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属性的女人 百合短篇小说选集IGNITE 作者:合作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五位商业轻小说作家(Akeo、衣太、深水红茶、无铭、悠木りん)联袂创作的百合短篇小说合集。 这是一部以「火属性的女人」为主题,由各位作家各自诠释并全新撰写的短篇小说集。 何为「火属性的女人」? 本合集将其定义为「对某件事物怀有强烈情感的女性」。 她们对目标、梦想、爱情、创作……这些「无论如何都不愿让步的事物」倾注炽热的情感,并将其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选录的正是这样的女性登场的百合短篇小说合集。 第一卷 ──────────────────────── Akeo 『火华』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深雪 YouR 诽夜 桜羽 落合葵 校对:泊泠 图源:井瞳 修图:艾拉 1 「去死。去死。去死!」 大学四年级,初夏的某一天。 醒来的我——燕条火华正看着一封邮件,如此嘟囔道。 那是某家公司发来的邮件,大概是某次面试过的公司。邮件结尾写着「祝您顺利」。 「啊——真是的!」 正值求职最紧张的时期。我拿到的录用通知却是零。 虽然就算进了这家公司,我本来也没打算认真工作。我有自己想做的事,所以只要能有稳定的收入、还算合理的工作时间,以及遵守劳动基准法的工作环境,去哪儿都无所谓。 可即使是这种哪儿都无所谓的公司,也不需要我。 「……我去死吧」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开始准备去大学。 今天要上课,所以不用穿那身令人难受的求职西装。 于是,我换上了随便挑的——虽说如此,至少也注意别显得太寒酸的衣服,化好妆出了门。 「……唉」 我在西日暮里站的站台等电车时,叹了口气。 为了避开拥挤的通勤电车,我决定稍微早一点乘车。在山手线上,只要看准时机意外地也能坐到座位。要一直坐二十九分钟到惠比寿站换乘,所以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坐下。 能不能坐到座位基本是五五开,看来今天运气不错,正好有一名起身离开座位的人,于是我坐了下来。 而且今天还坐到了角落,旁边又是个女生,也不觉得挤。 女生穿着制服……应该是高中生吧。 金发里挑染着红色渐变,相当引人注目。 五官端正,肩膀纤细。锐利的眼神中还残留着几分稚气,毫无疑问是个美人。 妆也化得很精致,给人一种非同寻常的气场。 ——总觉得点吓人。 说不定,我坐到了什么危险的孩子旁边。 不过,她戴着无线耳机看着手机,大概根本不会在意坐在她旁边的我。 我会在意旁边的人,除了座位会不会挤之外,还有别的理由。 「……咳咳」 我故意清了清嗓子,然后打开社交媒体。 最先看的,是通知栏。 里面积攒了两位数以上的通知。这毫无疑问是最让人分泌多巴胺的瞬间。 ——我在画漫画。 不过,我还不是职业漫画家,也没有投稿参奖或向编辑部毛遂自荐,只是把作品上传到社交媒体而已。 即便如此,我的粉丝也很快就要超过一万了;只要上传漫画,点赞数便会超过四位数。 我想不好笔名,便把本名改成片假名,取名叫「希芭娜(火花)」。 透过通知就能发现从某个时候起,数据一下子猛涨了起来。 正好是互关的人帮我转发的时机。她是一位创作热门偶像系游戏二次创作的画师,粉丝数也是我的好几倍,有好几万人。我只上传原创作品,所以粉丝数比她少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无意识地开始在脑中擅自找起了莫名其妙的借口。明明没人要求我这么做,我却陷入了不甘又凄惨的情绪之中。 借用别人的东西创作的人,流量却比不借用任何人的我更好。 流量终究只是流量? 正因如此才扎心啊,笨蛋。 (——啊啊,真是的) 尽管在心里这样嘀咕,我还是作为感谢她的转发的回礼,回转了她的动态。 要是真讨厌,大可不必出于情面回转。可我果然还是希望她今后也能继续转发我上传的漫画啊。 这样的自己才是最蠢的。 (——比起这个) 重新打起精神,回复评论吧。 不知道这算好还是坏,转发量还没多到会有僵尸号涌出来的程度,人气也还没高到会招来黑粉。 取而代之的,是那些总会给我发来鼓励回复的大家,是我内心唯一的救赎。 我将收到的几条回复,一条条地回复过去。 我发现了一个眼熟的头像。头像是手绘的原创角色,画风很有特点。不知怎么的,我觉得对方似乎比我年纪小。 那个账号总是会发来很长的感想回复。 对于这样的回复我也想要认真写一大段回过去,于是我打满一百四十个字后,按下了发布键。 就在这时。 旁边传来了手机的震动声。 这巧合让我瞬间心里一凉,但这是不可能的。 (……对吧……?) 我脸仍朝着自己的手机,只将视线缓缓移向旁边。 那名有着金红色渐变发梢的女高中生,睁圆了漂亮的吊梢眼,正看着我。 「那个……」 ——这也就是说。 「您是……希芭娜老师吗……?」 女高中生把手机屏幕展示给我看,同时这样说道。 屏幕上是社交媒体的通知栏,正是我刚刚才发出的那条回复。 ——这便是我与雾雨美织相遇的时刻。她是令我的人生彻底偏离正轨,这世上我最憎恨的女人。 ——夜晚。 大学的课上午就结束了,在结束女仆咖啡厅的打工后,我洗完澡便立刻在房间里的笔记本电脑前抱膝而坐,将平板电脑放在膝上。 我先打开了工作时会听的时事类虚拟主播直播,然后握起平板用的手绘笔。 等待CLIP STUDIO PAINT启动期间,我回想着早上的事。 那名女高中生的账号名是Mio。她每次都会回复我上传的漫画,我当然记得。或者说,别说是她了,哪怕只回复过我一次的人,我都会记住他们的头像和名字。 「您是希芭娜老师吗?」 在她这样问我后,我立刻下了电车。 我像逃跑一样下了车,不过那本来就是我预定要下车的惠比寿站,所以也没办法。 (要不要提起这件事呢……?) 即使查看社交媒体,Mio也没有特别提及今天早上的事。 也没有收到她发来的私信。 那我就不用特意回应……了吧。 我重新读了一遍Mio发来的回复。 她用非常细致的文字,讲述了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作品优点。她大概很擅长将感受化为语言吧。 光看文字的话,我总觉得现实中的她应该更像是那种黑发的文学少女。 金发配红色渐变,真的与我想象相差甚远。 (真是吓了一跳啊。) 今天早上的事,只是个偶然。 为了今后着想,彼此都不作反应才是正确的做法。 (……好。) 我打开画到一半的文件,开始继续画下去。 今天也一如既往地画着漫画。 我一直重复着这样的节奏:大致画完八页左右,就上传一次。 一开始,只要能得到一两个认识的人点的赞我就很满足了,但后来在社交媒体上逐渐拓展交流,慢慢地愿意看我作品的人也增加了。 即便如此,我也从来没有破万爆火过,还不断被那些比我更晚开始画漫画的人轻易超越。 即便如此,我也会持续画下去。 因为我觉得,这个世界是错误的。 获胜的,永远都是那些拥有一切的人。 家境优渥也好,痛苦的过去也好,离奇的命运也好。 能成功的人,必定拥有某种东西。 什么都没有的人,绝对无法获胜。 我是个什么都没有的人。 我觉得「火华」这样的名字并不适合自己。我既没有如火焰般燃烧的心,也无法如花朵般堂堂正正地盛放。 即便如此,一无所有的我没有折断画笔,是因为我觉得必须有人来证明。 证明这个世界是错误的。 但我心中亦会有一丝期望:或许,我的声音也能传达给某个人。 画着画着,那个女高中生的脸便浮现在脑海中。 我不由得泡了咖啡,哪怕会增加长痘的风险也不在乎,只是一心埋头画到晚上十一点多。 (那个孩子……会不会也给这份原稿写感想呢?)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间的事,但她的表情却鲜明地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发现我是希芭娜的瞬间,她脸上那带着困惑的微笑—— 在早高峰前。 我站在西日暮里站的站台上。 今天倒不是一大早就有课,但为了能找个地方消磨时间,我还是把平板装进了包里。 特意在和昨天同样的时间乘车的理由——无需多言。 (不是,这样是不是有点恶心……?) 我好歹也是在互联网上以匿名身份活动的人,明明已经被对方认出来了,却还会想着再见她一次。 (就是想当面听听她的感想嘛!) 我果然还是去死一死吧。 我可太清楚自己是把渴求认可的心情扭曲得有多严重了,不禁在心中这样咒骂自己。 说到底,对方也已经被认出来了。 她同样是以匿名身份活动的,肯定也会想避开和我的接触。 可毕竟都是女生,而且对方还是高中生,我又忍不住觉得,那种风险之类的,应该会稍微低一点吧。 就在我想着果然还是算了的同时,电车驶入了站台。后面已经有人在排队,我便顺着人流上了车。 我看了看昨天坐的那一排座位,那里已经坐满了几名男性上班族。 (看吧,她果然不在——) 接着,我将视线转向另一边, 便看见那个有着金红色渐变头发,格外显眼的女高中生——Mio正坐在那里。 而且就像特意安排好似的,她身旁的座位空着。 我们也就对视过一次,我本以为她应该不会记得我,没想到Mio正明显地看着我。 (——你看。这……很明显是她想让我坐过去的意思吧?那就没办法了呢。) 我在电车启动的晃动中稳住身形,坐到了对面的座位上。 「……您没事吧?」 她一开口,居然先担心起我来了。 要是把羞耻拟人化,那毫无疑问就是此刻的我吧。 我只能露出苦笑回答她。 之后我们谁都没说话,就这样电车驶过了田端站。 老实说,我本来想着要是今天还能见到,就和她聊聊。可真见到了,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对不起」 又经过一站,在电车驶过驹込站附近时,Mio这样开口道。 我不知道她是在为什么道歉,便歪了歪头。 「昨天我没有用敬语说话」 我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 没用敬语……那是指…… 「我完全没想到希芭娜老师会坐在我旁边……一不小心就说了『你是希芭娜老师吗?』,对不起」 「啊啊,原来是这件事」 听了Mio的解释,我终于明白过来。 明白是明白了,但随之又冒出了新的疑问。 「比起那个,你不该为看了我的手机屏幕道歉吗?因为你从旁边偷看,我才会被你发现是……本人,对吧?」 「……啊」 「该不会你对此根本没什么罪恶感吧?」 「……啊」 我从那微妙的语气差异中听出来了,这两个「啊」所表达的意思并不一样。 「对、对不起」 Mio缩着肩膀、低头说道。 她不说话时完全看不出来,果然她的性格和我最初见到她时留下的印象不太一样。 该说是文静,还是有点畏畏缩缩的感觉? 宅男宅女这种生物最讨厌偏见——虽说这句话本身也是偏见——可我却意识到,自己一直满怀偏见地看待着她。 Mio手足无措地继续开口。 「那个,我平时并不会在盯着希芭娜老师会不会在这里。只是我属于那种会忍不住有点在意,旁边的人在看什么的人」 「呜哇,我超懂——不对,不是这个意思。那个,就是……我不太希望你一直叫那个名字……你看,毕竟……对吧……」 「啊,抱、抱歉……」 我不禁又生出一种「让她道歉了啊」的心情。 总让比自己年纪小的高中生向自己道歉,会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做很过分的事。 「不用一直道歉啦」 「可是——」 「反正也没有人认识我」 我移开视线,低声说道。 说出这种话,感觉自己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但对我而言,那毫无疑问是事实。这趟电车上,应该有相当一部分人在看漫画吧。可认识希芭娜这种混迹网络、算不上什么的漫画家的人,一个也没有。 「可是——」 「不是那样的」 Mio直视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她身上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畏畏缩缩的感觉,那双眼睛仿佛在燃烧一般。 「因为有我在啊」 她从上方包住我拿着手机的手,紧紧握住。 从掌心传来的体温,非常灼热。 「……原来有的啊」 即便如此,我还是用连自己都吃惊的冷淡声音回答道。 既凄惨又不甘心,我再也说不出更多的话。 我们就那样沉默着,在山手线上摇晃了一会儿。 到了新宿,许多人下了车,又有许多人上了车。 即使这么多人来人往,果然还是没有任何人认识我。 可是,眼前这唯一的一个人认识我。 没错,只有这唯一的一个人——。 「抱歉,难得你说喜欢我的漫画,作者却是这种消极的性格……呢」 过了代代木附近后,我总算再次开口了。 Mio轻轻点头,然后回答道。 「不,我反而有一点开心」 「开心……?」 「第一次见到希芭娜小姐的时候,我觉得您是个非常漂亮的人。衣服和妆容都打理得很妥当,感觉您很好地融入了社会。所以,光看外表的话,我就觉得,嗯……和作品给人的印象不太一样。我当时想,原来画出我喜欢的那些人物的人,是这样的人啊,果然和我不一样。可是……」 离我要下车的惠比寿站,已经不到十分钟了。 可是,我却希望电车能再开得久一点、慢一点。 因为我觉得,Mio正在说着某些无法在社交媒体上听到的重要事情。 「从现在的希芭娜老师身上,我感受到了一些真心。果然不能凭外表判断一个人。我觉得您就是那种符合我所喜欢……创作了吸引我的作品那种印象的人」 「那是……指哪些地方?」 「对社会的不满完全藏不住——一看就像是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 「喂!」 我反射性地脱口而出。 我擅自期待着,她是不是要说些让人感觉舒服的话。 结果从Mio嘴里说出来的,几乎全是坏话。 我却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不舒服。 因为我觉得,她是真的理解我。 Mio保持着那副直率的表情,继续说道。 「可是很不可思议,读着读着就会觉得很安心。因为会觉得,这个世界上并不只有我一个人是这样的」 根本不知道这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贬我。 Mio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电车却已经到达了我预定下车的惠比寿站。 「我在这里下」 我轻轻松开那只握着我的手,下了电车。 其实我还想再问得详细一些——可又觉得那样好像很逊,所以没能问出口。 那天晚上,我依旧用平板画着原稿。 我一直在思考Mio对我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果然……那不还是坏话吗?」 确实,我画的漫画该怎么说呢……我想,多少带有一些对社会的怨恨情绪。现在上传到网上的是以现代女高中生为主角的恋爱题材,但其中也包含了家庭关系、学校里的人际关系、与老师之间的矛盾之类的要素。 Mio在学校里也经历过那种事,所以才会对我的作品产生共鸣吗?既然会说出那样的话,想必有很多不顺心的事情吧。她那副显眼的模样,大概也经常会被人误解——说到底,我自己第一次见到她时,也觉得她看起来像是个不好惹的人。 但总觉得,单纯用「共鸣」这个词来概括,好像也不太对。 仿佛还存在着某种更为重大的东西。 「啊——想些多余的事情,害得台词都跑偏了~!」 心里莫名烦闷,我把原稿上写好的台词整个全改掉了。 然后就那样任由情绪驱使,连像样的检查都没做,便上传到了社交媒体上。 通知栏里的数字开始增加,但我就这样直接钻进了被窝。 在西日暮里站乘上的,是清晨的山手线。 邻座坐着一名金红色渐变发色的女高中生。 都已经是第三次了,总不能再说是偶然吧。 我觉得能见到这孩子,特意坐上了更早班的电车。 「……对不起」 坐在我身旁的Mio,一开口便这么说道。 是指昨天她对我说的那些感想吗? 仔细想想,对于Mio说的那些感想,我只回了句「喂」,她或许是觉得自己冒犯了我。毕竟她连没用敬语这种事都要道歉。 「擅自握住您的手,真的很抱歉」 「嗯?是这个啊?」 「唉?」 「我还以为你是说感想的事。说实话……那不是几乎跟骂人没两样吗?」 「……是吗?我只是想告诉您,我喜欢希芭娜老师作品的哪些地方」 「嗯……算了,没事」 和Mio说话时,总觉得节奏会被她带乱。 不过,既然说是喜欢的地方,倒也确实不算奇怪……吧? 「总之,握手这种事,你根本没必要在意」 「……您不讨厌吗?」 「也没有讨厌哦」 「太好了……」 听到我的回答,Mio将手按在胸口,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她那放松下来的表情莫名有些可爱,我也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对话暂时中断,Mio拿出了手机。 我也配合着拿出手机,通知正好来了。紧接着,又接连弹出了两条,总共三条。 通知的内容,是社交媒体上的回复。 是对我昨天上传的漫画的感想回复。 比平时长得多的帖文,其发布者正是坐在我身旁的人——Mio抬眼望着我,腼腆地微微一笑。 我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她的表情夺去了目光。 那神情仿佛游刃有余地在捉弄我,又带着符合她年龄的天真,还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仿佛有什么不纯的念头,也从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昨晚上传的漫画,我当然也看了。我给希芭娜老师的发帖设了通知提醒……所以就想着,今天应该也能见到您。难得有机会,要是能当面、第一时间告诉您感想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Mio依旧抬眼望着我,继续说道。 对我而言,这也算是一次追加追击。 「……请问怎么了?」 「不、不是,没什么啦。话说回来,既然见面了,那个……直接说出来不也行吗?」 「用语言的话,我没法好好表达出来。写成文字以后,该怎么说呢……反而能整理得更好一点……」 明明昨天能说会道的……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 我大致能明白她想说什么,而且――。 「这、这样啊……」 因为不知怎么的,我已经失去了从容。 「那怎么办呢,现在用回复……」 「接下来,我就把自己想到的直接说出来吧」 Mio盖过我含含糊糊的话,如此说道。 她一定是无意识的吧。 她又一次握住了我的手。 我将视线垂向下方。 直到这时,Mio似乎才注意到自己正握着我的手。 「啊,对、对不起!」 「所以都说没关系了。反正……我也不讨厌」 短短十分钟左右,我就把同样的话说了两遍。 可是,对我来说,那两次话语背后所蕴含的意思,已经变了。 在我于惠比寿站下车之前,她一直热切地和我谈论着对我漫画的感想。 她直接向我表达对作品的感想,那是一段让我自我肯定感得到满足、几乎要升上天堂的时光。 可是,不知为何。 在那数以百计的话语之中,却没有一句比昨天Mio的话更能刺进我的心里。 2 此后,除了周末以外,几乎每天早上,我都会在山手线上坐在Mio身边。 即使没有空座位的日子,我们也会一起靠在车门前聊天。 上传漫画的日子,她会像之前那样和我聊漫画感想;没有上传的日子,我们就聊热门漫画和动画,偶尔也会聊些私生活的话题。 比如,有一天我们聊了这样的事。 「火华小姐,你的本名和笔名是一样的呢」 「啊啊……算是吧」 见面几次之后,她已经对我的个人信息一清二楚了。 不如说,是我在对话中自然而然地自己说出来的。 该说是已经没什么特别需要隐瞒的了,还是说,既然她连我的长相和居住地区都知道了,我也渐渐觉得无所谓了。要是对方不是女高中生,我想我大概不会这么想。 总之,我告诉过她,我的本名是燕条火华,还是一名大学生。 在那之后,总觉得我们也变得更健谈了。 「我觉得……火华这个名字非常好。也很有笔名的感觉」 当然,我也从Mio那里得知,她的本名叫美织。 她和我一样,都是把本名用作笔名,总觉得我也没资格说她什么……不过,我没有指出这一点。另外,不知怎么的,我也错过了询问美织姓氏的时机。现在再问感觉有点奇怪,虽然我也不是特别想知道,只是觉得只有我告诉了她自己的姓氏,稍微有点不公平。 而且…… 「虽然刚开始画漫画的时候,我不会这么想,但现在会觉得,明明叫火华,却完全配不上这个名字。火也好,华也好,都不适合我」 「要这么说的话……我也是……」 「是吗?我觉得美织这个名字很可爱哦」 「唉……?」 「发色也……很适合你。而且,你的五官本来就很漂亮」 我这么一说,美织便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她就那样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我的眼睛。 脸颊——比她用渐变腮红画上的红色还要通红。 被她这样对待,反倒是我不好意思起来。 我只是想告诉她,名字里有「美」这个字很适合她而已。 「……才不是那回事」 那天不知怎么就变得有些尴尬,在我到惠比寿站下车之前,我们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虽然气氛有些奇怪,但我并不觉得讨厌。 也有过她问起我的大学生活的日子。 「大学生,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对于高二的美织来说,大学生应该算是相当未知的存在吧。 我自己读高中的时候也是这样,所以这也难怪。 「就我来说……可能不太有参考价值。因为我大概没有过上你想象中那种闪闪发光的校园生活」 「呃,我唯独不会对火华小姐抱有那种想象」 「这是不是有点失礼?」 「唉……?我本来是想夸您的……」 「啊,是哦」 我渐渐明白,美织有这样的一面。 与其说她不懂得顾及别人,不如说她根本不在意他人的感受……但也不完全是这样。 在不断交谈中,我渐渐明白,她一定是个很有自己内在原则的孩子。那未必和大家——或者说,和我相同,所以偶尔才会产生这种错位吧。 「不过找工作之类的事也挺辛苦的啦。啊——不想去想啊」 我一边这样抱怨,一边跟她说起高中和大学的区别,以及大学的制度。 说到底,我就是所谓普通的文科生,学的是经济学。只是因为高中时文科成绩不错才考进来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梦想或目标;比起那些,我更想好好享受一下青春缓冲期。 我之所以没想在美织面前装成一个正经的大学生,大概是因为她已经知道我的作品了吧。我隐约这么觉得。 「大学生那个……一般都会有男朋友之类的吗?」 那天她刚问出这个问题,我们就正好到了惠比寿站,于是我只说了句「下次再说」,便直接下了电车。 我记得那天是星期五,之后隔了周末才再次见面;然而,星期一她问我的,竟然还是同一个问题。 我告诉她,我是女校出身、至今从没交过男朋友;不光是大学课程,还要打工,更重要的是画漫画就已经让我竭尽全力了,所以进大学后也一直没有男朋友。美织不知为何露出了很高兴的表情。 至于我高一时喜欢上一个女孩子,结果被狠狠甩掉的事,当时我没有告诉她。 说起打工的事后,隔了几天,她又对此追问了不少。 我告诉她,我是因为时薪高才在女仆咖啡厅打工的。美织不知为何露出像是生气了的表情, 「这和我的理解不一样!」 她如此断言道。 我「唉……」地感到无语时,美织撅起嘴唇,接着说: 「我希望火华小姐是孤高的。总觉得女仆咖啡厅,正好和那相反不是吗?」 「不,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哦。美织你也去打工试试看,就会知道现实了哦?」 「不是这个意思。至少我希望您是在Girls Bar(译注:一种由女性店员担任调酒师和服务员的酒吧,与传统的酒吧不同,Girls Bar的女店员绝对不会坐在客人身边,她们必须全程在吧台内部隔着桌子为客人调制酒水和聊天)打工!」 「你这到底是什么印象啊……」 我当时想,认真对待一个高中生凭印象说的话也没什么意义。 不过,不管是女仆咖啡厅还是Girls Bar,只要想做,高中生也不是不能去打工,但美织想说的应该不是这个。 「美织没打过工吗?」 「是的。毕竟我……不缺钱」 「是我多此一问了……」 不过,光凭那种感觉,我大概也能看出来。 美织穿的是东京一所颇有名气的私立女子高中的校服。 不管是头发的质感,还是维持这种发色,都明显花了不少钱。 「话说,你这发色在学校也能被允许啊」 「嗯——应该说学校已经放弃管我了。原本我没染渐变色……明明校规上应该是允许自由染发的,却还是把我叫去训话。于是我一生气,干脆连渐变色也给染上了」 「美织果然是个和外表看起来一样危险的孩子吗?」 「那个,果然是……是什么意思……」 「嗯——无可奉告」 我这么回答后,美织鼓起了脸颊。 我觉得她这样孩子气的样子很可爱,接着说道: 「不过啊,我觉得这个发型非常适合你哦」 这一天,正好在这里到了惠比寿站,所以我没能看到美织当时露出了什么表情。 3 像这样相处着,大约过了一个月。 我们是只在早晨那二十九分钟里交谈的关系。 回过神来,我们或许已经超越了漫画家与其——虽然这么说有点自抬身价——粉丝的关系,变成了可以称作朋友的关系。 美织大概比我小四岁,不过我打工的地方也有这个年纪的孩子,平时都会正常聊天,所以应该不用太在意年龄。 季节流转到了六月中旬。 已经完全呈现出夏天的景象,待在站台上热得像在地狱,进了电车里又冷得像在地狱。 「早啊,美织」 「火华小姐!早上好」 每当看见我时,美织脸上骤然绽开的笑容,不知从何时起也成了我所期待的事。 得找工作,得补齐不够的学分,得考虑毕业论文,还得打工——在这令人忧郁的每一天中,不知不觉间,这段时间已经变得格外特别。 「对了,火华小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画漫画的呢?」 美织以若无其事的语气这样问道。 我开始把漫画上传到网上,大概是一年前。不过我很清楚,美织这个问题并不是在问这个。 「呃……要说真正最早开始的话,大概是小学的时候……不过认真开始画,应该是在高中时期吧」 「高几年级的时候呢?」 我回答后,美织毫不间断地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她的语调中已经听不出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甚至透着几分锐利。 「高中……一年级。因为喜欢漫画,就想着自己也画画看。还在网上投稿参加过奖项评选,但什么结果都没有」 「火华小姐的作品……?」 「那是当然的。画得也差,故事也乱七八糟。现在想来……根本不是能拿给别人看的东西」 「可是,您还是好好把它完成了,对吧?」 「是啊。至少确实把它画完了这一点,或许值得自豪吧」 在那之后,我也只是漫无目的地画着,画些无法完成的东西。 用着和现在不同的账号,上传一些说不清究竟算插画还是漫画的东西,也并非是想给谁看。 虽然现在我也仍在持续上传到网上,但并不是想着要让它完成——也就是画到结局。 「高中时候的火华小姐,为什么能把作品完成呢?」 大概是因为我说话时一直断断续续。 电车已经驶过涩谷站,马上就要到我下车的惠比寿站了。 我先说了句「那个」,然后说着「这个,下次再说」便站起了身——但。 「……请等一下」 美织握住我的手,挽留住我。 她的声音中带着恳切,我停下了动作。 「对、对不起」 几乎就在发车铃响起的同时,美织保持着拉住我的手,在惠比寿站下了车。 明明已经过了下车人潮平息的时候,美织却一个劲地往前挤,结果反而是我不断重复着「不好意思,我要下车」。 在惠比寿站下车后,我们决定坐在站台的长椅上聊。 如果我们同样都是大学生,距离第一节课开始应该还会有些余裕,可以去咖啡店坐坐;但高中生恐怕就不能这样了。 美织的眼神分明写着「我要逃课」,但我不能让她这么做。 这样一来,剩下的时间,我想大概只有十分钟左右。 「是受到一位叫雾雨莲的漫画家的影响」 所以,我决定简明扼要地说。 「她是很有名的人,美织你大概也知道吧」 美织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她是如今依然活跃在业界第一线的、极其知名的漫画家。 「我初中的时候,第一次读到雾雨老师的漫画——那种冲击感,实在太强烈了。从画面到台词,其中的一切,都让我感觉仿佛被贯穿了脑门。在那以前,我也喜欢读书、看漫画之类的东西,但那样的冲击,还是第一次体验到」 一列电车驶过,眼前出现了出版社的广告牌。 广告牌上,恰好正在介绍雾雨莲老师的著作。 美织想必也和我一样看到了那块广告牌,却移开了视线。我没有在意她的反应,继续说了下去。 「在读者的心里——乃至人生中刻下伤痕。即使结成痂后愈合,痕迹也绝不会消失——再也回不去尚未知晓它时的自己。那是一种足以改变人生的——我感受到了那样强大的力量。实际上我不也是嘛……各种事情越想越钻牛角尖,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是吗?」 借用美织的话来说。 我画的是那种对社会的不满几乎满溢而出,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作者仿佛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不幸之人的漫画。 但是,正因为如此。 「我也想画出那种能在某个人的人生中刻下伤痕的漫画」 我说完后,美织点了点头。 接着,她又继续说道: 「所以……受到雾雨莲的影响……你在高一时……第一次完成了一部漫画」 「是啊。嗯,正如你所料,那应该是一部对社会的不满毫不掩饰、充斥着青春期疼痛感的漫画吧。不过,当时感受到的那种冲击……或者说冲动吧。我想,正是那份冲动成了动力,才让我能够把它完成」 我试着自嘲了一句,但美织连轻笑一声都没有。 她脸上浮现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若有所思的表情。 「高一的时候……」 美织像是在重复这句话般低声呢喃着,独自攥紧了手。 我不明白,她眼眸中那道光芒究竟意味着什么。 「谢谢,失陪了」 她生硬地丢下这句话,便乘上了下一班电车。 我很在意美织那不太对劲的样子,但没有再继续深究,也为了换乘而朝车站闸机走去。 ——然后到了第二天、第三天,我都也没有在山手线上再遇见美织。 我上传到社交媒体上的漫画,也没有再收到Mio的回复。 4 自从不再在山手线上遇见美织,已经过去一星期了。 和美织一起度过的二十九分钟,虽说不上是什么秘密的乐趣,但如今已经成了我理所当然的期待,因此我感到了一丝寂寞。 明明在社交媒体上也可以私信,却完全没有联系。 是没法见面,还是她不想见我? 如果不是因为生病或家里的状况之类的原因而无法见面,那大概就是她不想见我了吧。要真是那样,导火索无疑就是我说起自己高中时完成的漫画那件事。 说起那件事时的美织,明显很不对劲。 可是,我不知道我的话到底触动了她什么。 「真让人心烦啊……」 我放下手绘笔,叹了口气。 我不希望她是生病了,或者遇到了什么麻烦,所以至少,希望她只是因为对我失望而不想见我。 我独自这样嘀咕着,不经意地将视线投向社交媒体时—— 「……这是什么?」 推荐标签页里出现的一部漫画,吸引了我的目光。 我对第一页产生了兴趣,于是顺着帖子串一路看了下去。 等我回过神时,已经一口气读完了那部四十八页的短篇漫画。 「……这到底是什么啊」 里面满是对社会的不满,也充斥着青春期的疼痛感,甚至让人担心起创作者的精神状态。 技巧还很稚嫩,画面也很粗糙。 可是,能感受到扎实的绘画基础——或者说,分明能看出其中的天赋;无论是构图还是分镜,都很有感觉……而最重要的是,这个故事倾尽了全力。 「……我不想承认」 如果承认它很有趣,感觉自己内心的某些东西就会坏掉。 如果承认它很厉害,感觉自己一路积累下来的一切都会崩塌。 如果承认不甘心,感觉自己会想要去死。 ——不,不对。 我已经想死了。 因为它有种令人不由自主被夺走心神、仿佛在心脏上刻下伤痕般的锐利。 所以,我不得不承认。 这部漫画——很厉害。 这里有着我高中时——又或者直到现在——真正想画出来的漫画。 「……开什么玩笑」 看到投稿者的头像,怒火在我心中静静涌起。 因为那个手绘原创角色的头像,分明就是—— 「……美织」 是美织,也就是Mio的头像。 「开什么玩笑啊!」 在独居的房间里,我忍不住喊出声。 因为看到附在长帖最后的后记后,我就再也忍不住了。 我是怀着「大家都去死吧」的念头画的。 之后,我便把手机扔到房间角落,不再看了。 即便把被子蒙过头,我直到睡着前也一直在想同一件事。 我内心的某个角落,一直觉得自己更高人一等。 我能融入周围,而且还在画漫画。 她也说过喜欢我的漫画。 所以,我果然还是有点看不起她。 正因为她是个能让我居高临下看待的人,和她待在一起才会觉得安心、觉得开心。 但后记里附上的那句话,让我意识到了这一点。 正因如此,美织才会刺痛我。 「……被刻下伤痕了」 已经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到见识过美织的漫画之前了。 不甘心,又凄惨。 「……我去死吧」 沉溺于自我厌恶之中,坠入名为沉眠的沼泽。 ——第二天早上。 美织的漫画最终并没有破万爆火。 会出现在我的推荐标签页里,单纯也只是因为我们是互相关注者吧。 点赞数停在了五千。对于初次投稿的漫画来说,我觉得已经很厉害了,但应该还算不上能被大众认知的数字。 要论数据的话,还是我更胜一筹—— 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由得觉得,自己输了。 冷静想想,那不过是一部画风粗糙、故事支离破碎的漫画。 但正因为那是确实蕴含着能量,粉丝数比我少一个数量级的Mio的漫画,才能获得足足五千个点赞。 「……那家伙」 和我说话的时候,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握着我的手的时候,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而我,又是怎么看待美织的呢——? 「啊啊,真是的……!」 这是习惯使然。 不这样找借口的话,我就无法行动。 我自然地撑起身体,开始准备出门。 距离通勤高峰的顶点还有一小会儿。 我从西日暮里站登上了山手线。 靠边的位置,我发现了那个这周以来都没见过的、金红渐变发色的女高中生。 恰好最边上的座位空着。 「……糟透了」 我说出这句对于早晨问候而言过于消极的话,坐到了美织身边。 「您看了啊」 美织一下子眉开眼笑,如此说道。 我的情绪和美织的情绪完全对不上,真让人火大。 但仔细想想,昨晚我独自闷闷不乐的事,终究也不过是我擅自想象出来的而已。 是我读了漫画后产生感受,又擅自作出的解读。 至于美织的真心究竟如何,我依然无从得知。 「……多亏了火华小姐,我才能画出来」 「什么意思?」 「我一直都喜欢画画,也喜欢漫画,也试着画过。但是,我始终没能画完一个完整的故事。画出来的都只是借来的、虚假的东西,不过是一块块拼凑起来的碎布而已。可是火华小姐您不是说过吗,您在高一时第一次完成了一部漫画」 「……嗯,是啊」 「我已经升上高二了。火华小姐在和我同龄的前一年,就已经完成作品了。听到那件事的时候……我开始无法原谅那个——还没能做到的自己」 「难道说,你把四十八页的漫画在一周内完成了?」 「是的。除此以外,我什么都无法考虑」 这样一来,她早上没来电车上的理由,我也能理解了。 至于学校……我还是忍住了,没有问这种不解风情的问题。 美织可是那种被提醒发色有问题后,反而会把头发染得更夸张再去学校的危险人物,学校那边的事,根本不难想象。 「……所以,火华小姐。你刚才说『糟透了』,指的是什么事啊?」 「你这家伙……」 我感觉自己的脸都僵住了。 美织一脸坏笑,看起来高兴得不得了。 那张脸非常——用不加修饰的话来说,确实很可爱。 但现在我只感觉到火大! 「不告诉你!」 「唉——为什么呀——呐——火华小姐——」 美织坏笑着,朝我这边探过身来。 这孩子原来是这种性格吗? 「那就是我的答案」 「我才不告诉你」 「那是什么意思……啊~嘿嘿」 我抓住座位边上的扶手,用力把身体从美织身边挪开。 还故意「哼」地一声,身体转向另一边。 仅凭刚才那句话,她想必已经明白了。 明白我已经不得不认可她了。 我认可了美织。 明白在那个瞬间,我们已经变得对等了。 虽然不甘心,却又莫名感到一阵畅快。 「能看到火华小姐这个样子,我很开心」 「什、什么意思……」 我转过身面对美织,等着她回答。 「我一直觉得,火华小姐好像在某些地方刻意粉饰着自己。第二次在电车上见面时……你明明让我看到了那个颓废的火华小姐」 「颓、颓废……」 「不是说外表啦。就外表而言,火华小姐一直都……很漂亮。现在也是,非常漂亮」 她正对着我的脸,真诚地说出这句话,害得我的脸颊不由得发烫。 明明对方还是个高中生。 正因为是高中生吗? 过去失恋的记忆掠过脑海——但我将意识拉回到眼前的美织身上。 「那之后一直都是,不,和你在一起确实很开心……但还是让我觉得,你好像用漂亮话把自己层层包裹了起来……还有一点」 「我很在意,火华小姐总是只把高中时期的自己当作过去来谈。明明火华小姐在漫画里喊得那么拼命,却感觉你连自己都在假装听不见那个声音」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现在完全明白了。火华小姐一直都在逃避『完成』这件事」 美织这一句话,让我失去了反驳的言语。 因为她说得实在太一针见血了。 山手线在新宿站停靠。 许多人上下车,我只是茫然地望着那副景象。 就在我几乎连意识都要失去时,一句「所以」,让我再次将视线转向美织。 「我想说的是,别逃啊」 尖锐的话语刺进胸口。 正因为我们已经变得对等,我才格外明白。 我们之间,已经再也容不下那种舒适自在的关系了。 「如果对社会有所不满,那就去战斗啊。不要把过去的自己遗留在过去,逃进这个温吞的世界里。你从我的漫画中,感受到了什么?」 「对社会满溢而出的不满,还有属于青春期的疼痛——近乎令人窒息的杀意」 「那是?」 「和我从促使我开始画漫画的契机——雾雨莲的作品中,所感受到的一模一样的杀意」 「——果然」 说完,美织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火华小姐,今天要不要逃课?」 不顾我的困惑,美织拉起了我的手。 就在电车即将驶离新宿站时,美织用力拉住我下了车。 险些被关上的车门夹住的我,就这样被留在了新宿站。 我没能反抗——或者说,没有反抗的原因是…… 因为我在意美织那无畏笑容背后的理由吗? 还是因为那只握着我的手,始终灼热? 从新宿站步行大约十五分钟的地方,有一座宽阔的公园。 那里叫新宿御苑,原本是武家宅邸所在之处。 虽然是工作日的白天,园内仍有不少人,也零零星星能看到穿制服的孩子。 我带着一名高中生到处乱跑,原本还担心会不会被谁——主要是警察——提醒注意,不过此刻,我有更在意的事。 「喂,为什么来这里?」 「因为有话想跟你说啊」 美织坐在凉亭的椅子上,翘起腿。 在树荫笼罩的这片地方,美织修长白皙的双腿,比她的发色还要惹眼。 她先喝了一口在便利店买的冰拿铁,才开口说道。 「你不是已经察觉到了吗?」 「……察觉到什么?」 「你真的不知道吗?」 我低下头,决定仔细想想。 美织所说的事。 那究竟是什么呢? 我也喝了一口自己买的冰咖啡。 「难道说,美织你也喜欢雾雨莲老师?」 「……正好相反」 美织望着远处,如此说道。 一缕微光落在她端正的鼻梁上,将那起伏的轮廓清晰地勾勒出来。 看着她那带着忧郁的表情,我脑海中各种信息终于串联在了一起。 而一旦想到某一种可能性,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美织的妈妈,难道是——」 「是的。雾雨莲是我母亲的名字。雾雨美织——那就是我的全名」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反而没有那么惊讶。 美织至今从未透露过自己的姓氏。 雾雨莲也没有公开过自己的本名,不过有人会直接把本名用作笔名,也有人会以本名为基础,取一个变形后的笔名。 如果我一开始就问过美织的姓氏,必然会联想到她与雾雨莲之间的关系。 「我一直以来,什么都没能完成。或许是因为从小就一直在读母亲的漫画吧……画着画着,我就明白了。明白自己画出来的东西,和母亲漫画之间的差距。我画的所有东西,都不过是母亲作品的劣化复制品。而且还是被稀释了好几倍、淡得近乎没有味道的——连复制品都算不上的东西」 从美织的话语中,我感到一种沉重。 我的父母都只是普通公司职员,也不是什么伟大的创业者,所以我无法想象美织所感受到的那种心情。 但从那番话中,我确实能感受到她的痛苦。 「所以,明明喜欢,也正因为喜欢才画漫画,却几乎等同于什么都画不出来。就在那种时候,我偶然发现了火华小姐的漫画。读了火华小姐的漫画后,我觉得,她和我是一样的」 「对社会的不满全都溢出来了,一看就是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那种地方?」 「是的」 虽然我自己说完都有点来气,但还是立刻插嘴这么说道。不过我们彼此都明白,那不过像是在互相打闹。 「因为和我一样,所以读着读着就会安心下来。发现这一点的顺序其实是反过来的哦?一开始读,觉得很有意思,但不知为何,又有种奇妙的安心感。感觉自己被接纳了。然后我才觉得,大概是因为画这些漫画的人,也正和我一样痛苦着……顺序是这样的」 「你说的意思,我明白了。然后你就偶然见到了作者」 「是的。那天就是不太想去学校,便故意坐上反方向的电车,想着让自己迟到,没想到居然能见到火华小姐」 「……唉?那该不会,你高中时每天都迟到……?」 「很遗憾,并没有那种事。别看我这样,到今天为止我可一直都是全勤奖哦。虽然经常会被人提醒就是了。就连坐反方向的车,最后也还是能赶上时间——我就是个连反抗都只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半吊子」 山手线确实是环线,就算坐反方向,迟早也会到达原本的目的地。虽说会故意坐反方向的人应该不会太多。 她没有迟到,仔细算算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因为我会错开高峰期,乘坐相当早的一班车。 「不过,你每天都坐反方向吗?」 「当然。因为能见到火华小姐」 面对这样直白的话语,我果然还是不由得退缩了。 与此同时,另一个疑问浮上心头。说起来,她刚才说自己直到今天一直都是全勤。 也就是说—— 「你画那部漫画的时候,也还在上学吗?」 「是的,当然。因为觉得时间很宝贵,所以我坐的是正确方向的车。结果也因此见不到火华小姐了……但我觉得,那是必须要做的事」 「唔,是这样啊……」 那样的行为,究竟哪里算得上是半吊子呢? 美织若无其事地兼顾着学校生活和自己的创作……这让我产生了一种仿佛被什么直击内心的感觉。 「开始和火华小姐说话之后,那时候我真的非常——开心。因为我喜欢火华小姐的漫画,也很尊敬您」 我没有听漏,美织话中的用词变成了过去式。 我觉得,这其中一定有其含义。 「得知火华小姐开始画漫画的契机是雾雨莲之后——我感觉自己珍视的东西被夺走了。因为我原本以为,喜欢上火华小姐,是只因我自己才察觉到的心意。可是,在那份心意的源头却有妈妈存在——我变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美织的话语中,毫无疑问比刚才更饱含热度。 她像连珠炮似的,继续说了下去。 「可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听着火华小姐的话,我开始坐立难安起来。如果火华小姐在高一那年就完成了漫画,那我甚至想坐时光机追上那个时候的你。可我做不到,所以我觉得自己必须立刻开始画。画着画着,我意识到了:火华小姐和我的原点是一样的——所以,我才会觉得我们是一样的人」 对社会的不满全都毫无遮掩地流露出来。 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雾雨莲作品中那种压倒性的震撼,作为伤痕铭刻在了我的心里。所以,我也想在某个人心中留下伤痕,才会去画漫画。 「我是想着火华小姐,才画出来的。我对火华小姐怀着怎样的感情,想对火华小姐说些什么。火华小姐因何而笑;火华小姐会因何而怒。想着这些,我完成了那部作品。那毫无疑问是朝着火华小姐的——并非借来的、独属于我自己的话语、内心,以及杀意」 「我确确实实地收到了」 所以,我才会想说「别开玩笑了」。 因为—— 我曾经在高中时失恋过。 对象是同班的一个女生。 我们关系很好,但她只把我当作朋友,也并不喜欢女生。 我不知道该如何排遣那份失去的感情,于是画了漫画。 第一次完成的漫画,也和现在的美织一样——汇集了所有想对那个女孩诉说的情感与话语。 若那时的我是火焰,如今的我便是灰烬。 花也早已枯萎。 我只是在把曾经燃烧时的碎片,画成漫画而已。 「太好了——如此一来,我终于能对等地站在火华小姐面前了」 美织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无比清爽的笑容,如此说道。 那笑容太过耀眼,几乎要灼伤我的双眼。 美织将装着拿铁的杯子放到桌上,接着说道。 「画完那部漫画后,我便明白了。现在火华小姐的行为,是在逃避完成作品——是在逃避拿出成果。即便如此仍持续下去的原因,是执着于想和漫画保持联系而发出的呐喊。那是藏在对社会的不满之类的东西更深处,属于火华小姐的心声」 真的能从作品中读出这么多东西吗——一定是可以的。 因为我也是如此。 因为我从雾雨莲的漫画中,感受到了许多东西。 而且,那不是真相也无所谓。接收到作品的人所感受到的一切,就是全部;对那个人而言,那便是真相。 也就是说,不管我实际上是怎么想的都无关紧要;对美织而言,她所感受到的「我是这么想的」,就是真相。 与此同时—— 美织向我突刺而来的话语,对我而言也是真相。 「所以我才会被你吸引。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但是——」 美织轻轻吸了一口气,转身正对着我。 「我已经不需要了」 她直直地注视着我的眼睛,断然说道。 那一瞬间,我失去了言语。 直到今天的一切、我所积累的一切,都悄无声息地崩塌殆尽。 我很惊讶。 惊讶于自己并没有因美织的话而感到惊讶。 惊讶于自己并没有因美织的话而感受到一丝绝望。 因为,我早就明白了。 美织的想法会变成那样,是因为我在读到美织——Mio的漫画时,就已经明白了。 因为她已经被刻下了伤痕。 「接下来,就轮到火华小姐了」 「……什么?」 「这还用说吗?我希望您再一次完成一部作品。我喜欢上火华小姐漫画这一事实……绝不会消失。我想看到更多火华小姐今后的作品。我知道您正一页一页拼命地画着……但不是那样。请您将它完成。请不要逃避拿出成果这件事」 我明白美织想说什么。 她是在说,要我去投稿、去参赛、去拿奖之类的。 她是在说,别只满足于把作品发到网上、只满足于得到点赞。 「火华小姐真正想做的事,是画漫画吧?想靠这个赚钱、靠这个生活下去吧?既然如此,就别再打工,也别再找工作了,请认真地去战斗吧」 「……别随便说这种话」 我终于能用强硬的语气说出话来。 随后,仿佛决堤一般,话语接二连三地从我口中涌出。 「因为美织你很有钱吧?一看就知道了。你读的是私立高中,还是很不错的那种。因为是初高中直升,所以肯定还参加过初中入学考试,那样的话也一定上过补习班。头发也花了不少钱,要维持那种发色,既没褪成像牛奶布丁一样的颜色,发质也没有变差,天知道你一个月得去几次美发店。你还说过自己没打工。也不是靠讨好谁来拿钱吧?那不就是家里给你钱吗?就算一时出不了成果,你也总有办法过下去吧?可我家底没那么厚。我因为女仆咖啡厅工资高才在那里工作,拼命讨好客人赚钱。要是在大学里不合群,我就活不下去,所以为了能融进去,还得买衣服、化妆,勉强维持生活。今年结束后,家里也不会再给我生活费了,明年开始就要还助学贷款。更何况,我父母本来就不理解我。和母亲是雾雨莲的美织不同,我想成为漫画家这种事,根本不可能被允许。因为我根本……没有拿出成果啊」 「如果不去战斗,能拿出成果吗?」 「——所以说!」 我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因为一口气说了太多,我自然也喘了起来。 美织死死地注视着我。 想必我也正用同样的表情,死死瞪着美织吧。 「火华小姐的处境,我确实不知道。但每个人不都有各自的难处吗?我们家也未必像火华小姐想的那么好」 「可是,美织的妈妈是——」 「接下来我要说的是假设。假设,有个嫉妒心很强的漫画家,不允许家里放其他作家的漫画。她总是在不停地说除自己以外所有创作者的坏话。一旦发现,就会立刻扔掉。假设,有个被创作附身的漫画家,一次也没有夸奖过女儿画的画。假设,有个除了创作以外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漫画家,不管女儿穿什么衣服,都一次没有给她拍过照」 「全都是假设。就算假设那是真的,也和火华小姐没有关系吧?也和我是否要战斗无关。对我而言重要的是——我读了火华的漫画,胸口被刻下了伤痕。那道伤让我痛苦挣扎,于是我也想让别人变成那样。而如今那个对象——就是燕条火华。仅此而已。而且,接下来我要面对更大的战斗。除我以外的——所有读者,我要画出让他们心甘情愿掏钱购买的漫画。为此,我打算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东西」 美织的眼中,没有一丝阴霾。 而且,她的话也极具说服力。 我不由得觉得,美织一定终有一天能实现自己的目标。 就在那一瞬间,我明白了。 「高中生和——正在求职的大学生,果然不一样啊。高一那年,第一次完成漫画的时候,我也像美织一样燃烧着热情。可是,结果惨不忍睹。什么都没有。说到底,就算当时我把作品上传到社交媒体,也不会像美织的漫画那样被人阅读,更不会引起共鸣。比起那时我画的漫画,美织画的漫画要像样得多。美织也有才能——这就是所谓被迫承认吧,我很羡慕啊。我很羡慕美织。美织那些假设什么的,我不知道。因为对我来说,我自己感受到的事就是全部。我好羡慕。美织拥有我所没有的一切!」 美织沉默不语,继续瞪着我。 说实话,我被她的气势压倒了。 我在一个比我年幼的女孩面前发着抖。 即便如此,因为还有想传达的话,我停不下来。 「如果是在美织的环境里,我也可以把人生都投入创作之中。痛苦也好,艰难也好,都会化作燃料吧。事实上美织就是这么做的。我读了你的漫画就明白了哦。可是啊,我……已经没有燃料了,早就受潮了。就像美织说的那样,我不过是抱着『想继续与漫画有所关联』这种可悲的执念,一直挣扎到现在而已」 话语还在不断涌出。 眼眶深处一阵发烫,我仍不停地说着。 「我就直说了。读了你的漫画后,我终于死心了。有个人能画出我想画的东西——甚至画得比那更好,那个人就是你。你也说了,你已经不需要我的漫画了。我也一样啊,既然有你的话,我也一样不需要我自己了。所以,美织你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都是反效果。我那甚至都还未能像样地开始的漫画人生,在今天就结束了。如果你想让我继续下去——如果想让我和你战斗的话,那就对我更温柔一点啊!」 糟透了。 圆滚滚的泪珠从眼角滚落。 妆要花了。 无所谓了。 反正我都已经这样了。 真难看。 对啊,真难看。 在一个高中女生面前哭着。 还喊着这么丢人的话。 难看,难看,难看。 去死,去死,去死吧,我这个——。 「你想说的,都说完了吗?」 「对啊,全部!」 「我知道哦,那是谎话。如果是我所认识的火华小姐,那就一定还在对自己说谎」 「你又知道我的什么?」 「我知道。因为我一直都在听着火华小姐的声音,与你的呐喊」 「所以,我不是在说这个——」 就在那一瞬间,时间停止了。 美织靠近身子,将自己的唇贴在了我的唇上。 很冰凉。 然后,很柔软。 「等等!」 我抓住美织的肩膀,想把她推开。 与方才侃侃而谈的态度相反,她的肩膀相当纤细娇弱。 「……唔,还没完」 美织就那样用双手捧住我的脸颊,再次更用力地将嘴唇压了上来。 冰凉的嘴唇,随着被困在其中的呼吸而越发炽热——随后美织离开了我的嘴唇。 她的呼吸亦未平息。 「为什么……要接吻啊……」 「我会往前先走一步。所以,请你好好追上来。到时候——我就会告诉你」 「——别开玩笑了」 我连同泪水一起,擦拭着嘴唇。 可即便如此,泪水依然没有止住。 「我喜欢,火华小姐的名字」 美织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凉亭。 她脚步轻快,一次也没有回头。 就这样,离开了我身边。 之后直到日落,我都什么也做不了。 待到泪水彻底流干后,我才总算迈开脚步。 5 接下来讲述的,是那之后的故事。 首先,美织真的很厉害。 在那次她与我在新宿御苑谈过一番——虽说那根本算不上平和的交谈——的一周后, 她用Mio的账号发布了一部新的漫画作品。 与此同时,她除了公开了自己是女高中生,加上毫不掩饰自己是个美少女的自拍照外——还公布了自己是雾雨莲的女儿。 我也在那时理解了,美织所说「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想真正意义上的爆红,就是这么回事。 数万点赞,数百万曝光量。 粉丝数也转眼间超过了我,自那以后已过去半年多,如今已经突破二十万。 虽然收到了各种各样的反应,但结果而言,应该可以说她已经踏上了成功者的道路。听说不久后,她还会开始在月刊漫画杂志上连载新作。今后将比以往更受运气与实力的考验吧,但如果是美织的话,无论什么障碍或困难,她想必都会将其悉数击溃吧。 至于我。 尽管狼狈不堪,我依旧死死抓着在社交媒体上发布漫画这件事不放。 明明曾对美织放话说要放弃,却落得这副德性,实在很难看。但不可思议地,我也已经能够接受了。 当然,我再也没有从Mio那收到过漫画感想。 与此同时,我也仍旧继续求职,并在九月总算拿到了录用通知。 在众人的惋惜中辞去了兼职,之后也顺利从大学毕业。 ——四月。 我周一入职的公司,周五便辞职了。 父母已经放弃了许多想法,觉得只要我肯工作,做什么都无所谓。 就在我做好觉悟、打算回女仆咖啡厅重新工作时,收到了一条私信。 ——是出版社发来的。 而后,在初夏的某一天。 我在大学时期——虽说毕业也还不到几个月——曾用来换乘的惠比寿站下车,朝着某栋公寓楼走去。 在路上,我一直想着。 一如既往,我仍觉得这个世界是错误的。 获胜的,永远都是那些拥有一切的人。 有富裕的家庭也好。 有痛苦的过去也好。有离奇的命运也好。 成功的人,必定拥有某种东西。 而什么都没有的人,绝对无法获胜。 但我已经不觉得自己是个一无所有的人了。 在把漫画上传到社交媒体的同时,我也完成了一部漫画。 随后,我通过某本月刊漫画杂志的投稿表单,将它投给了常设的新人奖。 至于那时的我为何能完成那部漫画,理由只有一个。 铭刻在胸口的两道伤痕。 其中一道已经淡得难以看清,另一道却新鲜得还没有结痂。 最终,那部漫画连佳作都没能入选,但多亏我一直坚持在社交媒体上投稿,我的画功本身还是获得了一些好的评价。 因此,我有了责任编辑,并得到了一个建议,一边当漫画助手,然后再挑战一次。 而我要去担任漫画助手的地方,就在惠比寿。 平时基本都是线上工作,但似乎偶尔也会需要去工作室。而且今天因为是第一次,所以我决定过去打个招呼。 「打扰了」 穿过设有自动门锁的玄关,我朝指定的房间走去。 「那么,从今天起请多关照,火华小姐」 「彼此彼此,请多关照,雾雨澪(Mio)老师」 「那个,能请你快别用敬语好吗?还有,能直接叫我的名字吗?」 「毕竟你看……你是雇主吧?」 「真难相处……你是在挖苦我吗?」 「好好好。那么,重新请多关照啦,美织」 现役女高中生的天才新人漫画家——雾雨澪。 从今天起,志愿成为漫画家的我——希芭娜,就是她的漫画助手。 「那个,我有件事想问……」 「什么事?」 「这样算是追上你了吗?」 听到我这么问,美织露出一丝苦笑。 接着,美织将手搭到我的肩上—— 「你希望是怎样呢?」 ——在我耳边如此低语。 ──────────────────────── 衣太 『泡澡水太热了』 我喜欢芳野泉。 但是我明白,这份感情无法被容许。 所以,我一直将这份感情深埋心底,装作它不曾存在一般。 然而,已经到极限了。因为,芳野什么都不知道。 「小凪,早—上好—」 现在是12月。似乎很快就要下雪了。 这天,我和芳野在车站碰头。然后她立刻挽起我的胳膊,向我露出和儿时无异的笑容。 我只有上半身穿得很臃肿,但是下半身真的很冷。 芳野蓬松的头发像是云朵一般在我眼前摇晃。 她的胸部碰到了我的身体。和我相比,她的胸部要大得多。 好想摸。好想揉。想要抓住。想要舔舐。想要含入口中。想要知道味道。 这不是该对好友产生的感情。因为我们都是女性,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所以,我不能因为这种程度的接触就动摇。 我明白。 ——我明白的。 「早啊……芳野,不过是个包而已,你自己拿行不行啊」 「咦——我以为小凪会给我拿包,所以才带上了很多东西呢——」 「自己拿不动的话就别带这么多啊……」 我打开我俩刚碰面时她塞给我的包。里面有手机、化妆品、钱包、充电宝,还有只能用来看电子书的平板,以及没打开过的瓶装绿茶,甚至还有精装书。至少平板电脑和书选一个就够了吧。反正在电车里读书的话会犯困,根本读不下去。 「小凪的衣服里面好暖和!」 「好冷!芳野,你身体好冷……」 「我就是这种很容易变冷的体质嘛,原谅我吧—」 她把手伸进别人的衣服里,还把冰冷的手按在人家的肚子上。我在想,难道她就是为了干这种事才不戴手套的?不会真这么荒唐吧。 「今天要去买送给小雫的礼物吧?」 「呣——」 「……怎么了?」 芳野鼓起脸颊看着我。就像是仓鼠一样,很可爱。 「你总是用小雫称呼小雫。可是叫我的时候,就总是叫我芳野吧?」 「……芳野就是芳野吧?」 「小雫也是芳野啊——!」 「或许吧」 「才不是或许吧—?」 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我和她之间这样的对话,数量肯定达到了四位数。 很久以前,我也会用芳野的名字——「泉」来叫她。 但在小学的时候,我因此被同班的男生用「芳野和藤城太亲密了!你们在交往吗?」这种话取笑了。虽然我们从懂事之前就用名字称呼彼此,但正是从那时候起,我才开始对这件事感到羞耻。 「那么,小雫想要什么呢?」 「只要是小凪选的什么都可以——」 「我不是说过这会让我很难办吗……」 「我问过了。但是小雫很信任小凪呢」 就算你带着一脸耍帅的表情这么说,我也完全没法决定啊。我只知道你的脸非常、非常可爱。 「我怎么会傻到相信芳野呢……」 「你说什么!?」 「小雫想要的东西,你肯定一个都想不出来吧。嗯,就算你说智能手机什么的,我也买不起」 「嗯—……」 芳野把脸贴在我的手臂上,沉吟了一会儿。 「不知道!」 「真是个没用的姐姐啊……」 「等下!因为小雫根本就不说她想要什么东西啊!」 「她连打工都没去呢」 「就是啊—只有小雫还能拿零花钱,太不公平了!」 「那么,芳野你也辞掉打工去努力学习吧?」 「那不可能的啦」 芳野的妹妹——雫是个很出色的孩子,和总是没个正形的芳野完全不同。 虽然两人只差了一年上学,但是从生日来看,4月出生的芳野和3月出生的雫差了1年零11个月,几乎差了两岁。 这次,雫在全国模拟考试中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所以我们俩打算送她礼物。当然,这并不算什么惊喜,我已经事先让芳野去问雫想要什么了,可惜当姐姐的是这么个不靠谱的人。 「等等—小凪,你现在的表情好像在说,为什么我这个姐姐会有这样的妹妹!?」 「咦……呃,的确如此,不过……」 「小凪,你知道吧?我的模拟考试里的排名」 「……在12000人里……」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这音效是她自己加的。 「……排1007名」 「锵锵!!」 「不,确实是还不错,但是……也不是值得自夸的水平吧……或者说,从年级来看,也就是平均水平……」 「等等啊—比小凪要高吧?」 「那倒是」 「这里你应该说『能不能教我学习?而且是手把手地括号爱心』才对吧—?」 「我才不会这么说,而且咱俩的成绩差距还没有大到需要你来教我吧,而且爱心也不是能用嘴说出来的符号吧」 「嘿嘿,好期待学习会啊—」 「你有听我说了什么吗?」 这种没头没尾的对话也让我很愉快。因为,对象是我喜欢的人。 ——好可爱啊。 芳野真的很可爱。 像个小孩子一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什么都不会想,只会看想看的东西。 这种软绵绵的生物,怎么可能不可爱。 所以,她也很受男生欢迎,以前也交过男朋友。 芳野并不喜欢女孩子。 不正常的人,只有我一个。 我喜欢的人只有芳野。芳野以外的女孩子,我从来没有喜欢过。 即使芳野交了男朋友,我的感情也没有改变。即使听说她和男朋友分手了,我的感情还是没有改变。 我只是在单相思而已。我的恋心永远不会结果。 这和有没有情敌,根本没关系。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整理好心情呢。芳野明明就对女孩子没有兴趣。 这一点,我很明白。所以,我没有向她告白。我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小雫初中的时候成绩还挺一般的呢!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聪明了呢—?」 「是觉得不能变成姐姐那样吧」 「等下等下,这算什么啊—」 「在旁人看来,她的姐姐应该被当作反面教材……」 和有着和母亲一样的下垂眼睛与蓬松头发的芳野不同,雫有着和父亲一样的吊梢眼和直发。这两人虽然确实有血缘关系,但是完全不同,差距大到令人难以置信。不知道的话,没有人会认为她们是姐妹。 「我觉得我们还挺像的呢—」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除了性别和姓氏之外……完全找不到共同点……」 「至于说到这个地步吗?真是的—」 芳野抓住我的胳膊,拍着我的手臂。 因为,雫和芳野真的不一样。不仅仅是容貌,两人的性格也大有不同。雫很认真,很有礼貌。而芳野却是这个样子。不过,芳野对其他人倒是不会用这种态度。 会被芳野用这种态度缠上的人,只有我这个发小而已。 一年级的时候,我和芳野的关系被班上的孩子嘲笑了。正当我烦恼要怎么反驳时,芳野突然闯进来揍了那孩子一顿。 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迷上她了。不,其实已经迷上了。 芳野她就只是因为好友被人嘲笑而生气而已。这一点,我是知道的。她并非为了我生气。对于以高不高兴为生存准则的芳野而言,只要是让自己不愉快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不需要的。 我好高兴。好喜欢她。——但是,她在男友面前肯定也是这种态度吧。 ——有且仅有一次,我看到了芳野和她的男朋友在一起。当时,她挽着对方的手臂,开心地笑着。 我很痛苦。很不甘。为什么我不是男人呢。如果生为男人,我一定会向她告白。然后—— 然后? 不知道。 如果我是个男性,芳野也会像现在这样和我来往吗? 如果她的发小是个男人,那么她还会在这么近的地方,对我露出笑容吗? 我想要了解芳野。想要了解更多、更多、更多。已经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芳野了。即使如此,我还是想知道更多。 这是注定无法实现的初恋。但也是永远不会迎来终结的初恋。 因为,我不会放弃。 从喜欢上芳野的那天起。每一天,每一天,我都喜欢着芳野。 这不是普通的初恋。是自相遇之后过了5年才迎来的、成熟的初恋。 「小凪,你怎么了?表情这么严肃」 「我还在烦恼要送小雫什么礼物才好呢」 「已经定好了吗?」 「我决定先随便去店里逛逛。你今天有打工吗?」 「今天没有排班,所以直到明天早上为止都没问题」 「就算你没问题,法律也不允许啊……」 「法律……你这个笨蛋!」 她对着天空大喊,周围的人都嗤嗤地笑了。太丢人了请别这样。她真的是升学学校的学生吗?呃,虽然只是个自称升学学校的公立高中。 即便如此,每年还是会有一两个像小雫这样的突变物种——可以考上东大的人才在出现。不过,芳野的成绩比平均水平要稍高一点,我则比平均水平低很多。我只是因为离家近才去那里上学的。 「啊,小凪,你晚上要来我家吗?反正你还要把礼物送给小雫吧?」 「你去送给她不就行了……」 「礼物是小凪你选的,所以你要负起责任把它送出去才行。我只负责出钱!」 「嗯……那么,行吧」 「哦,你要来吗?要来吗要来吗?要和我时隔多年再一起泡澡吗?」 「把礼物送给她后我就回家」 「哎—那我先和妈妈说一声吧—」 芳野从我递给她的包里取出手机,在家庭群里敲了一句「晚上小凪要来」。我并不是在偷窥,只是因为芳野就贴在我身边,所以她手机上的画面当然会进入我的视野。 芳野明明平常说话总是一派轻松悠闲的样子,但在文字上,即使对方是我,她也会用正常的说话方式呢。这种反差我也很喜欢。 很快,随着嗡嗡的震动声,群里出现了很多反应。雫发出了一张「太好了」的表情包。芳野的母亲发来的表情包上是一只卡通形象的鸡,下面还用文字写着「今晚吃炸鸡块哦」。以及,芳野的父亲发来了一张「我会买蛋糕回家」的表情包……真是个便利的表情包群啊。 「小凪,小凪,是炸鸡哦!今天晚上吃炸鸡!吃吗?你会吃吧?」 她满脸笑容地盯着我的脸。 哇,睫毛好长。嘴唇好软。好想接吻。但是不行。 「芳野妈妈做的炸鸡吗……」 「很好吃哦?会做很多哦?」 「是吗……那走吧」 刚刚炸好的炸鸡的魅力,实在是让人无法拒绝。 我父亲肠胃不好,所以家里很少吃油炸食品。要吃的话,基本上就是不想做饭的时候在附近的便利店买的小吃。 「嘿嘿—我们一起洗澡吧。一起睡在同一张床上吧—」 芳野开心地粘在我身边,从侧面紧紧抱住我。 她是还不能理解自己的胸部贴着的是什么吗?她是那种不知不觉间已经长得很大,却仍然认为自己是小狗的大型犬吗? 「吃了炸鸡后我就回去」 「为什么啊—!」 「咱们都多大了啊……」 「没关系嘛,又不会少块肉」 「……话是这么说」 不,会少的。我的理性量表正在飞速下降啊。毕竟,是要泡澡吧? ——我发现自己不正常,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 是和芳野一起泡澡的那一天。 我的胸口跃动不已。 我还以为是泡晕了。 但是,并不是那样的。那是,我的初恋。 很多年来,我们每天都一起泡澡。 那时候,我们住的公寓相当老旧,总共有4个房间,其中二层有3个,一层有1个。只有1楼的房间有浴室。 我住在没有浴室的二楼,和作品不怎么红火的小说家父亲两个人生活。有厨房,卫生间,以及总共6张榻榻米大小的客餐厨一体化空间。就是这么一个日式房间。根本不存在什么隐私。 芳野和父母、妹妹一起住在有浴室的一楼。一楼的房间是二楼房间的3倍大。我幼小的心灵感受到了差距。 因为房间里没有浴室,所以在懂事前,父亲每天都带我去附近的澡堂。当然,因为是单亲家庭,我去的是男澡堂。但是,刚上小学的某一天—— 我在男澡堂里遇到了一个同班的男生。因为附近是学区,所以没什么稀罕的。但是,没有浴室的破旧公寓并不多,所以包括幼儿园时期在内,我还是第一次在这里遇到同学。 自从裸体被看到的那天起,我就再也不去澡堂了。 之后,我会在家里的洗脸池那里洗一下身体。我的父亲很忙,某一天,我像往常一样去芳野家里吃晚饭,并把这件事告诉了芳野的父母。 我没有恶意,也不希望得到同情,也没有觉得难为情,就只是说出了事实而已。因为,抱怨说要是会被同学看到裸体的话,那么还不如不洗澡的人就是我自己。 从那天起,我就可以使用芳野房间的浴室了。 芳野的母亲对我父亲说,反正两个人还是三个人泡澡都没什么区别,不用在意,而且和我在一起反而能让不喜欢洗澡的女儿乖乖泡澡,简直帮了大忙。当然,父亲还是会一个人去外面的澡堂。 在那段时间里,我们会三个人一起泡澡,不过我和芳野总是在浴缸里玩儿,会泡很长时间。渐渐地,小雫就去和妈妈一起泡澡了。 所以,只剩下我和芳野两个人——同性,而且是从幼儿园开始就生活在同一栋公寓里的两个发小。 这样的我们,一起泡澡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吧——本应是这样的。 变得不正常的,只有我一个人。 只有我的心情而已。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的目光无法从芳野的裸体上移开。 和班上的同学相比,芳野的性征发育得要更早一些。 她的身材变得更有女性的样子,胸部也渐渐变大了。 我看着她脱下衣服、被喷头淋湿的身体。 不知不觉间,我看入迷了。这样一来,芳野也会害羞地捂住胸部,向我露出笑容。 「小凪,好色——」 我还以为我的心情被她看穿了。 这种心情,很特别。 就在那天,我注意到了。 我对芳野的感情,并不属于朋友的范畴。 从那之后,我一直将恋心深藏心底。 上初中之前,我和芳野每天都会一起泡澡。 吃完晚饭之后,我们也经常顺势睡进一个被窝里。 直到一天。父亲的新作自出道以来首次大卖,卖出了好几十万本。父亲说,这么多钱留着也是浪费,就买了一间二手房。我和父亲也就搬出了公寓。 没过多久,芳野家也买了一栋新建的房子,搬家了。 我们会一起洗澡,一起睡觉。仅此而已。 搬家后,我们依然在同一个学区,我也经常会去芳野家里玩,也会在她家蹭饭,但是再也没有一起洗澡、一起睡觉了。 因为,我发觉自己已经无法忍耐了。 下次,我一定会失去理性。 我一直忍耐着的各种感情,一定会喷涌而出。 * * 我喜欢藤城凪。 最喜欢。最喜欢。超级爱。全世界最喜欢。从头到脚趾全都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她那和水有联系(译注:凪的意思是风平浪静,用于形容海面)的名字,我也很喜欢。 她虽然年龄比我小,却总是穿成一副大姐姐的样子,这一点我也喜欢。她虽然完全不是冷静的性格,却总是装酷,这一点我也喜欢。她很在意自己的娃娃脸,化妆成成熟的风格,这一点我也喜欢。但最重要的是,她明明喜欢我,却为了不暴露而忍耐着的表情,我最喜欢了。 撅起的唇。满脸通红、微微颤抖的身体。被我握住、用力抵抗的手。还有她拼命忍耐着的表情,我最喜欢了。 高中一年级的时候,我偶然听到小凪和班上的女生聊天。 「藤城同学,你是讨厌芳野同学吗?」 小凪一脸为难的表情。好像很烦恼该如何回答,我不由得闯进去,「啪」的一巴掌打在那个女生脸上。 我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那个女生,笑着说「笨蛋,才不是那样呢」。小凪有一瞬间露出真的很开心的表情,但很快就护住了那个女孩。她很在意周围的人的看法这一点,我也很喜欢。 顺便一提,后来我被老师勒令停学3天。在停学结束后,同学们都开始在背地叫我「精神病」。 我知道我做了不好的事。因为打人是不行的。可是,我不想看到在小凪在那个场合一脸陪笑蒙混过去的样子。 无论怎么看,无——论怎么看,小凪都是喜欢我的。那个女生怎么会有那样的想法呢?是没长眼睛吗?还是没长耳朵?我真的无法理解为什么她会有那样的误解。 在我停学期间,被我打了的那个女生似乎到处说些有的没的。小凪也收到过好几次「别和那种女生扯上关系」的忠告。肯定不行啊。因为没有人比小凪更喜欢我了。说到底,告诉正在停学的我那女孩正在到处乱说的人,就是小凪。 我问小凪想怎么办。是要照大家说的那样,不要再和我扯上关系吗。但是,小凪有些为难地说。「怎么可能」。啊—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全世界最喜欢你了。 话说回来,在这所偏差值还算高的高中,我刚一入学就被休学,这件事一时之间成为了话题,之前和我关系很好的朋友也渐渐疏离了我。是因为搞不清楚我的逆鳞是什么吧。 咦,为什么搞不清呢?我只是因为小凪被人嘲笑而生气了而已。如果是我自己的话,无论别人怎么说我都不在乎。我本来可以诚恳、郑重地说明这些的,但是因为嫌麻烦而没有这么做。因为,我的世界里有小凪一个人就够了。 「姐姐」 我躺在毛茸茸的地毯上。而坐在沙发上、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视上的流行电视剧一边玩着手机的雫看也没有看我一眼,向我说道。 我斜眼看了厨房一眼。小凪正在洗盘子。这个家的客餐厨一体化空间大得离谱,构造又是带弯的,所以如果开着电视的话,即使是在客厅里对话,说话的声音也传不到厨房里面。这对于几年前就住在这个家里的我们而言是常识。 「怎么啦—?」 「真心求你别扮这种角色了,好恶心」 「……咋了?」 「等一下,我可以稍微和小凪说会儿话吗?」 「哈?你在说什么?我要生气了哦?」 「不,我想向她道谢」 「刚才不是道过谢了吗」 「我想再好好道一次谢,」 「没必要」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在嫉妒吗?真逊」 「……」 我从地板上捡起电视遥控器,朝雫扔了过去。「好痛」,砸中了她的脑袋。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她的叫声,坐在餐桌旁,戴着耳机正在用笔记本电脑的妈妈看了看雫,但是什么也没说。又和平常一样啊,如此,她一脸无奈的样子。 「那礼物是小凪专门为我选的吧,我应该好好向她道谢才对」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们只是在约会的途中顺便去选了礼物而已」 「说什么约会。不就是去买东西吗」 「哈?就是约会」 「那你们做了什么恋人该做的事吗?」 「……做了」 「嗯,在说谎呢!」 她的嗤笑让我心中一股无名火起,我又想扔什么东西,但是手边能扔的只有手机。 我可不想贴着和小凪一起拍的自拍照的手机壳被摔碎(手机坏了倒是无所谓),所以没有把手机扔出去。小凪很害羞,不怎么和我自拍。所以每一张照片都是回忆。啊,这个是想拍接吻的照片的时候却被她自然而然地避开了的那张。小凪,太可爱了~! 雫捂着头从沙发上站起来——「就一会儿哦」,说着,她朝厨房走去。因为我一直在看着照片,所以对雫的行动的反应慢了一拍。小凪关了水龙头,看着来到身旁的雫,疑惑地歪起了头。 「怎么了?」 「待会儿,能来我的房间一下吗?」 「咦,嗯,倒是没问题。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悄悄话。不想让姐姐听到」 小凪好像被吓到了,眨着眼睛看着我—— 「好,那我洗完了碗就去」 「嗯,那我等你」 啊—啊,让她们两人约好了。雫一脸夸耀胜利的表情看着我,登上楼梯走向自己二楼的房间。 可能是我不开心的样子被发现了吧,洗完碗的小凪看了一眼楼梯,来到我身边坐了下来。明明有沙发,她却坐在我的身边,配合我的高度。啊—喜欢。身体贴在一起了。膝盖好软腰好细好可爱~~~!!! 炸鸡块有点吃多了,肚子有点撑。小凪明明这么瘦,却很能吃。平常她好像配合着爸爸的食谱,总是在吃无添加的有机食物,但是每次来我家的时候总是吃得很多。我妈妈也乐于看见吃得多的孩子,总是做很多的饭。小凪平常很客气,唯独吃饭时毫不客气,这一点我也很喜欢。 「怎么了,难得地方这么宽敞,离远点吧」 小凪露出一副明明喜形于色却佯装并非如此的样子,笑了。如果我突然吻她的话,她会露出什么表情呢?是惊讶吗?会不愿意吗?应该不会吧。但是,她可能会害羞地推开我,况且这也不是我的兴趣,所以我不会那样做。因为,因为我—— 我想被小凪推倒。 想被她弄得乱七八糟。 不是主动出击,而是被动迎接。这很重要,考试里会考哦。 由我主动的话,我大概随时都能推倒她。虽然也不是没有她为了掩饰害羞而认真抵抗的可能性,但是,嗯,应该没问题吧。因为小凪很喜欢我。但是,不行。不能这样。我想让小凪主动。 我想要看到她从心底觉得对自己主动的行为感到羞耻,明明应该忍耐却无法忍耐,感情变得一片混沌的表情。 为此,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做得出来。 「明明小雫在叫你,这样好吗—?」 「嗯?反正也不是什么着急的事儿吧」 「可能是有什么必须要超紧急处理的急事儿哦?」 「用悄悄话吗?真是那样的话,她的表情会更严肃吧」 「哼—」 啊—好开心。太开心了。我不必掩饰自己的不高兴了。虽然不是演技就是了。我不由得笑了起来。啊—真是的,搞得乱七八糟的—! 「但是,护手霜啊—小雫会不会忘了用呢—」 「……忘了就忘了吧。反正她的手也挺粗糙的」 「你经常看她的手呢——也看看我的吧?」 我伸出手掌,却换来她一声嗤笑。这家伙—!我要戳你的脸。戳戳戳戳「别这样」戳戳戳戳。脸颊好软,是婴儿吗你?长着这种脸颊是不可能胜任冷酷系角色的哦。就和风间君(译注:《蜡笔小新》里的角色风间彻)一样。 「而且,小雫应该马上要去洗澡了吧?」 「嗯—她能在里面待10分钟就算长的了吧?」 「倒不如说她是怎么做到在1分钟内出来的……」 「呐—我们还若无其事地泡过一个小时呢」 「那个时间实在是太长了……花了不少燃气费吧……」 小凪好像很抱歉的样子——这一点也很可爱。 「不用那么在意啦—小凪你还不知道吧—我们家很有钱哦?」 「我是有这种感觉。那你们为什么还住在那栋公寓里?」 「好像是—因为没有找到好地方之类的,这样的感觉?」 搬好几次家很麻烦,所以只想搬一次。然后,找地方花了很长时间,设计花了很长时间,盖房子又花了很长时间,所以我们一直没能离开那栋公寓,以前的我好像听到过这样的话。我家和因没有钱搬家而住在没有浴室的公寓中的小凪家不一样。 但是,正因如此,我才能遇到小凪,才会喜欢上她,才会被她喜欢上。谢谢你的书卖不出去——小凪的爸爸。 「小凪,你怎么也摆脱不了穷人的样子呢。你爸爸的书已经很畅销了吧?」 「不,因为……不知道能持续到什么时候……」 「既然不是租来的房子,那就不会被赶出去吧?那不就没关系了吗?」 「……我是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的,所以想尽量多存些钱」 「为了将来吗?」 「将来……是啊」 小凪满脸通红地移开视线。啊—不行了,太可爱了。这到底是什么生物?是我最爱的天使,小凪。话说回来,都这样了还不打算让我发现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到底?一般来说,是个人都会注意到的哦? 「呐,只有大学—」 「啊—……这个话题下次再说……」 「不许逃!!」 「逃跑就是胜利」 小凪站起来嗤笑了一声,登上楼梯向2楼走去。 每次提起大学,她都会变成这样。现在已经是二年级的冬季学期了,夏天的时候,我们两个人去了大学校园的开放日,不过,小凪好像对大学考试不太感兴趣。 嗯,大概是因为成绩不好吧。既然如此,就算我说了好几次我会配合她的志愿,她还是不愿意让我去考低档次的学校。那样的话,就好好学习,拿到和我一样的成绩不就好了吗?太任性了,好—可—爱—! 小凪在二楼待了一会儿,但之后只是说了一句「打扰了」就回家去了。我对她的挽留也没能成功。现在应该是欲擒故纵的阶段吗,但是,我只是稍微和她拉开一点点距离,就会感到非常寂寞。 小雫最先去洗澡了。她只是冲了个澡,并且给浴缸设置好自动加热功能后就出来了。小雫不喜欢洗澡,或者说不喜欢热。淋浴的温度也就在4度左右。 之后,我会泡进了浴缸,在泡到心情愉悦之后出来。接着是妈妈,然后,爸爸也回来了。按照这样的顺序进浴室是我们每天的惯例。 「哈啊—……」 小凪好久(其实也就一个月左右)没来我家了,我本来想和她一起泡澡的,结果失败了。自从搬离那栋公寓后,我们一起泡澡的次数屈指可数。也就中学的修学旅行……还有高中的修学旅行吧。 明明可以让她随便看个便,为什么,她不愿意和我一起去泡澡呢?是因为没有处理而感到害羞吗?感觉她也不是那种类型啊。 最近,我感觉自己和小凪的距离越来越远了。失败的点,大概是我高中时交了男朋友吧。 我并不是特别喜欢那个男生。我被好几个人告白过,对那个男生也不是特别在意。只是,不知怎的,我觉得,为了改变小凪,我自己也必须做出改变才行。 也就说,我的目标是激起她的嫉妒。 不过,我失败了。确实,小凪可能确实嫉妒了,我约她出去玩的时候她也会说「不和男友一起吗?」变得会闹别扭了。原来如此,她是这种类型吗。有时,我也会故意地在她面前秀恩爱,但是和那个男生分手后,小凪又开始和我一起玩了。我发誓,再也不交男朋友了。 「……该出去了吧」 自从小凪不在之后,我就不再泡很长时间澡了。 那是当然。喜欢长时间泡澡的人不是我,而是小凪,我和小雫一样,并不是特别喜欢泡澡。虽然没有小雫那么讨厌,但一个人的话,在冬天泡个10分钟就够了,夏天大概是0秒吧。 「……小雫?」 更衣室里传来声响。我刚要准备出去,又缩回了浴缸里。 ——但是,很奇怪。没有回应。 「我差不多要出去了,你先让开一下——」 没有声音。应该不是可疑人物。妈妈也应该知道我来泡澡了,所以不会突然进来。爸爸……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回来了,但他也不会突然闯进来的。那么是谁呢? 我想着想着。 ——嘎啦。 连通更衣室的门打开了。 「咦!?」 站在那里的人,是小凪。是我最喜欢的小凪。她纤细的身体一丝不挂,走进了浴室。 「这么快就打算出来吗?明明才刚开始泡吧」 「等下等下等下。为,为什么小小小凪在这里?你刚刚不是回家了吗!?」 「你不想让我进来吗?」 「倒也没有!?」 不行,我的节奏乱了。为什么?为什么小凪会在这里?我刚刚才和她道别啊?她是回来了吗?什么时候?在我进了浴室之后?从谁那听说的? 「……小雫和你说什么了吗?」 「她说,芳野一个人泡澡的时候,很快就会出来」 「话是这么说……」 被摆了一道。话说,小雫你都和她说了些什么啊。把喷头放在头上开始淋浴的小凪说了声「好温」。因为还是小雫设定的温度,我想着反正一会还要泡澡,也没有太在意。 「……那个」 「不需要解释。你只是在陪我泡澡而已,其实并不怎么喜欢吧?」 「无法否认……?」 「给我否定啊……」 小凪一边洗着身体,一边无奈地笑了。 从刚才开始,她就不肯看我的眼睛。她刻意避开我的视线,不看我的身体。 「你完全不会保养。以前我给你买的护发素、化妆水、身体乳完全都没有用过。现在的保养是为了将来的自己」 「因为很麻烦……?」 「啊是吗」 「小凪」 「怎么了?」 「……你进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小凪眨了下眼睛,看向我——然后红着脸移开了视线。 「那怎么了?」 「……」 「你怎么不说话了?」 「好,好高兴—?」 「为什么是疑问句?」 因为,我太高兴了。陷入混乱了。真的?你真的是为了这个才进入浴室的吗?为了这个才和小雫合谋,假装回家? ……什么嘛。我们结婚吧。只能结婚了吧?这个国家允许同性结婚吗?留学能行吗?毕竟不是居民,很困难吧。移民一定年数后就可以入籍了吧。对日本人也有效吗?为了这个时候,我应该好好调查的。 「小凪,你想要几个孩子?」 「不好意思,你突然说什么?0个」 她立刻回答。小凪好像不怎么喜欢小孩子呢。 「啊,不对不对,嗯—」 「稍微让一下」 「啊,嗯」 我立刻挪到浴缸的边缘,小凪慢慢地泡了进来。「啊……」她发出大叔般的声音,仿佛要把身体融入水中一般。 为了不看到我,她把视线转向浴缸外面。 「小凪」 「怎么了?」 「看我」 「对不起,不要」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小凪的脸比平时更红了。她撅起嘴,装出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但是,我知道哦。小凪并没有不开心。如果不装出一副冷酷的样子,她就忍耐不住了。 忍耐什么? 忍耐着想对我做的事? 明明我这么欢迎你? 我无法打破心灵的障壁。 因为,我很胆小。 明明很喜欢,明明很喜欢,明明很喜欢。明明除了小凪以外的一切都不需要,却不想做小凪不愿做的事。不想做小凪不想做的事。 除了小凪,我什么都不需要。 「小凪」 「……怎么了?」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 「说谎」 「我没说谎」 「你绝对有」 「你有什么根据……」 她为难的表情,我也很喜欢。要是我在这时候突然抱住她,不知道她会说些什么。是甩开我,然后生气吗?还是说,会任由我随心所欲呢?我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小凪在想什么。她不是讨厌这样子吗?不是在忍耐吗?为什么今天突然—— 小雫的脸浮现在我脑海里。小雫对小凪说了什么呢?确实,她向小凪挑明了我不怎么喜欢泡澡的事实。还和小凪合谋,制出了让我们一起泡很长时间澡这个作战计划。大概是这样吧。我不知道这样做对小雫有什么好处,但总之,干得漂亮,小雫。待会儿我会把剩下的哈根达斯给你。——总之。 那么,这里我的正确做法是什么?咦,正确做法?有这种东西吗?只要和喜欢的人一起泡澡,享受这份幸福不就够了吗? 还不够。完全不够。我想要小凪的一切。想要把我的一切都交给她。 啊,好热。 泡澡水比平常热得多,让我的身体都要沸腾了。 小凪的体温比一般人高很多。在这么狭小的身体里,是装了核聚变炉吗?核聚变炉,果然是涡轮驱动的吗。 「抱歉」 所以,我不由得脱口而出。 「不喜欢的话,就说出来吧」 我把手伸向一直不肯看向我的小凪。 我刚想把她的脸转过来,小凪就回过头来。 「啊,嗯」 小凪看着我的眼睛,笑了。 「这是我要说的话」 小凪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啾。 彼此嘴唇相碰。 只有一瞬间。但是,足够用一生去回味。 小凪害羞地移开嘴唇,满脸通红地笑着说「果然,还是很害羞啊」 我现在是什么表情呢? 高兴?害羞?惊讶?——不知道。我想看看镜子,可是小凪却紧紧地按住了我的脸颊。 「看着我」 「吼……」 「真是,可爱的脸」 「小凪你才是吧……」 「是吗?……不过,被芳野这么说,我也不讨厌」 「……为什么这么突然?」 听到这个问题,小凪「嗯……」地歪起了头。 「对不起,我不知道」 「为什么……」 「你想知道吗?」 「小凪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我也想知道你的一切。能告诉我吗?」 「……稍微有点不好意思呢……」 「到底是怎样啊?」 小凪笑了笑,再次将唇贴了上来。 她第二次的吻,比第一次更加熟练。无论是角度,还是力度。 小凪柔软的唇,与我的唇重叠在一起—— 我想要伸出舌头,却被她的牙齿轻轻地咬住。 「不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我们的唇再次相合。 小凪的舌头在我的口中蹂躏。 小凪的舌头滑溜溜的,很温暖。我将颤抖的手环到小凪的背后,紧紧抱住她纤细的身体。她吃惊地松开了唇,松开了按住我脸颊的手,回抱住我。 一时之间,彼此贪婪着彼此的唇。 噗哈,松开唇后,淡淡的丝线也渐渐消失。 「做、做这种事,真的好吗?」 我战战兢兢地问道,小凪红着脸回答「嘛,嗯」 「我先问一下」 「……问什么?」 「你和田町同学,做到什么程度了?」 「……Tian Ting?」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名字,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啊」几秒钟后,我想起来了。那是我只交了短短一瞬的男朋友。 「什么都没做哦?」 「对不起,能更具体点吗?牵手?挽胳膊?接吻?」 「没做。无论哪个都没做过」 因为,我只喜欢小凪。 对其他的人没有兴趣。 「这样吗」 这么说着,小凪点了点头。 「那么,稍微有点搞砸了吧?」 「……你指什么?」 「嗯—?算了」 「……哼!」 「喂,怎么了?」 「我想要你好好说出来」 「……这个洗澡水」 「嗯?什么?」 「太热了吧?」 「你以为是谁的错啊!」 都是因为小凪,都是因为小凪做了奇怪的事!不,虽然被做了奇怪的事但是我非常欢迎所以就这样算了吧!! 小凪的体温比我高得多。如果是我,几乎是发烧才会有那样的体温。 ——但是,还是不及这个泡澡水。 「喜欢」 「喜欢什么?喜欢洗澡吗?」 「……笨蛋,我是认真的,别开玩笑了」 「对、对不起!因、因为……」 「因为什么?」 「……我也喜欢。只喜欢小凪」 我的计划稍微有些被打乱了。 但是,我好不容易说出来的这句话,我一直,一直都很不好意思说的。 只有这句话,我明明一直都不想说的。 因为,我不想让它被当成一句玩笑。 「好沉重啊」 为了掩饰害羞,小凪又轻轻吻了上来。 松开唇后,她看着我笑了。 「我也只喜欢芳野。其他的一切,我都不需要」 她明明比我要害羞得多得多得多, 却还是摆出一副游刃有余的表情,连耳根都红了,这么说道。 啊。 ——泡澡水太热了。 ──────────────────────── 深水红茶 『延烧fortissimo』 放弃成为钢琴家的那一天,我遇见了星越奏。 那个沐浴在灿烂午后阳光下,弹奏着「银河铁道999」的女孩。 Yamapiko・青少年钢琴大赛。 国内屈指可数的大型乐器厂商主办,限定国中生参加的比赛(译注:这里应该是neta的雅马哈青少年钢琴比赛,定位为专为15岁或以下的儿童和青少年设计,旨在为年轻音乐人才提供展示和国际交流的舞台)。 从一次预选到三次预选共三轮,报名者超过两百人。评审阵容有音乐大学的讲师和在海外活跃的演奏家,参赛者的水准不输全国日本学生钢琴比赛。 我喝了一口罐装蜜瓜苏打。伴随着痛楚的清凉感灼烧着喉咙。 所泽市民文化会馆的入口大厅充满了刺痛肌肤的紧张感。我确认墙上的圆形时钟。还有五分钟。再过五分钟,我们的命运就会揭晓。 音乐之神即将下达审判。 「小诗音」 我抬起头,与穿着橘色礼服的少女四目相交。虽然不是朋友,但彼此熟识到记得对方的名字。 这是我们第几次报名同一个比赛了呢? 「……什么事?」 「你刚才说的话,不是认真的吧」 恳求般的语气缠绕着耳朵。 「你不会放弃钢琴吧?」 「我是认真的」 女孩的表情扭曲。我无视她,继续说: 「今天输了,我就放弃」 「为什么?」 「明明没有才能,继续下去也没意义吧」 「没那回——」 女孩正要开口,又闭上嘴巴,望向走廊深处。我的视线也跟着看过去。一名穿着黑色西装的男性拿着卷起来的纸张走过来。 审判的时刻到了。 男性把纸张贴在布告栏上。心脏跳得发疼。指尖冷得像冰块。 比赛的正式出场者有八名。 其中没有我的——音羽诗音的名字。 我在休息室把礼服换成制服,走出大厅。我撑开折叠伞。市民会馆外头下着雨。仿佛提早进入严冬的寒冷午后。 我在文化中心前的公车站传讯息给妈妈。 『这样就好吗?』 对于马上传来的讯息,我犹豫了一下,按下了「OK」贴图。 「得开始准备考试了……」 明明是很久以前就决定好的事,低喃的话语却颤抖着。 叹息消散在灰色的天空中。 音乐很花钱。 尤其是想成为职业音乐家,需要庞大的资金。付给讲师的学费、比赛的远征费、服装费、乐谱费、钢琴的保养费。有音乐科的高中都是私立学校,音大的学费四年加起来将近一千万。为了提升演奏家的水准,也必须考虑去维也纳或柏林留学。 这一切都需要钱。 想成为钢琴家,需要祝福。不只是音乐之神,也需要幸运之神的祝福。 我缺少的,就是这个。 当然,不是只有成为职业音乐家才能靠音乐吃饭。国立的音大学费不到私立的十分之一,也有奖学金制度。不执着于留学和比赛,从事与音乐相关的工作,把钢琴当兴趣来弹也可以。这样——这样又如何? 我用乐福鞋的鞋尖踢了生锈的长椅脚。铿。脚尖传来一阵闷痛。 这样没有意义。无法站上舞台的钢琴家没有价值。 所以音羽诗音没有价值。 我已经明白了。审判已经下达了。 我一定有几分才能吧。可是不够。完全不够。 沉睡在我体内的宝石,其光辉并非压倒性的——不足以让我摆脱所处的境遇,也不足以让音乐之神低头伸出援手。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某个企划的介绍文。 这是为立志成为音乐家的学生而设的特别支援计划。只要被选上,就能获得海外留学的资金援助。 可是,这需要实绩。 结果如各位所见。 我没能握住音乐之神的手。连成为最后候选人也办不到。 这种人继续敲击琴键又能怎样?任何人都能接触音乐。可是,只有极少数人能被允许站上舞台。 我在所泽站前下车,雨势已经变小了。我收起伞,走进车站。用手机的前镜头确认湿掉的头发。 沉重的浏海,阴郁的黑眼。公立国中的白色水手服,肩膀一带被雨淋湿,微微透出底下的肤色。 我摇摇晃晃地靠在墙上,把有线耳机塞进耳朵,启动音乐APP。设定在播放清单最上面的音乐震动我的鼓膜。 谢尔盖・拉赫玛尼诺夫(译注:又作谢尔盖・拉赫曼尼诺夫,是后浪漫主义古典音乐在俄罗斯的代表人物,其作为20世纪最主要的钢琴演奏家,亦入选《留声机》杂志名人堂。他的作品甚富斯拉夫民族色彩,充满激情、旋律优美,其钢琴作品更是以难度见称),第二号钢琴协奏曲。这是拉赫曼尼诺夫的代表作之一。在众多钢琴协奏曲中,也是需要高度技巧的困难曲子。 主题结束的瞬间,我有种致命性崩溃的预感。我冲进眼前的证件照快拍机,拉上帘子。无机质的自动语音,将和弦推挤开来。请投钱,选择照片尺寸。请投钱,选择照片尺寸…… 「呜啊」 鼻腔深处一阵刺痛。才刚这么想,眼泪就像溃堤般涌出,停不下来。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抱着膝盖,嚎啕大哭。透明的水滴落在手机的萤幕上。 回过神来,演奏已经结束了。第二乐章是十六分四十七秒。也就是说,我哭了那么久。 如果有人想拍证件照怎么办?我这么想,对自己冷静的思考笑了笑。宛如浊流的冲动,不知何时已经平息。眼泪真伟大。能溶解任何感情,将其冲走。 忽然。 耳朵捕捉到熟悉的声音。 是钢琴声。不是无线耳机,而是现实的声音。 我像被引导般走出证件照快拍机。 声音来自车站二楼。我将手放在手扶梯的扶手上。 声音逐渐变大。 Do Do、So So、La La、So。Fa Fa、Mi Mi、Re Re、Do。 沃尔夫冈・阿玛多伊斯・莫扎特(译注:又作沃夫冈・阿玛迪斯・莫札特),奥地利古典主义作曲家的《小星星》。 不久后,我看见声音的来源。 车站内出现了一台格格不入的直立式钢琴。 坐在琴前的是个小学年纪的男孩。稚气的脸庞因紧张而泛红,拼命地弹着琴键。一对看似父母的男女,隔着围在四周的围栏带,守望着这位小小的演奏家。 弹完最后一个音后,他腼腆地笑了笑,随即一头钻过围栏带,抱住母亲的腿。路过的白发女性则轻轻拍着手,像是在低声喝采。 我陷入了混乱。 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钢琴? 钢琴是种非常娇贵的乐器,因此才有专门的调音师。别说年岁与搬运,光是温度和湿度的变化,就足以让钢琴走音。 把它放在车站里?完全搞不懂。 围栏带的支柱上贴着一张放进塑胶板里的告示。「所泽交流钢琴。任何人都可自由弹奏」「每人限用五分钟,请互相礼让」「拍摄影片请站在地板标示胶带内侧」「使用时间为十点至十七点」。 前往比赛会场时,我也经过了所泽站的车站内。但我的脑袋里满是比赛曲该如何弹奏,抵达会场时也比使用时间的十点早到。所以才没注意到吧。 比起这个。 验票闸门的方向,传来电车到站的广播。星期日的所泽站,人潮汹涌。电车驶入月台。鞋底踢踏坚硬地面的声响。「买个鲷鱼烧吧」「我要红豆馅」。 在充满杂音的地方弹钢琴。究竟是谁,为了什么? 「——你不弹吗?」 我猛然回头。 有个女孩。 和我年纪相仿,也就是大概是国中生,可爱到引人注目的女孩。宛如人造品的鲜艳金发,被长长睫毛包围的深褐色眼眸,自然的樱花色嘴唇。是个漂亮的女孩。非常漂亮。 她穿着一身黑,拉着小小的行李箱。 (……嗯?) 亮面的黑色连身长裙,黑色毛皮披肩,再加上漆黑的绑带靴。 以时尚来说,是前卫又奇特的服装。 谜样品味的女孩,不耐烦地噘起嘴,又问了一次。 「你不弹钢琴吗?」 「——啊」 我退到一旁,补充说道: 「那个,对不起。我不弹。我只是看看而已」 「啊,是吗?那可以请你让开一下吗」 我后退之后,全黑的女孩缓缓打开行李箱。 她毫不在意我充满怀疑的视线,首先拿出数位式厨房计时器。将计时器设定为「五分钟」,放在椅子边缘,按下开始钮。 计时器开始倒数。剩下四分五十二秒。 她坐在直立式钢琴前,戴上黑色毛皮帽子。我在某个影片看过俄罗斯人戴这种帽子。记得叫做「苏联毛帽」来着。 「嘿咻」 黑色帽子。黑色披肩。黑色连身裙,配上金色长发。怎么回事?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 我用手机搜寻,得知一直感觉到的既视感的真相。以前在电视上播过的动画片头曲,以及在片头曲登场的角色。 ——这是Cosplay嘛! 这个人打算Cosplay,然后弹钢琴吗?在没有举办任何活动的星期日所泽站。 她无视于我的混乱,调整椅子的高度,把手放在琴键上。 大大张开的右手,落在琴键上。 高亢的八度音,宛如汽笛般划破午后的喧嚣。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啊,我知道这首曲子」「Cosplay好可爱~是谁?有名的人吗?」「就是那个啊,GODIEGO的银河铁道」 演奏一开始,人群便纷纷聚集过来。其中还有人拿出手机,开始拍摄她。 仔细一看,她脚边的行李箱上贴着一张纸。「欢迎摄影。请扩散哦♪」圆圆的手写字让我感到头晕。还很贴心地写上了社群网站的帐号。 人潮不断聚集过来。其中还有人用脚打拍子,或是小声地哼唱歌词。 B段结束。经过一段刻意的停顿,进入副歌。熟悉的旋律传入耳中。我感觉到背后听众的热情。 我依然愣在原地,但内心十分冷静。 她的琴声确实意外地悦耳。华丽又美丽的琴声。 但是,她经常弹错。不是漏掉,就是跳掉。 也就是说,她只是凭着感觉与气势在弹琴。 我感到莫名地烦躁。 明明只有这种程度的技巧,却毫不害臊地在这种地方演奏,到底有什么乐趣?不只是她,听众也差不多。 为什么听不出来?这根本不是音乐,只是娱乐。真正的音乐更加——更加—— 我用力握紧手中的手机。耳机依然插在耳朵里。 我播放音乐档。 但是,钢琴声没有停止。快节奏的旋律宛如骤雨,贯穿名钢琴家演奏的拉赫曼尼诺夫,打在我的全身。 我再也听不下去。 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Cosplay女看向我。我们的眼神对上了,就像意外一样。事后回想起来,这大概真的是意外。 女孩笑了。 她的右手离开琴键。拇指朝天,食指朝我,其余手指握起。 我再度哑口无言,停下脚步。 因为——因为现在还在演奏! 她用手指比出枪的手势,枪口朝上。 砰。我仿佛听见幻想中的枪声,在脑中响起。 ♪ 如果我的人生有黄金时代,一定是十二岁的夏天。 我在全国日本学生音乐比赛,小学生组获得冠军。和许多知名钢琴家获得同样的荣耀。光是这样,就让我自以为和他们站在同样的起跑点。 当然,这是错觉。古典乐的世界有许多神童,但是能持续受到赞赏的只有极少数的「真货」。 我不一样。曾经是天才,曾经是神童。全都是过去式。 升上国中之后,我的镀金逐渐剥落。在比赛中无法获胜。现在甚至不敢告诉别人自己会弹钢琴。过去的天才,现在只是个阴沉的女高中生。 「音羽同学」 放学后,班导叫住我。 「社团决定了吗?」 「……很抱歉,还没」 「这个月底之前要决定哦」 海滨高中规定学生必须参加社团。我一直拖延,没有做出决定。应该说,如果可以,我根本不想参加任何社团。运动社团当然不行,文艺社团也不觉得能顺利融入。 唯一能发挥存在感的地方——大概只有合唱团吧。如果担任伴奏,应该能建立一定的地位。想到这里,我对自己肤浅的想法感到傻眼。也就是说,即使到了这个地步,如果没有钢琴,我连一个朋友都不敢交。可是,我也没有勇气继续孤独下去。 最后,我前往位于校舍角落的音乐教室。在门前徘徊了两次之后,终于下定决心,握住隔音门的门把。我调整呼吸,用力拉开门。 教室里没有人。 墙壁上贴着合唱团的活动时间表。今天的日期上打了一个叉。 「……我真是个笨蛋」 连活动日都没确认,跑来做什么? 自我厌恶与徒劳无功,让我叹了口气。 我环视室内。透光的薄窗帘,摆放凌乱的折叠椅。喇叭与音响器材。以及稳稳地坐镇在黑板前方,斜斜地张开琴盖的平台式钢琴。 胸口深处传来一阵刺痛。我下意识地走向钢琴。 整齐排列的白键反射日光灯,发出闪亮的光芒。 这十年来,我几乎每天都在弹奏这个乐器。比世上任何事物都美丽,却也残酷的乐器。 仔细想想,每次坐在琴键前,我总是感到害怕。然而在一切都结束的现在,只剩下类似乡愁的痛楚。 「你不弹吗?」 有种既视感。我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制服的女孩子。 绑成公主头的头发几乎脱色,脸上化着淡妆。她的身高和我差不多,手上拿着插着吸管的铝箔包苹果汁。制服外套底下的衬衫领口,系着和我一样的蓝色条纹领带。也就是说,我们同年级。 陌生的少女含住吸管,发出「滋滋滋滋」的声音。 我立刻撒了谎。 「我不会弹」 「骗人」 「唉?」 公主头少女眯起眼睛,仿佛看穿了我的内心。她眨了眨被长睫毛包围的深褐色眼睛。 「因为你那时候不是说『不会弹』,而是『不弹』啊」 是can't和don't哦。女孩晃了晃手指。 「那时候……?」 「你不记得了吗?还是在装傻?在所泽车站的时候」 她张开右手,敲击琴键。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宛如汽笛的八度音。银河铁道999。 这时,我终于想起那双深褐色眼睛。 ——所泽车站的Cosplay钢琴家! 「啊,果然。看你的表情,我猜对了吧?好巧哦。而且——」 梅德尔(译注:メーテル。为银河铁道999的女主角)抓住我的下巴,仔细端详我的脸。 「怎、怎么了?」 「不错,合格」 她露出满意的笑容。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出所料,她得意洋洋地说: 「呐,把你的脸和演奏卖给我吧。两万元怎么样?」 「——啥!?」 莫名其妙的女孩子,说了莫名其妙的话。 「把演奏……卖给你?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话说回来,你到底是谁」 「五班的星越奏。别名是流浪钢琴家『奏』」 「流浪……钢琴家?」 「锵锵~」 星越奏故意喊了一声,拿出iPhone,手指点在YouTube的图示上。 「……这是什么?演奏影片……?」 「没错!」 影片的缩图上,映着她的身影。 频道名称是「女高中生钢琴家『奏』的音乐室」。 她坐在家庭用的直立式钢琴前,穿着制服。 不过,不是我们学校的制服。 「这制服,哪里的?」 「在唐吉诃德买的」 为什么要穿唐吉诃德买的制服演奏啊。穿便服不就好了嘛。 我的疑问似乎清楚地写在脸上。怪女人得意洋洋地说: 「制服果然很受欢迎呢,容易涨粉」 「啥……?」 星越奏的手指,触碰了播放键。 画面中,同样的指尖落在琴键上。 不是古典乐,大概是游戏音乐。小小的手,在白键与黑键之间来回。 演奏技术——嘛,没有想像中那么差。话虽如此,也没有令人惊艳之处。看手指就知道了。这种程度的演奏者,在比赛预赛中随便抓都有一大把。 大约一分半的演奏结束后,星越奏观察我的反应。 「如何?」 「普通」 「呜哇——!好受伤——!」 她看起来没有那么受伤,收起手机。 「嘛,我也知道啦。不过,你看这里」 她用手指着影片的播放次数。看到显示的数字,我吓了一跳。 「——十五万播放!?」 「唉嘿嘿。很厉害吧?而且有收益化,赚得到打工费哦」 「就这种垃圾到爆的破演奏……?」 「你还真不留情面呢」 难以置信。明明有更多人弹得更好。 「不过,我承认。我的演奏很普通、很平凡。但是,露脸演奏的话,可以赚到这么多。Cosplay弹琴的影片会更红。毕竟,我长得好看」 「啥?」 「有武器就要用,对吧?」 她用手指抵着脸颊。 她在说什么啊?虽然她确实长得很好看。 「不过最近,有点烦恼播放数不太成长。观众果然也会腻,所以想要新的刺激。于是我想到一个点子」 「什么点子」 「四手联弹」 四手联弹。也就是两个人一起弹一台钢琴。 「那天你在所泽站,就表示你是Yamapiko的准决赛选手吧?没想到我们同校。你不觉得这是命运吗?」 「完全不觉得」 「你会弹钢琴对吧」 「不会。半年没碰了,而且我本来就没多厉害」 「可是,你弹得比我好」 「……那是……」 「长得也好看。虽然朴素,但化了妆应该会很上镜」 「跟、跟这没关系吧」 「有啊有啊,超有关系」 「再说啊——」 星越奏缩起脖子。 「钢琴家说穿了就是靠人气吃饭。比赛赢的是会弹的人,但能上台表演赚钱的,是长得好看的人吧」 这与其说是极端,不如说是谬论。说成胡说八道也不为过。 「靠钢琴吃饭,难到就像要把钢琴吃下去一样!!」 星越奏喊出似曾相识的话,咧嘴一笑。 「而且,我没有钢琴的才能!」 她竖起拇指,指着自己的胸口。 「就算这样,我还是想靠弹钢琴吃饭。我无法在比赛里取胜,父母也只是普通的上班族,学费太贵,我连音乐教室都退掉了,但我还是想靠音乐吃饭!」 「所以——」她张开手,伸向我。 「给你两万元,跟我搭档吧」 ♪ 我当然拒绝了。 她露出非常遗憾的表情,但我才不管。我已经和只敲琴键的人生说再见了。 可是,星越奏很缠人。 「音——羽——同学」 「……………………」 在校门口埋伏。 「小音羽——!」 在走廊埋伏。 「唉唉~诗音,不要不理我啦」 在上学路上埋伏。 她为所欲为。而且一天比一天更亲昵。怎么看都像是在瞧不起我。 更麻烦的是,这个叫星越奏的女人,在校内颇受欢迎。以校园阶级制度来说,跟彻底边缘人的我有天壤之别。 特地在图书室消磨时间,回家路上却遇到这家伙时,我发飙了。 「你到底想怎样!?」 「要吃鲷鱼烧吗?」 「不需要!」 「好啦好啦,别这么说嘛」 她不知从哪拿出热腾腾的鲷鱼烧,把一半递给我。就说我不要了——我正要这么说的瞬间,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这个叛徒。 结果,我败给了诱惑。我们并肩坐在公园长椅上,吃着对半分的鲷鱼烧。里面是奶油起司和红豆馅。虽然不甘心,但很好吃。 「好好吃哦~」 「你啊」 「是是是」 「到底有多认真?」 星越奏看着我。比想像中清澈的瞳孔盯着我看。我不禁别开目光。 「靠钢琴吃饭的事」 「唉,超认真的」 「你是白痴吗」 「你嘴巴真的很坏耶」 她把鲷鱼烧塞进形状漂亮的嘴里,站了起来。 然后—— 「从这里」 星越奏指着自己的胸口。 接着,手指指向天空。 「到能碰到那颗最亮的星星,这么认真」 「……真是白痴的比喻……」 我无力地吐槽。 「所以啊~跟我四手联弹嘛~一起Cosplay,到都厅的街琴(译注:都厅回忆钢琴。设置于东京都厅第一本厅舍45楼南展望室的公共钢琴。外观为亮黄色底搭配黑色波点)弹嘛~」 「不要」 「——真的吗?」 她转过身,把脸凑过来。 近距离看到那张漂亮的脸,我心脏狂跳。 「你真的不想弹钢琴?」 当然不想。我已经放弃了。再也不想碰那种乐器。 浮现脑海的话语,全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我。我其实。其实——可是。 「因为,如果当不了钢琴家,弹钢琴还有什么意义」 「那不就有意义了吗」 「唉?」 「靠钢琴赚钱就是钢琴家吧?我会赚钱的。赚更多更多。一辈子住在附隔音室的高层公寓,只弹钢琴过活」 她轻描淡写地宣言,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圈,扬起一边嘴角,露出奸商般的表情。 「……就算露脸、Cosplay,还收买同学?」 「当然。就算露脸、Cosplay,还收买同学」 笨蛋。真的是个真正的大笨蛋。 可是,好耀眼。宛如熊熊燃烧的星星。 「我会让诗音成为钢琴家的」 「——啊、哈!」 这个爱说大话的人。 可是,我笑了出来,所以是我输了。 ♪ 四手联弹的影片播放次数多到令人不甘心。 观众的留言如雪崩般涌入,看得我头晕目眩。至今的人生全部加起来都比不上这些赞不绝口的留言。我真心觉得,一直沐浴在这种称赞下会让人变废。 「诗音的份,我用PayPay(译注:PayPay创立于2018年,是日本软银集团Softbank和雅虎日本Yahoo! Japan通过其控股公司Z Holdings成立的合资企业,也是日本最大的电子钱包,提供二维码收付款、线下购物、在线购物、账单支付、订阅支付、转账等支付服务,消费者可以通过在账户上绑定银行账户、信用卡或借记卡来完成付款)汇过去了」 「嗯」 金额跟学生打工差不多,或是稍微多一点。这就是我和奏的演奏值多少钱。说不开心是骗人的。就算有一半的金额是冲着奏的容貌而来。 我们总是在奏的房间拍摄。只有镜头拍到的范围打扫得干干净净,我们并肩坐在一张椅子上敲击琴键。我们弹了许多曲子。游戏音乐、J-POP,偶尔也弹古典乐——拉威尔、莫札特和肖邦。 高中生活转眼间就过了折返点,我们升上了三年级。 「呐~诗音,你也差不多该开放Cosplay了吧~」 拍摄的空档,躺在床上的奏这么说道。 「我不会那么做」 「唉——为什么」 「我的脸根本不上镜吧」 「没这回事啦」 奏伸出手,将坐在椅子上的我拉到床上。 「哇」 「你明明长得这么可爱」 奏的指尖碰触我的脸颊。演奏者的手细长又修长,关节略为突出。她沿着我的轮廓抚摸,搔弄我的下巴。 别这样。我会心跳加速。 奏抚摸我的下巴,满足地滚到床上。 她突然停下操作手机的手。 「——哇!」 「怎么了?」 「有人邀请我」 「唉?」 「东京街头钢琴音乐节!开场表演!」 她将手机萤幕推到我面前,几乎要碰到我的脸。我缩起下巴,看到的文字确实如奏所说。 「真的假的」 「太棒了——!虽然他们看上的是我高中女生的头衔!但只要打响名号,就是我的囊中物了!」 她躺在床上,朝天花板举起拳头。从窗帘缝隙间洒落的阳光,照亮了她的手。 ♪ 东京街头钢琴音乐节是企业赞助的活动,会在各地会场连续举办好几天。只要在活动期间将街头钢琴的照片或演奏影片附上标签上传到社群网站,官方帐号就会帮忙扩散,还有机会抽中活动赠品。 我们受邀参加的是GRANDSTA八重洲开幕典礼。受邀的演奏者有三组,我们是第一组。 简单来说,就是暖场。 第二组是订阅人数比我们多三倍的人气YouTuber,压轴则是有实际成绩的职业钢琴家。 「表演完我想去对面的Godiva咖啡厅」 在大厅角落用白板隔出的临时休息室,穿着正牌制服的奏一派轻松。 「你觉得巧克力圣代和法式冻派哪个好吃?」 「两个都吃不就得了」 「对耶」 对什么对啊。这家伙的胃袋和精神构造是怎么回事? 「诗音呢?」 「我什么都吃不下」 「我请客的说」 「唉,为什么」 「谢礼」 奏轻描淡写地说,侧脸对着我。 「诗音啊,是你带我走到这一步的」 「……你在说什么啊?反了吧」 「才没那回事啦。我只是个长相和表演能力不错的美少女而已」 她笑着摇摇手。 「到头来,最后能派上用场的,不是虚有其表的才能,就是脚踏实地累积起来的实力呢」 「…………奏?」 奏将嘴唇凑到我耳边,说悄悄话似的呢喃。 「受邀参加音乐节的,只有诗音哦」 「唉……」 「是我耍赖,他们才答应让我跟你四手联弹的」 工作人员挪开白板,奏走到前面。从我的位置看不见她的表情。 那一天,我们的演奏获得许多掌声。我觉得大概七十分吧。 我们吃着巧克力圣代和法式冻派,开了一场有点白忙一场的庆功宴。 回到家,心情极佳的母亲给了我一个厚厚的信封。 信封已经打开,看来她已经看过内容了。 一叠纸的第一页这么写着。 ——为有前途的演奏家设立的留学支援计划。 现正举办第二次招募。 ♪ 「挺不错的啊?」 奏这么说的瞬间,我差点踢出一脚。 要是能用硬邦邦的乐福鞋鞋尖,狠狠踢向她的下巴,不晓得会有多痛快! 「欧洲是哪里?奥地利?德国?维也纳是哪个国家啊?」 「你是白痴吗」 「我选修的是日本史嘛」 「不是那个问题」 烦躁渗入声音之中。应该说,我恨不得把烦躁发泄在她身上。为什么这家伙——奏能摆出这么若无其事的表情? 「我说过,我在考虑留学的事耶」 「唉,嗯。恭喜?」 「白痴!去死!」 「用不着说得这么过分吧?」 「挽留我啊!你的搭档说要去国外耶!频道怎么办啊!?」 「这个嘛,嘛,很遗憾就是了」 「什么很遗憾……」 希望她不要说得这么简单。希望她不要放弃。希望她不要摆出这么懂事的态度。 要是她哭着哀求我的话,要我放弃也不是不行的。 「因为我早就知道了。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奏这么说。 「诗音和我不一样,是真正的音乐家。总有一天会被人发掘,飞向远方」 「那算什么啊……」 「多亏了你,我也作了一场美梦」 「你从头到尾都在说什么啊……」 「所以,我觉得是时候了」 「啊啊啊啊啊啊——!!」 我任凭感情爆发,一边大叫一边捂住耳朵。 「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唉,等等」 「星越奏!!才不会说这种话!!不是说是认真的嘛!!不是认真到能够到星星那么认真,要靠钢琴赚钱的嘛!!!!!!说这不是开玩笑的!!!!!!」 视野扭曲。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生气。 只有支离破碎的话语不断溢出。 「为什么要放弃……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弹得很烂吧……手很小,没有音感,不会看乐谱,初见糟透了……」 「你、你这么想的啊……」 「可是,你有好好练习啊。就算在比赛中赢不了,还是想靠钢琴吃饭吧……再努力一点啊……靠干劲和毅力……」 「唉唉……」 奏露出苦涩的表情。和我的理解差太多了,真想揍她。你只要露出更蠢的表情,说出更蠢的积极言论就好了。 绕了一圈,怒气涌上心头。 是这家伙点燃了我冰冷的内心。 所以,至少要让她负起责任。 「两万元」 「唉?」 「给我。两万元」 「唉,什么啊,勒索吗?」 「不是。演奏费」 我用手机确认收到的两万元,用袖子擦了擦脸。最近开始用的睫毛膏应该晕开了,但现在没空管这个。 「来弹吧。Cosplay四手联弹」 ♪ 我拍了要寄给留学计划的演奏影片,轻松到令人惊讶地合格了。 这样就无法回头了。明年这个时候,我应该不在这个国家了。 我一边学习音乐,一边开始学语言。我从以前就一点一点地学,只要找回感觉,应该就没问题了。 我们决定的拍摄日逐渐接近。曲目已经决定了。 「我决定好服装了。怎么样?」 「……哈」 奏在哑口无言的我面前摊开服装,露出贼笑。 这家伙认真的吗? 「机会难得,至少要做到这种程度」 「就算是这样,这个?」 「很帅吧。枪手」 因为奏是梅德尔,嘛,我早就猜到了。 就这样,约定的日子到了。 地点已经决定好了。东京都厅附设的瞭望台,有一台黄色的平台钢琴。正式名称是「都厅回忆钢琴」。 从与车站相连的地面楼层前往厕所,在隔间换装。洗手台的镜子映出戴着牛仔帽,上半身缠着淡褐色布料的Cosplay女。 老实说,连我自己都退避三舍。 奏戴着金色假发,用绳子固定苏联毛帽,同时说道: 「好啦~要穿成这样进瞭望台了。感觉如何?」 「羞耻到爆,不如说都想死了」 「很适合你啦~」 「要把这副模样上传到全世界吗……」 「目标百万播放!」 「不会被骂吗……要是被炎上怎么办……说不定会被留学地点发现,取消援助……」 感觉反而会受到音乐大学教授的欢迎,这样也很可怕。 我拍打脸颊下定决心,全身沐浴在好奇的视线中,走进电梯。只有电梯小姐一个人若无其事。或许已经习惯了。 电梯门打开。圆形瞭望台的中央,摆着一台黄色的平台钢琴。 在众多街头钢琴中,都厅钢琴可说是知名度最高,最受欢迎的一台。 不过今天运气很好,没有人在弹。 奏设定好电子式厨房计时器。五分钟。她熟练地立起带来的手机架,开始拍摄。 我们四目相交。奏张开双手,用力敲击琴键。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银河铁道999的联弹改编曲。 我感觉到好几道视线投向侧脸。大家都在看我们。我兴奋得背脊颤抖。 明明是这种日子,心情却好到令人想笑。 第一次见面时,我瞧不起弹着街头钢琴的奏。因为她的琴声和我的琴声,实在相差太远。 不过,真的是这样吗? 我感觉自己从出生以来,就一直为了在比赛中获胜而弹琴。绷紧神经,连指尖的薄皮都不放过,追求正确的音。我一直以为,这就是音乐的一切。 可是—— 第一次碰触琴键的那一天。第一次完整弹完《小星星》的那一天。穿上珍珠粉红色的礼服,参加发表会的那一天。 我应该只是单纯地享受着钢琴、音乐,以及妈妈和朋友听我演奏时的反应。 享受着带给别人快乐的感觉。 就像现在这样。 我望向身旁,与她四目相交。 「啊哈」 奏笑了。 她弹钢琴时,看起来比我还要开心。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一直是这样。 我想,这一定就是她能抓住人心的原因。 我哼起歌词。以星星为目标的旅程。我该前往的那颗星星,一定就在她心中。我一直看着那宛如熊熊燃烧的恒星的光辉,看得入迷。现在也是。以后一定也是。 我依依不舍地重复着,旋律逐渐远去。 以星星为目标,永无止境的旅程。 要是真的永无止境就好了。 尽管如此,终止线还是来临了。 音乐结束,掌声响起。我站起身,喘着气行了一礼。奏用力握住我麻痹的指尖。 热度逐渐渗入体内。 ♪ 隔天是星期日。奏一边剪片,一边喃喃说道: 「……那个,有件事我想向你道歉」 「我知道」 「唉?」 「就是音乐节的时候吧?你说只有我被邀请那件事」 「啊,嗯」 「那是骗人的对吧」 「…………你怎么知道?」 「我听妈妈说的」 妈妈看了留学计划的资料后,联络了奏。她说希望奏能斩断我的留恋,因为留学是那孩子的梦想。 虽然我觉得她很蠢,但已经无所谓了。 在知道这件事的前提下,决定要去留学的人是我自己。 「奏,你很不会说谎呢」 「可是诗音你被骗到了啊」 「啥?」 「你说『星越奏才不会说这种话!』」 「给我忘掉!」 「才不要」 奏呵呵笑着,继续剪片。 「你什么时候出发」 「下星期三」 「这样啊。真快呢」 「要办住宿手续,还要习惯环境……总之,有很多事要忙」 「没办法参加毕业典礼吗」 「……嗯」 奏看着电脑萤幕,又低喃了一声「这样啊」。 「什么时候要上传影片?」 「我想仔细剪片,可能赶不上出发」 「哼嗯~」 虽然想一起看,但我没有说出口。 最后一天,奏没有来送我。虽然觉得她很无情,但很有可能只是顾虑到我妈妈。 不过,她果然很无情。这样我会很寂寞耶。 我坐上飞机,坐在靠窗的座位,从小小的四方形窗户眺望机场。对了,得关掉手机电源。 我看着手机萤幕。手机透过脸部辨识解锁。转帐APP收到了新通知。 距离起飞还有一段时间。我点开通知,发现有人汇了钱给我。两万元。还附上短短五个字的讯息。 预先支付。 「…………搞啥!」 坐在旁边的男性上班族一脸疑惑。 我不管他,打开YouTube的APP。戴上蓝牙耳机,点开刚上传的影片。 影片说明栏里有私讯。 ——成为超一流的钢琴家,再回来吧!下次要冲到一千万播放数! 「笨——蛋」 我按下播放键。汽笛般的八度音震动我的鼓膜。 指尖热得发麻,好想立刻敲击琴键。 从星星延烧的火焰,在我心中燃烧。 ──────────────────────── 无铭 『火想』 这个世界是错的。不对劲的小说。不对劲的电影。不对劲的音乐。真正值得被认可的作品不见天日,只有那些有资本撑腰,或者昙花一现、无法再现的热潮,亦或是借助这些力量的作品,才会获得过度曝光,再借着回声室效应(译注:在新闻媒体和社交媒体的背景下,回声室被定义为一种环境或生态系统,其中参与者通过封闭系统内的交流与重复,接触到能够放大或强化其原有信念的观点,且该系统对外部反驳具有隔离作用)引来一片反响。 即使走在本该是心灵庇护所的书店里,也能强烈感受到这种扭曲。无论走到哪里,映入眼帘的都是白菊秋水的作品。往右看是白菊,往左看还是白菊。又不是在办葬礼。 五年前,她以战后最年轻获奖者的身份拿下了知名奖项,一夜之间声名鹊起,自那以后,书店就一直是这副光景。最年轻获奖者,获奖时还是在校女高中生,从未公开真实面貌。她身上的话题多得像蠢货在自助餐餐盘上堆出来的小山,日渐衰落的出版业界自然不可能放过这块香饽饽。 我不喜欢她的小说。说得更直白一点的话,我讨厌她的小说。诚然,她的文字美得无懈可击。那些流丽工整的爱情描写,想必也确实精彩绝伦。可对我而言,那些文字都像是浮于表面。那种高高在上的第三人称叙事,也令我不快。我从她的文字里感受不到灵魂。 我在心里冷嘲热讽着,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几乎被白菊秋水一人霸占的书店。不知从何时起,书店对我而言已经不是一个让我安心的地方。当红作家被铺天盖地地力推,本来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可从前的我,只是攥着零花钱站在书架前望着一排排书脊,内心就会雀跃不止。 所以,一定是这样的吧。变化的不是书店,而是我。不,应该说是我毫无长进,只是徒增年岁,连心也跟着老去了,错就错在这里。 没错,这个社会是错的。可是,比这更错的还是我自己,一事无成的我。我这个无名之辈的人生,才最是错得离谱。 我知道的。所以我才在拼命挣扎。哪怕无人问津,我依然每天在网上更新小说,为了尽可能从事和文字相关的工作,我也一直从事着撰稿工作。我把这一切都当作艺人成名前的蛰伏期,勉强说服自己接受,靠着勉强够付房租和生活费的收入,在研究生毕业后的三年里,我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 没有像样的假期,也没什么兴趣爱好,唯一称得上乐趣的,就只有偶尔去学生时代起就常去的那家酒吧,小酌几杯。今天,我也照例前往那家酒吧。 那是一条远离林立的店铺和拥挤人潮的喧嚣,唯独车流依旧繁忙的大路。沿街零星开着几家不起眼的餐馆,而那家酒吧就在这条街的地下。 我走下楼梯,穿过正对楼梯、始终敞开的门,进入昏暗的店内。 「哎呀,欢迎呀,小春火。还是老样子?」 刚一进门,老板那尖细却又莫名悦耳的嗓音便迎了上来。她把夹杂着白发的头发束在脑后,像是无处安放自己那副高挑的身躯般微微驼着背,站在吧台后面。这幅身影,从我还是学生时代起便不曾变过。老板一直独自一人经营着这家店。 「嗯,麻烦你了」 我点点头,随即咚地一声坐到了吧台前的椅子上。像是要劝我别这么粗鲁似的,老板开口搭话道。 「你今天也还是老样子,一副愤世嫉俗的模样呢」 「还不是因为书店里到处都是白菊秋水、白菊秋水的,翻来覆去全是她。日本文学已经完蛋了,彻底完蛋了」 「又在说白菊老师的坏话。你把人家说得那么糟,我反倒好奇地找来读了读,结果明明是很不错的故事嘛」 「那当然很不错了。毕竟用那么华丽的文字大谈爱情,怎么可能不好看。可要我说,也就那样吧。那种东西和假花没什么区别,只是漂亮的赝品罢了」 「不愧是写东西的人,连骂人的用词都别具一格呢」 「什么意思,挖苦我?」 「好啦好啦。别动不动就浑身带刺。来,喝点这个冷静一下」 老板一脸无奈地递来一杯盛在长筒杯里的鸡尾酒。龙舌兰日出(译注:龙舌兰日出(Tequila Sunrise),以少量墨西哥生产的龙舌兰酒加大量鲜橙汁佐以红石榴糖浆调制而成。辅以橙角或红樱桃装饰,色彩艳丽鲜明,由黄逐步到红,像日出时天空的颜色),即便在昏暗的光线里,那抹橙红依然如火焰般熊熊燃烧。学生时代第一次来这家店时,我就是因为觉得名字听起来很帅才点了它。我咕咚咕咚地把酒灌进喉咙,一口气喝掉半杯左右,然后又开始缠着老板发牢骚。 「确实,白菊秋水的作品不管哪一本读起来都很有趣。她的作品我全都读过,每一部都毫无破绽,完成度也是相当高,能做到这步的应该确实不是一般人。这点我承认。嗯,虽然很不甘心就是了。可是啊,那也就只是完成度高而已。白菊秋水的作品,最缺的就是灵魂。少了那种往人内心深处再踏进一步的力量」 「又开始了……真是的,白菊老师和小春火你真是水和油,怎么都融不到一起」 恐怕这是拿白菊秋水的名字和我油布这个姓里的油开了个玩笑吧。老板一脸无奈地说道。 「一点都不好笑,我说正事呢,能不能别插科打诨?再说了……」 就在我还准备继续说下去的瞬间,一道与老板那尖细嗓音截然不同的、清澈通透的声音响了起来。 「感觉你们好像在说什么很有趣的话题呢」 一个面带微笑的女人正微微俯身,探头看着我。只一眼,我的目光便彻底被她夺去了。 她当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和老板一样身材高挑,背脊却挺得笔直,一袭纯白连衣裙下,四肢纤细修长。哪怕有人说她是哪家的大小姐,我也丝毫不觉得意外,她简直就是清纯端庄几个字的化身,浑身上下都美得无懈可击。 「哎呀,是新客人吗?」 「是的,不知怎的突然很想喝一杯,就随便走进来看看,结果好像听到你们在聊什么有趣的话题……」 「这孩子真是的。都快三十了,性子还是一点都没磨圆」 「别说什么快三十的。而且这也不是带不带刺、圆不圆滑的问题,我说的明明是正经道理」 「好啦好啦,小春火你就先稍微安静一下吧。话说回来,这位小姐想喝点什么?啊,保险起见我先确认下,你已经满二十岁了吧」 「是的,我二十三。请给我一杯甘露牛奶(译注:Kahlúa Milk,中文名甘露牛奶或卡鲁哇牛奶,一种经典调酒,由Kahlúa(甘露,又名卡鲁哇咖啡利口酒)和牛奶混合而成)」 女人一边点单,一边从怀中取出身份证件。或许是因为她的实际年龄比外表看起来年轻得多,老板脸上浮现出几分惊讶。 「……甘露牛奶是吧,好的」 第一杯就点这么可爱的酒啊,我正想着。她却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转头望向我,笑着说道。 「我其实不太会喝酒。一来是不太受得了苦味,二来是容易脸红」 「我也一样。虽然我不怎么上脸,但其实很快就会醉」 「那我们还挺像呢……话说,你们刚刚是在聊白菊秋水吧」 女人在我身旁的座位坐下,同时轻轻歪了歪头。吧台座位之间挨得很近,她那乌黑亮丽的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摇曳,一缕甜香随之撩过我的鼻尖。 「算是……聊了几句吧」 我含含糊糊地回答道。毕竟可能只是我自己太过偏激,喜欢白菊秋水作品的人肯定占绝大多数。要是把刚才和老板说的话再讲一遍,惹人家不快,那也绝非我的本意。我绝对不是因为面对着一个绝世美人才事到如今怂了。绝对不是。 就在我脑子里嘀嘀咕咕给自己找理由时。 「其实,我也讨厌白菊秋水」 女人用那澄澈如流水般清透的声音,神情认真地说道。我下意识追问道。 「咦,你也是吗?」 「对。所以我觉得和你肯定合得来」 说完,她腼腆地笑了起来。她分明美得令人心颤,唯独这抹笑容带着几分稚气,亲切得仿佛已经对我敞开心扉,我的心脏顿时像烧起来一般,滚烫得厉害。 「久等了。您的甘露牛奶」 老板像是不愿打扰我们一般,轻轻将一只浅底酒杯递到女人面前。她接过酒杯,随即朝我举了过来。 「那么,干杯」 「干杯」 我跟着复述一遍,用手中的龙舌兰日出轻碰她的酒杯,接着将那如烈焰般鲜红的液体灌入口中。随后,仿佛一直被堵在心里的东西终于决堤一般,话语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先不说这个,你也真的不喜欢白菊秋水吗?」 「真的。怎么说呢,她的文字总让我觉得有些肤浅,读的时候很难真正触动内心」 「我懂。摆出一副文豪架子,采用故作高深的第三人称视角,那些华丽词藻也只是在表面描摹,或者说根本没有注入灵魂」 「就好像干花一样」 「没错!你很懂嘛」 她的比喻和我之前说的颇为相似,发现我们之间又多了一个共同点,我高兴得不由自主地探身靠近。这一动,我骤然贴近了她那张美丽的脸庞,心跳瞬间乱了节拍,我连忙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脸颊热得厉害,偏偏我刚刚才说过自己喝酒不上脸,现在连拿醉意蒙混过去都做不到,只能像掩饰一般继续说个不停。 「怎么说呢,我觉得爱也好、恋情也好,它们的本质都不是那样的。爱情绝不只是漂亮美好而已。哪怕弄得一团糟,哪怕处处矛盾、毫无道理可言,却依然控制不住地渴求对方,这才叫恋爱吧」 不过,我也不懂就是了。我像个关西人一样补了一句。毕竟我从出生到现在,始终与恋爱无缘,刚才那番话自然没有半分依据可言。可这也没办法,人又不是文学作品,而我讨厌把时间和金钱花在文学以外的事物上。 「恋爱的本质……」 「对,恋爱的本质」 她意味深长地低声重复,同时直直望着我。话已至此,我也没法退缩,几乎要被她那双大眼睛里的光芒吸进去,却还是点了点头。我慌忙移开视线,这才发现她一片雪白的肌肤里唯有双颊染得通红,仿佛有人在我心里点起了一簇火焰。想必我的脸,也已经染上了和她同样的颜色。 「那杯是龙舌兰日出吧」 「是啊……怎么了?」 「很好喝吧。甜甜的,很容易入口,可喉咙又会有一点火烧般的感觉……可以给我喝一口吗?」 「可以是可以……」 我把酒杯递了过去,她却特意将杯子转了半圈才凑到唇边。她的嘴唇,恰好覆上我方才喝过的位置。她缓缓倾斜酒杯,让酒液滑入喉间。我清楚地看见,她雪白的喉咙随着吞咽微微起伏。随后,她直直凝视着我,说道。 「你愿意教我什么是恋爱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心跳得好厉害,简直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一定是酒精的缘故。虽然照理说还远没到醉的程度,可一定是这样。 然而,她仿佛要戳穿我脑子里的自欺欺人一般,进一步拉近了距离。 「不要故意欺负我嘛……」 她用柔弱而略带稚嫩的声音低语,将雪白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继而微微抬眼,像是依赖着我一般凝视着我。 她分明生得端庄成熟,却不时流露出与年龄相称的少女气息。在这份年轻的映衬下,我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引导者位置,说出了仿佛要带领她的话。 「……虽然这才第一杯,不过等喝完,我们就走吧」 「好……我家离这里很近。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去那里吧」 这番对话像是在逐一排除其他可能,也像是在互相试探、确认彼此的意图与接下来的打算。啊,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恋爱攻防啊,我还像个局外人似的想着,心脏却已经跳得乱七八糟。我像是急于寻找一处逃避内心慌乱的出口,将她递过来的甘露牛奶送到嘴边。可内心的慌乱作祟,这一口未免喝得过多。浅浅的杯底只剩下一点酒液,而这事实顿时又染上了另一层含义。 她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用浸透情欲的眼眸注视着我,指尖诱惑般划过我的手背。 「好甜」 我看着那杯与她肌肤同色的液体,欲盖弥彰地说道。她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点了点头。 ◇◇◇ 她家离酒吧步行约十五分钟,是一栋装有自动门禁、干净雅致的公寓楼。看来果然是家境优渥的千金小姐吧。而这样的她和我,却像一对恋人般牵着手,被那栋公寓吞了进去。 「……打扰了」 我小声嘀咕着,脱下鞋,再将鞋尖摆齐,笨手笨脚地做完这一连串陌生的礼节后,她牵着我的手穿过走廊,把我带到几间房间中的一间。 那间房间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张较大的书桌,布置得相当简单。或许她平时会在家办公,桌上摆着一台大显示器,除此之外,再没什么值得一提。整个房间整洁有序,和我那个杂物乱丢、乱成一团的住处简直天差地别。说到底我住的本来也就是单间公寓,从根本上就没法相提并论。 我正失礼地四下打量,目光却又被她的美貌缠住。 她的脸颊依然泛着红晕,而那双浸透情欲的眼睛正雄辩地诉说着让她脸红的并不只有酒精。 「你不做点什么吗……?」 她用那道清透的声音问道。那声音因柔弱而微微颤抖,宛如惹人怜爱的少女。我不愿让她看穿内心的慌乱,于是将手贴上她的脸颊,微微踮起脚尖,吻住了她。 「嗯」 不知是谁的声音,从交叠的唇间漏了出来。 那是我的初吻。它来得如此轻易,却又像一记重拳,以强烈的快感猛击我的脑海。 她像要接纳我的身体一般微微俯下身,将我拥入怀中。这一次,是她主动吻了下来。甜美的气息蓦地涌入脑海,每一次触到她的肌肤与体温,我都会重新意识到她有多么美丽。而自己正在被这样的女人渴求,正与她唇齿相依,仅仅这一事实便足以成为快感的引线。 她一边吻着我,一边慢慢后退,随后将身体缓缓向后倒去,仿佛把自己抛到了床上。纯白的连衣裙轻盈地扬起,我也被卷入其中,将她压在了身下。 美丽赤裸裸地铺陈在我面前。铺展在床单上的白裙、雪白的肌肤与肢体。亮丽的黑发呈放射状散开,强烈的黑白对比牢牢夺走了我的目光。 我几乎无法呼吸。她实在太美了,美得让我不知道该如何触碰。宝石般的眼眸不安地晃动,像是在无声地催促。我伸出颤抖的手,漫无目的地摸了摸她的脸颊。或许是从那阵颤抖中察觉到了什么,她微微一笑,轻声说道。 「还是让我来触碰你吧」 我不知道她所说的触碰究竟指什么。在我还没弄明白的时候,她已经伸出双臂,将我吞进了自己的身体。柔软的体温、甜美的气息,以及从白裙下伸出、缠绕上来的手脚,光滑的触感从四面八方袭来。到了床上,谁年长、谁年幼已经没有意义,她的身体比我更高大,而当我们紧密相贴时,这一点便显得愈发鲜明。 就在我还试图客观分析时,她像是强行打断我的客观审视一般,舔上了我的耳朵。声音不受控制地从喉间漏出。 「你在……做什么……」 「你很不习惯呢,真可爱」 可爱这种词,我这辈子几乎从未听别人用在自己身上过。那是我的人生不需要的东西,是早已被我舍弃的东西。那是和文学毫无关系的稚拙词汇。却让我的脑子像沸腾了一般,烧得滚烫而混乱。 她的舌头很长,而我的耳朵似乎很小,整个耳廓都被那份热意所包裹,她偶尔还会轻轻咬下,话语便顺着疼痛和快感撬开的缝隙一股脑灌进我的脑海。 「我喜欢姐姐这样可爱的人」 喜欢二字也从未有人对我说过。反正我的人生也不需要这种话。我有文学这条绝对且唯一的评价标准,仅凭它便足以爱自己,哪怕永远得不到别人的认可,这份自爱也绝不会动摇。正因如此,对于自己始终成不了什么人物这件事,我才会感到焦躁、苦闷,乃至愤怒。 可为什么这样一句话会让我如此舒服。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自我的轮廓也在一点点崩塌。不知何时,我和她已经调换了上下的位置,被她压在了身下。她舔舐着我的耳朵,夺走我的嘴唇,同时一件件褪去了我的衣服。身体暴露在了空气中。发红的肌肤和内衣早已渗出我方才所感受到的热意所留下的痕迹,可她连半点遮掩和羞怯的时间都不肯留给我。 「要碰了哦」 一句省略了主语的话。一句并不正确的话。为了藏住羞耻,也像是为了用别的什么填补空白,我脱口而出不像自己的话。 「请说……喜欢我」 或许是被掌握主导权的本能所驱使,明明我才是年长的一方,语气却自然而然变得恭敬。然而,她压在我身上的重量,隔着白裙传来的光滑肌肤触感,她那如帘幕般覆盖住我的乌黑长发,甜美的气息,以及触碰着我体内热意的手指,所有的感觉都一层层覆上来,让语言正确与否彻底失去了意义。语言不过是传递快感的媒介。像是为了证明这一点,她在我耳边低语道。 「喜欢你。拼命忍耐的样子真可爱」 那句话里带着一点捉弄人的笑意,可我竟然连这也觉得舒服,实在是无可救药。她的手指撩拨着那团热意,几乎让我连自己拼命守护至今的尊严都忘得一干二净。电流仿佛笔直贯穿身体,脑海热得想要燃烧。我已经无法思考,赤裸裸暴露出来的自己是如此脆弱,甚至让我觉得随时会被抛到什么地方,这让我拼命抱紧她,将双臂环上那纤细的后背。 「叫我的名字」 「姐姐叫什么名字?」 「春火……油布春火」 「真可爱的名字。春火小姐,我喜欢你哦」 「我也……我也……」 我想把听到的话原样返给她,这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能递出一句残缺不全的话。于是,女人像是在填补那片空白,也像是在揭晓谜底般,贴在我耳边低语道。 「我叫秋水。白菊秋水」 「咦?」 我猛地抬头看向她的脸。她将那张美得令人心惊的脸笑得变了形,仿佛世上再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事,露出一脸恶作剧得逞般的坏笑。 「很少见的名字吧。而且是本名哦」 「不,不是,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颤声说道。可她的手指没有停,依然不停搅弄着那份热意,将我搅得快感翻涌、神志混乱,根本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不是说,只有漂亮、浮于表面的语言是不行的吗?可你刚才明明那么有感觉,或者该说,现在也是」 那个女人,白菊秋水,像是在嘲笑我一般,贴着我的耳边低语。她用长长的舌头舔过我的耳朵,手指依然翻搅着我体内的热意。羞耻与屈辱令我的脑子热得几近沸腾,可从我口中漏出的,却只有甜腻的娇吟。 「骗人……不是……」 「刚才明明还说得那么神气,说我的文字没有灵魂,骂得可痛快了。可现在偏偏被我的话弄成这副样子,你不觉得很可悲吗?」 「少、少啰嗦……」 「嘴上说着恋爱的本质,轮到自己连主动接个吻都这么不容易,根本不会引导人。被最讨厌的我抱上床,又因为最讨厌的我随口说几句喜欢你、真可爱这种浮于表面的漂亮话而每次都羞得满脸通红。你还真是可爱呢」 「闭、闭嘴……」 「刚才还在对我用敬语,前后反差真大啊。用不着勉强自己浑身带刺了,反正早就来不及了」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叫来不及似的,甜腻的声音再次从唇间漏出。明明不愿意,明明对方是我最讨厌的白菊秋水,我的身体却因她的手指与话语而震颤。 「不要……」 「真是的,你这人怎么这么吵」 嘴唇再次被夺走,湿润的手指重重压下,身体仿佛有一瞬间浮到了空中。 啊,这下不妙。 意识到这一点时,快感已经笔直贯穿我的身体。我本能地死死抱住最讨厌的白菊秋水,在她的臂弯里迎来了高潮。 「第一次就能这么舒服,很了不起呢」 「吵死了」 我气息奄奄,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么一句。可白菊秋水却心情大好地继续说道。 「啊,如果不是第一次,那我先道歉。不过,反正肯定是第一次吧。无论是接吻的时候还是之后,你的举止都慌得要命,一看就是个纯情的新手」 怎么办。气死我了。简直和白菊秋水的小说一样令人火大。不对,说到底这个女人本来就是白菊秋水。 我猛地推开眼前的身体,重新仔细端详着白菊秋水。 真的,美得令人心惊,简直无懈可击,找不到一丝破绽,害得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了过去。这个事实实在让我气得要死。 「怎么,被我美得看呆了?」 「吵死了,闭嘴,去死」 我连珠炮似的骂道。听见这番话,白菊秋水却捧着肚子咯咯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因为你刚才明明还叫得那么厉害,高潮一过就立刻说什么吵死了、闭嘴、去死的,未免太没有说服力了……」 「真的太差劲了!」 我大叫起来。白菊秋水却像要用美貌的暴力将我镇压一般,那张脸骤然贴近我,说道。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春火小姐」 说罢,她若无其事地吻上我的嘴唇。方才的余韵又一次像电流般噼啪窜过身体,很舒服,而这种舒服偏又让我火冒三丈,我用力推开了她。 随后,我本该说出口的。 「我最讨厌你了!」可一旦说出这句话,我便会彻底输得一败涂地。我不仅仍旧一事无成,还会沦为一个被自己百般贬低的白菊秋水用几句浮于表面的漂亮话轻易送上高潮的可悲女人。 我才不要那样。 所以,我说。 「那我们交往吧」 我用与话语截然不同的挑衅态度说道,随即像是宣战一般,送上一个近乎撕咬的吻。 「好呀,听起来很有趣」 一吻结束,白菊秋水近在咫尺地微笑着。那笑容害我心跳骤然加速,脸也热得发烫,实在令人生气。我绝不能就这样一直输下去。 够了。哪怕我这辈子最终什么都成就不了也无所谓。我只想成为这家伙身上的一道伤。我要让白菊秋水无可救药地迷恋上我,彻底溺死在我身上,再狠狠甩掉她。我要给她留下一辈子都无法愈合的痛楚,让自己成为对白菊秋水而言最有意义的人。 「恋爱的本质,就由我来教给你吧」 我再次像是宣战一般说道,白菊秋水听后,笑得别提有多开心。 我和白菊秋水就这样住到了一起。说是她家里房间很多,钱也多到即便养着我一个闲人也绰绰有余。为了守住仅存的那点自尊,我以负责家务为条件,开始了与白菊秋水的同居生活。成为恋人,开始同居,一切都顺风顺水,快得让人始料不及。然而,这不代表我们的交往也同样顺利。 听见玄关传来动静,我姑且过去迎接。玄关处,白菊秋水一看到我的身影,便露出灿烂得令人火大的笑容。 「春火小姐,我回来了」 她果然以我预料之中的模样回到家中,我一边叹气一边问道。 「欢迎回来……我姑且问一句,你脖子上那玩意儿,该不会是蚊子咬的吧」 白菊秋水一边脱下充满少女趣味的凉鞋,一边若无其事地散发着清纯端庄的魅力,若无其事地答道。 「真是的,当然不是虫咬啦,只是吻痕罢了」 白菊秋水,好色得就像恶鬼。 她甚至还一边大大方方承认刚刚抱过别的女人,一边若无其事地凑上来,黏黏糊糊地想搂住我。 「真脏。差劲透顶。你已经有恋人了,一般来说这就叫出轨,明白吗?」 「可是,春火小姐不是讨厌我吗?」 「讨厌!而且今天更讨厌了。我最看不惯的,就是拿自己的作家身份当作行为不道德的免罪符」 「可是我很喜欢春火小姐你哦。自己明明写不出什么像样的文章,却像模像样地跟当红作家唱反调,批判人家,借此产生自己成就了什么的错觉,还把这当成唯一的精神支柱。可结果呢,你却被自己贬得一文不值的那些浮夸情话轻易哄得动了心,还让作家本人夺走了第一次。发现真相的瞬间又像只小狗似的汪汪叫。现在甚至过着由那个作家出钱包办衣食住行的生活,世上再没有比你更可悲、更可爱的人了」 「那是……」 我顿时哑口无言。就连吵架时,白菊秋水的话也是那么无懈可击,轻易将我逼入绝境。而且,被逼入绝境的不止我的言语,还有我的身体。白菊秋水用高挑的身躯将我抱住,微微俯身,在我耳边低语道。 「再说了,嘴上说了那么多,你可从来没有真的拒绝过我」 她一抱紧我,一股从未闻过的味道便从她身上飘来,仿佛有人照着我的心脏狠狠打了一拳。 「……今天不要。别用刚刚碰过其他女人的手指碰我」 「哦,是吗?我明白了」 说罢,白菊秋水干净利落地松开了我。 「咦?」 声音不由自主地漏了出来,等我后悔时已经晚了。 「怎么,想让我抱你?」 白菊秋水笑得别提有多坏。 「才、才不是」 「说得也是。既讨厌我的作品和文章,女朋友又会去抱别的女人,当然受不了,对吧?」 她说着,轻飘飘挥了挥手,转身就要消失在客厅里,只把我身体深处那团热意留在原地。 我下意识抓住白菊秋水的裙摆,说道。 「可、可是,你去抱别的女人,却不抱自己女朋友,我觉得这也不太对」 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白菊秋水厚着脸皮强词夺理时,我明明还能理直气壮地训斥她,可她一旦接受我的责备,准备与我拉开距离,我却总会像这样忍不住把她留下。我本该是那个即便面对当红作家白菊秋水,也能毫不含糊说出心中所想,和她平等共处的人。就连上床,我本来也该抱着这种心态:既然是她主动求我,反正我好歹也是她的女朋友,让她抱一次也不是不行。可每次回过神来,主动求欢的人反而都是我。我明明想成为她身上的一道伤,可每次狼狈不堪的却是我,被弄得一塌糊涂的也是我。到头来,我连成为某个人心中的一道伤痕都做不到,一想到这里,我就愈发自卑。 更可悲的是,为了逃离这些消极念头,我竟然还会向那个让我如此自卑的罪魁祸首寻求慰借。 「真的好可爱。我喜欢你,春火小姐」 白菊秋水因我的恳求露出陶醉的表情,贴着我的耳边低语。她牵起我的手,就这样把我带进她的房间。 「春火小姐,真可爱。我喜欢你」 「吵死了。反正你对别的女人也是这么说的吧」 应该至少先让她洗个澡的。被她抱住后,无论愿不愿意,别的女人的气味都会钻进鼻腔,为了寻找那股熟悉的甜香,我反而会更加用力地抱紧白菊秋水。 「那当然会说呀」 「别这么老实地承认啊,笨蛋」 被这种笨蛋抱着竟然舒服成这样,我也是没救了。真的,神明为什么要赐给白菊秋水这么漂亮的脸、这么好听的声音和这样的身体?她性格烂透了,写的也尽是不像样的文章,可无论碰到哪里,亦或者被她碰到哪里,都舒服得要命,全是她的错。我的心可没有向她屈服。绝对没有。 我在心里这样大喊着,身体却轻而易举地迎来了高潮。 事后,白菊秋水一边抚摸着我的头,一边继续说道。 「不过,我对春火小姐说的可爱和喜欢,和对别人说的不一样。其他女人都喜欢我,可春火小姐讨厌我。你是第一个亲口说讨厌我文章的人……」 白菊秋水的声音罕见地带了几分湿意,我从交缠的怀抱间隙里抬眼看她。她却像看着猎物落入陷阱一般咧嘴一笑,继续说道。 「因为一个这样讨厌我的人,只要被我稍微摸一摸、说几句情话,就会立刻喘起来,轻轻松松就高潮,这难道不是最棒的吗?」 「吵死了,闭嘴。我真心觉得你还是去死了算了」 「嘴上嫌我的文章浮于表面,自己却只能骂出这种幼稚的话,连这一点也可爱得让我喜欢」 我也知道,被她抱在怀里时再怎么大喊这家伙真讨厌,听起来也都毫无说服力。于是,我转而依赖另一种讨厌。 「最近还在写小说吗?」 「在写哦」 「写的什么?」 「咦?明明很讨厌,却还是会在意吗?」 「你真烦」 「……在写恋爱的本质」 白菊秋水轻声说道。那是我曾经甩到她面前的话。 「……你在嘲笑我?」 「谁知道呢」 「真让人火大」 「写完之后,请你读一读吧」 「看我有没有那个心情」 我语气生硬地回答道,白菊秋水露出了一抹略显寂寞的笑容。 ◇◇◇ 一天深夜,我明知稿件已临近截止日期,却把这件事搁在脑后,一边无所事事地发呆。房门突然被敲响。还没等我回应,白菊秋水便现身了。 「……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可以是可以……」 她难得用如此老实的态度和语气请求,我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白菊秋水像是将那高挑的身躯折叠一般钻进被窝里,从背后紧紧抱住我。她的体温依然柔软,身体散发着甜腻的气息,而我随之加速的心跳依然令人火大。 「怎么了,突然这样」 我见白菊秋水一反常态,便主动问道。 「如果我说,我有时会不安到想要消失……你会不会笑我故作文豪姿态?」 她说着,把脸用力埋进我的后背。 「我才不会笑你。因为疼痛也好,悲伤也好,从来不是相对的东西。不管怎么说,它们都只属于当事人。什么身处优越地位就没有资格感到痛苦,什么世界上还有比你更痛苦的人之类的,我最讨厌这种歪理」 「不愧是看起来一路都活得很痛苦、很悲伤的人呢」 「我现在就把你从床上踹下去,怎么样?」 「开玩笑的……我就喜欢春火小姐这一点」 「哪一点啊……」 白菊秋水无视了我的嘀咕,继续说道。 「春火小姐喜欢我吗?」 她刚才明明还说得很轻快,声音却又像是不安地颤抖起来。为什么呢?明明是我最讨厌的白菊秋水,只要她露出伤心的样子,我竟然也会跟着难过。 「我最讨厌你了。写的文章只剩漂亮,偏偏又拥有我想要的一切。本人也和文章一样徒有漂亮外表,还一副讨人嫌的高傲模样,又坏心眼,又爱沾花惹草」 我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她的拥抱也随之收紧,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可是,我并不讨厌和最讨厌的你待在一起。大概……是喜欢的」 最后一句,本来不打算说出口的。可它偏偏自然而然从唇间滑落,令我慌了神。不对,不是这样的。这番话也只是为了让白菊秋水以后找别的女人玩时多一点罪恶感,好让她难受。我是遵照想给白菊秋水留下伤痕这一行动准则才这么说的……就在我脑子里滔滔不绝地寻找借口时。 「……终于说出来了」 白菊秋水轻声呢喃。 「终于……难道你刚才不安,就是因为这个」 「因为春火小姐一次也没有对我说过喜欢……而且,这样一来……」 「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真可爱」 我以牙还牙般地说道。下一秒,视野骤然天旋地转。映入眼帘的,是目光如火焰般燃烧的白菊秋水。 「我现在想抱你,想得简直快要死了。可以吗?」 她神情认真地问道。 「随你」 我冷淡地回答道,甜腻的气息随即从上方覆落下来。 那篇稿子终究还是没能赶上截稿日期。因为我被白菊秋水抱了三天三夜。 「真、真的不行了……!」 「我说过的哦,要抱你抱到死为止」 「谁会想到你真的会做这么久啊……!」 身上每个关节都在痛,从大腿根部到腰背,所有曾被我用来表达快感的肌肉都在发出悲鸣。除此之外,脖颈与锁骨也诉说着另一种疼痛。 「你留下的痕迹也太多了……」 我还没有照过镜子所以不知道究竟成了什么样,但在被她抱着的期间,白菊秋水一直反复用力吮吸、啃咬我的肌肤。想必我的身体已经惨不忍睹。 「春火小姐才是,抓得太用力了。不过我喜欢疼,所以完全不介意就是了」 「变态」 嘴上这么说,可只要一想到白菊秋水背后留着属于我的痕迹,一阵如电流般的快感便会窜过脊背,说不定我才是最变态的那个。毕竟,在白菊秋水身上留下伤痕就是我的目的,也是这是我人生中仅剩的意义。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春火小姐,我喜欢你」 「我讨厌你……!」 别这样,别用那么寂寞的眼神看我。我会变得一团糟的。 「虽然讨厌,但是也喜欢」 别因为这种浮于表面的话语露出开心的样子,我会变得无法离开你,无法忘记你。不要让我以为我很幸福啊。 我的呼喊在白菊秋水宝石般的眼眸中闪烁着粼粼光芒。 在那之后,白菊秋水又抱了我很久。我几乎像昏厥一般沉入睡眠。那场沉睡,代替句号结束了这一切。我足足睡了将近一整天。醒来时,床上只剩我一个人。白菊秋水已经不知所踪。 一周后,新闻报道了白菊秋水的死讯。 我行走在这个依旧错得离谱的世界。书店里,仍旧清一色的白菊秋水。往右看也好,往左看也好,到处都被白菊秋水的遗作『火想』堆得满满当当。仿佛真的在举行葬礼一般充满了哀悼氛围。 躺在棺材里的那家伙,连死去的面容都依旧美丽,四周则铺满了白菊花。她的肉体和那些白菊分明是真实存在的,不知为何,看起来却像是精心制造的假货。在白菊的遮掩下,我在她后背留下的伤痕终究没有暴露在任何人面前。白菊秋水就这样被焚烧,化作了骨与灰。 我后悔自己踏进书店,逃也似的冲出店门,走向那家熟悉的酒吧。 我走下楼梯,穿过昏暗的通道,推开尽头的门。 「哎呀,小春火来啦,还是老样子?」 老板像往常一样,用那道尖细却听惯了的悦耳声音迎接我。只是她似乎刻意表现得比平常更若无其事,这份体贴反倒让我更加心痛。 「嗯,麻烦你了」 我点点头,咚地一声坐到吧台前的椅子上。随后,像是要告诉老板不必太顾虑我一般主动向老板搭话。 「刚才去了趟书店。里面还是老样子,到处都是白菊秋水、白菊秋水的,翻来覆去全是她。果然日本文学已经完蛋了。年纪轻轻就自杀,简直像是临时硬塞进去的自我营销,偏偏所有人还都被耍得团团转。真是没出息透了」 「你还是老样子,这么愤世嫉俗呢」 老板一脸无奈地嘀咕着,将一杯龙舌兰日出递给我。我仰头猛灌一口,低声说道。 「那家伙真是的,一举一动都让人火大……」 我这么嘀咕着,老板便问道。 「那本小说,已经读过了吗?」 「没读!」 我抢着答道。 「可是,那本小说是白菊老师写给小春火你的……」 「那个故作文豪的家伙,大概是拿它当做给我的遗书了吧。可不巧,我讨厌那家伙的文章,讨厌白菊秋水的小说。所以,我一辈子都不会读那本书」 我不想让那些浮于表面的漂亮文字,覆盖掉我真正的记忆。我才不要把那家伙变成一段美好的回忆。 我也不愿作为白菊秋水早逝后留下的恋人活下去。采访什么的,我绝不会接受。那家伙生前的事情,我一个字都不会告诉别人。 我不必成为任何人。往后我要尽可能活得更长一些,永远把白菊秋水记在心里。她究竟有多么令人火大、多么爱沾花惹草、多么脆弱,又多么美丽,我会把这一切都始终抱在怀里,活下去。 我的余生,全部都是和白菊秋水的较量。我和那家伙不一样,我很坚强,所以不需要经过美化与重构的回忆。我要永远活在此时此刻。 我猛地仰起酒杯,灌下一大口。龙舌兰日出很甜,很容易入口,却又让喉咙泛起一丝灼烧般的热意。 ◇◇◇ 小春火直到最后,都用和从前一样尖锐而逞强的话语武装着自己,随后离开了酒吧。明明在白菊老师的葬礼上,她还哭得像个孩子。那份与软弱互为表里的坚强,从她还是学生时起便一直没有改变。 所以,她们才会如此相似吧。 我从吧台里取出藏起来的『火想』,随手翻了翻。 「我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 「唯有那个毫不掩饰地对我说『我讨厌你』的人所说的话,对我而言才是真实的」 「当我抱着那个说讨厌我的人,看着对方在我怀中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当我被那个人渴求、接纳时,我才觉得自己的存在得到了认可」 「每当我害怕自己的整颗心被那个人填满,而去拥抱其他女人,反而会愈发清楚地发现:我真正想要的终究只有那个人。抱过其他女人再回到家,那个人会好好斥责我,却从未提出分手。这个事实令我安心,而这份安心又让我再次意识到,自己的感情究竟有多深」 「那个人第一次对我说喜欢我。仅仅如此,便令我如此喜悦、如此幸福,也如此恐惧」 「一直隐隐轻视别人给予我的所有善意之言,将它们斥为虚假的我;那个只在恶意中看见真实、因而被那个人吸引的我——真的有资格品尝幸福吗?」 「好害怕。我害怕自己的矛盾。无论是幸福还是不幸,一旦彻底倒向任何一边,我都觉得自己的身体会被撕裂成两半,碎裂开来」 「到头来,我还是只能从不美丽的事物中感受到真实。因为我太清楚美丽事物之中的虚构。因为我一直用虚构去欺骗世人。所以,凡是披着美丽外衣的东西,我都无法相信」 「我想在那个人身上留下伤痕。因为疼痛与伤口,才是最接近永恒的形态。我想,那就是恋爱的本质。所以,无论我的文字还是我自己,我都想将一切交付给自己最能相信的事物」 「愿此刻我写下的文字,能够成为那个人身上的一道伤」 尽是些漫无边际、支离破碎的话语。白菊老师过去构筑起来的那种流丽文风,已经荡然无存。 『火想』不是遗书,而是一封情书。一封永远无法送达的情书。 「你们还真是水和油呢」 油布春火大概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不会读『火想』。 ──────────────────────── 悠木りん 『看着吧,西哈诺』 1 这工作也太无聊了吧,我想。 一部只在网络平台播出的小成本电视剧剧本。导演没什么名气,演员也是刚出道的新人和没什么名气的偶像。大纲也不过是老套的爱情故事——这种东西谁会看啊。我对着邮件里发来的文件,一个人嘟囔着抱怨了几句。 所以,真的,我根本就没抱任何期待。 毕竟我是个卖不出去的编剧,根本没有挑工作的资格。于是我带着这种没什么干劲的状态,去了那家网络平台的会议室。 直到剧本围读会上,我被介绍给那位饰演女主角的演员为止。 「初次见面!我是本次饰演女主角的绯之下纱良,请多关照!」 她带着满脸笑容鞠了一躬。那张笑脸漂亮得几乎挑不出破绽——我盯着她,视线再也移不开。 当她抬起头,正面看向我的那一刻,那双眼睛像要把我射穿似的,我的脑子一瞬间停住了。 名字不一样(当然是艺名),所以我没认出来。 可是,她一点都没有变。 虽然和那时不同,如今她的双眼点缀着华丽耀眼的眼影,但在那双眼睛深处熊熊燃烧的、野性而凶猛的光—— 我从未忘记过。 但是,她—— 「绯之下小姐,这位是编剧白野(Shirano)老师」 「是的,我知道的」 她笑着回答那位插进来、向沉默的我投来疑惑目光的制作人。那句带着距离感的「我知道的」,让我的心猛地一跳。是对合作对象做过调查的社交辞令?还是说—— 「请多关照,白野老师。剧本,我已经拜读过了!」 她说这话时的脸——那张完美得无可挑剔的笑容,微微变了形。 恰好制作人朝刚进会议室的人迎去,离开我们身边的那一瞬间。 距离骤然拉近。艳丽的玫瑰色唇瓣贴近我的耳边。如同倾诉爱意般亲密的吐息,轻轻搔弄着我的耳垂—— 「……那是什么狗屎剧本。你在小看我吗,西哈诺(Cyrano)?」 低沉的、带着威压感的声音震动着我的耳膜。 我像被弹开似的拉开身子。而她则对我露出一个楚楚可怜的笑容,完全看不出刚才说过那种不良台词。 「白野老师,待会儿请务必和我聊聊哦!」 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制作人带着另一位演员回来了。 接着相关人员陆续到场,在兵荒马乱的寒暄中,剧本围读开始了。 但我一直心神不宁。 她记得我。被她像唾弃般叫出「西哈诺」的感觉久久萦绕在耳边。可我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和她重逢。 惊讶、欢喜,以及方才那句「……那是什么狗屎剧本」,在我体内反复翻涌,最终化作近乎羞耻的热度,沉在腹底。 不对,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你会出演这么不起眼的电视剧。要是知道的话,我一定……话说回来,这个企划从一开始就烂得要命,那也不是剧本一个人的责任…… 我在脑子里没完没了地罗列着借口,偷偷看向坐在会议桌对面的她。 和那道几乎让人错觉会迸出火花的锐利视线相撞,我立刻移开了目光。 我不由得这么想:不想被她看到。 被那双从那时起就从未改变的、率直而灼热的眼眸,看到已经沦为成年人的、比那时丑陋得多也软弱得多的我。 唯独不想让你看到——我唯一的女主角。 2 绯之下纱良——本名,佐野绯夏——从我们相遇的那一刻起,她就是那样鲜明夺目。说是相遇,或许都有些狂妄。因为我从来都只是在远处,默默注视着她的身影罢了。 那时的我们还是高中生,同属一个戏剧部。但绯夏是演员,我是幕后,平时活动中也几乎没有说过话。 浅褐色的蓬松长发,笔挺的鼻梁配上微带圆润的鼻尖,樱桃般水润的小巧嘴唇。构成她的每一个元素都那么可爱、明艳,引人注目。她总是笑容满面、亲切可人,无论何时都是人群的中心。 我想,绯夏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留意过我的存在吧。但我却总是在追逐她的身影。发声练习的时候,她把手放在腹部,笔直望向前方发声。她的声音总是最有穿透力的那个。表演的时候,她的脊背绷得像拉紧的弦一样笔直,从脚尖到指尖都灌注着意识,没有一处松懈。那份姿态的美感——即便我是幕后人员,看在眼里,也觉得她真的很出色。 然而,最让我着迷的,是她的眼睛。无论是和周围人谈笑风生的时候,还是认真投入表演的时候,她眼底深处总有什么东西在熊熊燃烧着。 与她可爱的外表,以及展现在人前的柔和表情格格不入的野性色彩。那是本能不允许我移开视线、无法抗拒的光辉。 我相信,注意到这一点的,一定只有我一个人。因为部里对她的评价,不过是「演技好、性格也好、体贴周到、亲切可爱」这种程度而已。 没有人察觉到她隐藏在眼底的热量——那与她楚楚可怜的外表毫不相称的凶猛光芒。 只有我。 我被她内心中潜藏的东西所吸引,同时又感到一种近乎敬畏的、不可侵犯的距离感。 而这份感觉变成确切的信念,是在我们引退前夕、对三年级生来说最后一次大赛——决定女主角人选的部内试镜那天。 ⁎ 剧目是以『西哈诺・德・贝热拉克』为蓝本改编的现代版(译注:不知道是不是有受到影响,但近年确有一部名为「真心半解」的以女性为主角的LGBT电影是明确以西哈诺为原型拍摄的,感兴趣的读者可以看一看)。 图书委员的女主角暗恋着足球部的帅哥。某天黄昏,女主角在图书室里目睹了正在忧郁地读书的帅哥,心生好感。但实际上帅哥并没有在读书,只是在打瞌睡。他不愿被女主角幻灭,于是求助于文艺部的好友——也就是主人公。 帅哥把主人公读完女主角推荐的书后得出的感想当作自己的见解来展示,借此与女主角加深交流。 但实际上主人公也早就对女主角怀有好感,只是对自己的外貌缺乏自信,一直没能说出口…… 女主角迷恋的究竟是帅哥的英俊外表,还是主人公的内在感性呢? ——大致就是这样的框架。 然后,针对各个角色,由报名者进行了试镜。 报名女主角的一年级生,只有绯夏一个人。 按照顺序,先由三年级的前辈们依次演绎节选的片段,最后绯夏登上了礼堂的舞台。 明明没有聚光灯照着她,站在台上的她却无比耀眼。 因为是个安静的女主角,所以没有什么夸张的动作。但那犹豫着伸出的指尖、低垂的眼眸中蕴含的丰富表达、饱含情感的台词,仿佛都是从她内心深处自然涌现出来的一般。 在我看来——不,就算抛开偏袒的眼光,演得最好的也是绯夏。 然而试镜结束后,通过部员投票和老师的最终决定,被选为女主角的,是此前已经多次担任主演的一位三年级前辈。 所有角色都确定下来后,在松弛的气氛中,几位前辈和同级生向绯夏搭话。 「绯夏也演得很好哦~」 「不过嘛,毕竟三年级马上就要引退了嘛~」 听到这些飘过来的对话,我也只能在心里点头。 这只是学生的社团活动,况且又不是什么强校。既然如此,即将引退的三年级生优先也是很自然的——我想部里所有人都有这样的共识。 即便如此,我还是抱有一丝期待。如果是绯夏的话。但现实并非如此,说实话我也有点失望。 也许是因为我一直在想着这些无聊的事吧。 社团活动结束,踏上归途,往车站走了相当一段路后,我突然想到:我用来在投票纸上写下「佐野绯夏」的那支自动铅笔去哪了?我从包里拿出笔袋确认了一下,果然不在。大概是想着心事,随手落在礼堂的桌上了吧。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转身朝学校走去。虽然不是多么重要的东西,但总觉得如果放着不管,今天这份失落就会被拖泥带水地延续下去。 ⁎ 回到无人的礼堂时,幸好门还没有锁。我走到阶梯座位自己坐过的那一带,看到了滚落在桌上的笔。 我把笔收进笔袋,重新挂好书包,这时走廊那边突然传来脚步声。那急促而不耐烦的声响让我不知为何下意识地蹲到了桌子后面躲起来。我想可能是哪个老师发现钥匙还没还回来,跑来提醒了,于是小心翼翼地窥向门口——门哗啦一声被用力推开。 我从桌后偷偷望向走进礼堂的人,倒抽了一口气。 站在那里的是绯夏。 她微微喘着气,缓缓走上舞台。那双灼灼发亮的眼睛,像在瞪视一般环顾着空荡荡的(除了我之外)礼堂。 我听到她深吸一口气的声音,连隔着一段距离的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舞台上,她伸出手,指尖仿佛带着渴望般在空中划过。 「——起初我只是,被你的美丽所吸引」 那带着热度、颤抖的声音,让我瞬间成为了她的观众。 那段台词正是刚才试镜时她演绎的女主角的台词。明明已经看过一遍,我却还是屏住呼吸,看得入了迷。 果然,我觉得她才最适合演女主角。 没有灯光的礼堂舞台上,透过窗户洒进来的夕阳成了聚光灯。仿佛一切都只为她而存在的那个瞬间,我呆呆地看出了神。 所以才会这样吧。 我松懈的肩膀上,书包滑落的声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台词。 「啊!」 我慌忙把书包抱进怀里,但已经晚了。 「谁?」 我战战兢兢地从桌后站起身,台上那双眸子正瞪着这个不识趣的闯入者。像烧红的铁一般炙热的视线将我钉在原地,我的喉咙僵住了。 「呃,好像是幕后的……」 就这样等了几秒,她嘴里也没有说出我的名字,我只好无奈地自我介绍。 「……黑泽。黑泽铃」 「是吗,黑泽同学。你为什么躲在那里?」 虽然看在同为演剧部一年级的份上,她的眼神柔和了几分,但问话的声音里似乎隐隐透着责备。呃,该怎么说才好…… 「……我来拿忘掉的东西,结果听到了脚步声就不小心躲起来了……然后佐野同学进来了,开始表演,我就觉得错过了出去的时机……」 明明是事实,却感觉听起来实在太像在找借口……我自己都这么觉得,忍不住脱口而出: 「……但是,我看着还是觉得,佐野同学果然演得很好」 「哈?」 「啊,不是,这样说好像有点居高临下,对不起……!但是我,刚才试镜的时候也投了佐野同学的票,应该说,我平时就一直觉得你演得很好……!」 本来想稍微掩饰一下辩解的味道,不知道为什么越说越有种在给自己挖坑的感觉。 见我尴尬地沉默下来,绯夏狐疑地看了我一会儿,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随便怎样都好。不过刚才看到的,不准告诉任何人」 她轻快地一跃从舞台上跳下来,我不禁歪了歪头。 「呃,这是……秘密练习的意思……?」 「哈?你不是看到了吗?我刚才演的是已经被三年级前辈定下来的角色诶?这种事要是被其他部员知道了,不就暴露我对试镜结果超不满意了吗——!」 她用一副「你是笨蛋吗?」的眼神瞪着我,我像个傻瓜一样「啊——」地点了点头。确、确实…… 「呃……那你为什么要特地在这种地方表演……?」 既然不想被人知道,回家自己练不就好了——我提出这个疑问,绯夏大步朝我走来。 「这还用说吗」 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直直地盯着我。 「因为不甘心啊,太不甘心了,一秒都忍不下去了!」 那燃烧的表面上映出我呆愣地张着嘴的脸。 「明明是我演得最好!结果就因为什么『三年级马上要引退了』这种无聊透顶的理由被刷下来,气死我了!」 她体内仿佛在不断添柴般炽热燃烧的双眼,让我无法移开视线。 「而且!最重要的是——连这种狗屁理由都没能推翻的我自己——才是最让我火大的啊!」 她漂亮修整过的眉毛和樱桃般的嘴唇扭曲成一团,狠狠唾弃道。那是与她楚楚可怜的外表毫不相称的、赤裸裸而暴力的表情。但我却觉得,在我见过的她之中,这个表情最美。 「……好厉害啊,佐野同学」 「什么意思?讽刺?」 「不、不是……!我也觉得佐野同学演得最好!但是,佐野同学一边觉得自己是最棒的,一边还不满足于自己,还想往更高的目标前进——我觉得好厉害……」 「哼——?」 她像在估价一样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干、干嘛…… 「你这人,真奇怪啊」 「唉……」 我想说你才奇怪,却被她无声的眼神压得屈服了。 「不过,还挺意外的。因为佐野同学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很可爱……」 其实一点都不意外。因为我早就觉得,拥有那种眼神的人,不可能什么都没藏着。 「那当然啦,平时都在装乖嘛。人际关系上制造不必要的摩擦也很蠢吧?」 她在我面前的一张桌子上坐下,像赶飞虫一样摆了摆手。 「反正,迟早靠实力让所有人都闭嘴」 语气很轻松,但她凝视着空无一人的舞台的笔直眼神,让那句话的重量确凿无疑。 「我觉得你能做到的,佐野同学的话」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这句话已经脱口而出,她嘴角愉悦地向上扬起。 「……嘛,你会这么说吧」 「唉?」 「因为你一直在看我嘛?视线超明显的」 「唉!?」 「喂,声音太大了」 绯夏一脸嫌弃地皱起眉头,我哑口无言。什……被发现了……可是……! 「嘴巴一张一合的干嘛呢?我又没生气。虽然是觉得有点恶心就是了」 「唔……」 这句直白的「恶心」让我受到了打击。 「不过也行啦。总之你就是我的粉丝对吧?」 「……呃,大概……算是……?」 「喂,这里要说『是的』吧!」 她「啊哈哈」地张大嘴笑了出来,然后收敛笑意,定定地看着我。 「看着吧,以后也是」 这是我迄今为止在最近距离窥见的绯夏的眼睛——那光芒璀璨到穷尽世上所有宝石也无法比拟,灼烧着我。 甚至让我觉得,为了这光芒,我愿意成为投入火中的柴薪。 [center][b][size=4]3[/size][/b][/center] 自那之后,我和绯夏也并未熟络起来——我依旧每天远远地眺望着她。 只是偶尔会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目光捕捉到我的身影,满意地眯起眼睛。那一刻,我感到胸口一阵揪紧般的悸动。也许只是我的错觉,以为我们对上了视线。但每当那时,我的脑海里总会清晰地回响起她说的那句——「看着吧,以后也是」 我看着呢,一直都在。 没有言语,因为台前幕后分工不同而少有交集,即便如此,我和绯夏仍通过「注视」彼此相连。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三年级引退后的演剧部里,绯夏再次参加了试镜,并以一年级生的身份拿下了准主角的位置。这在部内是相当罕见的事,在部员间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在绯夏这样不断向前奔跑的背后,我也暗自有了自己的目标。 在演剧部,通过投票决定的并不只有角色分配。 剧本也一样,以竞赛的形式,给想写的人提供了机会。 经历了与绯夏那次意料之外的邂逅后,被她散发出的光芒彻底灼伤的我,想要设法让那光芒变得更加强烈、传递给更多的人。于是我最终得出的想法就是——由我来写出最适合她饰演主角的剧本。 从未写过剧本的我,开始拼命阅读关于编剧技巧和写作方法的书籍。三幕结构、救猫咪等等,我将各种手法融入其中,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部剧本,并投稿参加了剧本竞赛。 因为允许使用笔名,我没有用本名的黑泽,而是用了「西哈诺」。这个名字取自那场我与绯夏有过交谈的试镜中,剧目原作『西哈诺・德・贝热拉克』的主人公。 向女主角隐藏身份、潜伏在阴影中,用文字点燃她的恋心——这个立场,与我试图通过剧本做到的事情简直不谋而合。 然而,第一次竞赛,我的剧本连一点水花都没有。 奇怪……我用好莱坞也在使用的手法写出来的剧本,怎么会……? 竞赛结束后我重读了一遍,发现内容根本不有趣,顿时悲从中来。我没有绯夏那样的才华……在她毫不知情的地方,我自顾自地生出了自卑感。 不过,我的目的并不是证明自己的才华。而是要为绯夏心中燃烧的野心之火,添上让它燃烧得更美的柴薪。 我的剧本所需要的,不是精巧的结构或故事。最重要的是写出富有魅力、让绯夏愿意去演绎的女主角。 就这样,我一篇接一篇地写完剧本,在竞赛中落选,又重新写起,等到终于写出让自己满意的作品时,我们已经升上了二年级。 ⁎ 升入年级后的第一次大赛,我的剧本终于被选为上演剧目。 「西哈诺的剧本,写得不错呢!」 「话说回来,西哈诺到底是谁啊?」 「这人从挺久以前就开始投稿剧本了,但一直身份不明呢——」 完成剧本竞赛投票的部员们纷纷离开礼堂,而我独自一人静静地坐着。比起喜悦,更多的是一种不真实的漂浮感,正当我有些恍惚时,有人从我座位旁边经过,顺势把一张纸片落在桌上。上面简短地写着:「三十分钟后,在这里」 啊,我回过头去,正要走出礼堂的绯夏瞥了我一眼。她无声地快速动了动嘴唇,然后快步走出了礼堂。……刚才的口型,说的是「等着」?意思是三十分钟后再回来? 「社团活动结束了,请大家早点回去哦——」 被部长的催促声带动,我混在还没离开的人群中也走出了礼堂。干站着等三十分钟实在太长。没办法,我为了打发时间,朝图书馆走去。 ⁎ 看了会儿书消磨时间,大约过了三十五分钟我才回到礼堂。本该因为部员们都回去了而上锁的门却轻易地被打开了,坐在舞台上晃着双腿的绯夏投来一句「好慢」的指责和锐利的瞪视。 「对、对不起……不过,为什么门开着……?」 「啊,我说我想自主练习,就把钥匙借来了」 「这样啊……」 绯夏平时的练习就很认真,这么说的话,活动结束后借钥匙也确实不难。 「不过,我有做过什么被佐野同学叫出来的事吗?」 我想不通有什么事需要特意把人都清空、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场合谈,完全没有头绪。 况且,单独交谈本身,自从一年级那次试镜以来就没有过。但绯夏却一副「我们这样理所当然」的表情,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卷起来的册子。是竞赛时分发的剧本复印件。 「是你吧」 那道目光直直地射穿了我。比脑海中意识到无法逃避、无法隐藏还要更快——我的身体,仿佛心脏正中央被击穿了一般。 「你就是西哈诺吧」 「……为什么」 我问出的声音几乎嘶哑得几乎不成声音。 「这还用说吗,看了这个剧本就知道了啊」 绯夏的嘴角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略带戏弄、又隐约带着得意的笑容。那不只是可爱,更像一朵藏着毒刺的花——我被那笑容夺去了目光。 「这个女主角,是按我写的吧?」 纤细而有力的指尖在剧本上描摹。面对她的指摘,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在这一刻,沉默恐怕比任何话语都要雄辩。 我写的剧本,一直以来都是想让绯夏来演女主角——而这次的剧本里,这份心情过于强烈,导致女主角几乎变成了绯夏本人的翻版。也就是说,绯夏的指认正中靶心。 比谁都可爱、亲切可人,但在背后却比任何人都付出着带着血泪的努力,与此同时还藏着一点点锋芒的女孩子。明明应该是被主人公拯救的立场,到了后期却凭借自己的力量开拓未来,甚至拖着主人公的手——到最后干脆把他抛在身后,一个劲向前冲的、太过强大而耀眼的女主角。那就是我所看到的,名为佐野绯夏的少女本身。 「不、不过……你怎么知道是我写的……?」 我怀着未经许可擅自以她为原型的内疚,但还是问道:就算能认出模特,也不一定能锁定作者吧? 「因为,知道这个样子的我的人,只有你啊」 除了你没有给别人看过——绯夏歪着一侧嘴角,露出一个坏笑。 只有我一个人看到过的、潜藏在她内心的东西。那双眼中蕴藏着仿佛要燃尽一切的烈焰,既可爱又凶猛的野兽。 没错。除了我,没人能写出这样的女主角。 最能写出适合绯夏的女主角剧本的人,是我。 也许是见我一直沉默,绯夏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干嘛?不是吗?」 「啊,不、不是!……没有不对」 「对吧?太好懂了」 被她的眼神压制住招供之后,绯夏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在舞台上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我走近,在伸手也差一点才能碰到的距离停下脚步。 绯夏从比我高一个头左右的位置俯视着我,用手里的剧本掩住嘴角,歪了歪头。 「……那么,这个剧本就是你给我的情书咯?西哈诺?」 「唉?」 「难道不是吗?你这么了解我,还以我为原型写了女主角的剧本。这比什么告白都要热烈吧?」 她那略带羞涩的动作、微微带着热度的声音,让我的大脑瞬间宕机。几拍之后,一股强烈的羞耻感袭来,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不、不是……!这不是情书也不是告白……呃……」 从第一次见到她起,我就一直在追逐她的身影。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对我来说都无比炫目。注视着的时候,仿佛连身体内部都在一点点被灼烧。那种感情,换作别人或许会称之为爱慕。 但是,我不想让在自己体内持续闷烧的这份感情,仅仅用那样一句话就画上句号。绝不想让它变成那种平凡的、谁都能说出口的无聊告白。 「——我,想成为你的影子……」 整理不清的心情中,我拼命寻找着词语。我是幕后人员,是编剧,不擅长即兴发挥,但即便如此。 「你总是那么耀眼,但其实你应该能更加更加闪亮……所以,我想成为你的影子……因为如果有影子在身边,光就会变得更强烈……所以,我想用这种方式让你发光……!」 颤抖的声音中,拼命搜肠刮肚编织出的话语听起来像蹩脚的戏词,我的脸颊一下子烫了起来。但已经说出口了。无论多么笨拙、多么羞耻,这都是我的话。 绯夏用剧本掩着嘴,从舞台上默默俯视着我。只有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闪烁着从未见过的颜色的火光。 「……什么啊,那是」 低沉而含糊的声音响起,啪嗒一声,她拿着剧本的手垂了下来。 露出的她的脸——那个表情让我全身打了个激灵。 绯夏在笑。 像是抑制不住喜悦一般,她露出牙齿,双眼炯炯发光。 那是野兽发现猎物时的眼神——不是理智,而是本能让我理解了这一点。 「你要为我继续写剧本吗?不是因为自己想写?」 「……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个了」 我这样一个好不容易才有一部作品在竞赛中被选上的人,可能还不够格。虽然这么想着,我还是点了点头,她低声笑了起来。 「只有这个——啊哈哈,你果然很奇怪!」 她像终于忍不住似的张大嘴巴笑了起来,那语气虽然说着「奇怪」,却好像在夸奖我似的。 「哈……不过太好了。我还想着你要是说出喜欢啊交往啊之类无聊的话,就用这个揍你呢」 「唉?」 「因为,喜欢啊爱啊谈恋爱什么的,哪有那种闲工夫啊」 绯夏若无其事地说着,把剧本的册子在手心里拍了拍。我愣了一下。 「你、你试探我……!?」 刚才那些情书啊告白啊的暗示性话语和态度,全都是演技……!? 「抱歉抱歉。不过一直盯着我看的家伙写出这种剧本,多少有点吓人嘛?所以就想着探探你的底细」 「唔……」 面对绯夏的说辞,我无言以对。确实……是我的错…… 「所以,嗯。我决定了」 在我垂头丧气的头顶,落下了绯夏雀跃的声音。我抬起头, 「你的剧本,很有趣!所以这个女主角,我来演给你看!」 绯夏像宣布既定事项似的说道。那眼神中充满了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动摇她意志的自信,让我一时愣住了。 「……可是,还不知道试镜结果会怎么样」 绯夏还从未在试镜中拿下过主角级别的角色。最好的成绩也只是准主角。能不能演到女主角,现在还说不准。 即便如此。 「我会拿到第一名。我会让所有人都承认,我才是最适合这个女主角的人。这个角色,我演得了」 绯夏把手放在胸前这样宣告,我轻易地就相信了她。那双从上方俯视我的眼眸中,寄宿着意志的火焰。那光芒炫目到让我觉得,就算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了也无所谓。 就算有一天,她的火焰大到足以吞没影子。 到那时,就让这副身躯化为柴薪,助你燃烧吧。 「……嗯!佐野同学的话,一定可以……!」 ⁎ 正如她的宣言,绯夏在试镜中漂亮地赢得了女主角的位置。 持续数周的排练结束后,终于迎来了大赛当天。 帷幕内侧,在连布置好的大道具轮廓都只能隐约看清的黑暗中,演员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向舞台。在舞台侧幕目送他们的我身旁,一阵轻盈的风拂过。 「西哈诺」 低语的声音传来,我拼命睁大眼睛。她像是要逗弄这样的我一般,衣裙一翻,远远地离去,在舞台中央站定。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是—— 帷幕缓缓升起。 从缝隙中涌入的光之波浪反射在她的眼中,闪闪发光。 好耀眼。 眯起的视线尽头,她闪烁的目光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我。 ——看着吧。 她的嘴唇这样说道。 我祈祷着这光芒一生都不要消失,同时将这一幕烙在了视网膜上。 只要不失这束光,我感觉自己就能走到任何地方。 4 虽说是自己写的,但这电视剧还真是无聊透顶啊。 那部低成本网剧的拍摄终于开始了,我到现场观摩后得出的感想就是这个。似曾相识的故事,陈腐的对白,毫无看点可言。 唯独一点——主演绯之下纱良,也就是绯夏的脸实在好看,光是这一点就让画面撑得住场面。 长大之后,绯夏变得更加漂亮了。 高中时长及腰际的浅褐色长发,如今剪成了清爽的短发,从脸颊到下颌的线条更加精致分明。真的是好看到不行。无论什么表情都生动迷人,让人怎么看都不腻。 ……但是,作为一部电视剧,也就仅此而已了。如果只是要女主角长得好看,那也不必非得是绯夏,随便找个漂亮女演员也一样。 这部剧——这个剧本——不值得由绯夏来演。 第一集拍摄结束时,这个结论冷冷地扎进了我心底深处。 偏偏是我,写出了配不上绯夏的剧本。 失望、羞耻、自我厌恶——仿佛把所有负面情绪咕嘟咕嘟熬煮成果酱,再塞满整张嘴的恶心感涌了上来。我踉跄着离开了现场。 我不想让这样窝囊的自己被绯夏看到。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看着绯夏,于是就这样只来观摩拍摄,然后像躲藏一样悄悄离开。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一件卑鄙又可耻的事。 可是,那份自觉轻易就被推翻了——绯夏的光芒丝毫没有褪色。 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你却一点都没变。 而我却堕落成了写出那种暗淡你光芒的烂剧本的人。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绯夏会演女主角的话…… ……不,就算做这种假设也没有意义。就算知道,我这个勉强在业界边缘苟延残喘的不入流编剧,也不可能写出能让现在的她闪耀的剧本。 被思绪拖着走,脚步也变得沉重起来,从拍摄场地到最近车站的路程感觉比平时远了许多。 我拖着步子慢慢走着,好不容易到达检票口—— 「好慢!」 「……唉?」 绯夏站在那里。 宽松的提花面料白色针织衫胸前点缀着小巧的粉金项链,搭配着淡黄色喇叭裙——这身打扮充分衬托出了她的好底子,如果是约会的话,我一定会由衷赞叹她的等待对象有这样的福气。但这既不是约会,也没有约好碰面。我特意回头看了看,周围也没有其他人。完全是出其不意的遭遇。那为什么挨骂的是我……? 「我说过的吧,西哈诺?『待会儿请务必和我聊聊哦』」 「呃……」 我以为那只是商业上的客套话,难道绯夏是真的有话想跟我说……?忽然,剧本围读那天她的话又浮现在我脑海里。 ——……那是什么像屎一样的剧本。你在小看我吗,西哈诺? 我自己也知道。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更难受——被绯夏那样说。 「……那个,我还要回去工作……」 「非要今天不可吗?」 我刚想委婉地逃走,绯夏就一脸不悦地抱着胳膊,把脸凑了过来。好、好近……! 「……不是……非今天不可」 到头来,我还是没法违抗绯夏。 ⁎ 「不过真没想到,我去试镜的那部剧的编剧居然是西哈诺~」 咕嘟咕嘟痛快地灌下一杯啤酒,绯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这是一家连锁居酒屋,虽然顶着贵族的名号,却以平民价格深受欢迎。不知为何,我正和绯夏面对面坐着喝酒。 「话说你都当编剧了倒是联系我啊,西哈诺!你基本上也算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吧!」 「……不,我没被你培养过……而且要说的话,佐野同学你不也没告诉我你的艺名和经纪公司吗?」 我不知不觉带上了一丝赌气的语气,慌忙端起酒杯,把苦涩的液体灌进喉咙。只有在应酬时才喝的啤酒,我至今也没尝出它好喝在哪里。 「啊——好像是这样……话说回来,我只叫过你『西哈诺』,都忘了你真名叫什么了。账号是哪个?」 「……黑泽。黑泽铃」 怎么感觉这段对话也似曾相识……好歹高中三年一起参加过社团活动啊……我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黑泽啊——找到了找到了。我去,聊天记录都埋到下面老远了」 绯夏随意摆弄着手机,咯咯笑着把那条已经沉到人际关系地层深处的LINE界面拿给我看。她轻飘飘地把一个事实甩到我面前——对她而言,我不过是过去堆积层的一部分而已。嘴里泛起一丝苦涩……可能是因为喝了啤酒吧。 我毫无意义地用指甲拨弄着玻璃杯滴落形成的小水洼。 高中毕业后各奔东西以来,我好几次想过联系绯夏。就连第一次接到编剧工作时也是。 但到头来一次都没有联系过。 那一定是因为,我是被她丢下的那一方吧。 「……话说回来,那些都无所谓了」 声调忽然沉了下去,我吓了一跳,把视线从沾湿的指尖移回坐在对面的她身上。 啊,又是这双眼睛。 「你为什么写那种无聊的剧本啊,西哈诺?」 那时候,我曾那样渴望这双眼睛——只要能在它的表面映出自己的身影,就足以让我的胸膛因亢奋而快要炸裂。 但现在,我不想看到。不,是不想被她看到。不要用那双眼睛看我这副模样。 我已经不再是让你的光芒更加夺目的影子了。 就算把这副身躯投入你眼底深处闷烧的火种,它也一定不会再燃烧起来。 因为我已经是被你抛弃、枯死的树木了。 这具毫无生气的躯体,连做柴薪都做不到。 「……我不知道佐野同学你是怎么想的,但我只不过是个不入流的编剧而已」 「不对。就算现在不红,但西哈诺写的剧本是什么样的,我比谁都清楚。西哈诺不可能只写得出那种东西」 不要。 不要看我。 不要用你的声音、你的话语——尤其是你那坚定不移的目光。 连我自己都不曾相信过的我的才能,请你也不要相信。我会产生错觉的。 ——事到如今。都是因为曾经丢下我独自远去的你。明明我已经放弃过一次了。 我从包里取出钱包,把仅有的几张纸币放在桌上。 「……抱歉,我还是得回去工作了」 「西哈诺」 绯夏只用声音就缝住了我正要站起的双脚。 「……什么?」 「重写那个剧本」 她就像自己有权这么做一样,说得云淡风轻。 「……已经交稿了,拍摄也开始了。怎么可能重写」 我强行扯开被缝住的脚,迈步走去,绯夏的声音刺向我的后背。 「你觉得那部剧『很好』吗?」 「……!」 为了不让疼痛泄出声来,我紧紧咬住臼齿,走出了店门。 混杂着各种食物气味的温热夜气包围了我,我终于吐出了憋在胸口的那口气。 「……怎么可能觉得好啊」 怎么可能好。那种平庸得像路边石子一样的剧本。 但是做不到。现在的我已经写不出配得上绯夏的剧本了。 因为你所相信的那种才能,我根本就没有。 ⁎ 「我毕业之后要去东京」 绯夏用手指别扭地扯了扯制服的领口,这样说道。我们那所地方公立高中的制服是一件土气的水手服,跟绯夏一点都不搭。 高三那年,最后一次大赛的归途中。我和绯夏并肩沿着河边走着,小声回答了一句「这样啊」。 河面上反射的夕阳余晖淡淡地融化了走在身边的绯夏的轮廓。 「我已经看好要加入的剧团了。果然东京的环境更好,试镜之类的机会也多。我要为了成为最优秀的自己,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 她双眼用力,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语速有些执拗地快。就好像她觉得我会阻止她去东京一样。 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佐野同学的话,一定能做到的。在东京也能成为最优秀的」 听我这样回答,绯夏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对吧?我就知道西哈诺会懂我」 自从绯夏第一次拿下女主角的那次试镜之后,我和绯夏经常待在一起。不过也只是社团活动结束后,陪她自主练习,向她传达剧本意图——算不上朋友,说到底还是编剧与演员关系的延伸。 「你写的剧本,当然问你是最清楚的」 当我问她为什么不是和其他部员而是只和我一起自主练习时,绯夏露出一副「这还用说吗」的表情这样回答。 「而且,你是最了解我的人。所以你说的话,我能相信」 她像是补充一样说出的那句话,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包括她不高兴地撅起的嘴唇,以及微微泛红的耳垂的颜色。 我被应允了。 被允许待在最美的光辉身旁,最先沐浴在那光芒之中。我的剧本值得这样的待遇。 所以我产生了错觉。 练习间隙,从她偶尔漫不经心的闲聊中,我察觉到了绯夏梦想着在东京作为演员获得成功的愿望。我也觉得绯夏一定能实现。 所以我也偷偷投稿了剧本奖项。为了高中毕业后也能继续为她写作。为了证明我有那样的力量、那样的才能。 而现在,在这条并肩行走的归途上,绯夏第一次明确说出了自己的去向。我也想趁这个机会说出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 ——我也一起去东京。 这样的话,就算去到远方,我们也一定能一直在一起。因为第一个说我剧本有趣的人就是你。是你给了它们价值。 我负责写,你负责演绎。 只要有这个,我们就还能联系在一起。我会永远作为影子依偎在你身后—— 「果然还是告诉了西哈诺比较好。这样我就能了无牵挂地告别了」 绯夏爽朗地笑了,我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告别。 ……为什么。明明我,我们—— 乱七八糟的、连不成语句的碎片在我脑中纷乱飞舞。 「……佐野同学,打算一个人去东京吗?没打算告诉任何人?」 我好不容易理出一点思路,拐弯抹角地问出这个问题,她缩了缩下巴。 「嗯,差不多吧」 「周围的人肯定会说一堆废话嘛。什么还是升学比较好啦,这可不是那么容易成功的世界啦之类的。反正那些人没一个能为我的人生负责」 她的声音里渗出了一丝闷烧般的焦躁。 「我不想听那些对我的人生连一毫米责任都不负的人说教。无聊的常识、狭隘的价值观——用这种东西堆出来的话,我不需要。因为我比任何人都相信自己。所以,我一个人也能走到任何地方」 「一个人」这几个字,格外刺耳地留在了耳中。 嘴里干得要命,涌到喉头的话语黏糊糊地卡住了。 ……是啊。她一直都是这样。和我不同。不像没有她就什么都不是的我,她从最初开始就独自闪耀着。我就是被那份孤高灼伤的。 说什么和她一起就能走到任何地方——那真是可笑的傲慢。 因为她一个人就能走到任何地方。缠在这种人身上的影子,只会成为枷锁、成为负担。 我想成为你的影子,不是为了束缚你啊。 「不过呢,西哈诺。我觉得你的话还是可以听一听的。因为你可是仅次于我本人、最相信我的人啊」 绯夏笑着说,对我的傲慢与浅薄一无所知。 「……嗯」 我咬紧的臼齿根部一阵酸痛。但如果不这样,我怕自己会狼狈地哭出声来。 所以我拼命挤出笑容,说出了推动她决心的话。 「……佐野同学的话,一个人也一定能做到的」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还不如一直远远地看着你就好。就像仰望遥远夜空中闪烁的星星一样,只为那遥不可及的美丽而着迷就够了。 如果那个时候,你没有叫住我——如果没有叫我「西哈诺」的话。 那样的话,对于你丢下我一个人远走这件事——对于你不需要我、而我不一样这件事——我就不必承受那种仿佛身体被撕成碎片的痛苦了。 「……佐野同学的话,在东京的剧团也会是最棒的——不,一定很快就会出现在电视或电影里,成为日本最棒的演员……!」 明明我不是演员,这些热情洋溢的话却一串串从唇间滑落。真正想说的那些血肉模糊的感情,连一丝一毫都没有渗进话语的边缘。 「……西哈诺」 听完我激昂的陈词,绯夏愣了一下,然后—— 「不错嘛,这个!只要在屏幕那头,不管在哪里都一样嘛!」 她露出一个仿佛确信前方一片光明、连一丝阴影都不存在的无畏笑容。 「所以啊,看着吧。不管我在哪里——看着我」 我知道,那个「哪里」绝不会是在你身边。 「……嗯,看着呢」 于是,绯夏高中一毕业就去了东京。 我则升入了本地一所通勤范围内的大学。 每天我都在电视和手机屏幕的另一头寻找绯夏的身影,但那个去了远方的她,我终究一次也没有看到过。 5 电视剧的拍摄进展得很顺利。 演员也好,摄制组也好,所有人都无功无过地完成自己的工作——没什么值得特别一提的亮点,但也没什么问题,一个和平的拍摄现场。 ……不过,问题出在拍摄结束之后。 「白野老师,可以跟您一起走到车站吗?」 绯夏笑眯眯的,脸上挂着一种过去从未对我展现过的笑容,刻意散发着「我非常尊敬您!我想和您待在一起!」的气息——我打从心底觉得:演员真的好厉害……往坏的方向也是。 「我想听听老师对我今天表演的意见……」 在其他相关人员面前被女主角这样拜托,身为编剧我也没法拒绝…… 「……那、那就,到车站为止的话」 ⁎ 从拍摄场地到车站有二十分钟的路程,我和绯夏并肩走着。 「……呃,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受不了持续了一阵子的沉默,我先开口问道,绯夏斜眼瞪了过来。 「当然是上次那件事啊。剧本,重写」 「……所以说,」 不可能的——我几乎是叹着气回答。 「为什么?西哈诺你自己满意吗?你看过拍摄了吧?你能说这部剧有意思吗?」 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腕,打乱了我的步伐。 「……不过,剧本也没有什么致命的问题。故事是很常见的那种,可能新鲜感是少了点」 「那不就是在说『无聊』吗?」 绯夏干脆利落地打断了我选择拐弯抹角的措辞。 她停下脚步,依然抓着我的手腕不放,我也没法继续往前走,只好跟着停下来。 「西哈诺,你以前说过的吧。说你想成为我的影子」 她尖锐的目光投来的话语,让我的心猛地一跳。 「……为什么你还记得那种事」 「当然记得啊!」 我想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不想被她看出我的动摇,但她像要把话砸过来一样继续说道。 手腕上的力道加重了,她修剪整齐、泛着光泽的指甲嵌进了我的皮肤。那股不像她作风的急切让我感到困惑和狼狈。 为什么。 明明你一个人就能走到任何地方——明明曾经丢下我一个人走了。 可为什么事到如今,又要这样拼命呢。 「……第一次读你的剧本时,我就想『我想演这个女主角』。我觉得我比任何人都能演好——不,应该说这个角色就该由我来演。你的剧本总是让我觉得,只要我来演,就能做出最棒的作品」 像触碰到的肌肤在传递热量一样,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深处咕嘟咕嘟地涌上来。被她这番我第一次听到的心意催促着,那股热流涌到了喉头。 「——但是,从这个剧本里我感受不到那种东西。西哈诺,你这几年都在干什么?」 涌到喉头的那股热流,像突然冻结了一样,让我窒息。 「……干什么」 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声音,可悲地颤抖着。 自从她丢下我离开以后,我一直独自背负着的东西——在日常的流逝中一点点堆积起来的、像沉渣一样的感情——决堤般从胃底翻涌上来。 「那种事,我倒想问你呢……?明明说什么进了东京的剧团就要成为最棒的……明明说什么让我在屏幕那头看着就好……可佐野同学的名字也好,脸也好,我一次都没见过!」 声音尖细、处处走调,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眼前,绯夏端正的脸痛苦地扭曲了。 「我一直在找你……!电视上也好,社交媒体上也好,街头的广告牌上也好……可一次都没找到过!我查过绯之下纱良这个名字。演过的作品全是些不起眼的无名作品,甚至连主演都算不上。你问我这几年在干什么——我可不想被现在的佐野同学这么说……!」 脸颊扭曲着、紧紧咬着樱桃般嘴唇的绯夏的脸,在我眼前渐渐模糊了。 我在哭。一个成年人站在路边,不顾体面和羞耻地哭着、喊着。很难看,很丢人,可是积压在身体深处的情感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我明明知道这对绯夏来说只是任性的迁怒。 「我是……被佐野同学丢下的……所以,我必须追在你后面才行……总有一天你作为演员成功了、出名了,出现在屏幕那头的时候,我要待在你身边……为了重新成为那个在耀眼世界里被光照耀的你的影子……我为此一直写着剧本,好不容易成了职业编剧……」 每吐出几句夹杂着呜咽的话语,喉咙就像被灼烧一样疼。 高三最后一次大赛的归途上,在被绯夏亲口告别之前,我投出去参赛的剧本得了佳作奖。那是高中时代的我,为绯夏写的最后一个剧本。 上大学后得知结果的我,抓住了那一点点希望。 哪怕只是一点点,我也想离你更近一些。既然无法隔着屏幕看到你,那我就去找你就好了。我想,从现在开始也不算晚。 所以我选择了继续写剧本。 虽然我没有凭一己之力立足的才能,但我相信,为你而写的故事,终将成为抵达你身边的路。 ——然而现实,并不会像剧本那样顺遂人意。 「……可是,你哪儿都不在。你本该在的世界里,为什么没有你。如果看不到你——如果不能再有机会让你来演我的剧本,那我写剧本还有什么意义」 我咬紧颤抖的嘴唇,拼命调整着紊乱的呼吸。 她第一次演出我剧本的那个舞台,至今仍历历在目。 不,它从未消失过。闭上眼睛,那个闪耀的舞台,那双比任何宝石都美丽的眼睛,永远烙印在我的眼底。 我曾相信,只要不失去那道光,我就能去往任何地方。 那是我的路标。 可是人闭着眼睛是没法前进的。睁开眼迈出一步后,我的视野里,根本没有什么能指引我的东西。 在没有你的世界里,我拼命地走着。可是我连自己前进的方向是不是前方都不知道。 绯夏。 没有你,我写不出来。 「……等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早就写不出好剧本了。因为我想写的,一直都是由佐野绯夏来演的女主角。没有这个,我就只能写出这种随处可见、肤浅得像量产货一样的东西……可是为什么——」 嘎吱一声,咬紧的臼齿痛得嘎吱作响。 这样窝囊的现在的我——像朽木拼凑起来的粗陋的剧本——我根本不想让你看到。 「……为什么,你现在才出现在我面前……我已经写不出能让你闪耀的剧本了啊……」 呜咽堵在喉咙里,发出了难听的呻吟。即使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呜咽和泪珠还是从指缝间啪嗒啪嗒地掉落。 不是我不肯重写。 是我重写不了。 因为我再也写不出她期望的那种剧本了。 「……西哈诺写不出有趣的剧本,是我的错吗?」 喃喃的低语声中,我抬起被泪水浸湿的眼睛。 视线前方,绯夏正用一种仿佛看到难以置信之事的神情看着我。 因惊讶而睁大的眼眶紧绷着,仿佛随时都会溢出泪来,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她的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忍耐着什么。那是一副极其脆弱、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表情。 ……我不想这样。 偏偏是我让她露出了那样的表情,可我不想看到绯夏哭。 绯夏从来都是自信满满、坚强有力、只直直地瞪着前方的——那样的人。我一直看着的就是那样的绯夏。 「绯夏……」 不由自主伸出的指尖,快要碰到她僵硬的脸颊。至少,得接住那快要从眼角滑落的泪水才行。 可是—— 「……什么啊,那是」 嘶哑低沉的声音从她唇间漏出。 她的手背粗暴地拨开了我的手指,我猛然回过神来。 只是一瞬间。被她手挡开的视野重新打开时,那双燃烧得几乎让人忍不住移开视线的眼睛,正瞪着我。 「真自私」 绯夏像在唾弃一般说道。 那咕嘟咕嘟沸腾般的声音的温度,让我的背脊一阵战栗。 「就因为短短几年没找到我,那又怎样?这样就觉得我已经完了?觉得我只是个嘴上逞能的无聊失败者?」 燃烧着怒火的双眸,直直贯穿了我。 「别开玩笑了!我既没死也没放弃过!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擅自在那儿叽叽歪歪!你只是没找到而已,别把我到今天为止的时间当成不存在!别光抱怨过去的事,看看现在啊!现在!我不是就在你眼前吗!」 被泪水模糊的视野,仿佛一下子清晰起来。 就像她燃烧的火焰把一切都蒸发掉了一样。凶猛、原始——正因为如此,才比任何东西都更有力地传达过来的光芒。 「——好好看着我啊,西哈诺」 深深吸了一口气,绯夏把手放在胸前,静静地说道。她挺直脊背笔直站立的身姿,与昔日她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不,正因经历了岁月的沉淀……经历了那些我没能找到她的时光,反而更多地在我的胸口唤起了痛彻心扉的怀念与憧憬。 「写不出来了的话,就再想起来啊。是什么让你写剧本的」 啊——我发出一声小小的、近似呜咽的叹息。 你的火焰、你的热度,竟然还想再一次点燃我吗。 在已经腐朽枯竭的身体深处,我感觉到一小簇火星正滋滋地燃起。像要守护那还微弱得一口气就能吹灭的火苗一样,我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 「下次拍摄的日子,你一定要来。看着我,一秒钟都不许移开视线」 绯夏伸出的食指,轻轻戳了戳我的鼻尖。 「我会用我的表演,把你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给打醒。拍摄只剩两集了,要重写剧本的话,我得赶紧替你点火才行」 说完,绯夏咧开嘴,露出一个无畏的笑容。 长大后变得更加漂亮的她露出这个表情,比从前更加牢牢地攫住了我的目光。 ⁎ 倒数第二集拍摄现场,我从昏暗的角落里看着被灯光照耀的绯夏。 我们的距离,和那时一样。 拍摄开始了。 故事进入高潮,是一场梦想破灭受伤的女主角被主人公安慰的戏。 绯夏的表演很细腻,沉浸在悲伤中的女主角的情感真切地传达了过来。 可是,也仅此而已。 只是很精湛、很美而已,我胸中本该点燃的那簇火种依然闷烧着,没有燃起。 我所渴望的她的本质,不该是这样的。 是我的剧本扼杀了她原本的光芒。我把她关在了平庸乏味的女主角的框架里。 ……果然,对于只能写出这种剧本的我来说,根本不可能再次让她闪耀。就算重写,结果也不会改变。 沉重的无力感和自我厌恶压得我快要低下头去。 但就在这时,脑海中闪过了绯夏的话。 「看着我,一秒钟都不许移开视线」 我下意识地抬起想要低下去的头,就在那一瞬间,我和她对上了目光。 「看着吧」——从那天起就一直住在我心里的她的声音,缝住了我的视线。 接下来的场景,按照剧情是主人公说些不痛不痒的漂亮话,拯救女主角的心灵。听了这些话,女主角放弃了无法实现的梦想,变得成熟了一些,下定决心和主人公一起走下去。这是走向无聊的幸福结局的最后的助跑。 主人公的台词结束后,一直低着头的绯夏犹豫地开口了。她把放弃梦想、接受现实的台词放在舌尖上—— 「——我,才不会放弃」 那平静却带着确切热度的声音,让现场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昏暗角落里的我回过神来,猛地低头看向手里的剧本。 不对。我没写过这样的台词。 我重新抬起头,但绯夏已经没有再看我了。只是像一只不愿错过终于到来的好机会而龇牙咧嘴的野兽一样,抬头的绯夏用炯炯的目光瞪着主人公。 是即兴发挥。 绯夏擅自改了台词。 周围的空气骚动起来。虽然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感,但原本那种「一切正安稳走向结局」的安心感,被绯夏的一句话彻底打破了。 冷汗顺着腋下滑了下来。 在这种重要场景里,加入这种会一百八十度改变后续发展的即兴发挥。就算马上喊卡也不奇怪。那样的话,她的即兴发挥就毫无意义了。只会作为一个做了多余之事的演员,降低在相关人员心中的评价。 可是—— 「——我知道。你说的道理是对的。可是,那种正确,根本救不了我」 绯夏继续用即兴台词往下说。没有喊卡。导演在干什么? 我想环顾四周确认情况的心情,和一刻都不想错过绯夏表演的心情在交战。 ——不,不只是我。我能凭皮肤感受到的空气告诉我。在场的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绯夏。连导演在内,没有人能阻止她。浑身散发着耀眼光芒和热量的她,让人无法移开视线。此刻,这个摄影棚——这个小宇宙的中心,就是她。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绯夏的喉咙发出咕的一声。 「……没错,我花了多少年都没能实现。今后也许不管坚持多久都可能实现不了」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主人公的视线让饰演主人公的演员像是被拽出台词一样僵硬地回应。 「那、那果然还是放弃比较好吧?与其把时间花在实现不了的事上,不如和我一起——」 「但是!」 绯夏咆哮着打断了试图把轨道拉回原剧本的主人公的台词。 那表情粗犷得几乎要把至今为止那个为梦想和爱情烦恼挣扎的楚楚可怜的女主角的脸全部覆盖掉。 「那种事,构不成放弃的理由!也许实现不了,也许不会顺心如意——可是,活着本来就是这样的不是吗!?所以我不会把那些当成说服自己的借口!……不如说!找借口也好,烦恼也好,全部全部都是浪费时间!因为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啊!与其烦恼着停下来,还不如往前迈一步,那肯定更好!不对吗!」 激烈而真挚地编织着话语的绯夏,呼吸渐渐乱了。炯炯发光的眼睛带上了某种危险的神色。不是覆盖掉女主角的脸,而是崩溃的女主角的脸,和薄皮下藏着的绯夏自己的脸,混合在一起,融为一体。 从内部烧尽平庸的女主角的条条框框,从那灰烬中重生。 「再说了,你凭什么擅自觉得你懂我的极限啊!接受现实吧、放弃比较好什么的,你才该问问自己这几年干了什么呢,一副了不起的样子!你一个外人,擅自对我抱有期待,擅自失望,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我——别开玩笑了!听好了!我的过去也好!未来也好!还有此时此刻也好!我!比任何人都更相信我自己的!所以就算其他所有人都不再相信我了,只有我!绝对不会放弃相信我自己!」 她倾泻而出的台词像火焰一样燃烧、盘旋,不放过我们任何人。没有人能呼吸。 「说到底,我凭什么要被你一个外人的意见牵着鼻子走啊!你对我的人生既没有责任也没有权利吧!我死了你也会死吗!?不会吧!没有跟我同归于尽的觉悟就别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啊!」 绯夏圆睁着双眼,揪着主人公的胸口吼道。只有她喘息的声音填满了沉默。 她的呐喊的余韵久久没有散去,在场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过了一会儿,导演终于喊了卡。包括导演在内的几个人慌乱地聚到一起,商量着「怎么办……?」「可是女主角的性格……」「不过画面很好……」「会和最后一集的展开有矛盾……」之类的事。我瞥了他们一眼,仍然看着绯夏。 她用指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朝我这边扬了扬下巴。 那副仿佛在说「怎么样?」的姿态,让我越过无奈,反而觉得好笑起来。 在故事高潮擅自加这种即兴表演,把现场的人搞得一团乱,你还在得意什么啊。 我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绯夏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 不是的。我是想起来了。 想起了第一次和你说话的那一天。 想起了那个说着「迟早靠实力让所有人闭嘴」的你的侧脸。 ——以及,我是为了你才开始写剧本的这件事。 我从绯夏身上移开视线,走近导演他们那边。 「那个——」 事到如今,我仍在踌躇。我真的能做到吗?不会被刚才看到的绯夏的光芒吞噬而消失吗? 但是,必须做。如果在这里不迈出这一步,我一定会后悔。 「——请让我重写最后一集的剧本」 「白、白野老师?!」 面对惊愕的导演,我猛地低下头。 「我想重写,让刚才绯之下小姐的即兴表演能够成立!那样一定会更有意思——不,我会让它变得有意思!所以,拜托了!」 按住怦怦直跳的心脏,我等来了回答。 然后—— 「……明白了。既然白野老师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就拜托您了。我们刚才也在讨论,去掉那段即兴表演确实可惜」 「——谢、谢谢您!」 听到导演的回答,我拼命忍住喜悦,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必须写出来。 我要把你的光芒,不是变成一瞬间的闪耀,而是变成今后也会一直存在的东西。 「西哈诺!」 我带着急切的心情离开现场,小跑着奔向车站的路上,绯夏的声音从身后叫住了我。 「那个……该怎么说呢」 绯夏难得地吞吞吐吐,但最后还是像豁出去了一样挺起胸膛。 「怎么样?我的即兴表演!」 「什么叫怎么样……」 稍微想了想,我老实回答道。 「太强行了。太不考虑后果了。全靠气势硬推。绝对不要再来第二次」 「什、哈啊!?」 大概是和预想的感想不一样,绯夏一脸不满地瞪圆了眼睛。 「……但是,非常耀眼。是让人绝对不想移开视线的那种。……那就是我一直想看到的绯夏」 听我这么说,绯夏明明还在生气,却像在忍着不要笑出来一样——总之,她做出了一个非常奇怪的表情。 「哼~~~……那就好」 绯夏小声嘟囔着,不知怎的比那时候看起来还要孩子气很多。 「话说,那段即兴的内容也太像绯夏本人了吧?有些地方简直像是你在说『你来说说看?』一样的内容」 「哈啊!?哪里有啊!?」 「嗯……什么『你一个外人擅自期待擅自失望』那部分之类的?绯夏你自己不也对我这样做了吗」 当初拼命逼我重写剧本、说我能写出更有趣的东西的她,心虚地扭过头去。 「不,那是……话说回来你既然决定重写了那不就行了吗!?赶紧回去重写啊!?」 「明明是你叫住我的吧!」 我抗议道,绯夏却突然像赶虫子一样挥着手。 「……噗」 「……真是的,你也太任性了吧」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同时轻轻笑了出来。 「那,你真的能写好?」 绯夏忽然收起笑容,直直地看着我。那眼神仿佛在说,任何欺骗和敷衍在她面前都没有意义。 「……我会写的。我也决定了,不再迷茫,不再找借口,也不再烦恼」 「……是嘛」 我正面迎上她的视线回答,绯夏冷淡地说道。 「那我等着」 「嗯」 我朝绯夏点点头,转过身去。于是理所当然地,绯夏的身影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 但是,我已经不会再迷路了。 就算看不见,你也在等着我。既然如此,我也不能停下脚步。 6 最初还让我想着「这种东西谁会看啊」的电视剧,出乎意料地火了。 不,准确地说,是绯夏即兴表演的那场戏火了。 脸蛋好看的绯夏暴怒着滔滔不绝的那场戏,从一支短视频开始迅速传播开来,绯夏一夜之间成了话题人物。 「虽说我并不想被当成这种一次性的快餐梗来消费就是了」 在我住的廉价公寓房间里,绯夏用叉子戳着外卖买来的水果挞,哼了一声。 「不过,这确实是个机会。托它的福,工作邀约也多了起来。我要从这里一路红上去,把地上波电视剧的主演也抢到手,还要进军大银幕……!」 看着一脸坏笑咔嚓咔嚓切着水果挞的绯夏,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觉得佐野同学一定能做到。我会支持你的」 说着,我把叉子插进自己那份水果挞送到嘴边,却感觉到了一道异常执着的视线。 我抬起头,发现绯夏不知为何很不高兴地瞪着我。 「只是支持而已吗?」 「唉?」 「你已经不打算为我写了吗?」 绯夏嘟囔着,像是在闹别扭。我停下了握着叉子的手。 「……这次的电视剧,除了最后一集以外评价都很差。所以,果然以现在的我,要写出配得上佐野同学的剧本,还是很困难」 「西哈诺……」 「但是」 我直直地看着皱起眉头的绯夏,继续说道。 「即便如此,我还是会继续写。不管佐野同学走得多远,我都不会再把你弄丢了」 听我这么说,绯夏一瞬间像哑了一样瞪大了眼睛。然后很快,她坏心眼地歪起了嘴角。 「哦?我可不会再等你哦?你要是磨磨蹭蹭的,说不定转眼就看不见我了哦?」 「唔……我会努力的……」 正值爆红期的她说出这话格外有说服力,我的回答变得含糊不清。 「谁知道呢~?西哈诺你总是一直远远地看着我。所以才会弄丢的吧?」 「呃……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最初把我丢在最远处的,是绯夏你自己啊…… 绯夏完全没理会我的心思,她环顾了一圈房间,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一样说道。 「那,要不要一起住?」 「哈?」 绯夏突如其来的提议让我手一抖,叉子上的水果挞块掉了下去。 「不,我从刚才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公寓既没有自动锁又是一楼,安全性不太好吧?我也正好想搬家来着,那两个人分摊房租的话,应该能住更好的房子吧?」 绯夏虽然说得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她的视线在房间里游移不定,语速也快得不自然,明显是在掩饰什么。……这人真的是演员吗? 「一起住啊……」 我把掉在盘子上的水果挞块重新送进嘴里,嚼了嚼。 「……因为,那样的话,你就不会再把我弄丢了吧」 绯夏小声补充道,然后别过头去。可是她的脸颊却泛着红晕。 「……确实,可能也不错。有自动锁的房间」 「重点是那里吗!」 我哈哈笑起来,绯夏用手撑着下巴看着我。 那双映着我的眼睛,慢慢地、温柔地眯了起来。 「那,从今往后,就在最近的地方——」 [center][b][size=4]《旁白》[/size][/b][/center] 最开始,我觉得她是个怪人。 同一个社团,却也不主动找我说话,每次一留意到,就发现她一直在盯着我看。心想:这人该不会是跟踪狂吧?不过反正都是女生,目前也没造成什么实害,就随她去吧——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第一次真正和她交谈之后,我的印象变了。 因为,面对我从不给别人看的、赤裸裸的本性——从小我就经常和别人起冲突,久而久之学会了隐藏起来的那个真实的我——那家伙看我的眼神,却一点都没有变。 期待、憧憬——那种带着闪闪发光的感情投向我的目光,我并不讨厌。虽然,那家伙一定是过度高估了我。 因为我并不是什么天才,也不是她想的那么特别的人。 所以,我一直都在想:在那家伙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而这个答案,居然出现在她写的剧本里——这让我很吃惊。 那家伙的——西哈诺笔下的女主角,真的非常有魅力。 坚强、开朗、对自己有着绝对的自信,甚至能用那份光芒带动周围的一切——像太阳一样耀眼的、特别的女孩。唯一的瑕疵,就是偶尔会吐出带刺的台词。 因为她总是一直看着我,所以我试着诈了她一下,没想到她居然真的是以我为原型写的,这让我吃了一惊。 原来在西哈诺眼里,我是这样的啊。 我当时想过要告诉她:我没那么厉害,你的眼睛是不是不太好?因为我只觉得吐毒舌这点倒是挺像的。可是,当我故意刁难地追问她时,她却用非常认真的表情说「我想成为你的影子」——简直像一场笨拙的爱情告白。 我想,大概就是那份热度感染了我吧。 以至于我甚至说出了「要在试镜中拿到第一名」这种话——明明在此之前我一次都没拿到过主角。 自信这种东西,我从来没有过。我总是害怕着,也许自己的上限就在这里了。 但是,我想相信你眼中看到的那个我。 从那天起,我一直拼命地不让自己偏离「你想看到的佐野绯夏」。因为只要这样做,我就觉得自己也能相信自己了。觉得自己也能喜欢上自己了。 我一直,在配合着影子的形状扮演着自己。 所以,当那个影子消失的时候,我变得不认识自己了。 高中毕业,独自来到东京后,我迷路了。 无论参加什么样的试镜,每当评审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落在我身上时,我都会深切地意识到——脚下没有延伸的影子,西哈诺不在这里。 ……其实,我希望她能跟我一起来。但是,那么软弱的「佐野绯夏」,不是西哈诺想看到的我。在西哈诺眼里,我一定应该是孤高的。所以,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我想让你看着我。用那双眼睛,为我描出轮廓。但是,要做到这一点,我必须成为一个能触及远方西哈诺的演员才行。可我知道,没有西哈诺的我,根本没有那样的力量。 被束缚般的几年过去了,我已经到了极限。 我决定就此结束——直到我在接下的一份工作中,看到了编剧的名字:「白野」。 西哈诺,我很开心。 但也正因如此,我才受到了打击。 为什么西哈诺会写出这么无聊的剧本呢? 西哈诺,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以为自己被丢下了——不知道你受了那么重的伤,甚至写不出像从前那样的剧本了。 但也正因如此,我才觉得不能就此结束。 因为你和我不一样,你是真有本事的。 因为你是能写出那么厉害的剧本的人——能让我这个一点也不特别的人,也觉得自己像个特别的女主角。 在向全世界证明这一点之前,我不能结束——我是这么想的。 我最清楚你的厉害之处。 我最擅长演绎你写的女主角。 因为,我是最相信你的人。 对不起,西哈诺。 那个时候离开了你。我以为你期望的我会这样做——我以为不该说「跟我来」或「在一起」——但那一定是错的。 你和我,两个人共同塑造出的「佐野绯夏」,缺了哪一方都不行。光和影本就是不可分割的。从那天你成为我的影子开始,我们就已经无可救药地需要着彼此了。 对不起啊,西哈诺。 虽然我意识到这一点,已经这么晚了。 虽然说出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花了我好几年的时间。 但是,再一次演了西哈诺的剧本之后……看到你凝视着我的那双眼睛,那么那么地闪闪发光、那么耀眼,我终于明白了。 我真正想成为的,从来就只有你眼中的那个第一名而已。 为了这个目的,西哈诺,就算是你的眼睛,我也会骗过去。我会让你相信,我才是那个特别的女主角。你视网膜上烙下的那个女主角的虚像——今后多少年,不,无论多少年,我都会一直演下去。演到你再也离不开写剧本为止。 所以啊。 ⁎ 新签下合约的带自动锁的公寓房间里。 清晨六点纯白的朝阳,洒在西哈诺的睡脸上。 「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啊」 我轻声呼唤,她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快点醒来吧。 用你的那双眼睛。 从今以后,一直在我最近的地方—— 「看着吧,西哈诺」 ──────────────────────── 后记 『火华』 Akeo X:@twilight_cs 著作 『她的女友与不纯的初恋』(电击文库) 『始于谎言的夏日恋情 - squall -』(漫画:ろここ/百合姬 Comics) 『始于谎言的夏日恋情』(PC/Nintendo Switch) 大家好,我是Akeo(あけお)。 这次由我策划了《火属性的女人》百合短篇小说合集『IGNITE』! 这是我第一次组织的小说合集企划……虽然很辛苦,但也非常开心! 不同作者各自以同一个主题进行创作,最终会呈现出怎样的作品呢?为此我策划了这本小说合集。 五个关于火属性的故事——如果各位读者也能从中感受到那份炽热,我将倍感荣幸。 至于我自己的作品……想说的话已经全部倾注在作品之中了,如果大家能够感受到的话我会非常开心! 借此机会,我要再次向为本书投稿的四位作家、负责插画的塩こうじ老师、负责校对的高野老师、各位相关人士……以及所有拿起并阅读本书的读者,致以深切的感谢。 如果大家能以这本合集为契机,拿起其中令你感兴趣的作者所创作的其他作品,相信一定能收获更多乐趣! 那么,期待有朝一日能够再次与大家相见!! 那么再会,我是Akeo~。 『泡澡水太热了』 衣太 X:@coromo_ten 著作 『大小辣妹在我新家赖着不走》(HJ文库) 『欢迎来到迷宫食堂魔王窟』(HJ Novels) 『那孩子是可爱的男孩子』(Dash X文库) 『我的专属cosplay大姐姐』(Fantasia文库) 百合小说写也写不出来 只有我的企划没有通过 以热情点燃这个时代 彻底消去糟糕的感情 畅销商品模板安全航线 百合核心处于冻结 以遭拒的通知装填燃料 不能通过的企划也能在押韵上取得突破 问自己为什么要说唱 动机是迷宫的出口 是永远 立志成为小说家的人啊 握住麦克风 以本能刻下歌词吧 我是衣太。读作Kinuta。我想大多人与我都是初次见面吧。 我一般写的是男女之间的恋爱小说。在参与这次作品选集的人中,我是唯一的非百合作家。 那么,我为什么被叫来了呢,是因为我直接拜托了Akeo老师「要是出同人志的话就叫我啊~」的原因吧。非常感谢。 经常读我的小说的人或许知道吧,我之所以突然开始说唱,是因为我觉得后记就是应该放上说唱的部分。 在后记的话,即使开始说唱也不会被骂。虽然偶尔会被斥责,不过也是理所当然。有时,就连说唱部分也会被校对。请别校对啊。很难为情的。我的作品被翻译的时候,也会连说唱的部分一起被翻译。别这样啊。真的很难为情。 那么,下次在商业作品中再见吧。 『延烧fortissimo』 深水红茶 X: @liptonsousaku 著作 『就算赌上全部人生,也想胜过银之魔女』(Fantasia文库) 『与睡美人一起入眠』(富士见L文库) 大家好,我是深水红茶。 当我接到邀约时,心想「文学同人展!合本!全都是商业作家!」吓了一跳,但看到提案资料上写着「火属性的女人」,便决定参加,最后也就顺利寄稿了。 本作中登场的「都厅回忆钢琴」,我也曾去过一次。或许是因为假日,我听到了各式各样的演奏,非常开心。大家也务必去看看。 此外,若要演奏,请务必确认规定,遵守规则使用。虽然本作的角色们毫不客气地cosplay了啦…… 稍微宣传一下。 Fantasia文库的『就算赌上全部人生,也想胜过银之魔女』,以及富士见L文库的『与睡美人一起入眠』正在发售中。前者是魔法学园×劲敌百合轻小说,后者是疗愈系陪睡百合小说。有兴趣的话请务必看看。 最后,我要再次感谢Akeo老师邀请我参加这个美妙的企划。非常感谢! 『火想』 无铭 X: @vvc3j 著作 『明明是女校王子,接吻技术却差得离谱!』(Fantasia文库) 龙舌兰日出的鸡尾酒语是「炽热的恋情」,甘露牛奶的鸡尾酒语是「爱恶作剧·胆小怯懦」。 迟来的问候,还请见谅。我是无铭。 本次短篇集的主题是「火属性的女人」,对于我这种打心底里喜欢「对这世道竖中指」型角色的人来说,实在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了。 我自己也抱着「来吧,狠狠留下爪痕!」的心情写下了这部作品。 话说回来,本作中频繁出现了「恋爱的本质」这一说法,可它究竟是什么呢? 比如我总觉得,温柔这种东西,和放弃有着极其相近的形状。也正因如此,我反而会在厌恶与愤怒之中,感受到恋爱的本质。可另一方面,我心里某个地方也明白,这种事终究是因人而异的。 而我大概正是因为无法接受这种「因人而异」,也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放弃,所以才会选择创作,今后也仍会继续创作下去吧。 无论是像我这样拧巴的人,还是并非如此的人,如果这部作品能在各位心中留下些什么,我都不胜荣幸。 最后,衷心感谢邀请我参加这个美妙企划的主办者Akeo老师、负责封面的塩こうじ老师、各位参与企划的作家,以及阅读本书的各位读者! 那么,愿我们有朝一日,在某处再会! 『看着吧,西哈诺』 悠木りん X: @rin_yuki11 02 著作 『谁才是我的百合呢!?』(GAGAGA文库) 『星美君的包装』(GAGAGA文库) 『这样的小说,当初不写就好了。』(GAGAGA文库) 『将这份温暖唤为你』(GAGAGA文库) 本次作品『看着吧,西哈诺』其实很早以前就只凭着标题和模糊的印象存在着,我一直想着要在某个时机把它写出来。 所以这次收到以「火属性的女人」为主题的合辑邀请时,我脑海里最先浮现的就是「就是这个!」。简直是天赐良机,刚回复完「我参加!」就已经开始动笔写稿了。是不是太心急了一点…… 被拥有自己所没有的光芒的人所灼烧,而自己也同样以高火力将自己的理想强加给对方。以自私的愿望为动力一路狂奔的姿态,虽然扭曲却又如此直率,我在写作时一直觉得这很耀眼。我超喜欢这种关系! 第一次出同人志、第一次参加合辑、第一次投稿,全是第一次的经历,但能随心所欲地写自己喜欢的东西,真的非常开心!商业作品里可没法这么任性啊! 无论是通过这部作品初次认识悠木的读者,还是读过我其他作品的读者,如果能连同与平时风格略有不同的氛围一起享受其中,我会感到无比高兴。 感谢您邀请我参与这个精彩的合辑企划! 插画师 塩こうじ X: @shiokojii 非常感谢您这次邀请我参与! 起初我对「火属性」这个概念还不太理解,但经过一番思考后,我描绘出了火花四溅的关系性!因为无论如何都想画一幅两人视线交汇的画面,所以还画了表情差分。 我一直在全力投入插画的创作,接下来也非常期待阅读各位的作品! 校对员 高野定静 初次见面。我是负责全书校对・审阅的高野。 我和Akeo老师是大学同学,从Akeo老师的新人奖参赛作开始,包括『LYCORIS』的游戏和同人志在内,我大概已经校对了超过十五年。我的本职工作也是校对。 这次加入这个企划是在交稿前五天,但我火力全开一夜之间就全搞定了。 关于「火属性的女人 」这一主题,作为一位普通读者,我也尽情享受了这五篇对抗自卑与逆境、依然坚持用猛火之爱贯穿始终的女性们的珠玉般的故事!每一部都是炽热、美丽而又令人怜爱的作品。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