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恋,是爱,是温柔 作者:一穂ミチ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摄影师新夏和男友启久相恋已经五年了。那晚,在东京车站前的月色下,启久浪漫求婚,新夏欣然答应,以为两人终于要理所当然地走向幸福的未来。 然而隔天清晨,启久却在上班途中,因偷拍女高中生裙底而遭到逮捕。突如其来的性犯罪事件,瞬间击碎了两人的世界,也将周围的人们一起卷入这场风波。曾让新夏感到安心的修长手指与温柔笑容,如今全都蒙上阴影。她怎么也想不透:无比熟悉的恋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藏着另一张陌生的面孔? 爱着于心有愧,不爱又弃之可惜。两个受伤的人,尽其所能彼此理解,新夏努力相信,启久也试着改变,一步步重回原本的生活轨道。直到某个冬夜,他们才惊觉,真正困住关系的,或许从来不是那场犯罪…… 第一卷 ──────────────────────── 繁体中文版序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每天都有性犯罪相关的新闻推送到我们眼前。无须特地凝神查找,犯行便一件接着一件曝光,令我们毛骨悚然、愤怒难当、不堪其扰。在台湾也一样吗?为什么女性不能一个人走夜路?为什么孩子们即使在学校也无法安心?为什么黑暗可怖的暴力在名为家庭的密室中大肆横行? 在日本,有位传奇大盗曾留下这样的辞世之句: 「海滨细沙纵淘尽,世间盗人除不尽。」 也许将「盗人」替换为「性犯罪」更加贴切吧。 只是安安分分过着日常生活,却突然遭遇令人作呕的加害行为──相信许多人都曾经有过这样的经验(尤其是女性)。重点并不在于受害程度轻重,即使行为本身只有一公厘那么小,一公克那么轻,自身的尊严遭到践踏仍然是令人痛苦难当的事。 于是,我们常大肆抨击性加害者是「恶魔」、「畜生」、「禽兽」,拒绝承认这种家伙和我们同样生而为人,与他们划清界线,将他们驱赶到线的「那一边」去。若真能如此,那该有多轻松啊。如果他们都是没有心的怪物,可以抛开人道考量制裁他们,那事情就简单多了,垃圾就丢到垃圾桶。 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所有加害者都是某人的孩子,是某人的至亲手足,是某人的配偶、某人的恋人,想必他们也有表现出爱意、亲切与体贴的时刻。即便是威胁到他人尊严的个体,这个社会也非得以某种形式涵纳他们不可。因为,一个只拣选纯洁正直之人,宛如无菌室般的社会,也很难说是合乎常理。 我总是在某些夹缝之间迷惘、纠结,在真心话与场面话之间,理想与现实之间,系统与个人之间,罪与罚之间,宽赦与诀别之间,信任与疑念之间。我尝试将一名女性放入同一种迷惘的漩涡中心,犯下性犯罪的恋人,往后对你而言是否仍然是恋人?抑或者你会选择将所有回忆与感情都贴上「性加害者」的标签封缄,从此束之高阁?她的选择无所谓对错,只是这一位女性选择了这条道路而已,如果各位读者也能如此看待,那便是万幸了。凭借自己的力量做出选择、下定决心,也是一种不可或缺的尊严。 在此由衷感谢拿起这本书的台湾读者,以及推出台湾版过程中慷慨贡献心力的所有相关人士。 谢谢你们。 ──────────────────────── 如果是恋,是爱,是温柔① 望进取景窗里那一刻,新夏心中总有种细小的罪恶感。它像棘刺,刺痛的却不是新夏的心胸,而是搭在快门钮上的食指。以取景框将世界框起,将这一秒钟制成切片。思考构图、决定焦点、调整阴影,新夏经过多方考量、人为加工的成品,事后回头看,便成了「现实」。那是一种近似于恐惧的愧疚感,觉得自己说不定篡夺了某人的视野、某人的记忆。一如寻常,当她指尖使劲,按下两、三次快门,抗拒感便逐渐稀薄了。咔嚓、咔嚓,厚重的快门声每响起一次,新夏的心情都更轻盈几分。一方面觉得自己这样半吊子的摄影师介意这些也没用,另一方面也觉得,就是因为介意这些,自己才只是个半吊子。 这是场宾客两百余名的豪华婚宴,新夏将镜头对准了高砂席*1上的新郎新娘,示范似的露出笑容。她并不讨厌拍摄婚丧喜庆上那些毫不害臊、超脱日常的场面。算上一大早事前沟通的时间,她几乎站了一整天,一张接一张截取大喜之日的每一个片刻,到了恢复自由的时候,脚底和脸颊的肌肉都发麻了。毕竟是朋友的婚礼,她的嘴角扬得比平时更高,笑得有些太过了,不过新娘子应该更辛苦吧。 1 译注:高砂席,为日本婚礼中新人专属的席位,座位比其他桌席高,且位于所有宾客前方,方便宾客看见婚礼主角。 「小葵,辛苦了,你今天真的很美哦。」 新夏进入新娘休息室,举起相机,坐在椅子上的小葵连忙背过脸去: 「讨厌,别拍啦,我的妆都花了。」 「没关系,拍些花絮照嘛。随着时间过去,这种照片反而更值得回味哦。」 「真的假的──」 新娘半信半疑,但还是转过脸来,露出完成重大任务后放松的笑容。受到那份不加矫饰的可爱吸引,新夏接连按了几次快门。 「新夏,你真的不来参加二次会*2吗?神尾也要来耶。」 2 译注:二次会,这里指的是日本正式婚礼结束后的派对。参加者多为新人的亲朋好友,气氛较活泼热闹。 「嗯。我接下来跟人有约,而且也想趁着记忆最鲜明的时候整理今天的照片,把后制做一做。我会尽量早点交件的。」 「我们后天开始就要去度蜜月啦,新夏,你有空再弄就好。」 「你们要去哪里呀?」 「维也纳和布拉格。」 「真好。」 「不用多久就轮到你和神尾去啦。」 「没有没有。」 小葵说的大概再过不久就会成真,不过新夏此时还是先含糊带过了。小葵的口风不太紧,万一她告诉同事「听说神尾快结婚啰」,八卦在公司传开,恐怕会造成启久的困扰。 离开位于新宿的饭店,紧绷的神经一松懈下来,低跟包鞋就好像变成石头似的,双脚沉重不堪。背着相机包的右肩也僵硬得要命,但新夏还不能回家。她没打算把行程排得这么紧凑,但时间不小心撞上了也没办法。从一处人潮走入另一处人潮,她踏进东京站日本桥出口附近一间饭店的酒吧,与母亲会合。 「好久不见,你最近好吗?」 「嗯,妈妈你呢?」 「我也很好。你今天出去工作呀?」 「一半算是工作吧。我一个高中认识到现在的朋友今天办婚宴,我去当她的婚礼摄影。」 「真抱歉呀,在你这么累的时候约你出来。」 「不会。我肚子饿了,能吃点东西吗?」 「当然。」 新夏点了啤酒,和番茄罗勒义大利面。饭店的大玻璃窗从地板一路延伸到天花板,窗外大楼林立,点描画般规则排列的灯火在眼前铺展出一幅全景照,远处能看见富士山剪影,和夕阳在天边依稀留下的一点柿红色余晖。新夏倏然有种今夕何夕的恍惚。自己已经三十岁,有了工作,在气派的饭店酒吧里和母亲相对而坐──这份现实感忽而离她远去,心头涌上一股日暮穷途的彷徨,仿佛此刻坐在这里的是十二岁的自己,披着三十岁的外皮。这感觉近似于旅居外地时在夜里感受到的那种不安,不过将盖着一层细致泡沫的啤酒含入口中,也就立刻消散了。 「有拍到好照片吗?」 「几个瞬间手感都不错,不过照片好不好,我得要回家检查看看才知道了。」 「那我们得早点散会才行了。」 「这……」 新夏不知该如何接话,这时餐点正好送上来了,于是她作势拿叉子卷起义大利面,掩饰无话可说的窘境。 「新夏,你会考虑结婚吗?──不过近年的风气,好像不能随口这么问了。」 虽然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不能问,母亲苦笑着说道,啜了一口蓝色夏威夷刨冰般色彩鲜艳的鸡尾酒。「我有男友。」新夏简短回答:「虽然他还没有明确向我求婚,但我们双方都有这方面的共识,之前我们也约了爸爸跟他的父母,五个人一起吃过饭。不是正式的见面会,只是稍微打个招呼。妈妈,我在想明年也约你一起来,不过当然还是要看你的意愿,不用勉强。」 「一点都不勉强,我很高兴哦。如果要办婚礼,你愿意邀我参加吗?」 「当然。」 「好期待哦。」 母亲刚露出喜悦的微笑,立刻又说「我去一下洗手间」,离开了座位。每次见面,新夏都不太习惯她这种我行我素的作风,总是感到不大自在。是因为太少见面了吗?在她默默吃着义大利面的时候,夕阳在一天尾声留下的余晖也被夜色吞噬了。 父母亲在新夏两岁前离婚,自此以后,年幼的新夏便一直与父亲两人相依为命,偶尔仰赖祖父母照顾。高中毕业以前,她每个月和母亲见一、两次面,毕业以后则是两个月左右见一次。在入学典礼、毕业典礼这些重要场合,父母亲总会联袂出席,所以新夏对母亲也没什么负面感情。她无从得知他们夫妻间出了什么事,但两人互动的气氛看上去也并不险恶。比起母亲,新夏一直是以「女性亲戚」的距离与她来往。结婚之后,说不定也不会再这样特地腾出空档和她见面了;但要是生了小孩,或许来往的频率又会增加。新夏觉得自己好像来到了人生阶段的岔路口,有点害怕,也有点期待,像春假准备升上下一个学级前的心情。 「义大利面味道如何?」 母亲从化妆室回到桌前,这么问道。「很好吃。」新夏抬手遮着嘴回答:「我先前为了工作来过这间饭店,不过私底下还是第一次。」 话说出口,才想到这么说可能让母亲误会她接过高级饭店的案子,于是她有些慌张地补充:「那只是个人委托,有不少男生都想在这种饭店拍交友网站、交友软体用的个人照。最近很多人都想拍一些不像相亲照那么正式,但又能留下好印象的照片。」 「都是男生吗?」 「这个嘛,来委托我的确实都以男生居多,他们好像想知道拍出什么样的氛围,女生才容易产生好感。」 拍摄费用加上妆发要两万圆,是一笔不小的支出,而且女性通常比较熟悉修图软体,自己就能修出不错的效果也是一大主因吧。而且,女生要是特地使用「花钱拍摄」的照片,在见面约会前恐怕就会被视为「得花钱供养的女人」。明明是同样的行为,由男人或女人来做,给人的观感便截然不同。 这次聚餐快一小时便结束了。母亲虽说要「早点散会」,但其实她们母女俩见面从来不会聊上太久。新夏知道母亲最低限度的消息,知道她十多年前再婚,没再生小孩,但关于她新的家庭,新夏不曾主动探问,母亲也不曾提起。餐费由母亲买单,新夏作势拿出钱包,母亲按住她的手说「不用啦」,于是她低头行礼,说「谢谢招待」。经过这一连串仪式般已成惯例的对话,两人在饭店门口分别。她们从来不会顺路一起走到车站,总是在餐厅碰头,当场解散(国中毕业以前,父亲会来接送新夏)。对于母亲而言,和我见面的短暂时间究竟算什么呢?只是淡然交换一些无足轻重的近况,理应血浓于水,却遥远疏离的关系。从事自由业的父亲平常都在家,因此新夏也不曾因为思念母亲而哭过,忍不住想,这份薄情或许是像到了母亲吧。等到哪天我有了孩子,会与母亲走得更近一些吗?还是会反抗她?无论如何,感觉都好过现在凉冷干涸的关系。新夏这么想着,默然无语地挪动沉重的脚步,此时外套口袋里的智慧型手机微微鸣响。 『正要去二次会!』 LINE上传来启久短短的一句话,附上他灿笑的照片,背景是东京站的丸之内车站建筑。新夏立刻点按话筒图标,停下脚步。 『喂?』 「我现在也在东京车站。」 『咦,真假?』 「真的,虽然我在日本桥出口,刚好在反方向。」 『那要不要稍微见个面?』 「好呀。」 『时间可能只够站着讲几句话,可以吗?』 「没问题,我现在过去你那边,等我一下。」 『不需要我过去吗?』 「我过去找你。」 比起在原地等待,新夏更喜欢走动,也许是工作上太多时候需要等待,已经等得腻烦了。新夏穿过站内的人潮,踏上通往丸之内方向的自由通道,快步横越车站。身体感官很是现实,脚下那双鞋子大概从石头变得像木头那么轻了。从丸之内北口再次走出车站,环顾周遭,便和站在广场上的启久对上了视线。距离不到十公尺,启久却使劲朝她挥手,新夏朝启久跑近,在胸前牵起他的双手。 「新夏,你也来参加二次会吗?」 「没有,我是去跟母亲见面,刚好约在这附近,接下来得回家整理照片了。」 「还真辛苦。」 「可是很开心呀。小葵的新娘装扮真的很漂亮,还到处帮我跟亲戚宣传说『这个女生拍照很厉害哦』,我的名片一下子就发完了。」 「没想到八田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听筹办人说,宾果的奖品超豪华的耶。」 「去抽个旅游券回来吧。」 「好,包在我身上。」 启久使劲捏了捏她的手,望向从广场通往皇居的大道。 「刚才那边好多新人在拍婚纱,至少有两、三组吧。」 「毕竟是周末嘛。」 「新娘在旁边待命的时候,婚纱外面披着长版羽绒外套,你不觉得那画面很有趣吗?好像穿着风格完全相反的衣服。」 「晚上穿着露肩婚纱很冷啊。」 新夏笑着回握,指尖碰触到启久手背上的静脉。她喜欢手筋富有弹性的绝妙触感,总是忍不住按压那里。 「现在这个季节还好,如果是在隆冬里,就算化了妆,有时候新娘还是会冷到嘴唇发白。」 「新夏,你也帮新人拍过婚纱吗?」 「我去当过助理。负责帮新娘唰地扬起裙摆,然后迅速退到镜头外面;摄影师说想拍新人倒映在水滩里的画面,我就负责拿塑胶桶装水来,洒在路面上。」 「好辛苦喔。」 「但很好玩哦。你知道吗?这座广场呀,只有在东京车站大饭店举办婚礼的新人,才能在这里拍照。」 「那在这里拍婚纱的,全都是有钱人啰?」 「说不定人家是努力存钱的小资族呀。」 「也对。」 恋人脸上的笑意消退,他握紧了新夏的手,力道大得生疼:「新夏。」 「嗯?」 「虽然没办法让你在这里拍婚纱,但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我愿意。」 新夏毫不迟疑地答道,接着实在按捺不住,松开手咯咯笑了起来。 「笑什么啦。」 「你突然那么严肃,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求婚就是件严肃的事嘛,你别笑我啦。」 「抱歉,我本来很紧张,还以为你要提分手,听完一下子松懈下来了。」 「我们今年内就把各种想法都提出来讨论,明年正式开始筹办吧。」 「嗯──可是……」 这一次换新夏敛起了笑容。「真的没问题吗?」 「什么问题?」 「我们家……父母离异,是单亲家庭。」 「这在现代也不稀奇吧。」 「可是启久,你们家是重视传统的好人家吧?」 「没那么夸张啦,而且我爸妈也很中意你呀。我妈还动不动问我,『新夏什么时候才要来作客?』」 回想起启久那面颊和体型都纤细瘦削,看起来相当神经质的母亲,新夏实在无法那样乐观。那是因为我现在还只是「客人」呀──她咽下这句反驳,微微垂下视线,启久的双手便抚上她的脸颊。不用担心,启久说。 「没有必要征求父母亲同意吧?这是我和新夏两个人的事。」 新夏没天真到能把这种话照单全收,但她深爱着启久,爱到觉得这时候该让他看见照单全收的神情,于是露出满面的笑容说,嗯。启久害臊地退后一步,越过新夏头顶,「啊」地望向天空: 「今晚的月亮很漂亮耶。」 新夏也回头仰望夜空。比半月更丰盈一些的橄榄形月亮正要升起,恰好挂在东京车站大饭店半圆屋顶延伸而出的尖塔上。 「真的耶。」 「我要拍下来。」 恋人──现在该说是「未婚夫」了吗?──兴冲冲地取出手机,按下快门键,一看照片却立刻皱起了眉头。 「拍不起来,好糊哦。iPhone也太难拍月亮了吧?」 新夏探头看向萤幕,确实只看到一块模糊的光飘浮在黑夜里。「能借我试试看吗?」征求同意之后,新夏动手调整设定,改以录影模式拍摄,调低曝光,按下快门。 「来,这样如何?」 「喔,好厉害,拍得好清楚!不愧是专业的!」 「没那么了不起啦,只是不久前在网路上看到这种拍法,尝试看看而已。」 也有专业摄影师能用iPhone内建相机拍出厉害的照片,但新夏实在做不到。iPhone单薄得教人不安,她总觉得这样距离拍摄对象太近了。就连拍摄远在天边的月亮,中间若没有相机与镜头的厚度遮挡,她便按不下快门。 「哪有,你的构图之类的技巧,也跟我完全是不同水准。新夏,你真的是天才摄影师。」 「哪有差那么多。」 「就是有啦。我好喜欢这张照片,我要设成手机桌面,待会也传给你。」 「我才──不要。」 新夏摇着头说,以歌唱般的语调。 「为什么啊,这是你自己的作品耶。」 「就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东西嘛。」 启久说他再不走要挨骂了,于是新夏便与他道别。在车站月台排队候车时,启久不顾她的拒绝,真的传了照片来。不是她自谦,那真是张平凡的照片,她却看着它毫不害臊地想,好幸福啊。然而,当她搭上靠站的电车,在旁人的包包和针织衫摩擦下逐渐磨去那份雀跃的心情,便开始深有感慨地咀嚼启久看见陌生情侣拍摄婚纱就向她求婚的那份纯真。 明年啊。新夏办不办婚礼和婚宴都无所谓,她甚至宁可不办,但启久的母亲听了应该不会有好脸色吧。但她想去蜜月旅行,随心所欲环游东南亚……不对,假如因为旅途疲劳或遇上麻烦而闹翻就太悲惨了,还是选择夏威夷那种针对情侣推出各种行程,任挑任选、无微不至的地方比较安全吗?新夏不太喜欢约定俗成、张罗周到的活动,却也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好像刻意想表现得不落凡俗似的,有点幼稚。启久就不一样,他是凡事都能享受正统套路的人。譬如在餐厅用餐,当服务生唱着生日快乐歌,端出插着仙女棒的蛋糕,他也会睁着闪闪发亮的双眼,乐得享受这场惊喜。不带讽意地说,新夏真的很欣赏启久这一点,甚至对此怀抱敬意。总觉得只要和启久一起,无论发生什么事,她好像都能够享受人生。 从山手线转乘京急线,回到站前小商店街一隅,当她抬着头仰望那面写着「关口照相馆」的木制招牌,父亲便从店里探出脸来。 「你回来啦,怎么了?」 「我回来了。没什么,我肚子饿了,有东西吃吗?」 「我煮了咖喱。」 「好耶。」 新夏先向祖父母遗像合掌致意,然后拿番茄、小黄瓜和碎生菜简单做好沙拉,和父亲两个人在店面兼住家二楼的餐厅坐下。 「你不是去跟你妈妈见面吗,没吃东西?」 「吃是吃了,但可能是我太紧张了吧?总觉得没吃进胃里。」 「怎么会紧张啊。」 「当然会呀,又不常见面。」 「是迟来的青春期吗?」 「也太迟了吧。不过,说不定还真有点像。」 「你妈妈过得还好吗?」 「大概还不错。」 「那你今天的工作如何?」 「饭店工作人员都非常和善,很顺利哦。去年在同一个会场拍摄的时候,遇到态度超级差劲的工作人员,我今天本来还提心吊胆的。」 这次的婚宴料理和花艺布置都相当奢华,或许是拜此所赐。 「这也难怪,新人自己靠人脉找亲朋好友来当摄影师,饭店方面肯定会不太高兴的。」 「这在近年很常见了吧?费用比饭店合作的摄影师更便宜,而且懂点摄影的人随处都找得到嘛,某种程度上,依赖相机也能拍出一定的水准了。」 「怪不得城里的照相馆都没生意了。」 「我们父女俩好歹也还能混口饭吃嘛。」 一手端着玻璃杯装的啤酒,新夏轻描淡写地回应父亲的抱怨,自下往上窥探父亲的脸色,立刻被他发现了。不同于新夏,父亲是「真正的摄影师」,所以对别人的视线也相当敏感。 「怎么了?想要零用钱?」 「才不是。那个……今天,男朋友跟我求婚了。就是那个姓神尾的男生,爸爸你也见过的。」 父亲先是发出「噢」、「哇」的感叹声,然后不知怎地出言确认:「我该恭喜你吗?」 「什么意思?」 「毕竟我也不知道你想不想结婚啊。」 「我并没有特别渴望结婚,但如果对象是他,我觉得结婚也很好。」 「那就要恭喜你了。」 父亲咧嘴一笑,往新夏空下一半的玻璃杯里倒满啤酒。 「婚礼和婚宴的摄影,你愿意交给我吧?」 「我总觉得玲子姐会主动说她想负责。」 「比起父亲,你要选择师父吗?」 「我想说新娘的爸爸当天会很忙嘛。而且,我们也还没想好要不要办婚礼。」 「要办吧,你男友的家庭一看就很讲究这些。他父母亲感觉也是一丝不苟的人,假如你婚后要跟公婆同住就麻烦啰。」 「说得好像不关你的事一样。」 「确实不关我的事啊。你会邀请你妈妈参加婚礼吧?」 「嗯。可以吗?」 「就说啦,这方面轮不到我来批准可以或不可以。」 父亲耸了耸肩,又喃喃说,「真是桩喜事啊」。状似随意的一句话,却带有人情味的确切温度,新夏也有些受到触动了。 「所以,原来你是因为要结婚了,觉得感伤,才早早就站在外头看着老家?」 「不是啦。我婚后还是会继续摄影工作,所以也会常常回来吧。」 「哎,这你跟神尾商量过再决定吧。照相馆也不是没有你帮忙就开不下去。」 即使知道父亲这话是出于体贴,新夏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于是没再多说什么,当作没听见。 洗完澡,新夏在笔记型电脑前坐下,开始检视今天数量庞大的照片档案。先粗略筛选出适合制作相簿的照片,接着以新郎新娘的照片为中心,开始一张张进行后制修图。从IG页面上看来,小葵偏爱带点青色的冷调,但新娘修得面色苍白就不好看了,要拿捏好整体平衡相当困难,肤色总是需要悉心调整。色调、彩度、明度,每一项参数都反复微调几次之后,往往就成了与原图截然不同的另一张相片,令人诧异。新夏将不久前通过自己双眼的「现实」再加工,但已不再感受到按下快门那一瞬间的痛楚。 淡化阴影、去除杂点,正当她默默量产着新人迈向人生新阶段光辉灿烂的回忆,桌上的手机响起。 「喂?」 『辛苦了。』 是她几小时前刚见过面、刚道别的恋人,说话声中掺杂了街头的扰攘。 「辛苦了,你在哪里?」 『刚续完摊,在车站前的自动贩卖机喝水。』 「这不是都到末班车的时间了吗,你明天还要上班,没问题吗?」 你说得对,启久说着叹了口气。 『我本来打算时间差不多就要先走了,没想到在二次会玩宾果抽到PS5。抽到高价奖品马上就拍拍屁股回家,给人家的观感也不好嘛。』 「好厉害。」 『得藏好啰,否则我姐回家时要是看到了,说不定会被她抢走。』 「真帆子不会做那种事吧。」 『我就跟你说,她在新夏你面前还在装乖啦。』 「启久,我看反倒是你会主动上贡吧?看你那副傻瓜舅舅的样子。」 新夏知道,启久的手机相簿里存了满满一大堆外甥女的可爱照片。 『小枫才三岁,玩PS5还太早啦。』 「你打来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呀?」 新夏打开扩音,边讲电话边继续操作滑鼠。 『我妈传LINE说她做了栗子涩皮煮,问你要不要过来拿一点,顺便一起喝个茶。』 「好呀,太开心了,我很爱吃伯母做的涩皮煮,最近就去叨扰。」 『还有──我刚才真的跟你求婚了吧?』 「你在说什么傻话?」 『抱歉,酒喝着喝着,莫名就有点不安。因为今天以前,我在脑海里演练过太多次了,一直想着什么时候要跟你说……所以总觉得,咦,你答应求婚,是不是我在做……梦?』 「你喝过头了。」 『抱歉,你生气了吗?』 「我是担心你。」 『好像是太兴奋了,感觉比平常还要醉。』 确实,启久的咬字比平时含糊了几分。 「你看看待机画面,我不是还帮你拍了照吗?」 『对哦,摄影大师新夏的最新作。』 「别闹啦。」 『能听到你的声音,真是太好了。』 「我才不会被你这种甜言蜜语蒙混过去。」 『我是说真的、真的啦。啊,电车要来了。』 「你不搭计程车没关系吗?」 『没关系。那就先这样,晚安啰。』 挂断电话,再次面对电脑萤幕,新夏总觉得自己的感官与不久前不再相同,无法信任了。听着启久的声音,我是不是过分凸显了脸颊和嘴唇的红色?滤镜是不是太闪亮了?一旦陷入这种状态,越想只会往牛角尖里钻得越深,得让脑袋冷却才行。新夏阖上笔电,往床铺上随意一躺。快四坪大的房间,从小看到大的天花板。明年,自己肯定躺在启久身边,仰望着此刻尚且陌生的天花板吧。新夏朝正上方伸出手,她没做美甲,指甲修剪得短短的,看上去像只毫无防备的生物。 短暂休息后继续沉浸于后制工作,新夏在黎明前睡下。摄影工作时间不规律,尽管今天是周一,一般上班族的行事历仍然不影响她熟睡。被手机来电吵醒时,明朗的阳光已在窗帘缝隙间跃动,迫不及待似的。她没确认来电人便接起电话,极力以清醒的声音说了声「您好」,电话那头的人便突然喊她:『新夏。』 「咦?」 这嗓音她认得,是启久的母亲不会错。之所以困惑了一瞬间,是因为她从没听过那说话声如此阴郁、如此沉重,压得那样低,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身后穷追不舍。 『抱歉突然打给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不等新夏回答,启久的母亲自顾自讲下去: 『警察打电话给我……说启久偷拍,被逮捕了。』 「啊?」 新夏终于从床上坐起,却手足无措,抬起闲得发慌的左手梳过头发。发尾有些受损毛躁,她心理盘算着干脆再剪得更短一些,趁着婚礼前重新留长的。 「那个,请问,这是怎么……」 『我们也莫名其妙啊。』 语气中困惑与混乱交杂,好像责备新夏似的带有棘刺,她反射性脱口说出一句「抱歉」。 『别道歉,新夏,这也不是你该道歉的事。』 启久母亲委婉地补上一句惺惺作态的安抚,而后吞吞吐吐地说,『反倒是我们才该……』 『总而言之,我先去一趟警局,要是有什么消息再跟你联络。对不起呀,我一时慌了手脚,没做好心理准备就打给你。』 「不会,您别这么说。」 新夏还想深入探问,但又不好耽误她的时间。还是该说些体恤她的话……经过简短思量,新夏只说了「路上小心」,一句不痛不痒的陈腔滥调。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我该做什么?头脑软绵绵轻飘飘的,像鲜奶油。对了,上厕所,我想尿尿。 离开房间,走了几步,听见楼下传来父亲的说话声,她便倏然停下脚步,在楼梯上蹲坐下来。店里好像有客人,父亲语调明朗地说,「摆自己喜欢的姿势就可以啰──」、「不用笑得太勉强没关系哦」。平平淡淡的一天,这只是从昨天延续而来的一个平凡周一。咦,刚才那是梦吗?她心想。昨晚的启久,是不是也像这样忽然没了自信?理应如此的事情、理应存在的事物突然岌岌可危,心里顿时涌上一股不安?来电纪录里确实留有陌生号码,但会不会是启久出了什么意外,自己睡傻了,听错了?或者是打击太大,下意识篡改了自己的记忆?就像后制照片那样──想到这里,新夏不禁一阵胆寒。世界是这样暧昧模糊的东西吗?在入睡之前,她分明还活在坚固不移的现实中才对。 手机还拿在手上。她忘记了尿意,上网搜寻「偷拍 逮捕」,随处可见类似的报导:在电扶梯,在更衣室,在洗手间。这么多偷拍案件?她吃了一惊,但这也许就和电车里、夜路上理所当然有色狼出没一样。对于新夏,和许许多多女人而言,这是比窃盗或诈骗更近在身边的犯行。如果说这对女人来说是随处可见的威胁,那么对众多男人来说,就是随处可见的诱惑吗?可是,明明就只有变态才会做出偷拍这种事。譬如说,在现实中得不到女人正眼相看,无故对女人怀恨在心,无法满足于正常性行为,对自身境遇心怀不满──这全都不符合启久的情况才对。 还搜到好几则律师事务所的广告:「如何避免因偷拍罪嫌遭到逮捕」、「和解谈判请交由专业律师代劳」。仔细阅读新闻报导,「性姿态摄影嫌疑」这项怵目惊心的罪状映入眼帘,新夏顿时绷紧了滑过萤幕的指尖。日本在此前并不存在「偷拍罪」,类似案件长年都以各都道府县的「滋扰防治条例」办理,听说从今年,也就是二○二三年七月开始施行新法。再仔细一查,定义是「未经他人同意摄录、偷拍其身体性隐私部位及内衣裤等之罪名」。新的罪名──她在心中这么呢喃,涌现一股非常奇妙的感觉。无须等待法律界定,这无疑本来就是件「坏事」。 有些男人在报导中公开全名,有些男人只揭露职业与年龄,也有些男人只写年龄,新夏不清楚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种差别。她没搜到今早遭到逮捕的男性上班族(三十岁),是事情还没曝光吗?当这份安心与不安交织在一块,她瞬间感到毛骨悚然。我真的相信启久犯下了偷拍罪吗?他明明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才对,他可是昨天才向我求婚,我们那么幸福,睡前还讲了电话。打开LINE,聊天室画面上还保存着新夏和恋人之间无关紧要的互动。约好在哪里见面,搞笑贴图,互传鬼脸照,小吵小闹。最新一则讯息她昨晚没看到,是启久凌晨一点多传的,『我到家了,抱歉让你担心,要睡了』。现在是早上十点多,在这短短九小时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确实担心,但昨晚担心的是他喝醉了会不会在车站阶梯上摔倒,会不会被扒走钱包,压根没想过相隔一晚会发生这种事。 新夏在讯息栏输入「早」。她想说「早上的事,你妈妈跟我说了」,输入法跳出的候选字却是「早安」,她便照着传了出去。接着,她想说「天啊,你现在怎么样了?」,输入「天」,跳出来的是「天气真好」,这句她也照样传了出去。她默然凝视那两个少根筋的对话泡泡。讯息并未显示已读。 新夏对于该怎么办毫无头绪,最后还是继续昨天的后制工作。也许是冻结一部分思路反而发挥了奇效,工作进展得相当顺利。到了两点左右,父亲提议「我们吃饭吧」,拿前一天的咖喱煮了咖喱乌龙面,新夏把整碗面吃得一干二净。目前还什么也不能确定,她洗着碗公,这么告诉自己。比如说,可能是对方有所误会;也可能启久遇上恶劣的女生,遭到对方刻意刁难。想像启久叹息说「有够倒楣,真受不了」的样子,新夏甚至忍不住笑了出来。她也能轻易想像启久母亲羞愧致歉的场面:「是我一时慌张,来不及搞清楚状况,害新夏你担心了,真对不起。」总觉得这想像构筑得越是牢固,就越容易实现。启久是个温柔和善的人,不会因此生新夏的气。 ──启久,我刚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其实稍微怀疑过你。 ──咦──?你这么不相信我哦,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 ──我也觉得,对不起。但我真的吓了一跳。 ──我也是啊。 手机来电铃声响起,新夏猛然回神。她记得自己在厨房洗碗,却不知何时坐到了电脑前,看来她的头脑在逃避现实,身体在如常生活,两者之间的连结在某个时间点断裂了。手机萤幕上显示与刚才同一支行动电话号码,响了四声她才按下「接听」。 『喂,是新夏吗?噢,还好接通了。』 声调明朗,和上午判若两人。果然只是有所误会吧,新夏一听便松了口气。对嘛,启久才不可能做出偷拍这种事,我可是最了解启久的人── 『那个呀,警方最后说不需要逮捕启久。』 启久的母亲继续说下去,语调听来甚至欢欣雀跃: 『警察说他是初犯,而且考量到他坦承犯行,犯后态度良好,愿意主动配合调查,在讯问结束之后就放他回家了。接下来准备和对方谈和解,不过我们家爸爸找了律师来代理谈判,感觉会很顺利哟。』 这段话右耳进、左耳出,未经大脑咀嚼便直接穿过脑门。新夏真的不理解她在说什么,这人为什么说得好像这是好消息一样? 『新夏?听得见吗?』 「啊,听得见,不好意思。」 她慌忙道歉,掩饰失态: 「那个,事发突然,老实说我还搞不清楚状况……」 『我也一样啊。』 这一次启久母亲的语调倒是莫名果断。 『总而言之,我们给公司那边的说法是突然身体不适,后续也没有演变成刑事案件,没什么问题。我再叫启久跟你联络,目前就先这样啰,你可以放心了。』 「……好的。」 顺利、没问题、放心。这些正面的单词,在她茫然自失、一片空白的头脑一隅空洞地回响。启久没被逮捕,没有演变成刑事案件,原来还有这种事啊。启久的姓名、年龄、职业都不会曝光,不会被拘留好几天进行审讯,不会有警察踏进家门、践踏他的隐私,他不会被拖上法庭审问,也不会遭到公司开除。他母亲听了当然开心吧。但为什么我不觉得开心?新夏心中感受不到与她同样的喜悦。再怎么说,启久都是真的偷拍了吧?犯下了「性姿态摄影罪」吧?这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一笔勾销吧? 那怎么办,分手吗? 假如启久主动开口跟她提分手呢? 当这句自问浮现脑海,新夏便越想越不明白了。事发突然,她确实受到了惊吓,也感到一种「这是在搞什么」的愤怒,但无从确定这是否只是一时的情绪。自己能原谅启久吗?归根究底,原谅或不原谅他,是该由新夏决定的问题吗?她呆立于房间正中央,重复着这些只是徒然将一团混乱的脑袋搅得更加紊乱的自问,这时LINE的通知声响起,她吓得将手机掉到了地上。急忙捡起来一看,是启久的姐姐,真帆子传来的讯息,真没完没了。看见跳出的讯息写着『能跟你电话聊聊吗?』,新夏犹豫了一会儿,这肯定是要谈启久的事了。新夏还完全来不及理清思绪,却也没有独自承受一切的信心,左思右想,最后还是主动拨了电话过去。真帆子肯定不像她母亲那样满心欢喜,而是像我一样……不,比我更无所适从才对。 『新夏,启久的事你听说了吗?』 虽说早有预料,但听见真帆子开门见山切入正题,新夏还是感受到一股胃袋上下倒转般的紧张。 「听说了。」 『对不起呀,虽然道歉根本不能解决问题,但真的是……』 「别这么说,真帆子,你本来就不需要为这件事道歉。」 而且,也不知道我是不是那个该接受道歉的人。 「那个,伯母只告诉我启久没有被逮捕,事情也没有闹大,我还不清楚详细情况……」 『这样吗?我妈真是的,只敢说对自己有利的话。』 真帆子告诉新夏,启久在通勤电车上将手机伸进女高中生裙底,被在场的其他乘客撞见,当场制止了。 『那家伙不是还安装了不会发出快门声的照相app吗?*3』 3 译注:因法规规定,日本手机内建相机的快门咔嚓声皆无法关闭。 「可是他说,那是因为以前拍照的快门声曾经把小枫吵醒,吓得她大哭……」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当时小枫还是个小婴儿呢。听说他手机里没有其他可疑照片,又是初犯,警察马上就放他走了。』 「这是真的吗?」 新夏不能不问。 「我们能确定他真的做了那种事吗?会不会启久是被谁陷害,或者是对方有所误会……」 『他本人都承认了。』 「可是,不是也听说有些人会因为警方说认罪就能回家,无计可施之下不得已才点头吗?」 『新夏。』 真帆子的语调,仿佛渗着哀怜与几不可闻的轻蔑。 『如果今天对方是指控他乱摸,那还有可能是他没摸,但对方误以为他摸了。但这可是偷拍哦,现场有目击证人,启久的手机里还存着照片。这是无可否认的铁证了吧?』 不久前乐观的想像,不过是天真的妄想。我真蠢,一股羞耻感猛然袭来,新夏以细如蚊蚋的嗓音答了「是」。 『哎,新夏。我知道在你大受打击的时候说这个可能很残忍,但是……你别被我妈影响哦。』 「咦?」 『反正我妈肯定是为了保护宝贝儿子,说得像没出什么事一样吧?可是,你要是想跟他彻底断个干净,就要趁现在了。新夏,我很中意你,所以之前才一直催我弟快点结婚。但现在回头看来,我简直要庆幸你们还没结婚,这样至少不用委屈你去帮他擦屁股。』 「那个,我……」 『怎么了?』 真帆子问话的语调尖锐,从中能强烈感受到「你该不会要说你不打算跟他分手吧」的施压意味。 「抱歉,我还觉得好不真实。我还没跟启久谈过,总之还是想先听听他本人的说法。」 『噢,说得也对,抱歉,是我太急了。不过,你别被感情迷惑,要冷静想清楚哦。』 看来真帆子希望新夏跟启久分手。启久的母亲虽然没特别说什么,但显然认为这事早已经和平落幕了。而关于自己想怎么做,又该怎么做才对,新夏依然看不清晰。打开她与启久的聊天画面,新夏传的「早安」和「天气真好」已标示为已读。启久看着这两句话时,脸上究竟带着什么表情?不过,也许启久反而比新夏更纳闷她是用什么表情传出这种话的吧。 呵呵。明明在这种时候,新夏却笑出声来,她由此明白自己还并不讨厌这个人。她是该为此庆幸,还是该感到惭愧?她打了通电话给启久,马上就接通了。 『喂?』 「我听说啰。」 『嗯。』 「都是真的吗?」 『嗯。』 「怎么回事?」 『对不起。』 她想,或许内心一个角落里,她还在期待启久告诉她一切都是误会,他没有偷拍。譬如说,只是我拿在手上的手机碰巧位在女生裙子底下,不小心误触到照相app,所以才跳到黄河也洗不清……这种状况下,矢口否认也只会把处理流程拖得更长,所以我只能认罪,但我真的没有做那种事。然而,启久失去抑扬顿挫的平板语调,却化为一支名为现实的箭矢,射穿新夏胸口。 「启久。」 她的嗓音发颤。 『嗯。』 「为什么?」 『对不起。』 「我不想听你道歉,你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 当新夏如此质问,两人之间一阵沉默。话筒中听不见半点声音,仿佛只有通话线路内部是一片漆黑的深夜。也许电话那头真就是深夜。想像启久在一片遥远陌生、时差阻隔的土地上紧握着手机,寂寞便冻得她心里发冷。可是,寂静之后启久的第一句话,却听得她火大。 『……因为我想看。』 「啊?这是理由吗?」 『抱歉。』 想看年轻女孩的裙底──这种欲望新夏不懂,不过可以想像。「男人脑袋里都是这种事」,这么解释虽然粗略,但新夏也能理解。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启久偏偏在今天早上的通勤电车上付诸实行?肯定有些非得是今天、非得是那名女高中生不可的必然理由吧?即使那是常人难以理解、难以接受的理由,新夏也想知道。 「……是因为那个女生真的很漂亮吗?」 新夏边问边寻思,这到底是什么问题?就算真是个漂亮女生,她也不可能附和着说「那就没办法了,难怪你会冲动」。 『她排在我前面,所以我不是看到她的脸才行动的──对不起,真的很抱歉。当然,我保证绝对不会再犯了。新夏,我不想跟你分手。』 理智上明白他也许只是在强装冷静,但这平淡的语气仍然令新夏恼火。既然不想分手,那你就更认真、更死命地向我辩解,诚恳道歉啊。你以为这几小时我是用什么心情熬过来的?至少也该后悔到痛哭流涕,在忏悔中哭着求我不要抛弃你吧。但转念一想,践踏启久或许能发泄她一时的愤恨,却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前提是,这问题真的能解决,真的存在出口。 『我想先跟你见个面,当面好好道歉,我爸妈也是这么说的。如果要到你家拜访,什么时候比较方便?』 昨天父亲得知启久向她求婚,才刚送上祝福,听说这件事不知会作何反应。会像真帆子那样,要她和启久分手吗?或者会保持一贯不干涉新夏升学、求职与恋爱的作风,说「你们俩好好讨论,自己决定就好」?无论如何,在尚未收拾好自己情绪的状态下,新夏都不太可能向父亲坦白。 「我过去找你。这周平日太忙了,约周六吧。」 她倔强地不想为这种事更动自己的行程,想保护好日常原本的模样。 『好。谢谢你。』 启久道完谢,便挂断了电话。这句「谢谢」,是为了什么而道谢?她不记得自己曾施予什么温情。他该不会以为我已经原谅他了吧?──啊,又来了,一提起「原谅」这词,新夏的脑袋便一下子乱成一团。如果不原谅他,我就要给予启久某种惩罚吗?而那惩罚就是「分手」,是这个意思吗?独自琢磨这些没有答案的烦恼使她痛苦,对墙击球似的。一直没拉开的窗帘缝隙间,短暂的秋日已逐渐合拢夜幕。 新夏说这周忙碌并不是托词。她要把小葵婚摄的照片整理好,帮忙父亲经营照相馆,为服饰网购平台拍摄线上型录照片,周五则是一整天都在照顾她多年的摄影师那儿担任助理。助理工作不只是负责打光和摄影器材而已,从协助造型师、外出采买,到端茶倒水都属于职责范围,总之必须时时留意「自己还能帮上什么忙」,因此做起来也特别累人。不过今天是在摄影师个人的实景摄影棚里拍摄,算是相对轻松了。 「玲子姐,摄影棚收拾干净了。要帮你泡杯咖啡吗?」 「麻烦你了──」玲子累瘫在接待区的沙发上,扬声说: 「时间很晚了,帮我泡个不会提神的吧。新夏,你也挑个喜欢的饮料,一起喝吧。」 「好呀,谢谢。」 这里有胶囊咖啡机,泡个咖啡也不花什么力气。新夏泡好无咖啡因的咖啡和焙茶,在玲子对面坐下。 「玲子姐,今天辛苦了。」 「你也是啊。」 也许是体力和心神都已压榨殆尽,玲子好像连拿起马克杯都嫌费劲。和玲子相比,自己耗费的心力简直微不足道,新夏想。连续几小时紧盯着取景窗,在抵死决斗般的紧张感中与拍摄对象对峙──她压根无法想像那得耗费多少劳力。玲子动也不动地架着相机,在炎炎烈日下竖起鸡皮疙瘩、在刺骨寒风中冒出汗珠的模样,新夏已见过好多次了。参与玲子的拍摄现场时,她总是想起职业棋士在漫长对弈之后瘦了好几公斤的故事。要让一张署名「久保玲子」的摄影作品问世,必得如此毫不保留地将自身投入其中才行,对新夏而言,那是个未知的领域。 当她啜饮着焙茶,玲子开口问: 「你还好吗?刚才看你心不在焉的。」 「咦,抱歉,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难道自己在无意间出了什么差错吗?新夏不禁背脊一凉,不过玲子却摇摇头说「没有」。 「只是一种直觉。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总是感觉得出来吧,就像我熬夜也会马上被新夏你看出来一样。」 「那是因为玲子姐没睡觉的时候,脸色明显苍白很多呀。」 新夏说着,对于玲子主动开口探问,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若要为启久那件事寻求冷静的建言,除了身为局外人的玲子以外,她实在想不到其他人选。 「其实……」 新夏起了个头,却说不下去。就只是出声说一句「我男朋友偷拍被逮捕了」,这么简单的事,她却做不到。她不是不信任玲子,只是厌恶那个一旦开口好像就会加上「真的有够离谱」、「超扯」这类轻佻的语尾,拿这件事打趣的自己。假如自己都无法认真面对这个问题,就不该向别人求助──但冒出这想法的同时,她也忍不住质疑,凭什么是我?明明不是我犯的罪,我却得烦恼成这样,这太没道理了。偷拍的事像一道低温烫伤,一直藏在她皮肤底下,时时发疼。在生活中不经意的瞬间,她总像重获新生似的,一次又一次重新想起这回事──对噢,说起来,启久犯下了偷拍罪。在她答应求婚那一晚,和接到电话通知的早晨之间,仿佛画下了一道看不见的界线,将「在那之前」和「从此以后」的自己切分开来。那天以前的心情、那天以前的自己,她这一生再也找不回来。 那之后启久没有任何音讯,新夏也没有主动联络。如果不要这么固执,立刻放下手边所有事务和启久见面谈谈,或许也好过现在这样一个人钻牛角尖吧。启久此刻会是什么心情?他后悔吗?苦恼吗?抑或像他的母亲一样,喜孜孜地觉得「能私下和解了事,运气真好」?假如真是这样,新夏会对他感到不齿,非常不齿。可是要彻底割舍这个人,幻灭到再也不想看见他的脸,还是──她啮咬着拇指指甲,仿佛自行塞住这张说不出任何话的嘴巴。直到玲子投来担忧的视线,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慌忙把手放回大腿上。 「其实──我和男朋友最近讨论到结婚,在思考该怎么向对方父母解释我爸妈离婚的事。我已经告诉过男友我们家是单亲家庭,但就是想到,我好像没听说过详细的原因之类的。」 「咦,居然吗?」 「是的。」 新夏情急之下挤出的这个烦恼并非信口胡诌,这是从许久以前一直隐隐悬在她心头的顾虑,但事到如今,也不值一提了。不过玲子听了,却一脸认真地说「这样啊……」,垂落视线看向杯中的咖啡: 「我也希望能为你解答这个疑问,但老实说,我也不清楚。那时我长期在海外出差采访,结果一回国就听说关口辞掉工作,也离婚了,真是吓我一大跳。你直接问他,他也不愿意多谈吗?」 「我没有很明确地问过他。从我懂事以来,父亲一直都在家里,当年爷爷奶奶也都还很硬朗,所以我没有母亲也不觉得寂寞。在我心目中,妈妈就是『偶尔会带我出去玩、出去吃百汇的人』。我们三个人一起见面的时候,也完全感觉不到沉重的气氛。」 尽管只是情急之下随口找的话题,但既然自己主动开了口,就得硬着头皮延续这段对话才行,新夏于是半出于义务感继续说下去:「看不出任何原因,我反而不太好意思开口问。」 「原来,这样你反而会担心是不是有什么深层的原因嘛。关口是先离婚还是先离职啊?」 「我猜是同时,为了养育我……虽然他本人总说,他离职是因为担心我爷爷身体越来越衰弱了。我也不敢问得太深入,害怕最后会发现是我害得父亲不得不舍弃在那之前的职涯。」 「这就不是你该介意的问题啦,新夏。养育孩子本来就是为人父母最重要的工作嘛,而且偷偷告诉你,我每次跟关口出去喝酒,两个人都在互问『你什么时候要离职』。」 「原来是这样呀?」 「新闻摄影做起来虽然很有成就感,但体力不够就撑不下去啊,没办法自己调整工作量,实在非常辛苦。还有,不能自己挑选刊登上报的照片也让人很不甘心。就算拍出得意之作,万一跟报导内容不合也不会被采用,也有那么几天因为作品被没品味的外行人修剪得不成样子,悔恨到哭着撕报纸。所以,我本来就不打算在那行做一辈子。可是啊,关口离开时我还是有点震惊,觉得他实在辞得太早了。」 「对不起。」 「新夏,就说这不是你的错啦。只是关口拍的照片真的很不错,我总觉得他在这里还能做很多事,擅自替他可惜而已。他就算经营照相馆,其实也有门路一边接摄影案的,哎,不过那就是个人选择了。」 玲子和新夏的父亲同期进入公司,在年届四十以后独立接案,从人像照拍到珠宝广告,涉猎广泛。像玲子这样经验丰富的摄影师愿意认可父亲的摄影实力,新夏听了也引以为傲。 「至于你刚才的烦恼,应该也没必要跟你男友的父母解释得太详细吧。现代男女离婚都这么普遍了,要是对方真的问出这种不尊重隐私的问题,你明言拒绝就好了。」 「说得也是哦。」 新夏喝了口变凉的焙茶,忍不住问玲子: 「我爸爸的摄影作品,真的很厉害吗?」 「怎么这么问?你没看过吗?」 「我在网路上看过几张。可是他本人没有制作作品集,而且他说那些都是工作上拍的照片,他自己没有保留。」 说起来,新夏本来就不太喜欢新闻摄影这个类型。看见事故、灾害、案发现场惨不忍睹的照片,她总不禁要扪心自问:如果换作是我,面对这局面有办法按下快门吗?若是按不下快门,她会对自己失望;若是按下去了,感觉便要厌恶自己了。所以,她总是尽可能敬而远之。 「说得也是,也不可能擅自替他制作摄影集嘛。怎么说,看关口的照片啊,你能强烈感受到他对拍摄对象的追求。很难形容,该说是执着吗,还是欲望?」 欲望。听见这字眼,新夏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兴许是察觉新夏的动摇,玲子缓颊道: 「不是奇怪的意思啦。抱歉啊,搞摄影的人,用词比较随便。」 「特别说明『不是奇怪的意思』,听了反而更让人介意哦──」 新夏以尽可能轻松的语气笑着说「毕竟最近也常常看到偷拍的新闻嘛」,迂回地言及她烦恼的核心。我切入话题的方式是不是太不自然了?假如玲子姐因此问起,我要说出实情吗?可是,我究竟想问玲子姐什么?问我是不是该分手吗?然后,玲子姐怎么说,我就照着做吗? 玲子收起下颚,试探似的看向新夏。 「我这样说感觉也很容易招致误会,不过,假如关口真的跑去偷拍,我大概会拜托他一定要让我看看他拍到的东西吧。假如那真的是惊世杰作,我应该会忍不住高兴地说『干得好!』……不对,我可能会嫉妒他吧。」 「什么跟什么啊。」 「作为欲望的表现,那也许是我一辈子拍不出来的东西。有些瞬间唯有拿自己赤裸的灵魂去对峙才能触及,精准捕捉到那一刻的照片,即使是素人作品也能感动人心。如果那还是关口的作品,就更不用说了。」 「偷拍是犯罪行为哦。」 「我知道,所以只是假设啦。而且关口怎么可能做出偷拍那种事情。」 就是说呀,新夏点头,不确定自己脸上的表情有没有抽动。就是说呀,我爸爸怎么可能偷拍──她也以同等的强度相信着启久。不,不该说相信,而是从头到尾不曾有过半点怀疑的余地,可是他却…… 「抱歉抱歉,是我失言啦,只是开个玩笑。」 「我知道啦。」 但玲子刚才说的那些,无疑都出自真心。当她提及「欲望的表现」那一瞬间,原本累得失去生机的眼眸转眼间充满力量,闪闪发光,新夏都看见了。这人由里到外,都是个不折不扣的摄影师。新夏心中涌现等量的错愕与憧憬,接着彻底意识到,无论在玲子手下像个学徒一样积累多少年的经验,自己都不可能成为摄影师。玲子也这么想,而且心里很清楚新夏知道她这么想。所以新夏敬仰玲子,但有时也憎恨她。 「你和男友交往几年啦?」 「五年。」 「那也是论及婚嫁的好时机了。如果要办婚礼,婚摄就交给我吧,不收你钱,就当作我包给你的礼金。」 「这礼金太大包了啦。而且感觉我平常做习惯了,会忍不住跑去当你的摄影助理。」 「你要穿着婚纱扛相机包?很新潮哦。」 和玲子一同欢笑着这么说,她便觉得那一天好像真的会到来。可是,等到洗净马克杯,离开摄影棚,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她肯定又会重新想起这回事。对噢,说起来,启久犯下了偷拍罪── 比起东想西想,要是感到「生理上无法接受」,那好像才是真的没救了。不晓得什么时候开始,「生理上无法接受」就成了比「讨厌」还强烈的最高级拒绝表现(新夏是这么想的)。女生似乎比男生更频繁使用这个说法,是因为里面包含了生理期的「生理」两个字吗? 交往至今只有一次,她曾经觉得启久恶心。那是前年夏天,两人一道出去旅游,恰巧就是新夏在旅馆因为突如其来的生理痛呻吟的时候。那次痛得比平常更严重,她在床铺上冒着冷汗,胎儿般缩成一团。她手边只有一片卫生棉,得趁着这波疼痛减缓的空档去一趟便利商店或药局才行──她断断续续将这般窘境告诉启久,启久便自告奋勇说「我去帮你买」。 ──你要哪个牌子的?要百分之百纯棉的吗?日用还是夜用?要有翅膀吗? 她瞬间忘记了疼痛,目不转睛凝视着启久。他知道得太清楚了,好恶心,她直白地这么想。最后,她只托启久替她买回止痛药,她吃了药自己去买。启久那句「我有姐姐,所以对这方面很习惯了」,听上去也莫名像某种借口,但当然,这只是单纯的事实。 她没感谢启久就算了,居然还感到嫌恶?事后,自己狭小的器量令她愕然。世上明明还存在那种会大剌剌说「月经不能自己控制吗?」的都市传说级蠢男,与之相比,启久的反应能拿一百二十分了吧?但新夏仍忘不了当时感受到的恶心。她忍不住觉得,不用知道得那么清楚没关系,不需要介入到这种地步,只要知道这基本上是个无法控制、对身体造成负担的机制,最好尽可能安抚体谅,有这种程度的粗略认知便足够了。 自己是太洁癖,还是太任性了?还有,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回想起这件事?她的恋人双手撑在地毯上,这人头顶上原来有两个发旋啊,以前她从来不知道。两人之间是一张矮桌,桌上静置着那杯完全错失饮用时机的红茶,和她碰也没碰的玫瑰果酱,沉默震耳欲聋。 「真的非常抱歉。」 启久磕头说。在他正后方,启久的父母亲也都在场,坐在沙发上凝视着儿子的后背。坐在摇滚区看着亲生儿子向人叩头到底是什么感觉,新夏无法想像。 「我发誓,绝不会再做出那种蠢事了。我知道这么说很任性,但新夏,我真的无论如何都不想和你分手。」 「这一次让你担心了,真的非常抱歉。」 启久的父亲说道,深深低下头,母亲也依样照做。两人各一个发旋。像艺人涉及丑闻时召开的记者会一样,她心想,就是让人忍不住想吐槽「这跟我担不担心到底有什么关系」的那种记者会。面对眼前的四个发旋,新夏尴尬地挪了挪双脚,膝盖轻轻碰在一块。三人正式到诡异的服装也让她有点排斥,她后悔自己挑了件剪裁俐落的牛仔裤。她只在初次来访时踏进过这间会客室,这身休闲打扮根本承接不住三个成年人的严肃致歉,接受道歉的那一方至少也得穿正装才对等。 「那个,请把头抬起来吧。」 她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会用上这句台词。 「伯父、伯母完全没有做错什么事,道歉的话还是留给,那个……受害的女孩子吧。」 「那当然,我们已经诚心诚意跟她道过歉了。」 启久的母亲笔直注视着新夏回答: 「我这么说不是要找借口,不过对方也已经高抬贵手,说他们不打算把事情闹大了。」 「这样啊。」 新夏点点头,一面心想,这种如坐针毡的尴尬应该是来自于自己不上不下的处境吧。她不是当事人,也不是局外人;她还不是「配偶」,也不知能不能算是正式的「未婚妻」。「恋人」,就像非正职员工一样。拥有一定的权利和保障,却并不牢靠,到了出事的时候,才第一次察觉这身份有多么不稳定。 「好了,启久,新夏也大人有大量,要你把头抬起来了。你一直跪在那磕头也不是办法。」 在父亲敦促之下,启久缓缓抬起脸来。大概是把头磕在地毯上的关系,他的额头正中央微微发红。 「新夏。」 「是。」 「对不起。」 「嗯。」 新夏应声只是表达「我听见了」,眼前三人的神情却都微微舒展开来。看着这一家父母、儿子形成的三角,她察觉启久的五官相貌与父母亲分别都有些相似之处。他们是有血缘的亲子啊。 「启久,你事发前一晚喝得很醉吧?」 父亲说道。 「噢,对。」 「很多人都是喝了酒一时松懈,做出自己平常不可能做的傻事。经过这次事件,想必你也记取了教训,得好好学习控制自己才行。」 「好。」 「未来,为了挽回新夏的信任,你必须要做好花上一辈子努力证明自己的觉悟哦。」 「咦?」 新夏不禁轻呼出声。三对视线顿时集中在她身上,启久恳求的眼神,他父亲试探的眼神,以及母亲责备的眼神。经过各自情感染色的镜头,纷纷将焦点对准了新夏。怎么办,我该说什么?她求救似的将手伸向茶杯,在这时听见冲下楼梯的脚步声。那阵声响逐步接近,没敲门便猛然打开了会客室的门。 「真帆子,你这是在做什么?」 启久的母亲皱起眉头说。但真帆子脸上的表情远比她要更愤怒,杀气腾腾地质问: 「我才想问你们在做什么。三对一这样包围新夏,想拉拢人家,厚颜无耻。」 「我们哪里拉拢她了。」母亲说。 「我们只是跟她道个歉,你怎么说得这么难听。」 父亲也帮忙助阵: 「启久和新夏已经是论及婚嫁的关系,我们身为父母,当然该一起跟人家道歉啊。」 「新夏,你可以回去了。」 真帆子说着侧过身,替她空出走道。话虽如此,新夏也不可能说声「告辞」就直接离场。看她僵在原地没有动作,真帆子焦急地扯开嗓门: 「爸、妈,你们都有病吧!启久做的事情是一种性暴力,这是犯罪!就算没被逮捕好了,你们还真以为这没什么,像幼稚园小朋友掀女生裙子被老师骂几句而已喔?即使是掀裙子,也有女孩子内心因此受到伤害啊!那个被启久偷拍的女生,以后说不定害怕到不敢穿裙子,也不敢搭电车了。」 启久跪坐在地上,双手在腿上紧攒成拳,沉默不语。 「你收敛一点。启久当然也知道自己做错了,倒是你,凭着一己的妄想和成见过度苛责自己的亲弟弟,这样很有趣是不是?」父亲说。 「谁知道这是不是他第一次下手。你们叫他证明给我看啊,证明他不是惯犯,没有长期把他偷拍的照片拿上网去分享、去卖钱。」 「就是因为你这样胡闹,启久不是把他的手机和电脑全都给你看过了吗?」 母亲摇着头这么反驳,一副受够了的样子: 「结果还不是什么也没找到。明明没搜到证据,你还逼他把所有小枫的照片都删掉了……」 「你觉得我做得太过火了吗?身为一个女儿的母亲,我这叫本分。还有,这我也借走了。」 真帆子举起她单手提着的纸袋。 「这些相簿,我会把拍到小枫的照片全部撕下再送回来。另外,只要这家伙还在这个家一天,我就不会回来,这辈子也不会再让我女儿跟他见面。」 即使被贬为「这家伙」,启久仍然动也不动地跪在那里。真帆子环顾眼前仿佛瞬间结冰般鸦雀无声的会客室,唤了声「新夏」。 「我最后再劝你一次。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千万别被他们影响了。这家伙也是有可能再犯的。」 真帆子说完想说的话便径自离开,但在她离场之后,冻结的气氛并没有恢复。新夏也尴尬到想逃离现场,但还是勉力忍住逃跑的冲动,拜托伯父伯母:「不好意思,能不能让我跟启久私下聊聊?」 启久的房间位在二楼,房里的摆设和她几个月前来访时丝毫未变。床铺、双人沙发、矮桌,壁挂式电视,以及电脑桌。换作是平常,新夏会直接往沙发上一坐,自己拿起遥控器,播放她和启久都满心期待的串流连续剧,但今天,她实在没心情坐下。 「要我去拿点喝的吗?刚才的红茶,你连一口都没喝吧。」 嘴上说「我去拿」,但一想到启久实际上只是去点餐,晚点会由他母亲把饮料送上楼,新夏就敬谢不敏。 「没关系,不用了。」 「坐吧。」 「嗯……」 她发出模棱两可的声音,站在原地没动。这一次,启久深深弯下腰去,又向她鞠躬道歉: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我知道道几次歉都不够,但是……」 「可以请你先不要这样吗?」 新夏打断了启久。 「咦?」 「不,应该说……对我而言,无论你道多少次歉,这也不是道了歉我就能释怀或接受的事。」 「嗯。」 「总而言之,启久,我想先听你亲自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启久舔湿嘴唇,欲言又止地吁了几口气后,终于娓娓道来:「那天早上……前一晚的酒意明显还没消退,我头脑浑浑噩噩的,可是又莫名亢奋,心情有点浮躁,就好像昨晚还没结束一样。跟新夏你见到了面,二次会和续摊都玩得很开心……我一大早就要开会,为了搭早一班的列车提前出了家门。在车站月台上排队时,我不经意看到排在我前面的人。那是个背影很漂亮的女生,身材苗条,尤其是腿,特别修长。我就想,今天一大早就遇到美女,运气真好。要是现在突然一阵风吹过来,掀起她的裙子,那就更幸运了──在我这样妄想时,电车进站了。看见那个女生迈开脚步,裙角微微飘起来的瞬间,不知为什么,我脑海里就极其自然地冒出一个想法,就像那种最寻常的念头:啊,有了,只要用我手上这支手机拍起来就好了嘛。」 启久一口气说完,嘴唇变得干巴巴的,满是唇纹。要是让他照这样继续说下去,五分钟后他就会变成木乃伊了吧。 「……后来我付诸实行,马上就被抓到了。他们在下一站把我带下车,在站长室深处的一个小房间,把我交给警察……」 新夏只答了一句「这样啊」。 「这样啊?这反应是什么意思?」 「没有,我只是觉得完全无法理解。抱歉。」 我为什么要道歉? 「嗯,我也觉得你应该无法理解。我自己也没办法解释得很清楚,如果一言以蔽之,大概就是『一时冲动』吧。」 「太牵强了,怎么可能用四个字这样简简单单带过。你想想看,这就好比一个人在饥肠辘辘的时候走进便利商店,身上明明带了钱,还会因为一时冲动跑去偷饭团吗?假如真的偷了,那就表示那个人不是想要食物,只是在追求偷窃的刺激而已。」 不然就是心理上有什么问题──新夏把这句话吞回了肚子里,这么说可能会对关系造成无法弥补的裂痕。原来我还不希望这段关系结束啊,她想。虽然这句话是有前提条件的,只是「目前」还不希望关系在「这种粗暴的对话中」结束。 「我没有感受到什么刺激哦,没有心跳加速,也没有提心吊胆。真要说的话,当时的心情是轻飘飘的吧。我心里的现实感很稀薄,直到陌生大叔喊『喂』的瞬间,我才回过神来。」 「……听起来是个对你自己非常有利的说辞。」 「可是我真的就是这种感觉啊,我也找不到其他说法。新夏,意思是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那我该怎么做才对?」 启久反问道,新夏哑然失语。不断否定启久的说辞对事情没有任何助益,这点新夏也明白。可是,我明明才是最想知道自己「想要你怎么做」的人,我却还得绞尽脑汁思考,自己导出结论吗?这不是很不公平吗? 「还是你要像我姐那样,检查我的电脑和手机?我都可以让你查哦。」 「不用了,那也没什么意义。」 都过了快一个礼拜,可疑的证据早就能轻易抹除了。然而失去冷静的启久却说「你查啊」,将手机硬塞过来。看见待机画面仍然是那张东京车站大饭店和月亮的照片,新夏的头脑也瞬间沸腾,猛然甩开启久的手:「我都说不用了!」手机随之飞了出去,重重撞上矮桌,两人立刻像淋湿的猫一样安静下来。 「启久,抱歉。」 「不,我才抱歉。」 两人都把自己那份尴尬吞吞吐吐地含在嘴里,这时一阵上楼的脚步声传来,接着立刻换成了敲门声。 「启久,你们还好吗?楼下好像听到很大的声音……」 「没事,我手滑,不小心弄掉手机而已。」 即便启久找了借口粉饰太平,门外的气息仍然没有马上消失。明知道该找点话说比较好,遭人窥视的紧张感仍然使新夏不由得屏息。过不久,终于等到启久的母亲缓步下了楼,新夏便小声说「我就先回去了」。 「我头脑还有点混乱,想稍微冷静一下。」 「好。」启久温顺地答应。随着启久下到一楼,启久的母亲便像埋伏已久似的──她是真的在埋伏吧──从会客室探出脸来。 「伯母,刚才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我今天就先回去了。」 「哎呀,这样吗?我才刚打算再泡壶茶拿上去给你们。」 「不好意思。」 怎么样?有结论了吗?她以好奇得不得了的眼神来回瞟着启久和新夏,不过新夏只是挤出笑容搪塞过去。 「这样啊,那你至少带点栗子涩皮煮回家吧。」 「没关系,不用麻烦了。」 这种时候还提栗子*4?新夏联想到相关的性暗示就心生迟疑,启久的母亲却轻描淡写、大言不惭地说「栗子是无辜的嘛」。不,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难不成这人是个超级天然呆? 4 译注:栗子(kuri)在日语中与阴核(kuritorisu,简称kuri)同音。 「来,给你。玻璃瓶很重,启久,帮人家提到车站吧。」 「好。」 启久二话不说接过纸袋,新夏便不好再推辞了。一离开神尾家,新夏立刻伸出手说「让我自己拿吧」,但启久只说「没关系啦」,没把袋子交给她。 「玻璃瓶这点小东西我还是拿得动的,比相机包轻太多了。」 「毕竟新夏你也没带包包嘛。」 「嗯。」 工作上经常得提大包小包,所以她平常出门往往连包包都不带。尤其秋装和冬装的口袋也多,如果只是短暂外出,那只要将手机、家门钥匙、手帕和护唇膏塞进口袋就好,也不需要其他东西。说起来,第一次和启久出去约会时,启久看了也惊讶地问:「咦,你没带包包吗?」不过紧接着他立刻补上一句,「这样不错耶,很轻便」。此时此刻,空出的双手却莫名使人发慌。为了排遣这种空悬感,新夏主动开口: 「真帆子的反应好激烈哦。」 「嗯,她一直都处在这种暴怒状态。针对这件事,她大概比任何人都还要生气……新夏,她该不会还背着我跟你说了什么吧?她刚才不是也说『最后再劝你一次』?」 新夏有些犹豫该不该说,最后还是决定坦白:「我们通过电话。就在事发当天,你妈妈联络我之后不久。」 「叫你跟我分手吗?」 「嗯。」 那家伙搞什么啊,启久不高兴地啐道:「她根本没有资格管那么多,真莫名其妙。」 「毕竟她有女儿,所以才会反应过度吧。」 新夏和神尾家多少有点往来,亲眼看见他们家人之间发生冲突总教人胃痛,所以她才随口替真帆子缓颊。不料启久听了却大受打击,当场僵在原地,在新夏跟着停下脚步之后决堤似的为自己辩护: 「新夏,等一下,刚才是因为我姐情绪太激动我才没有反驳,但我绝对不可能用那种眼光看那么小的小女生,而且那还是亲人,死也不可能。只有这点,你一定要相信我。」 启久拼命解释的样子悲哀到堪称滑稽。「只」相信这点就够了吗?但我觉得完全不够啊。「小女生」,指的是几岁以前?那个背影漂亮、吸引你动手偷拍裙底的女生,也很有可能是个非常早熟的国小或国中生啊。高中生也还是小女生啊。 「你先冷静一点。」新夏劝道,启久便脱力似的垂下了双肩。 「我只是觉得她这么激动也不奇怪,并不是要全盘接受她的想法。」 「嗯……」 两人再次迈开脚步,这一次新夏主动问: 「和解金要付多少?」 「律师说是五十万圆。」 「是哦。」 这金额是大是小,新夏无从判断。 「为什么问这个?」 「可能是围观群众凑热闹的那种心态吧。」 「你算是围观群众吗?」 「我也不知道。我完全看不清自己在这件事到底是什么立场,又该怎么做……但话虽如此,也不能当作没发生过。」 「这样啊。」 天空一碧如洗,蓝得教人为这死气沉沉的对话感到抱歉。十一月干燥而舒适的风吹拂而过,圣诞节、除夕夜、新年参拜,接下来安排好两人一起度过的节日掠过脑海。 「我这么说,听起来可能像在为自己辩护吧。我也觉得这件事很莫名其妙,可是……」 启久说:「我是在警察局,脑海中浮现新夏你的脸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大错。一想到新夏可能会瞧不起我、会抛弃我,我就怕得不停发抖。」 启久说着,语尾确实也泛起绉纱布料般细小的起伏,能听出他没有夸大其词。新夏脑中像恋爱模拟游戏那样,浮现两种回答选项: ▼别担心,我不会抛弃你的。 ▼还知道害怕,那你打从一开始就别干出这种事啊。 她尚未选择任何一个选项,便抵达了车站。 「那你路上小心。」 「嗯。」 接过装有涩皮煮的纸袋时,两人的手指碰在一起。启久的手指是凉冷的,一股嫌他肮脏的恶心感猛然涌上,新夏反射性缩回手──不,事情没有变成这样,她对这触感的眷恋依然没变,这熟悉得即使闭上眼睛,她也有自信能够分辨的肌肤。发皱破旧的毛巾毯,洗不掉淡淡茶渍的马克杯,商标斑驳磨损的原子笔,恋人的手指。反倒是启久一阵战栗,电流窜过似的。 「没事。」 新夏说: 「我能碰你。」 「……嗯。」 不必因此伤害启久,她松了口气,但另一方面也对于自己没有感受到真帆子那么猛烈的厌恶而感到不安。真帆子才是正常人,像我这样的女人反而才奇怪吗? 纸袋里装着两个玻璃瓶,提在手中确实沉甸甸的。 「新夏,下周末能见到你吗?」 「我周六要帮忙玲子姐办工作坊,周日要跟小葵喝茶,可能没什么空。」 「这样啊。」 「我再跟你联络。」 「我可以打电话、传LINE给你吗?就是分享一下生活、聊个天。」 以我们的关系,这种事本来并不需要征求同意的,新夏第一次感受到明确的悲伤。 「可以呀。」 「谢谢你。」 启久的眼神像小狗那样专一、那样清澈,正因如此,新夏不由得别开了视线。即使在刚交往不久,一切的一切都还目眩神迷、无比新鲜的时候,新夏也不记得启久这样注视过她。此时此刻,这个人对我的喜欢或许来到了最高点。踏上车站月台,她四处走动,想着那天启久不晓得是在哪一带排队。现在是周六白天,周遭没看见身材姣好到让人忍不住想偷拍的高中女生。头顶上的电子布告栏闪烁着来自隔壁站的箭号,得排进队伍才行。排在新夏前面的是个大学年纪的男生,或许是刚剪过头发,后颈的发际线理得整齐清爽,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头型和恰到好处的肩宽也符合新夏的喜好,但她压根不会想偷偷拍下这人的照片。 把自己代入启久的情境去想像,或许没什么意义。「要站在对方的角度思考」,这句话耳熟能详,从幼稚园到国小高年级左右,身边的大人都反复这么叮咛,她一向视之为人际关系的铁则。但即使想像自己成为启久,「不理解」的困惑总是先一步冒出头来。启久的行为与动机,都位在新夏远远无法理解的外侧,她好像一直觉得自己「搞不懂」。可是,就算有朝一日真觉得自己「理解」了,那又能怎么样呢?她跟在陌生男生身后搭上电车,两人分别走向对侧门边和车厢中段。新夏找到空位,被吸进座位似的坐了下来。她莫名疲惫,腿上的玻璃瓶像压泡菜的重石。大衣口袋震动了一下,是启久马上传了讯息过来吗?拿起手机一看,是真帆子的LINE讯息。 『抱歉,刚才是我太激动了,但我不认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这是我的心情,希望新夏能够理解→』 底下贴了一个社群平台连结,点开是一篇贴文,账号昵称是「MapleYacht」。这名字是结合小枫的「枫」字和真帆子的「帆」字取的吧,怎么不把丈夫一起放进去?她冒出这个多余的想法。 『人生中第一次遇到色狼,是在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搭公车时,有个男人在我隔壁坐下,手钻进我的裙子和座椅之间,手指就这样猥琐地蠕动起来,我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在男人下车之前,我忍受了五站距离的恐惧和屈辱。直到男人站起身的瞬间,我才想,终于结束了。我不敢告诉妈妈。→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未来的人生中,同样的恐惧和屈辱,我还必须尝到无数次。无论遇上几次,我还是一样全身紧绷,心中甚至涌现对加害男性的杀意。现在我有了女儿,光是想像她有一天说不定也要经历这种痛苦,就快把我逼疯了,但我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陪在身边保护她。→ 『不好意思,最近身边发生了非常糟糕的事,我实在压抑不住过去的创伤。只是看着午睡中的女儿,眼泪就停不下来。我真的这辈子都无法原谅那家伙,他能不能找个不给人添麻烦的方法现在马上去死啊?感觉他就是那种会认为没有插入都不算性暴力的垃圾。』 因字数限制切分成数则的贴文底下,收到了几则回复和几个赞,每一则评论都充满了共鸣与同情,「完全同感」、「我也是因为遇到色狼造成心理创伤」。往回卷动她的时间轴,以前的贴文都只有家事和育儿牢骚、转发抽奖文、追剧的一点小感想,从启久的事件之后风格骤变。 要说遭到色狼骚扰的经验,新夏也遇过。那就像女人人生中阴魂不散的宿命一样,是种理所当然的麻烦。在电车上不自然地将脸或身体凑近,在路上朝她展示性器,在擦肩而过时投来猥亵言语。每次遇到当然都让她感觉糟透了,既害怕又愤怒,但不同于真帆子,她不会将那些负面感受和启久连结在一起。对新夏而言,那些家伙只是没有鼻子眼睛也没有人格的「人类雄性」,不过是无脸怪一样的生命体,与她的恋人毫无关联。虽然对于遭到启久偷拍的女孩而言,启久或许才是那个无脸怪吧。 心里明知道最好不要立即回复这种任凭情绪宣泄、单方面轰炸的LINE讯息,新夏的手指仍然流畅地滑过手机萤幕。 『谢谢你,真帆子,你的心情我理解了。可是,我总觉得你建议分手与其说是为了我好,不如说是出于想惩罚启久的愤怒居多。如果是我想错了,在这里先向你道歉。』 要加个冒汗符号吗?不,还是不用了吧。 『关于这段关系的未来,是我必须仔细思考、自己做出结论的问题,被人当作惩罚道具就让我有点抗拒了。』 按下传送,讯息便以快到对心脏不好的速度显示为已读,再也无法收回。心里有些微的后悔,但豁出去的感觉远比后悔强烈得多,她已经觉得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反正目前看来,无论她与启久维持关系还是决定分手,与真帆子之间的缘分大概都要尽了。 『看来你并不理解,我很遗憾。』 新的对话泡泡咻地冒出来。 『即使被害人愿意和解,对我而言,我这辈子都无法改变「我的血亲是性犯罪者」这个事实。但你还可以选择逃离这道枷锁,绝对是跑得越远越好,我也是为您考虑才会这么说。』 读到她装模作样的敬语,新夏的心情像赤脚踩到别人剪下的指甲屑。 『不要这么轻易就说你理解别人的心情。』 真啰唆,她差点骂出声来。你才是轻易就认定我不理解吧,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心情。新夏往上、再往上卷动聊天画面,那天之前和睦的对话仍比记忆更确凿地保存在那里。从刚加LINE时的「请多指教」开始,然后是新年快乐,小枫出生时的道贺和真帆子的感谢。「我弟弟就请你多关照啰」,看见这则讯息的瞬间,眼球深处便一跳一跳地抽痛。被切分成两半的不只有我而已,这时候的真帆子,也已经不复存在了。能哭出来的话或许还痛快一些,但新夏的眼球干涸得每一次眨眼,仿佛都能眨出撕除胶带般的剥离声。 周六的工作坊,是文化中心主办的「初学者一日摄影讲座」。玲子先在教室简单授课,接着所有学员一起到森林公园各自拍摄照片,最后进行作品讲评。学员四散到公园各个角落之后,新夏也在草坪区寻找拍摄对象。不知是谁吹起的泡泡轻飘飘地飞来,新夏架起相机,想以草坪另一头的树林和成片的朝云为背景拍下它,但望进取景窗的同时,看见淡淡七彩虹光那一瞬间的高昂心情便褪色了。一张相片若是乏味,她在拍摄之前就看得出来。假如是拍得乏味也无所谓的摄影工作,她会毫不介意地按下快门,但现在没必要勉强留下这幅画面,她于是放下了相机。 明明只是想如实留下心灵颤动的那一瞬间,可一旦透过相机,她拍下的东西总难免变质。新夏总觉得自己缺乏了某种决定性的东西,但那不是技术,也不是经验。她想成为像玲子那样,像她翻阅过无数次摄影集、深深憧憬的许多摄影师那样,能为自己目光截取的世界赋予价值与意义的人。她希望自己的作品有力量,能使观者感受到这非得是「此时」、「此地」才得以留下的画面。 她茫然望着那些泡泡随风飞去,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这时有人从身后叫住她:「你不拍照吗?」那是个年纪介于中年到老年之间的男人,背着SONY的微单眼相机。他整张脸上皱纹遍布,不过肌肤奇妙地有光泽,头发乌黑到不自然,发量也十分丰盈。仿佛撒了糖霜一样花白的眉毛,才是他原本的发色吧,这人大概不知道有染眉膏这种东西。 「噢,我在休息。」 新夏露出客套的笑容回应,那男人便靠得更近了些,盯着新夏手边瞧。 「女孩子用Nikon啊,这么硬派。」 「我爸爸以前在报社当过摄影师,我是受到他耳濡目染。」 「噢,毕竟大家都说Nikon拍出的色彩比Canon更精准嘛。」 「你知道得真清楚。」 「没有没有,我只是个爱好摄影的外行人。」 被麻烦人物盯上了。刻意报名初学者讲座,来找年轻女生炫耀知识的大叔多到数不胜数。每逢玲子数年一度开个展的时候,新夏只要在艺廊坐柜台或帮个一天的忙,这类男人就会像小飞虫一样缠上来,已堪称是例行公事了。 「你是久保老师的徒弟吗?有没有在出摄影集或办个展之类的啊?好想看看你的作品哦。」 「没有,我只是担任她的助理,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徒弟。平常会到照相馆帮忙,或是做电商相关的商品摄影。」 「噢,这样啊。」 男人不知为何露出满意的笑容说: 「女孩子做到这种程度最刚好啦,光是能当上久保老师的助理,运气就已经够好了。」 新夏甚至懒得问他「这话什么意思」,后续男人还是一直缠着她,她于是随便敷衍过去。作品讲评结束,新夏收拾教室的时候,玲子劝她:「你可能还是不要太早离开比较好,刚才有个大叔盯上你了吧?他说不定还在外面等你。」 「不会吧。」 「抱歉啊,我刚刚很想去帮你,但其他学员还在问我问题。真的是不管走到哪里,都会遇到这种只要能合法接触女人,就绝对不放过机会的男人。」 「连看到我这种不性感也不化妆的女人都凑上来,真的很不可思议。」 「我一点也不觉得新夏你没有魅力,不过,这大概就跟家庭餐厅的饮料吧一样吧?有时就算没那么渴还是得先喝上几杯,不然就亏了。他们没在管品质和喜好的啦。」 「真是无法理解。」 「男人的欲望,在女人看来有时就像个黑盒子一样,捉摸不透。可能女人的欲望对他们来说也一样吧?」 「黑盒子的内部,女人是看不见的吗?」 「男人有时会主动把盒盖掀开一条缝,让人窥见里面的东西吧,用『萌』或是『性癖』这类的词。」 「那盒底呢?」 「如果问我的话,即使他们愿意展示,我也不想看。」 玲子摇头道:「要是看见那种东西,我不敢保证我不会希望这世界上所有雄性都灭绝。」 「即使是玲子姐你也一样吗?」 「什么意思啦。」 「因为你看起来阅历这么丰富,感觉已经通晓人情世故了。」 「你太抬举我啦。新夏,你会想看那种东西吗?」 男人的,也存在于启久内在的黑盒子。探看黑盒子的内部,就能理解启久做出的行为吗?像拥有恰当解法的方程序或化学式那样,存在一个确切不移的答案,能驱散一直笼罩在她脑中的雾霭吗? 「嗯……我也不确定。」 她含糊其词,玲子随即问道: 「你跟男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是不容许她蒙混过关的问法,新夏坦然答了「对」。 「我能帮得上忙吗?」 「玲子姐如果愿意听我聊聊,我想我的心情就会轻松很多了。只是,我现在没有自信能好好表达清楚。」 「不用表达得那么完美也没关系啊。」 「是的,但……」 玲子迅速察觉新夏的迟疑,以一句「没事没事」轻轻带过了。「不用勉强啦,我可不希望连我都成为新夏你的负担。如果需要我帮什么忙,你随时跟我说。我的『随时』不是客套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谢谢玲子姐。」 看见玲子的笑容,新夏忽然好想哭。如果能哇地哭出声,把心里对启久的愤怒和对真帆子的牢骚一股脑全倒出来,她多少会畅快一些吧。可是,某种并非理智、也并非节制的东西梗在她胸口,不允许她吐露郁积的愤怒,那或许是倔强吧。还没有,我还没用我的双眼认清自己,也还没认清我的恋人。 新夏去了趟洗手间,洗手时顺便照了照镜子。平常她不化妆,也不补妆,所以鲜少有机会像这样仔细审视自己。对于自己的容貌,她不曾太深入思考过。她对外表当然有所不满、有所自卑,但十几岁时那种刺痛螫人的、总像哪里擦破皮一样过剩的自我意识已经收敛,她也没有困扰到认真考虑去做医美或整形的程度。 可是现在,面对镜中的自己,她脑中却浮现「不够体面」这个词。是不是因为我的外貌打扮不够体面,启久才做出偷拍这种事?如果我长得更漂亮,好好化妆,留长头发,把发丝保养得光泽柔亮,努力雕塑身材,穿短裙,在包包里随身携带化妆包的话……是不是因为启久从来不把自己的喜好强加在我身上,我仗恃着他的体贴不思进取,事情才会演变成这样?她朝着面无表情的镜像探问,同时也问,为什么我非得觉得自己对这件事有责任? 玲子多半是为了替新夏保留一点空间,告诉她「我接下来的工作时间有点赶,后续可以交给你处理吗?」便先离开了。新夏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滑着手机,看见启久传了LINE给她:「今天天气真好耶。」像这样教人不知从何回起的日常讯息和简短电话,已成了他们这段时间的惯例。看着启久想方设法维系关系,拼了命不让这条细线断裂,她有时觉得他可怜,有时又觉得他自作自受、只想冷眼相待,新夏的情绪总是起伏不定。在那之后,真帆子没有任何音讯,但生活中像这样忽然有段空档的时候,新夏养成了偷看她社群页面的习惯。无论什么时候点进去,真帆子都热烈分享着女性遭遇性暴力的新闻和个人想法,针对那些内容留下「刑罚太轻了」、「真该在他们额头上刺『我是性犯罪者』几个大字」的评论。最近在大众运输工具上,好像有男人会刻意靠得很近,紧盯着女人的胸部或腿看,还有男人会明目张胆地凑过来嗅闻气味。这些行为迟早也会有名字,成为当受惩罚的罪名吗?偷看罪?偷闻罪?真帆子说不定是认定我会来看,为了酸我才刻意这么勤于转发新闻──新夏甚至产生这种近似于被害妄想的臆测,明知道这对心理健康不好,她还是停不下来。她叹了口气,叹息浅浅淤积在空荡荡的教室里。 得转换心情才行。新夏鞭策自己精神抖擞地站起身,关了灯、锁上门,下到一楼,在文化中心柜台归还了钥匙。她调转脚尖,本打算直接离开,这时目光忽然停留在排放着讲座小册子和传单的架子上。为什么呢?此前她总是直接经过它,瞧也不瞧一眼才对。视线粗略扫过印刷字体,「性加害者互助工作坊」这个标题跃入眼帘,她倒抽了一口气。是这行字咬住了她垂放在半潜意识领域的鱼钩吗?那张A4传单很是简陋,纸质单薄,黑白单面印刷,在架上五花八门的资料中特别不起眼。倒不如说,它也许就是刻意做成这样的。无论多么低调地混入其他传单当中,它也一定能吸引到需要它的人──就像此刻的新夏一样。 她拿起一张传单,以备不时之需再抽了一张,对折收进托特包。 「噢,太好了,你还在。」 新夏完全没分神注意周遭,那声音听起来仿佛凭空冒出来似的,她慌忙将托特包抱在胸口,猛然回头。是刚才讲座上的那个男人。心跳瞬间加速,她却感觉到身体末梢悚然发寒,汗毛直竖。是自律神经错乱了吗? 「哎呀,抱歉啦,吓到你了。」 语调很客气,但新夏听得出他一点也不觉得抱歉。男人不知为何微喘着气,额头上还冒着汗。新夏按捺下拉开距离的冲动,尽可能冷静地回答「没关系」。男人是躲在哪里,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着她的?是不是看见她拿起什么传单了?新夏自己明明没做错事,却仿佛偷东西当场被人看见的心情。 「请问你是有东西忘记拿了吗?我锁门前检查过整间教室,没看到遗留物品的样子。」 「没有没有,我是回家一趟,去拿这个。」 男人从外套内侧口袋,抽出长条状的票券。 「你不是说你爸爸以前在报社当摄影师吗?这附近刚好有一场新闻摄影展,我突然想起之前收到过免费的入场券。还是你已经去看过了?」 「没有……」 「那太好了。」 男人递出的入场券有两张,一看就知道是邀约的意思。新夏很怀疑这两张票是否真是人家送的,说不定他是用跑的特地赶去展场买了票。无论如何,对初次见面的新夏不惜投入这么多卡路里筹备相处的借口都教她一阵恶寒。她后悔透露了父亲的职业,但为时已晚。 「难得有机会,要不要现在一起去看个展?」 换作是平常的话,她会动员这一生积累的所有应对技巧,至少在表面上一定能稳妥地拒绝对方。但这时的新夏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去被人掌握要害的错觉,下意识答了「好」。男人听了满意地点头,表情像面对答出正解的学生。一路上,男人喋喋不休地介绍自己,说他姓浅川,本来在汽车零件制造商上班,提早退休之后才重拾学生时期的兴趣,开始玩摄影。这对新夏来说至少比盘问隐私轻松多了,只要注意应声的时间点就好。 「你叫什么名字啊?在讲座上听你介绍过又忘记了,你有没有名片?」 新夏撒谎说「我姓关口,没有印名片」。话说回来,既然这人对她的兴趣淡薄到连名字都记不住,为什么还要特地找她攀谈? 「名字呢?」 他为什么需要知道这个? 「新夏。」 「字怎么写?」 「新鲜的新,夏天的夏。」 「新夏妹妹喔,真不错。」 抵达展场时新夏已经忍到受不了了,于是说「我不想按照顺序看」,抛下浅川,竞走似的往展览室深处、更深处快步走去。干脆就这样直接跑到出口甩掉他好了,可是她还没付票钱,万一给浅川留下讨价还价的破绽,感觉后续会很麻烦。面对棘手男人,她这方面的直觉从来不曾出错,准确到令人悲哀。新夏举棋不定的同时,视线在墙上的相片裱板之间游移,海外的纷争、救灾决定性的瞬间、候鸟的队列。在那之中,她发现了一张署名「关口幸伸」的摄影作品。 那是火灾现场的照片,住商混合大楼里冒出的火舌和黑烟直窜天际。作品说明上写着,这张照片拍摄于近三十年前,摄影者──也就是新夏的父亲──偶然撞见了火灾现场。那年新夏还是襁褓当中的小婴儿,却对这张照片隐约有点印象,多半是在网路上看到过。但站在这样经过精细输出放大的照片面前,那震撼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仿佛深吸一口气便能吸进热气与煤烟的真实感深深震慑她,她好似看见了父亲眼瞳球面上摇荡的火星。那是时长不满一瞬间的刹那对峙,与照相馆外面那些成年礼、七五三节的纪念照天差地远。原来爸爸能拍出这种照片啊,也难怪玲子姐要感到惋惜。在理解的同时,新夏也苦涩地认知到,自己和他们果然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站在那里移不开脚步,自然就被浅川追上了。浅川理所当然地走近她,看见作品署名,惺惺作态地「咦──」了一声: 「这个关口,该不会就是新夏你的爸爸吧?」 「是的。」 「好厉害哦,作品挂在这种地方展览。他现在也还做摄影工作吗?」 「噢……他已经退休了。」 「咦,那他现在完全不碰摄影了吗?也没有当成兴趣?」 「他好像觉得工作上已经拍得够多了。」 要是老实说父亲在开照相馆,浅川说不定会真的跑来,新夏于是蒙混过去。 「这样啊,那还真可惜。」 「是的,真的非常可惜。」 这次新夏倒是如实说出了真心话。这场摄影展新夏也不太可能主动来看,因此在这方面,她有那么一点点感谢浅川。三秒后,她便后悔了。 「不过,这上面写是『偶然』耶,原来他是运气好啊。哎,不过这种运气也是摄影师实力的一部分啦。」 被这种男人认定父女俩都是「运气好」,新夏心里很不是滋味。轻易断定别人只是幸运当头才有所成就的人,往往错觉是自己代替他们支付了不幸,在心里单方面积蓄不满。一走出展场,新夏立刻作势要拿一千五百圆的入场费给他,浅川却使出显而易见的搭讪技俩:「我没有零钱耶,你可以LINE Pay给我吗?」想方设法取得联络方式,也属于饮料自助吧的范畴吗? 「没关系,我有零钱,不用找。」 「噢,那你拿这笔钱请我喝个茶好了,这样才比较体贴嘛。」 这张嘴还好意思说体贴?微小的谢意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新夏再也掩饰不了受够的表情,直接说出最有效的拒绝台词:「我接下来跟我男友有约了。」 「喔,这样。」 一听她这么说,浅川原本黏得像能牵丝的眼神瞬间干涸,仿佛关机似的失去光亮。拿现金给他时,新夏提心吊胆地担心浅川会不会趁机握住她的手,但幸好他没有乱来,只是沉默接过了钱。新夏松了口气,姑且还是微微低头跟他说了声「谢谢」,在转过身的同时听见浅川「啧」了一声。那咋舌声并不响亮,却蕴含着确切的恶意,新夏心里发毛,整个后背都起了鸡皮疙瘩。天啊,这个人好可怕。新夏头也不回,快步走向车站。短短十分钟出头的距离感觉无比遥远,每次等红绿灯都急得她想跺脚。 进了检票口,往身后一看,浅川正分开人潮往这里走来,他平板而空洞的表情在人群中忽隐忽现,她差点要尖叫出声。他百分之百对上了新夏的目光,却没有笑,也没有挥手,只是兀自朝这里走来──至少看起来是这样,怎么也不像只是刚好同路要搭电车的样子。「怎么办」和「冷静」这两种声音在脑海中交互明灭,新夏搭上与自家反方向的电车,在下一站车门关上的前一刻冲下车,头也不回地跑出检票口,搭上她看到的第一辆计程车。司机难得是位中年女性,她发自内心松了口气。直接搭到家里太伤荷包,她于是指定了沿线的小型车站,弯下身把自己藏在车窗底下。 「请问怎么了吗?」 新夏以细如蚊蚋的声音回答「没事」。只不过是一个大叔跟过来而已,干嘛吓成这样──但无论她如何鞭策自己,害怕终究还是害怕。被全然陌生的无脸怪骚扰,和亲眼目睹多少曾互动过的人变成无脸怪的瞬间,带来恐惧的质地是不一样的。她家明明就在车站附近,家里还有父亲在,却仍然怕得不得了。她在膝盖与脸庞之间双手握拳,无声在心里唾骂「真恶心」。那个人到底想怎样?她根本不曾撒下任何一点引发对方期待的诱饵,那男人却擅自兴奋、擅自不爽,最后竟做出跟踪别人这种举动。 那种不带怒意也没有好感,空洞面无表情的脸,她是见过的。念高中时,曾经有个年轻男子裸露下半身,站在校园围墙外面。 ──哎,那里好像有怪人耶。 在窗边吃便当的同学一发现这件事,大家立刻探头往外看,吵吵闹闹地说「哇靠」、「好恶」,左右两边的教室也是类似情况。 谁也没有露怯。光天化日之下,处在学校这个受保护的空间,再加上又是女校,她想这其中或许也有彼此虚张声势的成分。她们要告诉彼此,这种小事才没什么好怕。总觉得害怕就输了,不是输给男人,而是输给周遭的其他女孩。「做这种事到底有什么好玩啊?」小葵说,新夏则回答「你不要问我啦」。自己当时好像就隐隐心想,换作是男人可能就会懂吧,懂得向女人暴露生殖器的快感。 ──你在干嘛啊──? ──不会冷吗? 无论她们说什么,拿智慧型手机对准他,男人都没有丝毫反应,只是将萎靡的性器暴露在空气与视线当中,脸上带着一张白纸般的表情站在那里,遗失了所有情绪似的。过不多时,男子便被听见骚动赶来的教职员抓了起来。隔天,有人将相关影片放上社群平台,博得了一点关注的传闻成为同学们之间茶余饭后的话题,到了再隔天,便再也没有人提起这回事了。那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所以刚才的事,和启久偷拍的事也── 「那个,你真的没事吗?」 女司机问道,从语气听得出来她不是觉得新夏举止怪异,而是真的担心她。 「刚才,那个,好像有男人跟着我。」 「咦!」 恰好停等红灯,新夏感觉到女司机慌忙回头的动静。 「目前是没看到有计程车跟在后面……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没有,他没有直接对我做什么。」 开口说话稍微平复了她的情绪,新夏抬起脸,一边微笑说「不好意思」,一边接着说: 「我跟那男人只是工作上稍微聊过几句的关系,但我一提到『男友』这个词,他的态度就突然大变,我才会感到害怕。不过也可能是我误会了,或是自我意识过剩吧。」 「这种直觉还是不要轻忽比较好哦。」 女司机温柔地说:「毕竟万一真的发生什么无法挽回的事,到时就后悔也来不及了。我家也有个念高中的女儿,我总是苦口婆心地告诫她,只要觉得有一点点不对劲,一定要赶快逃跑或跟附近的人求助。该说是幸运吗,她本人还没有那种经验,总是嘴上说『好啦好啦』就听过去了。」 她好像十分确信自己的女儿面临「那种经验」的一天迟早要到来,新夏也能明白这种心情。 「不管怎么说,你一定吓坏了吧。你想直接去报警吗?我可以陪同哦。」 「……不用了,我真的没有受到什么危害。」 「说得也是,这种情况警察也只能听你诉个苦……被一个非亲非故的男人跟踪明明就是这么恐怖的事,这却不构成犯罪,也不会被逮捕,真是太没道理了。这世道到处都是危险的男人啊。」 她自己想必也吃过亏吧,说话的嗓音里蕴含热意。灯号转绿,车子开动,新夏丢在后座的托特包软趴趴地塌了下来,刚才拿的传单从里面露出一角。她紧紧交握起十指。 即使浅川真的跟在我后面,这件事本身也不构成犯罪。启久偷拍却是毋庸置疑的犯罪,在第三者眼中看来,启久远比浅川更「危险」,比浅川还要不如。这么一想,眼前便渐次浮现雀斑般的黑点,她反复眨了几次眼睛。我男朋友偷拍被抓了,但我没有跟他分手──要是我这么说,这么和善的司机小姐说不定也会以轻蔑的眼光看我,原有的共鸣瞬间反转为敌意。毕竟,陪伴在危险男人身边的女人,肯定也是危险的。 可是现在,我却渴望见到启久。我想见到他的脸,想听见他的声音,想夸大其词地抱怨自己被浅川缠上,想听启久忿忿不平地大骂「那家伙搞什么啊,太夸张了吧,听了就生气」,想在他的气愤中安下心来。换作是其他任何人,都不行。新夏拿出手机,打开启久的聊天室。无论她人在哪里,只要传一句「我想见你」,启久肯定都会欣然赶来,深信两人之间的关系即将修复。但是,最后新夏要是选择分手,她就等于自私地利用了启久。不该给他无谓的期待,她打消联络的念头,将手机放回包包。 她身心俱疲地回到家时,父亲正在打扫摄影棚。看见父亲弓着背吸地板的身影,以及他不知不觉间白色比例增多的花白头发,新夏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终于回到安全地带了。 「我回来了。」 「回来啦。」 「你需要帮忙吗?」 「不用,快扫完了。」 「那我来做晚饭。」 「我还没空去采买,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哦。」 「那今天就清剩菜吧。」 「嗯。」 新夏拿零星剩下的蔬菜、豆腐和冷冻猪肉调成面糊,把铁板烧煎台摆设在餐桌上,煎了大阪烧。家里没有海苔粉,她将紫苏叶切碎撒上,获得了父亲的好评。 「你这么晚回来,我原本以为你在外面吃过晚餐了。」 「我去逛了一下摄影展。」 她隐瞒了浅川的存在这么答道。 「哦,现在有什么有趣的展览吗?」 「是新闻摄影展哦。」 父亲正把瓶装啤酒斟入杯中的手顿了顿。 「……还真难得,你不是对新闻摄影没兴趣吗?」 「嗯,只是想说偶尔也可以看看。爸爸,我有看到你拍的照片哦,住商混合大楼发生火灾的那张。」 爸爸,你很厉害嘛──新夏半开玩笑地吹捧道,但父亲笑也没笑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我都忘记自己拍过那张照片了。」 「又来了,少骗人。」 「是真的。那时我偶然碰上火灾,所以抢先拍到了第一手照片。画面上看起来或许很震撼,但事实上那场火灾立刻就扑灭了,也没有人丧命。那只是机缘巧合而已。」 假如和那天的父亲站在现场同一个位置,架起同一台相机,新夏也不可能拍出那样的照片。但父亲的语气听起来实在太过低落,她不敢再多说什么。 「不说这个了,你呢?婚事谈得怎么样了?」 这一次轮到新夏停下手边动作了。 「……还可以吧。」 得再掩饰得巧妙一点才行啊,她对自己感到生气。也许是从她简短的回答中察觉了些端倪,父亲只说「哎,总之你就跟随自己的心意去做吧」,便结束对话,起身去翻找冰箱,嘴里念着「喝酒还是该来点下酒菜啊」。望着父亲被冰箱内灯光淡淡照亮,不知不觉间已颇具福态的腰围,新夏像个耍脾气的孩子般心想,我就是不知道嘛。 我就是看不清,到底什么才是我自己的「心意」。 ──────────────────────── 如果是恋,是爱,是温柔② 小葵蜜月旅行带回来的纪念品,是波西米亚玻璃项链,和慕夏明信片。 「哇──好漂亮哦!谢谢你。」 新夏久违地感受到雀跃的心情,知道自己还能为美丽的事物感动,她心里很高兴。 「我才要谢谢你啦。婚礼的照片每一张都超美的,我和先生两边的亲戚都赞不绝口。」 兴许是看见新夏开心的模样感到心满意足了,小葵也笑眯眯地回应。 「这个时代啊,拿起手机随手就能拍照、录影,但我这次真的体认到专家拍出来的照片果然完全不一样。新夏,你好厉害哦。」 「没有啦。」 真的,自己完全谈不上厉害。但即便絮絮叨叨地将这事实说给小葵听,对事情也没有任何助益,她于是只回以谦逊程度的否认,听小葵分享她蜜月旅行的见闻。整壶送上桌的红茶喝完第一杯的时候,小葵突然忌惮周遭似的压低了声音问: 「那个呀,新夏……神尾的事,后来还好吗?」 从她的语调和神情,新夏立刻明白她指的是那次事件。事情明明没有曝光才对,为什么?新夏敛起笑容,沉默不语,小葵便替她倒了第二杯红茶。 「我同期的同事呀,刚好也在那班电车的同一节车厢,看见神尾被带走了,所以这件事在一小群人之间传了开来。但我们公司很大,绝大部分的人都不知情,而且大家马上就会把这种事抛在脑后了啦。」 「这样啊。」新夏竭尽全力,也只能简短答上这么一句。即使抛诸脑后,也不代表他们会真正遗忘。假如未来新夏和启久结婚,他们会立刻想起这回事,七嘴八舌地享用这则新八卦。那件事他太太知道吗?真不得了耶。 「新夏,对不起呀,一开始是我介绍神尾跟你认识的,该怎么说,我总觉得自己有点责任。」 「小葵,这怎么可能是你的错。」 她啜了口红茶,滋味苦涩,已经凉掉了。从小葵盯着她嘴巴瞧的目光,看得出小葵显然正等着她的下一句话。接下来怎么打算?她想听听新夏的决定。感受到责任的同时,小葵似乎也认为「自己有权知道」。 「我还在犹豫。」 新夏将茶杯放回茶碟上,略显迟疑地回答:「我也跟启久谈过了,目前双方先保留一点空间,各自冷静一下。」 「神尾他怎么说?」 「他说他不想跟我分手。但我还给不出答案……」 啊?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当然只有分手一个选项啊。新夏预设小葵会这样批判,于是绷紧了身体,准备好承受冲击,没想到小葵的反应却大相径庭。 「就这样两眼一闭跟他结婚,我觉得也是完全合理的选择。当然,假如你觉得生理上无法接受,那就没办法了。」 出现了,毁灭的咒语,「生理上无法接受」。 「咦?」 「怎么,你以为我会叫你跟他分手?」 「嗯。倒不如说,这才是正常的反应吧。」 「是吗?」 小葵压低了嗓音轻声说:「可是,他也不是真的摸了其他女生吧?」 「嗯。他把手机伸出去想拍照,应该说,真的拍下去了……」 「那对我来说,就还有酌情处理的余地。」 「为什么?」 「就是单纯觉得,如果只是拍照的话还好吧?不,虽然一点也不好啦……但至少好过真的摸下去,而且他也没有偷溜进女厕或浴池嘛。事实上,假如换作是我自己被偷拍,那我当然觉得很恶心,但只要不是拍到脸的状态下被放上网,就不会对我造成实际伤害吧?那只是身体的一个部位而已嘛。」 「我好像没有这样想过。」 小葵实在说得太满不在乎,新夏只能勉强这么回应。一部分的她反弹地驳斥「怎么可能这样想」,另一部分的她乐观地心想「也许你说得对」,两种心思交杂在一块。波西米亚玻璃透明的蓝色影子在桌面上微微晃荡,她轻轻将指尖复上去,便形成一层蓝色滤镜。真的好美,她不禁看得出神。小葵略微探出身子,把声音压得更低,悄声耳语: 「毕竟,你们也交往五年了吧?……坦白说,不会有种『因为这点小事就前功尽弃』的感觉吗?」 新夏大吃一惊。被小葵说中了,这种想法确实一直在她心中闷烧。她原以为这不仅不能说出口,连想想都很要不得。 「我不是说偷拍算不上什么大罪,只是──好难表达哦,就是真的太可惜了啦。两个人恩恩爱爱在一起这么久,关系却因为这种事毁于一旦。」 「小葵,假如换作是你面临我的处境,你也不会分手吗?」 「不会。」 友人断言道,果断得令人诧异。「世界上根本不可能存在完全没问题的情侣啊。重要的不是问题本身,而是你自己可以容忍到什么程度,对吧?」 「可是……」 小葵要是真的陷入我这种处境,怎么可能还说得这么斩钉截铁。新夏不想吵架,在心里斟酌着恰当的措辞,这时小葵主动追问: 「你是不是觉得我只是随口说说?但我告诉你,我老公虽然没有犯罪,但从我们交往到现在三年,他已经出轨五次啰。」 小葵吃着红茶随附的小饼干,毫不避讳地说道,完全是茶余饭后闲聊的态度。 「咦?」 「我先跟你说,那五次可都是不折不扣的出轨哦。要是把那几段还称不上劈腿就被我掐断的也算进去就更多了,这样你还觉得跟偷拍比起来不够看吗?」 「不,这也不是够不够看的问题……」 新夏也忍不住伸手拿了一块饼干。白色圆球状的雪球饼干,一放入口中,便耗尽气力似的融化、崩解。 「……我都不知道,小葵你从来没说过这些。」 「我说不出口啊,毕竟你和神尾两个人都对彼此那么专一。你记得吗?先前忘了聊到什么,你跟我说你从来没想过要翻看启久的手机。你说这句话的眼神简直太清澈了,耀眼到我都快睁不开眼睛。我是说真的,没有酸你的意思哦。」 「那你为什么还愿意跟他结婚?果然是因为喜欢他吗?」 「喜欢当然是喜欢,但光靠喜欢也撑不下去,应该说是基于综合考量吧。爱情,不就是一种综合判断吗?」 小葵搓了搓指尖,洁白的糖粉随之飘落。那些粒子过于细小,新夏的双眼追不上它们的去向。哎,新夏──小葵换上了开导幼童的语调,说: 「我就直说了,你要是放弃这个在大企业上班,家境富裕,也没有重大扣分要素的男人,接下来你要怎么办?我们都三十岁了哦。你觉得以后还有办法遇到更好的、你也愿意考虑结婚的对象吗?要是你愿意一辈子单身,也不想要小孩的话,那当然是无所谓啦。或许有人会说这是算计,但这年纪的成年人要是没做任何未来规画就决定结婚,那才更不可思议吧。」 要是跟启久结了婚,新夏原本打算稍微减少工作量,等到生了小孩,也想空出几年专心带孩子,而这份蓝图的前提当然是建立在启久的收入之上。即便是现在,以她的收入,要离开家独自生活也相当勉强。浅川口中「做到这种程度最刚好」的现状再一次明摆在她眼前,新夏咬紧下唇。简言之,小葵认为,以新夏这种程度的条件,放弃启久太可惜了──这明明是难得的好运气。 「你也可以想成是婚前就掌握了他的把柄啊。可以借此订立对你非常有利的婚前协议,比方说由新夏你全权管理家计,让他领零用钱之类的。总而言之,你要掌握好主导权。虽然不可能不让他带手机,但你可以为自己保留万全的后路。而且你想想看,神尾也是有可能等到不耐烦,主动跟你提分手的哦。要是他分手后改过自新,跟新女友过得幸福快乐,你看了肯定也会一肚子火吧?新夏,这样你岂不是都在吃亏,拿不到任何好处啊。」 「……不是吃不吃亏、的问题。」 我为什么要反驳?她不禁心想。真帆子要她分手时,她心里很不好受。一个女人但凡知道男人欲望的黑盒子有多可怕,遇上这种事就该立刻冷却,切断关系,否则就活该被视作叛徒吗?她的心态是忐忑的。然而,当小葵鼓励她继续这段关系,她却也无法坦然感到高兴。 「那是什么问题?新夏,你究竟在犹豫什么?」 「我不理解启久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虽然我并不觉得他有了我,身心就肯定都获得了满足,但如果没办法好好弄懂原因,未来我肯定还会疑神疑鬼地担心同样的事再发生第二次。在无法彻底信任他的状态下待在一起,对我们双方来说都不是好事。我想要理解他。」 「不可能有理解的那天啦。」 小葵干脆地说:「你是女人,他是男人啊。与其纠结那些无法理解的部分,磨合那些彼此能够理解的部分才是维护关系唯一的途径吧?新夏,这样听你说下来,你果然很艺术家耶。『理解』、『好好弄懂』,这些词汇听起来都轻飘飘的,非常模糊。『理解』,具体而言是什么样的状态?『好好弄懂』的界线在哪里?你把这条界线明确告诉神尾了吗?」 她胃里已经装满液体,却忍不住再倒了下一杯红茶,想逃避那些答不上来的问题。思及「彼此理解」这个概念,她联想到的是拿汤匙从边边一点点刮起杯装冰淇淋的画面。一一剔除那些不理解的部分,正中央便留下蜡烛般摇晃不稳的自我。渴望理解那些「不理解」的部分,为此付出努力,真只是徒劳而已吗?找个能互相理解的人,靠着能够理解的部分彼此共鸣固然重要,也令人安心,但仅止于此真的就足够了吗? 「打个比方,假如有个人能拍出让新夏你非常着迷的照片,你就算想理解他为什么能把照片拍得那么好,也不会去拆解他的相机吧?我觉得你的要求就是这么没有意义,因为那就是拍摄者本人的生活方式,是他本性的展现啊。」 「按照你这比喻,听起来好像启久本性就是个会偷拍的人。」 新夏今天原本不打算聊这种话题的。她本来还期待能悠闲喝个茶,聊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看看小葵旅途中拍下的照片转换一下心情的。 「每个人都有这种可能吧?我先生当然也不例外。要想成一个人本来就可能偷拍,只是刚好在这之前没有动手,还是他本来不可能偷拍,却偶然在这时间点做出这种事,不是端看你自己怎么想吗?他所做出的行为本身,就只是行为而已。要是真的能厘清他是在哪里走歪了哪一步,精准找出原因、解决问题,那世界上就不会有罪犯了。」 新夏和小葵认识了十年以上,却没想过她的想法会如此杀伐果断。她明明觉得不久之前,小葵还在大谈她喜欢的偶像,热血沸腾地说「我想跟他结婚,我就要跟他结婚,我说真的」。是小葵长大了,抑或只是新夏看漏了友人冷硬的一面? 「就算偷拍了女生裙底,那也不是神尾这个人的全部,对吧?不用我说,你肯定也知道他除了客观条件以外还有很多优点。只因为一次偷拍,那些优点就全部不算数了吗?」 「当然不可能。」 新夏下意识拉过项链,紧紧握在手里,玻璃凉冷的触感为她的手心带来慰藉。 「就是因为无法那样想,我才觉得痛苦啊。」 假如偷拍被抓的人是浅川,她只会觉得一点也不意外。她会觉得这家伙本来就是「那种人」,只希望未来人生中不要和他产生任何交集。说到底,要是启久一看就是「那种人」,她根本也不会与他开始交往。可是,「那种人」,是哪一种人? 「不把界线划分清楚,只会让双方都煎熬而已哦。」 小葵的指尖滑过桌面,画出一道横线。猫眼美甲变换不定的虹彩色,像举棋不定的自己,令她痛苦。 「比方说,要是他下次偷拍再犯就出局,摸了女生就出局,看了偷拍照或偷拍影片就出局。以现在为基准划清界线,你自己的心情会轻松很多,对方也才有办法守住这条界线,作为他对你爱情的证据啊。」 在心里,在「理解」与「不理解」之间拉出一条线。这不是条笔直的线,它蜿蜒曲折,侵入了双边的区域。明明想确认它的形状,这条线却绕了新夏一圈,将「理解」围成一个封闭的圆。你是女人,所以你懂女人;男人不懂女人,而你也不懂男人。被保护在「理解」线的内侧令人安心,安心得忘记了要跨出脚步走向「不理解」的区域。 爱情,她几不可闻地复诵。现在的状态,也许就是她对启久的「爱」已开始动摇,靠着「情」勉力支撑吧。 她初次遇见启久,是在小葵主办的联谊会上。她一说自己做的是摄影工作,启久便说「哇,好酷哦」,两只眼睛闪闪发亮。 ──那你念的果然是那种艺术类的学系,或是专科学校吗? ──不是耶。我爸爸开照相馆,我跟着把玩相机,自然而然就走上这条路了。我是透过父亲的人脉接案,后来客户一个拉一个帮我介绍工作,不过都是穷忙,没那么酷啦。 ──说到摄影,我喜欢那个,有水洼的,黑白的…… ──布列松? ──应该是。好厉害哦,你一听就猜中了。 启久佩服地说完,忽然又腼腆地说:「该不会只是大家都听过而已吧?」那份纯真让新夏颇有好感。启久请求她「带我看场我也看得懂的摄影展嘛」,两人于是一起去看了索尔.莱特展,结果停下来慢慢欣赏的作品也是同一幅。 ──这张照片里的人明明在笑,却有种寂寞感,我很喜欢。 ──雪地上的足迹,不知道为什么总让人好哀伤哦。 不同于忍不住分析起拍摄角度与色调的新夏,启久的感想总是质朴率真。每一次见到他,新夏都更喜欢他一些;与之成反比,想靠着摄影出人头地的欲望,好像也渐次淡薄了。这不是启久的错,只是比起寻找仅属于自己的一瞬,她更渴望凝视他喊「新夏」时嘴唇往旁拉伸的弧线,渴望凝视他上臂晒痕的界线,因为这些从来不会让新夏失望。因为,即使新夏的镜头无法截取出特别的世界,启久也会让新夏成为那个特别的人。她完全无法想像启久从她的取景框里永远消失。 启久气喘吁吁地冲进两人相约的咖啡厅。 「对不起,我迟到了!刚才被上司拖住了。」 「都还没过十分钟呀,你别介意。」 新夏约他出来时先声明过不是要谈分手,因此启久脸上没有忧愁,反而闪耀着光润的喜悦。女服务生送来水杯,朝两人投以微笑的视线。我们看起来多半像对没有任何问题的幸福情侣吧,新夏心想。咖啡上桌之前,新夏先聊了一些「最近晚上好冷哦」之类无伤大雅的话题。即使是这种附近邻居等级的日常闲聊,启久也专注地侧耳倾听,热烈凝望着新夏。思及她接下来打算提起的要事,她胸口便隐隐作痛。 看准了咖啡蒸腾的热气逐渐消散的时机,新夏将一张纸放上桌面递过去。 「我在想,如果愿意的话,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这个?」 读懂了纸上文字的同时,启久在暖气房里发红的脸颊便切换开关似的,迅速褪去了红晕。 「先前我到文化中心帮玲子姐办讲座的时候,听说有这种扶助窗口。他们会严格保守当事人的秘密,听说如果有需要,也有专业的咨商心理师提供协助。其实,我先打电话去问过一次了。」 她先是寄了电子邮件,询问非当事人是否能参加互助会旁听。为了表示她不是为了好玩来看热闹,新夏附上了地址、姓名与手机号码,隔天一位自称是召集人的男人便打了电话过来。 ──这是仅由当事人组成的互助团体,所以不接受外人参加。 也就是说,这个人也曾经涉入过某些性犯罪了。新夏不禁把手机拿得离脸远了一些,尽管只是几公分的差距。 ──这样吗…… ──您是关口小姐对吧,是您本人希望参加吗?不好意思,我想请教一下,您身为女性,是基于什么样的理由想要参加呢? ──我的男朋友,偷拍被抓了。 她轻易吐露了实情,干脆得连自己都惊讶。是因为面对陌生人,反而比较没有顾虑吗?还是因为电话另一头的也是个「前科犯」?如果是后者,那自己的性格还真差劲,她想。 ──噢,那真是…… ──我尝试问过他这么做的动机,但他的答案,该说我很难接受吗……后来,我在文化中心碰巧看见你们的传单,想说也许对他有些帮助。但我也不好意思突然建议他参加互助会,所以我才想自己先去旁听,确认一下聚会的氛围。 ──原来是这么回事。 也许是放下了戒备,男人的嗓音柔和了许多。 ──您的情况我了解了。关口小姐,您遇到这种事,心里想必也受了伤、感到混乱,却还能像这样积极采取行动,我实在深感钦佩。 面对男人真挚的话语,新夏对自己方才的行为引以为耻。 ──只不过,我们聚会的目的是透过对话加深内省,有时候也必须做好开诚布公谈论羞耻过往的觉悟。当然,其中也有一些不方便让女性听见的话题,所以没有办法开放让您旁听。 ──好,我知道了。 这是预料之中的回答。不过对方的态度远比她想像中还要温暖,新夏于是鼓起勇气问了个更深入的问题: ──参加互助会的成员当中,应该也有非单身或已婚的人吧。请问身为他们伴侣的这些女性,有没有类似的集会呢? ──嗯……在成员交流的过程中,有时他们的伴侣之间确实也会建立联系,不过就我所知都只是个例。但也可能她们有聚会,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这样啊。那么最后,我就直截了当地问了,请问参加互助会,真的会有成效吗? 电话那头先是短暂的沉默,接着字斟句酌地给出了慎重的答复: ──我不知道这能不能说是『成效』,不过……我想在一定程度上,互助会确实扮演了抑制阀的功能。有些人说,他们因为回想起在这里的对话,想起要好成员的面孔,因而成功踩下煞车……虽然这也都是参加者的自我评估而已。哎,也许像一种咒语或护身符吧……举个例子,一个人如果刚去神社参拜过,要他转头就做出闯红灯、乱丢垃圾这种事,他心里肯定是很抗拒的,或许就是这种感觉吧。只不过,我不清楚关口小姐您男友的情况,有时候内心根深蒂固的问题也可能以性犯罪的形式表现出来,这种情况最好就要找心理师或精神科医师进行治疗了。我们的聚会,用非常粗暴的方式形容,就只是一群一丘之貉聚在一起闲聊而已。反过来说,互助会里也没有任何强制要求,所以……虽然很难要他放松心情随意来参加,但我想,把互助会当成倾吐烦恼的地方,还是很不错的。 男人说他姓濑名,挂断电话前还安慰新夏「请不要太钻牛角尖哦」。 「以电话里听起来的印象,我觉得对方满真诚的。」 启久默不吭声,新夏于是继续说下去:「费用方面也只需要一起平分租借会议室的钱而已,听说互助会那边也有合作的心理师,所以──」 「──所以?」 启久喃喃说:「所以什么?」 「我想说,你要不要去参加看看,尝试一次也好。」 「好。」 启久答应得太过干脆,新夏听了反而惴惴不安,而这份不安的预感果然随后就应验了。 「如果我不去,新夏你就不愿意原谅我,那我会去。毕竟我说过我什么都愿意做了嘛。」 「不是这样。」 新夏盖过了启久的话这么说。她多想覆盖过这句话,当作没听见。 「我建议你去不是这个意思,倒不如说,这样就没有意义了。启久,我是希望你思考。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我想理解你,也想知道『理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是我很迷惘,不晓得该怎么做才对。我想了想觉得,是不是你也不太了解你自己?关于那次事件,你也说不明白吧?也得先了解事发经过,才能断言自己不会再重蹈覆辙……」 「新夏,意思是你怀疑我?」 「不是的。」 「就是吧。就是因为我说我不会再犯,你也不相信,所以才要我展现行动吧?这确实很有道理,但你这是什么意思,性加害者互助会?啊?你把我跟那些真的犯下重罪的人当作同类?」 启久以指甲叩叩敲击桌上那张传单,新夏的手背隐隐刺痛。 「要是来了个强奸犯,或是萝莉控,我在那些人面前该说什么?又该听那些家伙说什么?我该有什么想法?顺手牵羊和抢银行的严重程度也不一样吧。」 「这……不去参加看看很难说吧,也要去了才知道里面都是什么样的人。」 启久扭曲神情,叹了口气,心里多半想着「事情不该是这样的」吧。在他的预想中,今天应该会有更正向的对话,或者也许新夏会主动说要跟他和好,他明明是怀着满心期待来赴约的。 我心里远比你还要更期待这种发展啊,新夏生气地想。她希望在自己苦恼的这段期间,启久也经历同等时长的纠结,希望他反复自问那些明知不会有确切答案的问题,几百遍、几千遍。那不才是你唯一能向我展示的爱吗? 「如果你要问的是未来不会再犯的理由,那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因为性价比太低了。」 「性价比?」 「明明没杀人,也没偷东西,就因为一时冲动,跟新夏你之间的关系出现裂痕,惹得母亲哭泣,父亲满脸不高兴,姐姐暴跳狂怒,还再也见不到外甥女了。我痛切体认到,这风险实在太大了。」 尽管没被逮捕,也没被公司开除,这个人仍然觉得「不划算」。确实,比起诚意或悔悟,性价比思维或许更值得信任。新夏回想起小葵说的,「因为这点小事就前功尽弃」。那说到底也是性价比的讨论,也许像小葵这样的类型更适合启久。我肯定是个麻烦的女人吧,新夏心想,却无法退让。她希望启久至少认知到她的心情,明白她无法想得这么现实、这么果断。如果能透过你的眼光观看世界,也让你透过我的眼光观看世界,我们又何必这样多费唇舌。 「假如是因为某些特定理由──比方说替父母亲报仇之类的──杀了人的话,先不论能否接受,我是可以理解的。」 「你是想说我犯的罪比杀人还严重吗?」 「不是,你别这么大声。」 新夏能感觉到刚才的女服务生往这里瞥了一眼,是觉得我们在吵架吗?在她眼中,我们看上去已经不是一对「幸福的情侣」了。 「如果你不想参加互助会,那去咨商怎么样?说不定能找到一些原因,比如潜在的烦恼之类的。」 「去咨商,让人家挖掘我的成长背景和隐私,挖出某些新夏你能接受的、浅显易懂的动机,你就满足了吗?其实我有某种深埋在记忆深处的创伤之类的?找到之后,你就会理解我、原谅我,觉得『原来是这样,那也没办法』,让我们回到原点重新开始?」 启久好像不是在拒绝她的提议,而是她这个人。他不是不想分手吗? 和启久交往五年,新夏不记得他们有过什么严重的争吵。大部分都是那种认知落差造成的小误会,只要其中一方释出善意,关系都能自然修复。新夏不算是情绪起伏太激烈的人,启久也总是宽容待她。这不是他软弱、没有自我的意思,而是他保有健康的自尊,不会认为撤回自己的主张、让步给新夏是自己「输了」。「我觉得你们最大的优势是,两边都跟家人住在一起。」忘了什么时候,小葵曾这么说过。 ──情侣要是同居,或是每周末都到对方家里耍废,总之关系一旦被「生活」侵蚀,马上就没办法靠表面工夫粉饰太平了嘛。如果只是偶尔一起住住旅馆、出去旅游,那还有办法绷紧神经维持一下形象。 尽管忘了具体的日期、时间与地点,新夏仍记得当时细小的不悦。我们关系的什么部分是「表面工夫」了?小葵就是有这样的一面,理所当然地居高临下俯视别人,即使被对方察觉也无所谓。新夏常对此耿耿于怀,但她也知道小葵还有许多优点,整体来说还是个要好的朋友──噢,这也是一种「综合判断」。 即便是乍看之下肌肤光亮耀眼的模特儿和女演员,一旦焦距拉近,也免不了要拍出毛孔。那种现实没有价值,所以人们将焦距拉远,综观整体;然而新夏却聚焦于启久犯下的过错,迟迟无法移开视线,尽管连按下快门的勇气也没有。 「新夏,你不是想理解我,只是想要一个你能接受的、合你心意的故事而已吧。以『存在』为前提追求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我没顺着你的意思回应,就认定我无心反省。你根本不想相信我。」 「才不是,我……」 她说不下去。要是不反驳,就等同于承认启久的说法了──发现自己这么想时,她一阵愕然。我只是想辩赢启久而已吗?我是不是在内心某处鄙视他,觉得他做了错事,所以他的意见根本不值得采纳?我现在明明还是那么喜欢启久啊。 为什么呢?如果是恋、是爱、是温柔,其中理当含有算计与猜疑,若是过于纯粹地奉献一切,有时反而会遭人批评为愚蠢、幼稚。然而,「相信」这种行为却要求极致的纯度,像不允许丝毫刮伤或污点的镜头,必须全然透彻纯洁,否则便称不上信任。纯白以外的白全都是黑,只有零与一百两种可能。而但凡损伤了一次,即使只是一丝一毫,便再无法恢复原状。 如果想要我相信你,那我希望你抵死不要认罪,希望你从头到尾都坚称只是照相软体莫名其妙自行启动而已。如此一来,无论你遭到起诉还是被判有罪,无论你被公司革职还是众叛亲离,我都能相信你,能在「没事的,世上只有我理解你」这个狭小的幻想中幸福过活。为什么你没有为我撒谎? 因为这么做行不通吧,因为不可以做出这种事吧。我都知道。 新夏不由得垂落视线。她看见启久的手将传单捏成一团,然后连着那张纸一把抓起账单,消失在新夏的视野之外。 新夏偷拿了冰箱里父亲的威士忌,窝在房间,一直喝到深夜。家里没有合适的下酒菜,她于是吃了启久母亲送的栗子涩皮煮,甜而黏腻,胃酸仿佛都要上涌。深夜的电视购物节目上,没听过名字的男女艺人正套着情侣人设,卖力吹捧一台不知哪来的杂牌吸尘器。新夏在黎明时分不知不觉睡着,上午被手机来电铃声吵醒,不禁回想起那天早上,心悸得更严重了。还是换个铃声吧。她按着左胸接起电话,好巧不巧就是启久的母亲,替她沉重的脑袋多添了额外的负担。 「您好。」 『新夏?你现在方便讲电话吗?』 「可以的。」 『你今天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 『那太好了。我做了柚子果酱,你要不要过来拿?新夏你爱吃柚子吧?』 「噢,对呀,谢谢您。」 新夏不想见到启久的母亲。但她不小心老实说了自己没有安排,而且她每年都欣然收下柚子果酱也是事实。新夏于是放弃抵抗,回答「我现在就过去」,挂断了电话。她在厨房清洗甘露煮空瓶、煮沸消毒的时候,父亲走了进来。 「要什么?咖啡?我帮你泡。」 「嗯。你要出门吗?」 「……嗯,我去启久家,拿果酱。」 「这样啊。」 父亲的神情看上去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尽管新夏认为自己表现得与平常无异,或许还是无法彻底瞒过父亲的双眼。但父亲没再多问什么,只说「傍晚以后天气会变冷,注意保暖哦」,便送她出门了。 「甘露煮很好吃,替我向他母亲问好。」 「好。」 走出屋外,风确实特别冷,新夏拉紧了大衣前襟,快步走向车站。这么说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没在启久陪伴下过去拜访。站在对讲机前,与往常不同的紧张感使她指尖迟疑了一会儿,但当她下定决心,一按响门铃,便间不容发地传来一声明朗的「来了」,好像老早等在那里似的。不同于上次,今天她被带到了客厅。 「真抱歉呀,这么冷的天气还特别找你过来。今年的柚子果酱做得特别美味,实在很想早点拿给你。」 「太谢谢您了,我很期待。」 去年她也在这里喝了柚子茶,在热水中加入柚子酱,再加入蜂蜜搅拌均匀。当时启久和真帆子都在,大家热络地聊着今年的圣诞蛋糕该在哪里买。那片质朴温暖的光景,已再也回不来了。等待热水煮沸的期间,启久母亲打开新夏送还的甘露煮瓶盖,抽动着鼻子嗅闻瓶中气味。她轻轻皱眉、鼻翼微张的表情,和启久抱怨连续剧剧情走向时一模一样,新夏顿时感到好笑又悲伤。 新夏啜饮着烫口的柚子茶,小心不发出声音,这时启久的母亲在她面前坐了下来。坐在正对面有点压迫感啊,她才刚这么想,一张皱巴巴的纸便被扔上两人之间的矮桌。那是昨天启久攥成一团的那张传单。 「我希望你呀,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启久的母亲说道,脸上平静的笑容没有分毫动摇。 「昨天,那孩子说『我去见新夏,晚饭不用了』,开开心心出了门,结果回家时却沮丧得不得了,看了都觉得可怜。」 所以,你就去翻了你儿子房间的垃圾桶吗?新夏将涌上喉头的这句话和着柚子皮一块吞下肚。恋人的母亲端庄地并拢双膝坐在那里,穿着质料柔滑、一眼就看得出有多高级的开襟针织衫,戴着珍珠项链,擦着成熟的酒红色口红和米色指甲油,毫不刻意的姿态看上去宛如铜墙铁壁的武装,新夏顿时心生怯意。 「新夏,我建议你也可以学着去熬果酱哟。」 这人说不定像专业模特儿那样,以毫米为单位计算着自己嘴角上扬的角度。 「我在你这年纪的时候,夫妻间也发生过很多事。虽然面子挂不住,但我还是坦白告诉你吧,我那时还曾经挺着大肚子,背着真帆子,从公司一路跟踪我丈夫。看见那道背影手舞足蹈地踏进红灯区一间在我看来恶心至极的店里,我真的想过要杀了他。不过,开始做果酱之后,我的心情就轻松了不少。将新鲜水果和砂糖一起熬煮,熬到形状崩解,装进咕嘟咕嘟煮沸过的瓶子里,盖上盖子……看见丈夫把那些毫无杂质、清澄透明的果酱放进嘴里,还说着真好吃、真好吃,我心里瞬间就痛快了。你也不妨试试。」 草莓、苹果、蓝莓、樱桃、桃子、梨子、柿子、无花果、橘子……一想到以往分到的各式各样的果酱,究竟熬进了什么样的负面情绪,新夏便不由得缩紧了喉头。她的丈夫和孩子们,想必无从得知自己长年摄取著名为憎恶的毒素吧。装在灭菌容器当中妥善管理,入口即化的甜美水果。从新夏所坐的位置,能看见六人座的餐桌和中岛式厨房,大容量的冰箱和橱柜里,说不定还沉眠着许多果酱瓶。 可是,新夏反驳道: 「伯父到店里玩乐,并不是一种犯罪,对吧。」 她并不是真心想这么说,只是单方面任人训话心有不甘,一种孩子气的叛逆心理。自己没道理被她当成一个顽固的小丫头,听她讲述为人妻子的须知和修养。即使新夏真有和启久结婚的未来,这也是无用的生活知识。 「我说啊。」启久的母亲柔声问: 「你该不会觉得,这只是你们两人之间的问题吧?」 这话不偏不倚说中新夏的心声,她下意识挺起了背脊。 「但去派出所的是我,替他跟公司请假、替他跟爸爸说情、替他跟对方和律师鞠躬道歉的,全部都是我耶?你要是说什么都无法原谅他,那你跟他分手不就得了。事情已经结束,你就不要再翻旧账了。」 假如事情发生在我和启久结婚之后,这也许就是我的责任了。如果我扮演妻子的角色,为了替丈夫收拾烂摊子四处奔走,或许就能发自内心为和解感到开心了。伯母之所以生气,或许也不是因为我太顽固,而是因为我身为「恋人」,免除了吃力不讨好的责任吧,在她眼中,我也不熬果酱,只顾着在原地苦恼,太狡猾了。还剩半杯以上的柚子茶逐渐冷却,新夏裹着马克杯的手心能感觉到温度下降。她已经连一口也不想再喝,却忍不住感到落寞。最近同样的事总是反复发生,无论红茶或咖啡,往往都在她好好品尝之前变冷,失去风味了。 「为了守护自己的孩子拼命奔走,结果却被另一个亲生孩子冷眼相待。哎,这种痛苦,我从头到尾有让你背负哪怕一半吗?你根本没受半点伤,为什么摆出一脸受害者的表情?」 启久的母亲天真地偏了偏头。 「……事发到现在没过多久,我认为还谈不上翻旧账的程度,无论对我,还是对他而言。但您要是问我什么时候能有结论,我也给不出确切的答案。」 「年轻人还真悠哉啊。」 一点也不悠哉。我明明是这么焦急,渴望早点找到答案,渴望快点结束这种郁闷的日子,渴望将启久的作为抛在过去,迈开脚步往前走。然而,身体却好像跑在沉重迟滞的水里似的,寸步难行。 「我问过律师,一个人身上的前科要多久才会消失。虽然启久够幸运,没有留下前科。」 律师说,十年。启久母亲刻意在长长的停顿之后说出答案,做作的语气使她想起深夜的电视购物节目。这人想透过这个数字,激起什么样的情绪? 「徒刑的话十年,罚金则是在五年后,前科才会失去效力。你知道吗?新夏,你要是也十年不原谅他,心里就痛快了吗?」 不是的。不是不原谅他,也不是无法原谅,而是不理解、无法理解,才没办法继续往前迈进。假如那是绝对不可能达成的目标,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可是无论如何,我不想跟你谈论这件事。 「不好意思,我先回去了。」 新夏空手逃出了启久家。原本想径直回家去,说不出是亢奋还是消沉的情绪却在内心卷成漩涡,她停不下脚步。她经过车站,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走,回过神来已踏进一条狭窄小道,头顶上方有许多可疑招牌,一个个突出在建筑物之外,街道各处也能看见「优惠时段 三十分钟三千圆」的立式看板。白天的情人旅馆街,寂寥得像昨夜弃置在沙滩上的烟火残骸。 行人稀疏的路上,一对男女光明正大地挑选旅馆休息,新夏从他们身后走过,心里一边思索,假如我在这里和萍水相逢的男人一块走进旅馆,是否能稍微宣泄一下怨气?事后再向启久坦白,告诉他,这样我们就扯平了吧?这下你明白我的痛苦了吧?你是不是再也无法用从前同样的眼光看我了?我也一样。 自嘲的笑意涌上嘴角,她咬住下唇。她才不想跟启久以外的人发生关系,她不想让启久以外的人观看自己的身体,也不想看启久以外任何人的身体。但启久却不是这样。这种像自残一样令人作呕的想像究竟有什么益处?我明明不是想给他任何教训,只是希望他理解我的想法而已。 她绕了一大圈抵达车站,在月台上看了看手机,今天真帆子的页面也十分活跃。她引用了某位女艺人怀孕的消息,附上一句「恭喜」。要是停在这里,这就只是平凡的祝福而已,但她接着写道:「拜托好好盯着你先生喔,不要再让他伤害除了你以外的其他女性。还敢怀孕真了不起啊,看到那种基因都不会怕喔。」 新夏仰头望天。她想至少看看明朗的天色,洗去从双眼侵入的杂讯,却只看见泡芙皮一样凹凸不平的云朵覆盖了整片天空。 那位女艺人的丈夫也是位名气响亮的演员,但自从几年前周刊杂志爆出他长年惯性出轨,且行迹恶劣之后,就没在镜头前看到这个人了。丑闻闹得最沸沸扬扬的时候,外界曾津津有味地拿「离婚进入倒数读秒」、「巨额赡养费」等真伪不明的消息大做文章。新夏对此没有太大的兴趣,但确实记得当时曾看到自动推播的相关网路新闻标题和简短概要,心想「那十之八九要离婚了吧」。对了,那时小葵也说,「如果是我的话不会离婚」。 ──因为这看起来完全就是玩玩而已啊。假如是动了真心的对象,我就无法原谅了。 新夏的感觉正好相反,假如是真心喜欢上对方,那她还可以理解。无论如何,毕竟事不关己,要评判、要附和都易如反掌,当时她也立刻就忘了这回事。在那之后,那对夫妻之间也经过了属于他们的时间,看来他们最后没有选择离婚,而以真帆子为首的部分围观群众对此感到不可原谅。 『那个演员岂止是出轨,用的还是堪称性暴力的手段,我不只觉得他恶心,能接受这种男人的伴侣也一样恶心。明明就是丢人现眼的共依存症,有时还拿「为了小孩着想」这种借口自欺欺人,反正男方根本不会反省,到最后还不是重蹈覆辙。我也受不了那些不跟出轨丈夫离婚的艺人,看到她们出现在电视上我会马上转台。』 底下有人回复: 『我懂~!真的恶爆了!可是我倒是觉得下等人自己抱团在一起也不错,这样至少不会祸害到其他人(笑)。我只想跟她说,要顾好你老公哦,包括他的性欲也要好好处理,反正是你自己要选择烂货的嘛(笑笑)』 真帆子回以哭笑不得的表情符号。哎,那是什么样的情绪?比起启久,她更憎恨的或许是新夏。到底为什么啊,新夏想想就生气,却又能明白。这些缺乏良知,将女人拖进欲望黑盒子里头的男人就活该被抛弃──这种简单易懂、大快人心的故事被破坏了,肯定很教人恼火吧。看到男方做了坏事,心里便希望他受到具体的报应,否则谁受得了啊。明明是别人家的事,却不知为何忍不住这么想,对吧。 我们都希望好好生活,不被「坏人」伤害;但现实中,却是「普通人」在做着「坏事」。不可能有人纯白无瑕,所有人都属于灰阶,可能出于各种原因,在各种时机染上黑色。就连新夏自己,也同样潜藏着这种可能性。 既然不可能消除「自我」这个取景框之外确切存在的事物,至少要以自己渴望相信的角度、渴望相信的构图对焦,截取世界的切片,光是做到这点便已竭尽全力。然而,拍摄对象从未意识到视线,以及拍摄对象回望自己,这两种情况手指搭在快门钮上的重量,也是截然不同的。 回到家,父亲还坐在餐桌前,新夏泡的咖啡还留在咖啡壶里,动也没动。 「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你才怎么了,果酱呢?」 经这么一问,新夏才想起自己没拿果酱,情急之下撒谎说「忘在电车上了」,但一看父亲的表情,这说辞显然没骗过他。 「哎,过来坐吧。」 「嗯。」 新夏依言在父亲对面坐下,父亲便有些难以启齿地起了话头: 「我说啊,该不会你们的婚事,谈得不顺利吧?」 「确实是。」 全盘否认多半也只会让父亲更加担心,她于是老实回答了。 「这跟我和你妈妈离婚,我们是单亲家庭是不是也有影响?」 「不是啦,都这个时代了,这点小事……」 「以我见过一面的印象,先不论神尾本人,他父母亲感觉就是注重这点小事的人啊。」 「可是,真的不是因为爸爸你的关系。」 真的,事到如今,这点小事根本称不上任何阻碍。父亲听了,神情依然郁郁寡欢,喃喃说「当年的事,我本来就想着要找时机告诉你」。 「不久之前,你不是说看到了我拍的照片吗?火灾的那张。」 「嗯。」 「当时你和你妈妈,也在那栋燃烧的大楼里面。」 「咦?」 「我那时刚结束其他采访回来,途中听说发生火灾,马上就赶到现场,忘我地按下快门。你妈妈──美月,当时正要替我把文件送到公司来,半路碰巧绕到那栋住商混合大楼里面的唱片行去。那一带也不是距离公司最近的车站,我压根没想过她会在那里。」 「我都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新夏说出理所当然的事实,父亲也理所当然地回应「因为你那时还是个小婴儿啊」。 「刚好就在现在这样的季节吧,一个寒冷的日子,大楼高层的一间按摩店忘了关暖炉。我回到公司的时间已经赶不上晚报出刊了,不过还是赶紧把底片拿去冲洗,一直到傍晚才发现美月没来。打电话回家也无人接听,我想可能是错过了。因为我还赶着要缴交文件,坦白说那时心里满烦躁的。后来,美月从医院打电话到公司,我才知道你们母女被送往医院了。幸好只是稍微吸到浓烟,当天就可以回家了。」 「因为这件事,你们就离婚了吗?」 「嗯。」 「为什么?你不是也不知道我们在里面吗?」 「明明美月和新夏你都可能陷入生命危险,我却在不远处亢奋地架起相机。得知状况之后,我也没有阻止高层把那张照片刊登在隔天的早报上。我在拍摄期间就觉得手感很好,说什么都希望那张照片可以面世。结果,它在头版占了一大块版面,在公司内外都得了奖……直到事后,我才慢慢感觉到,我好像做了一件无法挽回的事情。」 「那为什么离婚之后,你还辞职了?不是因为选择了工作,你才跟妈妈离婚吗?是因为必须照顾我?」 说到底,母亲究竟为什么将我留在父亲身边,一个人离开──但这并不是该问父亲的问题。 「我当然觉得不应该把你丢给父母,要好好养育你。但最重要的是,那场火灾之后,我就没法工作了。」 父亲突然换上了轻松的语调,开玩笑似的耸了耸肩膀。 「我再也没办法拍摄案发现场或事故的照片了。这种情况不晓得算不算是专长失忆症(Yips)?我会忍不住东想西想,无法按下快门。在报社工作,总不可能像个艺术家一样说我只想拍花鸟风月。」 「现在也一样吗?」 「没机会实验,不过我想应该是的。」 「……太可惜了。」 听见新夏这么说,父亲露出苦笑。 「这话让人感觉到摄影师的执念啊。」 「恰好相反。正因为我不是个独当一面的摄影师,执念不够深,所以才更感叹。那张照片真的很了不起,爸爸,即使听完背后的故事,我现在仍然这么想。」 谢谢你。父亲说完,也说了声「抱歉」。 新夏将那壶错过了饮用时机,变得又酸又凉的咖啡倒进锅中,加入砂糖和泡发的明胶片,加热使之溶解。期间小心留意火候,要是煮到沸腾,明胶就不容易凝固了。新夏还小的时候,父亲经常拿喝剩的咖啡做咖啡冻给她吃。将锅中液体倒进耐热玻璃容器,静置于冰箱,到了晚上便完全凝固了。她像孩提时代那样倒上牛奶,拿汤匙搅拌,白与黑交相混杂,成了淡薄的泥巴色。新夏慢慢啜食着那碗咖啡冻。 她指定在上次见面同一间饭店的酒吧和母亲碰面。母亲在约定时间前五分钟抵达,看了看窗外,问:「这是不是和上次同样的位置?」 「嗯,我订位时拜托店家安排的。」 「毕竟这里景观很好嘛。」 同一间饭店,同一间酒吧,同一个位子,同一片窗景。日暮的时间明显提早了。即使与仍然无事发生的那天凑齐了相同的情境,时间也不可能倒流,但她总觉得自己那个傍晚的残影如今仍坐在这里,新夏想去迎接她。她和母亲都点了啤酒,默默举起玻璃酒杯,轻碰杯缘。 「新夏,今天是你主动说想见我的纪念日哦。」 「咦,我第一次主动约你吗?」 「是呀。」 「因为我们一直都会定期碰面嘛。」 新夏突然觉得自己非常不孝,急忙找借口解释,却感觉这行为反而佐证了她的冷漠。 「小时候我也有过寂寞的时候哦,但总是想着不能耍任性。」 那是几岁的事了?她和父亲、母亲三个人一起去上野动物园玩,在上野车站内分别。父亲牵着她的手,她边走边频频回望母亲远去的背影。可母亲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径自迈着规律的步伐走向另一个月台。或许只是时机恰巧错开,母亲回头时也都只看到新夏的背影也不一定,但尽管如此,新夏仍然禁不住觉得一次也没对上眼的事实仿佛象征着她与母亲的关系。即使血缘相系,即使并不憎恶彼此,世上确实也存在分浅缘薄的关系。这并非当事双方脾性好不好、够不够努力的问题,有些人无论如何,便是这样的缘分。 「我不是抱怨的意思哦,你别放在心上。」母亲说。 「嗯。」 「你找我见面,肯定是有什么事要谈吧?是先前提到的,结婚的事……?」 一听到「结婚」一词,新夏的表情便僵住了,母亲似乎也有所察觉,后半句的语尾迅速消失,变得透明。 「我听爸爸说了,那场火灾,还有你们离婚的事。」 「这样啊。」 「我也想听听妈妈你的说法。」 「这个嘛……」 好像新夏出了一份艰难的功课给她似的,母亲微微垂眉,撑着脸颊,别开视线看向窗外。 「那个人是怎么跟你说的?」 「我在某个地方偶然看到那张火灾的照片。我跟爸爸说了这件事,他就告诉我,我和妈妈当时其实都在那栋大楼里,而他知情之后也没有撤下照片,还有,他从此以后再也没办法拍摄案发现场或事故的照片了……」 「那新夏,你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 好像询问幼童一样的语气。 「我好奇,这件事对你来说是不是真的那么无法原谅,到了要跟爸爸离婚的地步。但我毕竟对那场火灾没有印象,也不知道当年妈妈你有多害怕。」 「我在那之前就考虑要离婚了。」 母亲依然没有望向新夏,轻描淡写地说道。「那时他要我送年底结算的文件过去,我把离婚协议书也一并放进信封里了。离开区公所之后,我想着让他填完协议书,我就要回家尽情听我喜欢的音乐,于是绕到唱片行,想为自己挑个奖励,根本没想过居然会碰到那场火灾。」 突然听闻父亲从来没提过的新情报,新夏大感错愕。 「爸爸完全没告诉我这件事。」 「因为我没告诉他呀。」 「为什么?」 「我想说,好像也没必要讲了。虽然过程不太一样,但反正还是得到了计划中的结果。我肚子有点饿了,你要不要一起点个披萨?」 「我就不用了。」 「好吧。」母亲一颗接一颗吃着招待的坚果,发出轻快的喀滋声将它们嚼碎。自己原来对这个人一无所知啊,新夏看着这一幕心想。母亲仰头喝了一口酒,将坚果碎片冲进胃里似的,然后娓娓道来。 「结婚前,我本来在冈山工作,做的是当地酿酒厂的公关,我就在那里遇见了调任到仓敷分局的那个人。我们交往两年左右,他准备回东京本社时向我求婚,我心里很犹豫。我喜欢我的工作,也喜欢我的故乡,而且他在冈山就为了到各地取材四处奔走了,难以想像他回到东京之后业务会有多繁重……肯定会留下我孤伶伶一个人,我觉得非常不安。但后来发现怀孕,也只能豁出去了。」 而她怀上的那个孩子,就是我。仿佛听见新夏的心声似的,母亲轻轻颔首。 「我们没什么新婚生活。我一边被孕吐折磨得筋疲力尽,一边找新房子,连他的行李都是我负责打包。结束风暴过境般的搬家过程,才想着终于能安顿下来,马上又要准备生产了。没有婚礼,也没有蜜月旅行。他一去到拍摄现场,就不晓得什么时候回家,跟我待在一起的时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呼叫出去。在陌生的城市,只能等待这样一个人,真是非常折磨的。我妈妈身体常出状况,我不好跟娘家那边求救,至于夫家那边,他爸妈对我们奉子成婚也没什么好脸色。他们好像觉得自家儿子完全没有半点责任,直到现在我还搞不懂这是什么逻辑。」 一回过神,啤酒泡沫便消到只剩一半,新夏急忙喝了一口。她不想放任泡沫消失,再也不想错过饮料最美味的饮用时机了。 「在新夏你出生之后,情况也只有持续恶化的分。那个人和单身时代同样投入工作,甚至因为有我负责家务,他更是毫无挂念了,深夜在早报完成降版*5之后出去喝酒,到了黎明才醉醺醺地回家。有一天,他喝得烂醉,同事送他回来。他大声嚷嚷,好不容易刚睡着的新夏哭了起来,接着他呕一声直接吐得满地都是……看见我素颜穿着睡衣,像无头苍蝇一样两头奔走,那个女同事喃喃说,『真可怜』。那句话杀伤力真强啊。我想她应该没有恶意,但我实在觉得自己悲惨得不得了,也没力气生气了。」 5 译注:降版,为报社用语,即报纸完成制版,定版送印。 「那个同事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刚才也说过,我们连婚礼都没办,所以我也完全不清楚他的交友关系。」 那该不会是玲子姐?愧疚感使新夏绷紧了指尖。她无从得知那句「真可怜」是抱持什么样的心情说出口的,但总觉得自己仰慕玲子多久,就背叛了母亲多久。可是,假如那当真是玲子的发言,新夏真能够为了母亲生玲子的气,和玲子保持距离吗? 「所以,你才会想要离婚?」 「不是,到这边都还只是漫长的前言而已。我虽然受到很大的打击,但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空考虑离婚。」 居然还有吗?新夏毛骨悚然,但同时,得知玲子(可能)并未成为父母离婚的引线,还是让她松了一口气。 「火灾那天上午,那个人打了电话回家说『我忘记缴交年底结算的单子了,你帮我填好送过来』。我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有某种东西噗滋一声断掉了。我为什么会跟一个连年底结算手续都无法自理的男人当夫妻?明明在那之前,他到处乱脱的袜子、塞在长裤口袋里没掏出来的发票、像某种仪式一样总是喝到剩一公分的咖啡,我全都闭嘴默默处理掉了,还真奇怪。」 这就是小葵说的,被「生活」侵蚀的状态吗?肯定也有些夫妻日复一日累积着爱与生活融合为一的岁月,但父亲却怠于生活,结果母亲的爱便不断消磨,无以为继了。 「跟他离婚吧──这念头闪现脑海的瞬间,我眼前就哗地亮了起来。为什么我先前从来没想到要跟他离婚呢?我的情绪忽然变得异常亢奋,事后回想起来自己都觉得诡异的程度。我就这样笑眯眯地推着你的婴儿车,到区公所的办事窗口去,之后的事,你刚刚都听说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谢谢你告诉我。」 「我才应该跟你道歉,在这之前什么也没告诉你,真对不起。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无论怎么说,好像都变得像告状一样。」 「你恨爸爸吗?」 「不恨,一点也不。」 母亲径直凝视着新夏答道。那双眼瞳宛如沙漠里的绿洲那样平静、那样清澈,思及她抵达这境界之前翻越过的那些黄沙起伏,新夏胸口便一阵发紧。她对当年那个仍是婴孩、弱小无力,无法帮上母亲任何忙的自己感到抱歉。要是现在这个三十岁的我,能够去到当年的母亲身边就好了──母亲接下来的一句话,打破了新夏的感伤。 「不过,那个人也许会恨我吧。」 「为什么爸爸要恨你?」 「那场火灾隔天早上,他神情异常安分地把早报递了过来,跟我说『对不起』。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他就在火灾现场拍照。看见头版上那张照片……这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但我就是唐突地『理解』了。」 「理解什么?」 「理解了他在做的事。在那之前,坦白说,我一直觉得拍照这种事只要有台够好的相机、遇上够好的时机,谁来拍都一样,反正快门钮连小孩子都会按──这只是门外汉的想法,你别介意哦。可是,看到那张照片,我瞬间就不得不明白了,明白他埋头努力究竟是为了什么,又赌上了多少。摄影师还真可怕啊,我真不想理解。一旦看见了,不就会发现我所放弃的一切、舍弃在故乡的一切,和这相比完全微不足道,只有原谅他一途了吗?我心里焦急地想,完蛋了,我要原谅他了,于是开始口不择言地责问他。」 我想,那时的我应该像个厉鬼吧,母亲露出柔和的微笑这么说。「妻子和小孩说不定都要活活烧死了,你却一心只想着拍到决定性的瞬间,你这头冷血的禽兽。你知道我把新夏抱在怀里,拿手帕掩着她的嘴冲下逃生阶梯的时候有多害怕吗?一楼紧急出口的逃生门另一侧堆满了商家的纸箱,你知道在终于等到有人注意到这件事,帮我把纸箱搬开之前,那段时间感觉有多漫长吗?──我就这样对他大吼大骂。我告诉他,要不是你叫我送东西到公司,我根本不会遇到这种事,到最后甚至还说,就算你知道我们困在大楼里面,你肯定还是会继续按下快门吧?我就这样没完没了地责骂他,无论他再怎么否认,我都不听。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跟公司解释的,但他那段期间一直都在家里,我就一直骂下去。被浓烟呛伤的喉咙骂得更干更哑,连我自己也觉得那好像来自地狱的声音。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他再也拍不了新闻照,不过原因大概出在我身上吧,毕竟那阵子我连骂了他好几天,不分昼夜,只要人醒着就一直在斥责他。即使他哭着道歉,恳求我别再骂了,我也不理不睬。」 「爸爸完全没有提到这件事哦。」 「可能是创伤到连提都不想提了吧。」 这话听起来并不全然是玩笑,新夏忍不住想反驳「爸爸也是不想说得像在告你的状,才没有多提吧」,但最后还是作罢了。这点小事,母亲肯定是明白的。她尝试想像母亲宛如厉鬼的神态,却想像不出来。母亲是个表情少有变化的人,这也是她不太敢跟母亲撒娇的原因之一。母亲的面容淡薄、冷硬,仿佛以6H那种硬铅笔速写描绘而成似的。 听说现在的小学生,大部分都用2B铅笔哦──忘了什么时候,启久曾这么告诉她。 ──咦,不是HB吗? ──对吧,我也记得以前都用HB。 ──不过也有老师叫大家用B。 ──有、有。可是颜色比较深的铅笔真的不好用欸,字迹会变粗,而且拿橡皮擦去擦也容易抹得脏脏的。 ──嗯。还有,手掌侧面都会沾得黑黑的。 ──对!会沾上一层黑黑亮亮的。 那真是无足轻重的闲聊。然而,一想到启久抚摸着手掌侧面说「黑黑亮亮」的神情如今只留在新夏一个人的脑海,她便莫名感受到一股巨大的落寞。早知道按下快门,将那表情具体留存就好了。父亲不会想将厉鬼般的母亲拍下来吗?这是父亲心目中的诚意,也是属于他的对峙。 「他明明也可以逃跑的,却没有这么做,即使出门采买,也还是会老老实实回家来。就这样过了一个礼拜……可能还更久吧?我们几乎足不出户,我不停对他重复着类似的辱骂。不过有天早上,他拉开窗帘,早晨的阳光照进屋内,把他的白头发照得闪闪发亮。我突然有点错愕,如梦初醒一样瞬间冷静下来。咦,这个人的头发,本来有这么白吗?噢,原来是我给他太大的压力,所以白头发才在短短几天内一口气变多了吗?真可怜。对了,说起来,我本来是要离婚的,不要在这磨蹭了,得赶紧离婚才行──」 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母亲说着,在半空中朝下张开两只手掌,像甩掉什么似的。她那头短发染成了漂亮的栗棕色,新夏发现自己连母亲原本的发色都不知道,也不晓得她现在有多少白发。 「我毫不犹豫就放弃了监护权。有经济上的考量,也担心我有一天会对新夏你露出厉鬼般的表情……不过最主要的理由,还是我无论如何都想恢复自由。我想再一次,好好恢复一个人的状态。抱歉呀,我是个失职的母亲。」 新夏使劲摇摇头,问:「如果……如果当时,爸爸没有拉开窗帘,或是外面下雨、刚好阴天,你觉得你们会怎么样?」 「会骂到其中一方彻底崩溃,或者双方互殴吧?那样感觉也不坏。」 啤酒泡沫早已消失殆尽,笑容在母亲脸上绽开,像泡泡浮上水面迸裂。那是新夏未曾见过的,清晰而鲜活的表情。她的双亲在千钧一发之际得到了救赎。母亲和新夏遭遇火灾,父亲人恰好就在现场,这一切都是偶然。那么,假如那个早晨女高中生没有偶然排在启久前面,那起偷拍事件是否就不会发生? 「我觉得最奇怪的是呀,两个人在家里大眼瞪小眼的那段地狱时光,到了现在,感觉却好像是我们唯一一段幸福的蜜月。」 自从传单那次之后,启久便不再打电话或传LINE给她,因此新夏主动联络他时有点紧张。 『喂?』 「抱歉,突然打给你。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家。』 「可以出来一下吗?」 『可以啊,要去哪里?』 「我过去找你,到你家附近再LINE你,不用三十分钟。」 『好。』 或许是有意观望新夏的态度,启久听起来并没有特别高兴或不悦的情绪。新夏挂断电话,搭上电车。 到了启久家附近的投币式停车场,新夏传了LINE过去,启久立刻就过来了。看见新夏手上提着一只塑胶大购物袋,他一瞬间露出纳闷的神情,不过立刻收敛起了表情,低头鞠躬说:「上次真对不起。我觉得太丢脸了,下意识就摆出那种恼羞成怒的态度掩饰。我明明就很清楚,新夏你都是为了我好才会那样说。」 「没关系,我那天表达得也不太好。」 「还有……我妈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一点。你那边呢?」 「也说了一点。」 启久模仿着新夏回答,新夏笑着制止说「不要学我啦」。唯独这几秒钟,恢复了从前两人之间的气氛。 「反正我猜,大概是『我打从一开始就不喜欢那个女生,你不如主动把她甩了』,之类的?」 「新夏,你是不是在我们家装了窃听器?」 「不用装也猜得到哟。」 「抱歉。」 「那启久,你怎么回答?」 「我说,这是我跟新夏的问题,你不要干预。」 「很了不起嘛。」 「基本的啦。你吃过饭了吗?」 「嗯,跟我妈妈喝完茶之后,随便吃了一点。那你呢?」 「吃过了。」 「那我们走吧。」 新夏没告诉他目的地,便迈开脚步。启久默默与她并肩而行,也许是觉得自己要被带到那个互助会去了,从两人之间不碰触到塑胶袋的距离,能感受到小孩子等待接种疫苗那种可爱的悲怆感。 「我是个性价比很差劲的女人吧。」 「咦?」 「一直给不出结论,拖拖拉拉地纠结了半天,还意见一堆。我很麻烦对吧?」 「不麻烦,我完全没有这么想。」 「谢谢你。」 「不,我是说真的。」 「我说的也是真心话哦。」 但接下来,启久也许就会觉得我麻烦了。岂止麻烦,他说不定会幻灭吧。来到情人旅馆街附近,启久的步伐迟疑了几分。橙黄、粉红的霓虹灯在夜里醒来,看在旁人眼中也散发着赤裸情欲的男男女女,一对、一对、又一对地被吸进那些建筑物里。 「新夏。」 「等等,我看一下地图……在这附近……有了,就是这里。」 在手机上确认过位置,新夏迈步走向外观相对较新的一栋旅馆,被启久从后面拉住了。 「喂,等一下。」 「怎么了?」 「还问怎么了,你想做什么啦。」 「你要是想知道,就跟我一起过来。」 她凝视着启久双眼,斩钉截铁地说道。没等他回答,新夏便径自走进旅馆,在柜台终端机上扫描订房的二维条码,领取房间钥匙。在此之前,她还不知道情人旅馆也可以预订。说到底,这还是她第一次上情人旅馆,因为启久说「那种暗示意味强烈的设施太让人难为情了」,他比较偏好都会旅馆。谁想得到这样的人居然会偷拍女生裙底? 房间位在五楼。启久在电梯里也一直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的样子,一踏进房间、关上门,才同时松了一口气。然而,一看见旁边与卧房相连的那个小房间,他便吓得倒退了一步。 「过来。」 新夏不以为意地牵起他的手,领着他踏进那个细长状的空间。 「这是电车房型,很厉害吧。」 小房间里设有深绿色长座椅和吊环,车窗部分则是镜子。虽然只是布景,装潢却逼真模仿电车内部陈设,新夏大感佩服,启久则皱起了脸。 「还有这个,我在唐吉轲德买的。」 新夏从购物袋里取出廉价的角色扮演用水手服,将上衣和裙子摊开在座位上。 「只有短袖,应该没关系吧?尺寸是均码,我还买了内裤。」 「新夏……」 「还是你比较想穿制服外套?」 「你……在想什么?」 「我想拍照。」 新夏毫不迟疑地回答: 「启久,我希望你换上这套衣服,我拿着手机,拍你的裙底。我还装了不会发出快门声的照相app。」 「你在开玩笑吗?」 「我没在开玩笑。启久,也许你偷拍的时候是抱持着半开玩笑的心态,但我不一样。」 「你觉得设身处地跟我做同一件事,就能理解我?根本不可能。」 「你有立场说这种话吗?」 「新夏,饶了我吧,我真的办不到。」 「你很排斥吗?」 「当然啊。」 「为什么?」 「很丢脸耶。」 「我也觉得很丢脸啊。」新夏寸步不让:「自从你犯下丢脸的罪那一天起,一直都觉得丢脸。我一直想原谅那个丢脸的人,渴望理解你,迟迟无法放弃,我想这样的我也是个丢脸的人。」 「怎么──怎么可能是。」 她的恋人将目光垂落地面,虚软无力地喃喃说道。我正在逼迫这个人,却不确定自己是否有权这么做。正如启久的母亲所说,我干脆点跟他分手,这件事就了结了,我却特地给他希望,使他痛苦。我打从一开始就不是受害者,但如今,或许已成为启久的加害者了。 「我也有过许多丢脸的想法。比方说,假如启久你偷拍的不是美腿女高中生,而是个更老、更胖的欧巴桑,我是不是就能把这当作笑话,笑你品味差劲了?很恶劣吧。我明明就是个女人,无论什么时候都该站在女人那一边才对。不是吗?」 启久微微蠕动嘴唇,但新夏没听见声音,也许他是想说「对不起」吧。她明白启久道几次歉都不够的心情,但无论再说多少次,光凭这句话也不可能打动她。 「如果无论如何都不愿意,你也可以直接回去,我不强迫你。启久,你自己决定。」 或许是感受到新夏有多认真,启久忍受头痛似的一手扶着头,好一阵子都没有其他动作。最后,他战战兢兢地开口问: 「你的意思是,只要照做,你就不会跟我分手?」 「我没办法给你承诺。」 新夏老实回答:「实际行动之后,我到底会彻底释怀,或者一切都只是白费工夫,我自己也不知道。可是我想,肯定得做点什么才行,这就像打破自身滤镜的那种仪式。我不想不明不白地当作这件事没发生过,也不想没完没了地一直钻牛角尖。所以,这真的是我认真思考过的结果。」 在酒吧看见母亲的笑容,她忽然强烈感受到自己非得做点什么不可,她也想成为展露出这种笑容的人。即使是错误答案、是无意义的行为也无所谓,无关乎旁人任何的意见或建议,而是新夏自己想和启久一起完成的事情。和母亲分别之后,她独自走进拉面店,大口吃着溏心蛋思索。做出「果然还是只有摄影」这个结论之后,她无论如何都想在今天内付诸实行,因为过一段时间冷静下来之后,她觉得自己又会打退堂鼓了。母亲决定离婚时,说不定也是这种心情,好像光是想像事态恶化的可能性,都教人不由得雀跃期待。她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启久听了可能会气得直接回家,不如说,他生气的机率还更高一些。但新夏想,那也无所谓了。即便有朝一日要后悔,她也甘愿下这性价比不划算的赌注。 启久再次环顾这狭小廉价的车厢,自暴自弃似的喃喃说「搞什么啦,真是的……」,双手抱起了新夏披在座椅上的服装。 「我去换衣服,你等一下。」 「嗯。」 等待期间,新夏封锁了真帆子的社群账号。启久不到五分钟就回来了,穿着短袖水手服和百褶裙,系著白底藏青纹样的领巾,一脸「随便你了」的表情。裙子长约膝上十公分,上衣剪裁偏短,露出了一点点肚子。 「内裤呢?」 「穿上去了。到处都勒肉又卡裆的很不舒服,你要拍的话快点拍。」 「好,你到中央来。」 新夏指示他该站哪里,要他一手拉着吊环。单薄的水手服,和这套廉价布景十分相衬。启久一撞见镜中的自己,便慌忙低下脸去,紧紧闭上眼睛,或许在祈求这段时间快点过去吧。新夏站在启久背后,打开照相app,设定为前置镜头,从短裙裙摆底下将手机悄悄伸进去。轻薄的百褶裙布料晃了晃,她看见启久低垂的后颈泛起红晕。新夏也屏住气息,按了几下快门键。 「……结束啰。」 即使她这么说,启久也没有转过头来,只是背对着她问:「有拍到吗?」 「稍等一下,我现在就检查看看……太暗了,也没对到焦,看不太清楚。」 只能勉强辨认出萤幕上的色块大概是大腿而已。这只是胡乱拍出的照片,比门外汉的作品都不如,上面什么也照不出来,没有欲望,没有迷惘,也没有爱情。 「好难拍哦,不晓得有没有诀窍。」 「要再多拍几次吗?」 兴许是豁出去了,决定让新夏拍到满意为止,启久主动这么问。 「不用了。启久,转过来。」 这一次,她打开内建相机,瞄准启久转向她的脸按下快门键。启久皱起脸来,抬手去挡。 「新夏。」 不顾他的制止,新夏不停按下快门,将此时此刻的恋人与世界关进小小的手机当中。合成的机械快门声在光辉明亮、宛如喜剧舞台的车厢内回响。在手机上添加摄影功能,这么多此一举的点子到底是谁想出来的?照片明明是该用相机拍摄的东西。要是手机没有这种多余的功能,启久就不会犯罪了。 真的吗? 「转过来。」 她在启久面前从来不曾这么说话,也是第一次听见自己发出这种近似于命令的语调。 「好好看着我,我也会看着你的。」 启久认命似的缓缓放下手,重新面向新夏,他的困惑、焦急,与一点点屈辱,透过镜头传递而来。这一次,新夏慎重地定下视角,以指腹按下白色圆圈。真像一场射击游戏。如果连拍的声音是机关枪,那这又是什么呢?这为了贯穿你,而朝你发射的快门声响。 一次,两次,三次,也许衣料摩擦声和自己的呼吸都被这假造的快门声吸收殆尽,整个空间寂静无声。仿佛连低俗的舞台布景都消失不见,她陷入身在白背摄影棚的错觉。在这没有任何杂音,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空间,新夏凝视启久,拍下启久。 不知按了几次快门之后,她忽然像计时器归零似的,猛然回到了现实。感知到电车布景和细小的空调声,她突然全身虚脱,无力地垂下手臂。启久呼出一口气,这就是结束的信号了。 「拍完了吗?」 新夏没有回答启久的问句,径自打开相簿,从最新一张照片开始往右滑,一张张往前追溯。启久,启久,启久,启久,无休止地延续下去,看似相同却又相异,毕竟现在与一秒之前已是不同的世界。 萤幕中与新夏面对面的启久,突然微微扭过身,抬手遮住了脸。从这张再滑动几次,终于滑到了布料与肌肤的模糊近照。新夏当场蹲坐在地,启久慌忙靠了过来。 「新夏,你还好吗?」 新夏把头埋进膝盖,摇了摇头。 「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我只是发现,我的功力完全不够啊。」 「咦?」 「我本来还以为至少能拍到好照片,拍出以我原本的实力无法企及的作品。一张假如启久没做出那种事,我们没演变成这样,就拍不出来的照片。这么一来,这件事就有意义了,对吧?」 这么一来,你就不只是徒然犯了罪,我就不只是徒然受到伤害、陷入混乱,我们就不只是徒然失去。既然无法改变现实,那至少…… 「刚才我觉得手感不错,启久你的表情也很棒,我却只拍出了平凡无奇的照片。真难受啊……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以这种形式体认到这件事。」 体认到自己无法成为父亲那样的摄影师。她缩在那儿,动也不动,这时启久的一声「抱歉」从头顶上落了下来,声调比起道歉,更接近困惑。 「新夏,你说的这些,我完全无法理解──不,我是能听懂,但虽然听懂了,却觉得捉摸不透,好可怕。」 「嗯。」 这是当然的呀,她边想边回答:「因为这是黑盒子。我也有我的黑盒子。」 这句话,启久多半也无法理解吧。他找不到适切的回应,空缺带来一阵短暂的沉默,过不久,启久说:「我们离开吧,该回去了。」 「不要。」 新夏孩子似的耍起了脾气。她实在无法克制这么做的冲动,坦白说,她甚至想躺在地上挥舞手脚。明明就苦思冥想了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迷惘与痛苦,为什么付出的没有任何一丁点化为养分,连一张照片都拍不好? 这不是太不划算、性价比太差劲了吗? 「怎么说不要……继续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啊,起来吧。」 她挥开了轻轻碰触她肩膀的那只手。 「新夏。」 「你要是穿着这身衣服送我到车站,我就回去。」 「啊?」 她并不是认真的,只是想对启久说些对他而言无法理解、不具意义的话。啊,我们就要这样分手了吗?事情演变至此,跟偷拍已经没关系了吧?新夏仍然蹲在地上,膝窝已蹲得发麻了。 启久的气息迅速远去。我肯定就要这样被丢下了吧。这也没办法,但等到启久在房里的结账机台付完房钱离开之后该怎么办,新夏没有头绪。她低着头,自己的吐息闷在臂弯里,好热,难以呼吸。她明明认真思考过的,事态走向却变得这样滑稽。假如从今以后再也见不到启久,那她见到恋人的最后一面,便是他穿着廉价水手服的模样。 正当她这么想,有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肘。她吓了一跳,抬起头来,一阵轻微的晕眩。 「我们回去吧。」 依然穿着水手服的恋人这么说。 这身衣着太随便,甚至称不上女装,只是个「穿着角色扮演用水手服的男人」。新夏与启久手牵着手离开旅馆,穿过情人旅馆街,走在路上。而且启久背上的商务背包里还硬塞了一整套西装,撑得鼓鼓的,画面显得更滑稽了。 「启久。」 启久走得很急,新夏半是被他拖着,喊了他的名字。 「嗯?」 「你不觉得丢脸吗?」 「不要问这种理所当然的问题啦,我丢脸丢到都想死了。」 「那你为什么还愿意答应我?」 「这个嘛……我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比起现在心想『搞什么啊,真莫名其妙』的我,新夏你才是一直觉得最莫名其妙的人吧。」 他牵着新夏的手并未抓得多用力,如果她想,她轻易就能甩开。但新夏没有松手,反而紧紧回握。尽管东京的人群对异物习以为常,仍是无法忽视这身装扮的启久,新夏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宛如箭矢,一支支插在他们身上。每一次眨眼,都成为无声的快门。我们已被射得满身疮痍,她心想。全身都是刺穿的孔洞,身体好轻。新夏只和启久牵着手,没拿着任何东西,时隔许久尝到了空出双手的轻便感。真想就这样去到更远的地方,去到天涯海角,即使抵达不了任何目的地也无所谓。 可是,车站月台一下子就到了。等候电车的队伍只在两人周围分开,仿佛拉出一道界线似的,那是「不理解」的线。 ──咦,那是怎样,太扯了吧? ──他们在直播吗? ──是惩罚游戏吧? ──一定是那个啦,那男的找女高中生玩爸爸活,被老婆抓到了,所以才被处罚。 ──到底是什么play啦。 在(大多数人判断)可以公然耻笑的对象面前,谁也没压低声音。面对露骨的好奇与讪笑,启久紧咬下唇,但仍然没有低头,昂然看向前方。或许他想起了被捕的那个早上吧,被铁路警察带走时,不晓得他是什么样的表情?如果我也在现场,会按下快门吗? 电车驶近,启久便松开了指尖。 「那你回家路上小心。」 「嗯。启久,你要直接穿这样回家吗?」 「不可能啦,我妈看了会口吐白沫昏倒。我会去找个洗手间换衣服。」 踏进车厢之前,新夏回头看向启久。 「哎。」 「嗯?」 「也许不该在这种时候说,但我好喜欢你。」 启久露出似哭又似笑的神情,眯细的双眼和鼻子都皱在一起。 「我是说真的哦。」 看见这种表情,新夏便舍不得上车了。她抱紧了启久,隔着廉价的聚酯纤维,以脸颊承接启久的心跳。后背感受到启久手掌的温度,她陶醉地闭上眼睛。 ──哇靠。 ──太瞎了吧? 近处响起手机拍照的快门声,以及开始录影时短短的「哔」一声电子音。即便如此,启久仍然没有放松双臂,新夏也没有挪动半步。被谁拍下,与谁分享,在哪里炎上,都无所谓。就这样天真无邪、没心没肺、不知检点地焚烧我们吧,我明白这种心情。电车缓缓驶远。 今年年假放得早,启久的公司在十二月二十二日就上完了今年最后一天班。两人约在比平时更加拥挤的东京车站,一起逛了丸之内统一布置成香槟金色的灯饰,拍了双人合照当作新的手机桌布,然后在新丸之内大厦吃了烤鸡肉串。这是新夏指定的,待会在旅馆要吃蛋糕,所以她晚餐想吃和食。 「一月四号就要开工,未免太早了吧。我还宁可年底多上几天班,让我年初好好休息啊。」 「那明年呢?」 「十二月二十七日是周五,新年一月六日是周一,所以普普通通……现在说这个好像太早了哦。」 「话说回来,你真的要来我家过年吗?」 「嗯,如果你爸爸不介意的话。」 「我爸爸会很开心的,感觉他会从商店街买一堆螃蟹啦、牛肉之类的回来塞满冰箱。」 「我超期待的。」 「年初开始就要准备两边亲家见面的餐会,婚礼会场也有不少细节需要安排,感觉要开始忙碌了。」 「嗯。不过我还满喜欢这种一项项完成任务的准备工作,我会加油的。」 「就靠你了。」 「好,交给我吧。」 两人预订了虎之门的旅馆,于是搭乘丸之内线,准备在霞关站下车再走过去。地铁果然也人潮拥挤,新夏被上下车人流稍微推离了启久一小段距离,不过再搭五分钟就到站了,两人于是站在原地,只是交换了一个眼色。 地铁在下一站银座站停靠,正当车门关上时── 咔嚓,身边传来手机拍照的快门声,新夏反射性地猛然扭过头,循声看去。一个大学年纪的女生,正把手机镜头对准了车厢内悬挂的偶像广告。再更远一些,则是茫然凝视着新夏的启久。与启久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心想,完了。 我搞砸了,太松懈了。明明跟启久待在一起时一直小心提醒自己不要关注手机和相机的,为了当作那件事从未发生,为了骗过自己和启久,为了让启久犯下的罪过随着时间淡化、消失,我明明是那么努力。我明明做好了心理准备,这辈子时时刻刻都要为此永不间断地努力,努力到我忘记自己在绷紧神经。因为我是这么喜欢你。 抵达虎之门站,下车乘客各自走向出口,新夏和启久却依然在月台上相对而立,久久没有动作。 我得跟他说对不起才行,新夏心想。我不小心想起那件事了,可是我真的不觉得启久你还会再犯,也不会再表现出那种像在怀疑你的态度了。 我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分手,明明是好不容易,不惜经受那么多折磨才和你在一起的。 对不起。我不会再犯了,请原谅我。 请你相信我。 「对不起。」 启久先开了口: 「让你露出那种表情,对不起。」 新夏触电般猛然回过头时脸上是什么表情,只有启久知道。只要还跟新夏在一起一天,启久肯定就忘不了那神情吧,肯定无法一辈子背负着「那种表情」走下去吧。对新夏感到「生理上无法接受」的,是启久。 「我终于明白了。新夏,我真的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 新夏说不出一句话。启久的双眼,那一对镜头逐渐湿润,沉入泪水之中,而她束手无策,只能呆立原地,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原来越是难以全然信任的事物,便越是因此令人留恋,难以割舍──她如是想道,而在这触手可及的距离,她连启久的一根手指都无法触碰。 每一年,樱花季似乎都更早了一些。是气候暖化的关系吗?没等到四月,附近公园的樱花已然盛开,晴朗的蓝天与繁花交相辉映之下,她比平常按下了更多次快门。 「那么,照片处理完之后我会上传到云端,再以电子邮件通知你。以樱花为背景,这次拍出来的照片应该很不错哦。」 「谢谢。」 这位男性委托人与新夏同龄,起初表情和动作都十分僵硬,不过经过新夏反复引导,在摄影过程中便慢慢软化了,仿佛被快门声逐渐解冻似的。将拍摄对象显著的变化一一收入镜头之中,这过程无关乎对方的外貌或条件,无论品味几次都还是很有意思。 「要特地找摄影师拍摄自介用的个人照,我本来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我朋友就是靠着关口小姐你拍的照片成功配对,最近要结婚了。」 「真的吗?哇,可喜可贺,我听了也很高兴。」 「除了那位朋友之外,还有好几个人也是哦。所以关口小姐,你现在算是好运的象征了,大概就像幸运女神吧。」 「过奖了。」 倒不如说,说不定反而会带来厄运哦。新夏边想边笑着挥手,和委托人道别。回到家,父亲一脸为难地等着新夏。 「怎么了?」 「没有,就是……有人想找新夏你拍照的样子。」 往摄影棚瞄了一眼,三个月前分手的恋人就在那里。他注意到新夏,也轻轻点头致意。 「你要帮他拍吗?你如果觉得排斥,就不要勉强没关系。」 「没关系,我可以。这是工作嘛,我来拍吧。」 新夏拍拍父亲的肩膀,换上笑容,朝启久走近。 「好久不见。」 「是啊。抱歉,突然找上门来。」 「你今天想拍什么?」 「想请你帮忙拍大头照。新公司的识别证需要,我才想起好像还没有正式找你拍过照片。」 难怪他穿着正式的西装。 「没问题,证件照的尺寸就可以了吗?」 「嗯。」 「那请在那边坐下。」 以白色布幕为背景,她让启久在圆凳上坐下,仔细指示他调整过领口、姿势、下颚角度,接着在启久正前方架起相机。 「你换工作了?」 「嗯,从今年春天开始。」 有可能是那次事件传播得比小葵料想中更广,导致启久在公司待不下去,也可能他离职与这件事毫不相关。这已是新夏不必知道的事了。 「那么,请看这里。不用太注意表情没关系,我们会多拍几张哦。」 她望进取景窗,透过取景窗与启久相见,对上启久的视线。启久也窥视着新夏,两道目光丝线般彼此拉扯,结成一条完美的水平线。这就是对峙。──产生这种感觉的瞬间,世界便仿佛剥落一层蛋壳似的,顿时绽出赤裸而鲜明的光辉。启久表情生硬的脸庞,春季不稳定的空气,充满岁月痕迹的摄影棚。一切的一切,都只为了她即将截取的一瞬间,只为了一张照片而存在。她感觉不到棘刺般的疼痛,唯有近似于天启的确信。原来,就是现在。只要在这一刻按下快门,便能拍下生来第一张,足以称为新夏的「作品」的照片。 新夏想往食指上使劲,视野却忽然模糊了。沦为最后一次约会的圣诞节那天,她明明都没掉一滴眼泪,为何事到如今……? 「……新夏?」 启久一脸忧心地喊她的名字。我是那么喜欢你。喜欢那道嗓音,喜欢你喊我名字时第一个字省略的尾音,喜欢映在我眼中的你,至今仍未改变。拍摄成像,便意味着转移。一旦将这个瞬间的启久冲印到相纸上,它肯定就不再存在于我心中了。我无法忍受。与其在我之外永远完美留存,我要你在我之中逐渐淡薄、逐渐褪色,但永不消失。这就是我的爱,是我的黑盒子。 新夏终于放下相机,仰头望着天花板哭了出来。为了自己,为了启久,也为了她化作幻影的最高杰作。 ──────────────────────── 更胜于恋,于爱,于温柔① 踏上地铁月台那瞬间,有人从背后抓住了他的肩膀。那一刻启久感觉心脏仿佛被长长拉开,像条橡皮筋似的瞬间延展。急速恢复原有尺寸时的收缩伴随着心悸与疼痛,他攥紧了差点要按住胸口的手,回过头去。 「啊,果然是你。」 那人挥了挥纤细的手指说道,看见那张脸,启久的心脏跳得更快了。他挡住了上下车的人流,沐浴在周遭嫌弃的眼神之中,双脚却仍然动弹不得,嘴巴、双手、脑袋也一样。宛如冻结的身体当中,唯有心脏仍在狂跳,仿佛要撞破胸腔似的。那人丝毫不在意启久的神态,自顾自向他搭话: 「这种时候,该说『好久不见』?还是『当时受你关照……』之类的?」 不,谁知道啊。 头脑终于开始运转,算出的答复却相当失礼,他实在不可能说得出口。毕竟站在他眼前的是个比他年轻的女生,这才见第二次面,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是启久的「受害者」。 不断有旁人撞上他左右两侧的肩膀。他无视这「滚开,别挡路」的信号,仍呆站在原地,电车马上便开动了,等待下一班列车的乘客避开启久,在月台上排起了队伍。 「啊,总之,我们先到旁边去吧。」 年轻女生以眼神示意月台上的自动贩卖机,轻轻碰触启久的上臂。启久惊诧于她随意的肢体接触,反射性甩开了她的手,接着才迅速回过神来,边倒退边说「不好意思」。我怕成这样做什么啊?来到自动贩卖机前方,启久重新说了一次「真的很对不起」,那女生便问「干嘛道歉?」,语气里也不带责备意味。 「这……」 要问他干嘛道歉,那当然是为了那件事了。但我已经道过无数次歉,和解也进展得十分顺利,事情理当已经结束了──不,不存在所谓的「结束」,一旦犯下那种过错,加害者就是加害者、受害者就是受害者,可是,是她特地叫住我、主动跑来跟我搭话的啊……各种想法接连浮现在他深受动摇的脑海,像直排跑马灯一样飞速奔流而过,结果他还是只能支吾其词。 「咦,你是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喝点东西?」 不等启久回答,那女生便径自买了宝特瓶装的焙茶。「看见夏天也卖热饮的贩卖机,就觉得商家真内行,对吧。」 女生说着递出了宝特瓶,启久当然不能收下。这家伙到底是怎样啊,完全无法理解,教人寒毛直竖。微温的汗水从耳后流下,同时,他脑中浮现了一个名为「误会」的假说。 「那个……」 「嗯?你比较想喝咖啡吗?」 「不,我想请教一下,您该不会是弄错人了?」 「咦?」 「我是说──把我,和抓住我的那个人认反了。」 她该不会是在脑中混淆了恩人和加害者,也就是将那天早上一把捉住启久肩膀,不由分说地逼问他「你在干什么?是不是在偷拍?过来。」的那名上班族,和启久搞混了?若不是这样,无法解释她此刻友善的态度。想像她因为遭人偷拍,打击过大,造成记忆错乱的可能性,启久便不禁垂下眼去。 「怎么可能啦,那也太扯了吧。」 女生语带笑意否认道:「你姓神尾,对吧?你给过我们名片嘛,妈妈应该收在哪个抽屉里吧……」 听见对方隐约暗示她握有自己的个资,这下子启久的戒心急速抬头。她摆出一副随意的态度,该不会是想从我这里捞钱吧?再多要一点和解金之类的。汗水开始带上了不舒服的黏腻感。那次事件之后,他再也不在相同时段、相同车厢、相同车站搭车,从今年春天以后又换了工作、搬过家,搭乘的线路也不一样了,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遇见她?女生去年秋天还穿着制服外套,但现在已是一身便服,头发也染成了带粉红的亮棕色,或许是高中毕业了。 「哎,对了,你喜欢猫吗?」 女生唐突地这么问。这问题太没头没尾,启久反而毫无障碍地答了「喜欢」。 「这样啊。那你现在要不要来我家?」 救命救命救命,启久脑内警铃大作。这家伙绝对有毛病,遭到偷拍的女生怎么会邀请偷拍她的男生去自己家啦。 「非常抱歉,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启久将双手紧贴在身侧,从头到腰呈一直线弯下,在标准商务鞠躬的同时表达拒绝之意,接着立刻转身拔腿就跑,一步两级地冲上阶梯。他以Suica卡勉强还能感应的最快速度哔卡穿过检票口,再爬了一段楼梯,上到地面之后回头看了一下,背后没有人影追来。即便如此,他仍然不敢大意,跨着大步快速赶路。踏进公寓时他也不断戒备身后,回到自家那一瞬间才终于安下心来,全身的汗腺顿时一口气张开。他本来想找地方喝一杯,想顺道去个便利商店,还想去拿宅配箱里新买的运动鞋的。往下巴底下一抹,胡碴粗糙的触感扎得人烦躁不堪。他打开空调,将外套和领带披在沙发椅背上,衬衫、长裤也随手脱了扔在一边,然后走到更衣间,将剩下的衣物塞进洗衣篮,冲了个澡。吹头发时吹出一身汗,总让人烦闷地意识到,夏天来了。刚吹过热风,头皮马上被汗水濡湿,总是不好吹干。 ──咦,你每次洗完头都会吹头发吗?好勤快哦。 他想起前女友真心感到佩服的神情。 ──你难道不会吹吗? ──我是觉得应该要好好吹干,但大概有一半的机率会在行动前阵亡,头上包着毛巾就直接睡着了。 ──这样隔天早上头发不会爆炸吗? ──会呀会呀,我都在洗手间把头发泼湿,用手拨一拨。 新夏那头短发没比启久长多少,启久从没见过她扎起头发或拿电棒卷做造型。要是正式决定结婚,他原本打算拜托新夏留长头发,即使只在婚礼前这段期间留一点也好。然而,他却亲手毁了这一切。 ……就因为那种事。 启久顶着一头仍有些潮湿发软的头发走出更衣间,在手机萤幕上看见母亲的LINE讯息,「来拿枇杷果酱」。他点开讯息,已读不回。 启久工作地点所在的办公大楼入口处,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错误警示声,因为他不小心拿手机去刷识别证感应器了。当他太疲惫、睡眠不足时偶尔会犯这种错,有那么几天也会拿公司识别证去刷车站的自动检票机。或许是昨天的动摇尚未完全平复吧。早上他也特地提前一站下车,步行到公司,但一想到说不定又会被那个女生找到,便始终心神不宁。正常来说,提心吊胆的应该是受害者才对吧。 他重新刷卡感应,通过入口,等待电梯时看着自己的大头照。这是在附近的证件快照机拍的,也许是他选了「美肌」的关系,皮肤修得特别平滑,有种柔焦的人工质地,表情也有些茫然,看上去无精打彩。 时至今日,他仍然在想,若是能让新夏替他拍照,不知会拍出什么样的照片。那天她望进取景窗便僵住了,过不多时便放下相机,哭了起来。启久已经没有了询问她为何落泪的资格,也没有替她拭泪的资格,因此只能杵在原处,没能挪动半步。透过镜片映在新夏眼中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他再也不可能求得答案,所以他一部分的心,或许会就这样留在新夏那里吧。这份预感并不扰人,也并不喜人,只是像块留在隐密处的瘀青,仅仅是存在于那里,迟迟不消失罢了。 在什锦礼盒般塞满了各行各业办公室的大楼当中,启久任职的公司算是规模相当小的一间。员工二十几人,经常需要在外出差过夜,因此他从没见过所有人齐聚一堂的场面。做这一行都以客户的时间安排为重,难以调整行程,再加上这是间新创公司,没有余力从头开始培训应届毕业生,所以不会举办欢送会、迎新会之类的活动,启久觉得这样很好,比较自在省事。 「各位早安。」 难得桑田一大早就来了,他一看见启久便问:「上次那份资料做好了吗?客户那边商工会议所的大叔说他要到这附近办事,我今天临时约好要跟他吃午餐了,想跟他说明一下大致情况。」 「有几个部分还在追加调查,不过大概七成左右已经有雏形,这样够用吗?」 「嗯,寄给我吧。」 「那我稍微整理一下,再加个简单的大纲。」 「麻烦你了。还有,启久,下周日的祭典,你跟祥子一起去取材吧。你还没有类似的经验吧?」 「我知道了。」 「第一次嘛,你只要跟在祥子后面就好了,就当作去见习一下。下周平日,你可以挑个喜欢的日子补休哦。」 「好的。」 办公桌是自由座位制,有空位都可以坐,不过每个人还是有自己大概的习惯位置,启久时常坐在祥子隔壁。虽说两人的关系也不算特别亲近,他还是稍稍松了口气。 「日置前辈,请多指教了。」 「好──也请你多多指教。」 祥子从电脑萤幕上移开视线,随口答应道:「不是什么大规模的祭典,你不用太紧张哦。」 「好的。」 「那今天要不要边吃午餐边讨论一下?也不算开会,就是稍微聊聊。」 「不好意思,我今天午休不巧有事要和人见面。」 「噢,那就之后再找机会。」 在没有分隔、蚕豆形状的大桌子上,祥子的手机收到通知,震动了一下。萤幕瞬间亮了起来,待机画面上,祥子和一个国小低年级左右的小女孩贴着脸颊,露出笑容。祥子是单亲妈妈,这点他和其他同事闲聊间就隐约听出来了。启久立刻别开视线,刚巧他自己的手机上也跳出了一则讯息:「十二点多我应该可以离开公司。」 这间咖啡店就在启久的前公司附近,午餐时间也不太拥挤,是鲜为人知的隐藏美食,启久吃腻员工餐厅时也会到这里吃饭。他不太想跑到老巢附近(虽然他也还没离开多久),心里也觉得约人的那一方该主动过来他公司附近才对吧,但他内心有愧,实在无法拒绝。他大概两个月没见到小葵了,大概和最后一次见到新夏是差不多时间。他一方面觉得那还只是最近的事,一方面也觉得,原来已经过那么久了。 「好久不见,你最近好吗?」 「还好。八田,那你呢?不对,抱歉,你现在姓什么?」 「叫八田就好啦。」 在午间套餐送上来之前,小葵问了他一些无伤大雅的近况。 「神尾,你现在做什么样的工作呀?」 「我们公司做的,就像是祭典顾问那种服务吧。」 「咦,你是说帮人办活动之类的?」 「没有,真的就是祭典。像一些地方性的祭典,最近常因为高龄化的关系人手不足,或是因为人口外移,很难炒热气氛对吧?我们公司就是负责企划一些吸引年轻人的活动,也会建议客户该怎么在社群平台上做宣传。如果是大型祭典的话,我们也会负责规划付费观赏席位,还有安排保全和工作人员。」 「哇,感觉好有趣哦。」 「简单说,就是什么都包办的万事屋啦。不过员工人数不多,很多事情要忙,也是满辛苦的。」 最近多亏了来日观光盛行,公司业绩相当不错,而且在文化传承上也别具意义──桑田是这么说的。 「我还以为你去了跟我们公司差不多的食品企业呢,没想到你完全换了一条跑道。」 「是啊,不过以前在人事部门,布置求职座谈会的场地、在联合就职说明会上摆摊,这些说起来也都是举办活动的经验,所以感觉还是活用到了这方面的知识吧。」 「原来如此。你是在哪里找到这种公司的呀?」 「社长是我大学学长,是他邀请我加入的。」 「是哦。」 正当启久犹豫是否该辞掉前一份工作的时候,桑田不偏不倚就在这时找上了他,或许是从谁口中听说了那次事件也不一定,毕竟这男人人面很广。即便如此,启久仍然答应了桑田的邀约。 两人面对面,默默吃着蛋包饭。店员在收走空盘后迅速送上餐后咖啡,小葵从包包里拿出一本书,放在桌上。 「这本书还你,抱歉借走了那么久。」 「不会。」 那是启久刚进公司第一年还是第二年借给她的Excel教学书,他早已忘了它的存在。这种书她大可直接丢弃,启久也不会介意,她却特地联络启久说想要还书,背后肯定还有其他目的。启久迟迟没有伸手去拿那本书,小葵于是开口说了声「对不起」。「用这么明显的借口约你出来,感觉很糟吧?婚礼那次之后,我一直忙得完全没跟神尾你说上话,结果一回神就发现你离职了,我只是单方面有点难以释怀而已。」 「我才该说抱歉。」 启久忽然有些心虚,小声致歉:「各方面都是……」 「你不用跟我道歉哦。」 「八田,我想你知道……应该说,你『也』知道那件事了吧。」 「嗯,但我不是从新夏那里听说的哦。公司里有一些传言,虽然也不是真的传得很广啦,我该说是刚好听到风声吗……」 从这迂回而谨慎的措辞能窥见小葵对他的顾虑,启久更加无地自容了。 「神尾,你原本就知道有人听说这件事了吗?是不是因此遇上一些不太好的事,你才会辞职?」 「不,这倒是没有。」 他没有变成同事好奇的箭靶,没有人在他背后交头接耳,也没有女同事对他冷眼相待──除非他真的迟钝到一无所察。 「只有一次,上司私底下跑来找我确认。」 「咦,是谁是谁?」 「你饶了我吧。我跟他坦承那是事实,他就说他也不打算把事情闹大。我想他应该没骗我。」 ──没有啦,我就是听到了一点传闻,想说如果是谣传,我们得处理一下才行。既然没被逮捕,那你大可以抬头挺胸,这种事大家很快就会忘记了。 那位一向对启久照顾有加的上司,在寿司店的吧台席位这么说道,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是…… 「可是,即使这样,你还是觉得很不自在?」 小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确实是不自在,但那也是我自作自受……该怎么说呢,可能我只是想先换个环境吧。」 不晓得小葵究竟想探听什么,启久也不得不答得谨慎了些,虽然他也不觉得小葵会在公司里四处乱说── 「那你跟新夏怎么样了?」 「咦,你没听说吗?我们分手了。」 说这话时一股锐利的刺痛,仿佛被人碰触指甲边缘的倒刺似的。自己应该没有下意识皱起脸吧? 「这样啊,我最近完全没跟她联络。我们上次见面还是我刚结束蜜月旅行回国的时候,当时还讨论到神尾你的事情。新夏很犹豫,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就告诉她,要是因为这种事跟你分手,未免太可惜了。」 启久不禁目不转睛地盯着小葵瞧。小葵不知怎地摆出一副挑衅般的神情,信誓旦旦地强调:「是真的哦。」 「不是,我没有怀疑你啦,只是好奇你为什么这么说。」 「就是真的很可惜嘛,这也包含算计的成分在内。我可不是不负责任地随便说说而已,换作是我的话我不会分手,而且我也真心觉得不分手才是对新夏最好的决定。」 「那新夏怎么说?」 「她不太能接受的样子。」 这就是价值观的差异吧,小葵脸上绽开一抹苦笑。 「咦,你们俩是因为这样吵架了,才没再联络吗?」 「不是不是。我对新夏完全没有任何反感,我想新夏对我也一样,只是刚好到了保持一点距离的时期而已。不过,原来……你们最后还是分手了啊。很有新夏的作风。」 「怎么说?」 「顽固、洁癖,不谙世事。」 完全没有半点反感是说不出这种话的吧,启久心想。但他没说出口,只是回以一句有所保留的疑问:「是吗?」 「嗯。男人可能感觉不出来吧。」 「是这样吗……」 他喃喃自语,小葵没有回应。在小葵的想像中,启久被新夏甩掉,伤心欲绝,为了转换心情、重新出发而换了工作──这样的故事情节大概已经完成了。 在店门前准备道别时,小葵说:「假如你想跟新夏复合,我可以帮忙哦。」 「你怎么这么慷慨?」 「刚才不是也说了?我觉得很可惜啊。」 小葵一脸不可思议,但该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启久才对。 「你看到我,难道不会觉得生理上无法接受吗?你要是因为讨厌新夏,才想积极撮合我们复合,那我还比较能理解。」 「咦,我在你心目中性格这么差劲哦?」 「不是啦……只是我自己实在不觉得哪里『可惜』。我这个人就算多少有些优点,也被那次事件全部抵销,直接扣到负分了吧。」 「这正是价值观的差异吧。我也跟新夏说啰,就算今天是我先生犯下这种错,我也不会跟他离婚。」 小葵冷静的视线朝他刺来,启久不禁心道这反而更吓人了,差点打起哆嗦。她原本是这种人吗?小葵虽然有点精明狡黠,不过办事很有效率,启久对她没有男女之情,但仍然觉得她是个相处起来十分愉快的同事。 「毕竟男人不都是这副德行吗?只要逮到机会对女人做些什么,总会饿狼似的扑上来。不过我想,那些错估了『机会』、分不清界线的人,我还是会一辈子瞧不起他们的愚蠢就是了。该怎么说呢,神尾,就算你在未来人生中跑去开发中国家挖再多水井、盖再多学校,这件事在我心目中也不可能一笔勾销。」 小葵眼中初次闪过明确的嫌恶,启久反倒松了口气。既然是未来多半不会再有机会见面的女人,被她讨厌反而还比较令人释怀。 时隔数年回到手边的书沉甸甸的,启久想把它丢进车站垃圾桶,却在行动前一刻停下手。 会不会有人看见了,跑来拍我肩膀?他想。就像那天一样,叫住我,问我在做什么。启久的呼吸倏地变浅,这里可以丢自己带来的垃圾吗?这是符合规定的,还是不符规定?如果不符规定,那就是不被原谅的。一种近似于强迫观念的罪恶感浮现脑海,启久将书本收回了背包。他总觉得,未来人生所有的「违规」,仿佛都与自己曾经犯下的罪行连结在一起了。无论是随手丢弃垃圾、在外用餐时剩下饭菜,还是捡到一百圆直接放进自己口袋,「偷拍犯」的行为都比一身清白的人更罪孽深重。这种感觉与他对新夏的感情化为一体,即使逐渐淡薄,肯定也不会有消失的一天。 与祥子一同造访的祭典办在一座小城,偏远得像边陲城镇外围的边陲城镇。从东京出发,到这里算是刚好来场小旅行的距离,但附近没什么知名观光地,启久自然也是初次造访。 「这里因为人口外移,祭典很难继续办下去了,总之我们今天就先视察一下现况吧。我们到处看看,假如神尾你有什么发现,也欢迎主动告诉我哦。」 「好。」 在去程的电车上,启久把资料重新读了一遍。这祭典历史悠久,能追溯到战国时代。传说,定居在山间的猿妖每年都要求这里的村民献祭少女,村民不得不含泪从命。一名在外云游的武将偶然路过此地,主动说要替居民斩除妖孽,他代替少女钻进轿子,成功讨伐了猿妖。自此以后,村民便每年举办祭典,除了歌颂这名武将的功绩之外,也是为了安魂,以免死去的猿妖化作怨灵──祭典的由来,便是这样随处可见的传说故事。 「祭典这种东西,真的非得继续办下去不可吗?」 启久不经意吐露了心声,感受到来自侧面的视线,他连忙补充:「我知道维护历史、延续传统都很重要,只是好奇,有必要勉强办下去吗?」 「大概是担心一旦停办祭典,猿妖会作祟吧?」 「不会吧。」 「你想想,万一停办之后真的发生什么不幸,居民肯定无法不把两件事联想在一起吧,难免会觉得,该不会是因为停办了祭典才会……?弄个不好,这种忧虑还会持续好几年。既然这样,那居民肯定想在自己这一辈设法把祭典延续下去,把责任推给下个世代啊。」 「噢……」 假如自己身边亲近的人发生了不幸,启久多半也会这么想吧──就是因为我做出了偷拍这种事,因为我是个偷拍的败类,所以才会遭到这种报应。以那天为起点,他的人生被改写,所有分支路线全都与那个早晨相连。有时他忍不住觉得,在那之前的三十年人生,仿佛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两人从距离最近的车站搭乘公车,抵达目的地的神社。参道上已经摆起成排的摊位,相当热闹,看上去不像陷入存续危机的样子。祥子直接走向工作人员专用帐棚,开始一个个向相关人士打招呼,分不清东西南北的启久只负责跟在她身后,递出自己的名片,收下对方的名片。再次感受到刚毕业时那种久违的紧张感,总觉得有些怀念。 「稚儿游行马上就要开始了,就请两位先观赏游行。」 在神社宫司带领下,两人来到通往参道的路上等待,这时祥子从大托特包里拿出数位单眼相机,举在眼前。 「神尾,你用过这种相机吗?」 「没有,完全没用过。」 「最好还是要学会使用真正的相机哦,只会最基础的功能也好。这台是我自己的,不过你未来应该也有机会使用公司的相机。」 真正的相机,启久在心中复诵。我当时使用的,是假造的相机吗?罪行却是真切无疑的。 「不能用手机拍吗?」 「画质上是没问题,但该说是为了顾及公司在客户面前的形象吗?客户看到我们只拿手机拍照,有可能会感到失望,觉得『做事这么随便喔』。如果只是拿来制作资料,那用什么拍都可以哦。」 「这样啊……」 启久不置可否地答道,过不久,几名神职人员缓缓自路中央走来。在他们身后,则是五、六名身穿传统服饰的女孩,那身装束看上去有点像奢华版的巫女服。 所有女孩大概都是念幼稚园的年纪,最大也只有小学低年级左右。或许是穿不惯厚底的草履,她们的脚步与其说是稳静庄重,倒不如说是战战兢兢,教人看了忍不住微笑。但周遭却在这时响起「咔嚓、咔嚓」干燥的快门声,启久刚要笑开的脸颊顿时绷紧。不知不觉间,游行队伍的夹道两侧,已挤满了架起「真正的相机」的游客。其中不乏那种笨重的专业相机,装着像火箭筒那么长的望远镜头,启久看了便觉得胸口骚动不安。这些男人看起来不像当地媒体,也不像稚儿的亲属,到底为什么要这样拍照?他蹙起眉头,却也不敢肯定自己的想法正不正当。是不是因为我自己是这种人,才带着过度的有色眼光看人?接连不断的快门声仿佛围成一个圈,以启久为中心步步进逼,他好想逃跑。一旦将目光从游行队伍移开,好像就要在人群某处看见圣诞节那晚的新夏似的,使他害怕。在电车上一听见手机照相声,新夏瞬间看向启久的那种眼神。另一方面,他心中也涌上一股自嘲的笑意,觉得「为什么反倒是我留下了心理创伤啦」。 启久自认调整了心态,在那之后也致力完成了工作,但回程电车上,祥子还是关切地问他:「你该不会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吧?」 「没有。咦,我是不是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情?」 「没有啦,只是你看起来好像有点难受。」 「抱歉,我没事。」 他这么搪塞过去,但看了一会儿车窗外的风景,那些相机大张旗鼓的阵仗还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启久于是鼓起勇气问: 「那个,稚儿游行的时候,好像看到很多人扛着专业过头的相机来拍照。每年都是这样吗?」 「哎……」 祥子一脸为难,有些欲言又止地说:「你果然很介意吗?」启久默默点头。 「这几年……说是这样说,但大概也有十年了吧,开始有一些明显不是当地人,也不是相关人士的游客蜂拥而来,而且都是男人。如果单纯只是爱拍照、对民俗学感兴趣的话就对他们很抱歉了,但现在这种世道,实在没办法秉持性善说看待他们吧?稚儿游行,基本上是当地所有刚升上小学的女孩都会参加的活动,就像七五三节一样,都是祈求孩子平安长大、消灾除厄的习俗。可是,因为不想让来历不明的游客拍照,听说拒绝参加的家庭也越来越多了,这也是祭典面临存续危机的原因之一。话虽如此,又不可能全面禁止大家摄影。我家女儿也刚好念小学一年级,如果问我愿不愿意积极让她参加……能穿上漂亮衣服、又能化妆,小朋友本人肯定很开心,但家长的心情就很复杂了。」 「是很难解决的问题呢。」 启久只能给予这种无关痛痒的回应。 「正因为这不是泳装,也没有裸露,反而更让人心里发毛,会觉得他们拍得那么起劲,到底是在拍什么?坦白说,光是看到毫不相关的外人把镜头对准自家小孩,心里就一阵嫌恶的那种心情,我自己也能明白。以前我女儿念托儿所的时候,办什么活动都是禁止拍照的。」 「咦,连家长都不能拍吗?」 「没错,只能购买业者拍摄的照片。哎,原因有很多,像是避免家长占位拍照,引发纠纷之类的。」 「这样爸爸妈妈不会觉得有点寂寞吗?」 「确实寂寞,应该说没有参与感吧。虽然专业摄影师拍摄的照片,品质确实是很好。」 说起来也真荒谬,祥子苦笑道: 「现在任何人都能随手拍照,社会风气却随之逐渐往『禁止拍照』的方向演进了。」 「神尾,你要不要也说点什么?」 这是启久第三次出席这聚会。距离他上次出席已过了半年以上,但没有任何与会成员问起这段空白。在此之前,他都只是坐在那里听人说话,除了打招呼和简单自我介绍以外从来不曾开口,比起参加,更像是来旁听的。忽然被点名,他「咦」了一声,支吾其词地说: 「噢……呃,好,这个……」 「啊,不用勉强没关系哦。」 身为讨论带领人的濑名柔声替他缓颊: 「我没有强迫你自白的意思。不过,吐露自己的过去,有时候也是事后走出阴霾的关键,所以未来请容许我继续这样问你一声。」 「好的。」 得救了,启久松了口气。不过坐在折叠椅上围成一圈的男人们仿佛在沉默中责备着启久似的,害他有些狼狈。──不要光顾着看别人的丑事,你自己也拿出来给我们看啊。 「那么,经过上次聚会之后,大家有什么想分享的吗?无论是前进或倒退,停滞当然也可以。想分享的人请举手。」 「我。」其中一个男人举手说: 「也许是持续咨商,以及在这里跟大家对话的关系,太太回到我身边来了。」 「哦!」全场响起小小的欢呼声,以及祝福的掌声。 「谢谢大家。目前太太会开车来接我上下班,我就搭她的车通勤。回程我们会到超市一起买东西,也比以前更常沟通了。」 濑名在一旁听着,「嗯、嗯」地点着头。 「只不过,不晓得这该不该说是问题……在我犯罪之前,我和太太本来在认真备孕。现在当然是中断了,但我们夫妻俩都想要小孩,太太明年也要三十五岁了,所以我非常苦恼。我们现在的状态适合生小孩吗?假如生了女儿,太太的心理状况会不会又因此陷入不稳定?」 「如果还在左右摇摆,就表示时机未到吧?」 另一名成员举手说道。立刻有人提出异议:「可是,对孩子的责任心说不定也能发挥正向作用啊。」 「不,这种想法本身就太不负责任了。」 「总而言之,还是先去冻卵……」 「我认为你们夫妻双方还没有完全敞开心扉跟彼此谈过耶。」 「也有可能双方只是因为共依存症,彼此执着而已。你们要不要试着讨论一下,假如没有小孩的话,你们夫妻有打算要一起度过未来将近半个世纪的时间吗?」 「毕竟你太太当然也还有去找其他男人结婚生小孩的选项。」 面对众人毫无顾忌的发言,启久心里很想塞住耳朵,只能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连自己的罪行都不愿吐露的人,没有资格参与意见交流。上次也是这种感觉,轻蔑、自我厌恶、无地自容的尴尬、郁闷难忍,整体而言就像把所有苦涩的情绪倒进搅拌机里拌在一起似的,坐在这里简直教他全身发痒,想大叫着逃离现场。当然,他不可能付诸实行。自己是如此胆小又在意旁人眼光,当初怎么有胆量做出那种暴行? 启久纵然提不起劲,先前还是来了两次,这都是因为抱持着和新夏重新来过的希望。只来了两次就说「我有去参加互助会哦」好像不够有诚意,他原本打算累积一点成绩再告诉新夏,结果便迎来了决定性的破局,自此之后便失去动力,没再参加了。假如从一开始就把这件事告诉新夏,新夏会不会安心一些,就不至于和他分手了?启久不这么认为。倒回的时间点太晚了,得回到那个早上才行,得搭乘时光机回去痛揍当时的自己一拳,把自己打醒。然后日常生活安然无恙地继续下去,他正式向新夏求婚,开始讨论婚礼、蜜月旅行和新家的安排──脑袋或时间一旦空出间隙,他便不由自主地重复不可能实现的过去假想。另一方面,后悔的痛楚却也像铅笔芯那样逐渐钝化、逐渐消磨,尽管自己的作为不会消失,但即便是那些不断重播的懊悔,总有一天也会成为过去吧。 互助会差不多在两小时后结束,启久正准备离开出租会议室所在的大楼时,濑名叫住了他。 「神尾,辛苦了。」 「噢,你好。不好意思,我今天还是像尊石像一样,只坐在那里。」 「这种事每个人各有自己的步调嘛,我很高兴看到你愿意再来参加。如果你愿意的话,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餐?」 启久并不特别想和他一起吃,但单方面偷窥别人耻部的自卑感使他不好意思拒绝。周六的商办区空空荡荡,两人不必排队,便顺利走进一间位于住商混合大楼地下的定食店。 「话说回来,真的很久没看到你了。上次见面时还披着大衣,现在已经是梅雨季啰。」 濑名说着,一口气喝光整杯冰水,拿起塑胶壶替自己倒了第二杯。 「神尾,你几岁呀?」 「三十。」 「好年轻哦。」 「不年轻了啦。」 「在四十八岁的我看来,还年轻得很啊。那个互助会呀,有些人只出席几次就不来了,也有人到了我们忘记他的时候突然跑回来露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步调。神尾,你这次回来,是有什么心境上的变化吗?啊,不想说的话也不用勉强哦。」 濑名的神情和语调都十分柔和,和他两人独处比在团体中更没有压力,启久于是说「我只是有一些考量」,没有正面回答对方的问题。 「我一开始找到这里,是因为当时交往的女友建议我去咨商,后来心理师就把濑名你的互助团体介绍给我。」 「嗯。」 新夏劝他联系加害者专用的咨询窗口,但启久一开始拒绝了这项提议。这就好像往他身上贴「不正常」的标签一样,他听了就火大。但冷静下来之后,一股迟迟难以释怀、坐立难安的忐忑又缠着他不放,最后他还是自己去搜寻管道,预约了咨商。咨商室里的对话,无论从好的或坏的意义上来说都没什么特别,启久只是交代了自己犯下的过错,简单描述家庭状况和成长经历,并说他认为自己是因为饮酒过量,再加上睡眠不足,失去冷静思考的能力才会铸下大错。同时他也告诉心理师,他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让女友安心。那名女性心理师听他大致说完,便建议他:「你要不要去参加自助团体看看?」 ──神尾先生,那是和你一样犯下偷拍或性骚扰这类性犯罪的人定期展开对话的团体。和相同处境的人聊聊,应该可以获得各式各样的启发。 ──可是……那是犯罪之后还「戒不掉」的人去的地方吧? 就像酒精或药物成瘾一样,那是成瘾者彼此鼓励、彼此监督的社群,我为什么非得参加那种团体不可?回绝新夏时的愤怒瞬间苏醒,到头来自己还是没有长进,他惭愧地想。 ──也就是说,神尾先生,你认为自己绝不可能再犯下那种错了,对不对? ──对。 ──可是,你现在没办法证明这件事。 原本像邻家阿姨一样亲切和善的心理师,说这句话时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至少看在启久眼中是如此。 ──我也无法像永久品质保证那样,担保你未来百分之百不会再出问题。当然,这点没犯过罪的人也是一样的,但对于不曾犯罪的那些人和受害者来说,比起从零到一的门槛,从一到一百的门槛看上去要低得多,这你也明白吧?说得极端一点,就算你从今以后安分守法,不再犯罪,那也要直到你人生结束的那一瞬间,才成功证明了「看吧,我不会再犯」。这是从现在开始,你得花费一辈子去证明的事哦。 这离谱的时间跨度使启久目眩。我就只是因为一次的冲动,按了一下快门键而已啊。没有因为欲求不满而瞪着一双色眯眯的眼睛四处寻找猎物,也没有诸事不顺、积怨已久之类的动机。若要打个比方,就像小时候只踩着道路上白线回家的日子、沿路把同一颗小石头踢回家的日子,就只是这点程度的、一时兴起的行为罢了,没什么理由或意义可言。 正因为行为背后没有理由也没有意义,所以才有可能还会再犯吗? ──……对不起呀,说得这么严厉。不过我认为,无论犯下什么样的罪,加害者都和受害者一样,千万别让自己陷入孤独。绝对是不要孤身奋战比较好。 「我原本想设法挽留女友,但果然还是没办法……那时觉得『唉,随便了』,就没动力再过来了,不好意思。」 「噢,发生这种事真的会让人很沮丧呢。」 濑名稳重地同意道,将筷子伸向送上桌的酱煮猪排定食。没收到「自作自受」、「那也没办法」这种理所当然的回应,启久松了口气,也吃起自己的多蜜汉堡排定食。濑名说「好好吃哦」,启久虽不觉得那么美味,仍赞同地说「是啊」。 「我太太对健康管理很严格,我在家吃不太到重油的东西。」 原来他有太太?启久吃了一惊。刚才的聚会中也有已婚人士,这应该不是稀有案例,但启久不明白没和他们分手的女人究竟是什么心态,忍不住觉得不可思议。明明自己当初是那样无耻地攀着新夏不放。 两人就这样默默咀嚼着食物,过不久,启久还是开口问道:「濑名,如果事件的受害者主动跑来接触我,你觉得是抱持着什么心理?」 「咦?你说的是什么样的……」 「……是偷拍,在电车上。」 「噢──」 启久脱口坦白了至今在众人面前说不出口的前科,羞耻感果然使他双颊发热,但同时,即便只是一瞬间,他也感受到一种卸下重担的轻松。 「对方是你原本就认识的人吗?朋友之类的?」 「没有,完全不认识,只是刚好在车站月台上站在附近而已。事情发生在去年,我是在上周再遇见她……她莫名兴奋地跑来找我攀谈,我吓得逃跑了。」 「居然逃跑了啊。」 「她可是问我『要不要来我家』哦,这不是很莫名其妙吗?」 觉得最莫名其妙的人是她才对吧──启久一边控诉,一边感觉到这种想法刺上胸口。她可是只穿着短裙走在路上,就遭人偷拍了。 「我们已经谈妥和解了,但我担心她是不是又想跟我要钱,会不会被她男朋友揍,会不会被放上网路公审……」 「你的妄想也太狂野了吧。」 濑名苦笑着说。 「可是遇到这种事,也想像不到什么好结果吧。」 「你去年跟那个女生说过话吗?」 「没有。我一下子就被抓起来了,当时只稍微瞥见她的脸。和解也是跟她的父母亲谈的。」 「那还真是完全摸不着头绪。」 「就是说啊。在那之后我就一直心神不宁,也不知该说是心情郁闷还是忐忑不安……」 「也难怪你会想回来参加互助会。不过当然,无论是我或其他成员都没有正确答案。无论我们给你多少煞有介事的推论,神尾你心里肯定还是无法释怀吧。」 「是啊。」 「既然如此,我认为干脆去跟对方一对一聊聊也是可行的办法。」 「你是说,和她对话吗?」 「没错、没错。如果不敢跟她见面,也可以打电话或寄电子邮件。之所以感到郁闷,是因为你还没有办法好好消化这件事吧?鼓起勇气跨出一步,说不定就会舒坦多了?哎,不过这也只是局外人单方面的意见而已。」 「别这么说,谢谢你的建议。」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私下加个LINE吧?现在要你加入大家的群组,你应该还有点抗拒吧。不用太拘束,看你想分享日常、聊聊天气都可以。」 「噢,好的,那就加一下吧。」 两人各自结了帐,启久往地铁站的方向迈开脚步,濑名也并肩跟了上来。 「濑名,你也要搭地铁吗?」 「嗯。神尾,你搭到哪一站?」 「我到荻洼。那你呢?」 「那我就搭到新中野下车吧。」 启久对这说法有些介怀,却也不太好深入探问。搭上地铁,濑名大步走进车厢中段,两只手紧紧抓住吊环。你是小学生吗?启久一瞬间有点错愕,但立刻想起濑名的前科是性骚扰。这是他自我防卫的手段吧,为了避免不慎碰触到异性,招致莫须有的怀疑。 「地下铁很不错吧。」 维持着高举双手的姿势,濑名喃喃说道。 「是吗?看不见外面的风景,搭起来不会很无聊吗?」 「这样才好。周遭一片漆黑,车窗里倒映出自己的脸最好。一般电车在晚上也不错就是了。」 不经意往身边一看,濑名的视线牢牢锁在车窗里他自己的倒影身上。他炯炯的目光与搭上地铁前判若两人,像夜行性的兽,启久吓了一跳。 「到头来,能随时盯着自己的,终究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所以啊,A片里不是有那种魔镜号吗?如果电车车窗也全都是那种单面镜就好了。和A片里相反,从外面看进来是透明玻璃,从里面看出去是镜子。这么一来,随时都能直面自己的丑陋,我就能冷静下来。」 濑名握着吊环的双手怎么看都用力过度了,手臂上青筋暴露。启久这才终于察觉,他不是在提防遭人冤枉,而是在死命忍耐性骚扰他人的冲动。刚才他看起来还是个那么正常、那么理智的中年男子,究竟是什么驱使濑名做出那种下流的犯罪行为?濑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的倒影,仿佛镜中的自己握有答案似的。一抵达新中野站,濑名便如释重负似的立刻放开手,说:「今天谢谢你,再见。」然后便迅速下了车。 启久一阵发寒。虽然座位上几乎坐满了人,但车厢里远远称不上拥挤,即使保有这么大的空间,他仍然必须拼死忍耐想摸女人的冲动吗?靠着妻子、恋人、风俗店,或是这类的A片或影片都不能排解吗?费解程度令启久恐惧,他后悔自己多少对这个人敞开了心房。我和这种人竟是同类吗? 抵达荻洼,母亲打了通电话过来。 『你什么时候要来拿果酱?上次我传LINE以后都过一个多礼拜了。』 「……我最近很忙,你寄过来吧。」 『才不要,运费上涨了,而且易碎品包装起来麻烦得要命。对了,你最近跟真帆子有没有联络?』 「怎么可能有啦。」 启久和大他三岁的姐姐,自从偷拍事件以后就一直是强制断绝关系的状态。在那之前两人还算是感情不错的姐弟,但真帆子的怒火实在猛烈到无以复加,她比父母亲和启久的女友都还要愤怒。 『哎呀,这样啊?那孩子还真会记仇。』 当然,启久也不觉得母亲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好到哪去就是了。 『有段时间真帆子对我们的态度也很冲,不过她最近软化了不少,听说是因为跟妈妈友之间出了什么问题,被人家孤立了。哎,那种不听人说话的性格,也难怪。所以说,你什么时候来拿果酱?』 启久根本不想要什么果酱。母亲一有闲暇就爱熬煮果酱,到处分送给亲朋好友和街坊邻居。从前有一次,姐姐曾经要求母亲「果酱能不能不要熬得那么浓」。 ──如果是草莓果酱,我想吃保留完整果实、有水果感的那种,不要太甜。 启久也抱持同样意见,却被母亲断然驳回:「不多加点砂糖、彻底熬烂,果酱就不耐放了。」那时启久便领悟到,母亲做果酱并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她自己。 「我再传LINE跟你说。」 『别拖拖拉拉的了,快联络啊,我也是要安排时间的。对了,再过不久你爸爸休长假,我们要去冲绳玩,你想要什么纪念品?』 「随便啦,都可以。」 启久敷衍了事地应道,挂断了电话。来电铃声立刻又响起,他烦闷地接了起来:「干嘛啦。」 『啊,抱歉,你在忙吗?』 话筒里突然传来年轻女声,他差点把手机掉到地上。 『我是不久前跟你见过面的小山内莉子。啊,我是不是第一次跟你报上姓名?我终──于从妈妈的抽屉里找到你的名片啦,是神尾吧?』 「……是。」 启久把声音压得极低,只勉强答了这么一句。 『太好啦,你没换手机号码。上次对不起呀,突然说了那么奇怪的话,一定吓到你了吧。我只是想说,要是害你有所误会就不好了。今天是周六嘛,假如你刚好有空,能不能找个地方见个面啊?』 拒绝她说「不能」,马上挂断电话,加入封锁名单──这三个步骤瞬间闪过脑海,但同时,濑名说过的话和刚才异样的氛围拦住了启久。 『你觉得怎么样?』 「好。」 也许会后悔吧,他边想边答应下来。但即使真的后悔,程度肯定也不及当时。 莉子指定约在池袋的喜客披萨。 「这里的马铃薯啊,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马铃薯。」 莉子把披萨抛在一边,拿了一整盘堆成小山的油炸马铃薯片这么说。 「神尾,你不吃吗?」 「不用了,我刚吃过午餐。」 「这样啊,那真不巧。」 莉子轮流取用着马铃薯片、一点点聊胜于无的生菜,以及可尔必思,启久面对着她,反复告诉自己,对话、对话。 「哎,你看这个。」 莉子一手拿着叉子,将手机朝他递来。那是只小猫的影片,小猫浑身雪白,睡在铺满毛巾的纸箱里,迷迷糊糊地动着前脚。 「很可爱吧?它叫小白。」 「……很可爱。」 「是我妈妈捡回来的,但目前还需要每三小时喂一次奶,超辛苦的。」 「咦,那……你上次说猫咪怎样的,原来是真的?」 「我干嘛骗你啦。」 莉子张大嘴巴,大口吃着马铃薯片。「我是边缘人,没朋友,实在很想找人分享一下这份可爱。」 找我当分享对象,确定没搞错什么吗? 「还有,我偶尔会好奇你现在过得怎样。像是还有没有偷拍啦,之类的。」 「没有。」 启久的语气下意识变得粗鲁了些。「哦──」莉子不为所动地点头,回答道:「是哦。」 「我无法向你证明,你会怀疑我也无可奈何,但我真的没再偷拍了。」 「嗯、嗯,我知道啦。」 「那时真的非常对不起。」 向着成堆马铃薯片对面的莉子,启久深深低头致歉。 「哎呀,不用这样啦。」 「因为先前一直没机会直接跟你道歉。」 「也没造成什么实际危害,我真的不介意哦。我在大学课堂上听过,以前有个说法是『男人一踏出家门,外面就有七个敌人』。到了令和时代,应该修订成『女人一踏出家门,外面就有七个变态』。」 启久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抽搐。 「电车、厕所、电梯就不用说了嘛,学校和公司也都不安全,还有夜路上、书店里。我还在麦当劳遇过坐在对面桌子的大叔裸露下体呢。所以被偷拍裙底,真的就是稀松平常而已啦。」 启久抽搐的表情僵在原处,莉子的视线刺在他凝固的脸上。 「真要说起来啊,比起偷拍这件事本身,事后看见我转过去的脸,你明显失望的反应还更伤人吧。」 启久感觉像腹部挨了一记重拳。她全都看穿了。在刚被人抓住时看见莉子的容貌,启久确实是大失所望。粗犷的下颚,又细又小的眼睛,又塌又宽的大鼻子,以及徒有厚度,却远远称不上性感的、呆板厚重的嘴唇。什么嘛,早知如此── 「没那种──」 启久一眼就能看穿的拙劣辩解,被莉子一句「不用否认了啦」直接打了回票。「从背后过来搭讪或拉客的男人一看到我的脸就咋舌都是稀松平常的事,被根本没说过话的男生评为『身体一百二十分,脸只有三分』也是稀松平常。还曾经在路上被人拍肩膀,一回过头,三个人就看着我哈哈大笑说『干,下下签』,真的是,我也只能跟着笑啦。」 「真的非常对不起。」 他像个只记得这一句话的笨蛋,只能鹦鹉学舌似的重复道。 「就说不用这样了啦。哎,神尾,也跟我说说你的故事吧。你在那次事件之后怎么样了?」 「被女朋友甩了。」 「真假?你还特地跟她坦白哦?太老实了吧?」 「没有,是我母亲在我被抓的时候就打电话通知她了。」 对哦,早知道最后能与受害者和解,没被逮捕也没被拘留,母亲多半会向新夏隐瞒这件事,启久也会只字不提。就这样,他会和一无所知的新夏携手,相视而笑──这样的未来蓝图,如今看在他眼中令人眷恋,同时却也无比空虚。 「就为了偷拍我这种丑女被女友甩掉,很不划算吧。」 她说得太过直白,启久差点要笑出来,但莉子的眼神冷静得与这自嘲发言毫不相称,他慌忙绷紧了嘴角。启久确实也觉得性价比太低了。 「『划不划算』,背后的规则到底是谁决定的?」莉子说:「做这份工作能拿到多少时薪,犯了这种罪该判多少刑罚之类的,不知道都是怎么定下来的。」 启久突然想问个问题。 「小山内小姐,假如能让你决定我的刑罚,你会怎么判决?」 「死刑或去势。」 反应速度与刑罚之重让他忍不住想,这是开玩笑的吧,但莉子脸上没有笑容。 「这是绝对无法原谅的意思吗?」 「不是啦,我不是都说不介意了吗?可是,如果问我刑罚的话,我只能这样回答。不是因为我很生气,只是觉得,嗯──只能这样判了吧?不是想要你去死的意思。」 「很难理解成除此之外的意思哦。」 「抱歉抱歉,这只是假设问题吧?别说这个啦。对了,我也有件事想跟神尾你道个歉。」 「咦?」 「谈和解的时候,我爸妈跟你说了些奇怪的话吧?」 「你是说,YouTube之类的?」 「没错。」 在启久与双亲一同致歉,以及律师提出和解方案的场面上,莉子的母亲突然提起这件事。 ──那个,我有个提议,请问能不能让您们的儿子,参与拍摄我们的影片呢? 启久心里「啊?」了一声,瞄向律师,律师也一脸「啊?」的表情。接着换成莉子的父亲插话说「不好意思,突然提出这种要求」。 ──我们在经营YouTube频道。平常拍的都是家人平凡的日常生活,这次女儿遭到偷拍,我们希望在频道上发表这件事,也有提醒大家多加小心的意思。因此,如果能听见来自加害者的真实心声,一定能吸引到更多人观看,也能对大家有所帮助……啊,当然,脸部会打上马赛克,声音也会经过变声处理,绝对不会让人查出你是谁的。 启久能感觉到,在他两旁,父亲竖起眉毛,母亲额头上青筋暴起。 ──请问,您这是不答应这项要求,便不愿意和解的意思吗? 父亲按捺着怒火这么问道,莉子的双亲立刻说「没有没有」,干脆地收回了刚才的提议。 ──这只是一个提案啦,没有那种交换条件的意思唷。该怎么说呢,只是问问看啦…… 虽说启久也不希望对方父母勃然大怒冲上来殴打他,但女儿都遭遇性犯罪了,这对夫妻还轻佻地陪着笑脸,他看了总觉得倒胃口。回家路上,母亲愤怒地骂着「那对夫妻到底有什么问题」,父亲则安抚她说「事情和平收场,就别计较这么多了」。 「听说神尾家的爸爸妈妈气到炸毛,我忍不住觉得有点抱歉。对不起呀,我爸妈没什么常识。」 「我觉得令尊令堂还满有个性的。」 仿佛看穿了他安全又做作的委婉措辞,莉子「嘿」地笑了一声,又将手机朝他递来。 「你看过他们拍的影片吗?我爸爸的名片上有二维条码。」 「没有。」 「那你看一下嘛,还满受欢迎的哦。」 「喔……」 家人平凡的日常生活,是吧?启久一点也不感兴趣。他勉为其难接过手机,女人异常迅速切着培根的双手出现在画面上,看来设定成了倍速播放。手写风的字幕写着:『今天休假,可以悠悠哉哉起床,准备早餐』。像摄影棚一样的中岛式厨房自不必说,菜刀、平底锅、杯子碗盘,画面上一切的一切都全力彰显著品味与余裕,才看十秒启久就受不了了。这哪里是「平凡的日常生活」啊。但影片已经累积了二十万次以上的观看数,到底谁会爱看这种影片? 「咦,这是令堂吗?」 「没错。」 女人颈部以上的部分被巧妙截在画面之外,身穿米白素色围裙,手法娴熟地煎着培根蛋,将涂抹两遍奶油的烤吐司、水果优格、咖啡欧蕾一一摆放在桌上。影片走的似乎是全程播放背景音乐,不出声说话的风格。在『完成!』、『去叫女儿起床』两行字幕之后,镜头切换,拍到一双穿着短裤走下楼梯的腿。膝盖以下的腿长和恰到好处的肉感十分亮眼,是莉子。莉子也以脖子以下入镜,或是只拍到背影的角度在餐桌旁就座,吃起早餐。这简直就像「上等国民」一家人优雅生活的一景,但莉子的爸妈身上明明完全感觉不到名流气息。而且──启久再点开其他几部影片,皱起了眉头。烹饪、做蛋糕,介绍喜爱的唱片,这些面面俱到、优雅精致的生活影片当中出场的「女儿」,坦白说,十分色情。影片中并没有刻意强调她的胸部或臀部,明明拍得很隐晦,却特别诱人。锁骨、后颈、腋下、膝窝,在短短几秒钟的镜头里,确实存在着「男人的目光」。总觉得即使沿用同样的构图、同一台相机,让女人来拍,也不会拍成这样。「你们家女儿身材真好,好羡慕哦」,评论栏清一色都是这种女性角度直率的赞美,但用「那种眼光」去看,一眼就明白了。这些影片里显然含有性方面「放送福利」的要素,而且为了看「女儿」订阅这个频道的男人肯定也不只一、两位。这都是那名父亲拍的吗? 「──懂了吧?」 莉子从启久手中拿回手机,露出参差不齐的前牙说: 「所以,只是被拍个裙底,我完全没差。」 回到家,启久再次点进小山内一家人的YouTube,找到一部标题为「女儿被色狼偷拍了」的影片。莉子坐在带有高雅光泽的皮沙发上,牛仔窄裙底下露出的双膝彼此磨蹭,光从这点小动作,也能明显看出拍摄者的意图。 『女儿被人偷拍了。事情发生在早晨的电车上,她遭到对方偷拍裙底。幸好附近的乘客帮忙抓住犯人,也顺利要求对方删除了照片。那位男性偷拍犯看上去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正经的上班族,女儿和我都受到很大的冲击。在努力安抚女儿的同时,我们也希望这类犯罪再也不要发生。』此时镜头一转,『为了平复内心的动摇,决定来包饺子。重复性的工作有精神安定剂的效果呢……』 包饺子、煎饺子,短短十分钟的影片里还不忘插入广告,但影片最后的结语写着,『这支影片的广告收入,将全额捐赠给女性支援团体』,真实性令人怀疑。评论栏里充满了善意与慰问的留言,也收到了许多赞助。『一点心意,请跟女儿一起吃点美食,忘掉这件鸟事!性犯罪者去●!』你是哪位啦。 濑名传了LINE过来。 『今天很谢谢你。看见地铁上的我,你一定吓了一跳吧?我没有悬崖勒马的自信,所以搭乘大众运输时,都尽量找人结伴同行。』 启久不知该如何回应。 自己是走偏了,就像踩空一步,掉进了地洞里。启久体感上大约只到腰部那么深的洞穴,其实底下还有无数层,洞穴底下还有下一个洞穴,越往下越深,濑名和其他男人也在那里挣扎。一旦陷落,就再也无法往上攀爬,顶多只能保持在目前的位置,一辈子没有转圜余地。一旦在未经对方同意的情况下,以「那种眼光」审视女人,并付诸实行,即使只犯了一次,自己往后也只会遭人以「那种眼光」看待,无法改变也无法反抗,就连自己都这么看待自己。犯下的罪过像浮水印一样,成为「神尾启久」这个人的一部分,再也无法分割。 「你可能感兴趣的影片」列表上的缩图,全都是标题写着【私人逮捕】、【成功抓到偷拍犯】的影片。光是想像自己也有十足的可能性被这样公开示众,启久浑身便竖起鸡皮疙瘩,而内心「没被公开真是太好了」这种卑鄙又只想着自保的心声,更使他加倍地发寒。说到底,也还不能确定自己已幸免于难,事发时的照片和影片还有可能在他忘掉这回事的时候被放上网路,疯狂转发。要是那些连马赛克都没打的影像被认识他的人看见,个资因此泄漏出去呢?要是姓名和地址被人肉搜出来呢?遭到偷拍的一方,肯定也尝到了这种恐惧。他在后悔的泥沼中越陷越深,那些充斥炫耀意味的影片封面刺痛他的眼球。因为它们一个个仿佛都在诉说──来啊,尽管来看看这些丢人现眼的家伙,看看这些理当遭人耻笑、千夫所指的犯罪者,大家一起来看吧,拿他们取乐吧。 在社群平台上输入「偷拍 逮捕」这个关键字搜寻,每天都能看见新的犯行不断更新,简直好像这是男人该履行的义务似的。当嫌疑犯的头衔是「无业」或「兼职人员」,启久便感到羞耻;如果是「医师」、「大学教授」、「公务员」这类,他便松一口气。搜寻的初衷理应是为了确认自己的名字不在上头,他却在不知不觉间开始寻找自己的名字。我的罪行应该也写在某处才对,他边搜边这么想着,上排前牙一边下意识刮过舌头表面。苦涩的自我厌恶像没能完全吞下的药粉,牢牢黏在上头。面对自己犯下的过错,就是一遍又一遍重复这样的夜晚吗? ──────────────────────── 更胜于恋,于爱,于温柔② 下周,启久在一天平日下班后回老家拿了果酱。他早就大概猜到了,除了枇杷以外,母亲还塞了凤梨果酱给他。劳动过后的身体充分感受到果酱沉甸甸的重量,而且这两瓶还来不及吃完,母亲肯定又会硬塞给他什么桃子果酱、夏蜜柑果酱之类的新作。老家冰箱里总是整齐摆放着同样规格的果酱瓶,他总觉得像理科教室里的标本似的。 他一手提着果酱,任凭电车摇摇晃晃,这时莉子传了简讯过来。 『再陪我去一次喜客披萨。』 启久脑中忽然浮现一个想法:比起自家,这果酱放在小山内家不是更合适吗?作为那毫无半点破绽的「优质生活」的构成要素之一,应该还不错吧。启久不抱希望地问「你要不要果酱」,莉子以惊人速度回复了「要!」于是两人便约了隔天晚上见面,这次约在涩谷的喜客披萨。 「你都吃马铃薯片,吃不腻吗?」 「不会啊,现在是我的马铃薯期。」 莉子勇猛地拿叉子戳向盘子里堆成小山的马铃薯片。 「那种『每天都想吃马铃薯!』的周期大概会持续一整个月,接下来半年左右就不太想吃了,半年过后又会突然超想吃。我的周期就是这样啦。」 启久将果酱连同纸袋一起递给莉子,她马上探头往袋子里看,天真无邪地惊呼「哇,看起来好好吃!」启久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件好事。 「我第一次看到枇杷果酱耶,你会建议怎么吃?」 「我们家会和奶油起司一起抹在吐司上。」 「噢,听起来好赞。这是你妈妈自己做的?」 「她特别喜欢自制果酱,但自己又吃不下那么多。」 「她有没有在拍YouTube?」 「怎么可能有,我想她连看都没看过吧。」 「那这两瓶果酱,我们可以拿来拍片吗?就说是『别人送的果酱』。」 「应该可以吧。」 「我妈妈一定超爱,连瓶子都这么漂亮。」 「……负责拍摄影片的,是你爸爸吗?」 启久轻声问道,莉子似乎听懂了他的语气。 「没错。一开始拍摄、剪辑全都是我妈妈做的,但后来爸爸开始负责录影、决定服装,不着痕迹地强调我的腿和其他部位之后,播放数突然就冲上去了。我们后台都看得到详细的分析数据啊,四十到五十岁男性的触及数增加了很多。不过我们看到性骚扰评论都会马上删掉啦。」 很搞笑吧,莉子说道,神态看上去并不觉得多好笑:「YouTube上连露个乳头都不行,要是想看无码的色情影片,网路上明明要多少就有多少。爸爸好像说这是『空寂之美』吧,比起用色情封面吸引眼球的那种下流影片,现在这种的反而比较吃香。很莫名其妙吧。」 带着「那种眼光」观看(理论上)并非色情用途的东西,能带来一种奇妙的兴奋──令人羞愧的是,启久其实也能理解这种心理。 「小山内小姐,这样你无所谓吗?」 尽管心里有个声音在骂自己「你没资格说」,启久还是忍不住这么问。 「因为我也是靠着影片收益吃饭的嘛。不需要拿奖学金就念得起私大,我根本是贵族了耶。」 「……贵族是不会吃那么多马铃薯的哦。」 「那我去拿点贵族会吃的东西。」 莉子说着,端回来的却是巧克力香蕉甜披萨。启久完全搞不懂这哪里像贵族食物。 「常常有人说,镜头能映射出真实,对吧。」 「确实常听到这种说法。」 「可是,我们家的频道充满谎言,目前却都没有露馅。我妈妈其实超讨厌影片里那种自然原色、松松垮垮的衣服;面包和蛋糕都没有分送给邻居,直接丢掉;房间一乱,就把东西全部塞进储藏室里藏起来;平常吃的要不是便利商店,就是冷冻食品……」 ……而且,得知女儿被偷拍,也不觉得震惊。启久回想起那对夫妇明明身为受害者的父母亲,却语带讨好地向他攀谈的面孔。 「哎,不过这样过活的人肯定很多吧。」 「我的前女友啊,是摄影师。」 不晓得心里哪个部分松懈了,启久的语气变得随意了一些。 「咦,好酷哦。她叫什么名字?搜得到吗?」 「她不是用本名公开发表作品的那种知名摄影师,她拍的是那种……」 「不重要的照片?」 「呃,说不重要未免太失礼了。她本人也不喜欢人家称她为摄影师或专业摄影人。」 「但不管怎样,这确实是她的工作吧?像我爸爸他啊,还在名片上写他是『影像制作人』哦,很扯吧?明明做的只是自家拍摄的YouTube影片而已。喔对,还办了教人家怎么赚流量的可疑讲座。重点是,他印名片到底要拿去哪里发啦。」 「哈哈。」 看见启久笑出声来,莉子脸上也露出喜色。不对,你不要觉得高兴──一股烦躁感掠过启久的笑容表面。我是加害者,你应该生气地叫我不准笑,要我不准露出牙齿。不要表现出那种看我脸色的态度啊。 「你是在哪里认识到摄影师女朋友的啊?」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联谊。」 「『没什么特别』。」 莉子复诵道,往桌面上方微微探出身子,央求他:「再多说一点。」 「咦,说什么?」 「恋爱故事。」 启久拿她没辙,于是为她播送了他与新夏是如何相识,以及从求婚到破局的过程,精华剪辑版。偷拍事件以后发生的事模糊带过,最后随便做了个总结:「我们谈过之后一度决定要复合,但最后还是发现没办法。」 「所以说,你不是被她嫌弃到极点,最后惨遭抛弃的啰?」 「大概吧。」 「真没意思。」 莉子带着比刚才更加灿烂的笑容说道,一边把叉子往披萨上插: 「前女友怎么没有骂你『变态人渣去死』,然后直接把你丢掉?我真希望她到处把这件事告诉所有人,最好让你连朋友都没有。」 启久一瞬间哑口无言,但立刻转念一想,她这么说一点也不奇怪,莉子内心肯定燃烧着猛烈的怒火。「和解」本来就不代表「原谅」,而且说到底,用钱解决是她父母亲的决定,说不定莉子对此并不满意,想直接把怒火发泄在他身上,才刻意笑脸迎人地跑来联络他。竟然把「完全没差」这种话当真,启久对自己感到生气。哪可能没差。 「她不是会到处乱说的那种人。」 莉子折起披萨,张大嘴巴一口咬下,也不晓得有没有在听。 「……我心里有个角落,也很庆幸她不是那种会到处去说的人。」 「那她人很好耶。」 「是啊。」 「你很有挑女友的眼光嘛,可惜没有挑偷拍对象的眼光。」 启久无法否认,但也不能承认。这段只能默不吭声的时间带来的痛苦,不知是否让莉子多少消了点气? 「你现在觉得很丢脸吧?被人像这样逼问,这样羞辱。」 「这件事确实是我不好。」 「老娘才不是那个意思。」 沾着巧克力酱的叉子尖端突然伸向他两眼之间,虽然速度不至于真的刺到他,启久还是微微往后缩了缩。 「很丢脸吧?但我告诉你,我也一样丢脸。站务员和警察都露出一脸『这女的被偷拍?怎么可能?』的表情,你那边请来的律师也一样。要是拒绝和解,告上法院,不晓得还要看多少人对我摆出同样的表情。老娘姑且也算是受害者吧,凭什么还得被这样三番两次地羞辱?」 「不,这个……」 「怎样啦。」 「我不知道站务员和警察的态度如何,但我在想,律师应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你吧。」 「你是说,这是我的被害妄想?」 启久再度陷入沉默。叉子尖端上下摆动,银光一晃一晃,在更远处,莉子的神情冷静得不可思议。启久不禁寻思,这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看不清她的本意。 「就算是被害妄想,把我的脑回路变成这样的,也是在此之前摧折我心智的男人。神尾,无论是你偷拍我,还是我变得这么自卑,还是你现在被我纠缠,全都是男人的错。算你活该。」 她长期积压的郁闷和启久毫无瓜葛。但如果说那是男人施加的痛楚,自己被她当成泄愤的沙包或许也是无可奈何。毕竟,他也不敢说自己完全不理解男人用「那种眼光」审视莉子的心情。 「我啊,说不定是第一次这么直接对上男人的目光。」 莉子放下叉子,喃喃说:「平常都太害怕了,看都不敢看。因为那些男人会露出嫌弃的表情,说什么,恶心死了,丑女看屁看,发情喔。女生也会说我坏话,但总觉得不太一样。女人的辱骂像皮肤上的刺痛,但男人的辱骂,就像伤到骨头或内脏的感觉。没办法贴OK绷或贴布,伤在看不见的地方,一直都隐隐作痛。」 那是因为你碰到的环境太恶劣了,等你再长大一点,就不必跟那种敢在明面上口出恶言的人打交道了──尽管这么想,但启久体验过的也只有自己生活的世界,那个从来不曾被批判外貌的,属于男人的世界。 「可是神尾你不会说那种话。因为你是下流的犯罪者,绝对比我低贱,没办法反抗我,让我好安心。我还是第一次遇到我能光明正大鄙视的男人,真的好高兴──哎,我虽然是这副德行,你觉得我还能不能谈恋爱呀?」 这是一种测试吗?假如回答「可以」,她会更进一步逼问「那你敢跟我交往吗?」之类的……是我想太多了吧,启久心道。她只是觉得无论对启久说什么都会被原谅,所以把他当成垃圾桶而已。 「我并不觉得不行。」 「你下一句是不是要说,『虽然我是接受不了』?」 他无视了莉子的问句。 「毕竟只是区区的恋爱而已啊,没什么不行的。」 「理所当然地找到了恋爱对象的人,才说得出这种话。我口渴了,你能不能去帮我拿个冰茶?」 都是因为他一时冲动起了个想把果酱赠予莉子的念头,这下状况变得相当麻烦了。他为什么没有回避这次的邀约?因为同情莉子的遭遇吗,觉得她遭到温和的性压榨好可怜?自己有什么脸这么想?更何况,自己也帮不上她什么忙。刚才也一样,他就连诚实地撒个温柔的谎也一时办不到,说不出什么体恤的话。 你不用担心,小山内小姐,相信总有一天,一定会有人懂得欣赏你最真实的魅力──我说不出口啦。 端着装有冰茶和乌龙茶的玻璃杯回到桌位,莉子一脸讶异地从撑着脸颊的手掌上抬起下颚。 「什么嘛,你居然乖乖回来了?亏我还特地为你制造了逃离现场的机会。」 「咦?」 「这么没劲的对话,你很受不了吧。」 「不,这该说是没劲吗……我只是觉得满抱歉的,说不出什么巧妙的回应。」 「人真好。」 莉子叹息似的这么说,告知披萨出炉的广播同时响起。肚子饿了,启久心想。 「可是,假如神尾你是个油腻腻的恶心大叔,我就不觉得开心了,而且根本不会像这样跟你坐在对桌。」 飘着起司与油腻气味的披萨店里,莉子的声音听上去仿佛失去了所有水分,无比干涸。 「神尾你看见我的长相感到失望,我只觉得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假如你是个恶心大叔的话,我就无法原谅了,会觉得『你要评判别人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子』,或许会决定跟你官司打到底吧。真是太好了,你免于一难。」 「你怎么老是说这种让人不知该作何反应的话啊……」 也不知哪里戳中了笑点,莉子哈哈大笑起来。 「我还要再说更多。」 「别吧,我真的招架不来。」 「等到大学毕业,我绝对要去整形。」 启久听见这发言并不惊讶,反倒觉得合理,莉子感觉确实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整形并不犯罪,随自己的心意去做就好。 「你想去整形,然后好好谈场恋爱吗?」 「在那之前,我要先去卖身。靠卖身赚很多钱,上贡给美男子。」 「在讲什么啦。」 启久下意识用了跟朋友闲扯的语气回应。她这番话,听起来不像是为了让启久无言以对、借此取乐才随口说的。仿佛皮肤上微微绽开裂口般的小眼睛里闪耀着天真的光辉,有那么一瞬间衬得莉子惹人怜爱。 「我连要找哪间诊所、哪位医师都决定好了。不过还有三年,技术还在进步,也有可能改变主意就是了。我要整成一张人生胜利组的脸,努力去做爸爸活或风俗店赚钱,然后把那些钱全部花在漂亮脸蛋的男人身上。不论找二点五次元、牛郎还是地下男偶像都可以,但我绝不接受整过的脸,一定要找基因优胜的那种美男。谈恋爱那些,就等腻了再说吧。」 「可能因为我已经是个大叔了吧,我不太懂这么做的意义耶。」 「我希望那些人看到我会觉得,这种女生怎么会来做这个?丑女就算跑去卖身,也只会被瞧不起而已嘛,男人说不定还会觉得『我愿意上你是给你面子』。我想要体验被感恩戴德的感觉。」 「不,可是也用不着卖身吧。」 「但男人最感恩的,不就是这个吗?然后呢,美男不愁找不到女人陪,所以最能让他们感恩的是金钱。这样我也心满意足,不就一石三鸟了吗?」 「我搞不懂。」启久重复道:「完全搞不懂。」 「我想也是。」 莉子对启久的不理解嗤之以鼻,仿佛觉得这是理所当然:「你不可能会懂。」 太古怪了,这不正常,太肤浅又欠考虑了──各种形容词掠过脑海,每一个后面都紧接著名为「可是」的尾巴。把这个女生变成这样的,是我那天早上的视线。欲望翻转而来的扫兴、失望,莉子怎么可能希望自己透过这样的镜头被人审视。她只用「伤人」这么轻描淡写的词汇形容当时的感受,难道不是为了竭尽全力维护自尊吗? 「……整形很贵吧?」 「便宜的话才吓人吧?考虑到整形之后的人生,这种定价完全可以接受啊,我反而觉得性价比很高。」 性价比。启久感觉像自己过去扔出的小石子弹了回来,打在自己脸上。 「在漫画里,不是常常看到丑女被帅哥亲切对待,因此有所误会的剧情吗?我每次看到都觉得编得太假了。假如换作是被美女亲切对待而产生误会,那倒还有可能。因为女人在这之前的人生里,每一天都被迫理解这个残酷的事实嘛,不管你多会念书、跑步多快、讲话多幽默,都救不回别人对一张丑脸的评价。偶然遇到一个愿意做功德的帅哥,我心里也只有感恩戴德而已,只会膜拜他。你会爱上你膜拜的佛祖吗,不会嘛──抱歉,我好像说太多了。」 莉子露出成熟的苦笑。「我说这些不是故意针对你哦。我们聊点别的吧,帮我想个话题,要玩文字接龙还是什么的都可以。」 「猫咪。」 启久脱口而出:「对了,你们拍影片没有让猫咪入镜吗?难得它这么可爱。」 这才是真正能贡献播放数的要素吧。 「噢──那只猫咪呀,精确来说并不是『我们家的猫』。」 「咦?」 什么意思?启久正想问,这时手机却响了起来。「你接吧。」莉子这么敦促道。是他母亲打来的电话。 『启久,抱歉突然打给你,但你能不能到我们家前面去接你姐姐?』 「啊?什么?」 『她说她跟先生吵架,带着小枫冲出家门,身上只带着手机。真让人无言以对,做事这样不经大脑。』 「她跑回老家了吧?那你直接让她住下来不就好了?」 『你在说什么,我们现在人在冲绳啊。之前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我明明早就跟真帆子说过了,结果她一听也说「我怎么没听说这回事」,真搞不懂她凭什么对我们生气。』 说起来那孩子就是……在母亲继续大吐苦水的期间,莉子将两千圆放在桌面上,起身离开,以嘴形无声留下了一句「谢谢」。 『真帆子不听劝,说她今晚说什么都不想回家,所以你看是要让她借住在你家,还是借她一点钱去住旅馆。』 「没办法吧,我都被她断绝关系了,她看我像看到过街老鼠,痛恨得要命。」 『她本人也算是接受这个提议了哦。我们家附近不是有间咖啡厅吗?在转角那家,自助式的。我交代她在那边等你了,就拜托你啰,要去接她哦。』 母亲的态度显然很随便,也许是高高兴兴出外旅游却被人打扰,心情不太好吧。启久自己也累了,如果只有姐姐一个人,置之不理倒也无所谓,但想起尚且年幼的外甥女,他实在无法冷眼旁观。 来到母亲指定的咖啡厅,姐姐坐在角落的桌位,怀里抱着小枫。小枫似乎已经睡着了。启久一手端着冰咖啡,默默在她对面坐下,真帆子只和他对视了一瞬间,旋即垂下双眼。好歹也道个歉吧,启久恼火地想着,将他在便利商店提领的现金连着信封袋一并递了过去。 「五万圆够吗?」 「嗯。」 从真帆子得知他偷拍时暴怒的程度,启久原本做好了她今天也破口大骂「钱放着就给我滚」的心理准备,真帆子的回答却温顺到了极点。也可能单纯只是不想吵醒女儿,所以才没有大声嚷嚷就是了。 「你在这边结账没问题吗?」 「我的PayPay里还有一点余额。但我都用现金储值,所以没有绑定信用卡。」 不要什么都没准备就离家出走啦。启久无言以对,但还是很庆幸能和真帆子正常对话。 「听说你跟姐夫吵架了?」 姐姐沉默了一会儿,拍抚着小枫的背,过半晌,嘴里才流泄出一句「只是因为超级无聊的小事」。 「我们妈妈群组里最近流行一部连续剧,是外遇题材的,所以我就说『简直太扯了,有够恶心』,还说这只是已婚人士背叛自己的伴侣,一边自我陶醉一边发情而已,没跟他离婚的老婆也有毛病。当下大家都附和说『对啊』,后来却越来越疏远我……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其中一个妈妈正好就遇到先生出轨,正在修复关系。而且她先生是我先生同一间公司的前辈,还透过我先生,要求我『不要再说那种刺激我太太的话』。我听了就很火大,明明是搞外遇的人自己不对,干嘛把责任推到我头上。」 真的,这纠纷简直无聊透顶了。启久强忍住叹气的冲动,只建议她「还是不要想到什么就直接说出口比较好吧」。 「如果小枫因为大人的缘故,没办法再跟朋友一起玩耍,你也会舍不得吧。」 「我知道。」 启久除此之外也没什么话要说,于是准备离席,这时真帆子叫住他: 「哎,你记不记得,爸爸以前曾经外遇过?」 「……真的假的?」 「你果然忘记了。有一次,他带我们去了水族馆,那年我八岁,你五岁。水族馆前面有个不认识的女人在等我们,爸爸向我们介绍说,『这位是在公司很照顾爸爸的人』。她看上去也不像做特种行业的,这句话可能是真的吧。」 启久完全没印象。是不小心忘记了,还是刻意想埋藏这段记忆? 「行程很普通,我们一起看了海豚秀,吃了她做的便当,还到咖啡厅吃了百汇。回家路上,爸爸告诉我们『今天见到这位大姐姐的事情,绝对不可以告诉妈妈哦』,那时他脸上的表情非常吓人。」 「这表示他那时候打算跟妈妈离婚吗?所以先带我们去认识对方……」 「我不知道。」 姐姐打断了启久,眼中闪过一簇怒火。 「在那之后不久,你就说溜嘴了,说你还想吃大姐姐做的便当里那种包着起司的汉堡排。那时我正打开冰箱,想拿牛奶,倒抽一口气回过头,就看到正在熬煮果酱的妈妈侧脸瞬间冻结。……不知为什么,在那种时候,招惹愤怒的都不是冒失的你,而是保守秘密的我。听见妈妈用冰冷到难以置信的声音逼问我,『你是不是也跟弟弟一起去的?』的时候,我两条腿都在发抖。」 启久很想穷追不舍地问,这是骗人的吧。无论是水族馆,还是自己不小心说出口的话,他真的都不记得了。因为我是这种连家人之间的重大裂痕都能忘记的蠢蛋,所以才会做出偷拍这种蠢事吗? 「我当时还想向妈妈求情,希望她知道我没有做错事。可是妈妈扬起手臂说『不要碰我』,沾在木勺上滚烫的果酱喷到我脸颊上,把我烫伤了。我哭了起来,她瞬间变回了原本那个妈妈,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脸上没有留下疤痕,爸爸和那个大姐姐多半也分手了,所以我也叫自己别放在心上。可是,听说启久你偷拍被捕的时候,我不知为什么突然就想起了这件事。感觉就像一直以来挡在水坝后面的水一下子全都轰地流进来一样,八岁的自己难以用言语描述,一直封印在心底的那些愤怒、不甘和悲伤淹没了我。我无法原谅你犯下那种罪,无法原谅爸爸强逼我们陪他跟外遇对象约会,无法原谅妈妈迁怒到我身上,情绪乱成一团。但事到如今,重提旧事也没意义了吧?责备那对喜孜孜跑去冲绳旅游的恩爱老夫妻,对谁也没好处。」 小枫在她怀里扭了扭,姐姐的眼神瞬间软化,抬手抚摸她小巧的脑袋。 「姐,那个啊……」 「怎么了?」 「假如小枫长大之后,说她想去整形,你会怎么做?」 「……你想跟我吵架是不是?」 「不是啦。只是公司里有女同事聊到这个,我于是好奇站在父母亲的立场会怎么看。」 为什么挑这时候问?真帆子一脸诧异,但还是回答「看程度吧」。「如果只是稍微割几刀、缝几针的话还在接受范围,但要是她想从削骨这类的基础工程开始整,那风险就太高了,我会反对。」 即使是「稍微割几刀、缝几针」,对启久来说也足够恐怖了。 「这样啊,谢谢你回答。」 「不会。」 「对不起啊。」 虽然不确定是为什么事道的歉,启久却忍不住要这么说。姐姐没有回答,只是将下半脸抵在小枫头顶,闭上眼睛,微微摇了摇头。 『大家好。前几天,有朋友送了我们两瓶好精美的果酱!一瓶是枇杷,一瓶是凤梨果酱。在这心情也容易发霉的梅雨季节(还是只有我受影响?)光是看着这鲜美的颜色,就能让人打起精神呢。难得收到了果酱,今天我打算制作水果丰富的午餐。桃子与西洋菜沙拉、枇杷果酱加奶油起司的开放式三明治,最后一道不是凤梨牛排,而是嫩煎猪排佐凤梨酱汁!听起来很美味吧?那么事不宜迟,赶快来动手制作吧。今天女儿也会一起帮忙,更让人期待了!』 隔天,姐姐汇了五万圆到启久的户头。真帆子似乎是好好回到家了,两人在LINE上只有「钱汇给你了」、「收到了」这样简短的对话。过一会儿,启久收到了来自濑名的LINE讯息。 『要不要吃个饭?和我太太三个人一起。』 启久犹豫了一下。他不会想特地跟濑名见面,但对濑名的妻子却有几分好奇,或许该说是看八卦的心态比较准确吧。明知丈夫是性犯罪加害者,却没有断然舍弃他,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她和新夏有什么不同?濑名和自己的差别又在哪里? 他把挑选餐厅和订位全部丢给濑名负责,最后濑名指定了一间饭店的露天啤酒花园。啤酒花园位在屋顶露台上,能够一眼望尽底下大楼林立的城市夜景和公园。在那里初次见到与濑名并肩现身的女人,启久的第一印象是,像燕子一样。 「我是濑名凉音,我先生受你关照了。」 「敝姓神尾。别这么说,我才受到濑名先生关照。」 凉音穿了一件白色V型翻领衬衫,外面披着质料轻薄的黑色蝙蝠袖开襟针织衫,裤子和凉鞋也都是黑色。及肩的笔直黑发与艳红唇膏,将她的肌肤衬托得更加白皙。至于年纪,看上去比启久年长一些。在自助式饮料区,濑名拿了乌龙茶,启久和凉音则拿了啤酒回来,三人像职场上的同事那样互道「辛苦了」,彼此干杯。平常除了工作以外完全没机会交谈,但偶然因为开会或某些契机,顺势一起喝个酒再回家──感觉就是这种程度的疏离感。 「濑名,你不喝吗?」 「因为我们今天开车过来。回程也可以送你一程哦。」 「这样太不好意思了。」 「不会不会,顺路而已。而且开车的话,凉音也比较放心。对吧?」 「嗯。」 启久心下一惊,但凉音只是极其自然地点点头。她真的知道啊,启久有点感动,好像亲眼见到了图鉴上的生物。白日里暑气闷热,不过日落后吹起丝丝凉风,坐在屋外相当舒适。饮料喝完了得自己起身去拿也很不错,这样气氛比较轻松,不会过于拘束。濑名和凉音,看上去就是随处可见的寻常夫妻。夫妻俩并不会刻意晒恩爱,但从不经意的言谈和举止之间,能窥见他们朝夕相处磨合而成的相似节奏。启久像和小葵解释时那样,又介绍了一次自己的工作,两人都很捧场地听得津津有味。小众行业在这种时候不愁找不到话题,真是帮大忙了。濑名夫妻说他们去年参加了只园祭,真的又闷又热,人又好多……启久听着濑名分享,边应声边想,新干线或祭典上的人潮对他来说没问题吗? 「我去个洗手间。」 濑名起身离席。和凉音两人独处,启久开口问了他一直耿耿于怀的问题。 「你听濑名说过我的事情了吧?」 「听过一些。」 凉音小声答道。并不是忌惮旁人听见,只是她说话一直都是悄悄话般的音量,语调轻柔,像吐息间蘸着淡淡水彩颜料,却丝毫不显得怯懦。 「我听说你们在互助会上认识,还有你跟女友分了手。」 「是的。」 「你恨你的前女友吗?」 「怎么可能。」 「那你觉得,前女友恨你吗?」 缥缈的嗓音,问出的问题却意外深入。 「我觉得不可能,她不是那种人。」 「这样呀。」 白皙的指尖,抹去沾在玻璃啤酒杯边缘的口红。她的指甲修剪得短短的,什么也没搽,令他想起新夏。 「毕竟,因为喜欢才分手,或者因为喜欢才不分手,这两种选择都有可能,对吧。」 「那,凉音小姐,你……」 以名字称呼她时,启久一阵紧张,声调也跟着拔高。 「……是选择了『因为喜欢才不分手』的那一边吗?」 凉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在拇指上搓了搓沾着口红的食指,两只指尖都染上了浅浅的红。「我也不晓得。」她的呢喃伴随着轻快声调,像小鸟鸣啭。 「有时候我会反向推论,既然我没跟他分手,也许就代表我喜欢他吧。为什么没跟他离婚,我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有那么几天,我会下定决心要支持他;也有那么几天,我会觉得他恶心到不想见到他。濑名自己肯定也觉得在我身边每天都像审判日,很难熬吧。现在仍然和他在一起的理由──说得直白点,或许是因为『还没见证到最后』吧。」 「见证什么呢?」 见证他改过自新?抑或者,见证某些足以断定他不可能改过自新的决定性场面吗? 「伤脑筋的是,我自己也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那唇膏掉色斑驳的嘴唇,勾起了一抹不置可否的笑容。「只是觉得,我还没见证到最后。神尾先生,你到电影院看电影的时候,会看到片尾名单结束再离开吗?」 「大多时候应该是不会。」 漫长的字幕太无聊了,而且他也想避开人潮,早点离开影厅。但有时候还想沉浸在观影后的余韵当中,也有时候单纯因为顾虑到邻座的观众而忍耐。 「我会。不是为了观影礼仪,跟电影好不好看也没有关系,只是认为一直到片尾名单播完、灯光亮起,才是一部完整的电影。无论其他人怎么想,对我而言都是这样,仅此而已。而我还没有将我先生这个人看到最后。虽然我连现在算不算正片,也不确定就是了。」 「……看到最后,你就会离席了吗?」 凉音默默举起一只手,是濑名一手端着热带果汁回来了。在九十分钟喝到饱的时限内没再找到询问答案的时机,启久自己也觉得问得过于深入了,于是决定不要放在心上。 回程的车上,濑名问启久:「你以后不会再来参加互助会了吗?」 「也不是这么回事,但因为工作关系,我周末常常需要上班,公司有时候也会突然问我们周末能不能出勤。」 明明没说谎,启久却莫名觉得这番话听起来好像在找借口。「神尾很忙呢。」濑名向副驾驶座上的凉音说道,但凉音没有反应。 「她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毕竟今天也喝了不少。」 真的吗?启久不经意地想。坐在副驾驶座正后方的启久看不见凉音的脸,虽然说不出原因,但他总觉得凉音是在装睡,听他们说话。 「今天谢谢你,我太太感觉也喝得很开心。」 「不会,我才要谢谢你们。」 「我太太啊,以前爱穿颜色鲜艳的衣服,就是那种所谓的维他命色系,让人眼前一亮的那种。打开她的衣柜一看,那真是五颜六色。」 「哇,形象完全不一样。」 很难想像,启久觉得燕子配色比较适合她。 「嗯。但自从五年前,我第一次性骚扰被捕之后,她就只穿今天这种衣服了,为了随时都能赶去赔罪。要是穿着安迪.沃荷的花朵洋装去警察局,说不定会给人不好的印象吧?」 副驾驶座仍然一片静默。 「维持不变的,大概就只有口红颜色而已吧。她说,因为口红马上就能擦掉了。最近那种,是叫唇釉吗?那类不容易掉色的产品,她就不会使用了。」 不晓得濑名说这些话时脸上是什么表情,启久不敢看,直盯着自己的膝盖。 「神尾,要是你下次还有机会来参加互助会的话,你觉得你能开口跟我们分享吗?」 「……我不知道。」 「我知道哦。」 濑名的语气轻松,车开得十足平稳。 「你肯定什么也不会说,只会沉默坐在那里。」 「你怎么知道?」 启久不悦地回嘴,却立刻被濑名回敬的话语刺中了。 「因为神尾,你瞧不起我,瞧不起我们。」 尽管如此,启久依然锲而不舍地否认「你在说什么啊」,试图以苦笑带过,却只是徒劳。 「你心里其实觉得自己跟我们这些人都不一样吧?你只是为了再次确认这件事才来参加互助会的,大可以直接这样告诉我们啊。毕竟你是初犯,也没有直接触摸或跟踪对方嘛。最后以和解收场,没有对你的社会地位造成伤害,而且你还年轻,长得又一表人才,所以用一种来到动物园爬虫馆的眼神看着我们。大家都注意到啰。」 没那种事──他想这么说,却说不出口。 「但你要知道,那都是没有关系的。在旁人看来,任何性犯罪者都同样是祸害。不管你是赤手空拳,还是拿球棒打人都一样;不管对方是擦伤或骨折都一样。这和正常的暴行或伤害是不同的。你应该觉得很没道理吧,但性犯罪就是这么一种罪。」 「正常」是什么意思?暴行和伤害有所谓「正常」可言吗?既然都是伤害他人的行为。 「这点常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话说到这份上,启久也不禁怒上心头,冷冷回嘴: 「我可是落得要不是死刑就是去势了。」 「啊?」 濑名出声的同时,副驾驶座传来一句「老公」,嗓音悄然却清晰。 「神尾先生不是说他想去一趟便利商店吗?就在前面的7-ELEVEN让他下车如何?」 「……噢,好。」 虽然不知道她是有意帮忙解围,还是和濑名一样看启久不顺眼,想赶他下车,总之启久松了口气。他没有目送车子驶远,便逃进了便利商店,大步往店内深处走,放满饮料的冰柜玻璃门上倒映出自己的身影。在清楚看见容貌之前,他迅速别开视线。 『大家好。明明才这个时节,就已经连日都是盛夏般燠热的天气了呢。各位观众过得如何呢?今天的料理,我想营造出自宅啤酒花园的氛围。如果能把桌子和阳伞搬到院子里喝酒就太棒了,但我还是担心会暴露住家位置之类的……把周边风景全部打上马赛克好像也不符合这个频道的调性,网路太难了!说回正题,今天就以西班牙酒吧为主题,接下来我会准备各种竹签串小吃,放了满满鱼贝类的西班牙海鲜饭,还有西班牙冷汤!冷汤可以用来沾素面吃,也可以当成义大利面酱使用,所以夏天我常常煮这个。放太多大蒜,女儿就会给出差评(笑)。说到这个,关于女儿遭到偷拍的事,至今我们仍然持续收到大家温暖的留言和赞助支持,非常谢谢大家。目前女儿并没有留下创伤,还是精神饱满地搭乘电车。我说要开车接送她,她竟然笑我「过度保护!」,这就是儿女不知父母心吗……?!』 梅雨季即将结束前,有个桑田口中「奇迹般」所有职员全数到齐的日子,公司于是办了一场酒会,兼作启久迟来的欢迎会,同时也是迎接夏天的开工派对。梅雨季过后便正式进入祭典旺季,听说公司会忙到晕头转向。 「说老实话,我一直很想丰富一下盂兰盆舞的情报。」 桑田说:「只在公园布告栏张贴海报的那种在地盂兰盆舞,实在很难拉到客啊。」 「这种活动拉客要做什么?」 「其实有满多人只是因为爱跳舞,就会想来参加哦。」 祥子笑着说,那是「和风的派对动物」。看到桑田从地坑式暖桌旁起身,一手端着啤酒杯,开始在宽敞的榻榻米包厢里四处敬酒,启久便松了一口气。他并不讨厌桑田,但上司一直坐在身边难免教人感到拘束。大盘子上的炸马铃薯片堆积如山,他看了不禁想起莉子。 「日置前辈,能不能请教你一个冒昧的问题?」 「咦,你想问什么,很恐怖耶。」 坐在对面的祥子缩了缩。 「没有,只不过是闲聊而已。假如女儿长大了,说她想去整形,你会答应让她去吗?」 「好唐突的问题哦。」 「不想回答的话,就当我没问也完全没关系。」 「嗯……」 祥子在矮桌上交叉双臂:「如果是成年之后,那跟我答不答应也没关系了。」说完这句前提,她又说: 「到了那个时候,会不会已经是没必要特地跑去整形的时代了呀?」 「你是说,我们以后会迎来一个不需要在意容貌的时代吗?」 「那怎么可能。」 祥子不假思索地否认道: 「我的意思是,也许到时候科技进步,我们说不定就能向人展示自己理想的容貌了,就像照片修图那么简单。扩增实境?还是扩增非实境?总之类似那种感觉。毕竟重点不在于把自己的脸整成理想的样子,而是在别人眼中呈现出理想的容貌,对吧?」 「你是说,让对方看见幻觉?」 「嗯,算是这么回事。看来还是舍弃肉体,移民元宇宙比较快吧。」 虽然有点答非所问,但启久觉得她说得有几分道理。假如自己一个人生活在无人岛上,大概没有人会想去整形吧。无论什么样的欲望或自卑,都是源自于观看他人的目光,以及他人观看自己的目光。是镜头让拍摄对象成为了拍摄对象。 「哎呀,祥子,那怎么可能啦。」 一个启久几乎没说过话的同事在祥子隔壁的空位坐了下来,突然插入他们的对话。「为什么啦。」祥子有点嫌麻烦似的回道。 「现在也有虚拟实境的超真实A片可以看啊,但那些跑去摸奶摸屁股的色狼还不是一样会摸。」 啊,糟糕,启久心想。他要把话题带往那个方向吗?心脏每跳一次仿佛都往上挤压一点,启久听见它在喉结处扑通、扑通跳动。「对了,」启久硬是转移话题: 「日置前辈,关于下周在东北举办的七夕祭典,赞助的酿酒厂来找我们商量,说想在社群平台上办个抽奖活动。」 「咦──现在才说要办?肯定又是那个独裁社长突然想到的点子吧。这种事明明跟酿酒一样,需要好好准备酝酿啊……算了,没关系,以前我们也办过类似活动,你能不能参考当时的资料,稍微帮我整理一下方向?」 「好的。」 「啊,还有后天的会议,神尾你一个人过去没问题吗?」 「没问题。」 「要到当地去对不对?多拍一些神社外观之类的资料回来。」 「我知道了。」 启久话声未落,刚才那同事就边笑边抢着吐槽: 「哎呀,你怎么可以让神尾去拍照啦。」 刚才还那么快速的心跳,瞬间连着心脏一并冻结,却只有双眼的视野忽然拓宽,因此他僵在原地还能望尽整间和室包厢的情景。听见这句发言,有几个人将眼珠子转向启久,那是似笑非笑,掺杂了好奇、嫌恶与优越感的镜头。像孩童居高临下俯视一只翻倒在地,露出腹部,胡乱踢着脚的虫子,那种深知不必弄脏自己的手,也能旁观生命挣扎至末路的、残酷的优越感。桑田也是其中一人。启久内心没有愤怒,也没有焦急,只有一声无奈的叹息。他顿时全身脱力,疲惫得像老了二、三十岁。 ──话说回来…… 当时,前公司的上司也面带同样的笑容,朝启久凑了过来。 ──你是不是还偷偷留着那时候拍到的照片啊?如果够实用,也跟我分享一下啦。 启久无法点头也无法摇头,只能「嘿嘿……」地露出更窝囊、更软烂的陪笑应付过去。笑完之后,他觉得想死,觉得自己彻底完蛋了。最后他没去死,选择了逃离公司。 再重施故技就行了。只是「嘿嘿……」笑两声而已,很简单嘛。反正就算再怎么想死,最后还不是没死。 而且这都是自作自受,自己也无权感到难受。启久想着,眼神失焦,打算陪笑。莉子的脸孔再度浮现脑海,被那些素未谋面的男人称作「下下签」时,她肯定也只能露出这种笑容。 「神尾,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去帮我买个呵派力解酒剂?我忘记喝了。」 听见祥子的说话声,他面部表情肌的动作停了下来。 「隔壁的隔壁有间便利商店吧?拜托你了。」 「啊,好的。」 启久起身踏出包厢,来到走廊,反手拉上和式纸门的瞬间,一阵爆笑顿时炸开,纸门仿佛都被震得向外膨胀。 ──喂,就跟你说这样很危险,这也算一种骚扰啦。 ──咦──可是明明是桑田你告诉我的唉。 ──我不是交代你不要在他本人面前说吗? ──我以为『不要说』就是『快去说』的意思。 ──就叫你别这样啦。 启久随便套上居酒屋提供的凉鞋,走向隔壁再隔壁的便利商店。仿佛全身的寒毛都被火烤得卷曲,脸部和手脚全都红得发烫。他本来打算结束之后不去续摊,直接回公司工作,所以背包还放在办公桌,鞋子可以改天再回来拿,要直接离场轻而易举。倒不如说,他为什么要按照吩咐乖乖去买解酒剂?大可以逃回家去,去委托代办辞职之类的服务,在不用见到任何人的情况下结束这一切。然后,下次换到一个没有任何人知情的地方工作。 可是,真的有可能重新开始,不被任何人发现自己的过去吗?无论走到哪里,这件事是不是都会如影随形地跟着我?东京明明存在数之不尽的公司,数之不尽的人,可总有一天,每个人都会察觉启久犯下的罪状,无论是收银台刷条码的店员,等着拿咖啡的西装男,还是拿着附赠角色周边的零食又叫又跳的小孩都一样。即使启久遗忘了自己的罪过,罪过也不会遗忘启久。 新夏说,启久是「丢脸的人」。启久原以为自己对此非常清楚,现在却比那时更加丢脸。同样的场面未来还会发生更多、更多次,一遍又一遍将罪状明摆在他眼前,不断累积耻辱吗? 「支付方式?」 就连店员冷淡的声调,他都不由得觉得是因为自己丢人现眼的关系。 「交通系IC卡。」 「麻烦机器亮起来之后感应。」 启久将机器吐出的发票揉成一团,塞进裤子口袋,离开便利商店,回到了居酒屋。比起未来随时可能暴露丢脸丑事的团体,还是待在已经暴露的团体里轻松得多。祥子就站在居酒屋门口。 「谢谢你。多少钱?」 「请不用介意。」 「那可不行。我现在身上没零钱,明天到公司再给你哦。」 明天──她理所当然地这么说,让启久有些惊讶。她觉得启久明天也会来上班吗? 「桑田这个人啊,基本上是个笨蛋。他会把这种事告诉同事,然后说『我一点也不介意!』,还说得像好事一样。我之后好好教训他。」 「不……」 祥子一口气喝光解酒剂,盖上瓶盖。「你别离职哦,」她擦着嘴说:「接下来就是最繁忙的旺季了,你离职了我们会很伤脑筋。」 「日置前辈,你不会不想跟我共事吗?你家里还有个小女儿,我以为会……」 「是不想,但该怎么说呢,两害相权取其轻吧。我们决定聘用新人的时候,除了神尾你之外,还有另一位考虑挖角的人才。桑田跑来问我『你觉得哪一个好』,我毫不犹豫推荐了你。因为,另一位和我一样,也是单亲妈妈。桑田天真地说『这样跟祥子你一定很有共通话题』,但我当时只觉得,别开玩笑了。临时请假、晚到早退,这些公司通融我的特权,到时不就得分一半给她了?那当然只有单身男性一个选择啊。哎,当然,我是不会真的说出那种话,但女人不可能随时都和女人站在同一边。假如神尾你真的离职,公司可能就会聘那个人进来,这样我会很伤脑筋。而且另一方面,也有个算盘是觉得你心里有愧,会工作得更加卖力。我想,桑田也一样是这么想的。」 至少比起说「我们相信你会改过自新」好多了,启久心想。明明面对新夏时,他是那么渴望她相信自己,攀附浮木似的。无关乎他是否会再犯,他只是不希望无足轻重的对象将「信任」这么沉重的包袱托付给他。 「神尾,要是你偷拍我女儿,我会杀了你,即使只是偷拍未遂,我也会杀了你。但现实中什么都还没发生,所以我希望你好好努力工作。不过,要是未来因故对你感到火大,我可能还是会在心里咒骂『所以说性犯罪者就是这副德行』。」 「好的。」 她说得太过直白,启久只能这么回答。「就是这么回事,以后还是请你多指教啰。」祥子说完,便转身回到店内,留下启久一个人。该如何是好呢,他苦恼地想。他明白回去参加酒会,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才是最优解,却挪不动双脚。没多久,店门口灯笼照亮的柏油路面便染上一滴、两滴深色水渍,下雨了。外套口袋里,手机仿佛感应到雨滴似的震动起来。 『SOS求救!超紧急!』 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既然是超紧急求救,那就没办法了。启久没告知一起参加酒会的同事,便前往莉子传给他的地址。他脚下还穿着凉鞋,只带着钱包和手机,在车站里的便利商店买了把塑胶伞。每走一步,呵派力解酒剂的发票都在口袋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按照地址,来到一间有着白色外墙的出租公寓。那是栋双层公寓,入口处没有门禁,启久来到二楼的一间房门口,战战兢兢按下电铃,莉子便从门缝间探出脸来。 「哇──你真的来了!真抱歉让你冒雨赶来,快进来、快进来。」 单间小套房内,摆着床铺、矮桌、梳妆台和三层抽屉柜,地毯上摆着两个瓦楞纸箱。两个纸箱里各装着一只小猫,除了先前见过的白猫,还有另一只更小的银色虎斑猫。 「原来小猫有两只?」 「不是啦,这只是昨天刚捡到的。好不容易小白能吃离乳食品了,结果昨天又带着另一只猫猫冲进兽医诊所,真的是累惨我了。」 拜托你,莉子说着,双手合十放在鼻尖前说: 「我有个今天内一定要交出去的报告,人生超重大危机,你能不能帮忙照顾它们一下?撑到我写完报告就好!」 「咦,可是我没照顾过小猫……」 「那边有书可以参考,还有不懂的可以用手机查一下,或是碰到再问我。奶粉和离乳食品都在厨房,奶瓶也是。我刚才喂它们吃完,也便便过了,下次是小银三小时后要喂奶,小白可以再隔久一点没关系。小银的血检报告还没出来,所以不要让它接触到小白哦,碰它的时候要记得戴上抛弃式的手套。」 糟糕,启久这才领悟到自己拒绝时用错了说辞。他不该说「没照顾过」,应该说「无法帮忙」才对。但眼见莉子已经在矮桌上打开笔记型电脑,专心致志地敲起键盘,启久也不好再出声打扰,于是坐在地板上,翻起了猫咪育儿书。原以为只需要拿着奶瓶喂猫,没想到还要加热、放凉、消毒奶瓶,步骤和人类的小婴儿一样繁琐。再加上他饿着肚子,光看就觉得腻烦。我为什么会卷入这种事情?是因为我那时偷拍人家裙底。我为什么起了偷拍的念头?拍摄年轻女生的内裤照,到头来又能为我带来什么?启久一直、真的是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却没有答案。 过了两小时左右,两只小猫都开始喵喵叫了起来。虽然有些偏早,但它们也许是在喊饿吧。启久一手拿着手机,在狭小的厨房里笨手笨脚地为它们准备食物。把糊状的离乳食品放在小盘子上,端到小白面前,它马上大口吃了起来,但替小银喂奶就是一场硬仗了。启久从没接触过这么小的小动物,感觉一用力就会碰坏它,每个动作都胆战心惊。但太战战兢兢又怕不小心把它弄掉,只能以不稳定的手势设法让小银趴好,将奶瓶吸嘴靠上它嘴巴,小猫便发出吸吮声喝了起来。才刚放下心,小银又不知怎地边喝边抬头,试图站起来,启久费了好大的工夫才让它维持在最理想的喂奶姿势。还有,一不留神小白就整只冲进小盘子里,把食物弄得满身都是。 只喂食不满一个小酒盅的奶量,就花了将近三十分钟,后续还要收拾善后、消毒、辅助排泄,做完一连串步骤,下一次喂奶时间又要到了,简直看不到尽头。两只小猫仰躺在箱子里,翻出吃得胀鼓鼓的肚子,体毛仍然稀疏的腹部呈现漂亮的粉红色。抱起它们的时候,能感觉到充满力量的脉搏,仿佛整具身体就是一颗心脏似的,那快速搏动的节奏还残留在启久掌心。 等到他完成第三次喂食加排泄循环的时候,莉子终于说「写完了!」,啪地阖上笔电: 「太好了……呼,真的好险哦。神尾,谢谢你,真是救了我一命。」 「恭喜你写完报告。」 启久一手一支逗猫棒,二刀流式地边逗着两只小猫边说。 「你肚子饿不饿?我饿了,我们来吃点东西吧。」 莉子说着,迅速起身去了厨房,启久因此错过了告辞的时机。当莉子端出装在碗公里,加了奶油、酱油和蛋黄的热腾腾乌龙面,那滋味实在太美味了,他忍不住以整碗吞下肚的气势吃了个精光。 「原来你不是跟爸妈一起住在家里啊。」 「没有啦,这里不是我家。」 「咦?」 「这是我妈妈租来拍YouTube用的套房。她瞒着爸爸办了个分身账号,应该说是分身频道吧?人设是三十岁左右的单身女子,拍一些像是这间小套房的房间开箱、薪水分类管理、开架美妆、百圆商店实用小物等等……简单说,就是一些大家都在做,不是我妈妈来拍也同样成立的内容。订阅数大概破三万了吧?总之,就是她的兴趣,兼赚零用钱啰。房租之类的开支,还可以列作经费节税嘛。」 启久环顾屋内以白色与粉红为基调,既少女又廉价的室内装潢。就连这张矮桌,大概也是在量贩店花个两千圆左右就能买到的便宜家具,和她们母女俩赏玩职人手作原木桌、古董餐椅的生活实在天差地远。这里是──这里也是拍片用的假布景吗? 「捡到小白的时候,我妈妈超级开心的,觉得捡到了一个期盼好久的拍片素材。捡到流浪猫的影片明明多到满地都是,但小猫真的是摇钱树,那部影片的播放数都冲破百万了。妈妈在上面说,『从此以后,我要把先前贡献给偶像的追星存款全部用在这孩子身上!』当然,全都是假的。我帮她打扫这里,也帮忙拍片,作为交换,妈妈也允许我三不五时在这里过夜。最近我还会帮忙照顾小猫。虽然这里的装潢完全不符合我的喜好,但有个秘密基地还是很方便的。」 启久吃完面,起身要去清洗餐具,莉子制止他说「我来就好」。听着流理台的水声,启久心想,雨不晓得停了没有?已经过了末班电车的时间,必须叫计程车才行,如果雨还没停,可能很难叫得到车。或许是刚才吃得太急了,他突然好想睡觉。糟糕,启久想着,还盘腿坐在地上便打起盹来,一下、一下点着头。这时响起LINE的通知声,启久迅速直起脖子,头部瞬间回到正位。通知画面上显示濑名的头像,他顿时睡意全消,点开聊天室。讯息写着,『不好意思突然打扰,我是濑名凉音』。 『我正从丈夫的电脑登入这个账号,不好意思擅自阅读你们的聊天内容。数小时前,听说濑名在电车上触摸女性身体,以现行犯遭到逮捕。详情我明天会到警局询问清楚,但他短期内可能没办法出席互助会了。很抱歉造成你的困扰。』 启久的指尖、手掌,甚至上臂都开始颤抖,就像去年那个早晨被逮捕之后那样,说不定抖得更厉害。他忍不住传了句『为什么?』,一个白目的问题。过几分钟,凉音回复了。 『他的前科在现在这个职场上曝光了,这几天他经常陷入消沉。我自己也在反省,有时候没能接住他的脆弱。但犯罪就是犯罪,我们会诚心诚意向受害者道歉,并让濑名为他自己犯下的过错赎罪。』 『能语音聊吗?』启久传出这则讯息,凉音立刻打了过来。 『不好意思。』 凉音的嗓音和上次见面时并无二致,淡然而平静,冷静得反而教人担心。 「那个──你还好吗?不对,这种情况怎么可能好到哪去,抱歉。」 电话接通之后,启久才发现自己没什么想亲口对她说的话。太蠢了。 『有人拍到事发过程,影片在社群平台上被转发出去了。脸部五官也拍得很清楚,我们接下来会找律师商量对策,但我想不可能要求所有人立刻删除,所以真的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 「这样啊……那个,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我很清楚自己应该无能为力,但还是,那个……」 『先前我先生明明对你说了那么冒犯的话,真过意不去。我先生回去也深自反省,说想跟你道歉。这是真的。』 「我相信你。」 『谢谢。……那个,也许不该在这时候问,但容我冒昧请教一下,神尾先生,你先前交往的对象,是不是名叫关口新夏?』 「是没错……」 『先前她看到文化中心的传单,曾经打电话向我先生咨询互助会的事。』 「啊──有的,我听说过这件事,但不知道和她通话的就是濑名。我是自己寻找咨商管道,才从心理师那里听说濑名的互助会……」 『因为加害者的自助会数量稀少,就算你们从不同管道查询,到最后还是会找到同一个地方来。』 电话彼端轻轻传来一声叹息般的笑声。 『我听说,关口小姐打来,是为了询问她是否能亲自参加互助会,旁听与会成员的分享。濑名婉拒了,但说她听起来很认真在思考,想方设法地要理解男友的心情。她说她男友是在电车上偷拍,所以濑名和你聊过之后,马上就反应过来是你了。』 「原来是这样。」 这也不是需要火冒三丈,质问他们「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的问题。新夏认真想理解他,这种事不必人家说,他也心知肚明。然而,仅仅是从第三者口中听见这件事,为什么就教人如此胸口发紧? 『我先生他──向我坦白说,他实在太不甘心,才没把这件事告诉你,因为觉得一旦说了,你们也许就会复合了。真是个笨蛋。』 「真的是。」 启久说:「濑名他身边,明明就有凉音小姐你在。」 『呵呵。』 这一次,凉音发出清晰的笑声,然后便挂断了电话。你还没见证到最后吗?这个问题,启久问不出口。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听见哪一种答案。 为什么啊。我们不久前才一起到啤酒花园喝酒的,你却因为性骚扰被捕,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啊。不要背叛那么有担当的太太啊。濑名究竟是从镜中别开了视线,还是就连镜中的自己,也无法阻止他了?启久想起那双从后照镜看着自己的眼睛。当时他是否不该下车,应该留在车上,跟濑名聊得更深入一点?是否应该听濑名倾诉?「加害者也千万别让自己陷入孤独」,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他好想大喊,快住手。他不想再背负更多遗憾了,不想再重复那些「当初这么做是否就能阻止事情发生」的过去假想,消磨自己的心神。只是个见过寥寥几面的大叔,他的人生沦落到什么境地,明明跟我毫无关系才对。 为什么我会像这样,落寞得像是再也见不到朋友啊。这太奇怪了吧。 「哎,怎么了?你还好吗?」 不知什么时候,莉子在他身旁蹲了下来。 「你的表情好吓人。出了什么事?」 启久摇摇头,垂下头去。如果是在自己家,他大概已经抡起拳头捶打地板或墙壁了,他此刻的无力感就是巨大到如此难以消化。又或者,他可能会不请自来地跑到新夏家去吧。 他想去见新夏,把一切的一切都说给她听。想告诉她公司的事、莉子的事、濑名的事,想告诉她,谢谢你不惜那么努力也想了解我,对不起我没能好好回应你的用心。可是,新夏的观景窗里,已经没有启久这个人了。启久必须从那块萤幕中消失。 启久不发一语,只是躬着背坐在那里。莉子将自己的背靠上他后背来,感觉好温暖。 「我呀,其实和爸爸没有血缘关系。」 声音从正后方,透过肌肤传来。 「九岁时我爸妈离婚,我跟着妈妈。十岁时有了新爸爸,十二岁时他们又离婚了,妈妈拿到了现在的房子,充当赡养费和扶养费。所以,家里的家具那些,也全都是第二个爸爸当年添购来的。后来我妈妈开始经营YouTube,偶然有支影片爆红,她因此有了点名气,到了我十三岁的时候,现在的爸爸就来了。就像连着装潢设备一起顶让的店面一样。我妈妈长得漂亮,马上就能找到新的男人,每次离婚,存款都越来越丰厚。可惜我只有从第一个爸爸那里继承来的、不如人意的脸。」 启久确实记得,他见到莉子的母亲时,也觉得她长得和女儿一点都不相像。这么一说,那位母亲确实年轻得完全不像有个念高中的女儿,五官也相当端正。只是她和莉子父亲两个人散发出的那种倒胃感更惹人注目,启久压根没注意过她长得是美是丑。他无暇注意那些,也不在乎。但就算告诉莉子「外貌的优先顺序会轻易产生变动哦」,多半也没有用就是了。 「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出现在YouTube影片上,还用脖子以下的身体钓人。一点小线索就容易被发现,所以我从来不交朋友。写报告的时候也没有人可以讨论,偶尔会有点伤脑筋。」 莉子停顿了一拍。「爸爸他呀……」她继续开口时,那声音比小猫还细: 「他说,莉子,你看看你这样多聪明。你没露脸,也没有赤身裸体,既能赚钱,又避开了在网路上留下数位刺青的成本,这样性价比超高的哦。『你看看身边的小女生,要不是跟大叔上宾馆开房间,就是站在歌舞伎町揽客,我可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去做那种肮脏的勾当。』妈妈倒是说,『要是你的脸像到妈妈,我们母女俩一起露脸拍片也不错』,好像觉得有点可惜。可是爸爸总说,因为『莉子是幻想女神』,所以这样就好。他说,观众会自己替我的身体接上他们喜欢的女人的脸,尽情妄想,享受脑内P图的乐趣。我就像观光景点那种脸上挖了个洞,供人拍照的看板一样呢。神尾,你支付的和解金变成了新的Mac电脑,我爸妈都开心得不得了。」 如果启久是只猫,此刻他全身的毛应该都像剑山一样倒竖了起来。这该判死刑,启久心想。说出这种话的人怎么还不去死,该死的畜生。 「不过我也没有听得很认真,就只是『好啦好啦』那样敷衍过去。我在车站叫住你那天,小白的身体状况很差,不肯喝奶,动作也越来越迟钝,我那时心想,它可能不行了。我打电话给妈妈,她说:『你有没有记得好好录下来?』无论这孩子是死是活,妈妈肯定都会上传影片吧。要是它死了,妈妈会不会再去找新的猫咪呢?等它长大了,不再是小猫了,很难说妈妈会不会刻意把它弄死,然后拍个追悼影片……我越想越受不了,好想逃离这一切,于是搭上电车,就发现了神尾你。」 启久想回头,但莉子将体重沉沉压在他身上,拒绝让他转身。 「当我问你,『你喜欢猫吗?』你说,『喜欢』。所以我就想,噢,那我得回来照顾小白才行。我把带回来的宝特瓶当作热水袋,把小白和瓶子一起抱在怀里,它慢慢就开始咪咪叫了。要是神尾你当时的答案是『不喜欢』,我说不定会放着它不管吧。所以,谢谢你。」 「这跟我没关系。」 启久说: 「小山内小姐,你绝对不会对它见死不救的。」 「是这样吗?」 莉子呢喃道,仿佛向启久以外的什么人发出探问: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启久在一阵腰痛中醒了过来。不知不觉间,他好像趴在矮桌上睡着了。莉子把小银抱在大腿上,正在喂它喝奶。 「你醒啦?」 「抱歉。」 「为什么道歉?」 「没有……」 「要吃点东西吗?乌龙面或杯面。」 跟她说「死刑或去势」时是同样的语气,启久轻轻笑了出来。 「不用了。这时间有电车能搭,我就先回去了。能跟你借用一下洗手台吗?」 启久用清水迅速洗了把脸,依依不舍地逗着猫,还舍不得跟它们道别,这时外头却传来上楼的脚步声。 「完蛋,会不会是我妈妈?」 这种状况,该完蛋的怎么想都是启久才对。但无论时间上或空间上,他都没有逃跑、藏匿的余地,因此只是在原地凝视着玄关门锁旋转了九十度。门随即打开,进门的却不是莉子的母亲。 「……咦?」 那男人脸上挂着不属于喜怒哀乐任何一种情绪的浅薄笑容,看见启久便停下了脚步。「爸爸。」莉子以带刺的声音问: 「你怎么会有钥匙?」 「昨晚你妈妈喝醉了,把包包掉在地板上,我刚好看到一把陌生的钥匙掉出来。居然瞒着我租了一间拍YouTube的套房,好过分哦。莉子,你怎么都不告诉爸爸。」 「你回去。」 「不是这样讲话的吧。旁边那位是?」 莉子的父亲脱下鞋子,擅自踏进房内,凑到极近距离,盯着启久的脸一阵猛瞧。他发出「嗯──?」的声音,装模作样歪头的动作真让人火大,启久简直想直接痛揍他一顿。你是柯南喔。 「请问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啊?」 「敝姓神尾,那时候真的非常抱歉。」 「噢!你就是那个,在电车上……」 「爸爸,你明明都认出人家,就不要装傻了啦,有够恶心。是我拜托他过来帮忙顾猫。」 「咦,你们是怎么联系上的?」 「他名片上不是有电话号码吗?」 「我问的不是这个啦。莉子你才是,明明知道爸爸是什么意思。」 「是我失礼了。」 工作,这是工作。启久死命这么告诉自己,鞠了一躬说: 「在您女儿一人独处的时候厚颜无耻地踏进家门,是我太欠缺考虑了,真的非常抱歉。以后我绝对不会再跟她有任何联络了。」 「别这么说啦,不用这么严肃。我女儿都是大学生了,就算真的跟偷拍狂谈恋爱,那也是她的自由啊。」 「爸爸,你不要闹了。」 启久笔直望进那男人的双眼,在其中寻找自己、寻找濑名,寻找那些犯下同样罪状的男人,然后说:「她一点也不自由。」 「啊?」 「你正在伤害你女儿。如果真的要给她自由的话,不如就不要再让她去拍影片了吧?」 「不不不。」 男人搔着头,一副对这指控感到无比困惑的样子: 「露脸就不用说了,连个资我都遮得很小心哦。我对自己的网路安全意识还是满有信心的。」 「别开玩笑了!」 启久终于忍无可忍,将怒气和控诉一并发泄出来:「有人是带着色情眼光来看的吧,你也是看准了这点在拍的!」 「影片上传之后,观众要以什么意图去享受它,我们也管不着啊。说到底,既然你觉得它下流,不就代表你自己也用那种眼光在看吗?那你根本就是同类嘛。你有什么立场跟我说教?」 「没有错!」 启久从丹田深处怒吼: 「我就是你们的同类。正因为我是同类,我懂,所以才要讲出来。我不能不说啊,不然谁来说?」 继续跟这家伙待在狭小空间里,启久恐怕真的会跟他动手,于是他推开那男人,硬是从他身边挤过去,把脚胡乱塞进凉鞋。不同于昨晚莉子的体温,那是让人不适的接触。 走出屋外,外面是雨后一碧如洗的蓝天,好耀眼。 「神尾。」 莉子追了上来。 「对不起呀。」 「不会,我才要跟你道歉。」 「哎,你转过来啦。」 一只手从身后抓住他的肩膀,启久回过头去,尚且稚嫩的笑容刺痛他胸口。当时莉子回过头那一刻,该被他的失望伤得多深啊。 「总觉得呀,我也不太会形容……但刚才,神尾你替我出气的时候,我生来第一次,觉得『有人尊重我』。跟年龄、性别和长相都没有关系,『我』被尊重了。这比恋爱还要稀有吧?受到尊重,原来是这么好的一件事。这感觉好深刻哦,我不会忘记的。」 她参差不齐的前牙反射朝阳,在日光下发亮。 「未来,我也不晓得我会变成什么样。我可能会去整形,去做爸爸活,可能会站在歌舞伎町揽客,也可能跑去风俗店工作。但无论我走上哪一条路,那途中都没有你的影子。只有这件事,你一定要明白哦。」 「可是,我不希望你变成那样。」 「那你想要我变成怎样?」 「我希望你可以好好对我感到愤怒。」 启久说: 「我希望你发怒,蔑视我,发自内心觉得我恶心,希望你后悔不该跟我有过不深不浅的交流。我希望你觉得自己联络我真是太傻了,跟自己约好再也不做这种事。小山内小姐,我希望你光明正大地拒绝那些让你不舒服的行为,拒绝对你做出那种事的人。」 「好难哦……」莉子喃喃说着,背过身去。 「可是,我会努力看看。」 「嗯。」 启久想相信这句话。他会怀揣着这份相信,依然丢脸地活下去,然后持续等待,等待她真正惩罚启久的那一天来临。 「掰掰。」 她轻快地跑了几步,马上又说「啊,对了」,回过头来: 「先前我说要判你『死刑或去势』,但就算真的要去势,我也让你留下一边蛋蛋好了。」 「……谢啰。」 感觉走起路来会很不方便。启久尝试将重心放在右脚走路,身体立刻斜向了一边,宛如蓝天碎片般的水洼里,倒映出自己的脸。他单脚站立,与那水洼里的倒影对视了一会儿,接着再一次,以双脚迈开步伐。 ──────────────────────── 如果是恋,是爱,是温柔 特别短篇<序幕> ※本作为《如果是恋,是爱,是温柔》衍生番外篇,建议于阅毕正篇后再行阅读。 神尾的人生,在今天早上结束了。 「你在干什么?」 一句尖锐的怒斥响起。车厢里还不至于挤得水泄不通,但不把背包或托特包抱在胸前就显得有些局促了,我从吊环和众人手臂的缝隙间窥视声音来向,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我没认错,上个月才在同期同事的酒会上见过这个人。 所以我当下以为那句话是他说的。原来神尾有办法发出那么低沉威吓的声音啊,我先是有些惊讶,下个瞬间便怀疑自己看错了。 「是不是在偷拍?过来。」 神尾低垂着头走出车厢,从他站立的位置看来,他大概才刚上车。牢牢抓住他肩膀的那个人,肯定就是那道声音真正的主人了。「你能不能也一起过来?」在那人敦促之下,一个女生也跟在后头下了车,头发遮掩之下,我没看见她的脸。这一切发生在不到十秒钟之间,甚至没干扰列车时刻表。车门在广播响起的同时不为所动地关上,电车开动,原本将脸向着那几人的乘客也像无事发生一样,将目光转回智慧型手机或车厢内的电子看板,上头正播放着气象预报和新闻。为什么我们总是非得看着点什么不可? ──哎,刚才是发生什么事? 不知何处,传来某人悄声说话的声音。 ──好像有人偷拍。有个上班族被上班族带走了。 ──真假?太蠢了吧,他的人生结束了。 看来神尾的人生,在今天早上结束了。 晚上我哄女儿睡下之后,跟先生说了这件事。「哇噻,太夸张了吧?」他显得有点乐在其中,看好戏似的:「上新闻了没有?你们公司是不是要出来公开道歉啊?股价会不会下跌?」 「我看了一下,好像没上新闻,不过听说他本人今天没来上班。」 「是喔。那可能是和解了事了吧?」丈夫马上意兴阑珊地撑着脸颊。 「不要把手肘撑在桌面上。……真是吓了我一跳,那个同事看起来完全不像那种人。」 「哪种人?」 「就是一看就知道……你懂的吧?但他长得一表人才,服装仪容也打理得干干净净的。我跟他不同部门,平常没什么交集,但也没听说他会对女生动手动脚之类的传闻。」 「男人这种生物,剥掉外面那层薄薄的伪装,每个人都一样啦。」 「你也一样?」 「这个嘛……」 丈夫卖关子似的笑了笑,问我:「假如我犯下偷拍之类的,被抓走了,你会怎么样?」 「我会跟你离婚。」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会立刻改掉这个姓氏,一辈子不再跟你见面,也不会让你见到我女儿,也会跟你的父母亲戚断绝关系。毕竟也不晓得这种前科会以什么形式对那孩子的将来造成影响。」 什么意思?丈夫的笑容瞬间抽搐。 「什么什么意思,我只是回答你的问题而已。」 「也太不留情面了吧。」 「我还能怎么回答?这应该是假设问题吧?」 「当然啊,这种事你不要反复确认啦。」 「男人都一样,这可是你刚刚自己说的哦。」 「唉……算了。」 丈夫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身说:「我什么也没做,却好像莫名其妙被怀疑,感觉很差劲。」 我不知道标准答案该长什么样,因此也无从道歉。卧房门被关上,他肯定很想大声摔门吧,但这栋公寓的房门都是缓冲设计,只发出咔嚓一声,便静静接住了丈夫的脾气。这样很好,也不必担心女儿被吵醒。 我相信你绝不可能做出那种事,肯定是哪里弄错了,所以我会陪在你身边支持你──丈夫期待的或许是这种答案吧?但我不想这么说,毕竟听我提起这件事,他也不曾对遭到偷拍的女生表达任何一个字的同情。公开道歉和股价什么的,明明一点也不重要。 好像莫名其妙被怀疑,感觉很差劲,那又怎样呢?和遭人偷拍、偷窥、乱摸、跟踪的恐惧和屈辱相比,这根本微不足道──假如丈夫是个女人,也许就会明白了。反过来说,假如我是个男人,也许就能明白丈夫的不悦了。 我在厨房角落的踏脚凳上坐下,一个人喝起啤酒来。窝在这流理台与碗橱之间的狭小空间,小口小口喝酒,总能带给我难以言喻的放松。但丈夫看见我这么做也不会有好脸色,总是说「你要放松也不用特地跑到那种地方去吧」。连我专属的特等席,也无法得到他的理解。放在大腿上的智慧型手机收到了一则LINE讯息。 『听说神尾被逮捕了,是真的吗?』 这是小我两届的后辈,跟我和神尾都不在同个部门,不晓得是从谁那里听来的。我今天跟同个专案团队里的同期同事聊起「今天早上啊……」,把电车上的事告诉了她。她立刻找了跟神尾同部门的同期确认,悄悄告诉我:「听说他今天身体不舒服,请了病假哦。」至于风声在那之后是怎么传出去的,我就无从得知了。既然是我自己说出去的,也没有立场要求大家保守秘密。反正无论如何,都是干出偷拍这种事的人咎由自取。假如他是遭人冤枉,也不可能听话乖乖下车吧。 我没回复,接着便收到了姐姐的LINE讯息,是一张图片,和一句评语:「很夸张吧?」图片似乎是翻拍学校发放的宣导单,标题是「给各位小朋友」。「不管发生什么情况,老师都绝对不会要求和小朋友在教室或厕所里两个人独处。如果你遇到老师提出这种要求,请一定要做到这三件事: ①明确回答「我不要」。 ②马上大声向其他老师求助。 ③回家告诉爸爸妈妈。 全体老师会一起保护各位小朋友的安全。」 脑海中浮现今年春天开始上小学的外甥女的面孔,我打了通电话给姐姐。 『喂?』 「我看到LINE了,那是怎么回事?」 『隔壁学区的小学有狼师被逮捕,学校紧急发传单宣导。』 「噢……天啊,烂透了。」 『对吧。我们也很难叫小孩子不要相信老师,可是没办法。』 即使是看起来不像那种人、不可能做出那种事的人,都无法信任。 「不过回想起自己小时候,多少都遇过几个互动距离特别近的老师吧?」 『有、有。让你坐在大腿上,动不动就背你、让你骑上肩膀。像小四那时候的……对噢,你不认识那个老师。』 当然,让孩子坐上大腿、骑上肩膀,或把他们背在背上,或许都是出自于纯粹的善意与爱。可是,确实也有些女孩和男孩,被大人用爱掩饰的欲望伤害。 结束这场小小的晚酌,我走进卧房,丈夫躺在床铺上向我道歉:「抱歉。我知道那是理所当然的回答,但就是忍不住觉得,好冷漠哦,感觉不到爱,才会有点情绪……」 「没事啦。」 我轻手轻脚地钻进特大双人床,以免惊扰睡在床铺正中央的女儿。 「哎,我们差不多该跟小孩分房睡了吧?」 「她才刚满三岁而已哦,有时候还会做噩梦哭着爬起来。」 「是没错啦……但这样我们怎么拼第二胎嘛。你不是也说不希望第二个小孩差太多岁?」 「嗯。」 我心不在焉地答道,回想起今天早上的事──不是在电车,而是公司里发生的事。我们公司有台动不动就卡纸的事务机,就在我要印会议资料时,果不其然,又跳出错误提示了。纸匣装满纸的状态下,它几乎百分之百会卡纸,因此每次出错我都把纸匣清空到一半左右,但不知为何总有人会重新把纸装满,然后又会卡住。 我当时被弄得心浮气躁。女儿出门前闹脾气,害我错过了两班电车(所以才目睹了那一幕),在分秒必争的时候,事务机偏偏也闹起脾气来。搞什么啊,我在心里咒骂。 所以,我把神尾的事说了出去。他单身,也没有小孩,明明坐拥毫无后顾之忧投入工作的条件,却宁可做出偷拍这种事,毁掉自己的人生──那时,我无法原谅这么做的神尾。即使向自己承认这确实是迁怒,心中仍然没涌现任何一丝罪恶感。毕竟偷拍本来就是他自己不对。 「哎,你在听吗?」丈夫心急地问。 「有。」我回答:「希望下一胎生个男孩子。」 「我觉得姐妹也很棒啊。让她们穿成对的衣服,多可爱啊。」 「还是男孩子好。」 即使有可能长成一个做坏事的孩子,比起提心吊胆地害怕孩子什么时候会遭到坏事伤害,对父母而言还是安心多了,对吧? 我轻轻闭上眼睛。明天,神尾的人生似乎还会继续下去。不晓得他还会不会搭那班电车来上班? (完)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