Akeo 『火华』 作者:合作 火属性的女人 百合短篇小说选集IGNITE – 第一卷 – Akeo 『火华』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深雪 YouR 诽夜 桜羽 落合葵 校对:泊泠 图源:井瞳 修图:艾拉 1 「去死。去死。去死!」 大学四年级,初夏的某一天。 醒来的我——燕条火华正看着一封邮件,如此嘟囔道。 那是某家公司发来的邮件,大概是某次面试过的公司。邮件结尾写着「祝您顺利」。 「啊——真是的!」 正值求职最紧张的时期。我拿到的录用通知却是零。 虽然就算进了这家公司,我本来也没打算认真工作。我有自己想做的事,所以只要能有稳定的收入、还算合理的工作时间,以及遵守劳动基准法的工作环境,去哪儿都无所谓。 可即使是这种哪儿都无所谓的公司,也不需要我。 「……我去死吧」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开始准备去大学。 今天要上课,所以不用穿那身令人难受的求职西装。 于是,我换上了随便挑的——虽说如此,至少也注意别显得太寒酸的衣服,化好妆出了门。 「……唉」 我在西日暮里站的站台等电车时,叹了口气。 为了避开拥挤的通勤电车,我决定稍微早一点乘车。在山手线上,只要看准时机意外地也能坐到座位。要一直坐二十九分钟到惠比寿站换乘,所以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坐下。 能不能坐到座位基本是五五开,看来今天运气不错,正好有一名起身离开座位的人,于是我坐了下来。 而且今天还坐到了角落,旁边又是个女生,也不觉得挤。 女生穿着制服……应该是高中生吧。 金发里挑染着红色渐变,相当引人注目。 五官端正,肩膀纤细。锐利的眼神中还残留着几分稚气,毫无疑问是个美人。 妆也化得很精致,给人一种非同寻常的气场。 ——总觉得点吓人。 说不定,我坐到了什么危险的孩子旁边。 不过,她戴着无线耳机看着手机,大概根本不会在意坐在她旁边的我。 我会在意旁边的人,除了座位会不会挤之外,还有别的理由。 「……咳咳」 我故意清了清嗓子,然后打开社交媒体。 最先看的,是通知栏。 里面积攒了两位数以上的通知。这毫无疑问是最让人分泌多巴胺的瞬间。 ——我在画漫画。 不过,我还不是职业漫画家,也没有投稿参奖或向编辑部毛遂自荐,只是把作品上传到社交媒体而已。 即便如此,我的粉丝也很快就要超过一万了;只要上传漫画,点赞数便会超过四位数。 我想不好笔名,便把本名改成片假名,取名叫「希芭娜(火花)」。 透过通知就能发现从某个时候起,数据一下子猛涨了起来。 正好是互关的人帮我转发的时机。她是一位创作热门偶像系游戏二次创作的画师,粉丝数也是我的好几倍,有好几万人。我只上传原创作品,所以粉丝数比她少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无意识地开始在脑中擅自找起了莫名其妙的借口。明明没人要求我这么做,我却陷入了不甘又凄惨的情绪之中。 借用别人的东西创作的人,流量却比不借用任何人的我更好。 流量终究只是流量? 正因如此才扎心啊,笨蛋。 (——啊啊,真是的) 尽管在心里这样嘀咕,我还是作为感谢她的转发的回礼,回转了她的动态。 要是真讨厌,大可不必出于情面回转。可我果然还是希望她今后也能继续转发我上传的漫画啊。 这样的自己才是最蠢的。 (——比起这个) 重新打起精神,回复评论吧。 不知道这算好还是坏,转发量还没多到会有僵尸号涌出来的程度,人气也还没高到会招来黑粉。 取而代之的,是那些总会给我发来鼓励回复的大家,是我内心唯一的救赎。 我将收到的几条回复,一条条地回复过去。 我发现了一个眼熟的头像。头像是手绘的原创角色,画风很有特点。不知怎么的,我觉得对方似乎比我年纪小。 那个账号总是会发来很长的感想回复。 对于这样的回复我也想要认真写一大段回过去,于是我打满一百四十个字后,按下了发布键。 就在这时。 旁边传来了手机的震动声。 这巧合让我瞬间心里一凉,但这是不可能的。 (……对吧……?) 我脸仍朝着自己的手机,只将视线缓缓移向旁边。 那名有着金红色渐变发梢的女高中生,睁圆了漂亮的吊梢眼,正看着我。 「那个……」 ——这也就是说。 「您是……希芭娜老师吗……?」 女高中生把手机屏幕展示给我看,同时这样说道。 屏幕上是社交媒体的通知栏,正是我刚刚才发出的那条回复。 ——这便是我与雾雨美织相遇的时刻。她是令我的人生彻底偏离正轨,这世上我最憎恨的女人。 ——夜晚。 大学的课上午就结束了,在结束女仆咖啡厅的打工后,我洗完澡便立刻在房间里的笔记本电脑前抱膝而坐,将平板电脑放在膝上。 我先打开了工作时会听的时事类虚拟主播直播,然后握起平板用的手绘笔。 等待CLIP STUDIO PAINT启动期间,我回想着早上的事。 那名女高中生的账号名是Mio。她每次都会回复我上传的漫画,我当然记得。或者说,别说是她了,哪怕只回复过我一次的人,我都会记住他们的头像和名字。 「您是希芭娜老师吗?」 在她这样问我后,我立刻下了电车。 我像逃跑一样下了车,不过那本来就是我预定要下车的惠比寿站,所以也没办法。 (要不要提起这件事呢……?) 即使查看社交媒体,Mio也没有特别提及今天早上的事。 也没有收到她发来的私信。 那我就不用特意回应……了吧。 我重新读了一遍Mio发来的回复。 她用非常细致的文字,讲述了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作品优点。她大概很擅长将感受化为语言吧。 光看文字的话,我总觉得现实中的她应该更像是那种黑发的文学少女。 金发配红色渐变,真的与我想象相差甚远。 (真是吓了一跳啊。) 今天早上的事,只是个偶然。 为了今后着想,彼此都不作反应才是正确的做法。 (……好。) 我打开画到一半的文件,开始继续画下去。 今天也一如既往地画着漫画。 我一直重复着这样的节奏:大致画完八页左右,就上传一次。 一开始,只要能得到一两个认识的人点的赞我就很满足了,但后来在社交媒体上逐渐拓展交流,慢慢地愿意看我作品的人也增加了。 即便如此,我也从来没有破万爆火过,还不断被那些比我更晚开始画漫画的人轻易超越。 即便如此,我也会持续画下去。 因为我觉得,这个世界是错误的。 获胜的,永远都是那些拥有一切的人。 家境优渥也好,痛苦的过去也好,离奇的命运也好。 能成功的人,必定拥有某种东西。 什么都没有的人,绝对无法获胜。 我是个什么都没有的人。 我觉得「火华」这样的名字并不适合自己。我既没有如火焰般燃烧的心,也无法如花朵般堂堂正正地盛放。 即便如此,一无所有的我没有折断画笔,是因为我觉得必须有人来证明。 证明这个世界是错误的。 但我心中亦会有一丝期望:或许,我的声音也能传达给某个人。 画着画着,那个女高中生的脸便浮现在脑海中。 我不由得泡了咖啡,哪怕会增加长痘的风险也不在乎,只是一心埋头画到晚上十一点多。 (那个孩子……会不会也给这份原稿写感想呢?)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间的事,但她的表情却鲜明地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发现我是希芭娜的瞬间,她脸上那带着困惑的微笑—— 在早高峰前。 我站在西日暮里站的站台上。 今天倒不是一大早就有课,但为了能找个地方消磨时间,我还是把平板装进了包里。 特意在和昨天同样的时间乘车的理由——无需多言。 (不是,这样是不是有点恶心……?) 我好歹也是在互联网上以匿名身份活动的人,明明已经被对方认出来了,却还会想着再见她一次。 (就是想当面听听她的感想嘛!) 我果然还是去死一死吧。 我可太清楚自己是把渴求认可的心情扭曲得有多严重了,不禁在心中这样咒骂自己。 说到底,对方也已经被认出来了。 她同样是以匿名身份活动的,肯定也会想避开和我的接触。 可毕竟都是女生,而且对方还是高中生,我又忍不住觉得,那种风险之类的,应该会稍微低一点吧。 就在我想着果然还是算了的同时,电车驶入了站台。后面已经有人在排队,我便顺着人流上了车。 我看了看昨天坐的那一排座位,那里已经坐满了几名男性上班族。 (看吧,她果然不在——) 接着,我将视线转向另一边, 便看见那个有着金红色渐变头发,格外显眼的女高中生——Mio正坐在那里。 而且就像特意安排好似的,她身旁的座位空着。 我们也就对视过一次,我本以为她应该不会记得我,没想到Mio正明显地看着我。 (——你看。这……很明显是她想让我坐过去的意思吧?那就没办法了呢。) 我在电车启动的晃动中稳住身形,坐到了对面的座位上。 「……您没事吧?」 她一开口,居然先担心起我来了。 要是把羞耻拟人化,那毫无疑问就是此刻的我吧。 我只能露出苦笑回答她。 之后我们谁都没说话,就这样电车驶过了田端站。 老实说,我本来想着要是今天还能见到,就和她聊聊。可真见到了,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对不起」 又经过一站,在电车驶过驹込站附近时,Mio这样开口道。 我不知道她是在为什么道歉,便歪了歪头。 「昨天我没有用敬语说话」 我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 没用敬语……那是指…… 「我完全没想到希芭娜老师会坐在我旁边……一不小心就说了『你是希芭娜老师吗?』,对不起」 「啊啊,原来是这件事」 听了Mio的解释,我终于明白过来。 明白是明白了,但随之又冒出了新的疑问。 「比起那个,你不该为看了我的手机屏幕道歉吗?因为你从旁边偷看,我才会被你发现是……本人,对吧?」 「……啊」 「该不会你对此根本没什么罪恶感吧?」 「……啊」 我从那微妙的语气差异中听出来了,这两个「啊」所表达的意思并不一样。 「对、对不起」 Mio缩着肩膀、低头说道。 她不说话时完全看不出来,果然她的性格和我最初见到她时留下的印象不太一样。 该说是文静,还是有点畏畏缩缩的感觉? 宅男宅女这种生物最讨厌偏见——虽说这句话本身也是偏见——可我却意识到,自己一直满怀偏见地看待着她。 Mio手足无措地继续开口。 「那个,我平时并不会在盯着希芭娜老师会不会在这里。只是我属于那种会忍不住有点在意,旁边的人在看什么的人」 「呜哇,我超懂——不对,不是这个意思。那个,就是……我不太希望你一直叫那个名字……你看,毕竟……对吧……」 「啊,抱、抱歉……」 我不禁又生出一种「让她道歉了啊」的心情。 总让比自己年纪小的高中生向自己道歉,会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做很过分的事。 「不用一直道歉啦」 「可是——」 「反正也没有人认识我」 我移开视线,低声说道。 说出这种话,感觉自己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但对我而言,那毫无疑问是事实。这趟电车上,应该有相当一部分人在看漫画吧。可认识希芭娜这种混迹网络、算不上什么的漫画家的人,一个也没有。 「可是——」 「不是那样的」 Mio直视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她身上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畏畏缩缩的感觉,那双眼睛仿佛在燃烧一般。 「因为有我在啊」 她从上方包住我拿着手机的手,紧紧握住。 从掌心传来的体温,非常灼热。 「……原来有的啊」 即便如此,我还是用连自己都吃惊的冷淡声音回答道。 既凄惨又不甘心,我再也说不出更多的话。 我们就那样沉默着,在山手线上摇晃了一会儿。 到了新宿,许多人下了车,又有许多人上了车。 即使这么多人来人往,果然还是没有任何人认识我。 可是,眼前这唯一的一个人认识我。 没错,只有这唯一的一个人——。 「抱歉,难得你说喜欢我的漫画,作者却是这种消极的性格……呢」 过了代代木附近后,我总算再次开口了。 Mio轻轻点头,然后回答道。 「不,我反而有一点开心」 「开心……?」 「第一次见到希芭娜小姐的时候,我觉得您是个非常漂亮的人。衣服和妆容都打理得很妥当,感觉您很好地融入了社会。所以,光看外表的话,我就觉得,嗯……和作品给人的印象不太一样。我当时想,原来画出我喜欢的那些人物的人,是这样的人啊,果然和我不一样。可是……」 离我要下车的惠比寿站,已经不到十分钟了。 可是,我却希望电车能再开得久一点、慢一点。 因为我觉得,Mio正在说着某些无法在社交媒体上听到的重要事情。 「从现在的希芭娜老师身上,我感受到了一些真心。果然不能凭外表判断一个人。我觉得您就是那种符合我所喜欢……创作了吸引我的作品那种印象的人」 「那是……指哪些地方?」 「对社会的不满完全藏不住——一看就像是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 「喂!」 我反射性地脱口而出。 我擅自期待着,她是不是要说些让人感觉舒服的话。 结果从Mio嘴里说出来的,几乎全是坏话。 我却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不舒服。 因为我觉得,她是真的理解我。 Mio保持着那副直率的表情,继续说道。 「可是很不可思议,读着读着就会觉得很安心。因为会觉得,这个世界上并不只有我一个人是这样的」 根本不知道这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贬我。 Mio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电车却已经到达了我预定下车的惠比寿站。 「我在这里下」 我轻轻松开那只握着我的手,下了电车。 其实我还想再问得详细一些——可又觉得那样好像很逊,所以没能问出口。 那天晚上,我依旧用平板画着原稿。 我一直在思考Mio对我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果然……那不还是坏话吗?」 确实,我画的漫画该怎么说呢……我想,多少带有一些对社会的怨恨情绪。现在上传到网上的是以现代女高中生为主角的恋爱题材,但其中也包含了家庭关系、学校里的人际关系、与老师之间的矛盾之类的要素。 Mio在学校里也经历过那种事,所以才会对我的作品产生共鸣吗?既然会说出那样的话,想必有很多不顺心的事情吧。她那副显眼的模样,大概也经常会被人误解——说到底,我自己第一次见到她时,也觉得她看起来像是个不好惹的人。 但总觉得,单纯用「共鸣」这个词来概括,好像也不太对。 仿佛还存在着某种更为重大的东西。 「啊——想些多余的事情,害得台词都跑偏了~!」 心里莫名烦闷,我把原稿上写好的台词整个全改掉了。 然后就那样任由情绪驱使,连像样的检查都没做,便上传到了社交媒体上。 通知栏里的数字开始增加,但我就这样直接钻进了被窝。 在西日暮里站乘上的,是清晨的山手线。 邻座坐着一名金红色渐变发色的女高中生。 都已经是第三次了,总不能再说是偶然吧。 我觉得能见到这孩子,特意坐上了更早班的电车。 「……对不起」 坐在我身旁的Mio,一开口便这么说道。 是指昨天她对我说的那些感想吗? 仔细想想,对于Mio说的那些感想,我只回了句「喂」,她或许是觉得自己冒犯了我。毕竟她连没用敬语这种事都要道歉。 「擅自握住您的手,真的很抱歉」 「嗯?是这个啊?」 「唉?」 「我还以为你是说感想的事。说实话……那不是几乎跟骂人没两样吗?」 「……是吗?我只是想告诉您,我喜欢希芭娜老师作品的哪些地方」 「嗯……算了,没事」 和Mio说话时,总觉得节奏会被她带乱。 不过,既然说是喜欢的地方,倒也确实不算奇怪……吧? 「总之,握手这种事,你根本没必要在意」 「……您不讨厌吗?」 「也没有讨厌哦」 「太好了……」 听到我的回答,Mio将手按在胸口,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她那放松下来的表情莫名有些可爱,我也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对话暂时中断,Mio拿出了手机。 我也配合着拿出手机,通知正好来了。紧接着,又接连弹出了两条,总共三条。 通知的内容,是社交媒体上的回复。 是对我昨天上传的漫画的感想回复。 比平时长得多的帖文,其发布者正是坐在我身旁的人——Mio抬眼望着我,腼腆地微微一笑。 我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她的表情夺去了目光。 那神情仿佛游刃有余地在捉弄我,又带着符合她年龄的天真,还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仿佛有什么不纯的念头,也从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昨晚上传的漫画,我当然也看了。我给希芭娜老师的发帖设了通知提醒……所以就想着,今天应该也能见到您。难得有机会,要是能当面、第一时间告诉您感想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Mio依旧抬眼望着我,继续说道。 对我而言,这也算是一次追加追击。 「……请问怎么了?」 「不、不是,没什么啦。话说回来,既然见面了,那个……直接说出来不也行吗?」 「用语言的话,我没法好好表达出来。写成文字以后,该怎么说呢……反而能整理得更好一点……」 明明昨天能说会道的……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 我大致能明白她想说什么,而且――。 「这、这样啊……」 因为不知怎么的,我已经失去了从容。 「那怎么办呢,现在用回复……」 「接下来,我就把自己想到的直接说出来吧」 Mio盖过我含含糊糊的话,如此说道。 她一定是无意识的吧。 她又一次握住了我的手。 我将视线垂向下方。 直到这时,Mio似乎才注意到自己正握着我的手。 「啊,对、对不起!」 「所以都说没关系了。反正……我也不讨厌」 短短十分钟左右,我就把同样的话说了两遍。 可是,对我来说,那两次话语背后所蕴含的意思,已经变了。 在我于惠比寿站下车之前,她一直热切地和我谈论着对我漫画的感想。 她直接向我表达对作品的感想,那是一段让我自我肯定感得到满足、几乎要升上天堂的时光。 可是,不知为何。 在那数以百计的话语之中,却没有一句比昨天Mio的话更能刺进我的心里。 2 此后,除了周末以外,几乎每天早上,我都会在山手线上坐在Mio身边。 即使没有空座位的日子,我们也会一起靠在车门前聊天。 上传漫画的日子,她会像之前那样和我聊漫画感想;没有上传的日子,我们就聊热门漫画和动画,偶尔也会聊些私生活的话题。 比如,有一天我们聊了这样的事。 「火华小姐,你的本名和笔名是一样的呢」 「啊啊……算是吧」 见面几次之后,她已经对我的个人信息一清二楚了。 不如说,是我在对话中自然而然地自己说出来的。 该说是已经没什么特别需要隐瞒的了,还是说,既然她连我的长相和居住地区都知道了,我也渐渐觉得无所谓了。要是对方不是女高中生,我想我大概不会这么想。 总之,我告诉过她,我的本名是燕条火华,还是一名大学生。 在那之后,总觉得我们也变得更健谈了。 「我觉得……火华这个名字非常好。也很有笔名的感觉」 当然,我也从Mio那里得知,她的本名叫美织。 她和我一样,都是把本名用作笔名,总觉得我也没资格说她什么……不过,我没有指出这一点。另外,不知怎么的,我也错过了询问美织姓氏的时机。现在再问感觉有点奇怪,虽然我也不是特别想知道,只是觉得只有我告诉了她自己的姓氏,稍微有点不公平。 而且…… 「虽然刚开始画漫画的时候,我不会这么想,但现在会觉得,明明叫火华,却完全配不上这个名字。火也好,华也好,都不适合我」 「要这么说的话……我也是……」 「是吗?我觉得美织这个名字很可爱哦」 「唉……?」 「发色也……很适合你。而且,你的五官本来就很漂亮」 我这么一说,美织便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她就那样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我的眼睛。 脸颊——比她用渐变腮红画上的红色还要通红。 被她这样对待,反倒是我不好意思起来。 我只是想告诉她,名字里有「美」这个字很适合她而已。 「……才不是那回事」 那天不知怎么就变得有些尴尬,在我到惠比寿站下车之前,我们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虽然气氛有些奇怪,但我并不觉得讨厌。 也有过她问起我的大学生活的日子。 「大学生,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对于高二的美织来说,大学生应该算是相当未知的存在吧。 我自己读高中的时候也是这样,所以这也难怪。 「就我来说……可能不太有参考价值。因为我大概没有过上你想象中那种闪闪发光的校园生活」 「呃,我唯独不会对火华小姐抱有那种想象」 「这是不是有点失礼?」 「唉……?我本来是想夸您的……」 「啊,是哦」 我渐渐明白,美织有这样的一面。 与其说她不懂得顾及别人,不如说她根本不在意他人的感受……但也不完全是这样。 在不断交谈中,我渐渐明白,她一定是个很有自己内在原则的孩子。那未必和大家——或者说,和我相同,所以偶尔才会产生这种错位吧。 「不过找工作之类的事也挺辛苦的啦。啊——不想去想啊」 我一边这样抱怨,一边跟她说起高中和大学的区别,以及大学的制度。 说到底,我就是所谓普通的文科生,学的是经济学。只是因为高中时文科成绩不错才考进来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梦想或目标;比起那些,我更想好好享受一下青春缓冲期。 我之所以没想在美织面前装成一个正经的大学生,大概是因为她已经知道我的作品了吧。我隐约这么觉得。 「大学生那个……一般都会有男朋友之类的吗?」 那天她刚问出这个问题,我们就正好到了惠比寿站,于是我只说了句「下次再说」,便直接下了电车。 我记得那天是星期五,之后隔了周末才再次见面;然而,星期一她问我的,竟然还是同一个问题。 我告诉她,我是女校出身、至今从没交过男朋友;不光是大学课程,还要打工,更重要的是画漫画就已经让我竭尽全力了,所以进大学后也一直没有男朋友。美织不知为何露出了很高兴的表情。 至于我高一时喜欢上一个女孩子,结果被狠狠甩掉的事,当时我没有告诉她。 说起打工的事后,隔了几天,她又对此追问了不少。 我告诉她,我是因为时薪高才在女仆咖啡厅打工的。美织不知为何露出像是生气了的表情, 「这和我的理解不一样!」 她如此断言道。 我「唉……」地感到无语时,美织撅起嘴唇,接着说: 「我希望火华小姐是孤高的。总觉得女仆咖啡厅,正好和那相反不是吗?」 「不,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哦。美织你也去打工试试看,就会知道现实了哦?」 「不是这个意思。至少我希望您是在Girls Bar(译注:一种由女性店员担任调酒师和服务员的酒吧,与传统的酒吧不同,Girls Bar的女店员绝对不会坐在客人身边,她们必须全程在吧台内部隔着桌子为客人调制酒水和聊天)打工!」 「你这到底是什么印象啊……」 我当时想,认真对待一个高中生凭印象说的话也没什么意义。 不过,不管是女仆咖啡厅还是Girls Bar,只要想做,高中生也不是不能去打工,但美织想说的应该不是这个。 「美织没打过工吗?」 「是的。毕竟我……不缺钱」 「是我多此一问了……」 不过,光凭那种感觉,我大概也能看出来。 美织穿的是东京一所颇有名气的私立女子高中的校服。 不管是头发的质感,还是维持这种发色,都明显花了不少钱。 「话说,你这发色在学校也能被允许啊」 「嗯——应该说学校已经放弃管我了。原本我没染渐变色……明明校规上应该是允许自由染发的,却还是把我叫去训话。于是我一生气,干脆连渐变色也给染上了」 「美织果然是个和外表看起来一样危险的孩子吗?」 「那个,果然是……是什么意思……」 「嗯——无可奉告」 我这么回答后,美织鼓起了脸颊。 我觉得她这样孩子气的样子很可爱,接着说道: 「不过啊,我觉得这个发型非常适合你哦」 这一天,正好在这里到了惠比寿站,所以我没能看到美织当时露出了什么表情。 3 像这样相处着,大约过了一个月。 我们是只在早晨那二十九分钟里交谈的关系。 回过神来,我们或许已经超越了漫画家与其——虽然这么说有点自抬身价——粉丝的关系,变成了可以称作朋友的关系。 美织大概比我小四岁,不过我打工的地方也有这个年纪的孩子,平时都会正常聊天,所以应该不用太在意年龄。 季节流转到了六月中旬。 已经完全呈现出夏天的景象,待在站台上热得像在地狱,进了电车里又冷得像在地狱。 「早啊,美织」 「火华小姐!早上好」 每当看见我时,美织脸上骤然绽开的笑容,不知从何时起也成了我所期待的事。 得找工作,得补齐不够的学分,得考虑毕业论文,还得打工——在这令人忧郁的每一天中,不知不觉间,这段时间已经变得格外特别。 「对了,火华小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画漫画的呢?」 美织以若无其事的语气这样问道。 我开始把漫画上传到网上,大概是一年前。不过我很清楚,美织这个问题并不是在问这个。 「呃……要说真正最早开始的话,大概是小学的时候……不过认真开始画,应该是在高中时期吧」 「高几年级的时候呢?」 我回答后,美织毫不间断地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她的语调中已经听不出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甚至透着几分锐利。 「高中……一年级。因为喜欢漫画,就想着自己也画画看。还在网上投稿参加过奖项评选,但什么结果都没有」 「火华小姐的作品……?」 「那是当然的。画得也差,故事也乱七八糟。现在想来……根本不是能拿给别人看的东西」 「可是,您还是好好把它完成了,对吧?」 「是啊。至少确实把它画完了这一点,或许值得自豪吧」 在那之后,我也只是漫无目的地画着,画些无法完成的东西。 用着和现在不同的账号,上传一些说不清究竟算插画还是漫画的东西,也并非是想给谁看。 虽然现在我也仍在持续上传到网上,但并不是想着要让它完成——也就是画到结局。 「高中时候的火华小姐,为什么能把作品完成呢?」 大概是因为我说话时一直断断续续。 电车已经驶过涩谷站,马上就要到我下车的惠比寿站了。 我先说了句「那个」,然后说着「这个,下次再说」便站起了身——但。 「……请等一下」 美织握住我的手,挽留住我。 她的声音中带着恳切,我停下了动作。 「对、对不起」 几乎就在发车铃响起的同时,美织保持着拉住我的手,在惠比寿站下了车。 明明已经过了下车人潮平息的时候,美织却一个劲地往前挤,结果反而是我不断重复着「不好意思,我要下车」。 在惠比寿站下车后,我们决定坐在站台的长椅上聊。 如果我们同样都是大学生,距离第一节课开始应该还会有些余裕,可以去咖啡店坐坐;但高中生恐怕就不能这样了。 美织的眼神分明写着「我要逃课」,但我不能让她这么做。 这样一来,剩下的时间,我想大概只有十分钟左右。 「是受到一位叫雾雨莲的漫画家的影响」 所以,我决定简明扼要地说。 「她是很有名的人,美织你大概也知道吧」 美织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她是如今依然活跃在业界第一线的、极其知名的漫画家。 「我初中的时候,第一次读到雾雨老师的漫画——那种冲击感,实在太强烈了。从画面到台词,其中的一切,都让我感觉仿佛被贯穿了脑门。在那以前,我也喜欢读书、看漫画之类的东西,但那样的冲击,还是第一次体验到」 一列电车驶过,眼前出现了出版社的广告牌。 广告牌上,恰好正在介绍雾雨莲老师的著作。 美织想必也和我一样看到了那块广告牌,却移开了视线。我没有在意她的反应,继续说了下去。 「在读者的心里——乃至人生中刻下伤痕。即使结成痂后愈合,痕迹也绝不会消失——再也回不去尚未知晓它时的自己。那是一种足以改变人生的——我感受到了那样强大的力量。实际上我不也是嘛……各种事情越想越钻牛角尖,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是吗?」 借用美织的话来说。 我画的是那种对社会的不满几乎满溢而出,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作者仿佛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不幸之人的漫画。 但是,正因为如此。 「我也想画出那种能在某个人的人生中刻下伤痕的漫画」 我说完后,美织点了点头。 接着,她又继续说道: 「所以……受到雾雨莲的影响……你在高一时……第一次完成了一部漫画」 「是啊。嗯,正如你所料,那应该是一部对社会的不满毫不掩饰、充斥着青春期疼痛感的漫画吧。不过,当时感受到的那种冲击……或者说冲动吧。我想,正是那份冲动成了动力,才让我能够把它完成」 我试着自嘲了一句,但美织连轻笑一声都没有。 她脸上浮现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若有所思的表情。 「高一的时候……」 美织像是在重复这句话般低声呢喃着,独自攥紧了手。 我不明白,她眼眸中那道光芒究竟意味着什么。 「谢谢,失陪了」 她生硬地丢下这句话,便乘上了下一班电车。 我很在意美织那不太对劲的样子,但没有再继续深究,也为了换乘而朝车站闸机走去。 ——然后到了第二天、第三天,我都也没有在山手线上再遇见美织。 我上传到社交媒体上的漫画,也没有再收到Mio的回复。 4 自从不再在山手线上遇见美织,已经过去一星期了。 和美织一起度过的二十九分钟,虽说不上是什么秘密的乐趣,但如今已经成了我理所当然的期待,因此我感到了一丝寂寞。 明明在社交媒体上也可以私信,却完全没有联系。 是没法见面,还是她不想见我? 如果不是因为生病或家里的状况之类的原因而无法见面,那大概就是她不想见我了吧。要真是那样,导火索无疑就是我说起自己高中时完成的漫画那件事。 说起那件事时的美织,明显很不对劲。 可是,我不知道我的话到底触动了她什么。 「真让人心烦啊……」 我放下手绘笔,叹了口气。 我不希望她是生病了,或者遇到了什么麻烦,所以至少,希望她只是因为对我失望而不想见我。 我独自这样嘀咕着,不经意地将视线投向社交媒体时—— 「……这是什么?」 推荐标签页里出现的一部漫画,吸引了我的目光。 我对第一页产生了兴趣,于是顺着帖子串一路看了下去。 等我回过神时,已经一口气读完了那部四十八页的短篇漫画。 「……这到底是什么啊」 里面满是对社会的不满,也充斥着青春期的疼痛感,甚至让人担心起创作者的精神状态。 技巧还很稚嫩,画面也很粗糙。 可是,能感受到扎实的绘画基础——或者说,分明能看出其中的天赋;无论是构图还是分镜,都很有感觉……而最重要的是,这个故事倾尽了全力。 「……我不想承认」 如果承认它很有趣,感觉自己内心的某些东西就会坏掉。 如果承认它很厉害,感觉自己一路积累下来的一切都会崩塌。 如果承认不甘心,感觉自己会想要去死。 ——不,不对。 我已经想死了。 因为它有种令人不由自主被夺走心神、仿佛在心脏上刻下伤痕般的锐利。 所以,我不得不承认。 这部漫画——很厉害。 这里有着我高中时——又或者直到现在——真正想画出来的漫画。 「……开什么玩笑」 看到投稿者的头像,怒火在我心中静静涌起。 因为那个手绘原创角色的头像,分明就是—— 「……美织」 是美织,也就是Mio的头像。 「开什么玩笑啊!」 在独居的房间里,我忍不住喊出声。 因为看到附在长帖最后的后记后,我就再也忍不住了。 我是怀着「大家都去死吧」的念头画的。 之后,我便把手机扔到房间角落,不再看了。 即便把被子蒙过头,我直到睡着前也一直在想同一件事。 我内心的某个角落,一直觉得自己更高人一等。 我能融入周围,而且还在画漫画。 她也说过喜欢我的漫画。 所以,我果然还是有点看不起她。 正因为她是个能让我居高临下看待的人,和她待在一起才会觉得安心、觉得开心。 但后记里附上的那句话,让我意识到了这一点。 正因如此,美织才会刺痛我。 「……被刻下伤痕了」 已经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到见识过美织的漫画之前了。 不甘心,又凄惨。 「……我去死吧」 沉溺于自我厌恶之中,坠入名为沉眠的沼泽。 ——第二天早上。 美织的漫画最终并没有破万爆火。 会出现在我的推荐标签页里,单纯也只是因为我们是互相关注者吧。 点赞数停在了五千。对于初次投稿的漫画来说,我觉得已经很厉害了,但应该还算不上能被大众认知的数字。 要论数据的话,还是我更胜一筹—— 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由得觉得,自己输了。 冷静想想,那不过是一部画风粗糙、故事支离破碎的漫画。 但正因为那是确实蕴含着能量,粉丝数比我少一个数量级的Mio的漫画,才能获得足足五千个点赞。 「……那家伙」 和我说话的时候,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握着我的手的时候,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而我,又是怎么看待美织的呢——? 「啊啊,真是的……!」 这是习惯使然。 不这样找借口的话,我就无法行动。 我自然地撑起身体,开始准备出门。 距离通勤高峰的顶点还有一小会儿。 我从西日暮里站登上了山手线。 靠边的位置,我发现了那个这周以来都没见过的、金红渐变发色的女高中生。 恰好最边上的座位空着。 「……糟透了」 我说出这句对于早晨问候而言过于消极的话,坐到了美织身边。 「您看了啊」 美织一下子眉开眼笑,如此说道。 我的情绪和美织的情绪完全对不上,真让人火大。 但仔细想想,昨晚我独自闷闷不乐的事,终究也不过是我擅自想象出来的而已。 是我读了漫画后产生感受,又擅自作出的解读。 至于美织的真心究竟如何,我依然无从得知。 「……多亏了火华小姐,我才能画出来」 「什么意思?」 「我一直都喜欢画画,也喜欢漫画,也试着画过。但是,我始终没能画完一个完整的故事。画出来的都只是借来的、虚假的东西,不过是一块块拼凑起来的碎布而已。可是火华小姐您不是说过吗,您在高一时第一次完成了一部漫画」 「……嗯,是啊」 「我已经升上高二了。火华小姐在和我同龄的前一年,就已经完成作品了。听到那件事的时候……我开始无法原谅那个——还没能做到的自己」 「难道说,你把四十八页的漫画在一周内完成了?」 「是的。除此以外,我什么都无法考虑」 这样一来,她早上没来电车上的理由,我也能理解了。 至于学校……我还是忍住了,没有问这种不解风情的问题。 美织可是那种被提醒发色有问题后,反而会把头发染得更夸张再去学校的危险人物,学校那边的事,根本不难想象。 「……所以,火华小姐。你刚才说『糟透了』,指的是什么事啊?」 「你这家伙……」 我感觉自己的脸都僵住了。 美织一脸坏笑,看起来高兴得不得了。 那张脸非常——用不加修饰的话来说,确实很可爱。 但现在我只感觉到火大! 「不告诉你!」 「唉——为什么呀——呐——火华小姐——」 美织坏笑着,朝我这边探过身来。 这孩子原来是这种性格吗? 「那就是我的答案」 「我才不告诉你」 「那是什么意思……啊~嘿嘿」 我抓住座位边上的扶手,用力把身体从美织身边挪开。 还故意「哼」地一声,身体转向另一边。 仅凭刚才那句话,她想必已经明白了。 明白我已经不得不认可她了。 我认可了美织。 明白在那个瞬间,我们已经变得对等了。 虽然不甘心,却又莫名感到一阵畅快。 「能看到火华小姐这个样子,我很开心」 「什、什么意思……」 我转过身面对美织,等着她回答。 「我一直觉得,火华小姐好像在某些地方刻意粉饰着自己。第二次在电车上见面时……你明明让我看到了那个颓废的火华小姐」 「颓、颓废……」 「不是说外表啦。就外表而言,火华小姐一直都……很漂亮。现在也是,非常漂亮」 她正对着我的脸,真诚地说出这句话,害得我的脸颊不由得发烫。 明明对方还是个高中生。 正因为是高中生吗? 过去失恋的记忆掠过脑海——但我将意识拉回到眼前的美织身上。 「那之后一直都是,不,和你在一起确实很开心……但还是让我觉得,你好像用漂亮话把自己层层包裹了起来……还有一点」 「我很在意,火华小姐总是只把高中时期的自己当作过去来谈。明明火华小姐在漫画里喊得那么拼命,却感觉你连自己都在假装听不见那个声音」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现在完全明白了。火华小姐一直都在逃避『完成』这件事」 美织这一句话,让我失去了反驳的言语。 因为她说得实在太一针见血了。 山手线在新宿站停靠。 许多人上下车,我只是茫然地望着那副景象。 就在我几乎连意识都要失去时,一句「所以」,让我再次将视线转向美织。 「我想说的是,别逃啊」 尖锐的话语刺进胸口。 正因为我们已经变得对等,我才格外明白。 我们之间,已经再也容不下那种舒适自在的关系了。 「如果对社会有所不满,那就去战斗啊。不要把过去的自己遗留在过去,逃进这个温吞的世界里。你从我的漫画中,感受到了什么?」 「对社会满溢而出的不满,还有属于青春期的疼痛——近乎令人窒息的杀意」 「那是?」 「和我从促使我开始画漫画的契机——雾雨莲的作品中,所感受到的一模一样的杀意」 「——果然」 说完,美织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火华小姐,今天要不要逃课?」 不顾我的困惑,美织拉起了我的手。 就在电车即将驶离新宿站时,美织用力拉住我下了车。 险些被关上的车门夹住的我,就这样被留在了新宿站。 我没能反抗——或者说,没有反抗的原因是…… 因为我在意美织那无畏笑容背后的理由吗? 还是因为那只握着我的手,始终灼热? 从新宿站步行大约十五分钟的地方,有一座宽阔的公园。 那里叫新宿御苑,原本是武家宅邸所在之处。 虽然是工作日的白天,园内仍有不少人,也零零星星能看到穿制服的孩子。 我带着一名高中生到处乱跑,原本还担心会不会被谁——主要是警察——提醒注意,不过此刻,我有更在意的事。 「喂,为什么来这里?」 「因为有话想跟你说啊」 美织坐在凉亭的椅子上,翘起腿。 在树荫笼罩的这片地方,美织修长白皙的双腿,比她的发色还要惹眼。 她先喝了一口在便利店买的冰拿铁,才开口说道。 「你不是已经察觉到了吗?」 「……察觉到什么?」 「你真的不知道吗?」 我低下头,决定仔细想想。 美织所说的事。 那究竟是什么呢? 我也喝了一口自己买的冰咖啡。 「难道说,美织你也喜欢雾雨莲老师?」 「……正好相反」 美织望着远处,如此说道。 一缕微光落在她端正的鼻梁上,将那起伏的轮廓清晰地勾勒出来。 看着她那带着忧郁的表情,我脑海中各种信息终于串联在了一起。 而一旦想到某一种可能性,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美织的妈妈,难道是——」 「是的。雾雨莲是我母亲的名字。雾雨美织——那就是我的全名」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反而没有那么惊讶。 美织至今从未透露过自己的姓氏。 雾雨莲也没有公开过自己的本名,不过有人会直接把本名用作笔名,也有人会以本名为基础,取一个变形后的笔名。 如果我一开始就问过美织的姓氏,必然会联想到她与雾雨莲之间的关系。 「我一直以来,什么都没能完成。或许是因为从小就一直在读母亲的漫画吧……画着画着,我就明白了。明白自己画出来的东西,和母亲漫画之间的差距。我画的所有东西,都不过是母亲作品的劣化复制品。而且还是被稀释了好几倍、淡得近乎没有味道的——连复制品都算不上的东西」 从美织的话语中,我感到一种沉重。 我的父母都只是普通公司职员,也不是什么伟大的创业者,所以我无法想象美织所感受到的那种心情。 但从那番话中,我确实能感受到她的痛苦。 「所以,明明喜欢,也正因为喜欢才画漫画,却几乎等同于什么都画不出来。就在那种时候,我偶然发现了火华小姐的漫画。读了火华小姐的漫画后,我觉得,她和我是一样的」 「对社会的不满全都溢出来了,一看就是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那种地方?」 「是的」 虽然我自己说完都有点来气,但还是立刻插嘴这么说道。不过我们彼此都明白,那不过像是在互相打闹。 「因为和我一样,所以读着读着就会安心下来。发现这一点的顺序其实是反过来的哦?一开始读,觉得很有意思,但不知为何,又有种奇妙的安心感。感觉自己被接纳了。然后我才觉得,大概是因为画这些漫画的人,也正和我一样痛苦着……顺序是这样的」 「你说的意思,我明白了。然后你就偶然见到了作者」 「是的。那天就是不太想去学校,便故意坐上反方向的电车,想着让自己迟到,没想到居然能见到火华小姐」 「……唉?那该不会,你高中时每天都迟到……?」 「很遗憾,并没有那种事。别看我这样,到今天为止我可一直都是全勤奖哦。虽然经常会被人提醒就是了。就连坐反方向的车,最后也还是能赶上时间——我就是个连反抗都只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半吊子」 山手线确实是环线,就算坐反方向,迟早也会到达原本的目的地。虽说会故意坐反方向的人应该不会太多。 她没有迟到,仔细算算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因为我会错开高峰期,乘坐相当早的一班车。 「不过,你每天都坐反方向吗?」 「当然。因为能见到火华小姐」 面对这样直白的话语,我果然还是不由得退缩了。 与此同时,另一个疑问浮上心头。说起来,她刚才说自己直到今天一直都是全勤。 也就是说—— 「你画那部漫画的时候,也还在上学吗?」 「是的,当然。因为觉得时间很宝贵,所以我坐的是正确方向的车。结果也因此见不到火华小姐了……但我觉得,那是必须要做的事」 「唔,是这样啊……」 那样的行为,究竟哪里算得上是半吊子呢? 美织若无其事地兼顾着学校生活和自己的创作……这让我产生了一种仿佛被什么直击内心的感觉。 「开始和火华小姐说话之后,那时候我真的非常——开心。因为我喜欢火华小姐的漫画,也很尊敬您」 我没有听漏,美织话中的用词变成了过去式。 我觉得,这其中一定有其含义。 「得知火华小姐开始画漫画的契机是雾雨莲之后——我感觉自己珍视的东西被夺走了。因为我原本以为,喜欢上火华小姐,是只因我自己才察觉到的心意。可是,在那份心意的源头却有妈妈存在——我变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美织的话语中,毫无疑问比刚才更饱含热度。 她像连珠炮似的,继续说了下去。 「可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听着火华小姐的话,我开始坐立难安起来。如果火华小姐在高一那年就完成了漫画,那我甚至想坐时光机追上那个时候的你。可我做不到,所以我觉得自己必须立刻开始画。画着画着,我意识到了:火华小姐和我的原点是一样的——所以,我才会觉得我们是一样的人」 对社会的不满全都毫无遮掩地流露出来。 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雾雨莲作品中那种压倒性的震撼,作为伤痕铭刻在了我的心里。所以,我也想在某个人心中留下伤痕,才会去画漫画。 「我是想着火华小姐,才画出来的。我对火华小姐怀着怎样的感情,想对火华小姐说些什么。火华小姐因何而笑;火华小姐会因何而怒。想着这些,我完成了那部作品。那毫无疑问是朝着火华小姐的——并非借来的、独属于我自己的话语、内心,以及杀意」 「我确确实实地收到了」 所以,我才会想说「别开玩笑了」。 因为—— 我曾经在高中时失恋过。 对象是同班的一个女生。 我们关系很好,但她只把我当作朋友,也并不喜欢女生。 我不知道该如何排遣那份失去的感情,于是画了漫画。 第一次完成的漫画,也和现在的美织一样——汇集了所有想对那个女孩诉说的情感与话语。 若那时的我是火焰,如今的我便是灰烬。 花也早已枯萎。 我只是在把曾经燃烧时的碎片,画成漫画而已。 「太好了——如此一来,我终于能对等地站在火华小姐面前了」 美织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无比清爽的笑容,如此说道。 那笑容太过耀眼,几乎要灼伤我的双眼。 美织将装着拿铁的杯子放到桌上,接着说道。 「画完那部漫画后,我便明白了。现在火华小姐的行为,是在逃避完成作品——是在逃避拿出成果。即便如此仍持续下去的原因,是执着于想和漫画保持联系而发出的呐喊。那是藏在对社会的不满之类的东西更深处,属于火华小姐的心声」 真的能从作品中读出这么多东西吗——一定是可以的。 因为我也是如此。 因为我从雾雨莲的漫画中,感受到了许多东西。 而且,那不是真相也无所谓。接收到作品的人所感受到的一切,就是全部;对那个人而言,那便是真相。 也就是说,不管我实际上是怎么想的都无关紧要;对美织而言,她所感受到的「我是这么想的」,就是真相。 与此同时—— 美织向我突刺而来的话语,对我而言也是真相。 「所以我才会被你吸引。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但是——」 美织轻轻吸了一口气,转身正对着我。 「我已经不需要了」 她直直地注视着我的眼睛,断然说道。 那一瞬间,我失去了言语。 直到今天的一切、我所积累的一切,都悄无声息地崩塌殆尽。 我很惊讶。 惊讶于自己并没有因美织的话而感到惊讶。 惊讶于自己并没有因美织的话而感受到一丝绝望。 因为,我早就明白了。 美织的想法会变成那样,是因为我在读到美织——Mio的漫画时,就已经明白了。 因为她已经被刻下了伤痕。 「接下来,就轮到火华小姐了」 「……什么?」 「这还用说吗?我希望您再一次完成一部作品。我喜欢上火华小姐漫画这一事实……绝不会消失。我想看到更多火华小姐今后的作品。我知道您正一页一页拼命地画着……但不是那样。请您将它完成。请不要逃避拿出成果这件事」 我明白美织想说什么。 她是在说,要我去投稿、去参赛、去拿奖之类的。 她是在说,别只满足于把作品发到网上、只满足于得到点赞。 「火华小姐真正想做的事,是画漫画吧?想靠这个赚钱、靠这个生活下去吧?既然如此,就别再打工,也别再找工作了,请认真地去战斗吧」 「……别随便说这种话」 我终于能用强硬的语气说出话来。 随后,仿佛决堤一般,话语接二连三地从我口中涌出。 「因为美织你很有钱吧?一看就知道了。你读的是私立高中,还是很不错的那种。因为是初高中直升,所以肯定还参加过初中入学考试,那样的话也一定上过补习班。头发也花了不少钱,要维持那种发色,既没褪成像牛奶布丁一样的颜色,发质也没有变差,天知道你一个月得去几次美发店。你还说过自己没打工。也不是靠讨好谁来拿钱吧?那不就是家里给你钱吗?就算一时出不了成果,你也总有办法过下去吧?可我家底没那么厚。我因为女仆咖啡厅工资高才在那里工作,拼命讨好客人赚钱。要是在大学里不合群,我就活不下去,所以为了能融进去,还得买衣服、化妆,勉强维持生活。今年结束后,家里也不会再给我生活费了,明年开始就要还助学贷款。更何况,我父母本来就不理解我。和母亲是雾雨莲的美织不同,我想成为漫画家这种事,根本不可能被允许。因为我根本……没有拿出成果啊」 「如果不去战斗,能拿出成果吗?」 「——所以说!」 我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因为一口气说了太多,我自然也喘了起来。 美织死死地注视着我。 想必我也正用同样的表情,死死瞪着美织吧。 「火华小姐的处境,我确实不知道。但每个人不都有各自的难处吗?我们家也未必像火华小姐想的那么好」 「可是,美织的妈妈是——」 「接下来我要说的是假设。假设,有个嫉妒心很强的漫画家,不允许家里放其他作家的漫画。她总是在不停地说除自己以外所有创作者的坏话。一旦发现,就会立刻扔掉。假设,有个被创作附身的漫画家,一次也没有夸奖过女儿画的画。假设,有个除了创作以外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漫画家,不管女儿穿什么衣服,都一次没有给她拍过照」 「全都是假设。就算假设那是真的,也和火华小姐没有关系吧?也和我是否要战斗无关。对我而言重要的是——我读了火华的漫画,胸口被刻下了伤痕。那道伤让我痛苦挣扎,于是我也想让别人变成那样。而如今那个对象——就是燕条火华。仅此而已。而且,接下来我要面对更大的战斗。除我以外的——所有读者,我要画出让他们心甘情愿掏钱购买的漫画。为此,我打算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东西」 美织的眼中,没有一丝阴霾。 而且,她的话也极具说服力。 我不由得觉得,美织一定终有一天能实现自己的目标。 就在那一瞬间,我明白了。 「高中生和——正在求职的大学生,果然不一样啊。高一那年,第一次完成漫画的时候,我也像美织一样燃烧着热情。可是,结果惨不忍睹。什么都没有。说到底,就算当时我把作品上传到社交媒体,也不会像美织的漫画那样被人阅读,更不会引起共鸣。比起那时我画的漫画,美织画的漫画要像样得多。美织也有才能——这就是所谓被迫承认吧,我很羡慕啊。我很羡慕美织。美织那些假设什么的,我不知道。因为对我来说,我自己感受到的事就是全部。我好羡慕。美织拥有我所没有的一切!」 美织沉默不语,继续瞪着我。 说实话,我被她的气势压倒了。 我在一个比我年幼的女孩面前发着抖。 即便如此,因为还有想传达的话,我停不下来。 「如果是在美织的环境里,我也可以把人生都投入创作之中。痛苦也好,艰难也好,都会化作燃料吧。事实上美织就是这么做的。我读了你的漫画就明白了哦。可是啊,我……已经没有燃料了,早就受潮了。就像美织说的那样,我不过是抱着『想继续与漫画有所关联』这种可悲的执念,一直挣扎到现在而已」 话语还在不断涌出。 眼眶深处一阵发烫,我仍不停地说着。 「我就直说了。读了你的漫画后,我终于死心了。有个人能画出我想画的东西——甚至画得比那更好,那个人就是你。你也说了,你已经不需要我的漫画了。我也一样啊,既然有你的话,我也一样不需要我自己了。所以,美织你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都是反效果。我那甚至都还未能像样地开始的漫画人生,在今天就结束了。如果你想让我继续下去——如果想让我和你战斗的话,那就对我更温柔一点啊!」 糟透了。 圆滚滚的泪珠从眼角滚落。 妆要花了。 无所谓了。 反正我都已经这样了。 真难看。 对啊,真难看。 在一个高中女生面前哭着。 还喊着这么丢人的话。 难看,难看,难看。 去死,去死,去死吧,我这个——。 「你想说的,都说完了吗?」 「对啊,全部!」 「我知道哦,那是谎话。如果是我所认识的火华小姐,那就一定还在对自己说谎」 「你又知道我的什么?」 「我知道。因为我一直都在听着火华小姐的声音,与你的呐喊」 「所以,我不是在说这个——」 就在那一瞬间,时间停止了。 美织靠近身子,将自己的唇贴在了我的唇上。 很冰凉。 然后,很柔软。 「等等!」 我抓住美织的肩膀,想把她推开。 与方才侃侃而谈的态度相反,她的肩膀相当纤细娇弱。 「……唔,还没完」 美织就那样用双手捧住我的脸颊,再次更用力地将嘴唇压了上来。 冰凉的嘴唇,随着被困在其中的呼吸而越发炽热——随后美织离开了我的嘴唇。 她的呼吸亦未平息。 「为什么……要接吻啊……」 「我会往前先走一步。所以,请你好好追上来。到时候——我就会告诉你」 「——别开玩笑了」 我连同泪水一起,擦拭着嘴唇。 可即便如此,泪水依然没有止住。 「我喜欢,火华小姐的名字」 美织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凉亭。 她脚步轻快,一次也没有回头。 就这样,离开了我身边。 之后直到日落,我都什么也做不了。 待到泪水彻底流干后,我才总算迈开脚步。 5 接下来讲述的,是那之后的故事。 首先,美织真的很厉害。 在那次她与我在新宿御苑谈过一番——虽说那根本算不上平和的交谈——的一周后, 她用Mio的账号发布了一部新的漫画作品。 与此同时,她除了公开了自己是女高中生,加上毫不掩饰自己是个美少女的自拍照外——还公布了自己是雾雨莲的女儿。 我也在那时理解了,美织所说「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想真正意义上的爆红,就是这么回事。 数万点赞,数百万曝光量。 粉丝数也转眼间超过了我,自那以后已过去半年多,如今已经突破二十万。 虽然收到了各种各样的反应,但结果而言,应该可以说她已经踏上了成功者的道路。听说不久后,她还会开始在月刊漫画杂志上连载新作。今后将比以往更受运气与实力的考验吧,但如果是美织的话,无论什么障碍或困难,她想必都会将其悉数击溃吧。 至于我。 尽管狼狈不堪,我依旧死死抓着在社交媒体上发布漫画这件事不放。 明明曾对美织放话说要放弃,却落得这副德性,实在很难看。但不可思议地,我也已经能够接受了。 当然,我再也没有从Mio那收到过漫画感想。 与此同时,我也仍旧继续求职,并在九月总算拿到了录用通知。 在众人的惋惜中辞去了兼职,之后也顺利从大学毕业。 ——四月。 我周一入职的公司,周五便辞职了。 父母已经放弃了许多想法,觉得只要我肯工作,做什么都无所谓。 就在我做好觉悟、打算回女仆咖啡厅重新工作时,收到了一条私信。 ——是出版社发来的。 而后,在初夏的某一天。 我在大学时期——虽说毕业也还不到几个月——曾用来换乘的惠比寿站下车,朝着某栋公寓楼走去。 在路上,我一直想着。 一如既往,我仍觉得这个世界是错误的。 获胜的,永远都是那些拥有一切的人。 有富裕的家庭也好。 有痛苦的过去也好。有离奇的命运也好。 成功的人,必定拥有某种东西。 而什么都没有的人,绝对无法获胜。 但我已经不觉得自己是个一无所有的人了。 在把漫画上传到社交媒体的同时,我也完成了一部漫画。 随后,我通过某本月刊漫画杂志的投稿表单,将它投给了常设的新人奖。 至于那时的我为何能完成那部漫画,理由只有一个。 铭刻在胸口的两道伤痕。 其中一道已经淡得难以看清,另一道却新鲜得还没有结痂。 最终,那部漫画连佳作都没能入选,但多亏我一直坚持在社交媒体上投稿,我的画功本身还是获得了一些好的评价。 因此,我有了责任编辑,并得到了一个建议,一边当漫画助手,然后再挑战一次。 而我要去担任漫画助手的地方,就在惠比寿。 平时基本都是线上工作,但似乎偶尔也会需要去工作室。而且今天因为是第一次,所以我决定过去打个招呼。 「打扰了」 穿过设有自动门锁的玄关,我朝指定的房间走去。 「那么,从今天起请多关照,火华小姐」 「彼此彼此,请多关照,雾雨澪(Mio)老师」 「那个,能请你快别用敬语好吗?还有,能直接叫我的名字吗?」 「毕竟你看……你是雇主吧?」 「真难相处……你是在挖苦我吗?」 「好好好。那么,重新请多关照啦,美织」 现役女高中生的天才新人漫画家——雾雨澪。 从今天起,志愿成为漫画家的我——希芭娜,就是她的漫画助手。 「那个,我有件事想问……」 「什么事?」 「这样算是追上你了吗?」 听到我这么问,美织露出一丝苦笑。 接着,美织将手搭到我的肩上—— 「你希望是怎样呢?」 ——在我耳边如此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