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女仆这是当然的。~遭受诬陷的万能女仆决定踏上旅途~ 作者:三上康明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妮娜迈出了第一步──女仆的旅程就此展开。 平凡又娇小的女仆妮娜,某天被冤枉「打破了主人最珍视的壶」而被逐出宅邸。 无处可去,只知道宅邸内生活的她鼓起勇气重新振作,踏上人生第一次的旅途。 而在妮娜离开后的宅邸,麻烦事却接二连三地浮现…… 原因无他,其实宅邸大大小小的琐事全靠妮娜一人默默处理。 只是她完美遵守了师父的教诲「女仆不可以太出风头」,因此无人知晓她才是支撑整个宅邸的支柱。 妮娜第一次见识到宅邸外的世界,也在旅途上遇见几名「命运多舛」的少女。 少女们与万能女仆妮娜相遇后,各自的才能逐渐绽放…… 超乎常理却低调无比的女仆,为您献上奇幻异世界的美丽旅程! 第一卷 ──────────────────────── 序章 承担一切琐碎工作的万能女仆踏上旅途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请快点离开。因为我认为像你这种长相平凡、土里土气的女仆不适合这座宅邸。」 这句话无疑是「解雇」宣言。 女仆长和妮娜之间有一个碎裂得无比澈底的壶。 「女仆长,这个壶不是我打破的……我至今从未进入过摆放这个壶的宝物室。」 「闭嘴。有好几位女仆亲眼看到你摔碎这个壶,还匆匆逃走。」 「怎么可能……!」 「无论如何,此事已经定案。只要你离开这个宅邸,离开尊贵的马克伍德伯爵府,我们便既往不咎。」 「可、可是,这真的不是我做的……」 「还是说要用你那微薄的工资来赔偿这个壶吗?这个据说价值三千万戈尔德的壶?」 「那、那种事……我办不到。」 (插图005) 「那么,请快点收拾行李离开。你必须在今天内走人。另外,从现在起禁止你与其他仆人谈话,明白了吗?」 女仆长像是宣告对话结束似的站了起来,紧接着便打开房门,带有威严地站在那里。 恐怕是要她滚出去的意思吧。 妮娜大受打击,并且缓缓起身慢慢走向走廊。 即使如此,她也依然低头恭敬地说道: 「多年来承蒙您的照顾了。祝各位今后健康与幸福──」 砰。 大门被重重关上。 「…………」 妮娜用着连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在前进的步伐走向自己的房间。 这里是马克伍德伯爵府的别馆,里面是住在这里工作的女仆或执事等仆人们的房间。 其中包含家政妇、夫人贴身女仆、厨房女仆、洗碗女仆、客房女仆,以及育儿女仆……女仆的种类非常多。 加起来共有三十人。 除此之外还有执事、男仆、厨师以及侍者。 马克伍德伯爵财力雄厚,能够雇用如此多人。 妮娜终于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间只容得下一张床、书桌和衣柜的房里,妮娜的行李少得可怜。 为了收拾行李,她拿出一个保养良好的旅行箱──虽然几乎没有使用,这是她五年前来到这座宅邸时带来的物品。 ──妮娜,原本想等你长大后再买个大行李箱给你,可是你还这么年幼就要去工作了呢。没办法,虽然这是我小时候用过的,现在也还算堪用,你就拿去吧。 这是完美地传授所有女仆技术的师父送给自己的旅行箱。 「……师父,对不起。」 将行李收进箱里的同时,她不甘心地流下泪水。 「我……明明还能继续为这座宅邸效劳……结果却被赶出去了……」 三岁开始帮忙家务,五岁因为家务天赋而被师父看中,并且与师父一起工作。 十岁得到师父的认可后,妮娜独自来到这座马克伍德伯爵府。 在那之后过了五年──如今妮娜芳龄十五。 她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因为自己毫无头绪的罪名而被逐出宅邸。 「……如果我最后的工作是『离开这里』,那就必须好好完成才行。」 她想起师父的教诲。 ──身为女仆,无论何时都要完美地完成工作。绝对不能太出风头喔。因为引人注目是主人的工作。 妮娜用小镜子整理仪容。 黯淡的茶色头发在左右两边绑成辫子,她迅速整理好散乱的地方。 透过眼镜能看到天空色的眼眸,眼睫毛被泪水沾湿。她拿出手帕擦拭,想尽可能恢复原样。 妮娜没有便服。毕竟只要有女仆服,就算走在街上也不突兀,而且女仆几乎没有假日──虽然也有女仆会休假,妮娜不愿意自己休息一天而害得宅邸变脏,或是其他仆人的工作被耽搁,因此她从未放假。 妮娜在女仆服外面披上一件外套。 「啊,对了……我必须交接工作──」 ──从现在起禁止你与其他仆人谈话。 对了,她不能再跟任何人说话了。 「…………」 甚至无法交接工作到她满意为止就得离开。 「……但是,至少这点程度的话……」 妮娜拿出自己整理好的笔记本──她统整了这个宅邸来访宾客的名字、特征、饮食喜好和注意事项。 只要交给别人,肯定可以派上用场。 妮娜朝着自己度过五年的房间行礼。 床单平整,房间角落也一尘不染,是一间被完美打理过的房间。 她喜欢让整个宅邸都保持在这种状态。 「──唉,你看那边。」 「──啊~……那不是今天被开除的妮娜吗?」 当她踏出走廊时── 「──我之前就觉得如日中天的马克伍德伯爵大人宅邸里竟有那般朴素之人,真是让人无语呢。」 「──嘘。会被她听见喔。」 「──没关系啦。反正她已经跟这座宅邸没关系了吧?」 其他女仆都在一旁窃笑。 她们身穿女仆服,然而精心打理的发型和若无其事戴上的饰品,都是希望能得到宅邸主人的宠幸。 倘若可以成为贵族的爱妾,就能随心所欲过上奢侈的生活。 当然──她们的工作水准可想而知;至于她们偷懒的部分,以往都是由妮娜承担。 即使如此,妮娜还是走向其中一人。 「……干嘛?」 妮娜将笔记本递给满脸厌恶的女仆。 「这、这不是交谈,而是我的自言自语。这是关于宅邸访客的汇整清单,未来一定可以派上用场。」 「…………」 「…………」 「…………」 「我就把它放在这里了。」 因为对方始终不接过笔记本,妮娜便将它放在她们脚边,然后转身离去。 承蒙师父的推荐,妮娜以夫人贴身女仆的身分来到这座宅邸。 她精通外语且礼仪周全。 妮娜作为贴身女仆的工作表现很优秀,但除此之外的事情她同样放不下心。 走廊肮脏、出餐方式杂乱,少爷们的教育水准也不到位。 这一切都是身为当家的伯爵在录取女仆时,主要注重「外表」的缘故。 当然,其中也有需要姣好外貌的会客室女仆。 但是连那些无须接待客人的女仆也按外貌挑选,所以宅邸各处的工作才会屡屡延迟。 而解决这些问题的人,就是妮娜。 即使是如此庞大的宅邸,妮娜也是唯一一个能完成所有工作的仆人(万能女仆)。 (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有一瞬间,妮娜不禁思考往后自己不在了,宅邸会变成什么模样,但她立即摇了摇头。 (女仆长肯定会安排妥当,让宅邸在我离开后也能正常运作。) 对方大概也不希望让她担心吧。 再怎么说,女仆长也应该知道该如何处理──虽然妮娜这么认为,不幸的是,女仆长其实并不清楚。 妮娜一直遵守着师父「不要太出风头」的教诲,所有工作都低调行事。 甚至在她工作一年后,夫人才终于注意到妮娜的存在并询问名字──明明她是贴身女仆。 即使边走边思考着未来的事,妮娜一发现到窗户上有雾气,便从口袋中取出手帕擦拭,拾起吹进宅邸的落叶,还有将未归位的拖把收回原处。 每个动作都流畅自然,彷佛「单纯在走路」似的执行这些事。 她所经之处一尘不染,走廊明亮又干净。 到了这般境界,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其他女仆没注意到也是理所当然。 其他女仆看不出妮娜的厉害,而妮娜也不以此为傲。 真是个不幸的误会。 「……啊。」 妮娜忽然看向走廊角落。那是她刚到宅邸时,发现有一块神秘污渍的地方。她想起自己花了不少时间才把那个污渍清除干净。 因为那边的窗户太高,她还特意向园艺师借用梯子来擦拭。 仆人的餐点都是事先煮好,得自己找空闲时间吃饭,因此大多都是冷掉的料理,妮娜还与厨师商量过,设计出即使凉掉也很美味的菜单。 那个扫具间是…… 走廊尽头的那扇门是…… 这片天花板是…… 虽说这里是仆人宿舍,每个地方都被妮娜悉心整理过。 顺带一提,宅邸那边则比这里更用心地维护,打扫得一干二净。 「…………」 妮娜最后经过的地方是宿舍厨房。 身为本馆的厨师,洛伊也会为仆人们大展厨艺。 白天这个时间他通常都在这里,能听见厨房传来「咚咚咚」的切菜声。 (洛伊先生是天才厨师。) 就连夫人有事要去本馆厨房时,都得让女仆敲门示意。 妮娜听说他是重金礼聘的厨师,也知道他确实有着相应的能力。 (因此他对食材的选购要求极为苛刻,必须在最完美的时机采购上乘的当季食材……) 是否该去跟他说一声呢? 这么想了想,妮娜还是摇摇头。 然后匆匆走过厨房门前。 「嗯?」 洛伊微微回头看了一眼,但也仅此而已。 妮娜走出宅邸后,来到大街上。 这里是克雷森特王国的王都「三日月都」。 街上人潮众多,气氛十分热闹。 「我该去哪里呢……」 然而,妮娜只身一人。 她孤零零地望着往来的人群。 「这样啊……因为一直以来在宅邸工作就是我人生的全部。」 最初,她只是受到称赞很开心,所以才开始帮忙做家事。 被师父察觉女仆的才能后,她不断地吸收知识。 并且乐在其中。 虽然妮娜将大部分的工资都寄回乡下老家,因为自留的少许金钱也都没有使用,身上还有些许存款。 金额是五十万戈尔德。 只要节省一点,以妮娜来说大概可以生活半年吧。 如果有住宿的地方,甚至可以撑到一年。 「……要回老家吗?不,我回去也只是给家里添麻烦而已。」 她的老家是农家,并不富裕,只能帮忙做家事的自己就算住家里也无法增加收入。 即使回去也只会成为负担吧。 「嗯……」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手铃声。 「──驿马车~驿马车要发车喽~目的地是王国的大动脉,商业都市富尔蒙喔~那里汇集了王国中所有珍稀物品,是风光明媚的商业都市!欢迎来趟小小的观光~」 似乎是驿马车在揽客。 妮娜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宅邸」以外的世界一无所知。 观光。 她想看看那些从未见过的事物── 那只是她一时的心血来潮。 或许是女仆的工作遭到解雇,为了调适难过的心情而已。 「不好意思!我想搭车!」 妮娜向前迈出了一步──女仆就此踏上旅途。 ※ 就在这时──宅邸的厨房里有三个人影。 有着浓眉和坚毅眼神,毛发浓密的粗壮手臂交叉在胸前的是厨师洛伊。 汤姆斯则是一位头发灰白、修剪得极短的老人。 「为什么汤姆斯先生也在这里?」 另一位是将蓝色长发绑在脑后的女仆。 名为索妮雅的她身材高挑,即使和男性相比也高出一个拳头。 当妮娜来到这座宅邸时,她是「负责指导」的女仆,同时也是最快察觉妮娜根本不需要「指导」的女仆。 娇小的妮娜和高大的索妮雅彼此很合得来,这五年来她们经常一起工作。 「你这家伙竟然问老夫为什么在这里?老夫听说妮娜被女仆长叫去,就知道肯定没好事。」 「……我也有种不祥的预感,就逮住其他女仆问了一下……」 索妮雅带着愤怒,嘴唇微微颤抖地说道。 宝物室的壶被摔破而背上黑锅的妮娜被开除了。 由于被下令禁止与其他仆人告别,妮娜也没有告知索妮雅,索妮雅直到刚刚才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 索妮雅说完,厨房顿时鸦雀无声。 「…………」 「──等一下,洛伊,你这家伙想做什么?干嘛拿着菜刀站起来!」 站起身的洛伊被汤姆斯抓住手臂。 「还用问吗?我要去砍下那个女仆长的脑袋。」 「别说蠢话,你在想什么啊!」 「嗯,以洛伊先生来说,这是个好主意呢。」 「喂喂,不要连索妮雅也跟着说傻话啊。总之你们先冷静。」 虽然汤姆斯这么说,洛伊依然怒气难平。 「我不知道是那个女仆长还是其他女仆干的好事,反正大概是她们自己摔破,然后想嫁祸给妮娜吧!像那种人不死个一次是不会反省的!」 「就算如此,杀了她解决不了问题,妮娜也会难过。而且即使你这么做,也不代表妮娜能回来喔。最终你只会被逮捕,然后落得被吊死的下场。」 「唔……」 洛伊不情愿地放下菜刀。 「……意思是我们什么也做不到吗?……我好不甘心。」 索妮雅低下头,眼里闪烁着泪光。 「为什么妮娜非得遭受这样的对待……那孩子是这个宅邸里最努力、最认真工作的人……」 「别哭了。真正想哭的人是妮娜吧?话说她接下来会在哪里工作?如果那个宅邸有缺园艺师,老夫毛遂自荐。」 「啥?汤姆斯老头,我可不准你偷跑喔。」 「你也推举自己去那里当厨师不就好了?」 「……这倒也是。」 「啊!」 索妮雅突然大喊,吓得洛伊和汤姆斯用双手捂住耳朵。 「那、那、那孩子!她大概没拿到『介绍信』!」 「你、你说什么!」 「──那个该死的女仆长!」 「我绝不会放过她。该怎么做,下毒吗?」 汤姆斯用右手抓住转身准备冲出房间的索妮雅,用左手抓住再次拿起菜刀的洛伊。 两人会气到夺门而出是有原因的。 所谓女仆的工作,是进到对方家中劳动。 正因如此,必须是身分和经历都很清白、值得信赖的人才行。 而能够佐证这一点的,就是「介绍信」。 一般来说,女仆从宅邸辞职时都会索取「介绍信」。 只要有那玩意儿,就无须烦恼下一份工作。更何况还是伯爵府的「介绍信」。 不过,女仆长八成没有交给妮娜。 表面理由是「因为打碎了壶而被解雇」,所以「介绍」这种人会说不过去。 「别阻止我,汤姆斯先生!」 「我要杀了那家伙。」 「都~说~了~!你们在这里抓狂也无济于事!给我清醒一点!」 汤姆斯一边制止他们,一边在心中嘀咕: ──唉呀──妮娜一离开就变成这样。 实际上,身处第一线劳动现场的汤姆斯深刻明白妮娜的可贵之处。 作为园艺师、厨师和女仆,他们三人的工作方式虽然完全不同,其实有不少地方都有关联。 园艺师准备厨房的柴火,厨师负责料理,女仆则进行庭院里办茶会的准备工作。 妮娜担当起这些琐碎工作积累的「协调者」角色。 只要跟她说一声,一切都能顺利进行,让他们可以愉快地工作。 她的存在很不起眼。 正因如此,大概才会有那么多人觉得「工作顺利是理所当然的」。 「老夫也很难过。再说,我们该怎么办才好?宅邸的大量工作……之前都是有她在才有办法搞定喔。」 汤姆斯说完── 「就、就是啊,这可是很严重的问题……怎么办啊?」 索妮雅脸色铁青。 「那孩子还负责接待超级难搞的魔导士大人喔!」 「那就只能靠索妮雅多多努力了吧?」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毕竟妮娜甚至能看出商人推销的艺术品是膺品!这种事我怎么可能办得到啊!」 「…………」 「…………」 洛伊和汤姆斯对看了一眼。 「……那孩子到底是怎么学会这些知识和技能的……?」 「确实让人在意,然而比起那个,妮娜不在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模样?我们说到底也只是仆人,但是伯爵大人和夫人能理解这件事有多么严重吗?」 「…………」 厨房里弥漫着一片苦闷的沉默。 ※ 「唉,这个该怎么处理?」 「嗯?那个不需要吧?」 「也是~放在这里也碍事,还是清掉吧!」 妮娜放在走廊上的笔记本就这样被女仆拿走,并且扔进烧垃圾的焚化炉里。 「你、你、你、你说壶被打碎了!」 回到宅邸的主人──马克伍德伯爵听到报告后,忍不住大喊。 有些微胖的身材因为个子矮小,看上去更显臃肿。 虽然才四十岁后半,他的头发已逐渐稀疏,因为听见「壶被打碎」这个消息而过于震惊,头上的假发都歪了。 执事长和女仆长则缩着身子站在一旁。 顺带一提,执事长也从女仆长那边得知事情的真相了。 「主、主人,您头发的位置似乎不太对……」 「别提头发了!给我解释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伯爵慌忙地扶正头发,眼前放着那个被完全摔碎的壶。 如果裂得完整或许还可以修复──但不晓得碎片是否遭人踩过,有些都已经粉碎,而且或许是随便收集的关系,碎片之间相互碰撞出裂痕。 「那、那个,其实是女仆打扫时不小心打碎了……」 「那个女仆在哪里!」 「请、请放心!我已经将她开除了!」 「蠢货!给我把她带过来!我要亲自惩罚她!」 「咦……」 女仆长慌了。 她原本只想让妮娜背上莫须有的罪名后打发出去,并没有要把赔偿责任推给对方。 与其说她还有点良心,不如说她担心妮娜会反抗。 她以为对伯爵说:「犯人已经被解雇!事情解决了!」就能得到伯爵的认同。 然而伯爵并没有因此罢休。 「把女仆找出来!去发布悬赏令!」 妮娜的悬赏金为「一百万戈尔德」。 ──────────────────────── 第一章「永久菜鸟」是未来的超级魔导士 商业都市富尔蒙确实很大,妮娜觉得其规模几乎可以媲美王都「三日月都」。 街道宽阔,而且人来人往。 与王都不同的是,这里有许多道路尚未铺设,高楼建筑相对稀少。 此外,路上不只有人族,还能经常见到精灵、矮人、哈比人以及兽人等其他种族的身影。 「唔唔~~……腰好痛。」 这距离根本不是驿马车招揽乘客的人员说的「小小的观光」,马车足足花了三天才到达这座富尔蒙。 多亏如此,她跟其他乘客也变得关系融洽。其中一个商会男子见到妮娜使用储备粮食款待大家自己做的料理和冲泡的茶,以及她体贴的行为后,开口邀请:「要不要来我们这边工作?」 「我是女仆……而且现在想先观光」 不过妮娜以此为理由拒绝了。 对方是一位很优秀的青年,被拒绝后似乎很失落,让妮娜有些过意不去。 尽管如此,对妮娜来说现在只想暂时远离「工作」。 虽然这是一场突发奇想的旅行,一旦离开王都走在街上,竟勾起比想像中更多的旅行乐趣,让她想四处看看。 富尔蒙的一切都令妮娜感到新奇。 无论是人族以外的人们。 还是露天摊位上陈列的异国物品。 就连餐馆里飘出的食物香气也是如此。 (这个工具是什么……是用来打扫的吗?) (这个果干看起来很好吃!味道不错的话,或许能拿来招待客人。) (感觉有点灰尘,但是晾干的衣服很干净。难道不会沾上沙尘吗?) 妮娜发现自己思考的事物都会联系到女仆的工作上,不禁苦笑起来。 「……明明已经被赶出宅邸了……」 回到现实,她不由得感到一丝寂寞。 妮娜在富尔蒙的街道上闲晃了五天。 即使如此,她依然连富尔蒙观光景点的十分之一都没逛完。 在这期间,妮娜听到了一个消息。 据说富尔蒙郊外有一处神秘又美丽的泉水。 那边有唯独这个春季才会盛开的花朵── 「如果只有现在才看得到,我倒是有点想见识!」 然而郊外有魔物出没,最好有冒险者护卫或同行。 于是,妮娜决定前往冒险者公会一探究竟。 ※ 「嘿,永久菜鸟。差不多该放弃成为冒险者了吧?只要你愿意张开双腿,我可以付你几枚银币喔?」 「…………」 对于男人的污辱性言论,一名少女用火焰燃烧般的赤色瞳孔回瞪他。 具有魔导士风格的宽边帽檐底下,一头浓密的红色长发散开。手中的长杖也显示出她是一个会施展魔法的人物。 十六岁的艾蜜莉正是以「魔导士」的身分登记于冒险者公会。 「让开。我是来找委托的,不是来陪无聊的冒险者打发时间。」 她高挺的鼻子彷佛也彰显出本身要强的性格。 原本她应该是一个可爱的少女,但眉间的皱褶让她散发出一种拒人千里的气场。 「哦~好可怕好可怕。」 男人邪笑着,一边往旁边退开。 宽敞的冒险者公会里,没有人指责他的行为。 因为在冒险者的世界,一切事物皆为「自负其责」。 艾蜜莉扫了一眼贴在墙上的委托单。 「运送货物(限对自身力气有自信之人)」 「护卫(至少三人以上之队伍)」 「药草交货(须持有药草采集证照)」 「清理下水道(任何人均可)」 「指导剑术(须五年以上实战经验)」 ──等。 任何人都能做的工作,报酬自然很低,也无须由魔导士处理。 而需要魔导士的委托大多会注记── 「魔法入门指导(限第三位阶以上之魔导士)」 「护卫追加成员(限第三位阶以上之魔导士)」 就像这样,会写上「第三位阶以上」的条件。 「第三位阶」就是所谓的「实用/实战级别」,达到该水平足以一生衣食无忧。 然而艾蜜莉目前只能使用「第一位阶」的魔法……也就是「学徒」或「初学者」的程度。 任谁都可以马上测出自己有无魔法资质。只要到公所或教会,他们就会告诉你。 「你有潜力施展至『第三位阶』。」 或是…… 「很遗憾,你恐怕只能使用『第一位阶』的魔法。」 会得到诸如此类的评价。 而艾蜜莉的评价竟然是── 「这、这是……『第五位阶』的资质!」 教会的牧师惊讶不已,怀疑判定成绩的公所职员也测出同样结果而目瞪口呆,来到都市的艾蜜莉在冒险者公会测试时,公会职员也大吃一惊。 顺带一提,「第五位阶」等级的资质在国内可说是寥寥无几。 因此,任谁都想跟艾蜜莉组队。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问题」。 「哦~这些都是只能使出『第一位阶』魔法的艾蜜莉魔导士没办法承接的任务呢~?」 先前那个男冒险者又开口嘲讽,艾蜜莉气得咬紧牙关。 没错──艾蜜莉是「拥有惊人资质,却无法使用魔法」的体质。 艾蜜莉只能施展「第一位阶」的魔法。 像是在手掌燃起一簇火焰,点燃炉灶的火之类的。 这样的火焰就算扔向魔物,不是被轻松躲开,就是即使击中,顶多也只会造成轻微烫伤。 拥有这般「资质」的人,早一点的话十岁,晚一点的话通常在十五岁前就能使出与资质相符的魔法。 起初那些鼓励她「肯定很快就能施展出来!」的冒险者伙伴们见到艾蜜莉始终无法使出「第一位阶」以上的魔法后逐渐失去耐心,便将她从队伍中除名。 那家伙派不上用场、那家伙根本是「资质诈骗」……类似的谣言传开后,谁也不愿意跟艾蜜莉组队。 明明她不断努力。 魔法训练也是一天不落。 拿出仅有的钱购买高价药物服用,甚至咨询过知名的魔导士,但艾蜜莉依旧无法施展魔法。 「你今后也会一直是个只能使用『第一位阶』魔法的永久菜鸟。行了,加入我们的队伍吧。你只有长相好看,我们可以派你干些杂活和晚上陪睡。」 「……吵死了。要是我能好好使用转生优惠……」 「啥?」 「我说你吵死了啦!」 艾蜜莉背对男人,接着准备转身离开。 却被男人抓住了手臂。 「……你少自以为是了。这个接不了任务也使不出魔法的废物!」 「放、放开我!」 「你根本算不上冒险者,只是普通的女人。」 「不对!我是冒险者!」 「既然如此,你现在就接下委托啊。来,清理下水道的任务很适合你吧?」 男人说完后,周围传出几道笑声。 这位男冒险者本身也是公会里失败率很高的「吊车尾」,他借由嘲笑艾蜜莉是「永久菜鸟」来满足自己的自尊心。 虽然公会里也有人不爽他们的对话,大家不会特意说出口。 因为冒险者秉持着「自负其责」的原则。 没实力的人无法反驳──不乐意的话,大可放弃当冒险者。 「我、我、我是魔导士……是个有资质的魔导士!」 「只能使出『第一位阶』魔法的家伙才称不上魔导士。证据就是这里根本没有你能承接的委托──」 就在此时,快步走上前的是一名娇小──在这堆充满莽汉的冒险者公会中显得格格不入的娇小女仆。 「那么,我来向这位魔导士大人提出委托吧。」 妮娜微笑着说道。 ※ 妮娜刚踏进冒险者公会就注意到纠纷。 一名魔法师打扮的少女正被别人调戏着。 据说没有她可以承接的委托。 (……想工作却无法工作,跟我一样呢。) 一想到这里,妮娜便采取行动。 她向那名少女──艾蜜莉发出护卫委托,并成功让她接受了。 然后她带着还没完全弄清状况的艾蜜莉走出公会── 「……抱歉,谢谢。我现在冷静下来了。你刚刚在帮我解围吧?」 「不对喔。是我需要艾蜜莉大人的协助。」 两人来到了城镇的公园。 虽说是公园,并不是那种有游乐设施的公园,而是有些许绿化,还有几张长椅的广场。 两人间隔一个人的距离并排坐着。 「意思是护卫的委托吗?……但我做不到。你听说了吗?尽管我是魔导士,只能使用『第一位阶』的魔法。」 「没问题──呃,我认为应该没问题。因为我想委托的是陪自己一起前往位于郊外的某个泉水。」 「啊,你是说库雷之泉吧。确实,现在应该正是黄裳桃花的花季……」 「没错!艾蜜莉大人去过库雷之泉吗?」 妮娜兴奋地凑近,原本间隔一人的空间顿时缩减为一半,令艾蜜莉有些惊慌。 「嗯、嗯……有是有啦。」 「太好了!虽然听说到那边的路很简单,我几乎没在宅邸外走动过,所以没什么自信。因此想请您担任护卫。」 「与其说是护卫,应该算是带路吧?只是这点小事的话倒是无妨。」 艾蜜莉继续说道:「再说我已经接下委托了。」 妮娜在那种剑拔弩张的场面下,透过「委托」艾蜜莉的方式,将她带离了冒险者公会。 倘若跟委托人发生纠纷,冒险者会被公会警告。 如此一来,那个男人也只能作罢。 「那么我们出发吧!」 「咦,现在吗?」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已经中午了,现在出发的话,晚上就得野营喽。」 「野营!」 这是在宅邸工作时绝对用不上也听不到的词汇。 妮娜非常兴奋,艾蜜莉却用一种难以相信这世上竟然有女人听到「野营」会高兴的眼神看着她。 「真的要现在出发吗?」 「不行……吗?」 妮娜像泄气气球似的失去精神,让艾蜜莉感到莫名的罪恶感。 「好、好啦。反正在库雷之泉附近的森林野营倒也没有太大的危险。」 「哇,不愧是冒险者大人呢!」 「…………」 被称作冒险者大人,艾蜜莉觉得还不赖。不如说她希望妮娜能更加地把自己当成冒险者对待。 「那么我们先准备好野营的东西再出发吧。」 「好的!一切听从艾蜜莉大人的指示!」 「……不对,你才是雇主喔?还有,别再叫我『艾蜜莉大人』了。不然我也得称呼你『妮娜大人』吧?」 「唔……我明白了。艾蜜莉小姐。」 「嗯~好吧,这样还行。不过我就直接叫你妮娜喽?」 「我不介意!」 「呵呵。真是奇怪的委托人。」 「是这样吗?」 「是啊。我从未听说女仆会发出护卫委托呢──」 ※ 商业都市富尔蒙被城墙环绕着。 墙外则有农家和贩卖旅行用品的商家。虽然也有少数民宅,基本上是一片未经人为开发的自然景观。 「两个女生吗?虽然是去库雷之泉,还是要小心点喔。」 卫兵将艾蜜莉的冒险者证递回给她,一边叮嘱。 「山贼……倒是不会在那边出没,不过最近有个危险的传闻,据说出现了会抓走马匹的巨鸟。」 「巨鸟?库雷之泉位在森林中,应该没事吧?」 「嗯,这倒也是。无论如何,你们注意安全。」 「好的~」 艾蜜莉挥了挥手,卫兵便转向下一位旅人进行检查。 两人沿着宽阔的草原前进。 虽然很狭窄,确实有道路可走,因此步伐没有任何踌躇。 她们偶尔会遇到应该是从库雷之泉归来的人,只有不到一半的人带着护卫。看来这附近并非魔兽或盗贼会出没的地方。 出城三个小时后,她们终于看见森林的入口。 「从这里开始就是森林了,不过我实在不建议在森林里过夜。不如就在这边睡一晚吧!」 「好的。」 「……你还可以吗?」 「什么东西还可以?」 「呃~嗯,没事,没什么。」 「咦?」 艾蜜莉会突然这么问也不是没有原因。 为了原先不需要的野营,她们准备了必备的毛巾和食材,甚至因为妮娜的一句:「好想在外面烹饪看看啊。」于是连炊具都带上了。 这些东西全变成了「行李」,必须背在身上。 本来这些东西应该由冒险者分担搬运,但艾蜜莉只有一人,妮娜理所当然地说出:「我也会一起背。」因此她也拿了不少行李。 这副娇小的身躯到底哪来这么大的力量?娇小的妮娜背着一个大背包行走──足足走了三个钟头。 然而妮娜表现得游刃有余。 「那个,没想到你体力很好耶?」 「身为女仆这是当然的。」 妮娜双手交叠,礼貌地行了一礼。 ──是这样吗?身为女仆,这些都是当然的吗? 艾蜜莉心存疑虑,可是她身边从未出现过女仆,所以无从判断。话虽如此,她不觉得一个女仆需要犹如彪形大汉的韧性就是了…… 「好了,那我要生火了……这点小事就算是我也办得到。应该说,我只能做到这种事。」 「只能做到这种事?」 「没事,你别在意。」 艾蜜莉将手放在迅速收集回来的柴火上。 「炎之灵啊,汇聚于吾手,起舞吧!」 咏唱后,火焰突然点燃,妮娜见状不禁惊呼:「好厉害!」 火焰被干燥的树枝吸收,紧接着开始燃烧。 「……你是第一次看到魔法吗?」 「火系魔法是第一次见到──真是不可思议。而且神秘又漂亮。」 「是这样吗……」 艾蜜莉露出落寞的笑容,妮娜却不知道其中的原因。 「那么,接下来轮到我大显身手了呢!」 艾蜜莉对挽起袖子并取出食材的妮娜问道: 「咦?你会做饭吗?啊,身为女仆这是当然的……吧?」 「请放心交给我。」 妮娜将手心放在胸前,恭敬地低头──艾蜜莉觉得她举手投足都十分优雅──然后开始展现厨艺。 「我要死了……」 如果说「就这么死了也值得」倒是有点夸张,不过艾蜜莉确实沉浸在如此的幸福当中。 她大为震惊。 没想到野营的餐点竟然可以如此好吃。 「肚子快撑死了……」 城里买来的食材是从艾蜜莉平时光顾的店家购入,并无特别之处。 然而,妮娜的料理花了不少心思。 煮之前先用油煎过表面,加入好几种艾蜜莉绝不会用到的香草,甚至还使用了数种调味料。 看上去只是普通以番茄为底的肉汤,却拥有艾蜜莉从未尝过、难以形容的滋味,让艾蜜莉忍不住再来一碗──连同整个锅子。 「看来你很喜欢,太好了。」 「别说是喜欢了,你完全可以当专业厨师。没想到我能在这里吃到义大利料理……」 「义大利──那是什么?」 「啊,没事,没什么,别在意。」 「是这样吗?那么艾蜜莉小姐要休息一下吗?」 「唔!」 正躺着的艾蜜莉猛然起身。 「夜间值勤是冒险者的工作喔。唯独这点不能退让──」 「哎呀,别这么说嘛。」 坐在身旁的妮娜拉住她的手,不知为何无法反抗的艾蜜莉只好躺下。艾蜜莉觉得后脑勺碰到什么柔软的东西,结果是妮娜的大腿。 「咦?咦?咦?」 「看样子艾蜜莉小姐累坏了。如果这样能多少让你放松一点……」 「咦──」 妮娜的手指轻抚她的头发,找到关键位置后便加重力道。 一股类似电流的酥麻感传遍全身,艾蜜莉感觉身体被抽走了力气。 是头皮按摩。 「呼噜……」 「你身为护卫,为我绷紧了神经吧?非常谢谢你。现在请好好放松。」 「呼噜、呼噜……」 在舒适的刺激下,艾蜜莉感到身体逐渐放松。 不远处的篝火燃烧着,周围因夜色而万籁俱寂。 抬头仰望,尽是满天繁星。 睡意朦胧的艾蜜莉在刹那的松懈后,沉睡过去。 「──啊!」 艾蜜莉猛地坐起身时,仍是夜半时分。 「你醒了吗?我来泡茶吧。」 「不,等等,咦,我睡着了!」 「请好好放松。」 「不不不!我做不到啊!为什么我在被你照顾!」 「请喝茶。这个能让你清醒喔。」 「谢、谢谢……不对啦!」 妮娜递来的木制茶杯里装着散发清新草本香气的茶。 艾蜜莉喝了一口,确实感到清凉畅快。 「……我说,虽然我也不晓得为什么自己睡着了──」 「想必是你很疲累吧?」 「──我希望你别再做那种事了。」 「唔!」 或许是对方语气有些强硬,妮娜慌张地说道: 「非、非常抱歉。是我逾矩了。」 接着她深深地低头致歉。 「不、不是这样!啊啊,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是我的说法有问题……你先把头抬起来好吗?」 「可是……」 「那个,你委托我,而我接受了你的委托,那么你就是委托人吧?我则是接下委托的冒险者……如果不好好分清楚彼此的立场,我会感觉很难堪。」 「──我是个对一切都一无所知的女仆,所以有艾蜜莉小姐陪伴,我真的很安心。这样子难道不行吗?」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但是这样的话,不是还有比我更优秀的资深冒险者吗?我知道……你是因为可怜我才雇用我的。」 「没有那回事……」 不小心说出令妮娜难以回应的话──艾蜜莉将这份有些苦涩的后悔连同草本茶咽进喉中。 「……倘若我一开始跟你说清楚就好了。我为什么会在公会跟人争执,还有被称作『永久菜鸟』的原因。」 艾蜜莉决定说出口──把自己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对「冒险者」和「魔法」几乎一无所知的妮娜。 ※ 这些对妮娜来说都是她不曾知晓的事。 她看过魔法。在马克伍德伯爵府工作时,来访的客人中也经常有人称「权威」的魔导士。 不过第一次在野营见到魔法时,她觉得非常棒。 给人一种「踏上旅途」的感觉。 正因如此,当她被点醒并意识到只有自己乐在其中,接着又听闻艾蜜莉的故事──这让她很难受。 看到自己如此兴奋的模样,艾蜜莉会作何感想? 艾蜜莉至今经历了多少痛苦……一想到这个,妮娜就更加痛苦。 「──事情就是这样。明天我会确实把你带去库雷之泉,不过等你回到富尔蒙镇上后,就算下次还有需要,也不要委托我,而是找一个可靠的冒险者喔?」 妮娜心想,这个人太温柔了。 明明被评价「有资质」,却是个因为体质而「无法施展」的宿命。 尽管如此,她仍然不气馁地经常跑去冒险者公会。 (在这般情况下,还愿意接下像我这种女仆的委托……不仅如此,她明明不愿提及,却还是把自身的事告诉我,甚至关心我……) 妮娜觉得艾蜜莉的温柔比自己煮的热汤和草本茶都还温暖。 「我决定下次也要委托艾蜜莉小姐。」 「……我说你啊,如果是出于同情才这么说──」 「不是同情!我觉得艾蜜莉小姐很好!我就是要委托强大又有责任感,还非常温柔的艾蜜莉小姐!」 「你……」 艾蜜莉张着嘴巴愣住了。 「……你比我还固执呢。」 随后她无奈地笑了出来。 「你觉得我很好吗?」 「是的,我觉得艾蜜莉小姐很好。」 「非我不可?」 「是的,非艾蜜莉小姐不可。」 「那就没办法了呢。」 「唔!」 意识到这是同意的意思,妮娜── 「是的!没有办法!」 立刻大声回应。 大概就是在这一刻,两人内心的隔阂消失了。 她们之间不再有委托人或冒险者之类的身分区别。 「妮娜回富尔蒙之后打算怎么办?话说你穿女仆服在做什么?」 「我被宅邸解雇……」 这次换妮娜讲述自己的状况。 随后艾蜜莉气得彷佛是自己的事一般,为妮娜感到愤愤不平。 这让妮娜很高兴。 如果把这件事告诉宅邸里的女仆伙伴索妮雅,她肯定也会跟艾蜜莉一样替自己抱不平。一想到这里,没能跟索妮雅道别还是令她有些寂寞。 不过能遇见艾蜜莉,也得多亏她离开了宅邸。 「因此,我现在在进行观光旅行。」 「意思是你不久后会离开富尔蒙吗?」 「是的……」 好不容易才认识艾蜜莉,一想到要就此离别,妮娜不禁觉得失落。 「既然这样,我跟你一起走吧?」 「──咦?」 「反正我对富尔蒙也没什么留恋。而且,有个习惯旅行的前辈陪同也比较放心吧……你觉得呢?」 「我、我很高兴!」 原以为即将分别,没想到艾蜜莉要跟着去旅行。 这让妮娜欣喜若狂。 「不过搭驿马车的话倒还好,如果像这次要前往偏僻地方,我一个人的战力可能不够。应该说我跟你的战力差不了多少。」 「是……这样吗?」 「是啊。『第一位阶』的魔法就是这样。所以,到旅行的目的地时,可能还需要雇用冒险者。」 「…………」 「……妮娜?怎么了?」 「那个──艾蜜莉小姐,我稍微有个想法。」 此时,妮娜从自己历经十年的女仆生涯中回忆起一件事。 「我身为女仆,曾经与权威魔导士聊过天。所以……有件事我想对你尝试看看,可以吗?」 「有件事……想尝试看看?」 ※ 艾蜜莉觉得妮娜是个奇怪的孩子。 照对话来看,妮娜一定是看她明明有能使用「第五位阶」魔法的资质,却只能施展「第一位阶」的魔法,所以想为自己做些什么。 (她的心意让我很高兴啦……) 高昂的药剂和权威魔导士的指导她都试过了,但无论哪种都不奏效。 就算厨艺再高超,这也不是区区一名女仆能想出办法的。 艾蜜莉甚至提不起「反正失败也没关系」的心情。 不过,陪妮娜尝试到她满意为止这点程度的心情,自己还是有。 毕竟是今后要一起旅行的伙伴。 仅此而已。 「首先,请把手伸出来。可以把袖子也卷上去吗?」 「嗯。是这样吗?」 「哇……艾蜜莉小姐的手好白,皮肤好漂亮。」 「我、我说,你别看那种地方啦!」 不经意间,艾蜜莉看见妮娜的手掌很小,上面布满了细小伤痕。她碰触手臂的指尖很坚硬。 (是劳动者的手……) 艾蜜莉能感受到妮娜作为女仆,想必每天都很勤奋工作。 「我要开始揉喽~」 不顾艾蜜莉的思绪,妮娜的小手动了起来──当她这么想时── 「嗯?啊、啊,这是什么感觉,好厉害,咦!」 妮娜的手指彷佛从根部融化一般,滑顺地从艾蜜莉的手腕一点一点地往上揉捏舒展。 「啊,糟糕,啊、啊,这感觉……好奇怪……!」 「照着这个节奏继续喔~」 妮娜的语气依旧没变,但她正以电光石火般的神速逼近手肘以上的部位。 (插图006) 等上臂充分舒缓后,妮娜的手指移向艾蜜莉的背部。 「噫!」 那种感觉就跟先前的头皮按摩一样。 背部彷佛有微弱电流般的刺激经过。 并不是那种让人放松后想睡觉的感觉,而是整个身体渐渐暖和起来。 (不、不是吧……这种感觉……是魔力被唤醒了?) 明明知道体内「存在着」魔力。 然而艾蜜莉至今为止都无法使用它。 就像一座永远无法打开的水坝。 而妮娜──正在将其纾解并释放。 不只肉体,就连满溢在体内的魔力都跟着纾解开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蜜莉忍不住叫出声音。 她看见了。 水坝崩塌,而且魔力的洪流喷涌而出。 然后流遍她的全身。 「啊,哈、哈啊,哈、哈、哈啊……」 「结束了……你要喝水吗?」 艾蜜莉接过递来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大口畅饮。 「噗哈!」 喝完后,她站了起来。 「炎之灵啊,汇聚于吾手,起舞吧!」 她的掌心出现一团火──但那团火焰比之前用来点燃木柴的还要更大,足足有排球的大小。 「……炎之灵啊,汇聚于吾手前方,起舞吧!」 她伸出手,十公尺前的地面上浮现出一道摇曳的热气──紧接着「轰!」的一声,火柱冲天而起。 「唔、唔哇,好厉害!」 「…………」 「刚刚那是什么魔法?艾蜜莉小姐──哇!」 回过头来的艾蜜莉用双手紧紧抱住妮娜。 「……第二位阶。」 「咦?」 「我能够使出……第二位阶的魔法了……!」 先前无论怎么努力也施展不了第一位阶以上的魔法。 现在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这份惊讶与喜悦一同涌上心头。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蜜莉放声大哭。 ※ 「……抱歉,让你看到我这副狼狈模样。」 「没有这回事。我有帮上忙就好。」 「何止是帮上忙……」 艾蜜莉用手帕擦拭哭肿的双眼,然后绽开笑容。 「你是救世主啊。」 妮娜本来想否定说:「没有这回事。」但她并没有这么做。 因为这对艾蜜莉而言,肯定就是如此重大的事吧。 「哇,艾蜜莉小姐,天亮了喔!」 「呵呵。那是当然。夜晚过去,黎明自然会到来。」 已经完全恢复原本模样的艾蜜莉笑着说道。 然而对妮娜来说,这是她第一次在户外迎接日出。 位于东方的深蓝色天空逐渐变得亮白。 「……所以妮娜,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嗯,你知道『魔力筋』这个东西吗?」 「啊~我有听过。不过,那好像是未经证实的理论吧?我请教过的某位魔导士似乎这么说过。」 「告诉我这件事的人却斩钉截铁地说『当然存在』。」 所谓的「魔力筋」,是指魔力在体内流通的路径。 不管多么巨大的容器,即使里面装满水,如果底部的出水口太小,水也只能慢慢滴落。 「要扩展『魔力筋』,按摩似乎是最有效的方法,我也请对方教自己按法了。」 「……这岂不是超级机密的技巧吗?」 「是……这样吗?不过这是在我替他泡茶等待主人到来的期间,像是消磨时间般聊到的喔。」 「这、这样啊。那就好……真的没问题吗?」 艾蜜莉歪了歪脑袋。 不过她的直觉是对的。 妮娜泡茶的对象其实是一个脾气超难伺候,但实力连国王都挂保证,大陆上屈指可数的大魔导士。 那位大魔导士是为了享受妮娜泡的茶才会拜访马克伍德伯爵府──然而等他下次拜访伯爵府时,已经是一段时间之后的事了。 「没问题。让别人高兴这种事……身为女仆这是当然的。」 艾蜜莉一脸「这才不是当然」的表情看着妮娜,但是比起这个── 「啊,是日出!」 妮娜被出现在地平线的曙光吸引了视线。 闪亮的金色光芒洒向草原。 飘荡的薄雾像被抹去般消散。 这是待在宅邸绝对无法看见的光景。 「唉,那位教你按摩的魔导士是怎么样的──」 正想询问的艾蜜莉注意到妮娜一副朝霞很耀眼似的凝望着它,顿时停下了话语。 她想,现在还是别打扰妮娜吧。 ※ 在妮娜小睡的期间,艾蜜莉也在提升自己能使出的魔法位阶。就在妮娜清醒并亲手煮好早餐时,她已经能使用「第五位阶」的魔法了。 「总算开始啦……我的外挂!」 「……外挂……是吗?」 「啊,没事没事,别在意!啊哈哈哈哈哈哈!」 睡眠不足的艾蜜莉情绪有些高涨。 她用风魔法割断草叶,并且用土魔法堆起小山。艾蜜莉和妮娜达成共识,认为不能破坏大自然,因此决定不再随意使用。 即使只是面包夹着荷包蛋和培根这种简单的料理,由妮娜来做就是不一样。艾蜜莉不禁感叹,只是稍稍调整淋上的酱汁和烘烤面包的香气,竟然能变得如此美味。 前往库雷之泉的路上没有任何问题,彷佛郊游一般。路上妮娜说了「有很有趣的草」,于是便采了几株。 虽然在艾蜜莉眼中,每个看起来都跟杂草相同。 没有其他人为了看泉水而在这边过夜,因此她们得以独占「黄裳桃花」的花景。 淡红色的桃花唯有外层花瓣染上一抹黄色,是种奇特的花。 森林深处喷涌而出的泉水。 四周被这些花卉环绕的景色如梦似幻,飘落的花瓣在泉水表面形成粉色与黄色交织的图案。 两头似乎正在喝水的鹿发现妮娜和艾蜜莉后,便悄然跑进了森林深处。 「怎么样?这里就是库雷之泉喔。」 「太壮观了……幸好有来这一趟!」 宛如作梦的少女,妮娜双手交叠在胸前,眼中闪烁着光芒。 (幸好有来这一趟的人是我才对。) 艾蜜莉在心里默默说道。 ※ 回程路上,当她们看见商业都市富尔蒙的城墙时,已经是当天的傍晚。 两人在库雷之泉逗留了很长一段时间。 「接下来你有想去哪个城镇吗?」 「其实我想跨越国境。」 「确实,从富尔蒙出发的话很近。」 「没错!我从出生到现在只知道克雷森特王国……咦,艾蜜莉小姐,那是什么?」 「嗯?」 在夕阳染红的景色中,进入富尔蒙的城门周围似乎出现了一阵骚动。 那些黑色的身影应该是卫兵,每个人手中都握着长枪。 而他们面对的是── 「那个很大只的生物是什么啊!」 「应该是……鸟吧!」 展开翅膀犹如房屋般巨大,每次搧动翅膀都会掀起风浪将人群吹倒。 即使从远处查看,也依旧巨大到难以置信。 听到妮娜说出「鸟」这个词后,艾蜜莉猛然想起。 ──最近有个危险的传闻,据说出现了会抓走马匹的巨鸟。 守门的卫兵这么说过。 那是传闻中的巨鸟。 「妮娜,麻烦你顾一下行李。」 「──咦,艾蜜莉小姐!」 艾蜜莉放下背在身上的行李冲了过去。 她手中拿着魔杖。 「──惨了,受重伤了!」 「──卫兵!连你们都不敢上前是怎样啊!」 「──冒险者太碍事了!」 「──救命啊!」 在战斗的不只有卫兵,似乎还有一些冒险者。 他们之间毫无配合,完全是各自行动。 (好大……!) 支撑巨大翅膀的肌肉很厚实,脚上的巨爪看起来能够抬起一辆车。 如同老鹰的头颅也非常巨大,还有感觉只须啄一下就能轻易杀死人类的尖锐鸟喙。 本该是灰鼠色的羽毛在夕阳的照耀下宛如火焰燃烧般闪烁。 『嘎啊啊啊啊啊!』 伴随一声鸣叫,巨鸟搧动羽翅并掀起狂风。 持枪的卫兵被搧得东倒西歪,飞射而来的箭矢和第三位阶的魔法也被吹飞。 「啊!」 刹那间,巨鸟抓住了一匹倒在附近的马。 对巨鸟而言,这是一场狩猎。 是为了抓捕用来填饱肚子的食物。 「啊啊啊啊!」 问题是一名少年本来在安抚因为突如其来的骚乱而暴走的马,却也被爪子勾住衣服,连同马匹一起提到半空中。 「唔!妈妈、妈妈、妈妈啊啊啊!」 少年惊慌呼喊,然而巨鸟已经轻轻飞起。 「放箭!」 「不、不行,风太大射不到!」 「魔法也一样!」 站在底下的冒险者和卫兵正面受到风的影响而动弹不得。 反倒是──幸好艾蜜莉离他们有段距离。 「狂暴的风之灵啊,回应吾的召唤,凝聚在大气之中,起舞吧!」 艾蜜莉的魔力从高举的魔杖前端迸发,散发出金色的光芒。 紧接着在她身边涌起的狂风形成漩涡,朝着巨鸟飞去。 『嘎啊啊啊啊!』 即使拥有巨大的翅膀和肌肉,要拎起马匹的重量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因此当巨鸟在起飞瞬间被从旁而来的强风击中,理所当然会失去平衡。 「哇啊!」 连同马匹一起被甩飞的少年撞上马车的布篷上,随后滑落到地面。 「唔!」 艾蜜莉精准地操控已发动的魔法,催使风轻轻地接住少年的身体,迅速赶来的卫兵将少年抱住。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巨鸟还活着。 那双眼睛显示出它理解了现在是什么状况,锋利的敌意转向艾蜜莉。 「那、那不是『永久菜鸟』吗!」 「她被盯上喽,那家伙死定了。」 「趁现在重整状态!」 似乎没有人打算帮助艾蜜莉。 卫兵们也忙着捡回掉落的装备。 『嘎啊!』 巨鸟展开翅膀蹬地起飞,提升速度的同时振翅飞向前方──艾蜜莉的方向。 「艾蜜莉小姐!」 远处的妮娜大声喊道。 艾蜜莉却毫不慌乱。 (谢谢你,妮娜,都是多亏了你。) 她早已完成下一个魔法的咏唱。 (我一直梦想着这样的人生。我随心所欲地操控着第五位阶的魔法,成为英雄的人生!) 从她高举的魔杖前端释放出的是──火焰。 那是第五位阶的魔法,人称「爆击炎弹(Flame·Explosion)」的火焰。 火焰如冲浪板般巨大,以惊人的速度旋转并直击巨鸟眼前──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伴随着爆炸声,火焰四散。 化成可与三层楼高塔匹敌的火柱,像龙卷风般旋转并散发出炙热高温。 『────────────────』 巨鸟甚至来不及发出临死前的哀号。 周围的草木焚烧干枯,就连施放魔法的艾蜜莉本人都得用手臂护住脸,以免热度烧伤皮肤。 仅仅过了几秒钟,火焰就像幻觉般消失,只有被点燃的草地上残留着些许火星。 随后,全身被烧得焦黑的巨鸟当场倒落地面。 没过多久就散发出夹杂着烧焦味的烤肉香气。 「这种事对我来说不过如此──」 艾蜜莉将魔杖插在地上,挺起胸膛──然后就因为耗尽魔力,直接向后倒下了。 目击这事件的人们起初误以为艾蜜莉是「权威魔导士大人」,随后冒险者们纷纷议论她是「长得很像『永久菜鸟』的其他魔导士!」,而卫兵则忙着收拾残局。 虽说如此,大家很快便知道那确实是艾蜜莉施展的魔法。 隔天,关于艾蜜莉终于突破「第一位阶高墙」的传闻迅速传遍了冒险者公会。 ※ 「艾蜜莉小姐,你没事吧?」 「嗯,完全没事喔~魔力耗尽睡一觉就好了。」 在卫兵的帮助下,妮娜把艾蜜莉带回旅馆休息。 睡了一晚后,艾蜜莉稀松平常地起床,嘴上边说着:「我肚子饿了。」 吃完丰盛的早餐后,艾蜜莉便准备去冒险者公会。 一方面是需要汇报完成妮娜的「护卫委托」,一方面是申请前往邻国的手续。 「话说妮娜,你的身分证怎么处理?」 「我吗?我的是三日月都的城市劳动者凭证。」 两人一边走在前往公会的路上,一边谈论。 由于没有女仆公会,仆人一般都登记为「城市劳动者」。 「是喔~那你要不要顺便加入冒险者公会?」 「咦!你说我吗!我、我没办法啦。」 「不不不,就当作是身分证嘛。如果是城市劳动者,每次过国境都要缴税吧?在这一点上,只要你在冒险者公会注册,无论哪个国家都能使用,就算完全不接委托也有一年效期。而且和我在一起时,应该也能完成一些委托。」 「这、这确实……有道理。可是,感觉这样太依赖你了。」 「──真是的。」 艾蜜莉像是勾肩搭背似的将妮娜拉了过来。 「想到你为我做的事情,这些根本不算什么啦……你知道我有多么渴望自己能使用第二位阶的魔法吗?」 「艾蜜莉小姐……」 「所以,我可是很期待旅行路上的料理喔!」 「……嗯!」 两人抵达了冒险者公会。 一大早,里面就有很多冒险者,但似乎比平常还热闹,甚至在外面都能听见声音。 当妮娜和艾蜜莉踏入公会时──喧闹声戛然而止。 「嗯?」 妮娜心里想着这是怎么回事,艾蜜莉就拉着她走向柜台。 「唉,麻烦帮她注册冒险者公会。」 「咦?啊,好、好的……」 公会职员看到艾蜜莉先是大吃一惊,接着看到妮娜又吓了一跳。 「请问……这位难道不是女仆吗?」 「是啊,女仆兼冒险者。我们会确实支付注册费,而且我会和她一起完成委托,这样就没问题吧?」 「这个……是的。」 就在此时── 「喂喂喂~我还想说是谁呢,这不是『永久菜鸟』艾蜜莉吗?」 前天在这里纠缠艾蜜莉的男冒险者走了过来。 「怎么?你要把带去库雷之泉的朋友也成为冒险者?太没品了吧~就算没人跟你组队,也不能这么做吧~」 「…………」 「啊~对了对了……你听说了吗?据说昨天有个跟你很像的魔法师讨伐了斐拉尔迦鲁达。大家都说长得实在太像了,那人应该就是你。不过那怎么可能呢?」 「……就是我喔。」 「啥?」 「是我干的。我今天来这里也是为了确认那只巨鸟后来是怎么处理的。」 「哈……喂喂,这笑话不好笑喔。」 「我说的是事实,你没必要笑。再说,这件事与你无关,闪一边去。」 语毕,艾蜜莉背过身,重新转向柜台。 「唔!你这混蛋!」 「呀啊!」 他一把抓住艾蜜莉的肩膀,大力将她拽倒在地。 「艾蜜莉小姐!你居然对弱女子施暴……!」 妮娜介入他们之间挡住对方。 「啊?区区一个『永久菜鸟』竟敢在那边吹牛,我这是在教育她!」 「打倒那只巨鸟的人就是艾蜜莉小姐。艾蜜莉小姐能使用『第五位阶』的魔法了!」 「噗!第五位阶!呀哈哈哈哈哈哈!大家听到了吗?这个只能用第一位阶的『永久菜鸟』居然诓骗无知的女仆!」 男冒险者向众人喊话,有几个人也跟着讪笑,不过其他冒险者只是默默看着状况。 长得很像艾蜜莉的魔法师打倒了巨鸟──斐拉尔迦鲁达的传闻已经传开,更何况众人皆知艾蜜莉确实具有魔法资质。 只是施展不出来罢了。 「没关系,妮娜……这种蠢货跟他说什么都没用。我们赶快办完手续离开吧。」 「──喂,『永久菜鸟』。你是认真的吗?在公会谎报自己的实力组队可是有罚则的喔。」 「无视吧,无视。」 「喂~职员!这家伙违反公会规则喔!快点取消她的公会执照!」 「…………」 「也要顺带拒绝受理这矮子的注册喔!要是收了这种矮子,那可是公会之耻!」 面对甚至出声指使职员的男人,艾蜜莉站起身,然后拍了拍衣摆,锐利的目光朝他望去。 「干……干嘛,那是什么眼神。竟敢露出反抗我的眼神!被我说中了吧!」 「……职员。」 艾蜜莉对着不知如何是好、慌忙无措的职员这么问道: 「讨伐斐拉尔迦鲁达的赏金下来了吧?」 「咦?啊,是的,已经出来了……是五百万戈尔德。」 「我要在此证明打倒那只巨鸟的人是我──请借我使用后面的训练场。」 艾蜜莉身上涌现出怒意……不仅如此,还有魔力的波动。 「……污辱我就算了,但是连妮娜都嘲笑,我绝不原谅。」 ※ 虽说是训练场,其实只是个空旷的空地。 场地上伫立着几个零星的稻草人,姑且可以用来劈砍木剑。 「真的没关系吗,『永久菜鸟』?这样会被你朋友发现你其实只会用第一位阶的魔法喔?」 许多冒险者聚集在这个训练场上。 艾蜜莉和那个男冒险者则站在中央对峙。 公会职员作为见证人到场,但显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在一旁惊慌失措。他哭丧着脸喃喃自语:「为什么偏偏选在会长不在的时候发生这种事……」 「……赶紧结束吧。」 「哎呀~在此之前先说好条件吧?要是你输给我,就要加入我的队伍,绝对服从我的命令。可以吧?」 「请、请等一下!为什么会变成决斗的样子!」 妮娜惊慌地喊道。魔导士跟用剑的冒险者在一对一的比试中是压倒性的不利。 因为魔导士需要咏唱,如果对手在魔法发动前逼近,战斗当即就输了。 男冒险者正是知道这点才这么强硬吧。 「哦?你能够跟魔兽对战,却没办法跟身为冒险者的我比试吗?那就表示我比你打倒的斐拉尔迦鲁达还要厉害,那个赏金应该归我吧?」 这种胡搅蛮缠的言论就连围观的冒险者们都不禁皱起眉头,但男人毫无自觉。 「……无所谓啊?反倒是你,最好先向神明祈祷。就连那只巨鸟都被我烧成灰了,要是对你这种人施展,可是连骨头都不会留下喔。」 「唔!你、你这混蛋……很会说嘛……」 这下就连男人的脸都不禁抽搐了一下。 难道打倒斐拉尔迦鲁达的人真的是眼前的艾蜜莉吗?他似乎开始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更何况,要是让对方缩短距离,魔法使明明没有任何能赢的因素,然而她的那份从容……男人不禁心生疑惑,难道她也学会压缩咏唱了吗? 压缩咏唱,顾名思义就是缩短咏唱的意思。 相对地会大量消耗魔力。 「……啧!」 两人面对面拉开距离,公会职员便宣布: 「呃,这个……那么为了确认冒险者艾蜜莉打倒了斐拉尔迦鲁达一事是否属实……魔法实验?正、正式开始……」 「看我的!」 男冒险者立刻冲了出去。 即使是压缩咏唱,多少也需要时间。 而且难易度远比一般咏唱还高,只要稍有分神,魔法照理说就无法发动。 然而──奇怪的是,艾蜜莉就这么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别说是压缩咏唱了,她甚至没有开口。 男人还来不及思考为什么,事情就发生了。 「呼哇!」 只见男人脚边的地面突然隆起,接着男人就这么被抛向了空中。 发生什么事了──在场所有人都无法理解。 「你以为我要压缩咏唱吧?真蠢。」 艾蜜莉叹了一口气,一边抬头望向空中,并且举起了手中的魔杖。 「这是无咏唱(No Cast)喔!」 魔杖前端「轰」的一声喷出一阵狂风,将男人的身体吹到更高更高的地方。 他被吹到五十公尺的高空。 能断断续续听见男人的尖叫声。 这个高度要是掉下来,无疑会当场丧命。 「──喂,他会掉到哪里啊!」 「──如果掉到这边,我们会被波及!」 围观的冒险者们不约而同向外逃窜。 而公会职员早就逃得无影无踪了。 「艾、艾、艾、艾蜜莉小姐……!」 妮娜跑了过来。 「啊~你别担心啦。再怎么样,我也没打算杀他。应该说,我也不想那个男人的血溅得到处都是,弄脏这里。」 艾蜜莉举着魔杖回答。 此时男人已经开始往下坠落。 「风之灵啊,在吾的魔杖所指之处涌现升腾的气流吧!」 男人坠落的地点突然冒出一股上升气流,高空落下的男人速度眼看着慢了下来──最终,他背部着地,发出「嘿噗」的声音。 满脸都是泪水、鼻涕和口水的男人已经昏迷。从裤子湿了一片可以看出他失禁了,但艾蜜莉和妮娜都选择当作没看见。 「……无咏唱果然很吃力。魔力消耗真不是盖的。」 「艾蜜莉小姐……」 妮娜扶住撑着魔杖蹒跚摇晃的艾蜜莉。 妮娜对魔导士的事情不了解。即使如此,她也知道艾蜜莉完成了一件非凡的壮举。 「我好像有点太认真了。」 「……不过,为了我生气的艾蜜莉小姐很帅气。」 两人相互扶持,一同回到了公会内部。 ※ 「这、这是您的五百万戈尔德。已经登记在公会冒险者证上了。」 在这张号称无法伪造的魔法证书上,清楚写着冒险者艾蜜莉的名字,以及已发放五百万戈尔德的内容。 只要有这张纸,就意谓着艾蜜莉本人可以在任何公会取出这笔钱。 斐拉尔迦鲁达的悬赏金全数归艾蜜莉所有。 虽然艾蜜莉很想说这并非全靠自己,还有妮娜的功劳,讨伐纪录是在妮娜尚未注册加入冒险者公会时完成,因此她没有资格获取。 (拿着这笔钱,两人去挥霍一下好了~) 艾蜜莉这样想着,嘴角浮现满意的微笑。 她顺便办理了出国手续,妮娜也在一旁拿到了崭新的冒险者公会证──一块金属制的名牌。 「好了~那我们出发吧──」 正当艾蜜莉说完,转过身时── 「艾蜜莉,加入我们的队伍吧!我们队伍以安心安全为宗旨,是能稳定赚钱的队伍喔──」 「绝对要来我们的队伍!听我说,我们今后准备要把活动据点移到王都,快狠准地打倒那边的魔兽。为此,我们需要第五位阶的魔法──」 「艾蜜莉!加入我们的队伍吧。我们人数共有十人,其中还有三个女生。你加入的话就是第四个──」 「不对,应该来我们队伍!」 「不不不,是我们这边!」 一群冒险者们目睹了刚刚在训练场发生的事,纷纷涌上来邀请艾蜜莉入队。 (啊……这样啊。艾蜜莉小姐终于有自己的容身之处了。) 妮娜惊讶之余,也为艾蜜莉的桃花期到来而感到高兴。 冒险者这行充满了自己未知的事,妮娜觉得很有趣,但身处的世界果然跟艾蜜莉不同。 因此必须在此跟艾蜜莉道别── 「啥?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蠢话。事到如今我怎么可能加入在场某个人的队伍啊?」 艾蜜莉毫不客气地说道。 「再说,我被纠缠的时候,这里有哪位站出来帮我了?只有妮娜不一样。是她帮助了我……明明个子这么娇小。」 或许是艾蜜莉所言极是,大多数的冒险者都一脸尴尬地从艾蜜莉身上撇开视线。 然而还是有不气馁的人。 「可、可是,艾蜜莉。你很清楚要在富尔蒙当冒险者,还是加入大队伍更安全吧?」 「反正我要跟妮娜一起离开这座城市了。」 众人发出「咦~」的惊呼。 「事情就是这样,请你们快点让开──」 「──这边在闹什么!」 此刻走进公会的,是一名充满威严的壮汉。 看见这位满脸胡须的男人,公会职员不禁大喊:「会长──!」看来是这里的公会会长。 「哦?你……不就是那个明明不会用魔法,却自称魔导士的冒险者吗?」 注意到骚动中心的艾蜜莉,公会长便这么说道,随后职员从柜台后面对他解释:「她、她好像突然觉醒了魔法,现在能使用第五位阶的魔法了……」 「第五位阶?少说蠢话了。虽说确实也有人会突然觉醒魔法──喂,我说你。我要确认这件事是否属实,施展魔法让我看看。」 公会会长突然现身,又颐指气使地提出命令。 妮娜正想开口说再怎么样也不该用这种语气,但艾蜜莉轻轻举手制止了妮娜。 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该少说蠢话的人是你才对。我已经不是隶属富尔蒙的冒险者,没必要听从你的命令。再说,这可不是求人的方式。先学会最基本的礼貌吧。」 明明面带微笑,说出来的话却很辛辣。 尽管公会长大吃一惊,还是说道: 「你、你这家伙!我可是富尔蒙的公会长喔!是仅次于王都的都市公会会长!整个王国的冒险者公会都有联系──」 「那正好。反正我们要出国了。」 「什么!」 「好了,走吧,妮娜。待在这里只是浪费时间。」 「好、好的……」 无论是身为会长的地位也好,甚至是王国各地公会关系网的压力也罢,都对艾蜜莉起不了作用,令壮汉哑口无言。 艾蜜莉对此澈底无视,拉起妮娜的手,径直离开了公会。 外面天气晴朗,是踏上旅途的绝佳天气。 两人正好赶上了一辆准备出发的驿马车。 当她们穿过城门时,一名认出艾蜜莉的卫兵「啊!」了一声,艾蜜莉和妮娜微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请保重,大魔导士大人!多亏有您,伙伴们的牺牲才得以降到最低!」 说完,他行了一个最高级的敬礼。 「卫兵明明被教导得很好,为什么冒险者就那么蠢呢?」 「啊哈哈……」 面对向卫兵挥手,一边嘀咕抱怨的艾蜜莉,妮娜不禁苦笑。 出城门后,草原上的微风吹拂而过,即使坐在马车里也能感受到。 马车上几乎没有其他要跨越国境的乘客。 艾蜜莉「嗯~」了一声,抱着手臂,然后伸了个懒腰。 「现在感觉超棒的。你懂吗?」 「我说……这样真的好吗?」 「什么意思?」 「你好不容易才被认可为冒险者……」 「你在说什么啊。他们认可的不是我,而是我用的魔法。」 「这……」 妮娜理解艾蜜莉的意思。 然而另一方面,她觉得「艾蜜莉的魔法」也等同于艾蜜莉本身。 这样一来,对艾蜜莉来说,或许不该跟自己一起旅行,而是作为冒险者留在富尔蒙生活是否更重要……?妮娜不禁有这种想法。 「──『冒险者应如风一般』。」 艾蜜莉突然低喃。 「『风不会被任何人捕捉』……」 「咦?怎么突然说这些……这是你自创的诗吗?」 「不、不是啦。这是我很喜欢的一个故事里的台词。是一部王道冒险故事。我在网路上看的,完全没有开挂之类的剧情,是很朴实的奇幻作品。不过作者中途弃坑了。」 「咦?」 「呵呵。没事没事,别在意。只是,我也希望自己能像风一样自由地活着。谁都抓不住我,也没有那样的权利。」 「……艾蜜莉小姐真的觉得这样就可以了吗?」 「当然!」 艾蜜莉暂时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清风的吹拂。 妮娜则在一旁静静凝视她的侧脸。 「……妮娜,你还没办法认同吗?」 「不是……并不是那样。」 「那么,你为什么还若有所思的样子?」 「没什么,只是……」 妮娜垂下眼眸。 「我只是在思考今天的餐点该怎么准备。」 「……什么?」 「因为艾蜜莉小姐说过很期待我的料理嘛。」 「────」 听到这话,艾蜜莉忍不住笑了出来。 「啊哈哈哈哈哈!」 「怎、怎么了吗?」 「没有啦~我只是在想,你意外地是个大人物呢。」 「咦?」 看来,妮娜已经从刚才的对话中理解艾蜜莉的想法。 不如说,反而是艾蜜莉有些耿耿于怀。 公会的大骚动以及在那之后和公会长的对峙。 艾蜜莉担心──妮娜会不会因此厌倦跟她一起行动。 然而妮娜担心的,是吃饭的事。 妮娜完全不明白艾蜜莉为何要笑,歪头表示疑惑。 「没关系~没关系~不要在意。」 「艾蜜莉小姐……这是很严肃的问题喔。不仅烹饪器材和食材有限,在旅途中能否找到厨房或火源也是个问题……」 「即使如此,妮娜一定也会超出我的期待吧~」 「咦!竟然在此时给我更大的压力吗!」 「抱歉抱歉,开玩笑的啦。我也会帮忙。」 「真的吗?」 「当然。跨越国境后,食物的文化也会不同,真让人期待耶~」 「是啊!不晓得那边有什么样的女仆……」 「咦、咦……重点是那个吗……?」 两人聊个不停。 不过她们有足够的时间。 驿马车悠闲地行驶在通往国境小镇的路上。 ※ 「喂!这件礼服的袖子长度根本不对!明明是刚订制的,这是怎么回事!」 克雷森特王国国都马克伍德伯爵府中,响起了伯爵千金的怒吼声。 为了今天晚会而准备的礼服确实如大小姐所说,出了一点差错。 这是普通人不会注意到的细微差距,然而晚会是贵族的战场。 一旦被别人发现,就会在背地被偷偷嘲笑。 不如说,马克伍德伯爵千金自己就是如此,找出其他千金的怪异之处并加以嘲笑。 因此她非常肯定。 要是其他家的千金发现自己的失误,绝对会取笑自己。 「马上给我修好!」 「可、可是大小姐,距离晚会只剩三个小时了。」 「你在这边跟我扯什么废话!以往不是都十分钟、二十分钟就迅速改好了吗?快点动手!」 她将桌上茶杯中的饮料泼了出去,女仆们只能低头道歉。 千金怒气冲冲地离开房间。 「…………」 等大小姐离开后,女仆们便开始讨论。 「话说那是怎样?那女人到底在气什么啊?」 「十分钟内怎么可能改好。不仅如此,我们连怎么改都不知道。」 「烦死了~为什么要泼茶?她以为是谁在打扫……」 「叫妮娜扫就好──」 其中一名女仆话说到一半,「啊」了一声。 「妮娜不在了耶!」 「噫~完蛋了……那个十分钟内改好的命令也是在妮娜还在的前提下啊!」 「现在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解雇妮娜的人是女仆长吧?」 「对啊,那个人还把壶打破了。」 「那件事果然是女仆长干的吗?」 「肯定是啊。那个人最常进出宝物室了。」 「那就让女仆长负起责任吧。」 「就这么办。」 女仆们集体来到女仆长的房间。 「──事情就是这样,由于妮娜不在,我们无法完成大小姐的指示。」 排成一排的女仆们齐声鞠躬致歉。 「什、什、什……!」 女仆长震惊不已。 「你们几个,这样也算是女仆吗?就没有一点为大小姐实现愿望的可敬觉悟吗?」 「……因为女仆长解雇了妮娜。」 「什么!你们这是在怪我吗!」 「我们的意思是,这是我们至今从没接触过的陌生工作,如果花点时间还能办到,但要我们现在立刻完成实在强人所难。」 「唔……」 女仆长顿时语塞。 然而,实际上即使花费时间,女仆们也办不到就是了。 「好、好吧……我去跟伯爵大人谈谈。」 恭敬地低下头的女仆们在女仆长离开后,嘴角立刻露出狡黠的笑容。 女仆长找到正准备出门的伯爵,并且向他说明情况。 不过,她的说词与事实有很大的出入。 她说大小姐的礼服无法修改,并非女仆们的技术不好,而是前几天被解雇的女仆把必要的工具都带走了,而且也没有确实完成工作交接。 现在女仆们正在拼命学习新工作,因此唯独今天无法及时应对。 换言之,就是又将过错推到妮娜身上。 「又是那个女仆吗!还没找到人吗?」 「是、是的,非常抱歉……」 女仆长冷汗直流地低头道歉。 事实上,这已经是这十天内第三次被责骂。 伯爵本来是一位很温和的人,不过自从壶被打破后,他就经常生气。 大概是心情不好吧──起初大家以为只是这点程度,但现在有点不这么认为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日子跟往常并无区别。 然而,伯爵身上的衣服有些皱巴巴,宅邸内似乎也变得稍微黯淡无光。 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女仆长觉得这似乎预示着某些恐怖的事情。 「去给我提高悬赏金!真是可恨!」 要说有什么改变,不过是少了一名女仆而已。 「遵、遵命。」 女仆长目送极其愤怒的伯爵离开。 只是扫了他的兴。礼服的问题没有解决,大小姐的心情也没有恢复。 到头来,她只能花费重金将裁缝师紧急叫来,匆忙地修补礼服。 就这样,妮娜的悬赏金变成了「一百五十万戈尔德」。 ※ 随着接近克雷森特王国的国境一带,城镇的气氛有了很大的变化。 明明是春天,空气却略显干燥,到了晚上气温骤降,甚至需要穿上外套。 在这个世界,跨越国境的交易也非常兴盛,载着货物的马车和商人带着众多护卫来到这个城镇,随后又离去。 其中,一对由女仆和魔导士组成的两人队伍稍微引人侧目,不过她们手头宽裕,所以选了一间舒适的旅馆住宿。 妮娜早已在床上睡着,透过窗户洒进来的月光柔和地照亮了她。 「……真是奇怪的孩子。」 艾蜜莉凝望着她,一边想着。 (这孩子真不简单。) 她指的是「魔力筋」一事。 艾蜜莉在调查自己的体质时,也曾经接触过「魔力筋」这种说法。 但这个说法没有任何证据和实验,只是一个荒唐的笑话。 而且仔细想想,这件事只有精灵──住在森林深处的「高等精灵」才能够看见和理解。 这让她更加怀疑。 然而艾蜜莉的体质确实得到了改善。 这就是现实。 虽然其中也要归功于犹如神技般的按摩技巧,既不是高等精灵也没有身分的普通人族妮娜竟然解开了「魔力筋」。 (要说这孩子哪里不简单,那就是不吝惜地展示自己的知识。) 如果妮娜是以女仆的身分,从某人身上学到「魔力筋」和按摩技巧──那位「某人」莫非是难以置信的权威魔导士,又或是只出现在传说的高等精灵? 倘若真是如此── 「…………」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太可怕了,艾蜜莉还不敢问清楚。 在魔导士的世界里,那等人物持有的情报都是国家机密级别。 不是可以轻易泄漏给别人的事情。 问题不在艾蜜莉知不知道真相,而是妮娜毫无自觉地向别人展示这些知识。 (我得好好看着她才行。) 艾蜜莉暗自下定决心,如果妮娜快要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时,自己得出面制止。 (不过──这世上还真是有这种开挂级的女仆呢。) 艾蜜莉也有个秘密。她还在犹豫是否要告诉妮娜。 那就是她是来自异世界的转生者。 当前世记忆恢复时,她很高兴,而且知道自己有第五位阶的魔法资质十,她甚至摆出了胜利的姿势。 她心想外挂终于来了。 然而她使不出魔法。 谁也无法理解艾蜜莉的体质。甚至有魔导士说这是艾蜜莉不够努力。 不过艾蜜莉暗自猜想──难道是转生者的关系才无法施展吗?或许跟这个世界的人相比,她的体质有些不同? 这个猜测是否正确已无关紧要。 因为她现在可以施展魔法了。 因为她遇见了妮娜。 「我会陪着你,所以无须担心。只要有我在,你一定不会再惹出什么麻烦。」 微笑着如此说道的艾蜜莉── 「嗯?这些话……」 她突然意识到,难不成自己立下了一个巨大的旗标。 「……还是睡觉吧。」 就这样,艾蜜莉钻进被窝,接着闭上眼睛。 隔天,两人跨越了国境,并且进入邻国弗蕊亚王国。 ──────────────────────── 第二章「垃圾堆的怪人」是改变世界的发明家 弗蕊亚王国位于大陆中央,土地贫瘠且水资源稀缺,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国家。 不过,以前的国王曾经…… ──没有的话,创造出来不就好了。 有过这种想法。 于是,国王亲自展开了各种研究。 农业自然不用说,另外还涉及科学及天文的领域。 若是那么简单就能「无中生有」,世界上绝大多数问题早已解决,仅剩的家臣们也终于受不了他,纷纷离去。 然而,国王没有放弃。 还有一些跟国王同样不死心的国民也留了下来。 万幸的是,没有邻国想要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国家」,所以它没有遭受侵略。 就这么过了六百年── 「──如今弗蕊亚王国的存在可说是多亏了人称建国始祖第三代弗蕊亚国王的功劳。正如大家所知,弗蕊亚王国是『发明之国』,凭借人人都能使用的魔力技术发展起来。虽然无法改变贫瘠的土地,可以通过技术出口从其他国家进口粮食,成功实现国家独立──」 穿着讲究的老绅士如此说道。 「哇……」 妮娜听得双眼放光。 此时她们位于弗蕊亚王国的王都──更准确地说,弗蕊亚王国是一个只有王都这座像样城镇的小国──的大喷水池前。 这个喷水池使用的是从地下二百公尺深处抽上来的水。考虑到王都周边荒凉的土地,这喷水池即为「富裕」象征。 这边有喷水池倒还好,但只要稍微远离这里就会有干燥的风吹来,马上扬起尘埃。不过只要想到这点也跟克雷森特王国不一样,妮娜就觉得很有趣。 正在进行解说的老绅士是弗蕊亚王国的观光导游,除了妮娜还有很多观光客也在聆听。 「呃……妮娜?我去冒险者公会办手续喔。顺便帮忙卖掉你采的药草。」 「好~」 大概是无法一起聆听冗长的故事,艾蜜莉这么一说,妮娜便连同随身小包整个交给她。 随身小包里装的是前几天她和艾蜜莉一起到库雷之泉时采集的药草。 因为跟艾蜜莉相遇的富尔蒙冒险者公会感觉不适合出售药草,她们便把药草带来弗蕊亚。 药草已经事先进行干燥处理,让它得以长期保存,所以没问题。 「艾蜜莉小姐不听吗?是难得的介绍……」 「不,不用。我就免了。等等在旅馆会合吧。」 老实说,很努力抵抗困意的艾蜜莉在看到冒险者公会的招牌后,立刻趁机如此提议。 这世界的「观光」大多都是认识历史,艾蜜莉对此没什么兴趣。 「──那边的女仆小姐,接着要介绍弗蕊亚王国引以为傲的城墙建筑方式喽,别错过了。」 「啊,好的~!那我先过去了,艾蜜莉小姐。待会儿见。」 「好好好。」 艾蜜莉挥着手向妮娜告别。 身为观光导游的老绅士见妮娜闪烁着双眼仔细聆听,用一种像是看着孙女的温柔表情为她解说。 弗蕊亚王国治安很好,艾蜜莉心想大概没问题,就往冒险者公会走了。 街景有种异国风情。 彷佛为了在这片只有狭小土地的王都中尽可能多盖几栋建筑,涂上灰色外墙的四角形建筑密集地分布在各处。 「好像豆腐一样的建筑物呢~……」 难道是Mi●ecraft吗?艾蜜莉一边嘟哝,一边来到冒险者公会。乍看之下跟其他建筑物并无区别,只有挂在上面的招牌能认出差异。 顺带一提,冒险者公会的招牌设计是「握手的手」。有时会看见握手的大拇指变成象征自由的「羽翼」,但「握手」是共通的核心标志。 至于其他标志,酒馆则用「杯子」或「高脚杯」、钱商是「天秤」,旅馆则是「太阳和月亮」。像妮娜这样的女仆常利用的是职业介绍所,那边的招牌是一个简单的三角形。象征「雇主」、「劳工」和「仲介」三方。 艾蜜莉抬头仰望「握手」的招牌。倘若没有这个招牌,她差点就要错过冒险者公会了。当她踏进这个还算实用却很杀风景的灰色建筑物后,意外发现里面倒是很有「冒险者公会」的氛围。 木质地板嘎吱作响,墙上的委托告示板和柜台都与其他都市相同。 或许是这里没有附设酒吧,所以有些冷清,不过多亏如此,环境干净整洁,这对艾蜜莉来说倒是令人高兴的误算。 「……那是什么?手枪吗?」 有几个冒险者在公会里头,他们并不像挥舞着剑或斧头的粗鲁莽夫,反而穿着西装一类的整洁服装,散发出像是「来谈生意」的气氛。 不过脸上的伤疤和无懈可击的沉稳举止,给人的感觉是身经百战的冒险者。 他们的腰间上系着枪套,里面挂着长长的金属筒。 在艾蜜莉看来,那应该是枪械。 这世界都有魔法了,就算有枪也不奇怪。 有枪的话就用不上剑──这也不成立。 毕竟剑术高手甚至可以斩断魔法。 想必也能够斩断枪的子弹吧。 「该说真不愧是发明之国吗?」 艾蜜莉没有多想,朝柜台走去。 ※ 妮娜和观光导游老绅士在王都四处参观,当他们回到最初的喷水广场时已是傍晚时分。 「女仆小姐还是第一位从头到尾听完我解说的人啊……」 要是没有一整天走遍王都的脚力以及耐心聆听讲解的忍耐力或对历史的深厚兴趣,根本没办法陪他走完所有游览行程。 正因为妮娜拥有作为女仆锻炼、莫名强大的意志,并且对所见所闻都感到新奇有趣,才能达成这个只有妮娜才能达成的伟业。 「非常感谢您的解说。真是受益匪浅。」 见妮娜深深行礼,老绅士不禁「哦哦……」一声,感动得几乎落泪。 「如果遇到任何问题,随时都能找我帮忙……」 「不不不,别这么说!应该说是我单方面受益太多,实在过意不去。啊,对了!明天我会带自制的便当过来,不嫌弃的话还请您品尝。」 「女仆小姐准备的便当吗?真是令人期待。」 老绅士挥手向妮娜告别。 实际上,这个游览团没有午餐。 妮娜身为训练有素(?)的女仆倒是没问题,但老绅士还是要吃饭比较好,更何况其他参加游览团的人也都因为肚子饿而纷纷离队。 妮娜心想,应该要设置午餐时间才对。 她想起以前在马克伍德伯爵府服侍过来访的客人。 每当妮娜端出茶和点心招待那些看上去很烦躁的客人们时,他们都会露出放松的神情。 又或者当他们吃下妮娜跟厨师洛伊讨论过后端出的料理时,脸上会浮现出和蔼的笑容。 「好吃的东西就是正义呢!」 因此,妮娜跑到日落时分的市集添购了一些调味料、蔬菜和肉类后才返回旅馆。 ※ 「……我、我今天真是倒大霉了……」 疲惫的艾蜜莉回到旅馆时,已是太阳下山后的一段时间。 这家小巧温馨的旅馆由一对和善的夫妻和孩子经营。 仅有四张桌子的餐厅传来声响: 「欢迎回来!」 能听见旅馆儿子招呼的声音。 「虽然我回来晚了,我的伙伴──」 话说到一半的艾蜜莉看见旅馆夫妻和孩子正坐在餐厅的餐桌前用餐。 「啊,你回来啦,艾蜜莉小姐。」 另外还有在一旁上菜的妮娜。 「为什么是你在工作啊!」 本已筋疲力尽的艾蜜莉吐槽却很犀利。 「啊,不是。不好意思让您看笑话了……其实……」 旅馆老板再三抱歉,开始解释妮娜想借用厨房一事。 由于房客只有妮娜她们,旅馆准备的饭菜并不多…… ──只要能做出好吃的料理就行喔。至于我们准备的份,移到明天早上当早餐就可以了。 老板娘这样爽快答应后,妮娜立刻熟练地开始准备晚餐,然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真的太好吃了,今天的住宿费就不跟你们收了!」 老板娘开心地说道。 「真是的……你到底在干嘛?」 「欢迎回来,艾蜜莉小姐。」 妮娜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一边给在隔壁桌坐下的艾蜜莉递上装有茶水的杯子,艾蜜莉便不好继续抱怨。 这茶并不烫,特意降温过的茶水对拖着疲惫身子回来的艾蜜莉来说非常舒适,令她不禁大口畅饮起来。 「噗哈~!明明冷掉了,却依旧香气十足呢。」 「呵呵。你喜欢就好。」 妮娜将双手放到胸前,微微行了个礼,随后便端上料理。 这是一道熬煮到软烂的猪脚,包裹着弹性的皮。 用叉子轻轻一戳,肉轻易就散开了,放入嘴中更是入口即化。 「好好吃……!」 不知道是香草选得好还是事前处理得当,丝毫没有残留任何野猪的腥味。 汤汁混合了多种蔬菜且呈现橙色,香料的味道令人食指大动。 将面包浸入汤中品尝,同样也完美契合。 「妮娜,这超赞的!」 「谢谢夸奖。话说回来,弗蕊亚王国真的是发明之国呢~我第一次使用压力锅这个东西,从没想过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料理。」 「对啊,他们的发明甚至深入厨房了──咦,这是水吗?」 金属制的杯子里装的是冷水。 艾蜜莉喝下一口后,立刻明白了用意。 因为料理的调味整体偏重,喝完水后会感觉嘴巴里清爽畅快。 「真是绝配……!气泡水或许也不错。」 艾蜜莉嘟哝了一句后── 「──气泡水?气泡水是什么东西?」 妮娜立刻感兴趣地追问。 「啊、啊~……我、我好像没有在这个世界看过耶……?」 「这个世界?」 「啊,嗯~这个嘛,呃……该怎么解释才好……」 艾蜜莉费尽脑筋,总算勉强解释出气泡水这个东西。 ※ 吃饱喝足后,艾蜜莉一回到房间便直接扑到床上。 「太满足了~~多谢款待!」 「唉嘿嘿。只要你喜欢就好。」 听到别人向自己表示谢意果然很高兴。 妮娜的内心深处一点一点地暖和起来。 能听说世上还有气泡水这种像啤酒一样冒泡的水也是收获。 妮娜认为吸收自己不知道的知识能提升作为女仆的技能。 有出来旅行真是太好了。虽然不晓得这是第几次这么想了,她依旧如此觉得。 「先不提这些,艾蜜莉小姐,你今天回来得很晚呢?」 「──啊!对,对啦!关于这个,我差点忘了!」 艾蜜莉猛然坐起身。 「你采的那些药草!到底是什么啊?」 「宵待草的花苞、长命茑的果实和千年蓬的花……我听说这些都是稀有药草,难道换不了钱吗?」 「何止稀有,简直引起骚动了!」 艾蜜莉说道。 公会长跑出来说:「想确认这些药草是否为真品。」于是把药师公会的调查员找了过来。 确认是真品后,接着又表示:「想确认这些是否为失窃品。」便带着艾蜜莉到王都卫兵的值班室,开始检查是否有失窃申请。 也没有给艾蜜莉任何午餐时间,只能忙着回答带着怀疑目光的卫兵提出的各种问题,而且问题还多次重覆。大概是为了确认她是否说谎。 「受不了,他们一开始就把我当成罪犯对待!」 「怎、怎么会这样……我知道这些是稀有药草,但应该不至于是这么珍贵的东西。」 「啊……虽然是这样说没错,似乎是富尔蒙城镇那边来了通知。」 「咦!」 「我错了~不该说出要去国外之类的。不过谁能想到他们不惜跨越国境也要找麻烦啊!」 「对、对不起,艾蜜莉小姐。都怪我把药草交给你……」 「不是不是,你干嘛道歉啊?错的全是那间富尔蒙冒险者公会,还有盲目相信他们的弗蕊亚公会吧?事情就是这样──来,给你。」 艾蜜莉拿出妮娜的小包包。 里面的药草依旧原封不动。 递给她后,艾蜜莉便扑倒在床上。 「意思是……没卖出去吗?」 「是我不卖。那群家伙知道我是清白的之后,居然转而想要杀价买下这些药草。还说什么总共一万戈尔德。我认为绝对不可能这么便宜,于是说出『我不卖了』,然后转身离开。浪费了我一整天。」 「虽然我是估计的,大概有十万戈尔德才对。」 「对吧?啊~讨厌~气死我了……绝对不要卖给那些家伙……」 可能是累坏了,艾蜜莉说完便直接睡着。 「艾蜜莉小姐……」 妮娜轻轻替艾蜜莉的身子盖上被子。 接着开始思考身上的资金。 「就算艾蜜莉小姐说我们还有打倒斐拉尔迦鲁达的赏金可用,钱还是能赚的时候先赚一点比较好吧。不过……看这状况,也不能承接冒险者公会的委托了。」 妮娜望着随身小包,然后暗自下定决心。 「好,那么明天我来赚钱吧!」 第二天早晨,早早醒来的妮娜前往介绍女仆工作的职业介绍所。那栋建筑物悬挂着一个「三角形」招牌。 「嗯……一天或是几天内就能结束的短期工作并不多呢。而且您所持的身分证不是『城市劳动者』,而是『冒险者公会』的。」 带着眼镜的柜台小姐苦恼地说道。 没想到代表冒险者的身分证竟然成了阻碍。 虽然也可以现场办理城市劳动者的身分证,需要花费时间和金钱。 由于女仆的工作要进到人家家中,若非身分明确之人,很难被雇用。如果遭人询问愿意委托「冒险者」打扫家里或洗碗吗?一般人都会回答「NO~」吧? 柜台小姐说得没错。 「请问,那边那些档案也是委托单吗?」 「啊~那是发明家申请的委托。」 「光是发明家的委托就这么多吗?」 档案的数量大致相同。 一般的委托和发明家的委托数量竟相差无几,不愧是发明之国。 「不过……发明家的委托介绍仅限持有介绍信的对象。」 「啊……」 妮娜离开马克伍德伯爵府时,并未请对方写介绍信。 「您没有介绍信吧?」 「……是的,没有。」 「那么很遗憾,这边无法为您介绍工作──」 正当女人这么说时── 「如果是她,就让我来推荐吧。」 一名男子走进了介绍所。 妮娜认出这个人是当初她前往富尔蒙镇时一起搭驿马车的乘客──是一位商人。 当时对方说「要不要来我们这边工作」时,妮娜以「想要观光」为由拒绝了他。因为她那时才刚从马克伍德伯爵府被赶出来,还不想立刻找别的地方工作。 「啊,您是那时候的……」 「你是妮娜小姐吧?没想到会在弗蕊亚王国遇见你。」 看到这位杰出青年,柜台小姐立刻慌忙地站了起来。 「您、您是维克商会的法斯先生。」 这名青年似乎相当有名。 妮娜重新细看他,发现他体型高挑,有着短而整齐的蓝发。 知性的容貌看起来像是哪里的文官,不过妮娜在短短的旅程中得知他是一个遇事时会面带微笑,面对粗野的人也会说些轻松笑话的人。 表情意外地多变,是个感情丰富的人。 「我知道她的工作能力,所以如果要我写介绍信,我可以帮她写。」 「可是,您确定吗?这位小姐只有冒险者公会的身分证……」 这个人看上去明明是个女仆,为什么会认识法斯先生呢?他们真的认识吗?真的假的?应该说,为什么我就不认识法斯先生呢?柜台小姐用一种带有嫉妒的目光看向妮娜。 「妮娜小姐,其实我更希望你可以在我们商会工作……」 「……非常抱歉,其实我还在旅途中。」 「我想也是,真可惜。更何况我们商会也没有短期工作。」 他似乎真的很失望,妮娜彷佛看见他头上的狗耳朵垂下来了。虽然没有狗耳朵就是了。 法斯锐利地瞪了女人一眼。 「所以呢?这样还没办法为妮娜小姐介绍工作吗?」 「没、没这回事!既然有维克商会的推荐,连发明家的工作都能介绍。」 女人开始慌忙地翻找另一份档案。 「──那我先走了,妮娜小姐。」 「谢、谢谢帮忙!我得报答您……」 「不必。这反而是我给你的谢礼。感谢你在王都到富尔蒙的旅程中为我泡茶,对吧?」 法斯微笑着说道。 「──不过,如果你还想报答,当你哪天在某个地方听到维克商会这个名字时,请务必过来一趟。」 「那是当然。」 法斯对妮娜的回答露出满意的笑容,然后便踏着轻快的步伐离去。 (走掉了……曾听闻『优秀商人结交的并非利益,而是缘分』,指的就是这种状况吗?──不对,对我这样的女仆再怎么说也不会有这层考虑,大概只是他心血来潮吧?) 就在妮娜想着这些事时── 「……我问您喔,您是怎么认识法斯先生的?能介绍给我吗?」 「咦?」 柜台小姐的眼神充满陶醉。 「借由稀有魔力技术材料的交易而急速壮大的维克商会!以及说到这个商会王牌,就是商会会长的儿子,同时也是人称下届商会会长的不二人选法斯先生!看上法斯先生的女人多不胜数……但法斯先生不会久留在一个地方,根本见不到人……」 没想到竟是如此稀有的人物。 妮娜还是第一次听说。 「呃……明明很难见到面,却认得他的长相吗?」 「那是当然啊!」 柜台小姐迅速地从柜台下拿出了一张画有法斯肖像的相片卡。 用魔力技术印制的肖像就像照片一样精美,在那张相片卡上,法斯不知为何穿着宛若贵族的服装,表情冷峻。 「知性又冷酷的脸庞……法斯先生真人更是不同凡响……!」 其实他有更多不同的表情。妮娜一边这么想着。 「那个……差不多能介绍工作给我了吗?」 然后她开口提醒。在这边待太久只是浪费时间吧。 ※ 此时,在旅馆醒来的艾蜜莉发现妮娜既不在房里,也不在餐厅,便在吃饭时顺便问了一下,于是老板娘回答: 「她很早就出门了呢!说是今天要以女仆的身分去工作!还叫你不用在意,好好休息喔。」 「…………」 艾蜜莉拿在手上的面包掉了下去。 (啊……不会有事吧~~~~那孩子会不会在哪里闯祸啊~~~~!) 在那之后,艾蜜莉一直抱头苦恼。 ※ 「好、好厉害……竟然能做这么快。」 「哪里哪里。那么这边是签名。」 「好、好的。」 现在时间大约是中午过后。 妮娜已经完成三件委托,然后回来交付。 第一件是制作可以保存很久的餐点。 第二件是整理书库。不过需要按照赫尔加德分类法整理。 第三件是寻找丢失的魔力技术催化剂。 其中最花时间的是第一件工作,再来是第二件,第三件则是瞬间就完成了。 由于妮娜工作性质的关系,她在寻找主人或女仆同伴的遗失物上经验丰富。 熟知人们经常遗失的物品,以及容易弄丢的地方。 因此,即使是在一个堆满垃圾的房子里,她也能迅速完成工作。 须臾之间就搞定了三件委托,令介绍所的柜台小姐目瞪口呆。 「呃……今天就先到这边结束吗?」 「不不不,我还可以继续工作!」 「是、是这样吗?」 「──那个委托是什么?」 「啊……这是……」 柜台上摆放的委托单中,有一张特别简单,而且几乎空白的委托单。 【委托人】阿斯特里德·马霍加尼(发明家) 【委托内容】屋内清扫 【报酬】三千戈尔德 内容简洁明瞭。 「马霍加尼商会是发明家的商会,自从上一代去世后就没落了……因此,就算是发明家的委托,酬劳也异常低廉。」 妮娜今天完成的委托有三件,总共赚了大约五十万戈尔德。 当然,像「找东西」这种工作也有运气的成分助力,即使如此,以一天的收入来说已经非常可观。 这或许也代表发明家究竟有多么赚钱。 然而他们当中也有只付得出三千戈尔德的发明家。 「我要接。」 「就说嘛,这么低的报酬……咦?您、您要接吗?」 「要接。请告诉我详细内容。」 「您是认真的吗?」 「我要做。」 「那您也会把法斯先生介绍给我吗?」 「这、这个我办不到。」 「…………」 不不不,就算你露出闹别扭的表情,我也没办法啊。妮娜很想这么说。 再说她连法斯的联络方式都不清楚。 委托人马霍加尼商会即使在王都里,也位处中心地区。 虽然宅邸是艾蜜莉评价为「豆腐建筑」的四方形二楼建筑,宅邸基地有围墙包围,里头也有庭院。 以前大概赚了很多吧──会用「过去式」,是因为现在已经完全荒废。 庭院杂草丛生,而且放着不知有何用途的生锈机械。 再说这个国家的水资源应该很珍贵,为什么会这般杂草丛生呢?妮娜心中有这样的疑惑,不过正因为在这样的环境下还能蔓生遍野,才叫做「杂草」。 石墙上满是尘埃,似乎有好几年没整理了。 「这……看来很有打扫的挑战性呢。」 妮娜卷起袖子,接着踏进宅邸范围。 身为委托人的商会会长阿斯特里德并不在家。 似乎是因为这周是发明家协会的集会周,发明家们会齐聚一堂。 然后在那里发布新发明或是加深交流之类的。 上午完成的委托中,身为委托人的发明家本人大多也不在场,都是由仆人检查。 虽说没有别的地方像这个家连个仆人都没有就是了── 「首先从室内开始吧。屋内干净了,心情也会随之明亮。」 因为已经在介绍所那边拿到家用钥匙,妮娜便直接进到屋内。 「……这、这真是……」 屋内杂乱到连妮娜都不禁无语。 走廊虽然像石踏板一样,还有些空出来的地方,其余部分都被垃圾掩没了。 还能听见虫子沙沙爬动的声响。 「委托人不在家真是太好了。幸好没有让他看见我如此惊讶的表情……我也还不够成熟呢……!」 妮娜重新振作精神,并且着手开始工作。 ※ 发明家协会的集会在一个大型礼堂中举办重大的发表会,隔壁的小型礼堂则在召开联欢会。 「呼……」 联欢会的会场采取自助餐的形式,摆放着各式餐点,墙边设有沙发和桌子,供发明家们交谈讨论。 一名身材高挑的女性坐在无人的沙发上。 她留着相当短的金发,几乎不施粉黛。 即使如此,她那双细长的紫色眼眸依然美丽,让人不禁觉得她若是穿上礼服,一定会耀眼夺目──然而她现在身穿紧身裙,散发出一种「精明干练的职场女性」气场。 (唉……) 女人──阿斯特里德深深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我非得来这种地方啊……) 弗蕊亚王国发明家协会规定,在这个王都里,凡是自称「发明家」的人每年都有义务参加一次集会。 集会一年会举办四次,要参加哪次都可以,阿斯特里德只是碰巧选择参加这一次。 只为了履行义务。 (无趣的发表……) 弗蕊亚王国确实是发明之国,领先大陆各国行驶大型魔导列车也是事实。 他们用魔力技术驱动巨大的铁制列车震惊了大陆各国。 然而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最近则是──毫无起色。 似曾相识的技术。 仅仅改善了一丁点的魔导回路。 甚至到最后还出现完全抄袭他国发表的技术。 就算是这些东西,发明家们依旧自豪地发表出来,周围的人则大力吹捧。 到最后,剩下的都是一些靠着许久以前的发明专利维生的商会。 (要说的话,我们家也没什么区别就是了……) 尽管已经变得像废墟一样,阿斯特里德能在王都中心拥有一家商会,也是多亏了父亲和祖父留下的专利。 然而那些权利近期也即将到期,在那之后阿斯特里德就需要自己赚钱了。 (……好想早点回家做研究。还差一点。明明差一步就能完成伟大的发明。) 四周的发明家们有些人站着用餐,有些人围绕在桌边…… 「──贝尔法特矿山的开采权……」 「──您买了沃尔特公国的债券吗?」 「──现在最赚钱的是美术品交易喔……」 大多都在谈论赚钱的事。 得到过往遗产作为资本的他们虽然自称发明家,实际上更像是投资家。 不仅如此。 「哎呀。这不是马霍加尼商会的阿斯特里德大人吗?」 果然来了。阿斯特里德抱着厌烦的心情回过头。 有三名身着华丽礼服的女性站在那里。 她们看起来少说将近五十岁,甚至可能已经迈入六十岁。 尽管如此,她们依旧穿着胸口大开的礼服,身后有几位年经男子服侍。 阿斯特里德暗自在心中称她们为「魔女」,不过事实上这么称呼她们的不只有阿斯特里德,在场还有五十人左右也是如此,但是这件事暂且不提。 「这……大家好。」 阿斯特里德觉得她们的妆未免太浓了,就算在街上擦肩而过肯定也认不出是谁。 「你还不打算放弃那个商会吗?不是跟你说过好几次了吗?我们替你保住商会,你快把那块土地让出来。」 「她是不是太健忘啦?」 「哦呵呵呵,这玩笑也太难笑了吧?」 这些魔女们拥有阿斯特里德居住的马霍加尼商会附近的土地,因此想拆掉马霍加尼商会将这一带土地合并在一起,然后再建成一座豪宅。 这些魔女虽然参加了这场集会,其实并没有从事发明。 实际情形应该可说是魔女们打扮得花枝招展,靠金钱的力量让小鲜肉来服侍她们而已。 尽管如此,她们依然在这个国家里自称发明家。 因为她们都让别人去研究,然后将研究内容以自己的名义发表。 然而最大的问题是,魔女们在这个国家里也是数一数二的资产家,并且看上了阿斯特里德的土地。 「我记得之前拒绝过这个提议了……」 「她竟然说这是『提议』!你们听到了吗?」 「听到了哟。说得好像我们在求她似的,对吧?」 「怎么可能嘛。」 听到她们「哦呵呵呵」的笑声,阿斯特里德感到头痛加剧。 「──这是『命令』。赶紧给我离开那里。再说,你也没有成果发表吧?」 「……如果是长期研究,就算推迟发表的机会也无妨。我也取得协会的许可了。」 「嗯?也就是说你引诱协会的那些老头上床,让他们点头同意喽?真了不起,你意外地很能干呢。」 「你说什么!」 阿斯特里德震惊到语不成声,魔女们则是说着:「哎呀~真是讨厌。」一边转身离去。 「对了对了──你知道在发明家的圈子里,大家是怎么称呼你的吗?」 其中一人忽然回头问道。 「叫做『垃圾堆的怪人』喔。我就想说怎么会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原来是你在这里啊!哦呵呵呵呵呵呵呵。」 她们嘲笑自己──阿斯特里德认为这也是无可奈何。 毕竟她嘴上说着「差最后一步就能做出重大发明!」却没有留下成果也是事实。 然而自己的家被别人称为「垃圾堆」,倒是令她有些错愕。 她顿时感到恼火,差点就要冲上前去。 在千钧一发之际停下,是因为──阿斯特里德很清楚,放任住家没打理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唔!」 女人们早已离去,但阿斯特里德依然气得咬牙切齿而无法动弹。 ※ 「──这次的发表会也很冷清呢。」 发明家协会的理事之一如此说道。 「嗯,再这样下去,我们弗蕊亚王国的名声可要伤心了。听说邻国沃尔特最近发明还比较活跃……」 「要不要事先审查发表内容?」 「那样的话,肯定会有人吵着说机密会泄漏之类的……」 「我们或许对发明家有点太宽容了。」 「要这么说的话,我们也不例外喔。干脆回去当发明家吧?」 「别傻了。我们的使命是培养晚辈,现在正是加强教育现场的时候。」 「……这是一个长期的计画啊。恐怕我们还没看到发明家王国复兴的那天就先死了。」 「说什么蠢话。亏你长了就算被人杀害也死不了的厚脸皮。」 「这跟长相无关吧!」 老人们围在桌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 「……马霍加尼商会怎么样了?」 协会会长问道。 「啊~是说马霍加尼商会的千金吗……她这次有出席,不过似乎没有发表。」 「她的父亲和祖父都很出色呢。」 「就是说啊。她的祖父和祖母都是发明家。」 「那时候真是美好。每次都会不断发表一堆令人惊叹的发明……是一年能感受四次刺激的集会……」 「或许现在每年四次太多了。」 一阵寂静笼罩现场。 「尽管如此,我依然对马霍加尼商会的千金抱有期待。」 协会会长说道。 「但愿她不要跟其他发明家一样,染上拜金主义的风气……」 这是身为发明家──身为科学家不该说出口的求神言论。 ※ 虽说白昼变长了,到了晚上还是有些寒意。 不过── 「受不了~~什么『哦呵呵』嘛~~就是因为她们自以为那个笑声很高雅,才显得无药可救啦~~」 对步履不稳、摇摇晃晃地走着的阿斯特里德而言,这天气反而有点热。 在协会的集会上感到心烦意乱的她喝了大量的公费酒。 然后就喝醉了。 不晓得人类是否也有像狗一般的「归巢本能」,阿斯特里德径直回到马霍加尼商会。 「我回来了~~~~……虽然没有人在就是了。」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准备踏入宅邸范围内── 「哎、哎呀……不妙不妙。这是邻居家吧?」 看到闪亮的石板路和毫无杂草的整齐庭院──她意识到这里并非自己的家──便向右回转一圈。 「哼哼哼……」 哼唱着曲子准备走向隔壁家的阿斯特里德猛然停下脚步。 「嗯?」 刚才那间果然才是自己家吧?是马霍加尼商会吧?她回头望去。 「咦……」 发黑肮脏的马霍加尼商会。 庭院杂草丛生的宅邸土地。 竟然──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即使在黄昏时分也光洁如新。闪亮到不能再闪亮。 这一天之内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难道时间倒退,回到新建时期了吗? 又或者是阿斯特里德自己穿越时空了? 她很混乱。 「──欢迎回家。」 玄关的大门打开,灯光从屋内洒了出来。 站在那里的是一位娇小的女仆。 「让您久等了。我是今日于介绍所接下屋内清扫工作的妮娜。」 妮娜两手交叠在身前,然后微微低头行礼。 「…………」 然而阿斯特里德顿时无法反应。 「……奇怪,您是阿斯特里德大人吗?」 「我、我是……不过你说清扫?」 「是的,清扫工作。您有发出委托吧?我也拿到您的钥匙了。」 「呃……是,是这样没错。」 阿斯特里德不知为何语气也跟着有礼起来。 老实说她没想到有人会接下这份工作。 毕竟不仅报酬低廉,而且只要对王都的发明家情况稍有涉略,马上就会知道马霍加尼商会没落的事情。 她甚至想着……明天去取回钥匙时,要顺便撤销委托。 「有、有、有几个人参与了?清理门口外面这边花了不少时间吧?真是抱歉,那个委托我原本只打算请一个人……」 如果她说这是靠十个人打扫的,请给十人份的报酬,虽然也不是付不出来,这对阿斯特里德的钱包来说有点吃紧。 「是的,当然只有我一个人承包。」 「这样啊,果然是一个人──你说一个人?」 「是的。不过非常抱歉,天色比我预想中暗得还快,因此门外的清扫还未能澈底完成。」 「哪、哪里哪里!已经够啦!简直是焕然一新耶?」 「但是在工作尚未完美结束的状态下就离开,身为女仆当然会很介意……」 阿斯特里德眨了眨眼睛。这个女仆究竟在说什么?委托人都说「已经够了」,她却因为「身为女仆」而不愿接受。 (职业操守……吗?) 此时阿斯特里德感觉心里突然放松不少。 今天参加的集会上,充斥着一群缺乏职业操守的人们,害她心烦意乱。不过在那之后等待她的竟然是与这样的「专业人士」见面,神明还真是爱捉弄人。 「是这样吗……那么你愿意的话,我明天也想继续委托你。」 醉意早已消散的阿斯特里德像平时一样挺直背脊,双手抱着手肘。 委托的内容是「屋内清扫」,但屋外能干净一点,阿斯特里德也很高兴。 等屋外结束后,她想拜托对方打扫屋内。 「真、真的可以吗?这明明是我工作分配失误……」 「就算是专业人士也难免会出错嘛。我自己也老是犯错。」 「我本来以为只需要下午的时间就有办法完成,结果花的时间比预料中还要久。」 虽然妮娜苦笑着说:「我也还不够成熟。」 「半天?」 阿斯特里德理所当然地认为这需要花上一天的时间。 半天!仅仅半天就把外面弄得这么干净吗?阿斯特里德十分佩服。 「你的能力比外表看起来更出色呢。」 「我、我没这么优秀……身为女仆这是当然的。」 把用半天时间将庭院和住宅外观焕然一新视为当然的女仆? 这怎么可能? 阿斯特里德苦笑,心想妮娜的谦逊方式真是独特。 「其实我想拜托你打扫的是屋内。所以希望你明天开始也能着手清理室内。」 「咦?」 「……嗯?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这、这个嘛,不是,没什么……只是家里的清扫已经完成了。」 「…………」 阿斯特里德露出「怎么可能」的表情,然后气势冲冲地冲进家里。 「啊、啊、啊……」 先前连落脚处都没有的地板如今已能看见,还打磨得像面镜子。 墙壁也恢复成「说起来墙壁是这个颜色来着」的初始颜色。 当然,阿斯特里德本以为妮娜花了「半天」将「屋外」打扫干净。 光是这样,她就已经难以置信。毕竟庭院美丽到就算花上一整天恐怕也很难达成的程度。 然而……这些工作都是做完「屋内清扫」后才开始的吗? 而且她还觉得这是「工作分配失误」? 「如果您不嫌弃,我来为您泡杯茶吧。」 「…………」 「阿斯特里德大人?」 「啊……好、好的,麻烦你了……」 她的语气又再次有礼起来。 中午过后,接下清扫工作的妮娜完成了家中清洁,也动手打扫外面,结果时间却不够用── 用语言表达起来或许很简单,但阿斯特里德要完全理解、接受并相信这件事,竟然需要喝完二杯茶的时间。 「那个……我想确认一下。」 「请说。」 「这次的委托费是三千戈尔德吧?我应该没有搞错,然后写成三千万戈尔德吧?」 「是的,是三千戈尔德没错。」 「……那你为什么愿意做到这种程度?还泡了这么好喝的茶给我。」 她朝妮娜举起见底的茶杯。 阿斯特里德使用时呈现黯淡黄色的杯子,现在变成闪闪发亮的白色,彷佛在主张:「这才是我真正的颜色!」 「谢谢您喜欢我泡的茶。不过身为女仆这是当然的。」 「……看来我认知的『女仆』跟你认知的『女仆』有很大的差别呢?」 「顺带一提,阿斯特里德大人。我对魔力技术发明一无所知,所以里面的房间只清理了一点点。可以的话,明天我想请您一边给予指令,一边进行打扫……」 「不、不用了。再干净下去,我也会没办法冷静下来。」 「那可不行。工作室我真的只打扫了一点点而已……」 「『只打扫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吗?」 「是的。」 被告知还有地方没清理干净,不知为何阿斯特里德竟然感到安心。 「你只有打扫『一点点』吧?」 「是的。非常抱歉。」 「我没有生气喔。真的只有『一点点』吧?」 「是、是的,没错……」 「……嗯~你都这么说了,我就去确认看看吧。」 从椅子起身的她走向用来当作工作室的房间。 「我就知道!根本在发亮不是吗!果然光亮到不行不是吗!」 地板被擦得发光,工作桌也像全新的一样。 「不,这边的器材就……」 确实,实验器材虽然整理过了,加有催化剂的部分仍然维持原状。 话虽如此,没清理干净的地方也只有这些,其他地方则干净得跟新屋一样。 「你是怎么做到的!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办到这种事啊!」 「身为女仆这是当然的。」 「才不是当然的好吗!」 一向沉着冷静的发明家阿斯特里德也忍不住大声起来。 「那个……其实我是第一次看到发明家的工作室,有点好奇您是如何使用这些器材的……」 「嗯、嗯?你对这些东西有兴趣啊?」 说到自身相关的事情,阿斯特里德总算稍微冷静下来。她拿起一把像是雕刻刀的刀具,上面镶嵌具有魔力的石头,刀尖闪着蓝光。 的确,若不是从事魔力技术相关的工作或是本身就是发明家,不会见过或用过这个东西吧? 「身为女仆却对这些一无所知,我深感抱歉……」 工作完成的签名明明等到明天再说也可以,看来妮娜会留到这么晚,原因似乎是好奇工作室的情况。 「……你也有人性化的一面呢。」 「当、当然啊。毕竟我还是个不成熟的女仆。」 无论怎么看都是「怪物女仆」,阿斯特里德沉默以对。 若是她当场睡过去,早上醒来发现自家又变回「垃圾堆」,还比较让人信服。 「虽然我很想让你看我的工作啦……」 「──啊,说、说得也是。毕竟这是有很多机密的工作嘛。非常抱歉,我说了逾矩的话。」 「啊,不是。不是这样。」 「咦?」 妮娜以为自己被拒绝是因为工作的运作方式是机密,但似乎并非如此。 「……其实我的工作……应该说研究,跟其他发明家有些不同。」 「您的意思是……」 「你知道现在使用的发明中,特别像是以魔导列车为代表的大型设施,还有街上的魔导街灯,全都是用魔力驱动的吧?」 「是的。」 「而那些魔力都是从这边的石头中提取……这个你也知道吗?」 妮娜点点头。 在这世界上,几乎所有魔力技术发明的动力来源都是「魔石」,如电池一般使用,而且还是一次性。 「魔力技术看似复制了魔法,实际上却比魔法更加受限。毕竟魔法的发动有很多种方法。比如召唤术,这种方法是利用催化剂将其他世界的生物召唤过来。再例如神秘魔法,能利用人类的魔力来治愈伤口。这种事情则无法靠魔力技术重现。」 「还有仙灵魔法吧?我记得可以借助仙灵的力量施展魔法……」 「对,没错。我研究的正是仙灵魔法。」 「似乎存在」于这个世上,「普通人却看不见也感觉不到」的存在,那便是仙灵。 据说能与仙灵交流的,只有身为森林住民的精灵。 而魔法、魔力和魔力技术领域,精灵的知识远远超越人类。 「使用魔石驱动的魔力技术差不多迎来极限,这十多年来再也没有出现可称为『划时代』的作品。所以我把目光转向了使用仙灵的魔力技术。如果能创造出替代魔石的新型魔力技术,那将会成为下个世代发明的第一步……」 「真是伟大的发明呢!」 知道这是为了未来着想的研究后,妮娜不禁提高音量。 看到娇小的女仆如此兴奋,阿斯特里德露出一抹小小的微笑。然而那个微笑立刻转变成悲伤的样子。 她将雕刻刀放在工作桌上,发出硬物碰撞的声响。 「……但是我似乎办不到。」 「咦……?为、为什么呢?」 「代表我没有才能吧。我只是个委托别人来家里打扫,却只付得起三千戈尔德的发明家……恐怕连这个家也不得不放弃了吧。」 阿斯特里德当场蹲在地上。 「如果能像你一样,做些能帮助别人的工作就好了……说不定我会一事无成地结束身为发明家的人生。如果还失去这栋父母和祖父母都住过的家,我就一无所有了……」 「阿斯特里德大人……」 妮娜也蹲在旁边,将手轻轻放在阿斯特里德的背上。 「您并非一无所有喔……」 「为什么?我的研究失败了。理论明明很完美,我调查的所有仙灵魔法发动条件也都满足了,但魔力技术还是无法成功……我卡在这边已经一年。无论怎么想,也想不出更多的我根本不适合当发明家。不再是发明家的我便什么都没有了……」 阿斯特里德的声音带着哭腔。 (插图007) 不知是还没完全酒醒,还是在今天的集会上被伤到了,又或者是对着这位娇小的女仆,让她情不自禁想倾诉──阿斯特里德将心底深处的话全盘托出。 「一无所有……绝对没有这回事。我只在这栋房子里待了一天,不对,仅仅半天而已,就算这样我也已经明白……阿斯特里德大人是位非常温柔的人。」 「……我很『温柔』?」 「是的。为了不让这个家损毁,来来回回进行了很多小修补,无论哪个家具似乎都很小心使用。明明有很多东西都老旧到能被称为古董了,每样东西如今都还在使用。虽然垃圾稍微有点杂乱就是了。」 妮娜面带苦笑地说出最后一句。 「我那时一边打扫,一边思考着阿斯特里德大人会是怎么样的人。一定是个心地善良,但全心全意投入工作时会忽视其他大小事物的笨拙之人吧……我想自己的猜测并没有错。」 「…………」 阿斯特里德用衣服的袖子擦拭眼角。袖子沾上她画的些许淡妆。 「有很多人叫我『怪胎』或『怪人』,但说我『温柔』的人,你还是第一个……不对,也有其他人说过。那就是我的父母和祖父母。」 阿斯特里德站起身,眼里还泛着泪光。 不过心情似乎冷静下来了。 「……我一直在想,我是否该离开这个家。否则我永远无法独立……女仆小姐,多亏有你,我下定决心了。我还是卖掉这个家,重新出发比较好──」 「我叫妮娜。」 妮娜双手交叠在身前,然后深深鞠躬。 「阿斯特里德大人,关于您的决定……如果是放弃这个家,希望您可以再等等。」 「嗯?什么意思?」 「虽然回忆会留在心里,我认为它们也会寄宿在物品中。而且一旦把东西放手,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可是我的研究卡住了……我不觉得再努力一个月能有什么改变。」 「仙灵魔法……对吧?如果阿斯特里德大人认为理论是完美的,能否请您现场再试一次呢?」 「这是无所谓啦……不过要我再试一次?试过之后会有什么不同吗?」 妮娜微微一笑。 「其实我稍微有些想法。」 ※ 艾米利一整天都闷闷不乐。 她能想到妮娜可能会去的地方,首先是冒险者协会,再来是药师公会──毕竟昨天提到那些没卖出去的药草。 然而两个地方都扑空了。 况且…… ──我们昨天双方似乎有些误会。如果您有意出售,我们也可以用相应的价格买下。 或者…… ──您不要选择冒险者公会,改为注册药师公会,卖给我们如何?我们可以提供冒险者公会出价的两倍价格喔……是两倍喔?共两万戈尔德!不错吧! 像这样死缠烂打只会让她更烦躁。 两万。价值至少十万戈尔德的药草竟然出价两万。 只要回答没有交易的打算,他们就会激动地说「你以为说这种话能在这个王都立足吗?」或是「我们可以联合其他公会采取手段喔!」,反应简直如出一辙,害她更加不爽。 他们的台词相似到让艾蜜莉觉得他们是否有事先商量过。 在那之后,她在镇上漫无目的地寻找妮娜。她说不定是去找女仆的工作了──艾蜜莉突然意识到这点,中午过后便前往介绍所,结果得知妮娜的确来过。 不过对方说详细的委托内容不能告知外人,想来确实如此。 ──您可以过段时间再来看看,她不久就会回来。 柜台小姐望着远方说道,令人感到奇怪。 看样子,妮娜惹出麻烦了。 艾蜜莉心神不宁地在介绍所附近等到傍晚,然而无论怎么等,妮娜都没有回来。 搞不好已经回旅馆了──艾蜜莉这么想着返回旅馆后,结果老板娘招呼她吃晚餐,而她也吃完了。 接着,就在艾蜜莉回到房间,得出「她该不会被卷入什么事件了……?不对,以妮娜来说,应该是自己跳入事件中?必须去找她!」这个结论时── 「我回来了~」 门突然打开,一个娇小的女仆出现在门口。 「我说,妮娜!你今天到底去哪──」 「打扰喽。」 妮娜身后有一名高挑的女性──跟妮娜相比,她的身高又格外突出──阿斯特里德跟着现身。 艾蜜莉因为陌生女性的出现而眨了眨双眼。 「艾蜜莉小姐,这位是发明家阿斯特里德大人。阿斯特里德大人,这位是我的旅行同伴艾蜜莉小姐。」 「你好。」 「你、你好……?」 艾蜜莉回握阿斯特里德伸出的手。 妮娜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一幕,然后说了一声:「我去整理行李喔。」就进到相邻的房间了。 「……你是艾蜜莉吗?晚上突然来叨扰真是抱歉,不过我有些话想和你聊聊。」 阿斯特里德压低声量说道。 「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那孩子到底是何方神圣?虽然她说『身为女仆这是当然的』,她能完成明显不是理所当然能做到的事情,甚至……知道一些不得了的机密情报,还展示给今天才初次见面的我看,我认为非常危险。」 「…………」 艾蜜莉仰头,接着用手捂住眼睛。 看样子她已经惹出超大的麻烦了。 ※ 这栋建筑物跟其他建筑物的特征别无二致──没错,它没有装饰且方方正正。但比其他建筑物都还大。 倘若艾蜜莉看到,肯定会说「这是豆腐老大」之类的话吧。 然而这栋建筑物正是弗蕊亚王国引以为傲的发明精髓──处理「专利」的官方机构。 从这栋建筑物走出来的阿斯特里德脸上带着愉快的表情。 就在方才,她申请了一项专利。 「利用仙灵力转换之魔力,用于魔力技术上的前期研究与实践方法」。 阿斯特里德快步走在回家路上,一边回想与妮娜的对话。 那位将她长达一年的连续失败──矗立在面前的高耸障碍打破的女仆说的话。 ──阿斯特里德大人,您知道仙灵其实「很讨厌人族」吗? 妮娜说完「我稍微有些想法」后,便开始讲述。 那是阿斯特里德想忘也忘不了的内容。 ──仙灵热爱纯粹的自然,厌恶破坏自然的人类。更别提街道经过整顿、绿意只剩下管理区域的弗蕊亚王国了。 阿斯特里德第一次听说这种事。 不过这番说词确实有道理。 人族当中也有人说自己「能看见仙灵」,阿斯特里德曾调查过这些文献。 然后她发现其中有一半的人都是拥有在大自然生活的经验,不然就是曾经遇难,并且独自一人在严酷的自然下存活之人。 反过来说,剩下的一半或许都是「骗子」。 因为有些人会谎称「能看见仙灵」,借此诓骗他人并诈取钱财。 ──虽然弗蕊亚王国是这个样子,这栋房子不一样。这片土地距离其他建筑物有段距离,而且因为阿斯特里德大人没有打理庭院,使得有些地方荒废,结果让自然的力量似乎正在渐渐恢复。 妮娜说这是误打误撞。 ──不过,屋里那些……「可丢弃的人造物」就不太好。这正是仙灵不愿靠近这栋房子的原因。 其实她大可直说「垃圾」,却刻意委婉地说成「可丢弃的人造物」,令阿斯特里德觉得有些奇怪。 ──但那些东西已经清除了。这栋建筑物和房间里的工作桌都是木制的,阿斯特里德大人很珍惜地使用,而且没有随便加工,我认为这些都是绝佳的条件。 她原本想说自己只是没有多余的钱换新的而已。 不对──阿斯特里德一直都很爱惜从祖父母那代传下来的工作桌和魔力技术道具。 把自己的思念尘封,说些无聊的自谦话语很容易。但是那么说的话,感觉注意到自己微小的爱,并且加以肯定的妮娜心意都一同背叛了。 ──现在,请您借助仙灵的力量试试看魔力技术吧。打开窗户,让外面的空气流进来……就算这次失败了,我们下次要不要离开王都,到森林里面尝试看看? 她第一次听说这种知识。 光是改变施展魔力技术的环境就可以影响成败与否,她至今从未见过,也不曾听说。 魔力技术是科学。她一直相信,无论在什么样的环境,都必须得出相同的结果。 正因如此,妮娜提出的「包含环境在内也是魔力技术的一环」这个「想法」,令阿斯特里德茅塞顿开。 阿斯特里德带着飘然的心情──不晓得是兴奋,还是残留在体内的酒精,亦或是对稍后有可能「成功」的预感──她拿出魔力技术阵,并且开始实验── 「……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时的景象。」 当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时──阿斯特里德感觉到这次「和平时不同」。 有一种温热的感觉,彷佛有谁在那里。 然后,至今以来毫无反应的魔力技术阵闪过一道七彩的光芒,下个瞬间,光亮充满了整个室内。 那是一道耀眼又温暖的光。 ──这是怎样?好奇怪喔! 她听到了轻声低语──在那之后,她试着追加了好几次魔术技术阵的测试,可是再也没听到声音,所以说不定是幻听。 不过,那或许就是仙灵的声音吧──阿斯特里德这么认为。 ──恭喜您!阿斯特里德大人,这代表……成功了吧? 光芒消散后,阿斯特里德依然茫然地站在原地。所以当妮娜不安地犹豫着「这可以问吗?还是不行?」的时候,阿斯特里德并没有察觉。 这个女仆真是的…… 一脸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提议带来了什么影响,甚至没有认识到其价值。 明明刚刚才说过,这会成为「下个世代发明的第一步」。 当然,阿斯特里德自己也不明白这句话的真正意义──因为未来发明将会由下个世代完成。在那个世代里,或许也包含她自己。 在宣布「成功喽」之前,阿斯特里德突然想到一件事。 有关仙灵的情报……她讲得轻描淡写,但这些事没有记载在任何文献吧? ──仙灵的事,你是从谁那边听说的? 当阿斯特里德回过神时,她已经问出口。 妮娜愣了一下后才开口…… ──这个嘛,以前我工作的宅邸里,有位客人偶尔会来访,是那位告诉我的。 详细询问完那位人物的外貌后,阿斯特里德的脑中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 「……大概是……应该说几乎可以确定……是那位大人吧?」 耳朵尖长且容貌美丽,教导妮娜关于仙灵之人,毫无疑问是精灵。 然而,对方似乎不是普通精灵。 大部分的精灵是秘密主义,习惯隐居在封闭的精灵之森。 那位精灵却与众不同──甚至被称为「精灵与人族的桥梁」。 阿斯特里德知道那位精灵。不对,应该说只要稍微有点学识的人,就不可能不清楚这位大名鼎鼎的存在。 「图伊利德·法尔·威尔海姆史考特大人……」 传说的「五贤人」之一,位居魔导士顶点的存在。 在世界的地位甚至凌驾弗蕊亚国王。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阿斯特里德才发现「妮娜很不得了」。 妮娜微微歪着头,一脸困惑的模样。简单来说,她不理解自己握有的情报多有价值这一点「很不得了」。 而且听妮娜说,她还有旅伴。想到那个人说不定是想利用妮娜的坏人,阿斯特里德立刻决定去见一见这个人。 不过在前往旅馆的路上,阿斯特里德试着向妮娜打听了这位同行人「艾蜜莉」的事情──听完后就明白了。 「艾蜜莉」是个怎么样的人。 当阿斯特里德亲眼见到「艾蜜莉」的脸后,就知道自己的猜想正确。 她也跟自己一样。 是被妮娜救赎的人。 「行李也都拿了……好,这样就没问题了。」 阿斯特里德一回到家,便拿起趁昨天整理好的旅行袋。 她用剩下的钱委托介绍所在这两年间帮忙维持家里的状态。 要说阿斯特里德打算利用这两年做什么── 「嗨,妮娜、艾蜜莉。」 阿斯特里德前往的地方是妮娜和艾蜜莉下榻的旅馆。 听说她们今天就要离开王都,她便赶紧提交了专利申请,并且打理好行李。 「……你是认真的吗?真的要跟我们一起走?」 「那、那个,这样真的好吗?阿斯特里德大人……您的家就在这里。」 她们今天也做出了第一次听到她要跟两人一起去旅行时相同的反应。 「嗯,反正家也保住了,而且研究在哪都能做。我有种想跟你们一起走的感觉。」 阿斯特里德下定决心要跟随妮娜。 她想回报帮助自己研究的妮娜,而且就算拿钱给她,妮娜也绝对不会收下。 阿斯特里德很清楚,这位娇小的女仆是货真价实的专业人士。在她不认为这是自身工作的事情上,想必不会收下报酬。 既然如此,那就跟着她去旅行,在旅途中一点一点地还给她……回报从妮娜那边收到的重大恩情。 除此之外,她也觉得不能放任这位小女仆不管。 再说在王都里,她没有发明家伙伴,更重要的是跟妮娜在一起的话,感觉能想出新发明的灵感──她有这个预感。 (虽说「预感」这种话很不科学就是了。) 看见阿斯特里德苦笑,妮娜一脸疑惑地歪头。 「……好吧,只要妮娜答应,我也没意见。何况你看起来不像坏人。」 「谢谢。还请多多指教,艾蜜莉。」 「嗯。」 艾蜜莉握住阿斯特里德伸出的手。 与此同时,两人的视线交错。 ──妮娜惹麻烦时,要阻止她喔。 ──我知道。这也是我同行的理由之一。 短短一瞬间,两人已经达成共识。 「嗯?艾蜜莉小姐和阿斯特里德大人感觉很要好呢。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 「啊~对了,妮娜。既然我也是旅伴,可不可以别再叫我『大人』了?跟叫艾蜜莉时一样称『小姐』或是直接叫名字都行。」 「啊,好、好的……那就……阿斯特里德小姐。」 「嗯。请多指教喽。」 「好的!」 阿斯特里德转向妮娜并和她握手。 她顿时觉得这双手好小。 就是这双小手引发了奇迹──至少对阿斯特里德来说,半天就能打扫完家里和大部分的庭院及屋外区域,简直只能称为「奇迹」了──顺带一提,妮娜第二天又再次把家里每个角落打扫得亮晶晶,也把屋外清理干净──真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好了,两位,我们出发吧。马车的时间要到喽。咦?对了,妮娜,你之前不是说自己有事要办吗?」 「啊,已经办好了,没问题!」 「OK~」 听艾蜜莉这么说,妮娜和阿斯特里德依序迈开步伐。 弗蕊亚王国的王都从一名发明家的角度来看,宽敞又辽阔。 但是对一直生活在这里的阿斯特里德而言,也令人窒息。 「旅行开始了。」 如此低声说完后,阿斯特里德感觉到内心雀跃了起来。 ※ 那天,冒险者公会和药师公会的会长被传唤到发明家协会。 在王都里显得格外高大、不知为何只有这里的外观建造得很壮观的建筑,就是发明家协会本部。 在协会门口,带着一群部下的两位会长正好撞见对方。 「哟,药师协会的家伙。你也是被叫来的吗?」 「是、是啊。不晓得到底有什么事……跟拥有一堆问题人物的你们相比,我想不到我们会被叫来的理由。」 「啥?你在说什么梦话。难道不是你们故意减少退烧药的进口量,借此哄抬价格的事被发现了吗?」 「请不要随便说这种毫无根据的话。」 「随你怎么说。」 感情不算好的两人互相「啧」了一声,整理好衣领后踏入发明家协会。 无论是哪个公会,只要成为会长,都是城市里的知名人士,没办法随便召唤他们。 然而在弗蕊亚王国,发明家才是君临一切的存在。 在发明家协会面前,公会长之类的微不足道。 尽管冒险者公会和药师公会的会长嘴上逞强,都神色紧张地走在豪华的建筑物里头。 他们被带到协会长的办公室。 「请进。不过只有两位会长能入内。」 两位公会长吞了吞口水,接着走进室内。竟然连亲信都不许带……正因为不晓得自己为何被叫来,才更加可怕。 入内后,发现房间里有两名老人。 其中一位自然是发明家协会长。 而另一位──则是穿着讲究的老绅士。其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 「啊……」 药师公会的会长低声呻吟,但冒险者公会的会长不清楚另一位是谁。 「总之先入座吧。」 他们听从协会长的指示坐在会客沙发上,两位老人也在对面坐了下来。 他们喉咙干渴,便赶紧喝下端上来的茶,却不知其味。 「那个~请问今天为什么请我们来这边呢……」 不知刚才在外面的气势跑去哪里,冒险者公会长用战战兢兢的声音发问,但回应他的并不是协会长,反而是旁边的老绅士拿出了一个盒子。 「请你们看看这个。」 「嗯?这是什么?」 啪喀一声,盒盖打开,里面竟然摆满了五颜六色的三明治。 「哎呀,拿错了。失敬失敬。」 「……您到底在做什么啊,前会长?」 「看起来很好吃吧?不过我不会给你喔。哈哈哈。」 听到协会长称他为前会长,冒险者公会长这才恍然大悟。 这个人是上一任的协会长。 印象中,他现在好像在做观光导览的工作── 当初听闻此事时,冒险者公会长只觉得能爬到发明家协会长的人还真爱做一些异想天开的事。 「正题是这个。」 老绅士取出另一个盒子。 打开盒盖后──里面摆放着干燥的药草。 「咦!」 「啊……这、这是……」 看到两位会长的反应,老绅士开口: 「看来你们认得这些东西,那真是太好了。这些都是珍贵的药草,也是你们想趁火打劫,从卖家手上压价购买的东西。我有说错吗?」 「您、您在说什么!」 「不是的!这其中应该有什么误会!」 「我想应该不是误会吧?据我买到的情报得知,你们想以市价的十分之一收购,而且遭到拒绝后,还做出威胁这种事,不是吗?」 「…………!」 「唔!」 事迹已经败露。 一旦被发明家协会盯上,就无法在这座城市立足了。 想来应该是公会职员告发的吧? 「……真受不了。」 见公会长闭口不言,老绅士无奈地叹了口气。 刚才的那个便当盒,是今天早上女仆小姐送给他的东西。 自那天以后,她每天都会送便当盒过来。 而她今天说要离开这个城市了──所以稍微聊得比平常久了一点。 然后他听女仆小姐说了「没能卖出药草真可惜」这件事。 仔细听她说明来龙去脉……老绅士大为震惊。 妮娜这么专心聆听自己的观光导览,对这个国家如此感兴趣,这个城市的人却辜负了她。 他内心愤怒至极,表面却不动声色,老绅士谎称:「希望能在儿子的商店里贩售。」借此买下这些药草。当然,是以稍微高于正当的买卖价格买下。 由于是一笔相当大的金额,妮娜不断道歉,不过老绅士认为该道歉的应该是他们这边。 如此一来,该做的事只有一件。 就算搬出发明家协会前任协会长的身分,他也要揭露真相,施以应有的惩罚才行── 「公会是具有公信力的机构。你们可知晓滥用权力并伤害众人的信赖,是多么严重的罪行吗?」 老绅士的语气很平静。 然而流露出来的愤怒──令两位公会长脸色苍白。就连坐在身旁的协会长,也跟着冷汗直流。 ※ 两位公会长离开后,室内的气氛终于和缓一些。 「哎呀……前辈,没想到您会这么生气,真是让我惊讶。」 「毕竟有些个人的情感在嘛。」 「也真亏那两位会长没有昏倒并撑过去了。」 就结论来说,这次的失态不会向弗蕊亚王室报告。相对地,两位公会长将被减薪三个月,并同时还要进行三个月的社会服务活动。 虽然也可以直接解雇他们、另换人选,要是下个会长也同样腐败就没意义了。与其如此,还不如好好警醒他们,让他们洗心革面更有意义。 最后定下的义务劳动是在老绅士的监视下──向观光客介绍这个国家历史的优秀社会服务活动。 夏天即将来临。 在烈日下的观光导览相当辛苦,然而老绅士可是每天都在做。 他要趁那时好好磨练他们的意志。 (至少当那个女仆小姐再次来访时,能让她看见更美好的王都。) 老绅士在内心笑道,在此之前他可不能死啊。 「……话说回来,协会长。你那边的问题似乎也很多呢?」 「是啊。这篇论文让我头痛……」 协会长拿出一叠纸,标题写着「利用仙灵力转换之魔力,用于魔力技术上的前期研究与实践方法」。 「如果这项研究在实验中被证实是正确的,那魔力技术的世界将会发生剧变喔。虽然感觉难以在城镇里运行,在仙灵力丰富的自然环境中,魔力技术将可以无限使用。连通都市间的铁道铺设在过去因为考虑到催化剂的金额而显得不切实际,但借由仙灵力应用带来了可行性……」 「你操之过急了。」 「不……这可是马霍加尼商会的论文,我不管怎么样都会心急啊。」 「哦?那个马霍加尼商会吗?」 前任协会长自然也知道马霍加尼商会。 阿斯特里德抛下的这颗石头,确实掀起了涟漪。 然而他们并不清楚。 阿斯特里德准备要离开城镇了。 而且还是跟那位老绅士很在意的女仆小姐同行。 「那些靠大宗催化剂买卖的商会恐怕会受到剧烈打击呢。」 「现在也还是老样子吗,那些商会?」 「是啊。无论哪个商会都由女性担任商会长……也不知道是否仗着有权有势,总是让年轻男子侍奉她们。」 神奇的是,那些人正好就是要求阿斯特里德把家卖掉的女人们。 「要是没钱养年轻男人了,能变得健全不也挺好的?」 「她们还四处收购王都的土地,这部分要不要也让她们吐出来,然后建议王室进行都市规画呢?」 「这或许也算是个社会服务活动呢。」 老绅士笑着站起身。 「那我先走了。」 「好的。那么这些药草该怎么办?您不要的话,协会可以收购。」 「我认识几位技术高超的药师,我拿去给他们处理。然后让他们用便宜价格批发给志向远大的医生吧。」 「『这也是社会服务活动』吗?」 「没错。」 老绅士拿着两个盒子,一只眼眨了眨,随后便离开房间。 协会长独自嘟哝了一句: 「……话说回来,那个三明治看起来真好吃呢。」 ※ 画面一转,来到克雷森特的首都「三日月都」。 近年来声名鹊起的马克伍德伯爵府从早上开始就陷入混乱。 「──喂,这是我先拿的耶!」 「──啥?你怎么可能会泡茶?」 「──这里就交给我吧。我们的工作经验不同啊,工作经验。」 大约十名的客房女仆聚集在厨房旁的食材库,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 「喂喂……这是怎么回事啊?」 厨师洛伊傻眼地低声嘟哝,这时女仆索妮雅走了过来。 「似乎有贵宾来访,洛伊先生。你没听说吗?啊,对喔对喔~那位不会留下来享用晚餐,所以跟厨房没关系。」 「那位贵宾来访跟女仆们一脸青面獠牙地抢夺茶具和茶叶有什么关联吗?」 「咦?因为在泡茶时能够见到客人,她们似乎打着说不定能搭上关系的算盘喔?」 「…………」 洛伊原本就觉得无语了,现在更是张着嘴巴说不出话。 「……这个工作以往都是妮娜负责,这些女仆却背地里说她『霸占这个工作』,还向女仆长打小报告。她们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工作会由妮娜负责,为什么只有妮娜做得来。就连那个只想着明哲保身的女仆长都害怕搞砸的话就完蛋了,所以才让妮娜去啊……倘若有个疏失,立刻就会被炒鱿鱼。」 「竟然是这么尊贵的客人吗?唉……要是让那些比起认真工作,更在意自己要怎么嫁个好对象的女仆们去上茶,会有什么后果啊?」 「不管如何,希望她们不要干出什么多余的事……」 这时,园艺师汤姆斯走了过来。 「嗨,两位。我听说自从妮娜离开以后,女仆过得很辛苦,你们怎么样?」 「我只要完成自己的工作就好,所以没问题,不过……服侍伯爵、夫人、少爷和小姐的那些人每天都要气炸了。整天听他们大吼那个没有、那个东西怎么样了、那个弄错了……」 「……原来如此。我还听说就连宅邸外面也在流传伯爵的失误变多了。」 找回话语的洛伊这样说道。 洛伊因为厨师间的交际,认识很多其他宅邸或王族厨房的人。 据他们所言…… ──大家都说马克伍德伯爵镀金的假象剥落了。 外头有这样的传闻。 这位近几年在贵族社会里展露头角的伯爵以飞快的速度增加失态。 像是提出荒唐的政策建议、买到膺品艺术品,以及夫人在社交界的礼服开线等。 不仅在宅邸里面这样,似乎连在外头都不顺遂。 「不过……伯爵在外面的失败总不能怪妮娜吧?」 「…………」 「…………」 「喂、喂,索妮雅和汤姆斯老头你们干嘛沉默啊?」 「……不是,我只是在想如果是妮娜,那还真有可能……毕竟那孩子真的很厉害。」 三人并不清楚妮娜到底做了哪些工作。 按照「三日月都」的政治变化,在伯爵的办公桌上备好相关历史书籍和报告的人也是妮娜。 知道伯爵喜欢赏壶,来贩售美术品商人也很多,所以若有膺品出现,就会事先将其赶走的人也是妮娜。 前几天引发问题的礼服袖长修改或开线问题自然不用多说,甚至还会悄悄去除过时花样的人也是妮娜。 执事长擅长算钱,却丝毫不懂政治与美术,根本无法理解妮娜在做什么。 女仆长擅长指使裁缝师过来赶工,却不懂没有时间的时候该如何取得衣服的平衡进而修改,况且也完全不懂时尚流行。 在负责指导的人不在的情况下,执事和女仆都变得只会处理单一工作。当然,他们的教育也不是交给妮娜负责。 「总、总之,伯爵肯定想借这次好好招待宾客,来挽回声誉吧──」 就在洛伊这么说时── 哐啷。 茶壶掉落在地,然后摔得粉碎。 「──都怪你啦!」 「──啥?最后碰到的人是你吧!」 「──那个妆容超不适合你的,别画了!」 女仆们也没打算捡起摔碎的茶壶,只顾着继续争吵。 「索妮雅。」 「……什么事?」 「你……有办法继续当女仆吗?」 「……我好像没什么自信……」 就算有一大堆看不惯的事,贵族家中的女仆薪水很高。 索妮雅希望能长久工作下去,但…… 「总之,加油吧。」 洛伊拍了拍她的肩膀后就离开了。 「咦?等等,洛伊先生!不会连你都说要离职吧?」 洛伊没有回应索妮雅的问题。 马克伍德伯爵满脸笑容地迎接宾客入内。 「今天也欢迎您大驾光临。君临魔导士的『五贤人』之一……」 「不必了,不需要这种夸张的寒暄。我都来这里多少次了。」 他的外貌看起来差不多是人族的二十多岁。 然而他其实已经活了三百年以上,说话方式有些老成。 金色长发向后梳理,耳朵又长又尖──是纯正的精灵特征。 碧绿的双眼被浓密的睫毛覆盖。 白皙的肌肤没有任何一处瑕疵。 身上穿着白色与亮绿色相间的长袍,这不仅是魔导士的象征,识货的人更可以看出衣服的布料用稀有材质制成。能储存魔力并辅佐魔导士的动作,还具备普通刀刃无法穿透的防刀效果。 「好的!那当然。图伊利德·法尔·威尔海姆史考特大人今年也莅临寒舍,实属荣幸。」 从马车上下来的正是精灵图伊利德。 虽然马车上还有很多人,下车的只有他一人。 对国家来说也是重要人物(VIP)的他有很多随行的贵族,但他们只能不甘地瞪着马克伍德伯爵。 因为在这之后他们就不能跟上来了。 看他们一副可憎的表情,马克伍德伯爵感到很畅快。 贵族们没办法跟来,并不是因为这里是「伯爵的宅邸」──而是图伊利德本人不希望有人跟来,他只想放松。 图伊利德就是如此喜欢待在马克伍德伯爵府。 「长途跋涉有点累了。那个露台……现在还在吗?」 「当然。一方面也是图伊利德大人喜欢,所以我们也有悉心维护庭院。」 「那真是太好了。现在正是金勺莲花盛开的时节吧……」 图伊利德愉快地跟着马克伍德伯爵一同踏入宅邸。 在引领下来到的露台就跟去年的时候一样──不对。 (嗯……?品味似乎变差了呢。) 图伊利德注意到架子上摆放的,是一个金光闪闪的壶。 是个毫无艺术品味的壶。 (伯爵府以前应该没有品味这么差的壶……) 尽管心生疑惑,他还是选择忽略。 对于经常在世界各地奔波的图伊利德来说,能真正放松的地方并不多。 而这里正是其中之一。 他不想被无聊的事物分散注意力。 「哦哦,今年的庭院依然出色呢。」 看到庭院的图伊利德很高兴。 与去年同样细心打理的庭院出现在眼前,正如图伊利德希望的,金勺莲花绽放于其中。 几株金色的花朵开得如此灿烂,甚至让人不禁思索,细细的茎是如何支撑住这些花的? 然而不仅如此,周围还有各种缤纷的花朵点缀其中,绿意盎然的植物也充满生机。 「对吧!哎呀,不过早知道图伊利德大人想看金勺莲花的话,就该多准备一些才是!」 「…………」 马克伍德伯爵哈哈大笑,图伊利德却在心中想着── (家主果然不懂呢……) 然后暗自在心中叹息。 图伊利德认为美丽的事物并非单独存在就够了,而是要在其他东西的协调中诞生。 这对喜爱自然的精灵来说更是如此。 正如「能让人放松的地方」并不只是「拥有一个出色的庭院」这般简单,还需要款待者的殷勤招待,或是精心冲泡的茶水等诸多因素。 「那么……伯爵,能否让我独自待一会儿?」 「是、是,当然没问题──喂,图伊利德大人要休息了!快点备茶!」 图伊利德坐在椅子上,心想伯爵倒是有个优点,就是不会提起多余的话题。其他贵族为了讨图伊利德欢心,不是灌输一些无聊的情报,就是想打听他国的情势,要不然就是想得到精灵的智慧。 他也有不想这样劳心劳神交涉的时候。 就算图伊利德超过三百岁,也会有想休息的时刻。 ……这个庭院果然不错。 图伊利德能看出为了迎合身为精灵的他,这片庭院的色调应该是特意增添了许多绿意。还有不强硬修剪,使植物能够自由生长的精心布置。 没眼光的人看见后可能会说出「庭院有点荒凉呢」之类的话,所以他甚至能感觉到果决的优秀。 (真是手艺精湛的园艺师,还有优秀的女仆──) 伴随着喀啦喀啦的声音,一辆摆放着茶具的推车被推了进来。 「图伊利德大人,我来为您泡茶。」 「…………?」 站在那里的,是一名陌生的女仆。 她在化妆上过分用心,却无半分高雅,甚至感觉只要换身衣服就能直接去酒馆当女侍。 「你……不是平时的那位女仆吧?」 「是的~!请让我用心泡一杯美味的茶给您喔!」 见女仆春风满面的模样,图伊利德的脑海不断增加问号。 (换作平时的女仆──如果是妮娜小姐,运送推车时连一丝声音都不会发出来。) 每次来到这里,图伊利德总会不禁赞叹。 赞叹庭院和女仆。 这两项无论挑出哪个来看,都是全世界屈指可数的顶尖水准。 他一直以为伯爵理所当然地也会对庭院和女仆感到自豪──但是看见眼前这位泡茶手法拙劣的女仆,他终于开始产生疑惑。 「请用~」 「…………」 伴随着娇滴滴的声音,茶也送到了他的面前。 (先不提外观和动作,至少这茶应该不会出错。而且味道也许不错……) 他这么想着,然后轻啜一口。 「噗哈!」 紧接着便忍不住吐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 「咦咦咦~~?」 「我、我说你,这茶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个,是我特地准备了图伊利德大人喜欢的茶啊……」 「茶叶的香气根本消散了吧?」 图伊利德喜爱的茶是特殊品种,在温度及湿度的管理上极为困难。 必须每天检查茶叶的状况,时不时要摆到架上或是移到下面,以确保品质──当然,妮娜也有将这些事情写在笔记本里──这些被放置不管的茶叶发出了令人厌恶的气味。 「咦咦咦咦~~?」 女仆不理解自己为何被骂。 她可是历经了一场残酷的款待者争夺战(最后是女仆长到来,以抽签定案),才能出现在这里。 在她的认知中,茶这种东西任谁都泡得出来。 茶叶也是选了精灵喜欢的品种。 也就是说,她没有做错。 「啊,原来如此。」 女仆理解了。 这个人只是想要「茶很难喝」这种借口罢了。 「图伊利德大人……如果是您,其实我随时都愿意接受您的邀约……」 她理解成图伊利德不惜这么做,也想要得到自己──不,应该是误解才对。 「什么?」 看见突然掀起裙摆的女仆,图伊利德顿时不知所措。 她到底是听到自己的哪句发言,才会联想到「掀裙子」这种行为? 就算是拥有「精灵与人族的桥梁」、「大陆魔导士的顶点」和「五贤人」之称的图伊利德的智慧,也无法理解现况。 愕然片刻后,图伊利德终于意识到这个女仆在诱惑自己。 「不愉快至极!竟然受到这等污辱……!」 他猛然站起,随即丢下满脸茫然的女仆离开了露台。 执事长心想发生了什么事,急忙出来查看,然后被图伊利德命令带他到马克伍德伯爵那边。 「请、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办公室里的马克伍德伯爵非常惶恐。 「伯爵──」 接下来,图伊利德口若悬河、犹如机关枪一般滔滔不绝地开始诉说自己之前有多么喜欢待在这里,庭院的协调之美和令人放松的茶,以及款待者的心灵多么纯粹动人。 什么嘛,原来是夸奖啊。马克伍德伯爵安心下来,脸上挂起笑容,但接下来说到他喝了难喝的茶,还被女仆诱惑后,马克伍德伯爵立刻脸色苍白。 「非、非常抱歉!我马上开除那名女仆……」 「不,不必了。」 「可是……」 「我今天期待得到的是这边的『宁静』。现在,请你立刻把妮娜小姐叫来。只要喝了她泡的茶,这份烦躁的情绪也就能平复了吧。」 图伊利德能勉强冷静下来,是因为他知道要是在此刻大发雷霆,他将会痛失在马克伍德伯爵府的「宁静」。 换个角度来说,这也意味着能得到「宁静」的地方是如此稀少。 「妮娜?」 伯爵却面露疑惑,这一点让图伊利德的内心暗云笼罩。 「执事长!现在立刻把那个叫做妮娜的女仆找来!」 听见伯爵怒喝,执事长满头大汗地说道: 「……老、老爷,那个……妮娜不是被开除,然后驱逐了吗?」 「嗯?啊……难、难不成就是那个女仆吗?」 这下就算是伯爵也察觉了。 他才意识到打碎了壶、女儿的礼服修不好的原因就是那个女仆。 「请等一下。我刚刚好像听到了无法忽视的话。」 图伊利德寒冰般的声音令伯爵也流下冷汗。 (插图008) 「伯爵,我希望你可以详细说明。」 听完来龙去脉后,图伊利德当场宣布在妮娜回来前,自己都不会再靠近马克伍德伯爵府,当天就离开了。 听闻了这件事,其他贵族们皆大喜过望地笑着说:「马克伍德伯爵也完蛋了啊。」 「立刻把她给我找回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伯爵的怒吼下,妮娜的悬赏金也暴涨到了「一千万戈尔德」。 ※ 「你会喝酒真是太好了。」 在宿场镇的晚上,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两人待在旅馆的阳台。 她们说自己要喝酒,于是让妮娜先睡。将她送回寝室后,两人一起来到阳台。 顺带一提,虽然艾蜜莉才十六岁,阿斯特里德十八岁,法律对可饮酒年龄并无明确规定,因此旅馆也很随意地提供了酒水。 「不过我会喝醉喔。」 「咦,真假?」 艾蜜莉感到诧异。见状,阿斯特里德神秘地露出微笑。 「呵呵呵呵。」 「不是,你倒是好好否认啊,你好歹比我年长吧?」 不晓得阿斯特里德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艾蜜莉试探性地看着她,却还是不确定。酒醉昏睡过去的话很讨厌,但有床的房间就在这里的二楼,看来只能喝一次看看了。 两人举起装有果实酒的酒杯碰杯,并且各自抿了一口。 这是一款酒味清淡、像是用水稀释过的酒,不过以平民喝的酒来说很普通。当然,里面还有酒精,扑鼻的酒香让艾蜜莉不自觉吐了一口气。 「那么……阿斯特里德,今天请你来这边没有别的原因。」 「是因为妮娜吧?」 「既然你也知道,那么谈起来就省事了。」 特意让妮娜先去睡觉,然后跟阿斯特里德两人喝酒是有原因的。因为艾蜜莉想在当事人妮娜不在的时候找阿斯特里德聊聊。 至于要聊什么──两人同时开口: 「「那孩子太夸张了。」」 完美同步。 「魔力筋的存在明明一直被视为空谈,然而她不仅让我亲眼见识其存在,还让我的魔法才能成功开花结果!我可是研究这个问题好几年,却完全没弄明白!」 「要这么说的话,我的发明也是啊!仙灵的喜好应该是精灵知识中的最高机密,结果她轻轻松松就告诉我了!还帮助我完成研究了数年的发明!」 「而且她对自己做的事都是一副『这完全没什么大不了的』,更是让人不明所以!」 「那个『身为女仆』的技术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算弗蕊亚王国是个小国,我也从未听说,甚至见过能与她匹敌的女仆啊!」 「唉~唉~」 「呼~呼~」 两人「唉唉唉唉唉」地叹着气。 「……那孩子身为女仆的能力自不必说,她甚至不晓得自己握有多么珍贵的知识。」 「……虽然这是我的直觉,我猜妮娜的知识来源很可能是『五贤人』之一的图伊利德·法尔·威尔海姆史考特大人。」 「咦!」 艾蜜莉瞪大双眼。 「果然……这样她会知道据说只有住在森林深处的高等精灵才清楚的魔力筋知识,也就说得过去了……」 图伊利德虽然不是个话多之人,他本身从来没有否认过自己是高等精灵。 「如果要说有什么问题……那就是不只图伊利德大人,妮娜在无意间还接触过许多宾客,而且似乎都备受喜爱。」 「…………」 「倘若她无意识透露出从这些人身上得到的知识,那将会非常危险。」 「如果再加上那孩子的女仆技能……」 「嗯,就算有王侯贵族愿意为她一人砸下惊天钜款也不足为奇。话说回来,她为什么会出来旅行?」 听到这个问题,艾蜜莉便将妮娜在之前的职场──克雷森特王国的马克伍德伯爵府中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嗯……没想到竟然有贵族不识她的能力呢……在他们放弃妮娜的那个瞬间,那个家的地位就会掉下来吧。相反地,能得到妮娜的贵族想必能飞黄腾达。」 阿斯特里德在弗蕊亚王国也是地位崇高的发明家,所以大概比艾蜜莉更了解贵族社会。她的话中带有真实感。 闻言,艾蜜莉露出严峻的表情。 「……阿斯特里德,你认为妮娜在那种宅邸里工作是她的幸福吗?」 「我不清楚……你又是怎么想的?比起我,你跟她相处得更久吧?」 「我觉得妮娜不需要到那些大人物身边。你看,妮娜都不怎么愿意提起……之前任职过的马克伍德宅邸发生的事。她被冤枉后赶出宅邸,似乎备受打击。」 「我想也是……正因为像她这样尽心尽力的女仆竟然被宅邸背叛,光是想像她受到的冲击就令人心疼。」 「那样的贵族最好在妮娜离开以后赶紧没落。」 「不过,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因为妮娜一个人不在就没落吧……」 「是吗?你真的这么想?那可是会把妮娜这样的人才放走的白痴贵族喔?妮娜离开后,宅邸内部恐怕会变得乱七八糟吧?」 「…………」 阿斯特里德沉默着喝了一口酒,脸上却是一副「这还真有可能呢」的表情。 「算、算了,艾蜜莉,这不也挺好的吗?我们只要想着能够遇见妮娜真是太好了就好。」 「是啊……不管是对我还是对你,妮娜就像救世主一样。」 两人再次倾斜酒杯。 阿斯特里德放弃去深究的事情──也就是妮娜离开以后,宅邸会变成什么样子。 恰好在这时,马克伍德伯爵正陶醉地欣赏自己新买的壶──而当中有大半都是膺品。 现在的马克伍德伯爵已成为艺术商眼中「就算是膺品也会购买的肥羊」了。 不过这已经跟妮娜毫无关系,对艾蜜莉及阿斯特里德来说更是如此。 「我现在只想让妮娜随心所欲地生活。那孩子是我的恩人,我想回报她的恩情……虽然我觉得那孩子到最后可能还是想在宅邸工作,即使只是在她下定决心的这段期间也没关系。而且只是像这样跟你谈论,说不定也会成为妮娜的负担,所以这件事我想对她保密。」 「我也是这么想。暗中保护她也不错吧?而且这对我来说也有好处。只要跟她在一起,感觉就能浮现灵感。」 「……那么,我们可以算是『有相同想法的同志』喽?」 「当然。」 两人再次举杯相碰。 就这样,艾蜜莉与阿斯特里德建立起同盟。 那是一个── 「要小心别让妮娜搞出奇怪的事,进而卷入麻烦喔!」 「好!」 ──以此为目的缔结的同盟。 (插图009) ──────────────────────── 第三章「幽灵犬」是骄傲的月狼族 邻国沃尔特公国群山环绕。 妮娜一行人的旅程自然也要翻越许多山脉,但或许是觉得这一切都很新奇,妮娜的眼里总是散发着光芒。 「哇……真是神秘的森林。图伊──那位大人也是住在这种地方吗……」 她在驿马车上悄声说道。 她没有完全说出「图伊利德」,而是用「那位大人」代替,因为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一路上都这么劝她。 图伊利德的地位远比妮娜想得崇高,在外不能随意提及他的名字。 可以的话,她们两人本来想继续打听其他重要人物,然而被说服的妮娜露出很难过的表情,她们便无法再追问下去。 ──图伊利德大人是位很出色的客人,我却连那位大人的名字都无法提起…… 毕竟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也并非想让妮娜伤心。 所幸,一般不会有人觉得妮娜这样的女仆会认识图伊利德那样的伟人,所以应该不用担心她会被绑架或是被人加害。 剩下的只要注意不要让妮娜不自觉透露她拥有的知识就可以了。 (说到底,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在旁边看顾她……) 艾蜜莉轻轻叹了口气。 「喂、喂!是野狗群!魔导士小姐,拜托了!」 「来了来了。」 听到马车夫呼唤,艾蜜莉提起魔杖跳下马车。 她会像这样用魔法赶走野狗,以此作为免费搭乘马车的条件。 路途中如果遇到不得不野营的时候,妮娜就会大展厨艺并准备料理,这样还可以赚钱。 再者,马车若是故障了,阿斯特里德便会动手修理,甚至会施加魔力技术来补强,报酬也就变得更多。 换言之,她们明明在外旅行,钱却丝毫没有减少。 「我们根本就是『旅行永动机』嘛~我甚至觉得彼此就是为了旅行才相遇的。」 艾蜜莉快速地使出风之魔法驱散野狗,然后回到驿马车上。 「辛苦了!下次休息时,我再泡好喝的茶给你!」 「艾蜜莉,不愧是你呢。那个魔法发动时的美丽,我真想融入在魔力技术中。」 妮娜和阿斯特里德笑着迎接她,其他乘客也都高兴地赞美着艾蜜莉的战斗表现。 「……身、身为魔导士,这点程度是当然的啦。」 艾蜜莉也被妮娜的口头禅传染了。 能参观铁矿山──艾蜜莉不禁回头问道:「这谁会高兴啊?」结果回应她的人竟是妮娜。 「好想去看看!」 沃尔特公国拥有多座矿山,而唯一能够参观的只有「泉矿山」。 话虽如此,沃尔特公国有温泉、神秘瀑布、植物园和博物馆等多种地方可以观光,没有多少闲着没事的人会说:「我们去逛铁矿山吧。」因此前往矿山镇的马车上,乘客只有妮娜她们。 「这样没关系吗,艾蜜莉?你对铁矿山没兴趣吧?可以留在公都等我们啊。」 「没兴趣归没兴趣,但我总不能丢着妮娜不管吧?如果只交给你看着,等你们回到公都时,原本只有两人的队伍变成了三个人……一想到这种事发生,我就只能跟着去了。」 「哈哈哈。要这么说的话,那我也同样碍事喽?看来你想要独占妮娜呢。我好伤心,亏我还把你当成有相同想法的同志。」 「你很烦耶,笨蛋!因为知道妮娜的人越多,妮娜就越危险啊!」 太大声的话会被妮娜听见,艾蜜莉最后一句小声说道。 妮娜此刻正坐在马车驾位上听车夫讲话。看来是在打听铁矿山的事。 从公都出发,经过数日抵达的泉矿山可说是与「风光明媚」完全相反的地方。 裸露的红褐色山地几乎没有绿意。 虽然矿山镇很大,也有生活气息,这里的居民几乎都是仰赖矿山维生的人,若是问哪里值得一看,答案当然是没有。 「对了,女仆小姐!我会帮你们先跟矿山的管理事务所打声招呼!明天开始你们随时都能去参观了!」 「谢谢您的帮忙。」 「小事一桩!那我先走喽!」 马车夫笑了出来,随后便离开了。 看样子连去矿山参观的路线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妮娜还是一如既往地毫无疏漏呢……」 「那么,总之我们先去找间像样的旅馆吧?说是这么说,似乎也没多少选择就是了。」 「只要干净就很好了。至于食物,我们可以去买点东西回来吃……不过要是我这么说,感觉妮娜会回答『我来煮』。对吧,妮娜?」 当她们把对话抛过去时,小小的女仆已不见身影。 「…………」 艾蜜莉仰望天空,手按在额头上;阿斯特里德则将手放在她的肩膀。 「……我懂你的辛苦了。」 「……谢谢。去找妮娜吧。」 两人动身寻找妮娜。 ※ 「搬东西那么拖拖拉拉是在干什么!别以为是小孩就能被原谅喔,你拿一样的工资吧!」 四周响起矿山的现场监督的声音。 虽说大型采矿场会使用魔道具,在较小的坑道里,依旧需要矿工亲手挖掘,并且用背篓或矿车运送矿石。 人群中有一名摇摇晃晃的少女。 她穿着不合身的工作服,露出的手脚宛若枯枝。 她一脸倦容,犹如狼一般的耳朵却从皮革安全帽里窜出。 「…………唔!」 对她来说明显过于巨大的背篓摇晃了一下,少女赶紧用手撑住墙壁。 「喂、喂,你没事吧?」 「──喂!别插手别人的工作!」 「唔……」 其他矿工想出手帮忙,然而现场监督严密监视着。 「……没关系,这点程度我自己能做。」 少女这么说完后,重新背起背篓并迈开脚步。 花了许多时间将矿石运到选矿场后,她拿到一块木片,上面的数字对应着她搬运的重量。 外头天色已近黄昏。 此刻再回坑道,下次回来时恐怕已是深夜。 「……回去吧。」 少女拿着木片走了出来。 当她踏进位于矿山入口的管理事务所时,健壮的男女们都排成了一列。他们手上也都拿着木片,上面的数字却是她的好几倍。 毕竟他们的年龄和体格都不一样,这也是理所当然。 「来,这是你今天的工资。」 「…………」 她拿到的金额是三枚银币。仅仅三千戈尔德。 将借来的皮革安全帽放到回收箱后,她头上的两只狗耳朵便从狭窄的地方解放出来,上下抖动着。 唯独耳朵尖端是雪白的。 就在她走出管理事务所时── 「喂,幽灵犬!」 刚才怒骂她的现场监督正巧回来了。 「你要是没干劲就赶紧滚蛋!这里的人手要多少有多少!」 「…………」 少女瞪了一眼现场监督,但随即别过脸,转身离去。 「什么态度啊,太让人不爽了。根本就是幽灵犬──」 少女没有回嘴。 毕竟他说得没错,况且她也没有力气反驳。 ──咕噜噜噜噜噜噜噜……………… 她的肚子太饿了。 肚子叫到像是猛兽在低吼。 「唔……」 一踏入矿山镇,就闻到不知从哪飘来的食物香气。 「──从矿山回来的老爷!要不要来喝一杯啊!」 「──今天有直接从公都送来的美味艾尔啤酒喔!」 「──翻越五座山才运来的大海银鳕鱼新进货!保证让你回味无穷!」 酒馆传来声音,招揽饥肠辘辘的矿工。 「…………」 然而少女难受地掐住鼻子,快速地低头通过。 有好几次都差点撞到人,但她总能灵巧地侧过身子闪避。 「哦,是幽灵犬。」 「幽灵犬?」 「你看,就是她啊──哎呀?不见了。」 娇小的少女在矿山工作实在罕见,有很多矿工会对她指指点点。 每当这种时候他们一定── 「幽灵犬」。 会加上这个单字。 (才不是狗呢……!) 少女心有不甘地皱着脸,却又露出更加难受的表情穿过闹区,最后终于在中央广场的一角坐了下来。 「呼……」 她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 就在这时,有个人来到她面前…… 「请问……您还好吗?要喝点水吗?」 向她递出水壶的,是一名身高与少女差不多的──女仆。 ※ 妮娜第一次听到「幽灵犬」这个词,是在她被酒馆飘出来的稀有美食香气所吸引,因而漫步在街上的时候。 顺带一提,她也是在这时才发现自己跟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走散了。 不过此时吸引她注意力的,是灵巧地穿梭在人群间的黑色长发少女。 见少女疲惫地坐下,妮娜便递上水壶。 这时,妮娜才注意到她头上的两个犬耳──她是兽人。 「……不需要。」 「只要喝点水,身体应该就会舒服一些。这不是施舍,是出于好意喔。」 妮娜特意补上一句,这并非施舍,而是好意。 妮娜心想,这名少女──这名身穿矿工服的少女,独立心或许比别人要来得更强。 「既然这样……我就收下了。」 「请用。」 接过水壶,少女大口大口地喝着水──并在转眼间就喝光了。 「好好喝……这不是普通的水。」 「这是取自于路途中的山间泉水。我是刚抵达这个城镇的观光客。」 「观光?这里又没有什么值得看。」 「有啊!我想看看矿山!」 少女自出生起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想看矿山这种话,不禁眨了眨眼。 「……你真奇怪。」 「是这样吗?我是妮娜。」 「绮叫做绮。」 少女回答,同时将水壶还给妮娜。 「绮……小姐吗?」 「本名是缇烟。但绮都自称自己是绮。」 咕噜噜噜噜噜噜……缇烟的肚子叫了出来。 「…………」 「…………」 短暂的沉默过后,妮娜开口: 「原来如此。那个……可以的话,能请您告诉我一些关于这个城镇的事情吗?如果能推荐美味的餐厅就更好了。」 她的肚子似乎饿了,可以借此问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妮娜是这么想的。 然而缇烟站起身摇摇头。 「这里的食物全都很难吃。」 她十分断定地说道。 既毫不犹豫,也毫无矫饰,只是陈述事实一般断然。 语气自然到甚至不像是逞强。 「咦……全部都很难吃?」 「绮还有事要做,先走了。谢谢你的水。」 说完,缇烟便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啊……」 这里的食物全都很难吃。 这种事情有可能吗……怎么可能所有人都在忍受难吃的饭菜? 就在妮娜歪头思考时,她的身后── 「我们还想说原来你在这里……结果你已经开始了。」 「对啊。看这样子不管我们再怎么注意也无可奈何呢,艾蜜莉?」 传来了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的声音。 「啊,两位!我一直在找你们喔~!」 「这是我们的台词才对……所以呢?刚才那孩子是谁?她有什么麻烦,你又打算怎么做?」 「咦?没、没有啦,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那你什么都不做吗?」 「…………」 妮娜也听见别人叫她幽灵犬了。 她明明是个有双突然窜出的耳朵和金色双眼的可爱少女。 虽然现在瘦骨嶙峋的,只要好好吃饭,一定能变回原本可爱的模样。 「……那个,我可以为她做点什么吗……?」 妮娜不清楚自己能做到什么。 不过如果能够做些什么,想为她行动的心情──是真心实意的。 艾蜜莉抱胸,然后「呼」地吐了口气。 「在开始行动前,会询问我的意见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看来没有把艾蜜莉的教育抛之脑后呢。」 摆出监护人架式的两人开始自说自话。 「那么妮娜,你要从哪里开始?」 妮娜回答: 「先吃饭吧!去这座城镇最好的餐厅吃!」 ※ 早上,缇烟在狭小的房间里醒来。 她拿起放在床边的干瘪水果咬了一口。 因为实在太酸,她不禁皱起脸庞,但只要继续忍着咬下去,就能勉强从中尝出「这应该是甜味吧?」的感觉。 ──咕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肚子叫了。 水果的旁边有肉干,但是缇烟将其拿在手上,吞了吞口水。 「…………」 她下定决心咬了一口…… 「唔!」 立刻便将肉呸呸呸地吐了出来。 「……好难吃,太难吃了……为什么大家能若无其事地吃下这种东西?」 缇烟想将肉干放回去,却又依依不舍地看着它,然后似乎是想起刚才那种「难吃的味道」,不禁打了个寒颤,最后还是将肉干放下。 她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间。 这里是给矿工便宜出租的住所,有很多间相似且跟仓库差不多的房子并排在一起。 缇烟喜欢这边的住所,是因为矿工不会自己煮饭,不会有食物的味道飘来。 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缇烟前往的地方是城镇外的修道院。这间修道院附设孤儿院,后院里有颗小果树。 缇烟刚才吃的水果就是在那边生长的。 「…………」 缇烟伸手想要摘取,却停下了动作。 上面还剩下十五颗,就算拿几个吃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然而缇烟似乎觉得「自己不能拿太多」,因此很犹豫。 「──我不是说过那边的水果全都可以吃吗,缇烟?」 一名身穿修道服、有些年纪的男人走了过来。 「牧师……这个给你。」 缇烟从口袋里掏出银币。 男人──牧师收下银币,一边说: 「……缇烟,我很感谢你捐赠这笔钱,毕竟经营孤儿院确实需要花钱……但我不想看到你这么痛苦的样子。你肚子饿了吧?」 「嗯。可是这里的饭都很难吃。」 「呼……为什么会这样呢?唯独这点也没办法用魔法治好。」 「没关系,绮能吃那个水果。」 「……那群孩子知道你会吃那个果实,所以用尽全力在照顾那棵树喔。」 「呵呵。」 不知道是不是想像出孩子们拼命照料果树的画面,缇烟淡淡地笑了出来。 「那我先走了。」 说完,缇烟就出发去做今天的工作了。 望着她光是走路就显得有些危险的背影,牧师面露担忧。 但通过至今以来的对话,牧师知道无论对缇烟说什么都无法说服她。 当他回到修道院时,早晨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 有一位修女注意到他回来。 「牧师,怎么了吗?啊……是因为缇烟吗?」 「是的。」 这里所有人都知道缇烟的存在。 更别提她还是从这间孤儿院出来的。 无论是她现在在矿山工作的事。 还是一次带着几天份工资来捐款的事。 又或是她饿得摇摇晃晃,却依旧说着「饭很难吃」,不愿用餐的事──那并非客气或是说谎,而是打从心底觉得「难吃」。 「那么有情有义的孩子真的很难得。我们明明也才照顾她一小段时间……」 缇烟是不知从哪流落到这座泉矿山小镇的──孤儿。 不知从何时开始,出现在镇上的孤儿要不是倒毙街头,就是有良知的大人因为看不下去而把孩子带到这间修道院。 自称是月狼族的她嗅觉很敏锐,能察觉到牧师们闻不出的味道。寻找遗失物这种事根本小菜一叠。 而且她明明是个孩子,力气却跟成熟男人一样大。 然而她几乎无法进食。就算摒住呼吸吞下,偶尔也会吐出来。 不管什么都说难吃。 这样的孩子是怎么生存的……以往都是怎么处理的?当牧师这样询问时,缇烟却闭口不言。 她「以往」一定都和父母一起吃饭。 缇烟似乎不想提起父母的事──也就是说── 她被父母抛弃了。 然而她不想承认,因此选择闭口不言,将回忆尘封。 来到修道院的时候才十岁的她,在附设的孤儿院待了两年后,成为了一名矿工。 她说受到孤儿院的照顾,所以把赚的钱都拿了过来。 由于孤儿的数量有年年增加的倾向,他们苦于营运资金也是事实,尽管牧师对缇烟感到很抱歉,依旧收下了捐款。 「牧师~!我要去帮缇烟姊姊的树浇水!」 「喂,今天那个可是我的工作耶!」 「先抢先赢~」 「等等我啦~」 刚醒来的孩子们吵吵闹闹地跑向后院的果树。 缇烟似乎不太清楚该跟孩子们维持怎样的距离,因此不会陪他们玩耍。 尽管如此,她还是深受孩子们爱戴。这一定是因为就算缇烟的话很少,就算她与孩子相处时总是保持一定距离,但孩子们还是发现她的心灵很善良吧? 「……唉,她明明是那么好的孩子,神为何要对那孩子降下『舌头的诅咒』呢……再这样下去,她会衰弱而死。」 牧师紧握银币,伫立在原地。 他只能把这当作诅咒。 说不定是被父母抛弃而大受打击,导致她再也无法感受到味道。 就算这个假设是对的,自己也什么都做不到── 无法为如此坚强又努力的缇烟做些什么。 「──牧师。牧师?」 回过神后,他才发现修女来到他的附近。 「啊,抱、抱歉……要进行早晨准备吧。」 「是这样没错,不过有客人来访了。我想还是由牧师来接待会比较好。」 客人? 一大清早? 「是位怎么样的客人?」 修女对歪着头的牧师说道: 「看起来……是一位女仆。」 ※ 这样下去或许会有危险,缇烟闪过了这个念头。 眼前突然一片空白,她猛然回神,发现地板就在自己眼前。 凭着与生俱来的反射神经,让她得以用手撑住地面,不过她似乎有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喂,丫头。挡路了,滚去旁边。」 「…………」 一名体格健壮、扛着十字镐的红发矿工走了过来。 在两人擦肩而过时── 「……现场监督现在正在吃饭午休。」 他低声说道。 「…………」 缇烟目送矿工离开后,才坐到附近的岩石阴影下。 他是在说「要休息就趁现在」的意思。 现场监督待她很严厉,但矿工里也有好人。 虽然她心想不能一直依赖他们,今天实在得休息了。 自从她成为矿工已经两年。 然而工资别说增加了,日子反而一天比一天难熬。 想来是因为身体逐渐长大,所需的营养变多,但吃下去的果实数量没有改变。 (怎么办……这样绮会越来越穷。) 缇烟不禁垂头丧气。 这种生活根本不可能长久持续下去。 虽然她也想过到其他城镇去,其他城镇的食物也不一定好吃,而且她也没有赚钱的手段,最重要的是,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离开这座城镇。 (……没办法厘清思绪。) 因为空腹的关系,她头昏脑胀。 就在这时,缇烟敏锐的鼻子嗅到了某种气味。 (水……?) 有人说矿山的开采是「与水之间的作战」。 因为挖掘岩磐时,可能会挖到渗透进岩石的水脉。 要是不把喷出的水排除干净,就会一直累积在里头,所以甚至有专门负责舀水的矿工。 排水有时也会用到魔法,魔法使在矿山的开采上也能大放异彩。 (会有水的味道,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缇烟昏昏欲睡,决定放弃思考。 那个水的味道是她以前从未闻过的种类──但她没有精力想到这点了。 「混蛋,你这个臭幽灵犬!挖了一天才这么点收获?我是一枚银币也不会给你喔!」 结果她就这么睡到傍晚,现场监督大发雷霆,缇烟今天的收入为零。 毕竟她睡着了,这也没办法。不过最大的问题是,她的身体状况没有因为睡眠而恢复。 (已经到极限了吗……) 她沿着昏暗的道路,拖着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今天距离新月还有一天,因此几乎没有月光。 每当这种时候,她总是会想起丢下自己离开的父母。 ──月狼族伴随着月亮盈亏而生。如果有盈满明亮的满月之夜,那同样也有让人难受到想就此消逝的新月之夜。 ──就算有难熬的日子,只要过半个月就能再次迎来开心的时光。所以缇烟── 「…………」 缇烟摇了摇头。 会疼爱自己、宠爱自己的父母已经不在了。 某天,他们没有留下任何字条就突然消失不见。 她能够辗转来到这个镇上、被孤儿院收留,不过是偶然的幸运罢了。 (……绮想见爸爸和妈妈吗……还是不想看到呢?) 如果她想找父母,那么状况根本不许她把钱交给孤儿院。 她理应报答孤儿院的救命之恩,但也是时候该停止捐钱,好好把钱存起来才是。 然而她不存钱,而是将钱全部捐赠出去,那意味着…… 她或许还没有觉悟去见父母。 或许她没有勇气正视「被抛弃的自己」── 「水的味道……」 她不经意望向矿山的方向,厚重的云低垂于天空。 是山区那边下雨了吧。 看那个云层,会是一场大雨。 (对了,绮今天好像在哪闻到过水的味道……) 她的脑袋昏昏沉沉,想不起来。 「──缇烟,欢迎回来。」 等缇烟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到家了,而修道院的牧师正在等待她的归来。 「……这么晚了,怎么了吗?」 「你真的为了孤儿院很努力,我们得到了很大的帮助。」 「……对不起,今天没赚到钱。」 「我想也是……看你这么憔悴的样子。」 即使在微弱的光线下,缇烟也能看出牧师露出不忍心的神情。 不想让他担心的缇烟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 「才没有憔悴。」 见她坚强的模样,牧师的表情更加难受了。 「缇烟……我今天来,虽然也是为了向你答谢,其实还有另一件事。」 「有事……找绮吗?」 「我想邀请你来修道院共进晚餐。」 「…………?」 缇烟不解地歪了歪头。 修道院的饭菜和孤儿院的饭菜是一样的。 而缇烟几乎吃不下去那里的料理。因为太难吃了。 牧师当然也知晓这件事。 「……牧师,绮……」 「我知道。你的状况……我很清楚。不过,你就当作被我骗一次,来吃吃看好吗?」 「修道院的牧师还会骗人吗?」 「啊!」 牧师轻轻拍了额头。见他一副「这次是你赢了」的动作,缇烟不禁笑了出来。 「好吧……水果应该还吃得下去,就跟你去吧。」 「是、是这样吗?那我们出发吧。」 缇烟和牧师一同踏上前往修道院的路。 悬挂夜空的月亮细薄如刀。 等到明天新月,身体一定会变得更差。 她现在就开始郁郁寡欢。 「…………嗯?」 距离修道院越来越近,缇烟注意到飘散在周围的味道。 这里远离城镇,周遭人烟稀少,所以这个味道──煮饭的香气似乎是从修道院飘来的。 而且不可思议的是,完全没有平时会让她头晕目眩的呕吐感。 反倒是── ──咕噜噜噜噜噜…… 更加刺激她的饥饿。 原本干涸的口腔涌出大量唾液。 「牧、牧师,那个……今天到底有什么东西?」 手臂被抓住的牧师因为缇烟的反应吓了一跳。 他从未见过缇烟如此惊慌失措的样子。 缇烟总是显得有些孤高,比同龄的孩子更成熟。 而这样的缇烟──却在闻到炊烟后动摇不已。 「老实说我本来也半信半疑,不过幸好有把你带来。看你的表情……和流出的口水。」 「唔!」 注意到从自己口中滴下来的口水,缇烟这才慌忙擦拭嘴角。 「我回来了。我把缇烟带来喽。」 牧师一踏入修道院后方的孤儿院建筑物后,便这样说道。 虽说在外面就已经听见了,门一打开,孩子们的声音便变得更加响亮。 「──好好吃喔!这是什么,我第一次吃到!」 「──你这家伙,那是我要吃的!」 「──是我先拿到的!」 「──好、好啦好啦,还有很多,不要那么贪吃。」 眼前是如战场般的亢奋和想要教导他们却又忙不过来的修女。 一踏入餐厅就看见一张很大的桌子,还有多到让人觉得那张桌子很拥挤的孩子们,以及摆放在桌上的大量菜肴。 大碗汤里漂浮着蔬菜和肉块,已经烤好的面包堆积成山。 有些孩子正在挖取瓶中的果酱,也有些孩子将切成块的肉类料理装到自己的盘子上。 无论是谁看起来都很开心、很幸福。 (为什么……) 大概是看到豪华料理的关系,孩子们的心情比平时高涨。 但实际上,吃饭的时候,孩子们无论何时都很高兴的样子。 唯独一人──只有缇烟会感到心情沉重。 (为什么……没有散发出恶心的味道呢?) 没有令她作呕的味道。 一丝一毫……都没有。 缇烟摇摇晃晃地走向餐桌,拿起一颗圆面包。 它散发出烘培香气混合着奶油的美妙味道。 但这个城镇的面包,明明连面包都很难吃。 缇烟忐忑不安地咬了一口面包…… 「………………………………………………唔!」 顿时瞪大了双眼。 她又咬了一口,一口接着一口,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然后喝了一口从旁边递来、装在碗中的汤,又一次睁大了双眼。 接着咬了一口从旁边递来、插在叉子上的肉片,再次睁大了双眼。 她以非常惊人的气势疯狂扫食。 (插图010) 不知从何时开始,餐厅的所有人都盯着她看──缇烟大概清空了十盘左右才意识到。 「啊…………」 「──缇烟,看来很合你的胃口呢。嘴巴沾到了喔。」 牧师拿手帕替缇烟擦拭嘴角。 接着孩子们发出了「哇」的惊叹声。 「我就知道,缇烟姊姊一定也会说这顿饭很好吃!」 「我也是!因为这个真的超好吃嘛!」 「吃过这么好吃的饭以后,从明天开始,或许会觉得饭菜少了点东西喔?」 四周欢声响起。 然而缇烟无法理解。 这顿饭确实很丰盛。 但她以往也有吃过类似的料理──那时她明明觉得恶心想吐。 在缇烟眼中,她看不出来这些饭菜跟至今以来在镇上吃过的有何不同。 「看来很合您的胃口,真是太好了。」 此时,从厨房走出来的,并不是平常负责煮饭的修女。 「……?女仆小姐……?」 而是一名娇小的女仆。 缇烟立刻就认出她是前几天给她水喝、名为妮娜的少女。 她却没办法将那天的事和今天吃饭的事联结在一起。 妮娜轻轻笑了出来。 「总之先趁热享用料理吧。一切等吃完后再说。」 ※ 在开始谈话以前,缇烟感受到不知时隔几年的「饱足感」,结果就这么睡着了。 大家让她睡在并排的椅子上,然后为她盖上毛毯,孩子们也都已经回到房间床上睡觉,刚才的喧闹就像假的一样安静下来。 牧师和妮娜终于能够松一口气,在餐厅喝着茶。 「……茶也非常好喝呢。这个真的是我们修道院的茶叶吗?」 「谢谢夸奖。」 「不、不不不,该道谢的人是我们。」 当然,负责泡茶的人是妮娜。 能够根据茶叶的种类和状态调整冲泡方式的妮娜泡出来的茶当然好喝。 修女们此时正在整理碗盘──妮娜本来说她自己来就好,但修女们告诉她:「实在不能连这些都麻烦你。」──因此现在还在这里的人只剩下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 由于两人刚刚也在厨房帮妮娜的忙,现在正用买来的红酒举杯,享用迟来的晚餐。 「我被这突来的事情吓了一跳。突然跟我说『想借用厨房』什么的……」 「缇烟小姐在这个镇上也很有名呢。明明还是个小女孩,却在矿山里做着跟男人一样的工作。」 「是啊,这似乎是月狼族的特征。从她还待在这里的时候开始,她的力气就比我还大,因而帮了我很多忙。像是移动家具或劈柴,还有爬上屋顶修补……」 「因此我才想说,让她在这间修道院用餐肯定比较不会心生防备。」 「竟然还顾虑到了这点……」 牧师深深低下头。 「那、那个!请把头抬起来。」 「现在除了低头致谢,无法表达我的感激之情。」 妮娜也感受到牧师是如此疼爱孤儿院的孩子们──连同已经毕业的缇烟也是。 「话说回来……妮娜小姐,为什么缇烟吃得下去呢?之前她都说这里的饭『很难吃』。能否揭晓答案了?」 牧师同样一直很在意缇烟的「难吃」发言。 而这个问题今日就在他的眼前解决了,牧师当然也非常想知道真相。 在牧师的预想中,应该是「与父母离别」造成的某种影响?他本来这么认为,但结果似乎跟那件事毫无关联。 既然如此,牧师便束手无策了。 「是的,其实我第一次见到缇烟小姐时,她也对我说过『这个镇上的食物全都很难吃』……所以在那之后,我去探访了几间餐厅。」 妮娜一一列举出她造访过的店名。那些都是镇上知名的餐厅,难道这名看似普通女仆的少女,其实是大富豪吗……牧师心生疑惑。 「……这座泉矿山镇,距离主要都市有段距离吧?」 「咦?是、是啊,确实没错。」 话题突然一转,牧师不禁眨了眨眼睛。 「不过这里许多餐厅提供的料理跟其他都市没有太大的差别。」 「是的。这里的食材虽然全都是从外面引进的,因为公爵大人非常重视泉矿山,每次都会运来充足的食材,使人民免于挨饿。」 「您知道为了防止那些食材在运送途中腐坏,都有应对措施吗?」 「应对措施吗?……这么说也对,运送食材明明需要好几天的时间,蔬菜却没有干瘪,肉也没有腐烂。鱼货倒是大多做成了鱼干。」 「其实里面有添加防腐剂。」 「防腐剂?」 这对牧师来说似乎是陌生的词汇。 「加了一种名为紫铃莲花的植物。这可说是类似于杂草的植物,或许是沃尔特公国的气候适于生长,在部分地区能采到很多。值得一提的是,只要在食材撒上这种花粉,就能延缓受损的时间并长期保存食材。」 「原来还有这样的植物。」 「既便宜又不影响味道,而且几乎没什么气味。能用的话当然是用了最好,所以我听说运来这座城镇的食材几乎全部都有加防腐剂。当然也包含面包原料的小麦。」 牧师恍然大悟。 「难道说……缇烟闻到那个味道了?可是我也有去过其他都市,根本没注意到味道有什么不同啊?甚至还觉得相比之下,我们镇上的料理比较好吃。」 「正如您所说的那样,一般人享用餐点的情况下完全不会注意到这点,顶多觉得口味略微不同。不过……」 妮娜继续说道: 「野生的狼不会靠近紫铃莲花,它们讨厌花的气味。听说有些山村为了驱赶狼,会种植紫铃莲花。我本来想带一株实物过来,不过担心缇烟小姐会反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 牧师哑口无言。 气味这种东西,他真的是至今都未曾察觉。 「如刚才所说,我们确认过好几间餐厅,但几乎所有料理都带有紫铃莲花的气味。不过唯有一间店铺没有味道──向那间店的厨师打听后,他说他们尽可能使用邻近矿山镇生产的食材。是选用不含紫铃莲花花粉的食材,一间极为特例的店。」 「……我完全不晓得这件事。这就是为什么缇烟可以吃生长在修道院后院的果实吧?上面理所当然没有加防腐剂。」 这时,坐在隔壁桌的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 「我也是。就算告诉我这件事,我还是吃不出差别。」 「就是啊。如果不是对饮食特别敏锐的人根本察觉不到嘛。不如说,真亏妮娜能发现。」 她们这么补充。 「事情经过就是这样,牧师。我会把那间店告诉您,等缇烟小姐醒来后,再麻烦您介绍给她。这样一来她应该就不会再饿肚子了。」 「不了,我是真的很感谢你……可以的话,能请你现在直接告诉她吗?」 「咦?现在吗?但缇烟小姐正在那边睡觉……」 「缇烟,你醒着吧?」 听到牧师的叫唤,躺在远处的缇烟缓缓起身。 「……嗯。」 她脸上的血色有了好转,跟刚才相比,看起来明显健康许多。 看来已经脱离随时就要倒下的状态了。 仅仅一顿饭竟然就有这么大的改变,这恐怕也说明了她之前的饮食有多么糟糕。 她迈着稳健的步伐走来,向妮娜低下头。 「谢谢。你是绮的救命恩人。绮绝不会忘记这份恩情。」 「别、别这么说……你太夸张了。」 听到「救命恩人」这么沉重的词语,妮娜慌乱地挥着手。 「缇烟报恩的程度连我都会吓到喔。」 虽然这是件好事,至今都无法完全感到高兴的牧师一脸为难地在旁边插了一句话。 「要是再这样下去,绮大概不出几天就会死。」 「咦、咦咦!」 「真的是得救了。绮想做点什么回报你。」 「是啊,妮娜小姐。对修道院来说,也一定要报答你。缇烟虽然离开孤儿院了,依旧是我们的孩子。」 「牧师……」 缇烟先是看向牧师,随后转头注视着妮娜。 「请尽管开口。」 被她直勾勾地盯着,妮娜只好开口: 「……既然如此,我有一个请求。」 「嗯。什么事?」 妮娜先是提了一句「这可能有点厚颜无耻」,然后犹豫地说:「我能提出这种要求吗……」 她到底会讲出什么,就连缇烟也不禁严正以待,最后娇小的女仆这样说道: 「能、能否带我们参观矿山呢?」 「…………啥?」 「没、没什么,对不起!很麻烦吧?这么鲁莽地跑去您工作的地方……」 不只是缇烟,连牧师也愣住了。 见状,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哈哈大笑了起来。 「妮娜就是这样的人呢~」 「她说无论如何都想看看铁矿山内部呢。真的是单纯好奇。」 被这么一说,妮娜更慌了。 「真、真的很抱歉……因为我从来没见过,想去看看而已……」 身体缩得越来越小的妮娜不知道缇烟他们的困惑是因为「咦?就这样吗?」这件事。 得知妮娜真的只是拜托缇烟带她们参观──缇烟便点了点头。 「这种事小菜一碟。只要是矿工认识的人,就能免去事前申请进去参观。你要什么时候去?明天?后天?」 「啊,明天!希望能在明天!」 「──既然如此,缇烟今天就睡在这里吧。」 「这是为什么,牧师?」 「妮娜是特别的客人吧?身为导游的你一身脏兮兮地跟去,很失礼喔。再说明天早上你难道不想吃到妮娜小姐今晚煮剩的料理吗?」 话音刚落── ──咕噜噜噜噜噜…… 缇烟的肚子就叫了。 但这次的声音比以往都要更加克制,甚至能从中感觉到一丝羞怯。 ※ 隔天,空中飘着薄云,是个适合外出的凉爽天气。 或许也能说是适合参观矿山的好天气──不对,毕竟是要进到矿山中,跟天气根本无关。 「早安,缇烟小姐……咦!」 早上在矿山镇的广场集合时,看见前来会合的缇烟,妮娜不禁瞪大了双眼。 缇烟的气色好到让人诧异仅仅一个晚上竟能有这么大的变化。 不晓得是否按照牧师说的泡了澡,她的身体干净清爽,头发也充满光泽。 衣服也是,虽然跟昨天是同一套,被修女们紧急拿去清洗后很干净。 光是这些改变,就让缇烟变成一位美少女。 见到缇烟的样貌变化,妮娜不自觉眨了眨眼睛。 「早、早安,绮果然很奇怪吧?牧师他们也都怪怪的,一直在偷笑。肯定是在捉弄很滑稽的绮。」 「没、没没没没那回事!您很可爱!非常可爱!对吧,艾蜜莉小姐、阿斯特里德小姐!」 「哎呀~简直脱胎换骨呢~」 「完全超乎想像。」 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坦率地称赞,缇烟闻言低下了头。 虽然她很想说「你们是骗人的吧」,三人此刻都用欣慰的眼神看着自己。 明白她们是真心在称赞自己「可爱」后,缇烟的脸颊开始发热。 「那、那就出发吧。跟绮来。」 像是想掩饰变红的脸似的,她迈步往前走去。 这个城镇不大,但妮娜她们从未去过矿山那个方向。 因此缇烟一一为她们解说。 「那栋建筑保管着矿山的各种纪录。里面充满老旧纸张的味道。柜台小姐的妆太浓很臭。」 或是── 「这条小道是给矿车走的。矿车运行的时间是固定的,现在看不到。」 或是── 「选矿场就在前面。晚点再过去看。」 诸如此类的解说,都是些非矿山的相关人员不会知道的事。 每当这种时候,妮娜就会发出「哦~!」的赞叹声,或是「选矿场是做什么的?」之类的询问。 或许是缇烟本身的性格就很认真,面对妮娜的询问都一一解答。要是有不知道的事,甚至还会说:「等绮晚点确认后再告诉你。」 「那里是管理事务所。绮去申请一下参观许可。」 「可、可以进去吗?」 「可以是可以啦……可是很臭喔?」 缇烟判断事物的标准似乎都是「臭」或「不臭」。 「很臭的话,我就不去了。」 「我去买饮料喔。」 由于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拒绝(应该说明智地选择逃跑),只有缇烟和妮娜两个人进到管理事务所。 傍晚时分会被来领薪水的矿工们挤得水泄不通的事务所,在大清早的这个时间却是安静无声。 职员和现场监督两人在柜台闲聊。现场监督对着一脸不情愿的职员抱怨「开采目标量」和「想提升劳动率」之类的。 当缇烟靠近时,职员像是松了口气似的抬头。 「早安。有什么事吗?」 「早安。这边有三个人想参观,想请你发放参观证。」 「好的好的……嗯?呃,你是谁啊?你好像穿着我们的工作服耶?」 柜台人员狐疑地看着缇烟。 似乎是外貌变化太大,他没认出来。 「绮就是绮。」 「──你那对黑色耳朵!该不会是幽灵犬吧!」 现场监督反应过来,接着大喊出声。 职员似乎也因此察觉,发出一声「咦」之后就说不出话了。 「绮只是来申请参观证。」 「啊,咦,好的,参观证是吧?」 「……喂,等等。你昨天都做了些什么?我记得你收入为零吧?」 现场监督按住职员正要办理参观证手续的手,并且这么说道。 「没什么,绮没有义务向你解释做了什么。」 「你有!我是现场的负责人,如果把像你这样来历不明的家伙放进来发生意外,那我就伤脑筋了!收入为零的你今天变得这么干净。换句话说,你干了什么坏事吧……你跑到哪里偷东西了?」 「啥?」 面对这莫名其妙的找碴,缇烟顿时语塞。 「……请你适可而止。」 这道抑制怒火的声音,来自妮娜。 「缇烟小姐昨天好好地吃了一顿饭、洗了澡,然后睡觉。仅此而已。她本来就是个非常可爱又坚强的女孩。而你因为她今天看上去不太一样……就说她是『来历不明的家伙』,我就直白地说了,是你的观察力不够。」 「什么!」 「你身为现场负责人,却一点都不了解在自己手下工作的部下吗?」 「唔!」 完全正确的言论令现场监督哑口无言。 「我们只是来参观矿山,请您发放参观证。」 「你……你这死小鬼!我不允许你们参观!」 「根据矿山管理规定第三十五条『开放矿山』的条例,『只要是接受过正式基本劳动相关训练的劳动者,在其带领下,可随时至矿山内部参观』。本来其实连参观证都不需要。」 突然冒出一连串艰涩的词汇,就连缇烟都忍不住眨了眨眼。缇烟自然不会知道极度想参观矿山的妮娜早就连规则手册都读过了。 败下阵来的现场监督对着职员喊道: 「什、什么鬼啊……喂,你也说句话啊!」 「监督……她说得没错。」 「什么!」 「……参观证只是我们事务所自行发放,其实没有也无妨。当然,如果有人要求,我们就必须给。」 「唔唔唔唔唔唔!」 「此外,我还有经过介绍。」 妮娜说出载她们来这座城镇的马车车夫之后,职员「啊」了一声。似乎是他过去接受关照的人。 职员急忙从柜台拿出三个写着「参观」的臂章。 「那么,我们走吧,缇烟小姐。」 妮娜收下臂章后,就拉着缇烟的手走出事务所。 ※ 「哦~原来还发生了这种事啊?」 听完事情经过的艾蜜莉这样说道。 那时缇烟和妮娜一脸僵硬地从事务所走出来。 她心想应该是发生什么事了,便仔细打听了一下,才知道缇烟似乎本来就被那个现场监督盯上了。 「原来如此……这还真是过分。」 「对吧!而且那个人还把缇烟小姐叫成『幽灵犬』喔!明明缇烟小姐这么可爱……!」 「冷静点,妮娜。喝点这个吧。」 阿斯特里德把装有井水的水壶拿给她。虽然这边也有卖水果水什么的,她们不确定缇烟能不能喝。 难得怒气冲冲的妮娜喝下水又过了一会儿后,表情变得阴郁了起来。 「……真、真的非常对不起。我不顾后果地说出那种话。明明缇烟小姐在这边工作,而那位又是监工……明天过后缇烟小姐还要在这边工作……」 冷静下来后,妮娜突然想到自己是不是搞砸了。 缇烟却说: 「……为什么你要做到这种地步?」 「咦?」 「只是为了『想参观矿山』这一件事,你为绮做的事也太重大了。这让绮该如何回报你才好?」 「呃,这个……」 不知该如何回答的妮娜把目光投向艾蜜莉。艾蜜莉「嗯嗯」地一边点头一边说道: 「我能够理解缇烟的困惑。不过,妮娜真~的完全不求『参观矿山』以外的任何回报喔!」 「这种事──」 「──很奇怪吧?照理来说。我认识这孩子也还没多久,但她总是会让我大吃一惊呢。然而对她本人来说,感觉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能做到只有一流厨师才能注意到的细节,这种事怎么可能没什么大不了。」 妮娜则回覆: 「可、可是,身为女仆这是当然的。」 「「「才没有这回事。」」」 艾蜜莉、阿斯特里德和缇烟三人完美地异口同声。 「咦、咦……?」 「总之,这孩子天生就爱照顾人啦。没有图谋什么,你尽管放心吧。」 「绮没有觉得她在图谋什么……只是为绮做这么多,绮无法回报这份恩情。」 「这有什么关系?都说不用回报了。」 艾蜜莉拿起水壶喝了起来。 「我都听说了,你一直持续捐款给修道院吧?听说已经超出修道院当初照顾你的金额了。难道你需要他们回报你什么吗?」 「绮不需要回报。」 「那就一样啦。」 「然而那是因为绮是在孤儿院长大的。一般难道会对素不相识的人做出同样的事吗?」 「……你要问这个的话,我同样也不太能理解。只能说明世上就是有妮娜这样的人。而且,你也能明白吧?妮娜是因为喜欢我们,才会成为我们的伙伴。」 「…………」 「好啦,烦恼这么多也无济于事吧?比起这个,你今天还是想着要好好当个导游,心情会比较轻松喔~」 最后,艾蜜莉补上一句:「不能以一般标准去衡量妮娜。」 「咦!」妮娜真心露出诧异的表情看向艾蜜莉,最后艾蜜莉伸手摸了摸妮娜的头安抚。 ※ (有人能够对素不相识的人温柔以对。) 在前往矿山的路上,缇烟边走边思考。 (相对地,也有像现场监督那样,总是怒斥我们的人。) 她的身体状况前所未有地好。绝对是近几年最好的时候。 (……也有会抛弃孩子的父母……) 各种思绪在清晰的脑海中来了又去。 她无法好好地统整这些想法。 不过缇烟开始产生──自己是否能够变成妮娜那样?能做到吗?要是变成像她那样,肯定每天都能很高兴吧?充斥这样的想法── (我在做的事情,真的有那么奇怪吗……) 而另一边,妮娜也在思考。 (连缇烟小姐都认同的话,代表艾蜜莉小姐说得没错……我难道真的比别人爱照顾人、更加滥好人吗?) 她不明白。 自己至今以来受到的教育就是「为他人奉献」。 那对她来说是理所当然,是应该做的事。 (我本来以为身为女仆活下去就是自己应走的道路,但要是脱下这身女仆服,我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这个想法突然在脑海中浮现。 她最初只是抱着想要观光这样的轻松心情踏上旅途,等她回神时,身边就已经有值得信赖的魔导士艾蜜莉和头脑好到不可思议的发明家阿斯特里德成为同伴了。 她现在仍有想要参观矿山的想法。 也有想到下个国家看看的心情。 (但是在那之后呢?) 这趟旅途的尽头会是什么── 「…………」 「…………」 望着妮娜烦恼的侧脸,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默默陪伴着她。 ※ 抵达矿山入口时,就能听见潺潺的水声。 入口旁的水道有大量的水流。 「水流量好大。这是涌泉吗?」 「…………」 「缇烟小姐?」 「这不是涌泉,是从矿山里排出来的水……」 「竟然会有这么多水排出吗?好壮观。」 「不对,不该有这么多。」 「咦?」 缇烟拉住附近的矿工。 对方似乎立刻就认出缇烟了,但被她如此巨大的外貌变化吓了一跳。 「排水量太多了。为什么会这样?」 「对、对啊……昨晚山里好像下了场大雨。矿山内的水也涌出来了。」 此时,缇烟想起了昨天的事。 她在平时没有味道的地方闻到水的味道。 「……水很危险。有好好确认过有没有问题了吗?」 「没有……今天开采目标量定很高。现场监督很焦躁,我想应该没有时间做多余的事情。」 「可是!」 紧接着男人伸出粗糙的手,放在缇烟的头上。 「我们是专业的。危险时自然会察觉到危险。你今天是来带人参观的吧?别往里面走得太深喔。」 「…………」 说完,男人就这么往矿山里走去。 「──哦?这不是缇烟吗?什么嘛,这不是挺有精神的吗?」 「──对嘛对嘛,孩子就该这么有精神啊!」 「──还以为你生病了,看来不是呢。害我们很担心喔。」 沿途上,矿工们纷纷向缇烟打招呼。 「…………」 缇烟以前都不晓得,他们竟然这么关心自己。 不对,不是这样。他们以前大概也这么对她说话。 只是当时的她自顾不暇,从未注意到而已。 他们的每一句话都粗俗又鲁莽,话语中却很温暖。 而他们此刻正在踏入出水量远比平常还要多的矿山中。 (这不是很危险吗……?) 缇烟思索着──现在健康的自己要是也在场,应该能替开采目标量帮上一点忙。 况且,说到底如果她之前能动起来认真开采,今天的目标量搞不好就跟平时一样了。 「缇烟小姐,怎么了吗?今天的参观先暂停比较好吗?」 「…………」 缇烟走向一辆放在附近且脱离轨道的矿车。 她握住这台五个成人能够轻松坐在里头的钢铁制矿车。 「唔!」 不晓得缇烟那瘦弱的身体从哪来这么大的力量,她竟然将它提了起来,并且放回轨道上。 「……继续参观。但早点结束吧。」 然后提烟盘算着自己也加入开采,帮忙达成今天的目标量。 即使在进入矿山以后,还是有很多矿工向提烟打招呼。 不仅有男生,还有不少女生。 不只是人族,还有矮人和蜥蜴人这样的种族。 在这个镇上说起能够赚钱的工作,只要是生活还有余裕的人,谁也不会做矿工这种工作。 现在这些工作的人,大多都是有欠债、需要大笔金钱,或是有各种缘由才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没有多余的心力也是理所当然。 工作结束后只能饮酒作乐的生活中,他们依旧愿意关心缇烟。 「这个竖井真的好大啊……」 妮娜兴致勃勃地到处看。 「也要进去这么狭窄的地方吗?啊,原来如此……是为了探测有无矿脉吗?」 参观者并不罕见,不过像妮娜这样的少女会来矿场就真的很少见。更何况她还穿着女仆服。 矿工们都会心一笑地看着这位头戴安全帽,然后四处跑来跑去的女仆小姐。 「哇,这机器好厉害。」 看到巨大的魔导挖掘机,妮娜惊叹不已;阿斯特里德则在一旁若有所思地望着机器。 「你……跟昨天不一样,很有精神嘛。」 此时走过来的,是一名体格健壮的红发矿工。 他正是昨天劝缇烟休息的人。 「那、那个,绮已经没事了。」 「这样啊。那就好──你别去第四区喔,现场监督刚刚才进去。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大叔今天心情好像很差。一大早就在那边大吼大叫。」 「咦!」 缇烟很惊讶。 并不是因为现场监督抓狂一事。 而是第四区原本就是出水量很多,水流管理没有做好的地方。 「听说今天水量很多。」 「我知道。我们会尽快搞定。那我先走啦。」 「…………」 说完,男人便离开了。 ※ 在那之后她们在里面逛了一个小时左右,基本上都看过一遍了。 最后,她们来到入口附近的岩壁进行「采矿体验」。 艾蜜莉抓住十字镐,可是完全举不起来。 「等等!这个未免太重了!根本抬不起来啊!」 「哎呀呀,你很没力气耶~」 换阿斯特里德抓住了十字镐。 「…………」 她盯着十字镐看了一会儿。 「我果然比较擅长动脑呢。」 「我说阿斯特里德,你做不到就直说啊!」 「我也要!我也想试试看!」 「不不不,妮娜。凭你那么娇小的身体──」 阿斯特里德出声制止,但妮娜伸手抓住十字镐── 「唔!」 然后就举了起来。 「咦咦!」 「妮娜,你好厉害。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啊?」 「可、可是……好重。」 妮娜朝着壁面挥下十字镐。 发出「铿」的一声响音,火花四溅,一小块壁面碎裂崩落。 「呼……我只能做到这样了。」 这时,缇烟忽然鼓掌。 「妮娜好厉害。这个十字镐是特制的,在矿工当中也只有自诩力气很大的人才用得了。」 然而缇烟单手握住妮娜放下来的十字镐,接着扛在肩上。 「咦!缇烟小姐好厉害!」 「咦咦!单手?」 「真有意思。」 「大家稍微退后一点。」 确认大吃一惊的妮娜她们距离够远以后…… 「────唔!」 她单手举起十字镐朝着壁面挥舞而下。 伴随着「铿锵」声响,十字镐深深地砸进壁面。 不晓得是正在休息还是刚好路过的矿工们皆吓得弄掉手中的毛巾或手套,呆愣地站在原地。 月狼族真正的价值在此显现了出来。 采矿体验结束后,妮娜等人将参观证交还给事务所。 妮娜心满意足。因为这里有着她在宅邸里工作时完全想像不到的「非日常」生活。 (把这些事告诉图伊利德大人的话,他会高兴吗?不,还有其他人也是……不过大家都是学识渊博的人,或许本来就知道了。) 即使在这种时候,她思考的也是自己身为女仆该如何款待客人的事。 踏出事务所时,天色比刚才更暗了。天空开始飘下绵绵细雨。 「啊,下雨了。」 「现在回旅馆的话,应该不会淋得太湿。绮先回矿山了。」 「……咦?缇烟小姐还要回去吗?」 「绮要回去帮忙,让大家能早点下班。」 「这样……啊。真可惜。我还准备了便当。」 听到妮娜的话,缇烟的眉毛抖动了一下。 「便当……?」 「是的。当然,我是用没有参杂紫铃莲花防腐剂的食材制作的。」 妮娜把篮子拿起来给她看,缇烟瞬间心生动摇。 而艾蜜莉── 「刚好也中午了,缇烟,你吃完再走嘛。」 她乘胜追击,阿斯特里德也跟着帮腔: 「嗯,好主意。不吃饭的话就没有力气……你最清楚这个道理吧?」 她给了妮娜致命一击。 确实,虽然缇烟昨晚和今早吃了很多,光是带大家参观矿山,她就已经饿了。 好像要把过去没吃饱的份补回来似的。 「绮的肚子已经学会奢侈了……」 缇烟低声喃喃自语。 「您觉得呢,缇烟小姐?」 「嗯……如果不会麻烦你们,绮也想一起吃。」 「请务必一同享用!」 四人来到离管理事务所有段距离的树荫下。 这附近杳无人烟,是一处单纯用来放置在矿山使用过并遭到废弃的大型机械的地方。 她们特地来到没有人的地方,是因为如果待在餐厅附近,食物的味道会令缇烟丧失食欲。 「请吃。」 妮娜打开篮子。 里面是五颜六色的三明治。 虽然做出来后已经放了一段时间,夹在里面的蔬菜和肉的光泽如宝石般闪闪发光。 「哇……」 缇烟不自觉发出赞叹声,艾蜜莉很快便拿起第一个三明治,一边还说: 「妮娜可是天还没亮就起床,特地烤了这些面包喔。」 「啊……对、对不起,这都要怪绮。」 「不是不是。我不是想听你道歉才告诉你……啊~真是的,总之这给你,你先吃吃看。吃了之后就会明白。反倒是我要感谢你呢。」 「感谢?」 缇烟一脸疑惑地咬下三明治。 「唔!」 瞪大双眼的缇烟狼吞虎咽地把剩下的部分统统塞进嘴里。 「看吧?用妮娜亲手烤的面包制成的三明治……真的超级好吃!今天能吃到这个,超幸运的不是吗?太感谢了。」 「你、你们这么喜欢的话,我可以每天都做三明治喔?」 妮娜这么说道,艾蜜莉却伸出食指,口中发出「啧、啧、啧」的声音并左右摆动。 「不是这样啦~应该说要是你做到这种程度,我们反而会不好意思。这种东西就是要在特别的日子吃才是最好吃的。对吧,阿斯特里德?」 「对啊。这个三明治真的非常美味。一般来说,这东西被别人知道的话,恐怕一流餐厅的厨师都会跑来向你讨教吧!」 「不不不,身为女仆这是……」 当然两字说到一半,妮娜突然沉默了下来。 「怎么了,妮娜?」 「……这个三明治的作法,是在我以前工作的宅邸里,请别人特别教我的。那位厨师,洛伊先生明明那么照顾我,我却没能向他告别就离开……一想到洛伊先生的手艺,或许确实会有许多厨师想探究这美味的秘密。」 回想起洛伊的事,以及同事索妮雅和园艺师汤姆斯,妮娜不禁露出落寞的笑容。 「我只是想到不晓得大家现在都怎么样了。」 「这样啊……对方肯定也会想起妮娜。会想你过得好不好。」 「是这样……吗?」 「肯定啊。像你这样的女仆,哪可能忘得掉嘛。」 就在艾蜜莉扬起嘴角微笑的时候── 轰轰……………… 远处传来像是地鸣的声音。 「──刚刚那是什么声音?」 听到阿斯特里德的询问,缇烟倏地站起身,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是铁矿山。 第四区的方向── 「咖宁似夸三里花生啥摸事噜!」 「你说什么?」 「啊~这孩子把三明治全吃掉了!」 「缇、缇烟小姐!刚刚的声音──你有头绪吗?」 缇烟点了点头,并且用力咽下口中的食物。 「可能是矿山里发生什么事了。」 ※ 当妮娜等人赶回矿山入口时,现场已陷入一片混乱。 「把伤患搬来这里!」 「怎么回事,刚才的震动超大!」 「施工人员!都到外面去!总之快点离开!」 「喂喂喂!声音太吓人了吧!」 大量矿工从宽敞的矿坑通道狂奔出来。 他们几乎每个人都是空手出来,动作慌乱,一心只顾着逃窜。 「谁去把守卫队叫来啊!第四区!第四区坍塌了!」 坍塌这个词像电流般瞬间传遍整个矿区。 「快逃,快逃!其他地方搞不好也会跟着塌!」 「前面塞住了!快点出去啦!」 「今天挖的铁矿该怎么办啊!」 「白痴,铁矿跟命哪个重要!」 在大混乱之中,矿工们互相推挤、撞人,从矿山逃出的时候甚至还有人大打出手。 「各位!受害情况怎么样了──!有人知道吗!」 职员从管理楼跑出来,跑向刚才大喊「崩塌」的那名矿工──那是一名体格健壮的红发矿工。 他身上各处都有受伤,但看到他后──得知他还活着的缇烟微微松了口气。 「伤者很多……我们从天花板开始爆水时就知道情况不太妙,所以赶紧往外跑……但之后便发生坍塌。很多人都被卷入其中受伤了。虽然其中有人的脚骨折,大家就分工合作把他们抬出来,总之目前没死人。」 「那就好……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可不好说。还有人留在另一侧坍塌的通道中。应该没有被岩石直接击中就是了。」 「唔!」 听到这句话,职员们都僵住了。 被磐岩直接砸中会死,被压在下面也一样会死。 就算没有卷入崩塌之中,要是对面被堵住的通道中氧气耗尽,同样是死路一条。 「现场监督应该被关在里面了……毕竟那时候他还对着逃到外面的我们大喊『开采目标量还没达标』……」 红发男子叹着气说道。 在攸关性命的矿山工作中,只要发生危险,首先要做的事就是避难,这是常识中的常识。 然而现场监督依旧将目标量放在第一优先──这下就连职员们都对现场监督哑口无言了。 「总、总之,意思是只有现场监督一个人留在里面吧?」 「嗯,恐怕是。那片区域还算宽敞,空气剩余量应该还很充足。」 闻言,周围的人才渐渐松了口气。 职员们纷纷开口: 「这样的话,还是等守卫队的人来处理比较好吧。」 「那我们去确认伤患名单吧。毕竟之后大概需要补偿。」 「开采进度落后了,感觉会被臭骂一顿……」 他们开始商量起这些事情。 然而── 「……应该要马上去救人。」 唯有月狼族的少女持相反意见。 「缇烟小姐?那是什么意思?他刚刚也说了,被坍塌困住的只有现场监督一人,而且氧气很充足。比起我们几个慌乱地随意行动,还是交给守卫队营救比较好吧?」 「坍塌发生一次,就有可能发生第二次。」 「…………」 这个可能性是职员们尽量视而不见的事。 如今已经引起坍塌事故了,职员们不想连人命救援这个责任都一起背上,只想推给守卫队。 尽管他们很清楚守卫队主要负责的是守护城镇治安,并非救援人命的专家。 「可是……身为现场负责人的现场监督就在里面,我们也没办法做些什么啊……」 「就是啊,我们只是行政职员。」 「啊,他来了!那个人就是骨折那位吧?」 一名矿工躺在临时组成的担架上,被抬到矿山入口处,于是职员们纷纷往那边离去。 现场剩下的就只有红发男子、缇烟──还有妮娜一行人而已。 「……小妹妹,你说得对。不过,那些职员说得也没错。就算由他们来掌管这里,也没有矿工会服从。」 「那么矿长呢?」 「矿长不过是模仿贵族所作所为的花瓶。抓住现场监督的把柄,整天叫喊着目标量的混蛋。都是因为他,我们才会一直被目标量追着跑……你也知道吧?小妹妹,你不也老是被叫成『幽灵犬』,那只是现场监督在对我们发泄自己的不爽。那混蛋因为坍塌被困在里面,这里所有人也只会觉得他『活该』而已……痛痛痛!」 红发男子突然皱起眉头。 「咦!你的手……!」 男人的手指往不自然的方向弯曲。 「啊~我也是疏忽了。话虽如此,也只是折断二、三根手指。这伤势没什么大不了的。」 「快点去治疗比较好。」 「我知道。不过,接下来会有更多的伤患出现。他们得先去处理那边,我这种伤势之后再说就好──」 「──请让我看看。」 妮娜快步从旁边凑上前,紧接着抓住男人的手。 「喂喂,你要干嘛?」 「会有点痛喔。」 「啥?──痛死了!」 妮娜用力拉扯男人断掉的手指。产生的剧痛令男人的眼角泛泪。 「你到底在干嘛啦!」 「接骨。断掉的骨头接回去了。当然,之后还是要去找医生喔?」 在说这话的期间,妮娜已经替他涂上药膏,并且拿出绷带缠绕男人的手指固定。 见她熟练的手法,男人除了眨眨眼睛以外做不出其他反应。 妮娜说了句「处理完毕」,然后再次开口: 「缇烟小姐。」 「什、什么……?」 「您想去救人吧?」 「唔!」 听到如此直白的问句,缇烟倒抽一口气。 但随后,她明确地点了点头。 「应该要去救他。」 缇烟回答。 「……这是为什么呢?我也听到他们叫您『幽灵犬』了……如果最初是从现场监督开始这么叫的,那么缇烟小姐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 妮娜的问题跟刚才缇烟问妮娜的问题有点像。 然而缇烟早已有了答案。 「因为今天是新月。」 或许是这个答案太出乎意料,妮娜不禁愣住。 「……咦?」 「新月的夜晚非常黑暗,有时甚至看不清一步之遥的东西。要是被困在矿山深处,唯一的光源只剩下魔导灯……那一定比新月的夜晚还要更黑、更可怕。遇到新月,那就只能忍到满月的到来,但如果是事故,或许还能够救他。」 缇烟此刻想起的,是父母说过的话。 ──月狼族伴随着月亮盈亏而生。如果有盈满明亮的满月之夜,那同样也有让人难受到想就此消逝的新月之夜。 ──就算有难熬的日子,只要过半个月就能再次迎来开心的时光。所以缇烟── 所以缇烟── 因为她至今以来记忆都有些模糊,不记得接下来的话。那时她饿着肚子,甚至没有心思去回忆。 不过现在──浑身充满力量的缇烟感觉自己能够明白了。 ──难受的时候,也要记住满月的夜晚,朝着前方迈进。 缇烟告诉妮娜的这个比喻,这个有关「月亮」的比喻,只有她自己能理解。 尽管如此,妮娜也能感受到缇烟对「黑暗」怀有强烈的情感,即使是可憎的对象也想救他。 「我明白了。能知道缇烟小姐是这样的人,我也很高兴。」 「……高兴?」 「我们也来帮忙。」 妮娜毫不犹豫地说道。她明明很清楚矿山现在正处于危险状态。 「那可不行。矿山内随时都有可能再崩塌,我不能带你去冒险。」 「我的话确实碍手碍脚,但我有值得信赖的伙伴!」 妮娜自信满满地回过头。 有两个人就站在那里。 她们是妮娜的旅伴,也是可以信赖的伙伴。 「当然。这里该轮到我的魔法出场了。」 「里面有挖掘机的话,我应该也能帮忙。」 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似乎做好闯入的心理准备了。 ※ 「闪开闪开!那边的天花板出现裂痕喽!」 听到艾蜜莉的声音,拖着脚而来的矿工急忙往旁边让开。 「沉静的土之灵啊,凝聚自身的力量,修复破碎的磐岩!」 那是第二位阶的魔法,魔力的光辉从艾蜜莉的手中释放,破裂的天花板伴随着「嗡」的声响,裂痕慢慢被堵住,恢复成光滑的壁面。 「善变的风之灵啊,对土之灵轻声低语,找出不稳固的磐岩吧!」 以艾蜜莉为中心呈放射状释放出去的风朝着洞窟深处探索。 「……我听到了。三十公尺前方,好像有两块磐岩相撞错动了。要尽快修补喔。」 「好……好的。」 缇烟非常惊讶。 进到矿山内部的艾蜜莉一边前进,一边寻找快要崩塌的地方,接着加以补强。 缇烟早已听说艾蜜莉是一名魔导士,却没想到她竟然可以如此自由自在地使用魔法,而且不管施展多少次都不显疲惫。 不过她震惊的可不只这个。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发出地鸣声的大型机械从身后缓慢靠近。 「喂~艾蜜莉和缇烟,我把挖掘机借来喽!」 这是一台前端装有钻头,可操控摇杆破坏岩石的机械。 缇烟也知道它是靠魔力技术驱动。 虽然这么明白。 「那、那个!」 据缇烟所知,那台钻探机并没有车轮,应该没有自己移动的功能。 「这一台是怎么回事啊!」 「嗯?啊~我稍微从其他魔道具那边借来用一下了哟。」 仔细一看,这台钻探机用的竟然是原本拿来搬运铁矿或是搬运这台钻探机的魔导车车轮──难道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她就把魔导车的车轮移植到钻探机上了吗? 「缇烟,要不要上车?」 「好……好的。」 她只能做出跟看见艾蜜莉的魔法时相同的反应了。 而说到那位魔导士艾蜜莉,她正一脸理所当然地坐了上来。 「哦~很轻松嘛……不过屁股好痛!」 「那还用说。毕竟又没有坐垫。不喜欢的话就站着吧?」 「嗯……」 见状,缇烟深有体会。 (就是啊……妮娜是特别的。) 看出缇烟无法进食的原因,还做饭给她吃的女仆。 就连极品三明治都是出自她的手艺。 如果说她是「特别的」。 (那么在妮娜身边的这两人当然也是特别的……!) 望着能随心所欲操控魔导钻探车的阿斯特里德,和能一边移动一边发动魔法补强坑道的艾蜜莉,缇烟这么想。 ※ 稍早之前。 「……她们走了呢。艾蜜莉小姐和阿斯特里德小姐,谢谢你们。」 妮娜站在矿山入口处目送三人。 如果是那三人,即使遭遇到一些困难,想必也能克服。 「──唔唔,好痛……」 「──听说急救室已经满了。」 「──职员们跑去哪了?」 「──那些家伙看我们受伤的人太多,早就吓得不见人影了。」 「──这是在搞什么鬼啊?」 「──希望他们至少是去找医生吧……」 在细雨落下的入口前广场上,到处坐满负伤的矿工。 「我……我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说完,妮娜以非常惊人的速度开始动作。 她看上去没有在奔跑。毕竟女仆奔跑是一件极为不得体的事。 但她的速度快到堪比成年人全力冲刺。 她率先采取的行动是开放管理事务所一楼和相邻的矿山餐厅。 由于职员们都不在,她便自行整理起事务所,清出可用的空间,然后到餐厅说服厨房里的厨师,请他们把场地空出来。 餐厅的人也都听说事故的消息,却从没想过把餐厅当作应急的救护站。尽管如此,他们也都同意让需要治疗的人进来。 不过,让他们震惊的事情还在后头。 在餐厅治疗的话,环境未免太过脏乱。毕竟这里是矿工们每天吃饭的地方,这也是理所当然。然而妮娜一出马,桌椅转眼间便迅速归位,地板用拖把清洗过一遍,短时间内竟然已经能看见地板的木纹了。 「请大家在入口处把鞋子脱掉再进来吧。要是脏污进入伤口就糟糕了。」 「啊……」 哑然失声的餐厅员工们── 「明、明白了……」 语气不由自主变得有礼起来。 同时间,妮娜也来到了外面。 「各位!管理事务所和矿山餐厅已确认空出位置了,我将在那边替各位疗伤!」 妮娜的个子很娇小。 而且女仆也绝非需要大喊的工作。 她的声音却响亮到矿山入口附近的所有矿工即使在雨中也能一字一句听清楚她说的话。 如果艾蜜莉在场,感觉会说出「为什么一个女仆可以发出这么宏亮的声音啊」这种话,但妮娜听到的话一定会这么回答吧。 ──身为女仆这是当然的。 「餐厅的各位,不好意思麻烦大家装水过来。另外还需要去购买尽可能多的绷带和消毒水。在此之前可以先把管理事务所的床单剪成细条状,当作简易绷带使用。伤很重的情况可以用高酒精浓度的酒代替消毒水,但是还是要早点治疗。」 妮娜在前线指挥,不断给出治疗的指示。 在餐厅工作的厨师回答: 「小姐,这些倒是没问题啦,但是没钱就买不了绷带和伤药。还有你说要高酒精浓度的酒……虽然有火酒,那也很贵啊。」 「用这个吧。」 妮娜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随身小包递给对方。 「这是我的钱。全用掉也无所谓,请尽可能全买回来。」 「什么……!」 随身小包里装有好几枚金币,厨师们都傻眼了,但妮娜已经转身开始动作。 即使只用现有的东西,能做的事情还是有很多。 受伤的人陆续转移过来,因为这里可以避雨,他们总算能稍微松口气。 妮娜首先从伤势重的人开始看起。 「……这个伤口必须立刻缝合才行。这需要用消毒水……」 「我听到喽,用火酒也可以吧?」 「咦!」 紧接着红发男人从旁递来一瓶酒。 「我可以用吗?」 「……当然。像你这样的小女生都自掏腰包了,我们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男人说完后── 「喂!这群人当中应该还有能动的家伙吧!跟我一起走吧!」 对着伙伴们大声喊道。 随后,有一个几乎没受伤的人回应: 「你说走……是要走去哪啊?」 「那还用问,当然是矿山里啊。」 「唔!喂喂,你在开玩笑吧?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现场监督还困在里面。」 「这更是天大的笑话……谁会为了那么讨人厌的混蛋舍命相救啊?」 多数矿工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现场监督大概是真的很惹人厌,竟然没人同情他。 然而── 「缇烟进去了。」 红发男人这么说道。 聚集于此的矿工们似乎都不清楚缇烟的行动,所有人都同样震惊。 「啥?为什么?缇烟不是被他欺负得最过分吗!」 「我也叫她别去,但她还是去了……你们难道都不羞耻吗?这些小女生自掏腰包、豁出性命,就是为了拯救我们和矿山。然而我们就心安理得地坐在这边吗?这样真的无所谓吗?」 现场一片沉默。 「……我的手指断了,不过脚平安无事。应该还能够帮忙。我要走了。」 红发男子转身踏进雨中,接着飞奔而去。 原本一片静默的室内…… 「……我也跟着去好了。」 「也是。作为男人,此时不行动就太废了。」 「啥?不只是男人好不好,就算是女人也同样丢脸──我也要去。」 有超过十位以上的人纷纷站起身,其中一人对妮娜说道: 「女仆小姐,不好意思……这些家伙就麻烦你了。那群职员应该是去找医生了,但这个镇上的医生很少,恐怕需要不少时间。」 「我明白了。请大家路上务必小心。」 「好喔。在女仆小姐的恭送下出门,我也算是体会一次有钱人的感觉了。」 「说什么蠢话,你这个穷光蛋。快点走啦。」 他们纷纷笑着离开。刚刚为止的忧郁情绪以及对现场监督的怒火都不知道消逝到哪里去了。妮娜能感受到矿山们存在于内心深处的善良。 而妮娜──也稍微安心了一点。 心想这些人是矿山的专业人士,有他们的话,艾蜜莉她们想必会更安全一些。 「──我也必须加油才行。」 矿山内由缇烟他们和矿工们负责。 而矿山外,妮娜的战斗则开始了。 ※ 在一个几乎看不见天花板的巨大竖坑空地上。 缇烟一行三人来到矿山第四区时,顿时说不出话来。 「……没想到竟然会这么严重。」 阿斯特里德低声喃喃。 魔导灯照亮了上方挂着「第四区」标示牌的大型坑道入口。 原本应该平缓下坡的道路,如今却因坍塌而被堵住──不仅如此,水位甚至淹到膝盖了。 再过去就是下坡──深处的水位应该会更深。 这样一来,实在难以想像现场监督现在的状况如何。 「深山里一直在下雨……这点绮早就知道了,而且昨天还有绮从来没闻过的水的味道。」 「没闻过的……味道?」 「……如果冷静思考,绮应该就能够意识到这是水灾发生的前兆。」 缇烟垂下肩膀。 (原来是这样啊。) 阿斯特里德察觉到她的心思。 缇烟说自己想救现场监督。 当然,这跟她为人正直也有关系。 不过另一方面,缇烟是因为觉得自己有责任──她认为自已其实可以预测到事故发生。 恐怕无法否认,正是这样的想法使她很焦急,才导致她来到这里。 「这是一场不幸的事故喔。」 因此,阿斯特里德这样告诉她。 「而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克服这场事故。在事情为时已晚之前。」 「…………」 「我有说错吗?」 「……没有。你说得没错。谢谢。」 听到缇烟说出口的感谢,阿斯特里德回以微笑。 「很好,那我们就来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吧──艾蜜莉,情况如何?」 当阿斯特里德朝着身在坍塌现场附近的艾蜜莉喊话时,她正好刚用魔法确认完坍塌状况。 「前面至少有十公尺以上的坑道都被掩埋了。移开瓦砾不难,问题在于水。」 「排水问题吗……能够用魔法单独移开水吗?」 「不是不行,只是有点勉强。应该说就算把水移开,继续有水冒出来的话,会越淹越深。而且剩下的魔力也只有一半。」 「哦~你的魔力还剩这么多啊?」 「对啊。」 「嗯……」 阿斯特里德环抱双臂,然后陷入沉思。 那张侧脸非常认真,根本无法跟刚才朝着缇烟温柔微笑的模样联想在一起。 缇烟也完全想像不到她的脑中此刻究竟都做了什么思考。 「可以先清理瓦砾。这边反而用不上钻探机。而且魔导灯是泡水就会坏掉的类型,前方很可能是一片漆黑。最好的办法应该是等清理完瓦砾后,移开最低限度的水量再进行救援行动……」 「只要你们能清理掉瓦砾,绮就可以下去看。」 「……缇烟,里面不但一片漆黑,还得游泳才行喔。而且也不知道水中潜藏着什么。」 「绮明白。不过第四区的地图就存在绮的脑海中,就算还有几片瓦砾没清除干净,绮也能凭力气搞定。而且只要找到有空气的地方,即使在黑暗,绮还有鼻子可以用。」 「嗯……」 阿斯特里德发出低吟。 缇烟说得没错。阿斯特里德也很清楚她的腕力和嗅觉出类拔萃。 不如说,就连阿斯特里德自己都觉得除了缇烟的提议,没有其他办法了。 然而── 要在不知前方会出现什么的水中,而且还是在黑暗中游泳,实在太危险了── 当她伤脑筋时,坑道传来滋滋滋……喀啦喀啦……的坍塌声响。 艾蜜莉一脸严峻地抬头看向昏暗的天花板。 「……阿斯特里德,恐怕没时间犹豫了。我们在的位置也不是安全地区。」 「我知道。可是……」 「绮要进去了。麻烦你用魔法清除掉瓦砾。」 缇烟朝艾蜜莉深深低下头。 (为什么……要为了欺负过自己的对象做到这种地步……) 阿斯特里德反而心生不忍地望着缇烟。 但艾蜜莉不一样。 「因为缇烟知道,要是她此刻不踏出这一步……将来会后悔一辈子。」 接着艾蜜莉露出苦笑。 「我们不也很理解这种心情吗?」 「唔!」 艾蜜莉明明怀有「第五位阶」的魔法才能,却因为特殊体质而使不出魔法,因此饱受煎熬。 她一直在想,绝对不要一辈子都用不了「第五位阶」的魔法。 阿斯特里德则研究将仙灵魔法应用于魔力技术。理论明明是正确的,却怎样都无法成功。 她一直在想,在研究成功之前,就算是死也不会瞑目。 要是能向前迈进一步,无论有什么风险都想踏出脚步的心情,阿斯特里德也感同身受。 (缇烟真是个无比直率的孩子。) 现在不做的话,以后肯定会后悔。 艾蜜莉说得恐怕没错。 (能感受到……她坚强的意志。) 阿斯特里德并不清楚是怎样的感情在驱使着缇烟的意志。 所以,即使理智上知道此时阻止缇烟才是避免危险发生的上策,阿斯特里德还是产生想在她身后推她一把的心情──更何况同伴艾蜜莉都做好施展魔法的准备了。 「……知道了啦。我输给你了,缇烟。路上小心……这种话应该没什么意义,但你还是务必谨慎行动。」 「好!」 「那我要施展魔法喽~」 艾蜜莉站在第四区入口处发动魔法。她拉动眼前的瓦砾,大量瓦砾便伴随着滋滋滋滋滋的声音从水中飞跃而出。宛如活物的瓦砾就这么被扔到空地角落。 「接下来强化!」 艾蜜莉释放出的蓝色光芒一点一点地补强打造成隧道的道路。能够听见魔法施加在磐岩上,发出劈劈啪啪的声音。 在这段时间里,阿斯特里德向缇烟问道: 「第四区大概多大?」 「走到尾端差不多六百公尺。」 「很长呢……」 「不过如果里面已经积水,现场监督应该会在还有空气的地方待着。从这里往前五十公尺左右的地方,坑道里有个岔道空地,那边的天花板比较高。」 「如果人还在,就会在那里吧?」 缇烟点了点头。 反过来说,要是人不在那里的话,现场监督存活的希望就渺茫了。 「五十公尺……不,以目前的淹水程度来看,大概三十公尺吧。你有办法憋气游过去吗?」 「没问题。」 「里面一片漆黑,水又混浊,完全看不到前面喔。」 「我走过这条路很多次了。」 「好吧。那我们绑条绳子。」 「绳子?」 「这是原本就放在钻探机里的东西。我把它绑在你的身上。虽然可能会妨碍到你游泳,考虑到回程的话,还是绑着比较好。」 「啊……」 就算缇烟能够潜水游三十公尺,现场监督可不一定能够跟她一样憋气潜水。 不,应该要预先设想他做不到比较好。 「回程时,我们会拉着绳子。这样一来就能提升不少速度。」 「我知道了。麻烦你们了。」 「信号是用力拉两下。」 就在这时,艾蜜莉── 「我这边处理好喽!」 这样喊道。 空洞的坑道张开了口,里面满是混浊的水。 嗡嗡嗡…… 地鸣再次响起。 「动作必须加快了。」 缇烟把安全帽、上衣、裤子与靴子一件接一件地脱掉。 她穿着像是跑步背心的内衣和南瓜裤的打扮显得很寒酸,完全不像个女孩子。 说真的,这副纤细的身体究竟从哪来那么大的力量啊──阿斯特里德一边回想着她抬起矿车、挥舞十字镐的模样,一边在心中这么想。 阿斯特里德在缇烟身上绑上绳子。 绳子的长度虽然不到五十公尺,如果是三十公尺的距离倒还可以应付。 「这样就行了。」 「那么我出发了。」 缇烟转过身,毫不迟疑地进入坑道,一边拨开水一边前进。 到最后水位超过腰部,她便改为蛙式,直到脑袋快撞到天花板时,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潜入水中。 「那种毫不犹豫的果敢真了不起呢……」 「嗯,就是啊──咦!艾蜜莉?」 望过去,艾蜜莉瘫坐在地。 「你……魔力果然所剩无几了吧。」 她当时说谎了。谎称自己还有「一半」的魔力。 「算是吧……因为我希望缇烟不要在意我们,只须专注在救援的事情上。」 「真是倔强呢。」 「你明明早就知道了。」 听艾蜜莉这么说,阿斯特里德轻轻一笑。 「我们就祈祷另一个倔强鬼能平安无事地出来吧。」 「……就是啊。」 绳子正慢慢地拉向深处── ※ 「哈啊、哈啊、哈、哈啊、哈啊……」 男人──掌管着这座矿山现场的最高负责人现场监督拼命挣扎着。 为了在这个国家里屈指可数的泉矿山中顺利开采铁矿。 为了不辜负上司矿山长的期待。 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他拼命挣扎。 随着魔导技术的进步,这个世界对铁的需求日益增长。 每当铁矿山中开采的铁矿石价格上涨,矿山的开采目标量也随之提高。 泉矿山应该赚进了可观的利润,这些收益却从未回馈到矿工和现场监督身上,唯有沉重的压力不断增加。 「哈啊、哈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脖子以下如今都已经浸泡在水中,他的右手死死地抓着壁面。 左手则在水面上高举着魔导灯,而那是唯一的光源。 没有其他人了。 这里只剩下现场监督一个人。 时不时能听见地鸣声传来。每当声音响起,水位就会随之上升。 水位上升,意谓着自己所剩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我不是该死在这里的人……!不该发生这种事故……!」 他的眼泪和鼻水直流,停都停不下来。 脑海中一浮现出应该正等着他回家的妻儿脸庞,胸口就彷佛被刺穿一般疼痛,接着又想到家人们今后该如何生活,一股深深的恐惧使他腰部以下的感知都像是瘫痪似的无法动弹。 「我、我得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可是,他又该怎么做? 「一定会有人来救我……只要等水退去,救援就会……」 魔导灯的光芒终究还是照到天花板了。 大约还有五公尺的距离。 照这个速度来看,不到一小时这里就会被水淹没。 也许在那之前,氧气会先耗尽。 「不要。不要啊。我才不要这种结局……」 第四区一直都是经常渗水的区域。 但这里蕴藏着丰富的矿脉,为了达成目标量,只能选择开采这里。 他也想过可能会有危险。 然而至今以来都很顺利。 就算遇到洪水,他们也都堵住了。 就算是不受管教的矿工,他也想方设法逼他们工作,都有达成目标量。 天花板突然崩塌这种事──以前从未发生。 更别说像现在这样只有自己一人被留在这里,等着死神一刻刻逼近的事故,至今以来不是从来都没发生过吗? 「啊……」 他抓住的地方突然滑落,现场监督的身体瞬间浮沉了一下。接着缓缓沉入水中── 「哇啊啊、哇啊!」 慌乱之中他挥动着手臂,魔导灯却因此落入水里,光芒随之消逝。 突如其来的黑暗吓得现场监督疯狂挥舞手臂。 下一秒,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脚。 这难道是矿山里传闻中的亡灵吗── 「咕咳咳!啊、啊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噗哈!」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由于声音就在他的身旁响起,吓得现场监督惊声尖叫。 「吵死了!」 「啊,好痛!」 「砰」的一声,他的头被揍了一下。即使隔着安全帽,那股冲击力仍然让他的眼前闪烁出无数星光。 现场监督也因此回过神来。 面前有个人正在大声喘气。 「咦?你、你是谁……」 「哈啊、哈啊、哈啊……来救你的。」 「是救援吗!老天没有抛弃我!」 他的心情从喜悦突然一转── 「……不对,等等,刚刚的声音……你是幽灵犬吗?你……该不会也被困住了吧……」 他发出了怀疑的质问。 对方露出了什么表情──在黑暗中也看不清楚。 「……你不想获救的话,那就算了。再见。」 「等、等一下!我没这么说!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坍塌的地方已经被魔导士修复,绮就游过来了。」 「…………」 现场监督陷入了沉默,不晓得在想什么。 是不是在想,这句话听起来很可疑? 又或者是── 「……你明知道我在这里,还来救我吗?」 「没错。」 「…………」 又是一阵沉默。 「……谢谢。真的谢谢你。我还有妻儿……要是我死了,他们就──」 「这种话等获救后再说。」 「说、说得也是……那么,我们该怎么回去?」 「…………」 这次换缇烟沉默了。 「怎、怎么了?啊~我懂了,是绳子吧?你是绑着绳子游过来的吧?没错吧?」 「是这样没错,但绳子没了。」 「……什么意思?」 缇烟举起绑在腰间的绳子给他看──虽然在黑暗中,他也看不到就是了。 「绳子的长度不够。」 「什……」 的确,横向前进三十公尺的话,绳子的长度是足够的。 然而,水位上升是意料之外的事。 水位上升造成的差距导致绳子的长度不够用了。 那么,缇烟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长度不够也意谓着「这就是长度的极限」,尽管阿斯特里德和艾蜜莉使劲拉着绳子,缇烟依然无视她们的制止,然后强行往前游了。 起初绳子拉紧到极限,到最后就松掉了。 也就是说,绳子前端已经沉到被水淹没的通道里了。阿斯特里德和艾蜜莉没能抓住绳子的前端部分。 「那、那就表示另一头的人没办法拉我们回去……不过,只要像你一样游过去就好了吧?」 「……对。但必须一直潜水才行。」 「…………」 现场监督也知道从这里到入口的距离相当远。 绝非可以轻松游过去的距离。 更何况在一片黑暗之中,他们必须先潜入水中,然后一边摸索着前进。 要是他们没有一次游完全程,必定会淹死在里头──现场监督吞了吞口水。 「留、留在这里等待救援呢……」 「…………」 「我、我想也是……留在这里也只会让事态变得更糟……」 这点事情现场监督也明白。 「那、那就游吧。只能这么做了。」 「嗯。那么出发吧。」 「等、等一下!」 现场监督的声音颤抖着。 「如、如果我中途没气了,你就先走吧。丢下我也没关系。」 「…………」 「起码不要一次死两个。不是吗,缇烟?」 「……绮明白了。」 「还有、还有!要是我死了,能帮我跟妻儿说一声『我爱他们』吗……」 「不要。」 「为、为什么!」 「这种话你自己去说。因为不再留有遗憾的人很容易就会死。」 「……这……或许确实是这样没错,但你的用字遣词不能再温柔一点吗?」 「你不跟上来的话,我就要丢下你了!」 「好啦、好啦!我去,我去就是了!」 即使在黑暗中,两人依旧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 「吸──」 「吸……」 同时潜入水中。 ※ 在缇烟抵达现场监督所在的位置的稍早之前。 「等一等,这孩子想游到超出绳子长度以外的距离喔!明明阻止她一次了,还是强行被她拉走了!」 缇烟潜入水中一段时间后,绳子的长度便不够了。 这条绳子明明至少三十公尺以上,将近四十公尺。 而现在已经拉到底了,这表示…… 「我想……淹没的程度恐怕相当深,没有足够的长度浮到水面上吧。」 「阿斯特里德!现在不是冷静分析的时候!」 「只能放手了。」 「你说什么!」 「缇烟想要前进不是吗?她判断自己游得过去,才会拉扯绳子。也有可能是因为氧气不足以让她回到这边。」 「可、可是……」 「放手吧。然后观察绳子末端会被拉到哪里。」 说完,阿斯特里德便走入水中,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 「阿斯特里德!」 「我会尽量往深处走。毕竟这种事给个子高的人来做比较好。」 阿斯特里德紧握着绳索的尾端,直到水面几乎淹没她的脖子。 然而绳索继续不断拉扯,她的想法也化作徒劳,最终还是不得不松手。 「阿斯特里德!」 「……我要潜下去确认。」 阿斯特里德顿了一下,随后潜进水中,摸索着地面。 (没有。没有。不见了……!你到底游到哪里去了!) 她却哪里也找不到绳子的尾端。 阿斯特里德潜水的极限大概也就到这里了。 「怎、怎么样了?」 「…………」 阿斯特里德浑身湿透地爬上岸,朝艾蜜莉摇了摇头。 「水面上涨了……回程应该会相当困难。」 「怎么会这样……!」 两人急忙思考对策。 魔法可行吗? 能不能用钻探机想点办法? 还有其他能利用的东西吗? 「──都不行。」 可是无论哪种办法都派不上用场。 艾蜜莉利用仅存的魔力将水排出,但感觉根本是杯水车薪。 「……我们无能为力。」 阿斯特里德抬头仰望高远的天花板。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们已经无计可施。 接下来,只能赌缇烟的生命力了。 「不,应该还有我们能够做的事才对……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就在这时,阿斯特里德听到了某种声音。 声音并非来自缇烟潜入的通道,而是来自她们过来的方向──从矿山入口处传来。 ※ 水中并非悄然无声。 相反地,声音在水里格外清晰。 身处在黑暗中的话,耳朵会更容易捕捉到声音。 咕、咕嘟……咕啵咕啵……哗啦啦啦啦……这些声音传入耳中。 只要向下潜水两公尺,耳朵就会因气压变化而开始疼痛。 即使做好耳压平衡,这种剧烈疼痛还是会让不习惯潜水的人认为「不可能再往下潜了」。 即使如此,现场监督依然继续往下。 追随着应该就在前方的缇烟。 透过她滑动的水流,他能够感觉到她的存在。 只有些微的气息,成为了现场监督唯一的指引。 比起耳朵的疼痛,反倒是头开始痛了。头痛得像是要裂开。虽然他很想立刻回到水面上,要是在这里回头,那么百分之百是死路一条。 因此他放任自己思考家人的事。家人是照亮这绝望情景的唯一的光。 然而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唔!」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臂被人拉了过去。 接着他的手触摸到岩壁。 前方应该就是通道了。 也就是说,还需要再前进三十公尺就到了。 「…………」 还要……三十公尺? 「…………」 不行了。他闪过这个念头。 憋气已经到了极限。 如果是在地面上,他恐怕已经哭得涕泪纵横。 他撑不了几十秒。顶多再撑几秒钟。 「…………」 就算这样,至少也要…… 贯彻自己朝着入口前进。 就算变成一具尸体,他也希望自己至少能留下这样的身影──现场监督竭尽最后的力气。 缇烟也要到极限了。 跟去程时不同,回程的水深增加了不少,更何况她还得一边注意现场监督,一边潜水前进。 进到通道后就不用继续下潜,只要向前迈进即可,但还有三十公尺……算是勉勉强强、应该可以抵达的微妙距离。 从这里开始就是笔直的通道,能不必顾虑现场监督了。 缇烟在黑暗中前行。 她绝对要活着回去。 然后── ──她要离开城镇,去寻找父母。 她打算这么告诉修道院的牧师。 这就是缇烟的觉悟。 她这样下定决心。 她不想在此时放弃现场监督,或许是把孤身一人遗留在这里的他与被父母抛弃的自己重叠在一起。 拯救他,便能了却心中的结。 如此一来,她一定就能够离开这座矿山镇。 存一笔钱,然后去到城镇外面。能这么想也跟她知道自己到外面去就能够正常吃饭有很大的关系。这些也都是妮娜的功劳。 必须向妮娜道谢才行。 当然,还有跟着她来到这里的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也是。 那三人之间有着深厚的羁绊,而自己尽管只是短暂地融入了那个圈子,对缇烟来说也是无比高兴的事情。 能够让她下定决心离开城镇的契机,正是因为与妮娜等人的相遇。 「…………咦?」 缇烟忽然在黑暗中回头。 不见了。 他没有跟上来。 这意谓着──现场监督的氧气耗尽了。 然而他们才刚游到通道的一半而已。 他恐怕会溺毙。缇烟已经没有余力去救他。毕竟现在的状况连她自己能不能够平安回去都很难说。 「…………」 可是缇烟没有犹豫。 她转身调头。 要是在此时对他见死不救,自己的决心就会变得毫无意义。正因为明白这一点,她才无法放弃。 「唔!」 他就在五公尺外的地方。 缇烟一抓住他的身体,便被他用微弱的力气甩开。 ──如、如果我中途没气了,你就先走吧。丢下我也没关系。 他刚刚这么说过。 缇烟听见他发出冒泡声。 已经到极限了,不要管我,快走吧──他大概想这么说吧。 「…………」 然而缇烟再次伸出手。 将他的身体拉向自己。 空出的那只手紧抓着壁面,脚则继续划着水前进。 咚、咚……现场监督无力地敲打着缇烟的身体。 ──别管我了。为什么要带着我走?这样下去连你都会死啊! 缇烟似乎能感觉到他这么说。 (绮不会见死不救。) 现场监督刚刚还这么说过。 ──起码不要一次死两个。不是吗,缇烟? 他喊了缇烟的名字。 原来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啊。明明一直叫她幽灵犬。 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缇烟才明白,这个现场监督──真的有确实「监督」着这座矿山。 他的嘴巴很坏,强加的目标量很苛刻,对缇烟的态度也具攻击性。 即使如此,他还是努力地监督开采现场。 仅仅为了达成目标量这一目的,他倾尽了全力。 仔细想想,他并没有做过不当的刁难。 即使骂她幽灵犬,还是会支付她与工作量相当的薪水,也从未禁止缇烟进出矿山。 要说喜欢还是讨厌,缇烟讨厌他。 就算如此,缇烟还是没办法在此刻抛弃他。 (呼吸好难受。现在到哪里了?依然看不见前方。我已经撑不下去了……) 就算是缇烟,似乎也无法抱着现场监督游完剩下的距离。 (…………) 视野中并非一片黑色,反而呈现红色。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求氧气。 四肢彷佛被撕裂一般疼痛。 (对不起……牧师、妮娜、艾蜜莉、阿斯特里德……还有大家……) 缇烟心想,声音和意识都到极限了。 就在那一瞬间── 动了。 绳子被拉动了。 (……咦?) 她以为是幻觉。 绳子的前端应该已经完全沉入水中了。毕竟艾蜜莉她们已经放开了。 所以,她以为这是幻觉。 以为是自己的愿望化作了幻觉显现出来。 (咦!) 然而并非如此。 绳子确实被拉扯了。而且还是用非常惊人的力气。缇烟的身体不断地被往前拖去。 她慌忙地抓住绳子,同时死死抱住现场监督绝不放手。 氧气早已用尽。 意识几乎快要消失── 哗啦! 她冲出水面。 「噗哈啊啊!」 缇烟猛然大口吸气,随即剧烈咳嗽,瘫倒在浅水处。 「──他们还活着!」 「──现场监督也在一起,真的假的!」 「──好厉害,缇烟太厉害了!」 在模糊的意识中,缇烟唯一明白的是,这些声音并非出自本来待在这里的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 「快把他们带出去!过来帮忙!」 一名带有红发且体格壮硕的矿工大声喊道。 原本已经去避难的人们竟然为了他们跑到这里。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真是的,都已经阻止你了,你还不顾绳子继续往前游……」 艾蜜莉冲到被扛到担架上的缇烟身边。她似乎哭了。 缇烟的视野一片模糊,看不清楚。 「是他们跳进水里,帮忙找到绳子尾端……真是的,你这个固执的家伙。」 阿斯特里德的语气听起来很冷静,声音却在颤抖。 而她自己──浑身都湿透了。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 在渐渐模糊的意识中── (大家都来救我了……) 缇烟如此心想。 ※ 当他们带着躺在担架上的缇烟一同走出矿山时,外头的雨势变得更大了。 大家朝着已被改成应急救护站的管理事务所和餐厅走去,此时镇上的医生也已经抵达,开始进行正式治疗。 「这、这是什么情况……」 艾蜜莉顿时说不出话来。 她万万没想到,眼前竟然会出现这样的景象。 「──喂~再来一碗!」 「──混帐东西,是我先说的!女仆小姐,是这边喔!」 「──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 「──太感激了,真的太感激了,女仆小姐根本是神……」 「──你在说什么梦话。女仆小姐可是货真价实的人类啊!」 「──是圣女才对。虽然是一名女仆,其实是圣女。」 众人正在热闹地吃饭。 而且每位用餐的矿工脸上都挂着笑容。 「来~!下一道大锅菜煮好喽!」 站在厨房里的,是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再熟悉不过的女仆服少女。 她与厨师们一起端着大锅菜走来,手拿木碗的矿工们立刻蜂拥而上。 「──别碍事!」 「──应该换我先吃了!」 「──我才吃一碗而已耶!」 他们就像是营养不良的儿童似的──虽然真正营养不良的儿童正躺在担架上失去意识──围绕着妮娜。 「……你们这些家伙。」 在缇烟的担架旁照料的红发男人── 「给我安静点!这里再怎么说也是救护站吧!」 朝着他们怒吼。 猛然意识到这件事并回过头的矿工们一边苦笑,一脸抱歉地说: 「哎、哎呀……实在是因为这位女仆煮的饭太好吃了嘛。」 「对、对啊。而且我们是轻伤,说是最好吃饱一点才能尽早恢复啊。」 「你也来吃吃看嘛,如何?」 「啊,喂,那不是现场监督吗!」 「另一边则是缇烟!」 知道来的人是谁后,在担架要进来时,他们立刻不约而同地往左右让开道路。 「艾蜜莉小姐!阿斯特里德小姐!」 妮娜跑了过来。 「缇烟小姐──」 看见闭着眼睛躺在担架上的缇烟,妮娜猛然一惊。 「没事,她只是昏过去了。」 「缇烟要是醒来了,肯定会说想吃你做的料理吧。」 「太好了……」 妮娜差点当场瘫倒在地。 「那么,我去买点缇烟能吃的食材喔!」 「咦!你、你应该也累了吧?别勉强啊!」 「不要紧。比起缇烟的努力,我这点小事算不上什么。」 这么说着,她便冲进雨中。 「…………」 「…………」 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对视了一眼。 「……这下子我们也不能喊累了呢。」 「看来确实是这样。艾蜜莉,你能用魔法把身体弄干吗?」 「我已经没魔力了。你还是去换件衣服吧。」 两人很快就做出决定,接手妮娜本来在帮忙做的事情,并且开始动作。 「…………」 「…………」 「…………」 「…………」 「…………」 「…………」 矿工们看着这一幕。 他们看了看手中的空碗,又转头看了看彼此。 「……去帮医生的忙好了。」 「我可能去厨房吧。至少可以帮忙削蔬菜皮。」 「那我打扫一下那一边的环境吧。」 说完,大家便动了起来。 于是──这个原本像是野战医院的管理事务所和餐厅,在夜晚即将来临时,看上去已经恢复了秩序。 听说发生事故,牧师们从修道院赶来,矿工们的家属也陆续来到现场。 轻伤患者都返回自己的寝室,处理完所有伤患的医生也回去了。 「──哎呀,真是让人惊讶。应急处置可说是相当完美。多亏如此,轻伤患者几乎都不需要我再做处理,轻松多了。」 医生还留下了这段话。 以事故的规模来看,伤亡少到堪称奇迹的程度,而这一天也接近尾声── ※ 缇烟睁开眼睛。 与此同时,她感受到的是──贯穿鼻腔深处的刺鼻消毒水味。 接着,是一种令她安心和熟悉的味道。 「……牧师?」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能猜测到这里应该是某间治疗诊所。 但牧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牧师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然后低头沉思,不过听到声音后猛然抬头。 「缇烟,你醒来了吗……太好了。」 他站起身,轻轻地将手放在缇烟的额头上。 他的瞳眸似乎有些湿润,然而在这昏暗的灯光下,缇烟看不太清楚。 房间里只有一盏魔导灯微微发着光。 这里除了她,还有好几张床,许多人都在沉睡。 不过柜台的轮廓和室内的陈设都让缇烟觉得似曾相识。 原来是矿山的管理事务所。 「……这里怎么是……矿山事务所……」 「嗯,对。你猜得没错。在妮娜小姐的指示下,这里变成了临时救护站。」 「妮娜的……?」 缇烟的脑海浮现娇小女仆的身影。 那位给她水喝,为缇烟做出连她都能吃的料理,久违地令她感受到「饱足感」的女仆。 而代价只是带领她参观矿山。 矿山事故发生时,她应该在这边留守才对…… (这样啊。) 原来不只是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 妮娜也在矿山外帮忙,为了他们奋战。 「……那个,牧师。」 当缇烟想起那三名少女时,内心就会被一种温暖、焦急,以及无可奈何的情感填满。 因此,那句话自然而然就脱口而出了。 「绮想离开这座城镇。如果可以,绮想跟妮娜一起走。」 缇烟虽然觉得跟妮娜、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三人相比,自己什么都做不到。但她无论如何都想跟那三人一起旅行。 她不禁有这样的想法。 听完,牧师露出一种像是在说「我早就猜到了」的微笑,并且缓缓点头。 「然后,绮总有一天……想去见爸爸和妈妈。绮想知道他们为什么抛弃绮……虽然很害怕,绮还是想问问看。」 牧师再次缓缓点头,然后说: 「无论你离我们多远,我都会为你的平安祈祷。每天、每天,都会向神明献上祷告……祈祷缇烟、我们骄傲的月狼族缇烟,旅途能够平安顺遂。」 缇烟知道这些话并非谎言。 因为牧师每天都在修道院献上祈祷。 当孩子从孤儿院毕业后,牧师会更加用心。 牧师一直都在祈祷。 祈祷孩子们能健康平安地生活在某个地方。 「……雨好像停了。」 她凭味道知晓了此事。 牧师拉开木窗,潮湿的空气从外头涌了进来。 雨确实停了,东方的天空开始泛起晨光。 ※ 这是为什么啊!艾蜜莉这么心想。 「啊,艾蜜莉小姐、阿斯特里德,早安~」 现在时间是早上八点左右。 旅馆的床虽然很硬,艾蜜莉睡得很熟。 确实──虽说她今天稍微睡过头了。 毕竟昨天使出过量的魔法,还一直在矿山跑进跑出,走了很多路。 就连身为冒险者活动至今的艾蜜莉都觉得吃不消,也难怪阿斯特里德人是起床了,但到现在还闭着眼睛、摇摇晃晃地走着。 可是论疲劳程度的话,妮娜也同样疲累。 听说在打造救护站的时候,原本需要两人合力搬运的物品,她靠着娇小的身躯,一个人就搬动了。 问她为什么这么有力气,她的回答……不用说也知道,那就是「身为女仆这是当然的」。 「这些就算了。」 「咦?」 艾蜜莉的脑海里浮现出超过一百个左右的吐槽点,但她还是放弃说出口了。 「你有好好地睡觉吗?你不是比我们工作得还晚吗!为什么已经醒来,甚至还在洗昨天的衣服啊!」 「身为女仆这是当然的。」 每当她说出这句话,艾蜜莉都会觉得头昏脑胀。 艾蜜莉感觉在她心中,问题已经从「女仆真的是这样吗?」转变成「这对女仆来说果然是当然的吧」这样的常识了。 不对,这很奇怪好吗? 照理来说,这根本不对劲。 我脑海中的常识,给我运转起来啊!艾蜜莉一边在心中暗念,一边说道: 「我的衣服我自己洗。」 艾蜜莉蹲到拿着衣服在水盆里搓洗的妮娜身边。 「可、可是……」 「你不是我的女仆吧?」 「这……」 妮娜垂下眼神,显得很失落。 (真是的……) 艾蜜莉心想,看她这个样子,或许是时候执行了。 她有个从之前就在思考,也跟阿斯特里德讨论过的「计画」。 对艾蜜莉而言,妮娜是「伙伴」,而非「仆人」。 为了让三人处在对等的位置而拟定的「计画」,是时候实行了。 (对吧,阿斯特里德?) 她朝伙伴投去视线。 结果阿斯特里德…… 「…………呼噜~」 站着睡着了。 矿山事故的消息伴随着冲击,传遍了整座城镇。 吃完稍迟一些的早餐后,她们来到昨天的雨还没完全排干的街道上,到处都能听见有人在谈论事故的事情。 「──听说修复要三个月喔!」 「──我怎么听说是半年。」 「──说什么蠢话。要是得花上半年,这座城镇就无法糊口了。」 「──矿工也会离开这里吧?」 「──据矿山长所说……」 全都是道听涂说的二手消息,而且还有很多毫无根据的内容,却也足以让居民们陷入不安。 听见别人的对话,妮娜开口: 「艾蜜莉小姐。」 「嗯?怎么了?」 「那个……呃,就是……没事,没什么。」 她把说到一半的话又吞了回去── 「啊,是市集耶!今天也很热闹呢!」 并且换了一个话题。 妮娜她们来到市集,是为了购买接下来的旅途所需的食材和物资。 她们已经完成参观矿山这个目的,甚至还帮忙把事故损害控制在最低限度。 老实说,艾蜜莉也「受够矿山」了。 如果可以,她想去风光明媚的临海小镇。 她想在那里眺望大海,一边享用热带果汁。 艾蜜莉对「度假胜地」的想像也只有这点程度。 「──妮娜。」 不过── 「要不要在这个镇上再待一阵子?」 艾蜜莉这么问道。 连问都不用问,艾蜜莉早已知道妮娜其实很想帮忙复兴矿山,也很清楚妮娜觉得自己力量不足,所以想借助艾蜜莉的魔法和阿斯特里德的智慧。 而且,她还知道妮娜认为这种要求对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很不好意思,所以没办法坦率地拜托她们;不仅如此,艾蜜莉甚至知道妮娜刚刚很努力地想拜托她们,但最后还是说不出口,所以蹩脚地转移了话题。 妮娜就是这样的人。 就是这样的妮娜,才令艾蜜莉心疼且无比疼爱。 「咦……?」 见妮娜惊呆,艾蜜莉继续说道: 「毕竟得知城镇因为事故的关系衰败,而自己明明可以帮忙,却丢下一句『那就再见喽』,这样感觉也不太好嘛~」 「艾蜜莉小姐……」 「这该说是万幸吗?反正我和阿斯特里德的力量在这种时候都能派上用场。」 「艾蜜莉小姐!」 「哇!」 艾蜜莉猛地被妮娜紧紧抱住,再怎么样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做的艾蜜莉愣得眨了眨眼睛。 「怎、怎么了,妮娜?」 「艾蜜莉小姐~你实在是太棒了~……」 「等……来、来帮帮我啊,阿斯特里德!」 「满脸通红的艾蜜莉也很少见呢,我倒是想继续观赏一阵子。」 「别闹了啦!」 「有什么关系。『以妮娜的性格来说,肯定难以启齿,说出口的话,大概会觉得自己有责任,所以必须由我们主动开口』……你昨晚可是这么对我说的喔。」 「喂!别说出来啦!」 「艾蜜莉小姐!」 「投降!妮娜,我投降!你身体明明那么娇小,力气也太大了!」 艾蜜莉用力推开妮娜,同时也很高兴。 不仅是因为妮娜的感谢。 (这孩子……终于展露出「不是女仆的自己」了。) 无论好坏,妮娜已被「女仆」这个身分深深影响。 这样的她愿意表现出情感了。 这件事令艾蜜莉十分开心。 「妮娜,就别再抱她了。我和艾蜜莉得回旅馆拿装备。另外还要办理延长住房的手续。」 「咦,这点小事我也……」 「我有别的事想拜托你。我希望你能去看看缇烟现在怎么样了。」 「唔!」 医生说她的性命没有大碍,而且还有修道院的牧师陪着,所以就让缇烟留在矿山的管理事务所了。 不过妮娜也很在意她的状况。 「晚点在矿山集合吧。」 「知、知道了!」 妮娜挥了挥手,然后朝着矿山管理事务所走去── 两人目送着她离开。 阿斯特里德对着脸还有点红的艾蜜莉问道: 「──所以,艾蜜莉,你真的要做吗?」 她们在说的事,是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老早以前就考虑过的「计画」。 「嗯。我认为现在正是好时机。你看到妮娜刚刚的表情了吗?那孩子肯定不只对我们这样,连对矿工们也有所顾虑。像是考虑『我们帮忙复兴的话,搞不好会抢了他们的工作』之类的。」 「我也这么觉得。到了这种地步,与其说她是善良,更像是谨小慎微的诅咒。」 「还有啊……我在想缇烟……」 「嗯,缇烟一定也会说想跟着妮娜吧。绝对会。」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互相露出苦笑。 「真是的,那孩子……到底想增加多少伙伴啊?」 「我很想看看会增加到多少人呢。」 「你是认真的?」 「抱歉,开玩笑的。」 「我想也是。」 艾蜜莉微微叹了口气。 「那就出发吧──往冒险者公会前进。」 接着,她们迈出了步伐。 ──────────────────────── 终章 与女仆同行 统治沃尔特公国的人,当然是沃尔特公爵。 他是一名身材丰满的男人,说话时习惯一边捻弄左右翘起的小胡子。 他是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者,自然也接到了泉矿山事故的报告。 「……嗯?这不太对吧?你之前不是说过泉矿山的事故相当严重,复兴重建大概需要半年,甚至一年的时间吗?余有记错吗?」 「不,公爵大人的记忆并没有出错。听到这个消息后,公爵大人还对着矿山管理大臣破口大骂:『给余缩短到三个月。要是超过三个月,就按照多出来的天数扣你的俸禄!』到这个部分的记忆都千真万确。」 一本正经回答他的,是一位老态龙钟的老妇人。 这名老妇人是公爵的教育官,也是这个国家唯一敢对公爵直言不讳的人。 「余才没有破口大骂。」 「是这样吗?您当时吼得太大声,说了一句:『气到脑子发热了,余要去睡觉。』在那之后睡了三个小时的午觉呢。」 也是个记忆力超群的老妇人。 就算跟老妇人争辩也赢不了,公爵索性继续说道: 「……所以?不仅没有花上三个月,甚至『一个月就修复完毕』,未免太不合理了。矿山大臣不是还恳求过余,说三个月绝对办不到,要求余让他辞去大臣职位吗?甚至不惜跪地磕头。」 公爵的记忆力也不惶多让。 「根据调查,似乎是有人大力帮助矿山复兴喔。」 「哦?」 「例如操控着『第五位阶』的魔法加固岩层,或是使用从未见过的魔道具进行排水。」 「那是什么,童话里的英雄吗?『第五位阶』的魔法怎么可能连续施展?」 「还有一件趣事。那就是那两人何止是英雄,还是年纪轻轻的少女。」 「嗯?」 「不仅如此……」 「不是,你刚刚不是说有趣的事只有『一件』吗?」 「不仅如此……」 老妇人无视他。 「在背后协助那两位……或者该说『操控』她们的,是一位女仆。」 「女仆?」 「据矿工所说,在事故后的治疗活动中,大家都称她为『圣女』。」 「什么啊?到底是女仆还是圣女,给余讲清楚。」 「是女仆。」 「那这个女仆的主人是谁?是本公国的富豪吗?」 「据说她没有主人。」 「未免太莫名其妙了。没有主人的女仆,代表她是无主女仆喽?」 「公爵大人,这个命名相当有品味喔。」 「是、是这样吗?」 平时不怎么被老妇人称赞的公爵顿时高兴起来。 「那就把这个无主女仆叫来吧。如果她真的那么有趣,余就雇用她。连同『第五位阶』的魔导士和神秘魔道具的使用者一起。」 「不过我有点在意克雷森特王国的马克伍德伯爵。」 「话题转变得真快。」 「因为这两件事有关联。」 「马克伍德伯爵这人,是个偶尔会听到其名的贵族呢。」 「是的。他在克雷森特王国里是位迅速崭露头角的伯爵,而这位伯爵最近在悬赏寻找某个离开宅邸的女仆。」 「悬赏?那个女仆犯罪逃跑了吗?」 「详细的缘由并未公开说明,一般来说都会认为是犯罪……像是带着宝石潜逃之类的。然而,他在途中又提高了悬赏金,现在已经来到克雷森特王国币一千万戈尔德了。」 「嗯……这还真有趣。换算成公国货币的话,差不多是十万特吧?」 沃尔特公爵身为一国之主,自然不是无能之人。 他立刻注意到悬赏金在中途提高这个「不自然」的地方,以及发出一千万戈尔德的悬赏却不是为了搜索罪犯,这意谓着那名女仆拥有「在这之上」的价值。 出现在泉矿山的神秘女仆。 消失在克雷森特王国的神秘女仆。 虽然可能有些武断,他认为这两人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并非为零。 「要雇用『第五位阶』的魔导士,一年可不止十万特呢。」 「恐怕要两倍以上。」 「如果能用十万特就开发出魔道具,那很划算呢。」 「简直是破盘价。」 「泉矿山的铁矿,一个月产值大约十万特左右吗?」 「差得远了。绝不可能低于五十万特。」 「那就这么决定了。」 沃尔特公爵咧嘴一笑。 「发聘用邀请给女仆吧。告诉她我国要雇用她。」 「明白。金额的部分要怎么定呢?」 公爵「砰」的一声拍打在桌子上。 「年薪一百万特。」 就在把妮娜赶走的马克伍德伯爵家和妮娜本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沃尔特公国决定用年薪一百万特,换算成克雷森特王国币则是一亿戈尔德,就为了雇用这么一位女仆。 ※ 沃尔特公爵的使者来到马克伍德伯爵宅邸。 一国之主亲自派人联系──这种事虽然并非完全不可能,也是极为罕见。伯爵嘴上回应执事长:「哼,那就见一面吧。」其实他内心早已高兴得手舞足蹈。 最近他在贵族社会里,越来越多人取笑他。 好不容易局势又要吹向自己──他本来这么认为。 然而── 万万没想到,使者的来意是── 「你、你、你说什么……!沃尔特公国要接纳我家的女仆!」 金额是一亿戈尔德。 而且还是年薪,每年都会支付。 作为使者前来的是一名略为年老的男性,纵使面对伯爵也不亢不卑。因为他是公爵的代理。 「是的。另外,请您撤回女仆……妮娜小姐的不当悬赏。这么做简直把她当成罪犯。」 「什么!你不知道那个女仆干了什么好事才敢说这种话!她不止犯罪,还闯下大祸喔!」 说完,伯爵朝着房间角落的执事长和女仆长瞄了一眼。 两人都没有迎上伯爵的视线,而是注视着对面的墙壁。 至少附和一下啊!伯爵焦躁地将视线转回使者身上。 「那么我想请问,马克伍德伯爵的意思是妮娜小姐犯下了违反王国律法的罪行,正在外逃亡吧?」 「对、对……就是这样。」 「印象中,王国律法除了杀人或是直接加害贵族这类特定的重罪,大多都是罚款了结吧?」 「这、这个……」 是这样吗?他也不知道──伯爵朝执事长看去,执事长这次点头表示「没错」。 「嗯,确实如此。」 「既然这样,沃尔特公爵吩咐了,他愿意代为支付罚款。请您告诉我详细罪责,我来计算金额。」 「你说什么!」 使者一举起手,在旁待命的部下立刻将上面摆放着托盘的推车推出来,然后掀开盖在银色托盘上的布。 上面是成堆的沃尔特公国戈尔德。 简直是会迷惑他人心志的黄金光芒。 (为、为什么!为什么沃尔特公爵如此看重那个麻烦女仆,甚至不惜做到这般地步!) 马克伍德伯爵并不晓得妮娜她们在泉矿山有多么活跃。 他甚至连矿山事故的事都毫不知情。 因此,即使与使者会面,他在最初的问候也没有提起泉矿山相关的慰问──除非是故意为之,否则作为贵族,这样等同于暴露了自己「情报不足与不够认真」的问题。 因此,沃尔特公爵的使者此刻已经看不起马克伍德伯爵了。 (原来如此!是因为图伊利德大人吗!) 不知道泉矿山事故的马克伍德伯爵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五贤人」之一的图伊利德。 伯爵知晓女仆妮娜曾负责接待图伊利德。 图伊利德甚至宣言没有妮娜的话,他再也不会靠近这里。 换句话说,要是沃尔特公爵得到妮娜,图伊利德就会每年造访沃尔特公国了。 (沃尔特公爵就是从中看出了一亿戈尔德的价值。) 对马克伍德伯爵而言,还是能做出这点程度的计算。 否则无论女仆有多么优秀,还是无法在贵族社会中存活下来。 (为什么?真的这么值得吗?是否有被我忽略的因素?) 既然此刻不清楚原因,伯爵得出不能进行交易的结论。 他盘算着晚点再来仔细调查这件事。 「……不过那名女仆是我家的人。如果我因为戈尔德摆在眼前而将她拱手让人,岂不是会让人质疑我的见识吗?」 使者静静地注视着马克伍德伯爵。 (干、干嘛……?这家伙露出彷佛在审视我的目光。真让人不爽!) 紧接着,使者开口: 「您的意思是要拒绝沃尔特公爵大人的好意吗?」 「什么好意不好意。监督仆人本来就是家主的责任,仅此而已。」 「我再确认一次,您不打算撤销女仆妮娜的悬赏金,而且要拒绝沃尔特公爵代为支付罚金的好意,没错吧?」 「对啦!烦死了!」 随后,使者便从怀里掏出一封装饰精美的信件。 「──这里有封克雷森特国王下达的书信。」 「什么!」 此刻突然冒出克雷森特国王的名字──同时也是马克伍德伯爵无论如何都不能违逆,君临国家顶点的名字。 公爵使者开始宣读这封信。 「『马克伍德伯爵放逐女仆一事确实属实,而且为了将人带回而对其加以某些嫌疑,然后悬赏通缉一事也是事实。这类丑闻令人不齿,若伯爵再对该名女仆妄加指责,则该女仆的雇用权、管理权及其他一切事物都将转交给沃尔特公爵。』」 「什么……!」 「此外,这也许无须说明,但您发出委托的那笔悬赏金将会纳入国库。不过,跟一亿戈尔德相比应该很划算了。」 「咦?」 为了大范围寻找某人而挂出悬赏金,也就代表这笔钱必须实际存在,因此需要先将这笔悬赏金交由国家代管,这是克雷森特王国的规则。 这笔钱称作委托金,马克伍德伯爵则事先预存了一千万戈尔德。 国王说委托金不会还给伯爵。 伯爵还得放弃有关妮娜的一切权力,并且撤销悬赏金。 所以使者才会向他进行确认。一次又一次,再三强调。 然而伯爵拒绝了这一切── 因为他根本不知情。 可是贵族所处的世界并非一句「不知情」就能解决。 不知情本身就是一种罪。 在收到沃尔特公爵的使者要来访的当下,他就该调查好其目的、来访前几天有没有去参见国王之类的情报。 搞砸了──马克伍德伯爵的脑袋因为后悔而停滞。 使者不再理会变成这样的伯爵迳自起身。部下也早已将布盖回戈尔德上。 即使使者向他道别,伯爵依旧呆若木鸡。 「……啊!」 等伯爵回过神时,使者们已经离开宅邸。 「执事长!女仆长!」 「是、是的!」 「我在!」 「这是……怎么回事?」 「砰」的一声,伯爵一拳砸在桌子上。 然而就算伯爵这么说,他们两人也毫无头绪。 「执事长,给我立刻去调查!那个叫妮娜的女仆到底做了什么!还有沃尔特公国的事也是!快去!立刻动身!」 「明、明白了!」 「是!」 「还有委托金,给我想办法拿回来!」 「这件事恐怕做不到!」 「还不快去!」 执事长甚至来不及敬礼就急忙从房间飞奔出去,而女仆长根本不会搜集情报,不过待在这里也只会扫到台风尾,于是她拔腿逃跑了。 ※ 自宅邸主人大发雷霆的那天过后──又过了一个月。 有三个人聚集在伯爵府的厨房。 「哦~索妮雅,这样看上去,你也有几分城里女孩的姿色了呢~」 「咦?这算是夸奖吗?还是在损我?到底是哪一个?」 这位脱下女仆服、换上便服的,正是马克伍德伯爵府的女仆索妮雅。 在那边喝着茶的园艺师汤姆斯对着难得穿上便服的索妮雅这么说道。 「喔。至今以来辛苦你啦。把这个拿去。就当作饯别礼吧。」 从厨房深处走出来的厨师洛伊身上散发着香喷喷的味道。 他递过来的袋子里装着刚做好、热腾腾的── 「这是饼干!哇,太高兴了!拿去送给我家弟妹的话,他们一定超开心……不对,给我等等?我还没要离职啊?」 索妮雅请了长假,预计要回家乡一趟。 这可说是一年一次的假期。 这个饼干也是因为洛伊跟妮娜关系友好,再透过妮娜也跟索妮雅变好后,他才愿意做。 「离开宅邸时要藏好喔。这是我偷用这个家的库存做出来的。」 「嘿嘿~这点你就尽管相信我吧。这个我最擅长了。」 「这不是该自豪的事吧?」 「没想到洛伊先生竟然会烤饼干给我,真是太感动了。虽然可能是代替妮娜收的,我还是很感谢!」 「哼。」 索妮雅立刻打开袋子,拿起一块饼干放入口中。 汤姆斯满脸羡慕地看着她,不过先一步被洛伊警告:「这可不是给老头的喔。」 「老夫知道啦……话说回来,索妮雅。现在这种时期,你走了也没关系吗?」 「咦~?这种事谁管他啊。」 「真没责任感呢~」 「毕竟我只是一介平民女仆。」 「这倒也是。现在一片混乱的程度可是非比寻常啊。」 身为园艺师的汤姆斯在庭院角落有间小屋,因为平时都住在那里,鲜少踏入宅邸内部。 即使如此,宅邸内的混乱甚至波及到汤姆斯了。 像是拜托仆人购买的肥料没有下订;修剪庭院时,旁边会有年轻仆人开始幽会。 「我哪知道……要怪就怪解雇妮娜的某人吧。」 「自那件事之后已经一个月啦?沃尔特公国使者回去的那天,真是鸡飞狗跳呢~」 从马克伍德伯爵命令执事长调查后,已经过了一个月──时间都过了这么久,就算不用执事长特地带着情报回来,马克伍德伯爵也能听到各种消息传入耳中。 像是泉矿山的事故,还有女仆们的活跃。 听闻此事的伯爵震怒,竟然把如此有能力的女仆赶出去,执事长也因此被贬为普通执事。 「我之前也不知情,不过听说妮娜即使遭到解雇,还是特意记下了工作的详细交接内容。但她们竟然把那些烧掉了哟。愚蠢也要有个限度吧……而且她们还得意洋洋地跑去向伯爵汇报烧掉笔记本的事。」 「那时候真的很夸张。我刚好有事要找伯爵,所以就到办公室找他,结果伯爵的声音大到走廊都能听见。他怒吼到让人佩服竟然能这么生气,甚至气到把假发摔在地上。」 「这、这还真是夸张……」 因为发生了这样的事,伯爵当场开除了以女仆长为首的其他几位女仆。 当然,也没有替她们写介绍信之类的。 「洛伊先生打算怎么做?在我看来,妮娜现在也不在了,感觉最有可能辞职的人就是你。」 「你有资格说我啊?」 「我又不是有胆放弃这边薪水也要离开的人。」 「……其实有熟人联系过我,那家伙在尤彼特珥帝国经营一间大型餐厅。他邀请我去……当那边的主厨。」 「哦~!很厉害嘛!主厨也就是餐厅的老大吧!」 「算是吧。比起我,汤姆斯老头呢?就算待在这间正在走下坡的宅邸也没意义吧?」 话题轮到自己身上的汤姆斯把茶杯放回去,一边说: 「也是呢……虽然很舍不得这里的庭院,差不多该离开了。儿子夫妇早就叫老夫到那边受他们照顾了。」 「……这样啊。以后看不到老头的庭院真可惜。」 「洛伊先生,你不是要离开宅邸了吗?这应该是我的台词吧?而且像汤姆斯先生这种程度的园艺师应该很少见……」 实际上,汤姆斯的本领甚至能让见过各国迎宾馆庭院的图伊利德都不惜大力表扬的程度,但索妮雅和洛伊都对庭院不太清楚。 「别说了,恭维老人也没有任何好处喔。对了,洛伊,等老夫退休后再去你那边吃饭喔。」 「喂喂,上了年纪就别长途旅行了啦。」 「因为儿媳是尤彼特珥帝国人,老夫会待在那里。」 「竟然有这种事?那么我们或许会再见面呢。」 正当厨师和园艺师聊得火热时── 「真好~哪像我,回家乡一趟后还得回到这里喔?啊!还是请洛伊先生的餐厅雇用我好了?」 「那边给不出贵族世家的薪水,而且要是到了国外,就不能寄钱给老家补贴喽?」 「呜呜……这样啊……」 「没办法,唯独这点是因缘际会,我们也无可奈何……话说你啊……」 洛伊像是突然想到似的,对索妮雅说道: 「你还在这没关系吗?再不出发的话,会赶不上马车喔。」 「啊,糟糕!对了,你们不会等我回来的时候就不在了吧?」 「…………」 「…………」 洛伊和汤姆斯面面相觑。 「这倒是很有可能。」 「嗯,很遗憾。」 「咦咦咦!那现在不就成了今生的离别吗!」 索妮雅手上拿着收下的饼干,朝洛伊靠过去,然后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 「洛伊先生,虽然一开始觉得你很可怕,之后明白你很友善真是太好了。」 「……你要保重喔。」 索妮雅接着抱住汤姆斯。 「汤姆斯先生也要长命百岁喔!」 「你结婚的时候通知我一声,我至少会去送花。」 「嘿嘿嘿,汤姆斯先生送花给我的话,感觉会是一场不逊于贵族的结婚典礼呢。」 索妮雅放开手,眼角能看见泪光闪烁。 「两位,我先走喽!」 「好。」 「路上小心。」 索妮雅转身离去,留下洛伊和汤姆斯两人。 从厨房的小门望出去,能看见明亮的阳光照射进来。 「……这或许是妮娜缔结起来的缘分呢。」 「呵呵,真巧。老夫也在想这件事。」 两人回想起经常从那边进出的小小女仆。 以妮娜为中心,洛伊跟着出现,然后是汤姆斯和索妮雅。 而这四个人的圈子也即将各奔东西。 近期就要离开宅邸的两人不约而同想到同样的事。 ──今后恐怕再也遇不到像她那般出色的女仆了。 ※ 时间回溯到沃尔特公爵的使者造访马克伍德伯爵府的前几天。 差不多是经历了泉矿山事故后,复兴工程告一段落的时间。 复兴工程能在短时间内完成,都要归功于利用魔法补强岩层与排水用的魔道具,还有──立刻就能找出哪里有水脉、嗅觉灵敏的月狼族。 「从明天起,矿山将恢复以往的运作。大家辛苦了,明天开始也继续拜托各位。」 在矿山入口处的空地上聚集了许多矿工。 在高处演讲的人则是现场监督。 在矿山事故中,他的额头不知道是撞到哪里受了伤,留下了一道疤痕,但算得上伤处的也只有那里,现在如大家所见的很有精神。 最重要的是,他的表情与以往不同了。 矿工们都在议论,说他看起来神清气爽,简直就像别人。 而大家都知道,让他判若两人的契机正是那场矿山事故。 「正如大家所知,矿山能够那么快就恢复运作,全都是她们的功劳!」 大家爆出一阵欢呼声。 过往就算现场监督扯开嗓子演讲,也从未有人回应他。 现场监督被大家的情绪带动,又提高了音量。 「首先,欢迎魔导士艾蜜莉!」 被叫到名字后,艾蜜莉来到台上。 她们在昨天收到通知,说是要举办矿山事故收尾、现场修复以及再次开工的庆祝聚会。 没想到竟然会被叫上台。 话虽如此,艾蜜莉倒是没什么紧张地站到台上。 「──艾蜜莉~!」 「──今天也很可爱喔!」 「──谢谢你总是带给我们活力~!」 「──用辛辣的话语痛骂我吧!」 在这一个月的复兴工程中结交的热情粉丝纷纷高声喊叫。 因为大多是矿工的声音,基本上都很厚实。 (总觉得这些声援好像不太对劲?) 艾蜜莉心里这么想,但做出反应的话,感觉他们反而会很高兴,太可怕了。她决定努力无视,在意就输了。 「──天啊,放置PLAY也好赞!」 就算选择无视,也会跑出觉醒了奇怪性癖的家伙。 「接下来是发明家阿斯特里德!」 阿斯特里德走上台后,便能听见跟艾蜜莉在台上时迥然不同的声音。 「──阿斯特里德小姐……!」 「──知性的外表最赞……!」 「──就连身材也特别出众……!」 「──请跟我结婚!」 「──少给我趁乱求婚,宰了你喔!」 「──啥?该死的是你!」 阿斯特里德的狂热粉丝之间杀气腾腾。 「最后是女仆妮娜!」 接着,妮娜走上台后──声援便犹如潮水般退去,陷入一片静默。 然后众多矿工跪在地上,接着双手合十。 「──圣女大人……」 「──有这位大人真的是太好了……」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您赐与的食物……」 跟刚才截然不同的氛围让妮娜惊慌失措。 「咦、咦?咦?这是怎么回事?」 「没关系,妮娜,就算不懂也没关系。」 艾蜜莉拉住她的手,并且让她站在旁边。 实际上,影响矿工最深的人就是妮娜。 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的「非凡之处」,只要是在现场亲眼看过的人都能立刻理解。但反过来说,没看过她们的人很难立即体会到「非凡之处」。 然而,妮娜的本领则是后方支援。 像是准备餐点和治疗小伤。 几乎影响到所有人。 她以娇小的身躯瞬间完成这些工作,在大家眼中简直是奇迹。再加上她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予以温柔的话语,「圣女大人」这个名号便澈底确立了。 「她们三位身为旅行者,却为了泉矿山不辞辛劳。这些勋章作为泉矿山全体员工的心意,想赠与三位!」 三枚勋章约手掌大小,上面刻着「为您在泉矿山的无私举动献上最深的感谢与敬意」。 而且这些勋章正闪烁着粉红色的光芒。 「粉红色……?」 「没错。这些是合金制成的,颜色很漂亮吧?只要常常擦拭,它就不会生锈,能一直保持光亮……虽然我觉得金色比较好。」 现场监督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一位女性矿工── 「送女孩子亮金色的东西未免太没品味了吧!」 便大声反驳。 其他女生们也纷纷附和。 这想必是她们出的意见吧。 「好可爱喔。」 「嗯。这金属挺有意思的。等等可以告诉我配方比例吗?」 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立刻收下,接着翻看着正反面。 「你不喜欢粉红色吗?果然还是金色比较……」 「不、不是!我非常喜欢!」 妮娜急忙回答。 对妮娜来说,不只是受到感谢这件事,以前也几乎没有人会将她如此放在心上。 「身为女仆这是当然的」,她一直以来都在完成分内的工作。 即使图伊利德会向她表示深深的感谢,妮娜以为那只是因为他特别温柔。 而像这样如此重大的感谢,还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 以至于她不知该如何反应。 「……唉嘿嘿。」 不过当她感受到手中勋章沉甸甸的重量以及柔和的粉色光芒时,竟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那么……还有一位,我希望她也能站上台来。」 现场监督说道。 「缇烟。请上来。」 缇烟身为矿工,本来也在底下看着台上的妮娜等人──虽然她站在第一排就是了──结果突然被叫到名字,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身边的矿工们都叫她快去,缇烟只好困惑地走上台。 现场监督将第四枚勋章赠送给她。 「你负责寻找出水的水脉位置也非常重要。不仅如此,你还用连大人都自愧不如的力量在复兴工程中大显身手。我想这里应该没有人会反对将这枚勋章赠送给你。」 他继续说道: 「这阵子忙于复兴工程,一直没能好好地跟你说上话,趁这个场合,我想正式向你谢罪。我想为自己用『幽灵犬』这种侮辱性的字眼称呼你一事道歉。对不起……!我明明侮辱你,你却展现出高尚的精神,跑来矿山深处救我……真的很谢谢你。」 他深深地低头致歉。 现场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缇烟身上。 站在最前排的红发壮汉直截了当地── 「要是无法原谅也没关系喔!」 这么说道。 然而缇烟摇了摇头。 「没关系,绮已经不在意了。不管是原谅还是不原谅,都无所谓……妮娜让绮的身体重获新生,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在危险的事故现场帮助了绮。只要想到她们三人的行为,其他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 矿工们纷纷出声感叹。 「──太了不起了……缇烟。」 「──确实,只要想想那三个人,就会觉得现场监督只是个小人物呢~」 「──缇烟都长这么大了……呜呜!」 「──你为什么摆出一副母亲的架式啦?」 零星的鼓掌最终演变成如雷的掌声,伴随着欢呼声犹如潮水滚滚。 台上的现场监督愣愣地眨了眨眼睛。 「──太迟钝喽,现场监督!这意思是缇烟原谅你了!」 听到这句奚落,他才恍然大悟,再一次深深低头致意。 这一天,泉矿山再次重新运作。范围不仅仅限于沃尔特公国,而是继续为了整个魔道具不断发展的世界提供铁矿石。 ※ 矿山的典礼结束后,妮娜等人回到了修道院。 其实她们在那之后就退掉了旅馆,一直睡在修道院。 她们的房间有四张床,缇烟也一起住在那里。因为只有妮娜能够为缇烟准备她能吃的饭菜,生活在同个地方会比较方便。 「──妮娜、艾蜜莉,还有阿斯特里德。」 缇烟对着正在准备离开城镇的三人说道: 「那个……我有话想跟你们说。」 直到今天,她都还没向妮娜她们表明自己也想一起旅行的想法。 一方面是被拒绝的话,之后在矿山工作时会很尴尬,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这三个人──这三位都是拥有惊人能力的人,自己加入队伍中又能做到什么呢?一想到这点,她就更加没自信。 缇烟的目的是寻找父母,但目前仍没有头绪。既然如此,在找到线索前一起行动便很正常。 今天她们就要出发了。 倘若现在错过,就再也没有机会开口了。 「嗯?」 艾蜜莉看向她,已经收拾完毕的妮娜正在整理床单,而比别人还要更凌乱的阿斯特里德也停下手中的动作。 「那个……就是……」 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明明只要说一句「我想跟你们一起旅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段时间的餐费都没怎么支付,她们会不会觉得很厚脸皮……? 也没有特别的才能,她们会不会觉得很厚颜无耻……? 黏着这么优秀的三人,会不会被当成想蹭点好处的可怜虫……? 负面想法如潮水般涌来。 使得话语越发难以启齿。 「……我问你,缇烟,这段话会很长吗?」 艾蜜莉的话中夹杂了一丝叹息。 「唔!」 毕竟还要考虑马车时间,她得快点准备才行。 自己却惹艾蜜莉不悦了──缇烟的意志瞬间跌至谷底。 她都不晓得。 自己竟然如此懦弱。 (原来如此……绮在害怕。在矿山时明明不惧死亡,却害怕妮娜、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对自己感到失望,害怕被她们拒绝……) 这代表三位少女在自己心中变成了如此重要的存在。 「绮……」 既然如此。 就要选择克服恐惧,这才是所谓的──月狼族。 当她意识到这点的瞬间,身体已经擅自动了起来。 声音擅自脱口而出。 「绮想跟大家一起离开城镇。」 这就跟在极限的空腹状态下,妮娜的料理摆在眼前一样──不,甚至更加强烈地──渴望这件事。 渴望能与她们同行。 「啥……?」 闻言,艾蜜莉愣愣地张大了嘴巴。 这个反应如同一把利刃刺进了缇烟的胸口。 (啊啊……果然还是不行…………) 缇烟好不容易挤出仅存的勇气,这念头却令她的心化作一片黑暗。 「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吗?」 「咦?」 紧接着── 「而且我都买好四人份的车票了。」 艾蜜莉拿出木片给她看。那是前往下一个城镇的驿马车车票,确实有四张。 缇烟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 「不是说要一起去吗?来,这张是你的。」 艾蜜莉几乎是将那张木片塞进缇烟的手里。 然后像是在说这个话题到此结束似的,艾蜜莉转向阿斯特里德叹气。 「──话说,阿斯特里德,你真的有在整理吗?根本还是一样乱嘛!」 「我不习惯旅行嘛~」 「我倒觉得这已经不是习不习惯的程度了……妮娜,你也是,别纵容阿斯特里德!」 「没事没事,这也是女仆的工作之一。」 「你真是最棒的女仆了。」 「唉……就说伙伴之间不要搞女仆那套。阿斯特里德会越来越不想收拾。」 票券的事,似乎并非艾蜜莉的独断决定。 证据就是阿斯特里德和妮娜都没有多说些什么。 不仅是阿斯特里德,就连整理完床铺、开始帮阿斯特里德收拾行李的妮娜也是一副「理所当然」地认为缇烟会跟她们一起走。 (可以……跟着去。原来绮也可以跟着一起去。) 她终于意识过来了。 明明从来没有正式地谈过,三人却早就把缇烟当作「伙伴」了。 温暖的情感涌上心头,止也止不住。 在模糊的视野里,她看见艾蜜莉转头望向自己。 「……好了,没有时间哭喽,缇烟。」 「才没有哭。」 缇烟用手背擦去浮现在眼尾的液体。 缇烟终于明白了。 艾蜜莉早就看穿了一切。 她看出缇烟还是说不出自己想一起旅行的事,也看出原因出自她的「自卑」──为了减轻她的心理负担,才会故意用既粗鲁又随意的口吻把马车车票交给她。 这个人多么温柔啊──缇烟如此心想。 「快去收拾行李吧,没时间喽。」 缇烟拎起床上的小包包──或许该说是一个小手提袋。 「这就是所有东西了。」 「行李也太少了!」 为了道别,她们来到修道院后方的孤儿院。 由于她们停留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孤儿院的孩子们跟妮娜等人也已经完全熟稔起来,得知她们今天就要离开城镇后,大家立刻哭了出来。 「大姊姊,你们不要走嘛~~」 「妮娜姊姊煮的饭那么好吃!」 「艾蜜莉……」 「我本来希望阿斯特里德姊姊能教我更多东西……」 尽管牧师和修女们努力安抚孩子们,显然没有那么简单就不哭。 「缇烟,要乖乖听妮娜小姐她们的话,千万别勉强自己,要注意安全喔。」 「好……牧师,再见。」 在牧师面前,缇烟的耳朵和尾巴都垂了下来。 「不对喔,缇烟。」 「咦……?」 「这种时候,你应该这么说。说『我出门了』。」 「唔!」 「咻」的一下,耳朵和尾巴又竖了起来。 「我出门了,牧师和大家!」 牧师微微一笑。 「路上小心,缇烟。」 「路上小心!」 「注意安全喔~!」 「伴手礼!要买伴手礼回来喔!」 「笨蛋,你又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可是总有一天会回来吧?」 孩子天真无邪地问道。 没错,总有一天会回来。 一定会回来。 「绮会回来哟。会买一大堆伴手礼回来喔。」 当她们踏出孤儿院时,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 四人前往驿马车停靠站。 身材娇小的女仆。 比女仆还要更瘦小的月狼族少女。 「第五位阶」的魔导士兼从日本来的转生者。 懒散的天才发明家。 纵然出生以来的境遇与成长背景都各不相同,四人却以妮娜为中心缔结的缘分紧密地连结在一起。 而这个羁绊在一个月的矿山复兴工程中变得更加坚固。 「──那个,妮娜。」 停靠站映入眼帘之际,艾蜜莉忽然停下脚步。 「什么事?」 回过头来的妮娜脸上的表情依旧明朗。 无论做着多么辛苦的工作,她也绝对不会失去明朗的笑容。 只有当人受苦时,她才会露出痛苦的表情。 (为什么呢?) 艾蜜莉觉得这点很不可思议。 比自己还要年幼的妮娜为什么能够如此扼杀自己,也要贯彻一名女仆呢? 是训练的成果? 还是天生的才能? (我不这么认为。) 妮娜明明也是个普通的女孩子。 吃到好吃的东西会高兴,看到珍奇的东西眼睛放光──虽然她会说出「想参观矿山」这种话,兴趣或许有些异于常人。 但她有些扭曲。 明明拥有惊人的女仆技能,却总说「身为女仆这是当然的」。 哪可能是当然的啊。 如果妮娜的水准是平均值,那这世界就会量产出一堆没有女仆就什么也做不到的人吧──就像阿斯特里德的收拾能力日渐退化那样。 (我和阿斯特里德思考过,要怎么样才能让妮娜……对我们展现真实的自己,愿意说出真心话。) 起初是艾蜜莉独自一人思索,后来阿斯特里德也加进来一起想办法。今后缇烟搞不好也会参加这场会议。 最终,她们得出的答案就是某个「计画」。 「这个……是我和阿斯特里德要送你的。」 「咦?」 艾蜜莉递出的东西,是一块银色的金属牌。 这是一种魔道具,无法伪造或复制。 「冒险者队伍登记证」。 写着这些字样的牌子上记录着妮娜、艾蜜莉、阿斯特里德以及缇烟的名字。 「这是……?」 「我们以队伍的名义登记了。何况缇烟之后也会跟我们同行一段时间嘛。虽然你和缇烟要用事后批准的就是了。」 「呃……可是,这是为什么?」 妮娜露出「不明白」的表情。 这也难怪。毕竟妮娜不是冒险者,真正算得上冒险者的也就只有艾蜜莉而已。虽然缇烟或许也能战斗。 以前妮娜也登记成为冒险者过,但理由仅仅是因为「能当作身分证使用」,照理说不会从事冒险者的活动。 既然如此,「队伍」又是怎么回事? 「我们想过了。该怎么样才能让我们和妮娜真正对等地……成为伙伴。这就是答案。队伍即为伙伴,我们为彼此赴汤蹈火且互相尊重。而像这样的队伍体制只有冒险者公会才有,所以就在冒险者公会登记喽。」 「就、就算不是队伍,我也很尊敬大家──」 「妮娜,这东西还有另一个含意。」 阿斯特里德从旁插话。 「这个『队伍证』除了作为队伍的证明,同时也有很多冒险者将它视作『誓约证明』,亦或是『家人的象征』。」 「家人……吗?」 「虽然只是普通的银牌,这样一来我们就成为了一个队伍。无论走到哪里,这个队伍就是我们的容身之所、我们的归处。对缇烟来说,则是第二个归处呢。」 缇烟大力地点了点头。 尾巴都竖了起来,缇烟似乎也很高兴。 「妮娜,我们很担心你。你一直在旅行,这趟旅程却没有终点。无根浮萍的生活并没有不好,但似乎不适合身为女仆的你。不过,要是有一个队伍呢?今后你或许会找到一个很棒的工作地点,所以就算只是在此之前也好。我和艾蜜莉……想让这个队伍成为你的容身之所。」 「……我们想为你打造一个容身之所。」 「────」 听完,妮娜紧紧握住银牌,并且愣愣地看着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 一行泪水从她眼中悄然落下。 「妮、妮娜?」 慌张的艾蜜莉── 「怎……怎么会,好奇怪啊,眼泪怎么会……」 惊慌失措地替妮娜擦拭眼角。 她搞不懂。 不懂自身的感情。 「……这难道不是因为你很高兴吗?」 阿斯特里德微微一笑。 「绮也这么觉得,妮娜总是太牺牲自己了。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就对自己很老实,也很忠于自己的欲望。」 听到缇烟的话,艾蜜莉眯起眼睛说:「这该不会是坏话吧?」阿斯特里德才回答:「算了,这么说也没错。」 「……谢谢,我好高兴。我会这样子,一定是因为高兴吧……」 「一定是。这种时候哭出来也没关系,对自己再坦率一点吧。」 「坦率──」 随后,眼泪又扑簌簌地涌了出来。 艾蜜莉递上手帕,阿斯特里德摸着妮娜的头,缇烟则在一旁手足无措。 「……妮娜,我们从今天起就是一个队伍。往后无论去哪里都一起去,无论什么事都一起商量。因为这里就是『大家的归处』。」 「好……好的!」 太好了──艾蜜莉打从心底这么觉得。 她一直很想为过于扼杀自己的妮娜打造一个能说出真心话、不必顾忌,而且能展露情感的地方。 想打造出能让妮娜的心灵有所依靠的地方。 「艾蜜莉小姐、阿斯特里德小姐,还有缇烟小姐……今后请多多指教。」 「嗯。可以尽管来依靠艾蜜莉姊姊喔。」 「感觉我反而会更依赖妮娜呢。」 「绮虽然什么都不会,绮会加油。」 就这样──在矿山小镇里,一个冒险者队伍诞生了。 与其说是队伍,更像是一个温和的家庭,又或者该说是姊妹。 「……不过,艾蜜莉小姐。」 三番两次拿起银色「队伍证」来看的妮娜突然发现。 「队伍名称叫『女仆小姐』,不觉得很奇怪吗?」 「…………」 艾蜜莉沉默片刻后── 「你能坦率地说出真心话,我好高兴。」 「那就大家一起重新想个合适的队名──」 「不做变更。」 「咦咦!」 「哎呀,驿马车开始上车了。快走吧!」 「咦,阿斯特里德小姐!」 「绮也觉得叫『女仆小姐』就可以了。」 「连缇烟小姐也这样!」 丢下难以接受而独自困惑的妮娜,艾蜜莉、阿斯特里德和缇烟都急忙跑向驿马车。 为了前往下一个城镇。 因为旅程将会继续下去。 (插图011) ──────────────────────── 特别加笔番外 女仆与女仆相遇的那一天 索妮雅至今仍清楚记得那位小小女仆来到马克伍德伯爵府的那天。 与其说是记得,应该说想忘也忘不了──更像是这种感觉。 明明宅邸会提供衣服,抱着小小旅行箱的少女却穿着女仆服来了。少女实在太过娇小,让索妮雅不禁心想:「咦?真的要让这么小的孩子工作吗?」 女仆长向我们介绍她的名字叫做妮娜,顺带告诉我们其实际年龄为十岁。得知她十岁,索妮雅越发觉得不可思议,心想「她的年纪果然很小」。 「那么,妮娜的指导员……」 女仆长的视线在聚集于此的女仆们身上徘徊。 其中有个身高比其他人高出一个头的女仆。 「索妮雅,就交给你了。」 「真的假的?」 「……请你注意言辞。那么解散。」 索妮雅当时年仅十三,身高却跟大人一样高。 只因为个子高就显眼的索妮雅经常抽到下下签。 就像此刻,被指派为这位小小女仆的指导员。 「──呵呵。」 「──那个大个子会教人吗?」 「──让我们瞧瞧她的本事吧~」 其他女仆低声说着这种话,一边各自散去了。 索妮雅对她们投去不悦的目光,心里却暗自思忖。 (这下子,要是妮娜最后不成气候,难不成要怪我?) 这样就有点伤脑筋了。 如果因为女仆长一时的心血来潮,害我被扣薪水就麻烦了。 「请、请问您叫索妮雅小姐吗?」 小小的女仆走到身边,接着抬头看向索妮雅。 (啊~这样啊。这孩子突然被丢到这种地方也很不安吧……) 看着比自己还要年幼的少女,索妮雅这么想着。 「你那件女仆服是自己带来的吗?」 「啊,是的。虽然不是从家里带来的,确实是自己准备的。」 「这样啊。你该不会是贵族或商人的女儿吧?」 索妮雅心想,能自己带那样的衣服来这里,搞不好是有钱人也说不定,然而── 「不不不,怎么可能!我的老家只是租地务农而已。」 索妮雅看向妮娜的手,那双小手上有好几道伤痕。 她的生活肯定过得很辛苦吧──索妮雅想到这里便不由得心生怜悯。 当然,她并不知道那些伤痕其实是妮娜的女仆师父训练的结果。 (在这里,至少让我来保护这孩子吧。) 像这样,索妮雅决定展现出姊姊的风范。 「……没事,一点一点慢慢来吧。在你能独当一面前,我都会照顾你。」 「是!请多多指教!」 妮娜微微低下了头。 「话说回来──那个,这间宿舍……有点脏呢?」 「嗯?是啊……」 这里是女仆宿舍,约有二十名女仆在此居住。 这边明明聚集了许多年轻女生,窗户却脏脏的,地板也是不知多久没拖过的状态,该怎么说──就是一个很灰暗的地方。 对索妮雅来说,她抱着「每天忙着打扫宅邸就很累了,哪有精神扫宿舍啊?」的想法。 「啊,这里或许正好适合当作第一个工作的地方。那么妮娜,先麻烦你打扫这里吧。」 「真的可以吗?由我来打扫前辈们休息的宿舍?」 「咦?当、当然。」 「我会全力以赴!」 不知为何,她的眼睛闪烁着光芒。而且称她们为「前辈」。 索妮雅负责的工作是宅邸内的清洁,由于她个子很高,能轻易触及高处,便被委派了这份工作。多亏如此,她才能避开女仆工作中公认「最辛苦」的「洗碗」或「洗衣」。个子高这件事偶尔也能抽到非下下签的好签。 只是其他女仆会在背地里嘲讽:「那个大个子总是捡轻松的工作。」「只是长得高,没有任何技术。」刚才会被她们冷嘲热讽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然而索妮雅其实认为自己的工作「谁都可以做」。真要说的话,「洗碗」和「洗衣」也是谁都可以做。换言之,就像是「女仆入门篇」,而伺候夫人或少爷们则可说是「高级篇」。 女仆长虽然负责「高级篇」的工作,她并没有很了解索妮雅她们的工作内容,经常像这样随意把工作丢给她们就离去。 实际上,妮娜经由师父的介绍,原本应该被分配「高级篇」的工作,却因为一个只看了妮娜一眼的女仆妄自断定,就把她当作一般女仆对待,但索妮雅对此并不知情。 对于认为自己的工作「没什么大不了」的索妮雅而言,被妮娜称为「前辈」这件事觉得有些别扭,却也很高兴。 「我会好好指导你。」 「是,我很期待!」 「回答得很好!」 「是!」 然而索妮雅此时作梦也没想到,她别说是「教导」这位小小女仆了,反而成为「被教导」的一方。 ※ 「……索妮雅小姐,怎么了吗?」 「嗯?啊~我只是想起你刚来这座宅邸那天的事啦~」 听到妮娜的问话,索妮雅这样回答。 两人正待在她们初次相遇的宿舍。不过此刻已与那时截然不同──现在的窗户一尘不染、地板光可鉴人,还有床铺干净整洁。 自从那一天──妮娜来到这里的那一天开始,整个宿舍便美得焕然一新。 女仆们都很高兴。 可是她们从未对妮娜表达过感谢。 要说原因,那是因为她们的自尊心很高,无法接受新人作为女仆的「能力更优秀」这种事情。 索妮雅虽是平民出身,女仆当中也有人是贵族的远亲,那样的女仆更会轻视平民出身的女仆。 随着妮娜开始在宅邸里工作后,工作现场都前所未见地漂亮。其他女仆嘴硬地表示:「我们认真起来,这点程度也能轻松做到。」甚至还有人向女仆长汇报时,将妮娜完成的工作说成是自己完成的。 而女仆长没有掌握现场的工作情况,就这么相信了虚假的报告。 「……这里的女仆都是些不懂妮娜厉害之处的人呢。」 索妮雅不悦地咕哝了一句。 「不不不,身为女仆这是当然的。」 「哪里是当然的啊……」 「会这么说我的,在前辈中也只有索妮雅小姐了。」 在那之后五年过去了,妮娜已经长高不少,索妮雅更是拔高了一截。 宿舍休息室里只有休息时间碰巧重叠的索妮雅和妮娜两人。 「不只我吧?洛伊先生和汤姆斯先生不也是为了你的话,什么都愿意做吗?」 「什么都愿意也太夸张了……」 「眼前这个甜点也是啊。」 桌子上的干菓子是洛伊偷偷送给妮娜的。 分量刚好够两个人当点心,味道也是惊为天人。比镇上卖的点心美味好几倍──这也当然,毕竟是贵族家中厨师的手艺。 「而且,无论我们女仆拜托他做些什么,洛伊先生总是说:『厨房是我工作的地方,别给我进来。』但自从你工作后,他只对你敞开心扉。汤姆斯先生也是,毕竟──」 「我、我知道了啦。我承认。洛伊先生和汤姆斯先生确实都对我很好。」 看着一脸慌张的妮娜,索妮雅忍不住笑了出来。 「索妮雅小姐……?」 「啊~抱歉抱歉。我只是在想,洛伊先生和汤姆斯先生都改变了,你却一点也没变呢~」 「我没有变吗?」 「没变啊。」 「是这样吗……我倒是觉得自己变了很多呢。」 「有吗?比方说哪里?」 「有。比如能跟索妮雅小姐一起工作,我每天工作都变得很开心!」 「…………」 索妮雅眨了眨眼睛── 「这孩子真是的,就算夸我也得不到好处喔~」 然后伸出食指戳了坐在旁边的妮娜脑袋。 「我、我是说真的。」 「话说你在来这里之前过得如何?」 「…………」 妮娜的表情瞬间黯淡下来。 索妮雅几乎没看过这样的表情。 「我以前总是和师父两个人一起工作……其他女仆一见到师父就会立刻逃跑。」 「…………」 逃跑?逃跑是怎么回事? 索妮雅心里虽然疑惑,妮娜没有继续说下去。这五年间关于「师父」的事,妮娜就连对索妮雅也不会提起。与其说是不想说,也有可能真如妮娜说的那样,跟索妮雅工作让她很开心,所以没有提起的必要也说不定,索妮雅对此也同样不会追问。 「……你真的觉得跟我工作很开心吗?」 「是啊!」 「这样啊~」 「嗯!」 只要跟妮娜待在一起,就有一种沐浴在暖阳下、昏昏欲睡的舒适感。 就算是女仆技能高超的妮娜,在自身身高构不到的地方也必须踩踏板才行。 踩了踏板还是碰不到的地方就轮到索妮雅出马了。 回想起来,跟妮娜一起工作对索妮雅来说也同样非常开心。 「我问你喔……你打算一直留在这里工作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喔?……咦?你会这么问我,难、难道索妮雅小姐你要去别的宅邸了?确、确实,像索妮雅小姐这么优秀的女仆,就算被其他宅邸挖角也不奇怪呢……!」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嘛。」 「啊!」 她再次伸出食指戳了戳妮娜的头。 再说,整天都窝在宅邸工作的女仆,外人要怎么断定她的工作能力,又何来挖角? 而且被妮娜称赞「优秀」,再怎么说也太不对劲了。 「……只要你还在这里工作就好。我也会一直待在这里,让我们长久地工作下去吧。」 「啊……好的!」 妮娜的脸上浮现出极为灿烂的笑容。 能跟自己工作,竟然让这孩子如此高兴──这对索妮雅来说也是值得欣慰的事。 「──妮娜?你在这里吗?」 就在这时,一名女仆进到休息室。 那是与贵族有远亲关系,看不起平民女仆的其中一人。 「搞什么,大个子也在啊?两个人一起躲在这里偷懒吗?」 「现在是休息时间。」 索妮雅平淡地回了一句,对方却冷哼一声。 「啊,对了对了。妮娜,女仆长找你。」 「……女仆长找妮娜?为了什么事?」 「我哪知道啊?话说为什么是大个子在问?」 「我马上过去。」 「快去吧。」 丢下这句话后,那位女仆就离开了。 看着站起身的妮娜──索妮雅莫名感到一股不祥的预感。 「那我先走喽。」 「……妮娜!」 「什么事?」 索妮雅叫住正准备离去的妮娜,不过妮娜只是愣了一下,然后回过头来。 「啊……不,没事没事。路上小心。」 「好的。待会儿见。」 这么说完,妮娜便离开休息室了。 「…………」 索妮雅望着妮娜离去的那扇门。 妮娜说了「待会儿见」,那却是索妮雅见到妮娜的最后一面。 妮娜被女仆长以「解雇」处分──甚至没能跟索妮雅告别就离开宅邸。 就这样,这部故事拉开了序幕,然而对索妮雅而言,也是一段故事的终结。 ──────────────────────── 后记 每次好不容易熬过截稿日,我总会尽可能逃到远方,远离东京,远离出版社的所在地(主要是神保町或饭田桥一带)……彷佛逃亡似的踏上前往远方的旅程。即使在如今这个只要讯号能传递,哪怕身处地球另一端也能即时通话的时代,「物理性远离」对心灵平静来说依然至关重要。 我也曾经独自到过西表岛。那时正值旅游淡季的二月,入住的民宿除了我没有其他客人,老板用一种「这家伙不是来自杀的吧……」的眼神看我。直到晚餐时看见我大口吃着鲣鱼,一边搭配奥●恩啤酒豪饮,他才露出安心的神情。 说实话,独自一人跑到南国并不有趣,即使如此,光是到那霸机场转机,再从石垣岛搭船过去,像这样来到「远方」就让我非常满足。 说到底,大概是因为我在写小说这件事上感到极大的压力吧。 这是顺其自然的结果。是我想写才写的。明明没有人要求「你必须写小说」。是我自己要写,自己拿去投稿,结果被新人奖选中后顺势出道,但每次熬过截稿日,我就会去「某个遥远的地方」。我自己订下规则,至少要到「关东平原以外的地方」。 那么我们回顾历史,会发现女仆的工作其实相当多样。有专门负责洗碗或洗衣的女仆,也有负责用餐服务或照料夫人的女仆。当中有明确的上下关系(阶级制度),要从自己的工作岗位调到更「轻松」的职位也并非易事。 必须时刻观察主人的脸色,冬天时手指四处龟裂,休假也少得可怜。这根本就是「压力」的聚集地吧……我本来这么认为,然而当我仔细调查十九世纪的英国女仆后,才发现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毕竟在那个时代,在女性有限的工作环境中,女仆不仅衣食住受到保障,薪资也很高。直至今日,还保有当时的女仆流传下来的笔记,当中记载着夫人带她们去购物的事,还有她们吃过为了主人们制作甜点而剩下的部分,觉得很美味的事迹。 其中当然也有抱怨雇主或同事很过分,觉得很难受之类的日记,不过可见有很多女仆享受着工作。甚至还有很多与男性仆人或经常出入宅邸的业者之间的恋爱故事。 话虽如此,工作不是光靠乐趣就能完成。在女仆工作上追求完美的本书主角妮娜最后被宅邸解雇,于是下定「踏上旅途吧……」这样的决心。可是我总觉得,那或许是她为了逃避不知不觉间感受到的沉重压力,而选择的手段……当然,我知道有人确实会说:「你不就是写出这篇故事的人吗?」不过就像人的行动不会总有明确的理由,有时还会发生「我也说不上来,但如果是妮娜,肯定会这么做吧」的情况。应该说这种事满常见的。 妮娜透过旅途,与场所相遇、与人相遇,并且与事情相遇。这些事情有时是「事件」,有时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却不是妮娜引发了这些事,而是妮娜积极地介入其中。对于不再受宅邸束缚的妮娜而言,如今旅途的每一处都成了她能大显身手的地方。身为女仆,当然不会对遇到困难的人置之不理。 本书虽然是奇幻故事,查阅地球上的真实历史后,会发现女仆外出旅行这种事似乎不罕见,不过多半是跟在老爷或夫人身边的旅行。以舒适的旅程来说,携带女仆恐怕是必要的吧。 那么,在奇幻世界里又是如何呢……愿意踏出魔兽横行的都市之外的人,应该都拥有迫不得已的理由,又或者是行商、冒险者或士兵之类的。而女仆的工作地点就是宅邸,她们的工作状况会根据当地的情报(店家、气候和食物等情报)有很大的不同,因此留在原本的都市比较有利。 然而妮娜选择踏上旅途,彷佛被什么东西驱使似的。因此开始滚动的命运,就像滚下坡道般加速前进。 人生不就是如此吗?我不禁这么想。因为我也有过这样的经验。一个人坐在电脑前默默写下属于自己的故事,原本只取悦了身边极少数的人,却在一次的出版后让成千上万的人都能看到,这是我的梦想(我从未想过这竟会变成恶梦),也开始过上被截稿日追着跑的日子。就这样,我逃离关东平原,在遥远的旅行地点重新想了一想:「……好,继续加油吧。」然后回到首都圈重拾原稿,再次开始奋斗。 我的「旅途」便是写作的「旅途」。我会到关东平原以外的地方旅行,然后再回来踏上「旅途」。这条滚落的坡道似乎还没抵达终点,于是我每年的移动距离也随之拉长。 妮娜的「旅途」就是字面上的「旅途」,但最终是否会在「旅途」中结束呢?感觉她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将人卷入其中,最终完成一些大事……不仅是本书最终章节的矿山镇事件,在妮娜身上能强烈感受到她将做出某种更大的壮举。 因此,诚挚希望您能够一同踏上这趟「旅程」。现在启程,还有一位优秀的女仆小姐当您的旅伴喔。 ──────────────────────── 插图 ──────────────────────── 第二卷 ──────────────────────── 序章 万能女仆现正求职中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在达官显要之间悄悄地流传着一些传闻。 曾被誉为克雷森特王国中无人不知的马克伍德伯爵以往的权势如同沙上楼阁般崩塌了──但那座宅邸能维持至今,据说全仰赖一名女仆的支撑。 传闻身为魔导士的顶点而名闻遐迩的「五贤人」之一──图伊利德.法尔.威尔海姆史考特为之倾倒的是一名女仆。 据说统治沃尔特公国的公爵阁下仅是为了得到一名女仆,不惜花费重金。 「──听说只要有那位女仆在,整座宅邸就能时刻保持洁净,还能驱除百病。」 「──哦?老夫听说那位女仆能招来幸运,光是待在身边就会有巨大的财富滚滚而来。」 「──哎呀呀,我听说那位女仆所做的料理堪称绝品,能烹制至今从未品尝过的菜肴。」 「──我倒是听到了不同的传闻。据说那位女仆……甚至能让人死而复生。」 这些传闻不仅长出尾鳍、背鳍及胸鳍,甚至生出触角,越传越广。因此将这些传闻当真的人逐渐减少,这对那位女仆本人是值得庆幸的事。 「喂~那边的女仆小姐。你在跑腿吗?本店进货的辛香料可是极品喔,能帮我推荐给宅邸的主人吗?」 「啊……不了。我现在是待业中……」 「什么嘛,失业了啊?那要不要介绍中介所给你?」 「谢谢您。不过我正好要前往那里,所以没关系。」 「这样啊。希望你能找到好工作!」 「嗯!」 身处传闻漩涡中心的女仆向摊贩老板低头致意后,便继续赶路。 这里是沃尔特公国的首都中央喷泉。 在至今所见过的首都之中,这里是最小的,尽管规模较小,主要设施之间的交通却相当便利,居民也充满活力。 说起都市特征,便是四通八达地贯穿都市内部的水道。水资源丰沛的沃尔特公国拥有妥善管理的水道。这些水干净到能直接作为饮用水,市民们也将其用于洗涤物品与衣服。 位在首都附近有一座庞大到能看见水平线的湖泊,延伸至分隔弗蕊亚王国和沃尔特公国的山脉。 这座湖泊的水究竟从何而来,又消失到何处,至今仍是个谜。因为无论降下多大的雨,湖水也从未有过泛滥的纪录,大概是有大量的伏流水流向了某处,不过由于湖中栖息着肉食性的巨大魔兽,导致调查停滞不前。 首都的市民似乎并不害怕那种巨大魔兽。原因是湖中还有大量蛙类魔兽,巨大魔兽只要吃掉它们便得以满足。 即使如此,若是有人贸然乘船渡湖,巨大的鱼影就会出现将船击沉,因此这片湖至今仍保有未经开发的自然状态。 总而言之,对市民来说除了「能尽情使用水资源」以外便毫无影响,首都的居民皆受益于水的恩惠。 在这样的首都里,女仆工作的介绍所位于中心地带。整洁的石造建筑与其他建筑相差无几,给人一种公务性的冷淡感。 介绍所前架设了一座小石桥,桥下流淌着大量的水。 「就是这里吧。」 她用手拍了拍女仆服,拂去上面的灰尘。伸手抚过左右两侧的辫子,确认头发没有乱掉。头饰的位置也万无一失。 这一连串的动作流畅自然,不过几秒便完成了。 「那么,去找工作吧。」 女仆──妮娜踏进了介绍所。 抵达首都中央喷泉时已是昨日深夜。 同行的艾蜜莉、阿斯特里德,以及新加入的伙伴缇烟,她们三人或许还在睡觉。 想到世界各地看看──这是在小村庄中出生,对村子和受雇的宅邸周边以外的地方皆一无所知的妮娜唯一「想尝试的事」。 观光之旅。 想观光就需要花钱。 虽然她们不至于为金钱烦恼,但能赚钱的时候就多赚点──这是妮娜她们的共识。既然在首都,应该有很多工作机会。 这次预计停留的时间是几天到最长不过十天左右。 在这段期间内她们会一边游览城市一边存钱,然后准备前往下一个城镇。 由于缇烟还有「寻找父母」此目的,便让她去处理这件事,妮娜则打算透过短期的女仆工作赚钱。 当她踏进首都的介绍所时,也许是因为一早就来了,里面已经挤满了人。 女性大多穿着素雅的服装。 男性大多打扮得体。 没有人穿女仆服。毕竟女仆服都是由宅邸提供的。 正因如此,妮娜格外显眼,然而即使有人见到妮娜的打扮而感到吃惊,也没人开口抱怨或是窃窃私语。 都是能力出色的人。 (大家看起来都有在宅邸工作的经验呢……!) 将写作「同行」读作「同伴」的妮娜不禁微微一笑。 旅行的时间太长,她都忘记这种氛围了。如果这里是冒险者公会,一定会有人跑来搭话:「喂喂,女仆小妹妹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下一位──哎呀,你有自己的女仆服啊?」 坐在柜台的中年女性在妮娜靠近后便这么说道。 「是的。不过若宅邸有提供制服的话,我会改穿那一套。」 「介绍信呢?」 「……我没有。」 「那么身份证……哎呀,这是冒险者公会的。你是从首都以外的地方……而且还是从国外来的啊?」 「是的。」 女性面带微笑地说道: 「这里没有工作可以介绍给你,不好意思喔──好了,下一位。」 「咦?」 咦咦咦!……其实没有到要像这样惊呼出声的程度。 女仆的工作必须进入别人的宅邸之中。因此要以这名女仆的来历是否清白,或工作态度是否端正来做判断。 换句话说,「介绍信」才是证明一切的关键。 如果没有介绍信,就只能在确认「身份证」后承接一些不用深入宅邸的工作,只要能获得雇主的信赖,就可以正式被录用……此处就是这样的世界。 「呜呜……虽然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但还真严苛……」 走出介绍所,妮娜带着有些怨怼的眼神抬头看向那栋建筑。 「要不然我去帮艾蜜莉小姐、阿斯特里德小姐,或是缇烟小姐的忙好了……」 在达官显要之间广为流传的那位女仆──此刻别说是发挥能力,大显身手了,甚至没有工作交付给她。 ──────────────────────── 第1章 围绕老字号商会的阴谋 沃尔特公国的首都──中央喷泉的繁华街上有众多商会开设店铺,不过能在这里设店的,仅限从以前经营到现在的老字号商会。 「高尔丁商会」便是其中之一。 虽然规模不大,只要是久居首都中央喷泉的人,都一定知道这间老字号商会。 「…………」 然而,那间店内的情况却是── 「……完全不行,赤字直线上升。」 门可罗雀,冷冷清清。 身为商会会长兼店长的克蕾雅.高尔丁此刻在办公室里抱头苦思。 无论看几次帐本都是赤字。即使斜着看也是赤字。尽管她心想「是不是有人窜改过?」,但仔细看过后,毫无疑问是自己的字。 这些数字象征商会代代累积下来的银行存款正在不断减少。 「唉……真伤脑筋。」 她用发带将刘海固定避免垂落,波浪般的红褐色秀发如云,非常漂亮。 身材比一般女性高大,体态丰腴,健康的她如今二十八岁却依旧单身。在这个世界十几岁就结婚是稀松平常的事,因此克蕾雅算是较晚的。 即使如此,她也并不着急。 「──嗨,克蕾雅。」 「唔!」 从后门进来的高大男子是一名看起来明显比克蕾雅年长,带有成熟魅力的帅哥。结实的下颚蓄着胡须,粗糙的双手布满了细小的伤痕。 「你现在要去工坊工作?」 他身上穿着厚布制成的围裙及连身工作服。俨然是一副工匠装扮。 「嗯,没错。那你──在整理帐本吗?」 「对、对啊……」 克蕾雅像是要掩饰烦恼似的阖上帐本,朝他走去。 「你还好吗?脸色不太好看……」 「当然,我没事。」 克蕾雅轻轻抱住比自己高大的男子。这样做会让她感到安心,便能一时忘记眼前关于赤字的烦恼。 「凯特,你开发魔道具也要加油喔。」 「嗯,那当然。」 说完凯特便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呼……虽然对凯特那么说,该怎么办才好……作为主打商品的魔道具根本卖不出去啊……明明凯特那么努力地开发……」 克蕾雅坐回椅子上,再度长叹一口气。 就在这时,店员走了进来。 「店长,有客人喔。」 「这里是商店,当然会有客人来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个人说想和店长谈谈。」 「找我的?是谁?」 「呃,那个……」 店员露出为难的表情说道: 「是一位女仆。」 没能在介绍所找到工作的妮娜回到旅馆后,发现艾蜜莉、阿斯特里德及缇烟都已经不在了。在妮娜留下写着「我去一趟介绍所找工作」的纸条下方又增加了两行字,分别是「我们去冒险者公会打听月狼族的事。艾蜜莉、缇烟」以及「我去发明家协会看看喔。阿斯特里德」。 「哎呀……」 这样一来妮娜能做的事就不多了。 旅馆房间的扫除不过几分钟就结束了──干净到令人难以置信,连几个小时后回来的艾蜜莉都会多看两眼确认的程度──该如何度过剩下的时间呢? 「啊!这里是中央喷泉!」 妮娜想到了一件事。 这是关于队伍成员缇烟的事。 她曾忍受饥饿在矿山当矿工。矿山镇的粮食一向依靠外地进口,缇烟实在无法接受其中防腐剂的味道,因此一直无法正常进食。 后来是妮娜帮她找到不含防腐剂的食材,解决了缇烟的问题──此时想起批发那些食用肉的商会刚好就在这个首都中。 商会名为「高尔丁商会」。 是一间贩售食用肉的老字号商会。 在这个城镇外会有魔兽或盗贼出现的世界,要保住一块能经营畜牧业的广阔土地极为不易。 妮娜想至少去向他们道声感谢。 在距离中午尚早的时间,妮娜来到「高尔丁商会」。 「…………」 然而妮娜却停下了脚步。 通往大门的石阶上沾满污泥,店铺的招牌看上去也暗淡无光。没有人在整理。 「……你好~」 妮娜推门进入店内,明明是白天却感觉有些昏暗。窗户积满污垢,导致阳光无法完全照射进来,而且油灯的光线也很微弱。 一走进来便看见魔道具并列摆放在陈列架上,更加让妮娜的脑中浮现问号。 这里不是贩售食用肉的老字号商会吗……而且明明有卖魔道具,为什么还要在室内点油灯……? 妮娜往深处走去,在店铺的角落找到食用肉专区。不过数量很少,都是些经过腌渍或烟熏的肉,看起来不怎么好吃。 「啊,欢迎光临……咦?你是哪家宅邸的女仆?」 注意到妮娜的店员朝她走来。相较于宽敞的店面,似乎只有一位店员。 「请问店长在吗?」 「店长吗?嗯,她在……要叫她出来吗?」 「那就麻烦您了。」 她低头致谢后,店员说了句「请稍等一下喔~」便往店内深处走去。 「…………」 妮娜总觉得有些奇怪,又再次环顾四周。 店里几乎没有打扫。看了魔道具的售价,发现金额订得很高──至少在阿斯特里德的故乡弗蕊亚王国,大概只会以半价出售吧。 还有猪肉。 看似嫌弃般丢到角落,受到的待遇之差令人感到凄凉。 「──我是店长克蕾雅……你是哪家宅邸的女仆?」 店长从里面走了出来。 「初次见面。我叫妮娜。其实──」 妮娜优雅地低头行礼,店长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你难道是从某位贵族大人的宅邸来的吗?这意谓本店的魔道具终于得到承认了吗!太好了……我就知道我们家凯特的才能总有一天会被认可。让其他家伙……就是,你知道那两家商会吧?我一直相信有朝一日能证明努克商会和隆达德商会抄袭我们的技术。」 对方突然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妮娜睁大双眼眨了眨。 「那个,非常抱歉。我想解释一下误会,我现在……并未受雇于宅邸。」 「……咦?」 「另外我来此处也不是为了魔道具。其实,我是想跟您谈谈高尔丁商会批发的食用肉。」 「…………」 「……不好意思?」 妮娜微微歪头。 她并不觉得自己说了奇怪的话──毕竟先提起魔道具的人是店长,误会应该已经解开了。 店长握紧双拳,全身颤抖。 「……给我滚出去。」 「咦……?」 「我叫你滚出去!不是为魔道具而来就算了,竟然说是为了肉?反正你肯定是努克商会雇来找碴的吧!」 「咦?咦?咦?」 「给我出去!」 就在妮娜眨着眼愣住时,刚才那名店员冲了过来。 「店、店长,冷静点……这位客人也是,今天还是先请您下次再来比较好。」 「别再来了!」 「对、对不起!」 妮娜慌忙低头道歉,随即像是落荒而逃般离开了店铺。 「咦……?」 虽然从店里出来了,仍搞不清楚刚才是什么状况。 她只是想对高尔丁商会将不含防腐剂的食用肉送到矿山镇这件事表达感谢而已。 尽管如此,却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被一句「滚出去」赶了出来── 「──事情就是这样。」 当天晚上,妮娜等人在旅馆各自讲述今天发生的事。 最先提起的人是艾蜜莉和缇烟,但她们并未打听到有关缇烟的父母──月狼族的情报。 接着轮到妮娜开口。 「…………」 「…………」 艾蜜莉和缇烟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艾蜜莉才低声说道: 「……你说那是哪家商会来着?」 「是高尔丁商会……」 「是吗?我知道了。用魔法把那间店炸飞就可以了,对吧?」 「才不是!为什么会得到这种结论啊!」 妮娜很想问她到底是「知道了」什么。 「艾蜜莉说得对。绮也来帮忙。」 「连缇烟小姐也这样?」 「缇烟,你很上道嘛。妮娜特地去表达谢意,对方却擅自误解、找麻烦,还把人赶走,这种商会肯定是黑心商会。」 「说得没错。」 「不是啦!这当中肯定有什么误会,请你们千万不要冲动行事喔……?」 妮娜在心中感到疑惑。 艾蜜莉和缇烟是这么激进的人吗? 不对,艾蜜莉原本就是偏激进的人,但缇烟应该很沉稳。 「呵呵!呵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 此刻,一直在旁观的阿斯特里德突然笑了起来。 「阿、阿斯特里德小姐,别笑了,快帮帮我……!要是不管她们,可能会惹出大事喔!」 「啊,抱歉抱歉。她们两个只是因为你遭到无理对待而为你抱不平啦。不会真的去烧毁、破坏那家店,放心吧。」 「真、真的吗……?」 妮娜看向艾蜜莉和缇烟。 「…………」 「…………」 两人却瞬间移开了视线。 「咦?你们两个刚刚说的话不是认真的吧?如果是认真的,这想法也太可怕了吧?」 这下反而是阿斯特里德着急了,但两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总、总之,高尔丁商会似乎有些状况。我觉得去调查看看应该挺有意思的。」 「为什么啊!」 艾蜜莉表情不悦地说道。 「是对方单方面做出这些莫名其妙的行为喔?为什么你还说要去调查啊?是出于好奇才这么说的吗?」 「哦,这其中有两个理由。」 阿斯特里德翘起长腿,笔直地竖起修长的食指。 看上去宛如一位时尚模特儿。 「第一,妮娜还没达成向那个商会道谢的目的。当然,以对方的立场来说或许只是在做生意,尽管如此,这对妮娜……不,对我们而言,不正是那家商会将拯救缇烟的肉送到矿山镇吗?我们对此怀有特殊的情分。」 「是、是这样没错啦……」 「另外,我猜恐怕不只是为了道谢吧。」 「咦?这是什么意思,阿斯特里德?」 「那是妮娜的想法,我可不知道喔。」 「啥?」 艾蜜莉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看向妮娜。 「啊哈哈哈……被阿斯特里德小姐看穿啦?其实我有点想和他们讨论食用肉的保存方式,不过没有机会,所以已经没事了。」 「要说没有机会或许为时尚早喽。」 「为什么?」 妮娜歪头问道,阿斯特里德便在食指之后又伸出了中指。 「我不是说有两个理由吗?另一个理由是……这个。」 阿斯特里德从口袋掏出一张小纸片放在桌上。 虽然纸片的尺寸很小,却是防止伪造的魔法技术证书,非常精美。 其余三人凑上前看,纸上是这样写的: ------- 沃尔特公国发明家协会委托书 委托发明家阿斯特里德·马霍加尼阁下以下内容。 ·修复委托人指定的魔道具 ·修复的细节请与委托人确认 报酬为五千特 委托人为高尔丁商会 ------- 五千特相当于担任还算重要的公职人员的月薪。 也就是说,阿斯特里德承接了高尔丁商会透过发明家协会发出的委托。 「我还没跟你们说我今天做了什么吧?首先就从这里说起吧。」 阿斯特里德面带笑容开始讲述── 清晨清冷而纯净的空气飘散在王都。 从各家升起的炊烟中,可以嗅出家家户户正在加热浓汤、烘烤面包。摊贩则是用巨大的蒸笼蒸蛋糕、番薯,也有摊贩把三明治作成餐盒贩售。 夹在里面的肉看起来像是鸡肉,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是青蛙肉。似乎是在附近的巨大湖泊捕获的蛙类魔兽肉。 「呼啊……」 阿斯特里德强忍着哈欠。 昨天她们喊着「纪念抵达首都~!」,结果不小心就和艾蜜莉喝红酒喝到很晚。 妮娜和缇烟则是安稳地进入梦乡──缇烟会在半夜醒来钻进妮娜的被窝也是习以为常的事了──在日出前就起床的妮娜为阿斯特里德煮了一碗醒酒汤。 「……要是没有那碗汤,可就完蛋了啊。」 虽然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但喝下后就会从身体深处暖和起来,连夏天也是手脚冰冷的阿斯特里德都感到浑身暖洋洋的。 头还有点晕,但应该很快就会恢复了。 「有妮娜在,我真是越来越废了呢。」 就算有所自觉,阿斯特里德也不打算克制自己。 「──哦,是这里吗?」 她来到高尔丁商会。敲了敲正门,却无人回应。于是绕到后方,那里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子,正好撞见一名正准备从高尔丁商会后门进去的女子。 阿斯特里德的身高算是很高了,但对方却和她差不多,甚至可能更高一点。 她是有着一头浓密红发的人。 「哎呀,你是……」 「我是从发明家协会来的。」 阿斯特里德俐落地递出委托单,女子便接了过去。 「你是发明家……?」 「嗯,没错。」 「你不是女人吗?」 「你看起来也是个女人啊。」 「唔!」 被人如此回应的女子突然反应过来。 「……确实是呢,失礼了。我是克蕾雅.高尔丁。」 「我是阿斯特里德.马霍加尼。我是在弗蕊亚王国注册过的名副其实的发明家。这是我的注册证。」 「弗蕊亚王国!这不是名门中的名门吗?来,快请进。在谈委托的事之前我先泡杯茶。」 克蕾雅露齿一笑,与阿斯特里德握了握手,拍拍她的肩膀后走进屋内。 办公室显得有些杂乱,各种帐本堆放在四处。茶水间虽小但还是有设置,克蕾雅一边泡茶一边开口: 「抱歉……刚刚对你说了『你不是女人吗』这种话。」 「没事,这是常有的事。」 「关于这点,我自己平常也总是被别人说『明明是个女人还当什么商会长』。结果竟然也会这么想……来,请用。」 「谢谢。」 阿斯特里德接过装有茶水的茶杯,杯中散发出一股香甜的味道。似乎是玉米茶。 接下来克蕾雅和阿斯特里德闲聊了一阵子,聊得越来越起劲。 见克蕾雅性格豪爽,像个生意人般擅长不会使人厌烦的说话技巧,阿斯特里德不禁觉得──这真的是会气到把妮娜赶出去的人吗? 对此产生好奇的阿斯特里德── 「话说回来,高尔丁商会一直有在经营魔道具的生意吗?」 她如此问道。 闻言,克蕾雅「唉~」叹了口气。 「其实……来自别国的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商会啊……从很久以前就和畜牧业者有交易往来。我们负责流通食用肉……甚至可以说在这个公爵领地内,不知道我们商会名号的餐厅和旅馆都是无照营业呢。」 「哦,这么厉害。但你为什么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我就只告诉你喔。」 克蕾雅低声说道。 虽然相处的时间很短暂,但阿斯特里德是发明家协会正式委托的人,又是弗蕊亚王国的发明家,这似乎提高了她的可信度。 「从以前开始……只因为我家是食用肉的批发商,就会有人嘲笑我这个继承商会的女儿是『猪女』。」 原来如此──这下阿斯特里德明白了。 那是她自卑的来源。 突然来访的妮娜看都没看魔道具一眼,一开口就提「肉」的事情,这不幸的巧合不小心刺激到她的自卑感。 (……看样子她伤得很深呢。) 阿斯特里德如此推测。 尽管克蕾雅因误解而责备妮娜是不对的,阿斯特里德也因此感到不快,但听完克蕾雅的话后才知道她也有过一段痛苦的经历。 就在这时,后门传来开门声。 「──克蕾雅,你在吗?」 是男人的声音。 「在喔,凯特──等我一下。」 克蕾雅站起身朝后门的方向走去,边走边确认自己的头发有没有乱翘,脚下步伐轻快。 (哦~原来如此啊……) 阿斯特里德意识到克蕾雅与凯特的关系。 虽然看不见两人的身影,却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传过来。 「──今天怎么这么早?」 「──这、这个嘛,因为我听说你向发明家协会提出了委托……这不是真的吧?」 「──是真的。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 「──为什么?我就这么不可靠吗?」 男人的声音听上去并不像失望或困惑──虽然这只是阿斯特里德听到的感觉,但语气更像是「生气」。 「──不是的。我只是不想妨碍你的研究……我这次是以『修理魔道具』的名义提出委托……但我实际想拜托的是……」 两人的声音逐渐变小,含糊不清。 「──什、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啊。既然如此,早点跟我说一声就好了。」 「──抱歉啦。」 「──没事,没关系。那我先去跟那位接受委托的发明家打声招呼吧。」 男人的声音顿时轻快起来。 随后他来到办公室──却在见到阿斯特里德的瞬间停顿了一下脚步。 「啊,呃……你是?」 「我是阿斯特里德。昨天接下高尔丁商会的委托而来到这里的发明家。」 「我是凯特。是在这个商会开发新商品的发明家。」 两人互相握了手。 阿斯特里德看向凯特的服装──他穿着做工讲究的衬衫和长裤。长相也不错,难怪克蕾雅会对他动心。 而凯特也同样在观察对方。 握完手后,他开口说道: 「你……不,没什么。那么克蕾雅,我先去工坊了。」 「嗯,知道了。我们等等应该也会过去。」 「我知道。到时候我会暂时离开。」 凯特从后门走出去,克蕾雅则是恋恋不舍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刚刚……那个男人明显吓了一跳。) 阿斯特里德猜测,大概是听到「发明家」三个字后想像的形象与阿斯特里德不一样,所以才会顿时停下脚步。 也就是说,他下意识认为出现在这里的人会是「男性」。 结果却是位女性。 而后他不知为何松了口气──至少阿斯特里德看上去是这样──接着就离开了。 「凯特他啊,在我不只批发食用肉,还开始开发作为新商品的魔道具后……坦白说那时并不顺利,但他在那样的情况下仍说没关系,愿意受雇于我。你也知道要雇用一个技术高超的发明家并不容易吧?尽管如此,他如今还是非常努力地工作。」 「……也难怪你会被这样的他吸引,对吧?」 「你、你在说什么!才、才不是那样!」 「你们散发出的那种气氛再怎么迟钝的人都会察觉啊。」 「是、是吗?我们这么像『般配的一对』吗?」 克蕾雅极其害羞地扭动身体。 真是的,我可不是来看人放闪的啊……阿斯特里德轻轻地叹了口气,问道: 「你想让我做的事似乎不只是修理魔道具,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啊,你听见刚才的对话了吗……?」 方才欢喜的表情转瞬即逝,克蕾雅低声音说道: 「其实……我想请你帮忙找出窃听器。」 正如克蕾雅所说,高尔丁商会是食用肉批发商的老字号商会。 然而自从克蕾雅的上一代──已故的父亲担任商会长时,营收就开始逐渐下滑。 其中有很多原因,比如身为竞争对手的商会势力扩张,或合作的畜牧业者倒闭导致供应的肉量减少。 克蕾雅认为最致命的问题是父亲不愿尝试「新事物」。 于是克蕾雅在父亲去世并继承商会后,开始挑战的事业就是开发和贩售魔道具。 本想趁还有钱时挑战魔道具的开发,但这件事却比想像中更「烧钱」。 成功开发的产品少之又少,商会留下来的存款迅速蒸发,导致不得不裁减大量员工,陷入「无论如何都得成功……」的困境。 就在这时,她遇见了凯特。 从他国流落至此的凯特在这座首都找不到工作,便在酒馆喝着劣质的酒买醉。 想到明天的自己说不定也会变成这样,克蕾雅一开始是出于同情,给了凯特食物与住处──反正住在店里的员工也走光了,房间空着,所幸食物多到能卖的程度──便顺手照顾他。 结果凯特告诉她「我是发明家」。他说自己在之前工作的工坊跟工坊长吵了一架,离开后辗转来到这座首都,却没有地方愿意聘用来路不明的他。 克蕾雅随口提议「那你要不要试着来我这边工作?」,凯特也回答「只要有提供食物和床就行」。接着又补上一句「要是再加上一杯红酒就无可挑剔了」。 实际开始工作后──凯特非常优秀。 他连续推出的新商品让克蕾雅不禁怀疑至今停滞不前的开发到底是怎么回事,而那些商品都大受欢迎。 产品卖得越好,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亲近。 只要有凯特在,高尔丁商会就能顺利经营下去──就在克蕾雅这么想的时候。 「……发生问题了。」 克蕾雅详细讲述至今的来龙去脉,表情暗淡下来。 两人离开了办公室,来到客人进出的店面区域。 「我们商会刚开发完成,准备上市的魔道具……有人抢先推出了一模一样的东西。」 「一模一样?」 阿斯特里德如此反问。 这个世界的魔道具并不是能大规模销售的东西。 例如适合家庭尺寸的暖炉、马车的辅助动力装置,以及厨房专用的烤箱等。 虽然也有像魔导灯这种大量流通的产品,但那些是量产型商品,若是研发后再贩售的话并不划算。 因此魔道具的发明通常是以「少量定制的高价商品」贩售。 「如果其他商铺的魔道具卖得很好,等高尔丁商会要推出时,就没有市场需求了。」 「不仅如此。我们还被污蔑成『小偷』。」 「啊……」 后来才商品化的一方被当成「仿制品」也是理所当然的。 阿斯特里德可以理解。 克蕾雅思考过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在苦思之后得到一个结论── 「……所以,你在猜是不是有人在这个商会里安装窃听器吗?」 「就是这样。」 正是自己发明的内容被「窃取」。 无论是窃取魔道具的发明还是被窃取,这种事在阿斯特里德的故乡弗蕊亚王国也时常发生,所以她能理解克蕾雅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然而── 「嗯~」 阿斯特里德双手抱胸思索。 再过三十分钟就要开店了,但唯一聘用的店员还没来,所以可以慢慢推敲。 看克蕾雅的样子,她似乎连那名店员都怀疑──尽管店员根本无法接近魔道具的工坊。 克蕾雅甚至不愿让发明家协会知道她「起疑」,因此才将委托内容伪装成「修理魔道具」。不仅如此,还费心招募沃尔特公国以外的发明家。 她大概觉得一切都很可疑吧。 就在此时,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位来自发明领域最先进的弗蕊亚王国,并且是女性发明家(阿斯特里德),因此她瞬间就相信对方了。 (这样很危险呢……她看起来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阿斯特里德一边在脑海中如此分析克蕾雅,一边开口: 「被人安装窃听器的可能性很低呢。」 「为、为什么这么说?你明明还没开始调查。」 「首先,窃听器的魔道具确实已经受到广泛使用,但要让它长时间运作是很困难的。比方说这个大小──」 阿斯特里德用双手比划了一个便当盒大小的尺寸。 「──是目前已知最小的窃听器尺寸,要是比这个还大的话很容易发现吧?如果要让这个大小的窃听器运作,最多连续运作五天就已经是极限了。在那之后需要更换作为原动力的魔石,这样一来,就要每隔五天偷偷潜进来一次,或是假装成客人来店。你印象中有哪位客人是每隔五天或定期光顾的吗?」 「…………」 克蕾雅做出略为思考的模样,随后摇了摇头。 看来她没有头绪。 「其他能想到的是选择大型窃听器安装在建筑外部的方法。总之先去看看建筑外面、地板下和天花板上吧。」 「麻、麻烦你了!」 她们在店员到来之前确认了贩售区,此外还检查了办公室和茶水间。这时店员来了,眨着眼睛问道:「你们在做什么?脸上都是灰尘喔。」 屋内没有任何发现。 两人来到建筑物外面。 四周的商会店铺陆续开门营业,街道繁忙起来。 「…………」 「…………」 一言不发地盯着建筑物墙壁和屋顶的两人引来附近路人的侧目。 「……没有呢。」 调查的结果是一无所获。 「什么都没有……?」 「这也是当然的啦。换作是我想偷情报的话,才不会做出在商会里安装窃听器这种没效率的事,而是安装在工坊里。或者直接潜入偷走。」 「这么说……也没错啦。但凯特坚持说『没有窃听器』嘛。」 「但他刚才似乎答应我们调查了?」 「因为我拜托他无论如何都要让我检查一次──要过去看看吗?」 「也是。早点过去比较好。」 两人朝凯特所在的工坊走去。仅管凯特露出一丝不悦的表情──那是因为自己都说了「没有窃听器」却不被信任,还是单纯不喜欢别人闯入他的工坊──但他依然如先前所说让两人进去。 「……那我就先离开了。我已经把不该看的东西都收起来了,金库只有克蕾雅能碰喔。」 「谢谢你,凯特。」 「不,没什么……反正你们也找不出什么。」 他丢下这句话之后就离去了。 「…………」 作为工坊的建筑并不大。虽然没有二楼,但有一架梯子通往屋顶,打开天窗后便能走上去。这扇天窗的设计是可以从内侧用门闩牢牢锁上的。 屋顶上除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以外什么也没有。 工坊内的状况则是和阿斯特里德的发明环境有很大的不同。 阿斯特里德也是一边消耗资产──在堆满垃圾的家中──一边进行研究,尽管如此设备依旧比这里完善。 (这些都是以前的工具呢。) 无论是实验器具,还是用来提取魔法技术回路的魔道具,全都非常老旧。 (而且……) 阿斯特里德看着井然有序的开发环境,陷入沉思。 「……阿斯特里德?怎么了吗?」 「嗯,没什么……对了,克蕾雅。这个发明环境所使用的工具好像都有些年头了。」 「是啊。因为凯特每天都在用嘛!」 克蕾雅似乎将「有些年头」理解为「经常使用」。 「凯特来这里研究后大概过了多久?」 「嗯……这个嘛,差不多有三年了吧。」 「他有提过想换掉这里的工具吗?」 「刚开始确实有说过,但……毕竟要买开发用的魔道具很花钱啊。」 「也就是说,他最近都是在这个环境下研究喽?」 「对啊,我从刚刚开始就一直这么说……你想表达什么?」 「没什么,只是确认一下。」 「…………」 阿斯特里德确认过这些后,转身背向克蕾雅,开始仔细搜索工坊内是否有窃听器。 (……克蕾雅对凯特过于执着了。) 阿斯特里德如此心想。 如果昨天没有听说妮娜惹怒克蕾雅的事情,阿斯特里德或许已经将此刻感受到的「怪异感」说出来了。 怪异之处直白来说就是凯特。 要是她直接说出口,克蕾雅恐怕会大发雷霆,听不进阿斯特里德说的话。然后会就这么被赶出去吧。 (虽然也有只拿报酬,不管闲事的选择就是了……) 阿斯特里德的脑海中此时浮现妮娜的身影。 (毕竟妮娜都说了那种话嘛。) 她说了── ──其实我有点想和他们讨论食用肉的保存方式…… 这句话。 若妮娜心有遗憾,阿斯特里德便想替她解决。 (我也真是任性呢。) 这不是为了克蕾雅,更不是为了自己。 她只是因为想让妮娜释怀,才会继续参与这出闹剧。 「──有找到窃听器吗?」 「没有。」 阿斯特里德已经看穿了。 这里根本没有窃听器。 「……真的吗?那其他商会到底是怎么窃取我们的发明的!」 「魔道具不是万能的。就如我刚才所说,即使真的藏了窃听器,也需要更换魔石才行。要进入这间工坊──」 阿斯特里德看向入口处。跟天花板不同,门是可以上锁的,相当坚固且牢靠。 「就只有那扇门而已。窗户上装了铁栏杆,人无法进来。也没有其他出入口了吧?」 「…………」 虽然一副无法苟同的样子,克蕾雅还是点了点头。 「持有钥匙的就只有你和凯特两个人。没错吧?」 「是这样……没错。」 「既然如此,其他商会能抢先推出商品应该有别的原因。」 「你说别的原因……?」 克蕾雅有些迟疑地问道。 她时而愤怒,时而怀疑,时而沮丧,情绪非常不稳定。 这也意谓她已经被逼到极限了吧。 「……还不清楚。不过,能让我再调查一下吗?」 「咦……」 「在这段期间,希望你能宣称委托我的事情以失败告终。能做到吗?但这件事不能对任何人说喔。当然也包含凯特和其他朋友、亲人。」 「为、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让敌人松懈。」 阿斯特里德不自觉地用了「敌人」这个说法。 「不是!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我是问你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发明家承接的委托要是失败的话会影响信誉。即使事后澄清『这是假的』也无法完全抹去失败的印象吧?」 「……原来如此。」 这次换阿斯特里德点了点头。 看来克蕾雅是天生的商人。她很清楚「信誉的价值」并深信「没有人会做毫无利益的事」。 阿斯特里德不知道该怎么向这类人解释。 于是── 「只是一时兴起罢了。这样不行吗?」 她如此回答。 如果克蕾雅不相信她,那这件事就到此结束。至于妮娜的「突发奇想」就只能以不同的形式传达给克蕾雅了。 不过若是克蕾雅相信她的话…… (说不定能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克蕾雅忐忑不安地游移视线。 最初见面时的那种豪爽气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我真的搞不懂……你到底在想什么。」 「发明并不是在做生意。至少对我而言是这样啦。」 「……但对我来说发明也是种生意啊。」 「好像是这样呢……那就没办法了。」 阿斯特里德丢下克蕾雅,离开了工坊。 真可惜──阿斯特里德如此心想。看来克蕾雅和自己的想法之间有条无法填满的鸿沟。 「……也是。毕竟出生的国家和成长背景都不同。而且身为一名商人,如果打从心底信任一个刚认识的人,恐怕也不会成功吧。」 于是她转身就要离开高尔丁商会── 「等一下!」 克蕾雅从工坊里冲出来。 「……希望你能帮我。」 这次轮到阿斯特里德感到困惑。 「这下吹的是什么风?我还以为从你的角度来看,我应该也算是你无法理解的类型呢。」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意识到你似乎不是会被金钱驱使的人。或许正因如此,我突然觉得交给你比较好。这样的话未来也许会充满希望。」 「……是喔。」 身为一名商人,如果打从心底信任一个刚认识的人,恐怕也不会成功。 阿斯特里德认为这个想法并没有错。 不过── 「我明白了。我也会全力以赴的。」 或许也能这么说吧。 ──身为一个人,倘若连自己的直觉都无法相信,恐怕也不会成功。 回到旅馆的阿斯特里德盘算着要在大家傍晚回来之前先睡一觉,同时打开房门──结果却愣住了。 「欢迎回来!阿斯特里德小姐!」 「哎呀,回来得很早嘛。」 「我就知道阿斯特里德很优秀,修理的工作肯定很快就搞定了。」 眼前是仿佛还没擦够似的,一身扫除的装扮,手里拿着抹布的妮娜,和在窗边看书的艾蜜莉,以及不知道是不是无事可做,一直跟在妮娜身后晃来晃去的缇烟。 总之,三个人都在房间里。 「……呃?你们怎么会在房里?」 「我们在等你回来啊。」 艾蜜莉说得理所当然。看来她们是担心阿斯特里德能否顺利完成工作,所以才一直在等她。 「缇烟好像以为你是工作结束才回来的,但我可不这么想。我敢笃定,你一定惹怒了委托人,然后被赶出来了吧!」 「真不信任我呢。」 阿斯特里德一边想着午睡泡汤了,一边坐到椅子上,不知何时整理好衣服的妮娜已经换回平时干净整洁的女仆服,泡好茶端上来。 袅袅升起的蒸气中散发出蜂蜜的温和香气。 阿斯特里德将事情经过从头到尾说完后,三人陷入沉思。 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艾蜜莉。 「把你说的事情统整过后,是这个意思吧?高尔丁商会曾尝试涉足魔道具领域却失败了,从此没落。心情烦躁的店长便把怒火发泄在妮娜身上。」 「绮绝对不允许这种事。」 「很好,缇烟。去大闹一场吧。」 「咦!艾蜜莉小姐?缇烟小姐?」 「我说你们……听完我的话为什么会得到这种结论?」 妮娜在一旁惊慌失措,阿斯特里德则无奈地抱着头。 总之她们让站起来的缇烟坐下后,艾蜜莉才不情愿地说道: 「……那个叫克蕾雅的人也有值得同情之处啦。」 「嗯,所以我想先解决她的问题。」 「解决?要找出窃听器吗?」 「不是。」 阿斯特里德摇了摇头。 「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窃听器。」 「……啊?可是别的商会不是总能抢先贩售已经开发的魔道具仿制品吗?这明显是情报被窃取……啊,我懂了!」 艾蜜莉双手抱胸,「呵呵」笑了。 「犯人……说白了就是锁匠!」 「唔!」 「唔!」 妮娜和缇烟十分诧异。 「要夺走工坊里的机密情报,只要有备份钥匙随时都能潜进去偷。但备份钥匙只有克蕾雅和凯特两人持有……看似如此,其实应该还有卖出那把钥匙的锁匠!」 「答错了。」 阿斯特里德瞬间驳回。 「为什么?就只有这个可能性了吧!」 「钥匙好像是凯特打造的喔。」 阿斯特里德说出自己听到的情报。凯特辗转来到高尔丁商会后便开始开发魔道具,他最初制作出来的东西正是「工坊的钥匙」。 「那……会不会是进出工坊的修缮业者?也就是说,犯人是像阿斯特里德你这样的人?」 「咦!阿斯特里德小姐是犯人?」 「妮娜……我可是跟你一起刚到首都不久喔?」 「对、对喔。」 「艾蜜莉,你也别乱说话。」 「唉嘿。」 艾蜜莉偶尔在恶作剧后会像这样吐出舌头,但没人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事实其实更加简单。」 阿斯特里德喝完茶后,将茶杯放回桌上。 「情报之所以会泄漏,是因为知道情报的人在外面说出去了。」 「唔!」 「我不认为克蕾雅本人会做这种事。如果她有自暴自弃的倾向就另当别论,但她看起来并不是那种人。而店员呢?店员应该有获得情报的机会,但克蕾雅说过店员无法靠近工坊。要是店员出现在根本不需要接近的工坊附近,肯定会被怀疑。既然如此……可能性就只剩一个了。」 那是阿斯特里德无法告诉克蕾雅的事。 至少在刚刚那个时间点,还不是时候。 毕竟阿斯特里德也希望那个「可能性」是自己搞错了。 「……凯特背叛她了。」 「──克蕾雅。」 在傍晚时分回来的凯特一踏进高尔丁商会的办公室,就看见克蕾雅依然在帐本前沉吟。 「啊,凯特。你现在才回来吗?去得真久呢。」 「当然啊,我想说要把工坊从里到外彻查一遍的话肯定得花上一天。」 「根本没花那么多时间喔。甚至不到半天。」 「是吗?那有找到什么东西吗?」 「其实……」 虽然什么都没发现,不过阿斯特里德似乎愿意再努力看看──克蕾雅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接着发出叹息摇了摇头。 「……什么也没找到。没办法了。」 「这样啊。我想也是。所以你才会这么失望吗?」 「不。是因为那个发明家真的太过分了。尽说些没意义的话,所以我把这次的委托判定为失败了。」 「咦?这也太……」 凯特露出惊讶的表情。 将委托判定为失败是相当重大的决定。若接受委托的那一方对这个决定有异议的话,甚至可能发展为诉讼。 判定「失败」就是如此伤害信誉的行为。 「真难得耶……你竟然会做到这个地步。商人不是应该避免纷争吗?难道不能给点钱之后打发她吗?」 「嗯,确实啦。但我就是没办法原谅她。那个发明家偏偏还嘲笑了你。」 听到这句话,凯特理解地点了点头。 因为自己被人嘲笑,克蕾雅才报复性将委托判定为「失败」──克蕾雅就是如此迷恋自己。 「原来是这样。那家伙真倒楣,还是把这件事忘了比较好喔。那我今天要在外面吃饭,先走了。」 就在他心情愉悦地准备出门时── 「──凯特。」 「嗯?」 「你啊……」 克蕾雅说到一半还是停了下来,随后摇摇头。 「算了,没事。别喝太多喽。」 「嗯?好。我知道啦。」 凯特说完便出门了。 「…………」 克蕾雅长长地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 「……因为做生意的缘故,我早就习惯保有秘密了,但瞒着凯特还真难受呢。」 即使夜幕低垂,大街上依旧灯火通明,映照着灯光的水道缓缓流动。 街上仍有许多行人来来往往。 正值春意正盛之时,还谈不上初夏。 「呼──……」 「你现在才醒来吗?」 当阿斯特里德从午睡中清醒时,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能听见窗外传来街上的喧嚣声──正是黄昏时分。 房里只有艾蜜莉。 「妮娜在隔壁房间做事,缇烟则在外面活动。」 「动作还真快啊……」 「是你太悠哉了。」 「毕竟我是大器晚成的天才嘛。」 对于阿斯特里德的吹嘘,艾蜜莉无奈地耸了耸肩。 两人来到隔壁房间,妮娜正在制作类似背架的东西。木制框架上装了几条皮带。 「阿斯特里德小姐,你醒了吗?我马上去泡茶。」 「不用了,反正等一下就要吃饭了吧。」 「咦?」 明明一吃完午餐就睡午觉,转眼就要讨论晚餐了吗?艾蜜莉瞪大了双眼。 「请问……用来背那个魔道具的装备,做成这个样子可以吗?」 「哎呀呀,太厉害了,妮娜。没想到你不只会缝补东西,连手工艺都难不倒你。」 阿斯特里德在午睡前请妮娜帮她做一件事。 就是制作这个背架。她原本只是想要个「能背起沉重魔道具就行」的背架,妮娜却做出了有模有样的东西。 这下好像都能扛起一个成年人了。 「哪里哪里,身为女仆这是当然的。」 「…………」 「…………」 绝对没有这样的女仆好吗?阿斯特里德和艾蜜莉在差点开口吐槽的瞬间忍住了。 两人与妮娜相处久了,也渐渐有了这方面的抗性。 就在这时── 「──这位客人?店门口有商人来访,是你叫来的吗?」 「是的。谢谢您!」 收到旅馆人员的通知,妮娜走了出去。 目送她出去的艾蜜莉开口: 「看来准备工作正在顺利进行呢。」 「哎呀,妮娜有商会那边的人脉真是太好了。毕竟是稀有魔道具,很少有商会在贩售。」 「她在搭乘驿马车时遇见了一个商人,好像就是那个人所属的商会喔?似乎还邀请妮娜『要不要来我们商会工作』呢~」 「竟然能看出妮娜的实力,比起贵族,商人搞不好更有识人的眼光呢。」 「那是因为他们对值钱的东西很敏锐吧。」 「顺带问一句,那间商会叫什么?」 「咦?呃……叫什么来着。我记得妮娜好像有提过是在我去冒险者公会的那段时间,自己在女仆介绍所遇到的人……」 艾蜜莉思考着。 「啊,对了。好像是叫『维克商会』吧。」 「…………」 「嗯?怎么了吗,阿斯特里德?」 阿斯特里德紧闭双眼,用大拇指抵住太阳穴来回搓揉。仿佛在忍受头痛似的。 艾蜜莉惶恐地问道: 「难道……维克商会很有名?」 「……别说是有名了,那可是店铺遍布大陆各地的大商会啊。尤其最近他们经手的魔道具数量不断增加,就算在我待过的弗蕊亚王国里,也是位列前五的商会。原来如此……也对,如果是妮娜的话,被那间商会邀请也不奇怪。」 正当阿斯特里德的目光飘向远方时,房门「喀嚓」一声打开了。 「感谢您特地跑一趟,甚至帮忙搬进来。」 「不会,不要紧的。」 一位笑容可掬的青年抱着巨大物品走了进来。 修剪得很短的蓝发相当清爽,知性的长相让他与其说是「商人」,更像学者或官员。 虽说如此,他的身体却非常结实,皮肤晒得健康黝黑。 「啊,我来介绍一下。这两位是我的旅伴,艾蜜莉小姐和阿斯特里德小姐!这位是帮忙我们准备魔道具的法斯先生!没想到您正好就在首都。」 「我刚好在今天中午进入首都。听说妮娜小姐向我们订购商品,就想干脆亲自送过来。」 法斯把沉重的魔道具搬到桌上,将视线转向阿斯特里德和艾蜜莉。 「我叫法斯.维克。以后请多多指教。」 「…………」 「…………」 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对视了一眼。 维克?他刚刚说维克吗?维克和维克商会的维克有关系吗?──两人无声地交谈。 怎么可能没有关系。 「你们两位怎么了吗?」 妮娜一副摸不着头绪的模样,看起来这位女仆又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与何等人物有所关联。 「没、没事,没什么……谢谢你,法斯先生。我很了解魔道具的事,就不用多做说明了。」 「原来如此,阿斯特里德小姐是发明家啊。」 语毕,法斯露出和善的微笑。 「那若是方便的话,能告诉我这件魔道具的用途吗?毕竟急需『录音机』这种情况可是很罕见的。」 她们向商会订购且准备用妮娜制作的背架来搬运的魔道具,正如法斯所说,是个可以「录音」的魔道具。它能将「录」下来的声音「重复播放」。 此物多用于贵族之间的重要会议或国际会谈上,以避免「说了、没说」这种状况发生,因此理所当然不便宜。 「……我认为我们没有向你解释的必要。我们是客人,支付了合理的报酬。要怎么使用应该是我们的自由。这又不是规定必须解释使用目的的武器类商品。」 阿斯特里德如此回答。 她不喜欢法斯的视线。对方正露出像是在试探的眼神。 「如果不能给出我能接受的理由,就无法将商品卖给你们。」 「你说什么?」 阿斯特里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商人拒绝卖东西? 而且还是高价的魔道具? 「你的表情像在说『为什么有一笔巨款摆在眼前,却有商人会说出不卖商品这种话』呢。」 「这……」 「我认为至少不该做出自己都无法认同的买卖。更别说这件事还牵涉到妮娜小姐,那就更不能马虎了。」 「妮娜是我们的伙伴,也是队伍的成员。不需要你来指教。」 阿斯特里德火大地反驳。 她总算明白法斯刚才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他在确认阿斯特里德和艾蜜莉「是否值得信赖」。 真是多管闲事。 虽说如此──但法斯的行为其实与之前阿斯特里德遇见妮娜后,怀疑妮娜的旅伴艾蜜莉「是否值得信赖」是一样的,她却忘了这件事。 「身为一介商人,我想珍惜曾经建立联系的顾客。我说的是我与妮娜小姐之间的关系。如果魔道具并非妮娜小姐自己需要,而是阿斯特里德小姐要使用的话,便会牵涉到妮娜小姐,那我询问使用目的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既然如此,我去找别家商会。」 「几乎没有几间商会有在贩售这个魔道具,况且这个时间店家都已经打烊喽。」 「唔……」 「两、两位,请先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妮娜介入了对话。 「阿斯特里德小姐,我认为法斯先生是值得信赖的人。我能在弗蕊亚王国承接你的委托,也都是多亏法斯先生的帮忙。」 「唔!」 在弗蕊亚王国的女仆介绍所中,由于妮娜没有前雇主──也就是马克伍德伯爵──的介绍信,因此吃了闭门羹。 法斯正好在那时出现,还说「如果是她,就让我来推荐吧」。 「法斯先生也是……阿斯特里德小姐和艾蜜莉小姐是我非常重要的伙伴。希望您能与她们好好相处。」 「……非常抱歉。」 面对妮娜真诚的眼神,法斯坦率地低头致歉。 「拿商品当成筹码进行谈判的做法,是商人应当感到羞愧的行为。我在此向阿斯特里德小姐致歉。」 「……没事,没关系啦。毕竟将购买事项交给妮娜的人也是我……」 阿斯特里德别过头,含糊不清地说道。以阿斯特里德来说,这个举动有些孩子气。 「那么,妮娜小姐。既然交货也完成了,我就先回去喽。」 「啊……那个,魔道具的使用目的……」 「不必了。正如阿斯特里德小姐所说,这不是买家有义务要说明用途的魔道具,我就不再过问了──」 就在他这么说时── 外面传来「哒哒哒哒」轻快的脚步声,房门「喀嚓」一声打开。 「各位,目标和一个像是商人的人一起进入店里了。要偷听的话就趁现在。」 缇烟闯了进来。 「…………」 「…………」 「…………」 「…………」 房间里的四人陷入沉默,毕竟「偷听」这个词汇明显是不会出现在日常对话的特殊用语。 「……我刚才听到『偷听』这个词了。」 脸上挂着笑容的法斯如此说完,缇烟疑惑地歪着头。似乎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我改变心意了。果然还是想先问清楚魔道具的使用目的。」 法斯会这么说,也无可厚非。 众人走在夜晚的首都街道上。 不知道哪里有水从水道上流下,能听见潺潺水声。 走在最前面的是缇烟,接着是妮娜与法斯并肩而行。法斯背着背架,魔道具稳稳地摆在上方。尽管看上去像个旅行商人,但总比让女仆、魔导士或发明家来背要自然许多。 队伍最后面──稍微拉开了点距离──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一同走着。 「以阿斯特里德来说还真少见呢,难得看见你这么情绪化。」 「……没什么,我只是在戒备可能会利用妮娜的商人而已。」 「是喔~」 「那是什么语气啊?」 「没~有~啊~」 艾蜜莉心想,阿斯特里德恢复原本的样子了。 (不过她心中应该有什么想法吧。) 她刻意没有追问。心想阿斯特里德总有一天会主动说出来。 结果在那之后她们还是将一切缘由都告诉法斯了。毕竟隐瞒得不好反而会很麻烦,而且这件事多少也跟在商会工作的法斯有关──虽说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不想让法斯妨碍她们。 关于高尔丁商会的事。 以及凯特可能背叛的推测。 而她们为了确认此事并记录证据,才需要魔道具。 一开始法斯的表情还很冷静,但随着话题进入核心,他的神情也变得认真起来。 然后他这么说道── ──确实,我也听说过有个叫隆达德的商会以非常便宜的价格贩售魔道具。 虽然便宜贩售魔道具并不犯法,但据说那个价格已经低廉到几乎没什么利润可言。 客人蜂拥而至,商品全卖给客人,只剩下一点库存。 ──如果说……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打压其他魔道具商会的话,那就说得通了。 高尔丁商会筹备着新商品。然而在他们将其上市前就有人推出几乎一模一样的商品,市场需求就被抢走了。 高尔丁商会最终不得不将所有制造的商品作为库存。 ──因情报泄漏,让隆达德商会抢先做出类似的商品应该是不可能的。因为无论如何,原先的开发商一定能最早做出商品。如此一来──与其说「高尔丁商会已研发的商品情报外泄」,不如说是「隆达德商会故意泄漏情报给高尔丁商会,诱导他们开发商品,然后使其亏损」,这种推测或许比较能接受。 说到这里,法斯便说自己也要同行。阿斯特里德本来拒绝了,他却说「身为听到重要情报的证人,若有其他商会的人作证更具说服力吧?」,听他这么一说,阿斯特里德就没有理由反对。更重要的是妮娜已经对他说「那就麻烦您了!」。 事情就是这样。 阿斯特里德感到很不爽。 她最不爽的是妮娜感谢法斯时,他那暗自得意的表情…… 以缇烟为首的五人穿过首都的大路,经过好几条小街道,最后来到一条昏暗的小巷。 这是一条独自一人绝对不会通过的小巷子。 这里在阿斯特里德的眼中相当阴暗,缇烟却能看清脚下,走得轻松自在。 「等──」 她正要喊出「等一下」时,法斯的手边突然亮了起来。 手上出现两个手掌大小的简易魔导提灯。 「请用。」 「……谢谢。」 阿斯特里德板着脸接过法斯递来的提灯。提灯虽然小巧,却非常明亮。她知道这是高效能的魔道具,连弗蕊亚王国都是直到最近才开始贩售。 法斯竟然有这种东西,这也令她感到不满。 「就在前面了,那间红色门的酒馆。」 就在缇烟停下脚步的前方,酒馆门口挂着小灯,照亮了黄铜招牌和暗红色的门。 招牌上写着「绯肋鸡的栖木」。看来是酒馆的名字。 据缇烟所说,凯特从高尔丁商会出来后似乎来到了这间店。这大约是一小时前的事。 「……那我去探探情况吧。」 由于法斯这样说,阿斯特里德回应: 「为什么是你去?接下来是我们的工作吧?」 「凯特先生没见过我的模样,而且如果凯特先生见的是隆达德商会的人,我也能认出来。再说了,男人随意进入酒馆比较自然吧?总比女发明家一个人进去来得不引人注目。」 「我在弗蕊亚王国经常一个人去喝酒啊?」 就在阿斯特里德与他针锋相对时── 「什么啊,不会太孤单吗?」 艾蜜莉多嘴说了一句。 「我明白了……那让我跟阿斯特里德小姐以外的人一起进去吧。这样如何?」 「为什么我不能──」 「当然是因为凯特认得你啊。」 艾蜜莉如此答道。 「唔……」 「那我去吧。毕竟女仆进去也很奇怪,缇烟又还小──不过扛着那个魔道具进去实在太显眼了,还是放在这里吧?」 「……等等。我应该可以稍微调整回路来提高录音敏感度。附近很安静,我们就采取从店外录音的方式吧。」 阿斯特里德如此说道。法斯闻言吃了一惊。 「不……这台录音机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这可是我们的发明家们费了很大的工夫才制造出来的。」 「我说啊……」 阿斯特里德伸出食指指向法斯的鼻尖。 「发明家的事情就只有发明家才懂喔,这位商人。」 「…………」 法斯为之退缩。 「啊,阿斯特里德,不然这样吧。如果他们在靠近墙壁或包厢的位置,我就设法接近那里。要是我『啪啪』拍了两下手,你们就从店外绕到那附近。『啪啪啪』拍三下的话,就表示位置在店中央喔。」 「不是,就算在店内拍手,外面也听不到──」 法斯的话还没说完,缇烟便说道: 「明白了。如果在中央的话,我就从屋顶潜入后使用魔道具。」 她接过法斯的背架冲了出去,轻轻一跃便跳上隔壁建筑物的屋顶,迅速确认攀爬的立足点后就回来了。 「轻轻松松。」 过程中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这孩子也不是普通人啊。」 法斯低声呢喃道。 目送法斯和艾蜜莉两人进入「绯肋鸡的栖木」后,妮娜、缇烟以及阿斯特里德三人来到店铺的后方。 狭窄的巷弄里也有水道,但由于光线无法照射进来,水面漆黑一片。法斯留下的魔导提灯照亮了周围。 有只老鼠迅速窜过。 「我说……阿斯特里德小姐。」 「嗯?」 「……那个,真的很抱歉。」 突如其来的道歉让摸不着头绪的阿斯特里德眨了眨眼睛。 「呃,就是……都是因为我说想向高尔丁商会道谢,才演变成这么大的事情……甚至自作主张把法斯先生叫来帮忙。阿斯特里德小姐,你不太喜欢法斯先生,对吧……?」 「……不,没这回事。」 她立刻说了谎。她看对方不顺眼的确是事实。 但只要忍过今天,就不必再见到法斯的脸,说不定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既然如此,阿斯特里德宁愿撒个谎,安稳地结束这场对话──阿斯特里德已经成熟到会这么想了。 「法斯先生是个很好的人。」 「嗯。」 「就像我刚才说的,如果没有法斯先生,我也不会遇见阿斯特里德小姐。」 「……嗯,我知道。」 「我希望阿斯特里德小姐也能跟法斯先生好好相处……」 「…………」 这是为什么?阿斯特里德不禁心想。为什么妮娜会对法斯如此执着? 阿斯特里德心中的烦躁感加剧。 更进一步地说,自己为什么会如此讨厌法斯呢──明明她几乎从未对他人有过这么强烈的情绪。即使在弗蕊亚王国被那些女发明家冷嘲热讽,她也没有如此「不爽」过。 「法斯先生是值得信赖的商人。所以,当你再次以发明家的身份重新展开生活时,法斯先生一定能成为你的助力。」 「唔!」 啊,原来如此── 阿斯特里德这下理解了。 受托准备魔道具的妮娜之所以选择维克商会,自然也是因为对方擅长出售魔道具,但却不只有这个原因。 妮娜考虑到维克商会将来或许会成为阿斯特里德出售自己发明的魔道具的地方,因此想先让两人接触。 当法斯发现她们想利用录音机做类似偷听的事时,便说自己「也要同行」,而妮娜也没有询问别人的意见就回答:「那就麻烦您了!」仔细想想,这不像妮娜平时的作风。或许是因为她认为这样可以增加法斯和阿斯特里德之间的对话吧。 也就是说,妮娜的行为全都是为了自己(阿斯特里德)。 并不是为了法斯。 (原来如此,搞什么嘛……) 察觉到这点的瞬间──阿斯特里德心中的疙瘩一下子就消散了。 虽然她还是不太清楚自己对法斯产生激烈情绪和抗拒的原因是什么,但此刻的阿斯特里德不可思议地感到非常痛快。 「……好啦,我晚点会向法斯先生为自己顶撞他的事道歉。」 「啊,那个,我不是想叫你去道歉的意思……!」 「只是有件事我想先说在前头,因为你好像误会了。」 「误会……吗?」 「嗯。」 阿斯特里德微微一笑。 「妮娜,你是在为我身为发明家的生涯着想吧。不过我现在是这个队伍『女仆小姐』的成员。况且小队才成立不久。我不想现在就开始考虑离开队伍以后的事。」 「啊……」 「我想和你再多相处一段时间啊。」 「唔!」 听到阿斯特里德的话,妮娜红着脸,有些害羞。 就在这时── 「……阿斯特里德,要改造魔道具了。」 缇烟凑上前插话。 「现在气氛正好耶。」 「艾蜜莉在等我们。她拍了两次手。」 「哎呀。」 阿斯特里德什么也没听到,但缇烟似乎听得一清二楚。 缇烟冷冷地看着阿斯特里德从口袋中取出魔道具回路的改造工具。 简直就像主人被抢走的小狗呢。阿斯特里德一边苦笑,一边将魔导提灯的提把咬在嘴里,用行云流水般的手法拆掉魔道具的外壳,露出回路后立刻分析内容,接着着手变更机能。 仅仅花了几分钟就完成操作。 「好,这样就行了。」 「咦,已、已经可以了吗?好厉害!」 「妮娜。」 阿斯特里德咧嘴一笑。 「身为发明家这是当然的。」 说完便收拾起工具。 「缇烟,哪里才能听到里面的声音?」 「在这边。」 阿斯特里德和妮娜跟着缇烟往巷子深处又走了一小段距离。 阿斯特里德抓住从魔道具延伸出来的软管,将前端的吸盘贴在建筑的墙壁上。 『──来,再喝一杯吧。』 『──哈哈哈哈,我已经喝得够多了。』 听到魔道具传来的声响,三人皆吓了一跳。 「是凯特先生的声音呢。」 妮娜如此说道,阿斯特里德点了点头,开启录音键── 艾蜜莉一走进酒馆,立刻被热闹却沉稳的喧嚣声包围。 她是名冒险者,冒险者会聚集的酒馆早就去过无数遍了,也去过与之相反的高级餐厅。 但还是第一次来到这种气氛沉稳的酒馆。 这里的室内装潢与整齐规划的街道风格完全相反,采用了大量的天然木材。 店的的灯光调得比较昏暗,桌子与桌子之间保持宽敞的距离。甚至设有阁楼式座位。 客群多半是商人吧──尽是些打扮得体的客人。说不定还混杂着贵族。 (好险今天是跟法斯一起来。如果是我或阿斯特里德走进店里,大概会完全格格不入。) 即使是平时就很注重穿着打扮的艾蜜莉,身上穿的衣服仍旧与商人有明显不同。她穿的是随时都可能会展开冒险或旅行的旅行服装。 「──客人是初次莅临本店吗?」 一位看起来像是店员的男人走了出来。 「嗯。我是维克商会的人。」 「维克商会会来这里,还真是少见呢。」 坐在附近餐桌的商人听到「维克商会」的名号时抬头看了过来,不过离得较远的座位似乎就听不见了。 维克商会的名号果然很响亮。 「共两位……没错吧?要坐吧台吗?」 「不,还是坐桌子吧。我们想坐得舒适一点,可以让我们自己选座位吗?」 法斯将银币塞进店员手里。 「请你们随意。」 店员确认过银币后,露出「不愧是维克商会,真大方啊」的表情,接着便走进店内深处消失无踪。 「──这笔账作为必要支出,之后会去请款吧?」 「那当然。我可是商人喔?」 艾蜜莉本以为他会耍帅地说「我才不会那么做」,结果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回答,还对她眨了眨眼。 艾蜜莉心想,帅哥做这种事简直像一幅画呢。 「那么,要选哪张桌子呢?」 店里大概只坐了一半的客人,还有不少空桌。 法斯和艾蜜莉走在灯光微弱的店里── 「咦!」 艾蜜莉忽然被拉住手转向另一个方向。 「喂,你干么──」 「嘘!」 法斯拉着艾蜜莉的手走向店内深处。 「──找到了。是隆达德商会的副店长。」 「唔!」 「他也认识我,我想最好别被他看见。不过座位上只有他一个人……」 此时,一名男子从店里后方走了出来。 艾蜜莉和法斯两人刚好面向那个方向,双方就这样迎面撞上──正好就在厕所前面。 「嗯?」 因酒醉而脸颊泛红的男人露出疑惑的表情。他是个留着胡子并带有成熟魅力的帅哥。 「啊,不好意思。我的同伴说她想上厕所。」 「这样啊。」 双方在走道上擦肩而过。男人回到隆达德商会副店长所在的那一桌。 「那家伙该不会就是……」 「错不了。他就是凯特先生吧。」 那个人和事前听到的外貌一致,看来应该没错。 艾蜜莉在心里感到庆幸,幸好进来的是对方不认得长相的他们。 于是两人占据隆达德商会的邻桌。法斯背对着他们坐下,艾蜜莉则「啪啦」拍了两下手。 刚才那名店员走了过来。 「这位客人……桌上不是有服务铃吗?我们又不是狗,请不要拍手叫人。」 「哎呀,抱歉。那先上喝的吧。」 店员一副「能给这家伙喝酒吗?」的表情看向法斯,法斯却回以微笑。 真是没办法。店员边想边无奈地离开后,隔壁桌传来了声音。 「──来,再喝一杯吧。」 「──哈哈哈哈,我已经喝得够多了。」 两人兴高采烈地谈论着隆达德商会最近发生的事。凯特居然连隆达德商会店员的名字都一清二楚,这很不寻常。 他们闲聊了一阵子。 店员端来铜制啤酒杯,杯中装满以红酒为基底的水果鸡尾酒。给法斯的却是强烈的蒸馏酒,看来店员姑且以自己的角度替外表像是少女的艾蜜莉选了甜味的酒。 见艾蜜莉熟练地大口喝酒,店员皱了皱眉头便离开了。 「唉,法斯。那个魔道具能使用多久?」 「……应该可以撑一个小时,比起这个,你确定暗号真的有传到外面吗?」 法斯好像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妮娜、缇烟以及阿斯特里德已经在石墙后面架好录音机。 「她们会在的。」 然而艾蜜莉却如此坚信。 「呼……只要妮娜小姐不去做危险的事,我就没意见,不过你的过度信任是怎么回事?」 「因为阿斯特里德和缇烟在某种意义上跟妮娜一样啊。」 「跟妮娜小姐一样?的确,那名少女……那名不是人族的少女似乎拥有非常惊人的身体能力,但另一位发明家就──」 就在这时。 「──话说回来,克蕾雅还真不死心呢。我想快点搞定高尔丁商会的事。」 隆达德商会的副店长如此说道。 「──嗯,就是啊……她的确很顽强。」 「──她没有怀疑你吧?」 「──这部分没问题。就像我刚才说过的,克蕾雅到现在仍觉得有窃听器,甚至雇用发明家来调查。」 「──嗯……那么早知道就该真的装个窃听器。当她找到窃听器而松一口气时,我们再抢先推出下一个产品的话,肯定会大受打击吧。如此一来克蕾雅应该就不得不关闭高尔丁商会了。克蕾雅那条食用肉的销售通路就由我们隆达德商会收下。」 「──哈哈哈哈,不愧是隆达德商会的副店长。想法真狠啊。」 艾蜜莉听到这段对话,握着啤酒杯的手止不住颤抖。 法斯注意到后对她说了声「冷静点」。 「真令人恶心……」 「现在可别轻举妄动喔。」 虽说相隔有些距离,毕竟也是在隔壁桌。姑且不论背对着他们的法斯,艾蜜莉所处的位置看得到脸,要是她露出异样,恐怕会被隆达德商会的副店长发现。 副店长愉快地继续说道: 「──潜入对方身边使其堕落。你才是最狠的吧?呃,叫什么来着,你的外号……」 「──别说了啦。」 「──啊,对啦,叫『暖石毒的凯特』。暖石放进怀里或被窝非常舒服,但是等到意识到时,才发现里面渗出了毒素……你要是改名,就算在故乡也能继续当诈欺师吧。」 「──我很喜欢『凯特』这个名字。念起来很顺口,而且总觉得令人毫无防备,很容易亲近啊。」 「──这个名字在我们国家不太常见,在尤彼特珥帝国常有吗?」 「──是个随处可见的名字喔。」 尤彼特珥帝国是沃尔特公国邻国的国名。 从对话推断,凯特在帝国时也曾以诈欺师的身份行动,但谎言被揭穿,才会逃到邻国吧。 「──欺骗女人是什么感觉?果然有快感吗?你应该也感受不到罪恶感吧……反正你的一切都是谎言编织出来的。」 「──也并非全都是谎言啦……而且决定要用我的人不就是你吗?我本来只想当发明家,不然就是魔道具修理工而已。」 「──哈哈哈哈!明明是你迫不及待地想骗女人,我只不过是推了你一把吧?」 「──才没有那种事……」 「──别装了。再说你本来就是被通缉的人,怎么可能还能走正道。」 「──这……我知道。不过仅限这次喔?你说过等高尔丁商会的事告一段落后会准备钱或工作给我。」 「──知道啦、知道啦。要多少我都会给你的。」 「──还有……等我离开高尔丁商会后,也请你别追着克蕾雅不放。」 「──啊,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是怕穷追不舍会被反杀吧?不愧是一流的诈欺师,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 「──不是这样……算了,就当作是这样也无所谓,总之你已经承诺过我──」 就在凯特的话说到一半时── 法斯身边出现一位店员。 「客人,没有要再加点了吗?这不是只点了一杯吗?如果是维克商会的人,就算点个本店的招牌菜『青鹿脑髓煎盘』也不会伤荷包吧?」 「──维克商会?」 隆达德商会的副店长困惑地看向这边。 凯特也跟着望了过来──然后僵在原地。 他注意到了艾蜜莉和法斯。正是刚才从厕所回来时撞见的两个人。 虽然只说过几句话,但身为长年欺骗他人的男人──他早就习惯观察别人的神情。 「我们离开吧。」 凯特立刻站起来。 「什么?」 「不好意思,今天就先到这边吧。」 「喂,凯特,你怎么了?夜晚才刚开始不是吗?」 「──就是说啊。我也想请教一些事呢。」 隔壁桌的男人──法斯转眼间来到两人身边。 副店长此刻猛然一惊。 「你……是维克商会的……?你可别在这座首都嚣张喔。新兴商会得意忘形,自取灭亡是常有的事。」 「是吗?是比如派有隆达德商会撑腰的人混进商会,散布错误情报使对方自取灭亡,再夺走销售通路吗?」 「唔!你!」 正当副店长气得站起来时── 「请等一下,副店长……这是陷阱。」 因喝醉而变得易怒的副店长在听到凯特的话后停下动作。 「……他在引导我们挑起冲突。虽然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但大概是想引起争执借此叫来卫兵吧。」 在艾蜜莉眼中,法斯的表情依旧平静,不过凯特说的话似乎正中他的意图。 (什么叫挑起冲突?这根本不在作战计划里啊!) 艾蜜莉内心感到焦急,不知该如何是好,也无法采取行动。 「哦,真可怕。维克商会还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啊。看来我也得提醒商业伙伴才行。」 这么卑鄙的手段我可不会上当喔──副店长的脸上似乎这样写着,但明显是凯特制止了他。 看样子他们也很习惯应付这种突发的博弈。 副店长和凯特在桌上放下餐费的银币后便离开了。法斯只能注视他们离去──他看上去很不甘心,这并非艾蜜莉的错觉。 「唉,法斯。」 艾蜜莉呼唤他。 「……抱歉。我本来想暂时扣留他们,借此调查那个名为凯特的男人……否则凯特说不定会认为『对话被听见了。计划败露了』而逃离首都。」 原来如此,这就是法斯的目的吗?艾蜜莉总算理解了。 「啊──那没关系啦。」 「没关系……没关系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说如果凯特离开首都,克蕾雅小姐就能清醒过来并面对现实吗?」 「啊,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艾蜜莉笑了笑。 「我是想说我的伙伴很可靠。」 就在她说完这句话的瞬间── 「──你、你们是什么人!」 听到副店长大喊的声音从店门口传来,客人与店员们纷纷转头望去。 敞开的大门后方站着三位气势凛然的少女。 根本用不着看向那边。 艾蜜莉早就猜到了。 她们一定会来── 果不其然,在那里的正是女仆、发明家及月狼族三人。 「凯特先生,还有隆达德商会的副店长。你们两人合谋陷害高尔丁商会对吧?用了卑劣的手段。」 率先开口的是身穿女仆服的少女。 「什么……?你是哪家的女仆?」 坐在入口附近的一名商人询问「隆达德商会干了什么事吗?」,副店长则慌忙回答──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本商会一直都是依法经营──喂,女仆。你知道随便乱说话,毁损他人名誉会有什么后果吗?你的雇主是谁!」 「我没有雇主。」 「没有?」 副店长露出疑惑的神情,随后两手一拍,恍然大悟般说道: 「什么嘛,原来如此,是这样啊。你是想故意挑毛病,借此争取工作吗!」 「……副店长。」 然而,凯特却认得对方。 他知道在女仆身后的高个子──那位发明家是什么人。 「不好了。她身后的家伙就是克蕾雅雇用的发明家。」 「什么!你被跟踪了吗?」 「我、我没有──唔!」 凯特的脸颊被副店长揍了一拳,踉跄了一下。 或许是意识到这个情况不太妙,副店长走向前。 「若你们再胡乱散播谣言,损害隆达德商会的名誉,我们会全力追究,让你们偿还罪行!隆达德商会从不容许不正当的行为!」 这番话不过是作秀给在店内的其他商人看。 副店长说完便接着喊道: 「让开!」 「我不让!请你向克蕾雅小姐道歉!」 由于妮娜张开双手挡住门口── 「区区一名女仆,别太嚣张──咦!」 缇烟从旁抓住副店长伸出的手。 「喂、喂,放手!」 「…………」 副店长想挣脱却丝毫动弹不得。手臂仿佛嵌入岩层似的。 就在这时── 「……凯特?」 从街道那头出现的──是一名比阿斯特里德还高的女子。 「克、克蕾雅……」 她正是高尔丁商会的会长──克蕾雅。 连艾蜜莉和法斯都不明白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更不用说凯特最为错愕。 只有妮娜她们知道,缇烟在开始录音后便立刻奔向高尔丁商会,转告了克蕾雅酒馆的位置和凯特在这里的事情。 「凯特!你受伤了!」 克蕾雅越过缇烟,走近凯特身边,从口袋拿出手帕擦拭凯特嘴角的血迹。 「这是怎么回事?你明明不是会打架的人……而且,这家伙是……」 克蕾雅当然认得出被缇烟抓住手臂的男人是隆达德商会的副店长。 「……克蕾雅,我……」 「总之先换个地方吧。这里耳目众多。」 此时法斯介入了两人之中。 酒馆内陷入一片寂静。 「你是……?」 「我是维克商会的法斯.维克。同时也是沃尔特公国维克商会的总负责人。」 他的话如同炸弹般爆发。 「──维克商会的法斯不是商会长最器重的人吗!」 「──他就是被评价为『下个世代的王牌』的……」 「──天啊,他竟然来首都了。」 商人们似乎都知道法斯的名号,顿时一片骚动。酒馆的店员则一无所知,显得手足无措──因为他们以为法斯只是商会的普通年轻人。 「……你这么有名吗?」 听到艾蜜莉的询问,法斯朝她眨了眨眼。 「你没意见吧,隆达德商会的副店长先生?」 由于缇烟放开了原本抓住的手臂,想趁此机会偷偷溜走的副店长吓了一跳,随即回过头。 「你、你、你、你有什么权限要求我──」 就在他说到一半时── 『如此一来克蕾雅应该就不得不关闭高尔丁商会了。克蕾雅那条食用肉的销售通路就由我们隆达德商会收下。』 阿斯特里德播出录下的声音。 当中混着杂音和喧闹声,却能清楚听见副店长的声音。 「我们并没有什么权限。但有的是证据。」 妮娜如此说完,副店长当场委靡不振。 那天晚上格外漫长。 他们换了地方,借用维克商会的接待室展开首次讨论。 就结论而言──隆达德商会理当赔偿让高尔丁商会遭受的所有损失,还同意支付同等金额的额外补偿。那将是一笔不小的金额。 「只要你愿意接受这场谈判,我们就会向作为你上司的店长,甚至更高层的创业家族保密……这样的条件如何?」 法斯如此提议立即奏效。 他们当场交换字据,契约一成立,副店长便惊慌失措地逃走了。 「……这样就可以了吗,克蕾雅?他的所作所为就一名从商的人而言绝对无法原谅,只要公开这件事,他不仅无法待在这个首都,还能对隆达德商会造成沉重的打击。」 阿斯特里德如此问道,然而克蕾雅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听到了吧?隆达德商会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她们从副店长那里问清楚了事情的缘由。 高尔丁商会拥有的食用肉批发生意对隆达德商会极具吸引力──甚至不惜利用非法手段也想得到。原来在其他商会眼中,克蕾雅的商会比她自己所想得更有魅力。 「……说到底,商会看重的就是钱啊。我也是。当初想加入魔道具的买卖也是为了提高营收。总之就是为了钱。我想给予那个副店长『金钱的惩罚』才是最有效的吧。就算把他交给卫兵,也讨不回我们商会的损失。」 副店长接下来肯定会拼命想办法还款给高尔丁商会。倘若要以个人力量支付,金额实在太高了,副店长想必会利用隆达德商会。如果这就是「金钱的惩罚」,那或许确实有效。 听到这里,阿斯特里德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原来我是因为这个啊。) 她终于明白自己之所以格外针对法斯,并对他感到不快的原因了。 阿斯特里德身为一名发明家,同样拥有「马霍加尼商会」。因为发明家想贩售自己的发明品,商会是不可或缺的。 然而像法斯的维克商会或高尔丁商会,还有隆达德商会,性质都明显与马霍加尼商会不同。 他们的目的是「做生意」,而阿斯特里德的目的是「发明」。 即使是发明家的商会,也有很多以「做生意」……应该说是以「赚钱」为目的的商会,他们曾让阿斯特里德吃了不少苦头。 因此她在不知不觉间对法斯产生了强烈的情绪和排斥。 虽然妮娜已经消除她心中的郁闷,但了解自己对法斯出现情绪和排斥的原因后,阿斯特里德这次完全释怀了。 「那么凯特先生该如何处置?就算想要求他赔偿损失,他应该也没钱,若是交给卫兵,那他在尤彼特珥帝国的罪行就会曝光,想必得过上漫长的牢狱生活吧。」 「……这样挺好的。这才是适合我的结局。」 听到法斯的话,凯特将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凝视着桌面的一处。 「可以……先等等吗?」 这次开口的人是克蕾雅。 「我希望有时间和凯特谈谈……可以吗?」 「我不建议这么做,克蕾雅小姐。如你所听见的,他是一名诈欺师。想必要哄骗你也是轻而易举吧。」 法斯会阻止她也是理所当然。若是克蕾雅还无法接受自己被欺骗的事实,那就不可能做出冷静的判断。 「他说得对,克蕾雅。你最好不要再相信我了。」 「……我不要。」 「说什么不要,你啊……又不是小孩了。」 「实在……发生太多事了。我在想为什么只有我得经历这么多痛苦。但仔细想想……凯特,你这么做是不是为了保护我?」 「…………」 凯特沉默不语,其他人头上却纷纷冒出「保护?」这样的问号。 「自从我在酒馆里发现喝得烂醉的你,有一段时间……你是真的认真致力于开发魔道具。我怎么想都不觉得那是演技。」 在这群人之中,唯有克蕾雅知晓这段回忆。 「你还记得最初的发明品吗?就是用来保养木匠工具的那个。我们还在想那种东西真的卖得出去吗?结果做好的五个成品马上就卖光了,甚至还追加五个订单。虽然其他商会很快就推出了类似的商品,但那时还有人说『高尔丁商会的魔道具不容小觑』,我可是非常得意呢。」 「…………」 「自那次以后……才开始有其他商会抢先贩售商品。大多是隆达德商会,有时是努克商会。就是最初的发明之后……对吧?隆达德商会来和你接触。」 「……没错。」 凯特低声说道。 「……高尔丁商会的根基已经在动摇了。现在能让你毫无亏损地倒闭……再把商会的销售通路卖掉,就能筹措到一笔足以让你玩乐一辈子的钱。所以……他们叫我配合……」 对此感到震惊的不只妮娜等人。就连法斯也睁大眼睛。 唯独克蕾雅没有。 「……我就知道是这样。你明明是诈欺师还这么笨拙。要是把这些事全告诉我就好了。」 「他们威胁我,说『一个女人经营的商会,会发生什么麻烦也不好说』……若他们动用暴力,我也没有自信能保护你。」 法斯闻言,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看来刚刚要求的赔偿金额还不够啊……」 「然后呢,凯特?我把高尔丁商会贱卖掉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让隆达德商会帮我介绍发明家的工作。我……是没资格待在你身边的男人。」 「你是指在尤彼特珥帝国做过的那些诈骗勾当吗?」 「……嗯。」 凯特点了点头。 「你真傻。」 克蕾雅轻轻一笑。 那是听起来带着悲伤和寂寞的笑声。 「你真是笨蛋……不过我也是笨蛋。还是个大笨蛋。我甚至在想,你过去做的那些诈骗是不是有什么理由。」 克蕾雅眼角泛泪,转头看向法斯。 「……法斯先生,关于凯特的事,能不能请你保密?」 「对于其他国家的犯罪,即使未告知也不触法,所以倒是无所谓……不过这样真的好吗?」 「不要紧。阿斯特里德小姐和其他同伴也可以保密吗?」 「……可以喔。」 阿斯特里德点头后,妮娜她们也跟着点了点头。 「太好了,凯特。你自由了。想去哪里都可以。但别再被那些想利用你的坏人抓住。前诈欺师要是被骗就太令人无语了,对吧?」 「……克蕾雅,我……」 「到此结束吧。法斯先生,真是麻烦你了。不久后我会正式拜访维克商会。」 克蕾雅率先走出去,接着是妮娜等人。 阿斯特里德看了一眼仍留在接待室的法斯和凯特──随后也离开了房间。 在间隔一日的后天早上──高尔丁商会刚开店,同时就有两个人造访。 「欢迎光临……咦?你是昨天来过的发明家?还有──女仆?」 店员对阿斯特里德和妮娜的光顾感到惊讶。 若是为了昨天委托的后续,应该会从后门进来。 「店长在吗?」 「啊,她在。请稍等一下。」 店员似乎对妮娜的脸有印象,立刻就去里面呼叫克蕾雅。 「果然还是应该过几天再来比较好吧……」 「我觉得再等下去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况且我们也不打算在首都久留。」 「嗯,是这样没错啦。」 「既然如此,妮娜,你还是早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比较好。」 就在她们谈论这些事时── 「……啊,阿斯特里德。你还特地跑一趟啊。」 「唔!」 看见从里面走出来的克蕾雅,阿斯特里德吓了一跳。 克蕾雅的脸色很差,眼睛下方有黑眼圈。明显是「没睡觉」的模样。 原本以为间隔一天应该已经没事了,但克蕾雅完全不像没事的样子。 「嗯,我没事……我没有看上去那么虚弱。啊,端茶过来。」 「好~」 店员消失在店内深处,克蕾雅则摇摇晃晃地走到柜台的凳子上坐下。 「你看起来根本不像没事。」 「没办法啊,生意是不等人的。而且现在……做点什么反而会让我轻松一点。」 「…………」 阿斯特里德心想── 克蕾雅断绝了与凯特的关系。看上去是身为被害者的克蕾雅「抛弃」了欺骗自己的凯特。正常来说,应该会觉得「很痛快」吧。 然而人的感情并非那么单纯的东西。 「所以呢?你该不会是来看我愁眉苦脸的吧?──我之后一定会处理好关于『委托失败』的撤销。」 「不,其实今天有事要找你的是这位。」 「咦?你是……」 看向阿斯特里德介绍的妮娜,克蕾雅立刻就认出她是三天前来过的女仆少女。虽然妮娜之前也在维克商会,克蕾雅当时似乎没注意到。那时根本无暇顾及她。 「原来你是阿斯特里德认识的人吗!」 「与其说是──认识的人,应该说我们现在在同个队伍中一起行动。」 「原来……是这样啊。那天真是对不起,还把你赶出店里……我还以为你是某个商会派来的间谍。」 「我也很抱歉,我不知道克蕾雅小姐有那么多敌人……」 「不!你不需要道歉。是我误会了。真的很对不起。」 克蕾雅将手放在柜台上,深深地低下头。两人一直在「请把头抬起来」、「不这么做的话我过意不去」、「不,可是」、「没事没事」的互动让阿斯特里德看不下去── 「好了、好了。克蕾雅,妮娜接受你的道歉,也原谅你了。就到此为止吧。」 「……可以吗?」 「是的,当然可以。」 妮娜的脸上浮现笑容,克蕾雅也跟着微微一笑。 「我到底对这么可爱的孩子做了什么啊……」 「克蕾雅,我来的时候你并没有粗暴地对待我,但却如此对妮娜。你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区别吗?」 「…………」 克蕾雅满脸悔意地看向阿斯特里德。 「你知道就好。今天是妮娜有事找你。」 如此劝告后,妮娜便开始为运送食用肉到矿山镇一事向克蕾雅道谢,并讲述缇烟的事情。 (──克蕾雅肯定没问题了。) 看到穿着女仆服的妮娜时,不只是克蕾雅,连隆达德商会的副店长也问了同样的问题──那就是「你是哪家的女仆」。 阿斯特里德打从一开始便向克蕾雅出示从发明家协会拿到的委托单,以及弗蕊亚王国的发明家协会注册证。因此克蕾雅立刻就相信阿斯特里德了。 也就是头衔与证明。 这两样东西极为重要。因为它们能证明身份与实力。 不过──阿斯特里德心想。和妮娜一起旅行后才意识到,一定有比那些更为重要的东西。 那就是人的内在本身。 即使头衔再响亮,内在不行也毫无意义。 比起自己,克蕾雅应该先相信妮娜──阿斯特里德不禁这么想。 但这是多么困难的事啊。 对于变得疑神疑鬼的克蕾雅来说想必更是如此。 「──真的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不论是对我还是缇烟小姐。高尔丁商会从事的工作真是非常出色呢!」 妮娜说完后,克蕾雅的表情有些复杂。 「没什么……那些都是我爸爸留下的产业……」 「您太谦虚了。即使是您父亲留下的事业,我认为好好继承下来的克蕾雅小姐也非常了不起。」 「别说了。如果我更有经商才能,就不会因为看见逐渐下滑的营收而苦恼不已了。」 「──虽说如此,店长还是很努力喔~啊,热水放在这里。」 店员从里面走出来,将冒着热气的茶壶和茶具放在桌上。 「去把里面整理一下吧。」 「好~」 目送店员进去后,克蕾雅收回视线,发现妮娜已经开始熟练地备茶了。 「啊,等等!不能让客人做这种事啦!」 「我在这里或许是客人,但本职是女仆。」 「咦?不是,咦?这不行吧?」 差点被诡谲的理论迷惑的克蕾雅向阿斯特里德求助。 「好啦,既然妮娜想做就让她做吧。而且妮娜泡的茶无论何时都很好喝喔。」 「咦……?但这是我们店很寻常的茶叶耶──这是什么,好好喝!」 啜饮一口的克蕾雅瞪大眼睛。 「茶叶的保存很重要,但冲泡方式也同样重要。」 「好厉害啊……没想到竟然会差这么多。你的手艺真是了得呢。」 「身为女仆这是当然的。」 妮娜若无其事地说道。 「……克蕾雅小姐,尽管有些冒昧,但我有一个『提议』,可以听我说吗?我今天来此有两个目的,一方面是为了『感谢』贵商会运送食用肉,另一方面则是向您『提议』。」 「道谢就不用了,我也只是在做生意而已……那么你说的『提议』是……?」 「是关于肉品的运输方式。」 「运输方式?」 这次克蕾雅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歪着头问道。 为什么从一名女仆口中会冒出「运输方式」这样的话。 「运送到矿山镇的食材里,通常会用紫铃莲花当作防腐剂,但是高尔丁商会运送时并未使用,对吧?」 「是、是啊……有些挑剔的厨师不喜欢紫铃莲花那股淡淡的气味。所以才特别安排的。你的同伴也因此得救了吧。」 「是的。不过您知道这种运输方式也存在问题吗?」 「当然。这样会需要丢掉很多部位。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嘛。」 由于没有使用防腐剂,肉的外层部分容易变质,需要切除丢弃。 因此,未添加紫铃莲花的食用肉就会变得很贵。 「这样太可惜了!这些是畜牧业者好不容易出货的食用肉,竟然得舍弃那么多部分!」 妮娜的身体往前倾,逼近克蕾雅。 「是、是没错……但这也没办法啊。毕竟不能用防腐剂。」 「那么,您要考虑看看其他保存方式吗?」 「嗯?」 「我想向您提议『使用冷藏的运输方式』。」 「啊──我懂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克蕾雅以认同的模样点了点头。 然而── 「──办不到呢。」 「为什么?」 「虽然的确有冰箱型的魔道具,但那东西本身就很重,一般的马车载不了。这会导致运费很高。此外单纯是因为魔道具本身也很贵。」 「如果这些问题都能解决呢?」 「那当然……呃,咦?能解决吗?」 由于妮娜朝自己的方向瞄了一眼── 「可以喔。」 阿斯特里德便摊开带来的设计图。 「这是……」 「冰箱基本上都是固定型,因为是被设计放在原地,没有人会在意它多重。不过要带着走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不、不是不是,这个零件是什么啊?『湿地蛙的皮』是……你打算用魔物原料吗!」 「这东西具有优异的保温性和密封性,最重要的是它又轻又便宜。」 「这个原料我也听说过。它会这么便宜是有原因的,是因为『很容易破掉』吧?你竟然要用这个当零件……」 「我设计的魔道具是将重点放在轻量化。」 「这样的确很轻,但照这个输出功率,顶多只能冷却冰箱的一半!」 不愧是打算推出魔道具作为新商品的人。克蕾雅立刻就看出设计图的关键之处。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在脑中否定了这个构想……然而妮娜却有不同的想法。」 「这位女仆小姐的想法……?」 当她们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时,妮娜略显害羞地说道: 「呃……首先我们要考虑的是不以食用肉的长期保存为目的。矿山镇已经有冰箱,所以我们只要保冷到抵达那里为止就可以。」 「但仅凭这个魔道具……」 「那就在畜牧业者那里放置冰箱,先将食用肉冰镇后再出货。如果可以,最好能从制冰室切出冰块一同装进去。只要用湿地蛙的皮包裹起来,就不会漏水。」 「啊……」 克蕾雅茫然地张大嘴巴。 用冰块保冷是很常见的方法,但她从未想过可以跟冰箱型魔道具配合使用。这次魔道具的想法就是以冰块会融化为前提,延缓其融化的速度。 「可、可是那个皮才是问题!又不能重复使用。要是用几次就破掉了该怎么办?」 「随时携带备用皮革。不对,或许做成只能用一次的抛弃式消耗品也可以。」 「你……你说什么?」 「湿地蛙在首都旁的巨大湖泊里随处可得,也经常当作食用肉在市场流通。」 「对、对啊……因为很便宜嘛。」 「况且它们个体大,容易捕获。因此就算使用这么大片的蛙皮,所需的材料费大约也就一至二特左右吧。至于那些因变质而不得不丢掉的食用肉金额……」 「……每次都超过十特以上。原来如此。」 抛弃式这种想法在这个世界几乎不存在。在事务和工具上更是如此。 此外,轻量化后的冰箱型魔道具是可拆卸的,并且湿地蛙的皮无论是谁都能自行更换,这样的构想连身为发明家的阿斯特里德都未曾想到。 「咦?不对,先等一下。如此一来,从海边运送海产的运费也会变便宜,就连水果的流通也会更频繁不是吗……」 「……是啊。」 阿斯特里德「呼──」吐出一口气。 「这下搞不好会引发流通革命。」 王公贵族本来就会花费重金从远方订购新鲜食材。他们甚至拥有数辆装有冰箱的马车。 但平民就不同了。 虽然肉干和果干在市面上以便宜的价格流通,新鲜水果却只能在生长的地方吃到。 即使稍微贵一点,若能让鲜度高的肉、鱼以及水果流通于市面的话……人们的生活将会产生转变。 说是改变人生的色彩也毫不夸张。 「…………」 哑口无言的克蕾雅看向妮娜,妮娜只是用带着问号的表情歪头。 「……你、你说这是这孩子的构想?开玩笑的吧,这应该是弗蕊亚王国最近流行的发明技术吧?我可是看过喔,像是能把仙灵之力转变为魔力的划时代发明什么的。」 「这件事跟弗蕊亚王国无关。顺带一提,那篇论文是我写的。」 「啥?」 「然后给予我启发,让我能完成那个发明的人就是妮娜。」 「什么!」 克蕾雅再次望向妮娜。 「没有啦,我只是把稍微想到的事说出来,剩下的全靠阿斯特里德小姐的才能!我是说真的!」 「那与其说是『稍微想到的事』,不如说你具备的知识让人不容小觑……」 「没这回事。这些只是身为女仆当然能想到的事。」 听到妮娜这么说,克蕾雅露出「真的吗?身为女仆这是当然的吗?」的表情看向阿斯特里德,后者却沉默地摇了摇头。 「真是的……我算是深切感受到并明白了,不能只凭外表和头衔判断一个人。」 「哈哈哈。我遇见妮娜后也是这么想的──话说回来,这个目前还在设计的阶段,要实际应用还须反复测试。不过这算是创新的魔道具发明,对高尔丁商会的本业想必也有帮助。所以这个研究──」 「──我们商会处理不了这个案子。」 克蕾雅轻轻将设计图推回去。 「咦……?」 「……我决定放弃魔道具的发明事业了。」 「…………」 「我不是那块料。」 克蕾雅这么说着,露出一抹寂寞的微笑。 她们有预料到克蕾雅或许会如此回复。更何况是在经历那般程度的背叛后。 克蕾雅若是拒绝,就别勉强她了──阿斯特里德和妮娜事前这样说好了。 「这里已经没有能研究魔道具的发明家了……我雇用的最后一个发明家就是凯特。我要将与那个人的回忆连同这份事业一起封存。」 「克蕾雅……」 她们深切感受到了。 克蕾雅对凯特的感情。 与共度岁月的长短无关,两人一同为了这个商会的未来而全力以赴投入在事业中的回忆,加深了她的情感。 「对不起,这么有趣的构想……说不定能改变世界上流通方式的发明最好别交给我,还是让其他人──」 就在她还没说完时── 店门被打开了。 「……可以让我听听看吗?那个有趣的构想。」 站在门口的是一名身材魁梧,比克蕾雅高上一截,并带有成熟魅力的男子。 他穿着一样的衣服,但衣衫凌乱,头发也乱七八糟。 然而他的眼睛──瞳孔中闪耀着光芒。 「我本来没有打算偷听,但不小心听到了……如果你缺一个会用魔道具的人,那就让我来做。希望你能交给我。」 「凯特……」 猛然站起的克蕾雅绕过柜台冲了过去。 「凯特!为什么?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她在他面前停下脚步。 那名男子──凯特在一踏进店门口的地方双膝跪下,双手撑地并低下脑袋。 「……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种话!但是……但我求你了……!能让我在最后为高尔丁商会工作吗?我知道这是自私的请求……你不用给我钱。但我希望……能让我为你工作……」 「凯特!」 克蕾雅仿佛压在他身上般紧抱着他,哭了出来。 「克蕾雅小──」 「等等,妮娜。」 阿斯特里德拦住正要靠过去的妮娜。 「让他们两个人独处吧。」 「……好。」 两人一同走出了高尔丁商会的大门。 并将入口处的牌子从「OPEN」翻转为「CLOSED」。 过了一段时间再次造访商会时,克蕾雅害羞地笑了笑。 「……我决定让凯特回来了。」 她如此说道。 凯特也向妮娜她们深深低头恳求,说「希望有重来的机会」。 老实说,凯特留在克蕾雅身边这件事令人有些担心──毕竟考虑到他过去的经历。不过这也是克蕾雅自己的决定。 据说凯特把自己的过去全部向克蕾雅坦白了。 凯特确实以「婚姻诈欺师」的名义遭到通缉,然而通缉令上的受害者都是一些「某贵族千金」、「某富豪女儿」等模棱两可的内容。听说那些都是想将凯特据为己有的贵族夫人在暗中操作。 问题在于那样的贵族夫人有好几位……凯特直至几年前都还是花花公子,玩弄过她们的感情是不争的事实。当事人也坦承那些全都是自己的过错。但他发誓从未骗走无辜之人的钱。而凯特认为自己也到年纪了,是时候收敛玩心,踏实生活,才会来到沃尔特公国。 「嗯……也就是说凯特是有故事的人呢。女人就是会被藏有秘密的男人吸引。反过来也是如此喔。」 听完这些事的艾蜜莉啜饮一口高脚杯里的红酒。 这里是旅馆旁的一间小酒馆。除了艾蜜莉等人,还有零散的客人。 虽然艾蜜莉总是一副很懂的样子,但阿斯特里德她们当然不可能知道那些见解都是来自她在日本看过的电视剧和电影。毕竟艾蜜莉也还未将自己是转生者的事告诉她们。 「绮不太理解。居然重新雇用叛徒。」 缇烟喝的是加了蜂蜜的热牛奶。 「是啊。也许连克蕾雅自己都不太理解呢。」 阿斯特里德和艾蜜莉一样喝着红酒。 妮娜则是在旅馆房间睡觉。 今天是「防止妮娜惹事,进而卷入麻烦事件同盟」的集会。 虽说是集会,却是没有固定日期(还挺频繁)的集会。 「那么,阿斯特里德。你的那张魔道具设计图呢?」 「我托付给高尔丁商会了。我再次说明了设计内容……应该说『构思』吧。解释完『抛弃式的构思』后,凯特还震惊得浑身颤抖呢。看来他已经意识到这是多么划时代的东西了。」 「……绮不太懂,但『抛弃式』感觉好浪费。不管多便宜,竟然要把它丢掉。」 「严格来说并不是真的完全丢掉。用来当作原料的湿地蛙皮埋进土里后,很快就会被分解成肥料。因此它至今都是作为肥料在市面上流通。」 「我听说过有些要去大雨地区的冒险者会携带几张湿地蛙的皮。破了就埋进土里。然后冒险结束后,会在回程途中看见那里长出杂草。」 艾蜜莉继续为阿斯特里德的说明补充道: 「若要大规模推动,就必须掌控湿地蛙皮的流通体系。就算湖边有很多蛙类,但要经营蛙皮流通是另一回事。高尔丁商会应付得了吗?听上去他们的店员好像不够吧。」 「……维克商会似乎会给予协助。」 「哎呀。阿斯特里德的那个天敌吗?」 「你说谁是天敌啊。我对那个男人已经没什么讨厌的感觉了啦。」 「是喔……那你好好道歉了吗?」 「咦?」 「你不是跟妮娜说会为顶撞法斯的事道歉吗?」 「…………」 她确实对妮娜这么说过。 不过那是在酒馆「绯肋鸡的栖木」的后巷里说的话。 那时艾蜜莉和法斯都在店里。 「……缇烟。」 「绮什么都不知道。」 妮娜应该不会提起这种事,会说出去的人大概只有缇烟。 然而缇烟却一副毫不知情的表情喝着牛奶。 看她不敢对视的样子,阿斯特里德得出结论,说出去的人果然就是缇烟。 「你这孩子……真是的,亏我还觉得你是个纯真又老实的孩子。」 「呵呵呵。这不是缇烟也在成长的证明吗?女人就是要说出秘密才显得珍贵嘛。」 「不是说要持有秘密才珍贵吗?」 「对自己人就是要说出来一起分享、一起开心啊。所以呢、所以呢?你跟法斯说了什么?」 「……为什么你要这么气势逼人地追问啊,艾蜜莉?」 「哎呀,你看嘛。高挑的你和法斯站在一起就是俊男美女的组合,不是很登对吗?」 「啥?」 阿斯特里德发出傻眼般的声音。 「不不不……等一下。艾蜜莉,你一直都在想这种无聊的事吗?」 「咦?才不无聊。阿斯特里德,你总是发明、发明地挂在嘴边,照这样下去再过几年就要错过婚期喽。」 「唔……这都要怪妮娜。只要有妮娜在,我就算只是惬意地想着发明的事也完全没问题……恋爱啊、爱情啊,还有结婚什么的都能忘掉……」 「…………这点我同意。」 两位废物女子已经完全被妮娜掌控在手中。 要是让妮娜来说,她一定会回「我只是尽了一名女仆应尽的职责」。 「你们两个都因为妮娜变得这么废。妮娜就交给绮,你们先从队伍毕业好了。」 「缇烟……才刚觉得我们变熟了,你说话就毫无顾忌了呢。」 就这样,同盟集会持续到深夜──隔天早上,妮娜等人的队伍「女仆小姐」从沃尔特公国的首都出发,踏上旅程。 这栋四层楼高的石造建筑,即使与首都繁华街上的其他建筑并排在一起也丝毫不逊色,外观宏大气派。 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室内,明亮通透。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有一名埋首于文件中的青年──法斯.维克瞥了一眼刚走进房间的男子。 「还真是勤奋呢,少爷。」 「……我应该有说过别叫我少爷吧,店长。」 「你就是少爷啊,毕竟你是维克商会的继承者。」 「我只是『继承者候选人』之一罢了。」 法斯无奈地长叹一口气,坐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 隔着办公桌走过来的中年男子是「维克商会沃尔特公国首都总店」的店长,从法斯的祖父那一代开始便在维克商会任职,是个能力出众的男人。 「我调查过了,那个叫凯特的男人在尤彼特珥帝国确实有遭到通缉。」 「嗯……我想也是。然后呢?」 「仅此而已。那并不是什么会出动卫兵的大事件,也不是会让国境警卫队加强戒备的重罪,只是被发布了通缉令,不过是让凯特在那边生活会有点困难的程度。」 「……也就是说,虽然不能断定他没有犯罪,但从最坏的情况来看,他似乎也没什么危害,对吧?」 「反正是个没什么意思的男人。少爷没必要这么在意他吧?」 「他有没有意思与我无关。」 法斯冷冷地回道,店长只好耸了耸肩。他喜欢用这种轻松的语气说话,也是用这种方式打进顾客的心里以及维克商会的中枢,但这招在法斯面前行不通。 「……那么少爷,关于高尔丁商会提出的案子可以着手进行了吗?」 「嗯,当然可以。请尽量加紧处理。用我们商会在首都郊外持有的工坊,且务必注意情报泄漏。」 「明白了。」 店长虽然口头上说「明白了」,但表情看上去却不像明白的样子。 在店长眼里,法斯的年纪就跟儿子差不多。 「那就麻烦你们一个月后交出样品了。」 「明白──咦!一个月?」 「那是当然的。我都说了加紧处理了吧?」 「哈哈哈,你真会开玩笑。首先,郊外的工坊现在正在进行别的开发案,那个案子要到下个月底才会结束。之后才会开始开发这次的样品,但要安排发明家也不是件易事──」 「店长。」 法斯摊开右手,打断仍想继续滔滔不绝的店长。 「我说了要加紧处理就是要加紧处理。这次的样品,速度就是一切。请立刻中止现在所有的案子。」 「……这种事怎么可能办得到?少爷,就算你的身份是继承者候选人,也有能做和不能做的事──」 「我知道了。那我会一个人进行。」 「咦!」 「这项事业将不会涉及维克商会。」 「可、可是,这……」 店长慌了。 事实上法斯的父亲,也就是身为掌管现今维克商会的商会长── ──我希望你能竭尽所能帮助我的儿子们。 曾经这么说过。 因为这是维克商会的传统。 如果是奇怪或不可靠的案子,各地的店长会负责制止,但除此之外的挑战都要尽量放手让他们去做。 然后能拿出最好成果的人将成为下一任商会长。 「少爷,这是我身为沃尔特公国首都总店店长的判断。虽然少爷是公国全体的总负责人,但我该说的话还是要说。不要投资没有商业前景的项目……」 「我不是说够了吗?」 「可是……」 面对依旧不肯罢休的店长,法斯仅叹了一口气。 「好。我会暂时离开这间店,还请你千万别干涉我的行动。啊,当然,这次的案子请不要向任何人透露。」 「不、不是,我不是觉得你麻烦才……少、少爷!」 法斯站起身,收拾好文件后便走出房间。尽管店长追上来,他也依旧无视,径直走出店铺,回到他以「法斯」这个普通身份居住的旅馆。 这里是法斯用身为旅行商人时自己赚的钱所租用的旅馆,所以自然不是什么高级旅馆。虽说如此,这间旅馆是商人经常使用的地方,因此环境很整洁。 「真是的……」 法斯将文件放在比首都总店的办公桌还要小上五分之一的桌子上。 「那个人平时虽然很会经营店铺,但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描绘出放眼未来的大胆策略呢……」 众多的文件当中有一份设计图。 重新雇用凯特这件事是克蕾雅的决定,法斯无意多加评论。倒不如说他早就料到「会变成这样」。因为在法斯眼里,克蕾雅和凯特双方明显都余情未了。 至于他和阿斯特里德在那件事之后有过一次谈话。阿斯特里德别过头,一边咕哝着「真是抱歉」之类的话,但法斯根本不清楚她指的是什么事。反倒是当她说「我简单改造了一下这个东西……要还给你,但希望你能花点钱买下来」时被她带来的录音机吸引了注意力。阿斯特里德改良后的录音机,即使是微小的声音也能完整录下,根本无法用「简单改造」来形容。 法斯不得不承认她是一流的发明家。 他将妮娜当初购买录音机的费用全数退还,换来「可以展示给维克商会的发明家学习」的许可。要是把这笔钱当作学费,简直超便宜。即使加上法斯为了妮娜她们奔波的辛劳,也完全回本了。 随后,阿斯特里德身为一流的证明又再次摆在他眼前。 那就是眼前这张设计图。 这是以妮娜的构想为雏形,经由阿斯特里德加工完成的冷藏用魔道具设计图。顺带一提,原稿在凯特手上,这份是凯特的手绘副本。 「……太完美了。」 设计图统整得恰到好处,任谁看了都能立刻理解「该如何制作」。 正因为法斯原本认为设计图这种东西谁来画都差不多,才会为这张设计图的简洁明了所震撼。 甚至易于理解到身为外行人的法斯都不禁觉得「这样或许自己也能做得出来?」的地步。 要把复杂的事情说得很难易如反掌,但要把复杂的事情说得简单却难如登天。 而在这张设计图上却实现了难如登天的事。 「这将会引发流通革命啊……!」 法斯也和克蕾雅有相同的感想。这张设计图就是具有如此大的价值。 当流通体系改变后,「抛弃式」这个想法甚至可能改变魔道具的概念。 以上说法──他都解释过了,然而首都总店的店长却无法理解。毕竟他对魔道具并不那么熟悉,对这样的商人而言,这些内容或许太复杂了。 「得加快动作才行……」 法斯很焦急。 他认为这是一场与时间的比赛。 首先,他需要大量的湿地蛙皮,然而一旦他开始收购,想必会引起风声。嗅觉敏锐的商人也许会察觉到法斯的动向。 这么一想,他反倒庆幸并未动用维克商会。维克商会的一举一动受到其他大型商会的监视。法斯个人的话倒是没那么受到关注。 再来就是人手。 看过这张设计图的人有克蕾雅、凯特,以及法斯。他没有拿给店长看。因为早就预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的可能性。 他无法管住别人的嘴。若要雇用新的魔道具发明家,就必须让对方看设计图。因此得尽量找个能保守秘密的发明家。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准备好工坊才行……反正雇人应该要花上一点时间。而且凯特先生开始在高尔丁商会的工坊工作后,隆达德商会的副店长一定会来打探吧。」 自那件事之后,副店长就销声匿迹了,据说他最近开始慢慢用私人名义在偿还损害赔偿金,但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不只是他,还有敌视高尔丁商会的努克商会之类的势力也可能会横插一脚。虽说努克商会抢先高尔丁商会推出商品似乎真的只是碰巧而已。 真是烦死了。 不过这就是商人的竞争。 换作是法斯站在相反的立场上,也会这么做。 「……要准备一个不会引人注意的地方,还要有能当作工坊的建筑……嗯,这样看来,或许另外成立一家新商会比较妥当。我和克蕾雅小姐担任共同经营者,雇用凯特先生。将利润集中在一起后再对半分。」 法斯将这个主意写了下来。 「不过新商会的名字……加上『法斯』或『克蕾雅』似乎不太好……对了,就取这个吧。」 笔记上又增添了一个词。 「阿斯.妮娜商会」。 ──这个名字。 这个由「阿斯.妮娜商会」制作出来的冷藏型魔道具能以低廉的价格将新鲜鱼贝类和肉类运送到远方,澈底改变了各地平民的饮食生活──不过那是稍远的未来。顺带一提,当湖边的湿地蛙被大量猎捕,导致巨大魔物开始肆虐也是更遥远之后的事。 「……嗯?」 法斯注意到文件当中夹杂着一份他没看过的资料。 看起来是总店搜集了各类情报后汇整出的资讯。晚点拿去还吧──就在他拿起纸张的瞬间,某一行字跳进他的视野中。 『沃尔特公爵阁下发布了女仆搜寻命令。寻找一名从克雷森特王国入境,名为妮娜的女仆。发现她后将其保护,再向公爵阁下回报者将给予赏金……』 ──────────────────────── 第2章 寻找月狼族!帝国首都桑达加德篇 缇烟是月狼族,正在寻找自己的父母。 因此,「有一对男女组成的月狼族」──当她得知这样的情报就非得去寻找不可。 「对不起。为了绮跑一趟……」 「你这么说不对喔。缇烟小姐。」 「不对……?哪里不对,妮娜?」 「这种时候不该说『对不起』,而是『谢谢』。这样大家才会开心。」 「──嗯!谢谢大家!」 马车摇摇晃晃地前进,缇烟面带笑容点点头,妮娜也回以微笑。 「……唉,阿斯特里德。」 「……怎么了,艾蜜莉?」 「……如果我的眼睛是正常的,我好像看到妮娜在摇晃的马车上刺绣、保养工具、折衣服,还有整理行李耶?」 「……你的眼睛很正常。并没有看错。」 妮娜即使一边和缇烟说话,手上也一边继续做着细活──而且马车还在喀哒喀哒地摇晃──妮娜忽然看向艾蜜莉。 「身为女仆这是当然的。」 「没错。这对妮娜来说是当然的。」 不知为何缇烟挺起了胸膛。 载着这四人的马车最终穿越国境,进入邻国尤彼特珥帝国── 当她们抵达有「永昼照耀之都」、「千年都市」以及「荣光首都」之称的首都桑达加德时,已经是几天后的事。 高耸的石造城墙环绕都市,就连城墙外都有街道延伸至远方,有一条长长的队伍正在排队进入都内。 当时正值六月,阳光逐渐变得炙热,能感觉到即将从春天迈入夏天的季节变迁。 据说月狼族是在远古时期,由名为「月狼」的圣兽与人族结合所诞生的种族,但真实性并未定论。 在宛如映照出新月夜晚般闪烁的乌黑头发上,竖起的耳朵尖端呈现白色,以及长着蓬松的尾巴,都是他们的外观特征。 身体能力也远高于人类,但相对消耗较大,很快就会感到饥饿这点也是月狼族的特色。 此外,他们的嗅觉与听觉也远比人类敏锐,由于具备这样的能力,从前还有月狼族以厨师的身份大显身手。 「──要获得较新的情报,找商人或冒险者准没错!毕竟在这个世界,会四处走动的就只有商人和冒险者。」 艾蜜莉说得一副很懂的样子,然而妮娜却问道: 「艾蜜莉小姐,『在这个世界』是指?」 「这、这不重要啦。妮娜,要去冒险者公会喽!」 「好、好的!」 艾蜜莉尚未告诉妮娜等人自己是从日本来的转生者。 并不是不愿意说,只是觉得这种事没必要特别说出来,她也没自信能解释清楚。 总而言之,四人找了家旅馆落脚后,来到首都的街道上。 城墙内保留了很多古老风貌的街景,由石造建筑组合而成,让人莫名感到一股庄严的氛围。 店铺的黄铜招牌从建筑物向外突出,招牌的位置在五层楼之高,甚至得抬头仰望。 在其他的地方都市,主要都是贩售食物、衣物和日常用品的店铺,但这里不愧是尤彼特珥帝国的首都──甚至还有代笔、寻找遗失物以及占卜这类的店家。 「哇……好宽阔啊。」 妮娜首先感到震撼的是首都宽敞的干道。看那宽度,从这一端走到另一端可能得花上一分钟,能让数辆马车并排行驶。 巨大的铁制货车也在轨道上运行,它是借由魔力驱动引擎──虽然速度和人步行的速度差不多。 有十名左右的卫兵分布在干道的十字路口,用手旗指挥交通。魔导货车为最优先,只要有货车到来,人与马车都得立即停下等它通过。 「…………」 看到一直东张西望,环顾四周的妮娜,首都居民都在低声偷笑。大概认为她是个「乡巴佬」吧──确实也没错。 而这些首都居民的穿着果然都很时髦,能看到目前为止在经过的驿站小镇里完全没见过的穿着印花外套以及裤装的女性。多数男性都戴著名为大礼帽或是狩猎帽的帽子也是特征之一。 阿斯特里德面带欣慰的微笑看向妮娜。 「妮娜,首都的景色有趣吗?」 「啊……对、对不起,一不小心停下来了。不是,我只是觉得……这里真是一座富裕的城镇呢。」 「毕竟有这么多人,还有魔导货车在跑嘛。」 「这也是一部分原因……还有交通流量那么庞大,石板路却修整得很完善,几乎没什么尘土飞扬,所以很卫生。排水设施也做得很好,不用担心下雨……连这些地方都处理得这么周到,这正是富裕的证明。」 「…………!」 阿斯特里德大吃一惊,暗自在心中感叹。 魔道具自然就不用提了,妮娜应该也没学过都市开发的知识。 但她却能洞察本质。 「……原来如此,你的想法很准确喔。其实,是当今皇帝即位后才将首都整顿、美化到这种程度。」 「是这样吗!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呢。」 「嗯,我也这么觉得。她公开宣称『帝国的繁荣要由居住在此的帝国人民缔造』,她在帝国民众间的人气也很高。自从陛下登基后,帝国似乎也稳定了下来。」 「好厉害……」 「真的很厉害。毕竟她自从帝国建立以来,都在位五十年了。」 「喔~……咦,五十年!」 就连妮娜都吓了一跳。 「她、她现在几岁了?」 「这个嘛,应该是六十几岁吧……」 「这样啊……那就是十几岁就登基当皇帝了……」 挂在大街上的布幔与旗帜上就写着「皇帝陛下在位」这样的字样。 上面有同心圆的图案,看起来只是普通的三层圆圈,但那是象征帝国的简易符号。 原本的帝国徽章正中央有太阳与月亮,两者被一把剑贯穿。外围则是如波纹般扩散开来的同心圆,就是意谓这三样东西。 由于只有皇族能使用真正的徽章,街上才会改用简易符号。 这类庆祝的装饰大多国家都会有,所以妮娜本来也没有太在意,不过「在位五十年」这个数字确实很惊人。旗帜上也的确大大地写着「五十」这个数字。 「喂,妮娜、阿斯特里德,你们在聊什么啊。要丢下你们喽!」 「啊,不好意思!」 艾蜜莉已经越过长长的行人穿越道,回过头向她们挥舞着手。缇烟则在一旁盯着被要求停止通行而停下来的马车前方连接的马。那匹马发出「噗噜噜」的鼻息声,令缇烟不禁眨了眨双眼。 在首都经营的冒险者公会总共有五间,其中四间位于首都入口附近,专门负责任务的承接与发布。 艾蜜莉此刻带着大家来到的这间「中央公会」则是包揽首都冒险者公会所有业务的中枢,不论是想打听情报的冒险者还是要发布高额委托的贵族使者都会来到这里。 这栋石造建筑显然已建成超过一百年,从中散发出古色古香的历史感。能看出墙面与柱子厚实无比,建造得非常坚固。据说过去人们有时会在首都内与魔物发生战斗,因此作为战斗据点的公会在修建时澈底要求牢固。 公会大厅宽敞,许多人围绕在桌边交谈。 也没有人会特别注意刚走进来的妮娜等人。 这里有很多块布告栏,上面张贴着数不胜数的情报。 有「护卫」、「素材采集」及「讨伐」这类冒险者熟悉的委托布告栏,也有「寻人」、「遗失物」、「通缉」及「提供情报」等,甚至还有「死亡情报」、「危险区域」和「须严加注意操作的物品」这一类危险的分类。 「哇……」 「来吧,我们要去的是那边的柜台。」 「会有月狼族的情报吗?」 「应该会有吧。」 艾蜜莉在沃尔特公国的冒险者公会里得到了「有两人一组的月狼族出现在帝国的首都桑达加德」这样的情报。 月狼族并非随处可见的种族,像在沃尔特公国的首都完全不见他们的身影就足以证明。 艾蜜莉猜测月狼族应该是个稀有种族。 反过来说,只要能找到月狼族,对方理应也会想见见缇烟── 「您好,是来委托任务的吗?」 来到柜台,一位女公会职员面带微笑地前来招呼。所有职员都穿着深紫色的制服,浅绿色的丝巾与将其固定的银色胸针,既显眼又容易区分。 「我希望公会能提供情报。」 艾蜜莉开门见山。 说出缇烟被舍弃在沃尔特公国泉矿山的矿山镇上,加上她是月狼族,目前正在寻找父母,以及她们得知首都有两人组的月狼族男女,因此来到这里的事── 「原来如此……」 职员眨了眨眼睛,看着缇烟的黑发和尖耳,随后视线扫向后方──那里站着一位女仆。 「……那边那位该不会就是妮娜小姐吧?」 「咦?啊,是──」 「她不是!」 艾蜜莉立刻否认。 其实在那一刹那,艾蜜莉的雷达有了反应──这是一个能捕捉到「妮娜是不是又惹出什么事了?」的「妮娜危险信号雷达」。 不过妮娜不知道这件事。 「咦!」 「这名女仆是我们刚刚在首都雇用的名叫奈吉的女仆。」 「咦,阿斯特里德小姐?」 阿斯特里德似乎也同样发动了雷达。她的是「妮娜惹祸警报雷达」。 「艾蜜莉,我和奈吉先一起回宅邸喽。」 「嗯,麻烦你了。」 目送阿斯特里德迅速地将妮娜带出公会后,艾蜜莉转头看向缇烟。缇烟则是连连点头。身为「防止妮娜惹事,进而卷入麻烦事件同盟」的一员,她们恪守「情况稍有不对就立刻带着妮娜撤退」这样的基本方针。顺带一提,基本方针目前增添到第六项,预计未来还会持续增加。 「啊,这样啊,是这个首都的女仆吗……我本来想说月狼族和女仆这种组合可不常见呢。」 职员如此说道。 「毕竟月狼族本来就很稀有嘛。我们跟那位女仆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喔……话说回来,你说的那个……与月狼族在一起的女仆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啦,沃尔特公爵阁下似乎在寻找她。这么说来您们也是从沃尔特来的,对吧?」 「是、是啊!不过我们只是经过沃尔特而已!之前是在弗蕊亚王国!」 艾蜜莉急忙圆谎。 (沃尔特公爵在找人?找妮娜吗?为什么?) 即使是艾蜜莉也不禁为这个突然冒出的大人物名号陷入混乱。 「是喔,这样啊……先不提那个了,关于您在寻找的两人组月狼族,说的应该是隶属于『冻结暗夜佣兵团』的两人吧。」 「佣兵团?」 「是的,他们在他国也远近驰名,我同样身为帝国人民也很高兴呢。这么说来,以他们的年纪来看,就算有像缇烟小姐这个岁数的小孩也不奇怪。」 「唔!那、那两人是夫妻吗?」 「是的,我是这么听说的。」 艾蜜莉和缇烟对视了一眼。 「至于名字,男性叫『彩云』,女性叫『明星』。」 当艾蜜莉和缇烟回到旅馆时,妮娜正双手抱胸,鼓着脸颊。 看样子是在展示自己「正在生气」的状态。 「……妮娜干么露出这么可爱的表情?」 「才、才不可爱!艾蜜莉小姐!为什么要把我当成碍事的人赶走啊!」 「啊,这件事啊。听说沃尔特公爵好像在找你。也就是说……你干了什么好事吧,妮娜?」 「我没有!我们在公国的时候不是一直待在一起吗!」 「嗯?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是。不过啊,妮娜。就算不是你的本意,难道就没想到什么其实『不小心做了』,或是类似『深受他人感谢』的事吗?我想一定有。我不会生气的,你试着回想看看?」 「没有啊!就算你语气温柔,没有就是没有!」 「……真的吗~」 「……不好说呢~」 「……就是。」 妮娜不断强调,但无论是艾蜜莉还是阿斯特里德,甚至连缇烟都不相信她。 「算了,那就先等妮娜慢慢想起来……」 「就说我没做啊!」 「缇烟的事怎么样了,艾蜜莉?」 缇烟摸了摸被阿斯特里德无视而眼眶泛泪的妮娜的头。 「这个嘛,就结论而言,在首都里的月狼族是缇烟父母的可能性并非为零。可以稍微抱持期待,就算不是,应该也能得到其他月狼族的情报。」 艾蜜莉将刚才在公会打听到的情报告诉阿斯特里德和妮娜。 「那个,缇烟小姐,你父母的名字叫什么?」 「……『夏欧』和『翠琳』。」 「完全不一样……」 「不过月狼族除了在部族内使用的本名外,通常还会取一个别名。所以爸爸和妈妈就算自称『彩云』和『明星』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 「唔!」 妮娜抓住缇烟抚摸着她头顶的手──话说回来,应该问她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摸头吗──然后紧紧握住。 「那我们走吧!去找那两个人!」 「唔,嗯、嗯。」 面对突然逼近自己的妮娜,缇烟虽然有些惊慌,还是点了点头。 「──在这之前,还有件必须做的事呢。」 「必须做的事……?」 「是什么?」 艾蜜莉对着茫然的妮娜和缇烟微微勾起了嘴角。 冒险者和佣兵两者在能自由生活这一点上虽然很相似,行动模式却完全不同。 若说与魔物战斗的是冒险者,那么与人战斗的就是佣兵。 他们会被派往战场,根据表现来赚取报酬。 因此他们不会独自承接工作,而是数十人集结在一起。并组成一个「团队」。 「冻结暗夜佣兵团」拥有一大片广阔的土地,并在那里建造了一栋豪宅。虽然位于首都内较为边缘的地带,但能在都市内拥有这么大片的土地,足以证明他们的收入相当可观。 那片土地四周环绕着高耸的围墙,因此无法窥见其中。尽管如此,还是能看见三层楼高的屋顶。 「还真大啊……」 「嗯~佣兵团很赚钱吗,艾蜜莉?」 「那当然,跟只有几个人组队的冒险者相比,肯定是规模更大的佣兵团比较赚钱吧?」 「…………」 唯独缇烟沉默不语。 因为即将见到满心期待的月狼族而紧张不已……并非这种原因。 「耳朵刺刺痒痒的。」 原因似乎是戴在她头上的帽子。 刚才在冒险者公会时,虽然不清楚沃尔特公爵为什么要找妮娜,但艾蜜莉却觉得「好像不是什么好事」。 对她们来说到处充斥这种消息也是个问题。 而且光是提供有关妮娜的情报就能得到悬赏金──金额竟然高达一万特,这个金额都能让妮娜她们四人住两个月旅馆了──因此艾蜜莉判断,还是隐瞒「月狼族加女仆」这样的组合比较不会被卷入麻烦。 她们得出的结论就是那顶帽子。 大大的报童帽可以遮住月狼族特有的耳朵。不过缇烟似乎不太喜欢耳朵在帽子里刺刺痒痒的感觉。 「忍耐一下。回到旅馆就可以拿下来了。」 「也就是说,在街上就得一直戴着。」 「……好了,出发吧。」 因为除了忍耐以外想不到其他解决办法,总之艾蜜莉她们先朝着「冻结暗夜佣兵团」的宅邸正门走去。 宅邸正门紧闭,但可以透过钢铁制的栅栏看到里面的屋子。 右手边有一片宽敞的空地,似乎是作为佣兵的训练场──不过现在看上去好像没人使用。 门口虽没有门铃,但当艾蜜莉她们一站到门口,宅邸的大门随之打开,一名男子走了出来。他体格壮硕,一副很困的模样,边打着哈欠边走过来。 「嗯?你们是谁啊?」 「我们听说这里有一对月狼族的男女。名为『彩云』和『明星』的两人组。」 「有是有啦……不过可不会让你们见面喔。」 「咦!为、为什么?」 「因为他们两人很忙啊。」 男人这么解释道。 佣兵团的「彩云」和「明星」是名扬国外的名人。 就是所谓的「明星人物」,正因为有这两个人在,才会出现想委托「冻结暗夜佣兵团」的客人或是愿意出资的人。 「所以我不会让没经过介绍也没预约的人跟他们见面。快回去、快回去。」 然而艾蜜莉早就预想到该如何对付这样的佣兵团了。 「喔~……不过等你们看到这孩子后,还能说出这种话吗?」 「嗯?」 「锵锵~!」 艾蜜莉将站在后面的缇烟往前推,并取下她的报童帽。 「这孩子也是月狼族喔!『彩云』和『明星』那两人也会对她感兴趣的吧?」 「什么……」 男人露出惊讶的表情──然而── 「这耳朵做得真逼真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精致的『假耳朵』。」 「……咦?『假耳朵』?」 「我说你们啊。跑来说想见彩云先生和明星小姐的人多的是。十个人中大概就会有一人自称是月狼族的同伴。所以啦,去去,快回去、快回去。」 「咦!等等,不是吧~~~~~?」 男人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我绝对饶不了他!我要让他后悔竟敢小看我!」 砰的一声,艾蜜莉的拳头狠狠砸在桌子上。 「客人……请你对桌子温柔一点。」 「啊,不好意思。」 她们在一间由光头配上满脸胡子,浑身肌肉发达且结实的店长经营的小餐馆里,吃着提早的午餐。 弹牙的面疙瘩和以番茄为基底的酱汁完美融合。突显出大蒜香气与腌鱼的味道,非常美味。 缇烟停不下手中的叉子。嗅觉敏锐的她也非常满意这道料理。 「不过说真的,艾蜜莉刚才的表情太精彩了。噗噗,现在想起来还是很想笑。」 「喂,阿斯特里德!你也想想办法啊!我该怎么报复那个佣兵团才好。」 「你啊,动不动就往危险的方向想呢。我们要考虑的是该如何让缇烟见到『彩云』和『明星』那两个人吧?」 「啊,没错,对啦对啦……还有我期待的『你们活该』的发展。」 差点偏离目的的艾蜜莉似乎对方才佣兵团爱理不理的应对方式感到很火大。 阿斯特里德发出沉吟,翘起修长的双脚陷入思考。 「要是能见彩云和明星一面,告诉他们缇烟的状况就好了。看看他们听到缇烟在沃尔特公国与父母骨肉分离的遭遇后,会不会想到什么。还要确认他们是否知道其他月狼族的下落。」 「这很难办到吧。都听说了最关键的两人完全不外出啊。」 在离开佣兵团宅邸后,艾蜜莉她们又去了一趟冒险者公会。 顺带一提,这个国家没有佣兵公会,佣兵团会到冒险者公会招募佣兵。 不过现在并没有在募集佣兵,因为接下来正好就是夏天,公会刊登出许多前往度假胜地的护卫委托,大量冒险者聚集于此,她们便在那边打听消息。 据公会里的冒险者们所说──在彩云和明星带头冲锋的战斗中,「冻结暗夜佣兵团」从未吃过败仗。两人在帝国也成为首屈一指的知名佣兵。 随著名气越来越大,想要巴结他们进而捞取好处的人就越来越多──对此感到厌烦的两人选择待在宅邸闭门不出。 「黑发且耳朵尖端是白色的。两人要是走在一起会很显眼吧……」 「反正要见到那两个人,就得设法潜入佣兵团内部才行呢。」 「艾蜜莉,你干脆扮成佣兵潜进去如何?」 「不是说了现在没在招募吗?」 「这部分嘛,你就以『第五位阶』的魔导士身份去毛遂自荐就行了。」 「那个,阿斯特里德。要是透露那么多的话,我想我应该能被录取,但他们反而不会轻易放走『第五位阶』的魔导士吧?就算成功入团,恐怕也会被绑在那边好几年。」 艾蜜莉能使用的魔法达到「第五位阶」,这可是相当高阶的魔法──在战争中甚至足以作为一种「战术」使用。 能使用「第五位阶」魔法的魔导士在国内寥寥无几,极为稀少。 「这样啊……虽然短暂,但跟你相处的时光很开心喔,艾蜜莉。」 「你竟然以把我丢下为前提吗!既然如此,你可以借修理魔道具的名义潜进去啊!」 「像那种地方通常都会委托专属的商会修理啊。根本没有外人潜入的余地。」 「唔唔唔唔……」 「──那个!」 就在这时,妮娜帮缇烟擦了擦周围沾满蕃茄酱,弄得黏答答的嘴巴后,出声说道: 「让我以女仆的身份潜入,这个主意如何呢?」 「咦?」 「女仆的流动率很高。像洗碗女仆这种工作每个月都会换人。要让他们雇用我去洗碗应该很简单──」 「「不行。」」 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异口同声说道。 「敢把妮娜放进去试试看。肯定马上就会被注意到……」 「你至今能隐藏实力根本就是奇迹,妮娜。最好别以为奇迹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 「咦、咦?」 最不理解状况的就是妮娜本人了。 「绮也不希望妮娜涉险。如果是为了绮的话,就更不愿意了……」 「总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好像在说我和阿斯特里德涉险就没关系,是我的错觉吧?算了,缇烟说得也有道理。我能使用魔法,要是发生什么事也有能力脱身,但妮娜就……」 「要是发生什么事,我想我也一样没有能力脱身喔?但你还想以修理魔道具为由,把我丢进佣兵团里耶?算了,先不说这个,我也赞成艾蜜莉的意见。」 「呜呜……我就这么不可靠吗?」 妮娜如此问道,缇烟轻轻摇了摇头。 「妮娜非常可靠。不过那是在别的方面。现在只要妮娜有这份心意就让绮很高兴了。」 于是艾蜜莉、阿斯特里德和缇烟决定先各自搜集情报,同时寻找接触彩云和明星的方法。 「…………」 然而,唯独妮娜在考虑不同的事情。 「──原来如此,你就是由介绍所派遣过来的……妮娜小姐是吗?」 「是的!」 「你知道这里是佣兵团吧?」 「知道!」 「这里有些人的脾气很暴躁。但相对地,也有像佣兵团长和彩云大人、明星大人那样过着贵族般生活的人。」 当天傍晚,一位女仆造访了「冻结暗夜佣兵团」的宅邸。 她从后门进入,负责面试的人则是这座宅邸的女仆长,是一位体态略显圆润但看起来很亲切的女性。 「没问题。我以前有在贵族大人的宅邸工作的经验。」 「哎呀?是吗?那可以让我看看介绍信吗?」 「呃,这个……就是,那个……」 「嗯?」 「其其其其实呢,在来首都的路途中,我的行李被偷了……我、我是说真的喔!并不是因为打破壶而被赶出来之类的!啊,虽然是莫须有的罪名就是了!」 要是艾蜜莉在场,大概会吐槽一句「也太不会说谎了」,但可惜她不在此处。 女仆长闻言愣了一下。 「哎呀呀,真可怜呢……这样真的不要紧吗?」 却出乎意料地轻易相信了她。 之所以会这样── 「像你这样的女仆,只要在这里好好工作,我就会帮你写介绍信,好让你去下个地方找工作的。」 因为女仆长收到了来自介绍所的通知书。上面写着「推荐妮娜担任女仆」,以及── 「毕竟上面还写着你是『本介绍所创立以来能力最为出众的人才』。」 「啊、啊哈哈哈哈……」 事实上,妮娜还是无法放弃为了缇烟潜入「冻结暗夜佣兵团」的计划,于是便跑到集结女仆工作的介绍所。 妮娜没有上个工作的「介绍信」,在这里当然也被冷落了。 ──请务必试试看我的实力! 然而她却这样恳求。 换作平常,妮娜会考虑是否会给对方添麻烦,不会做到这种地步,但这次是因为在那里的人或许就是缇烟的父母。 即使艾蜜莉她们说「不行」,她还是决定擅自行动,这一切也都是出于这个原因。 妮娜看过缇烟在泉矿山的镇上痛苦不堪,摇摇晃晃的模样。那都是与父母分开而造就的结果,因此无论如何,哪怕提前一天也好,妮娜想让缇烟早点与父母重逢。 虽然妮娜是这么想的,但介绍所抱着「好麻烦啊。给她一个不可能的任务,打发掉吧」这种心态提出了「考验」。 那就是打扫介绍所天花板上的储藏空间。 多年来无人打理的天花板满是灰尘,甚至还有虫子栖息其中,介绍所想着「反正也办不到吧」,然而妮娜只用了他们预估时间的「一半」就完成了。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算了,因为介绍所的职员本来就打算无论妮娜多快完成,都不会认可她的工作成果。毕竟要介绍给「冻结暗夜佣兵团」这样的大客户就是如此困难。 这个考验暗藏陷阱。 打扫天花板上面势必会引起不小的震动,导致灰尘从天花板落下。这对在介绍所工作的职员来说是个麻烦,对客人更是极为失礼。他们早已盘算好,只要有灰尘飘落就立刻冲上去,对她宣告「考验失败」。 然而──丝毫没有灰尘落下来。 妮娜在规定时间的「一半」时就回来了,身上的女仆服一尘不染。 职员还想着「看样子是放弃考验了啊」──结果到天花板上一看,下巴差点掉下来。 擦得发亮的地板、收拾整齐的杂物,以及时隔数年从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照亮了焕然一新的天花板。 (……该、该不会做得太过火了吧……?) 妮娜瞬间有些后悔,但她的目的是潜入佣兵团。 一脸呆滞的职员在五分钟后回过神,立刻帮妮娜写好要交给「冻结暗夜佣兵团」的通知书。还补上一句「你要去什么地方我都能帮你介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算是一间完全实力主义的公平介绍所。 不过嘛──女仆长对这些情况毫不知情,只是说道: 「毕竟我们组织的规模很大,工作很多。现在最缺人手的是洗衣女仆……」 女仆长瞥了妮娜一眼。 洗衣女仆需要清洗大量衣物、晾干及收纳,是个劳力活。 她觉得妮娜的身体看起来扛不住。 「好的,我也有做过洗衣女仆的工作!」 「是吗……?行吧,总之先试试看吧。」 「请多多指教!」 她低下头敬礼。 于是从今天起,妮娜将以「冻结暗夜佣兵团」女仆的身份开始工作。 「妮娜这个大笨蛋啊啊啊啊啊啊!」 回到旅馆的艾蜜莉读完留在那里的字条后大喊了出来。 上头是妮娜的笔迹,写着──我还是觉得这是最好的方法,因此决定以女仆的身份潜入「冻结暗夜佣兵团」。 「……绮去带她回来。」 「等一下。」 阿斯特里德喊住立刻就要出门的缇烟。 「我说……要不要就让妮娜努力一下?」 「喂,阿斯特里德?你在说什么啊!这很危险耶!」 「她只是被雇用为女仆而已,哪会有什么危险……照理来说啦。当然了,她还有探查彩云和明星的任务,但那也不是多么危险的事。」 「这……可能是这样没错啦。」 「……绮不要。绮不想让妮娜受累。」 阿斯特里德对小声嘀咕的缇烟说道: 「你是个温柔的孩子。那我反过来问你,假如妮娜陷入危险,你会怎么做?」 「这还用说?绮一定会去救她。」 「就算有生命危险也一样?」 「那当然!」 「──既然如此,你就应该接受妮娜潜入调查这件事。因为她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 「唔!」 缇烟像是被点醒似的闭上了嘴。 「我啊,甚至还有点高兴妮娜会这样任性地擅自行动。」 阿斯特里德面带苦笑。 「她有时候就像是顾虑的化身,对吧?所以她一定也知道我们会担心。即使如此,还是选择以女仆的身份潜入佣兵团……就是因为相信我们会把她当作伙伴、家人接纳啊。」 「唔……」 听阿斯特里德这么一说,艾蜜莉也觉得好像能理解了。 「可、可是啊,阿斯特里德。你都不担心吗?万一妮娜……惹祸上身呢?」 「非常担心啊。正因如此,我们才必须随时做好在任何状况下都能出手救她的准备。」 「具体来说?」 阿斯特里德竖起食指。 「我们先搬到那座宅邸附近的旅馆,找一个能够监视的地方。然后……」 她说出的计划内容既详细又周到。 艾蜜莉不禁问「真亏你能这么快就想到呢?」,结果阿斯特里德回了一句「因为我早就预料到会变成这样啦。」,令她不能置若罔闻。 那天,「冻结暗夜佣兵团」的宅邸──仆人们住的「别馆」掀起了一阵骚动。 「不会吧……?」 不只女仆长,就连在本馆工作的女仆们都目瞪口呆。 她们居住的「别馆」是一栋木造平房,只有一间供十名女仆生活起居的大房间和女仆长的房间。房子建造超过四十年以上,显得破旧不堪。 不对──应该说原本很破旧。 然而此刻别馆的外墙被打磨得非常漂亮,原本得费好大力气才能打开的玄关拉门也变得能安静滑开,走廊也被擦得光滑到不当心走路感觉会跌倒的程度。 「大家,欢迎回来。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向大家低下头鞠躬的人──自然就是妮娜。 「不、不是,我说你啊!你的工作可是洗衣服喔!宅邸里的佣兵每天每天都有一大堆衣服要洗!你丢着那些不做,反而把我们住的地方打扫得干干净净,这根本没必要啊!」 女仆长第一时间以为妮娜没做洗衣女仆的工作,而是优先打扫了她们自己的住处。 「是的,洗衣的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也请前辈确认过了。」 被妮娜称作前辈的是一位高个子的女仆,也是负责洗衣和清扫工作的负责人。 「这是怎么回事!」 「是、是的,这孩子说的都是事实……那个,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但等我察觉时衣服已经洗完并全部挂在晒衣场上晾干了。」 「那就是晒着没收喽?」 「这、这个,当我回过神时,衣服已经收下来,折好并放回原位了。」 「折好……放回原位……?」 「因为还有多余的时间,我就跑去打扫,结果这孩子说想打扫房间,我想说这样也好,就允许她了……」 「…………」 女仆长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看向妮娜。 「晚餐请务必趁热享用。」 妮娜微微一笑。 应该不必特地说明由于那顿晚饭太过美味,以至于有好几位女仆都要求再来一碗吧。 明明看起来只是和平常一样那种加了少量蔬菜和肉块的汤,味道却截然不同。 回过神时,碗里已空空如也。 女仆长茫然地向妮娜问道: 「那个……妮娜,你以前是在某个贵族身边工作的吧?」 「是的,是在克雷森特王国的某间宅邸。」 「那边的人……每个都能做到这种水准吗?就是……洗衣服和打扫,还有准备伙食。」 「身为女仆这是当然的。」 「当然……当然吗?原来如此。世界还真大啊。」 女仆长莫名地认同了。 「嗯?」 当事人妮娜却只是微微歪着头,一脸困惑。 从隔天开始妮娜不仅负责洗衣服,还被交付了打扫本馆的工作。由于妮娜不断地完成工作,原本的十名女仆中竟有四人闲得发慌。 「我也想去洗衣服!」 「让我负责打扫!」 导致其他女仆纷纷要求调换负责的职务。换言之,她们希望能调到妮娜会替她们把工作搞定的地方。 「这样不太妙呢……这是堕落的开始……」 连女仆长都得思考对策了。正如良药过量也会成为毒药,她发现过度使唤工作能力太强的女仆,也会造成不良的影响。这位女仆长很敏锐。虽然听到「身为女仆这是当然的」这种话令她产生「世界还真大啊」的误解,但对于妮娜的实力,她还是具备优异的洞察力。 除此之外她还拥有决断力。她果断划定妮娜的工作范围并下达指示,要求剩下的工作必须由其他女仆负责。 话虽如此,妮娜不愧是妮娜,马上就把分配到的工作做完,多出不少时间。然而妮娜有一个特殊能力,那就是她很擅长发掘「新的工作」。 她开始去整理以往没人打理的训练场和拔除后院的杂草,甚至还去修补屋顶,整座宅邸转眼间变得整洁漂亮。 不过当妮娜爬上屋顶时,在远处监视的缇烟都不禁慌张地喊道:「到、到底在做什么啊,妮娜!」 环境改善以后,不只女仆,连住在这里的人也渐渐注意到了。 一位经常从后门进出,会向女仆长询问宅邸所需用品并负责采购的老人突然向妮娜搭话: 「你还真勤快啊。明明还这么年轻,真了不起。」 他这样说道。 「哪里哪里,身为女仆这是当然的。老爷爷您才是,一直这么硬朗地工作着,太让人敬佩了。」 「呵呵。真想让儿子听听这句话啊。老夫一出来工作,他就会说什么『太丢人了,给我在家待着』这种话。」 「令郎也很棒呢。他一定是想让您好好休息。」 「你真温柔。要是老夫的儿子再年轻个二十岁,就把他当作结婚对象介绍给你了……」 他嘴里念着「可惜啊可惜」然后就弯腰拄着拐杖离开了。虽说是「儿子」,就那位老人的年纪来看,儿子恐怕也六十岁上下了。即使再年轻个二十岁,与妮娜也完全不相配,但妮娜只是微笑着目送老人离开。 察觉到变化的不只有出入宅邸的人。 住在这里的佣兵们也都理所当然地发现了。 「喂,不觉得屋子里亮晶晶的吗?」 「啥?你哪来的脸说出『亮晶晶』这种话啊。」 「这跟脸又没关系!」 这些人个个肌肉发达,脸上带疤,看起来凶神恶煞。 他们总是睡到下午,一醒来就到训练场锻炼,到傍晚才离开宅邸。然后在镇上喝酒喧闹,回来时也差不多是隔天了──他们就是过着这样的生活。 由于喝醉后会变得很粗俗,半夜只会有男性仆人来应付,但有时喝得烂醉会到处乱吐,或是破坏门板和墙壁。 佣兵这种人似乎比冒险者更加恶劣。 而那些脏污都是由妮娜带头打扫,她也修复了损坏的地方,所以宅邸始终很整洁。 这座宅邸在短短几天内便焕然一新。 仅管如此。 就算是协助改善宅邸居住环境的妮娜,也有不被允许踏入的地方。 那就是最上层的三楼。 「……唉,明星。宅邸里变了很多呢。」 「是啊,好像变干净了?不过我没下楼,不太清楚就是了~」 三楼有这支佣兵团团长的办公室与私人房间,也是彩云和明星两人起居的楼层。 宽敞的房间有着与宅邸其他空间截然不同的装潢。 红色窗帘上绣着金线,描绘出缓缓盘旋的云纹。 地板铺着黑色瓷砖,统一给人沉稳的感觉。 家具类使用的是暗棕色的木材,但这种木材很少见。 正在喝茶的明星使用的茶具是白瓷制的无耳杯。 「我说,也叫她来这里打扫一下吧。」 「你是在开玩笑吧。我听说负责打扫的是一个新来的女仆喔?怎么可能让那种孩子上来三楼啊。」 「我不能接受只有楼下变得干干净净,这里却积满灰尘。」 彩云伸出手,用食指滑过柜子上方,果真沾上了灰尘。 「那么高的柜子,谁都摸不到啦。」 明星会这么说也是当然的。 彩云的身高高达一百九十公分,他所见的世界与那些女仆不同。 他的肌肉结实,敞开的胸口可见明显胸肌。 坚实的下巴有一道古老的伤疤。 彩云与明星身穿的衣服也与这个镇上的居民不同。 彩云披着类似轻便和服的外衣,颜色是水蓝色。腰间随意系着带子,下半身则是宽大的裤子。 明星也同样穿着轻便和服,不过颜色是明亮的朱红色。由于穿了内衬,自然看不见胸口。 两人的共同点是都有一头黑色长发──以及从头顶探出的两只耳朵。耳朵的尖端是白色的。 手脚也覆盖着黑色的毛,蓬松柔软。 「再说,我早就看穿了,你只是打着叫那个新来的女仆来做点什么的算盘。」 「唔……又、又没关系,可没有女仆因为跟我发生关系而不高兴喔。」 「但佣兵团长不是认为这样不妥吗?所以最后才会变成只有女仆长可以来。你真的很想要的话就叫女仆长陪你啊。」 「谁要那种老女人啊!可恶。这种生活到底得持续到什么时候啊。」 「谁知道~我倒是满喜欢的就是了。吃饱睡,睡饱吃,日常生活都有女仆长帮忙打理。这阵子也没有战争,可以一直懒洋洋地待着。」 「我厌倦了,厌烦了!我想到外面去啊!」 「……我才不要,还要回去过穷苦日子。」 「…………」 彩云闻言便板着脸陷入沉默。 「啧!」 随后重重踏步离开房间。 隔壁房间是彩云的个人房。 多半是气冲冲地睡觉去了。 「真是个小孩子。」 无奈的明星低声嘀咕,「呼啊」打了个哈欠。 「……话说回来,真的很闲呢。不过也好啦,我光是看着这颗宝石就很开心了。」 她伸手拿起的不是茶具,而是摆在后面的──一个镶满宝石的盒子。 打开盒盖后,里头出现各种色彩缤纷的珠宝。 她从中取出一条镶有巨大祖母绿的项链,反射出的光芒照亮整个室内。 明星陶醉地凝视着那道光辉。 自从妮娜来到宅邸后又过了五天。 她仍然无法踏上三楼,即使向其他女仆打听彩云与明星的事,也几乎没什么收获。 「──能去三楼的就只有女仆长而已。」 「──很狡猾吧!她都独占彩云大人和明星大人!」 「──我远远看见彩云大人时,他还看着我微笑了一下呢~」 看来能上三楼的人就只有女仆长而已。 妮娜曾试探性地向女仆长打听过那两个人,然而── 「……妮娜小姐。你也是为了那两位才来到这座宅邸吗?」 平时温和的女仆长,唯独在那时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吓得妮娜连忙摇头否认。 看来对「冻结暗夜佣兵团」而言,彩云与明星确实是极为重要的成员。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保密呢……?」 妮娜在晒衣服时询问了同为女仆的同事。 这名女仆与妮娜同龄,是位很爱聊八卦的蓝发女仆。 「那是肯定的啊!毕竟只要有那两位在就战无不胜耶!……虽然我也是听这里的佣兵们说的啦。」 月狼族的两人身为佣兵声名远播,只要有他们冲锋陷阵,其他佣兵就会士气大振,反之敌方的士气则会一落千丈。 会投入佣兵的战场多为区域战,这种地方的士气──也就是战斗员的气势极为重要。 随着他们赢得越多,佣兵们就越能乘胜追击。 最终达成全胜。 「原来有这么多战争啊……」 对妮娜来说这点反而更令她惊讶。 女仆的生活就是在宅邸里工作,暂且不论世界局势,但她不知道竟然有如此多纷争。 「嗯~不过这三年好像都没有战争了吧。毕竟这个帝国实力非常坚强,其他国家根本不是对手。」 「原来如此……?」 话题过于宏大,让妮娜难以理解。 总之她明白了「冻结暗夜佣兵团」非常重视彩云与明星,这两人就是能带来胜利的关键。 「……你也是为了彩云大人和明星大人才进来的吗?」 「咦!没没没没这回事!」 继女仆长之后,蓝发女仆也突然这样问她,让妮娜不禁心生动摇。 「是吗?算了。反正彩云大人喜欢的是性感的成熟女性,你大概不合他的口味吧。」 「这样啊……」 同事少女神情冷淡地离开了。 怎么感觉最后那句话有些带刺,这是怎么回事──妮娜对此并不清楚── 要是就这样拖着让时光流逝怎么办?也无法联系艾蜜莉小姐她们……正当妮娜开始焦躁不安时,事态却在第二天有了变化。 女仆长一大早召集了女仆们。 由于这里是女仆宿舍,她们睡眼惺忪地忍着不要打哈欠。 虽然现在这个时间还有点凉意,不过等到正午时分,阳光就会强烈到让人冒汗。接下来即将迈入夏天,恐怕会越来越热。 「在工作开始前耽误一下大家可以吗?其实我的父亲病倒了,所以得离开宅邸几天。」 女仆们之间一阵骚动。有一半是在担心女仆长的父亲,另一半则是── 「──女仆长!那么三楼的工作要由谁来做?」 蓝发女仆举手问道。 大家关心的是这点。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我打算交给妮娜负责。」 「咦……」 少女哑口无言,但其他女仆的反应大多是「果然是这样啊」。 因为妮娜的工作能力就是如此远胜其他女仆。 「为、为什么!妮娜跟我同龄,而且她不是才刚来不久吗!」 然而蓝发女仆却不了解这些。她成为女仆的时间也不长,恐怕还没有余力去观察其他女仆的工作表现。 「你对我的决定有意见吗?那么随时都可以辞职离开喔。」 「唔……」 「妮娜,能交给你吗?」 「好、好的!」 这是突如其来的机会。能接触到彩云和明星。 「不用减少你的工作,就维持原本的样子也没问题吗?不过我想问了也是白问。」 「当然,没问题。」 「很好。我的话说完了。大家开始工作吧。」 女仆长拍了拍手。 女仆们纷纷散去时,少女女仆甩着蓝色长发跑回自己的房间。 「啊……」 在妮娜开口喊住她之前就不见人影。 (……总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坏事。) 妮娜对彩云和明星没有任何特别的情感。 只是想确认他们是否是缇烟的父母,或者是否知道关于缇烟的事情。 「妮娜!我要说明三楼的事。跟我来。」 「是!」 听到女仆长的呼唤,妮娜便跟着走出宿舍。 (晚点也跟那孩子说一声吧。要是我说一个人负责三楼太辛苦,希望她能帮忙,其他人应该也会理解。) 正当她一个人暗自认可这个想法时── 「……妮娜,丑话说在前头,你可别做多余的事喔?」 她猛然一惊。 「我是信任你的工作能力才交给你负责。并不是信任你的人品。」 「我明白……」 遭到事先警告了。 「早安。」 她们正要从后门进入宅邸时,负责采购的老人出现在面前。 「啊,哎呀哎呀,您早啊。」 女仆长说完夸张地敬了一个礼。妮娜则是一如往常说了声「早安」。 「一大早就很有精神呢。对了,老夫订了各项商品,之后再麻烦你们了。」 「好的。妮娜,这部分也麻烦你喽。」 「是!」 「──然后是三楼……」 与老人告别后,女仆长一边走进宅邸,一边说道: 「你知道那里有谁吧?」 「知道。有佣兵团长大人、彩云大人和明星大人,对吧?」 「没错。你行动时尽量别被那三位看到。我有向团长和执事长提过你的事了。」 「我明白了。」 这座宅邸有很多女仆,但几乎没有执事。 原因是这里并非贵族,而是佣兵团,不需要经营领地的话,就不会有太复杂的金钱流动,所以几乎没有执事的工作。 话虽如此,若没有执事又不太方便,因此这座宅邸只有一名执事长和一位见习执事。不过与其说是执事,更像是「佣兵团的会计」兼「男性仆人的管理员」。顺带一提,第一次造访这里时,到门口接待艾蜜莉的是佣兵团的新成员。 妮娜几乎没见过执事。 「来,从这边上去。」 这是她第一次踏上三楼。 这里当然没有手扶梯或电梯,只能徒步上去。 「每餐都要把餐点送上来。只要拜托主厨,就会借你几个人手。打扫是一天一次,把在意的地方──」 妮娜在脑中记下女仆长所说的话。有关女仆的工作,妮娜只要听过一次就能不可思议地准确记住,不会遗忘。 「首先是团长的房间。」 到达三楼后四周一片寂静。 这与现在还是清晨也有关系。早晨的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射进来。 「…………」 妮娜一边走向团长的房间,一边感到跃跃欲试。 走廊的角落残留灰尘,装饰在墙的画框上也有脏污。连窗户也蒙上了一层雾。 她当然不会当着女仆长的面开始打扫,但若能把这些全部清理干净,那究竟会是多么爽快,同时也能让宅邸的人开心的事呢? 想到这里便感到高兴。这是身为女仆最满足的时刻。 「──团长,早安。打扰了。」 来到宅邸最北边的房间前,女仆长说完便打开门,没等对方回应就进去了。 一开门,迎面而来的是刺鼻的酒味。 房内一片黑暗,还能听见呼噜呼噜的打呼声。 拉上的窗帘缝隙透出微光,可以看出宽广的房间中央有沙发和矮桌。另外还有酒瓶、翻倒的杯子,以及吃剩的食物残渣。 刚进房间的地方有一台推车,女仆长推着它走向矮桌。妮娜也立刻把桌上的东西整理好放上推车。 「……你的手脚真的很快呢。」 「过奖了。」 转眼间桌子周围变得干干净净。 「团长还在睡呢。」 妮娜顺着女仆长的视线看向隔壁房间── 「唔!」 发现地上散落女性的洋装,其中还有内衣。 「那我们先出去吧。团长最讨厌被吵醒,等他醒了再去那间房间。」 「好……好的……」 「怎么了?……你该不会很纯情吧?」 「…………」 妮娜不是小孩,自然知道男女在床上都在做些什么。应该说她的女仆师父教过她。 不过知道和亲眼看到是两回事,妮娜自己从未有过那样的经验。 「原来你也有弱点啊。总觉得松了口气呢!」 「不、不敢当……」 这或许也算身为一名女仆的修养,但就连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对妮娜来说都太过刺激。 「接下来要去彩云大人和明星大人的房间。」 「唔!」 她们朝走廊的另一边走去,那里有实质地位等同于团长的彩云和明星的房间。 「这边共有四扇门,其中两扇通往相连的大客厅,剩下两扇则分别属于彩云大人以及明星大人……」 「女仆长!」 从里面的房间传出男人的声音。 「哎呀,是彩云大人……你也一起来。」 「好、好的!」 看样子与彩云见面的机会意外来临了。 这间房间和刚才团长的房间一样弥漫着酒味。 彩云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披着像浴袍般的和服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胸前的衣襟敞开着。 「唔……头好痛。给我水。」 「是,水在这边。」 不晓得是不是早有预料,女仆长从水壶中倒出水并递给彩云。 「唔啊~~~~~啊,头好痛。」 「您又喝酒了吗?还喝这么多……」 女仆长瞥了一眼桌子,发现妮娜早已将酒瓶收拾干净,正在用抹布擦拭桌面。看到她工作一如既往迅速,女仆长不禁眨了眨眼。 「嗯?那个小姑娘是……」 「我叫妮娜,彩云大人。若您不介意,需要为您准备一碗热汤吗?」 「啊?什么热汤,我才不喝热的东西。」 「是我失礼了。但对醒酒很有效果……」 听到妮娜这么说后── 「醒酒?……既然如此,就拿来看看吧。」 「是!」 彩云对第一次见到的女仆感到错愕,等妮娜离开房间后便问道: 「……那家伙是?」 「是名叫妮娜的女仆。我要暂时离开这里,所以请她代替我的工作。」 「喂喂……那么小只能做什么啊。」 「那孩子做的料理可是绝品喔。」 「哦?……嗯,最近新进的女仆该不会就是她吧?」 「正是。」 「是喔~」 女仆长之所以没有阻止提议为彩云准备热汤的妮娜,也是因为相信她的手艺。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我把汤端过来了。」 「咦?这么快?」 刚出去没多久的妮娜很快就回来了,彩云相当震惊,但还是乖乖接过她递来的汤碗和汤匙。 那是一碗呈现茶色且清澈的汤。 没看过这种汤呢──彩云露出这样的表情喝了一小口,随后骤然睁大眼睛。 「这是什么啊,太好喝了吧!」 「谢谢夸奖。」 「再给我一碗!」 彩云连用汤匙都嫌太慢,直接把碗凑到嘴边一口气喝完。 妮娜递上第二碗后,他又一口气喝光了。 「呼……稍微舒服点了。」 说完便摸了摸肚子。 「喝完就想睡觉。呼啊……我要睡了。」 「好的。」 妮娜跟女仆长一起退到走廊。 「……话说这味道真香呢。这是什么汤啊?」 「是,这是用小牛骨熬煮的高汤作为基底制成的。」 是一种名为小牛高汤的汤品。 只有这种高汤的话味道会不够,因此有使用调味料调和。 整体仍保有动物的风味,这也是以前为缇烟煮过的汤。 (这是缇烟小姐最喜欢的口味,我想彩云大人应该也会喜欢,看样子果然没错呢。) 在妮娜看来,由于彩云同为月狼族,想必会喜欢。 「不过真亏你准备了这种汤呢。」 女仆长一边品尝剩下的汤,一边说道。 「其实我根本没料到今天会来三楼,原本是想请女仆长帮忙推荐汤品给彩云大人,所以从昨天就开始准备了。因为宿醉时摄取温热的水分是最好的。」 由于高级酒的消耗量每天都很大,妮娜推测住在三楼的人经常酗酒。 她原本计划请女仆长推荐热汤,看能否借此让彩云对自己产生兴趣,因此才事先准备好的。 「唉~……交给你我就放心了。」 「谢谢夸奖。我会努力的!」 「录取你真是捡到宝了呢。」 女仆长以认同的模样点了点头。 「──那之后就麻烦你喽!」 交接完毕,女仆长便从后门离开了宅邸。 妮娜垂首目送她离去后── 「好。那就开始工作吧!」 接着投入女仆的工作。 「…………」 妮娜并未注意到一位蓝发女仆正站在后方静静注视她的背影。 准备吃早餐的明星摇铃叫人,看到走进来的少女后不禁眨了眨眼睛。 「哎呀,女仆长呢?……对了,她昨晚好像说过这几天会不在。」 「从今日起将由我负责照料,我叫妮娜。早餐为您送来了。」 「谢谢──」 当明星悠闲地坐到桌边时,妮娜已经把早餐摆放完毕。 刚出炉的面包装在篮子里,还冒着热气。 另外还有数种果酱瓶及汤碗。这份餐点中也有类似刚才端给彩云的那种汤。 「手脚还真俐落呢。」 「您过奖了。」 「啊,我吃不了这么多,一点点就好……」 「是的。这点我从主厨那里得知了,不过您不介意的话,请先尝尝这碗汤吧。」 「嗯?一大早就要我喝热汤……」 明星似乎不太乐意。 妮娜也已经听女仆长和主厨说过她的饮食偏好。 毕竟这里是佣兵团,端出的餐点都是肉!油!盐!这种豪迈的料理。对粗犷的佣兵们来说那自然是顶级美味,但明星的喜好似乎与他们不同,听说她每天早上只吃少量的面包加果酱。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明星的身材苗条──看上去甚至比阿斯特里德还要纤细。 (虽说月狼族即使外表瘦弱,仍拥有强大的力量。) 在妮娜的劝说下,明星还是拿起汤匙喝了一小口汤。 「唔!」 她猛然瞪大双眼。 「好好喝……而且该怎么说呢。整个身体都暖和起来了。」 妮娜为了将激发活力的因子放入明星的身体,使用了能温暖身体的辛香料。 虽然辛香料的价格贵得吓人,但妮娜早已从马克伍德伯爵府的主厨洛伊那边学会如何使用。当然,这也是由于「冻结暗夜佣兵团」相当富裕,辛香料库存充足。 明星喝完汤便拿起面包,涂上果酱。 「嗯~好好吃!总觉得今天肚子好饿啊。」 「那个──」 「怎么了?」 「……没什么,您想喝杯茶吗?口中会变得很清爽喔。」 「那来一杯吧。」 其实妮娜是想询问关于缇烟的事。 不过在主人用餐时提起自己的私事,有失女仆的职业操守。除非对方要求她说话。 还是等明星用餐完毕吧。不能忘记身为女仆的本分。 正当明星快吃完时,走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喂,我饿了!也给我点吃的!」 「干么,彩云。你今天起得真早……而且居然没宿醉,真稀奇啊。」 「说到这个,你听我说。我刚刚喝下新女仆给我的汤后出了满身汗,结果宿醉就好多了……喔!就在这里啊!」 「我已经准备好餐点。您要在这里用餐吗?」 「咦?你什么时候去拿了?」 明星眨了眨眼睛。这里多出一台刚才不存在的推车。 「哦,在这里吃就行。」 彩云一边用力抓挠手臂,一边在明星的对面坐下。 「…………?」 月狼族的前臂上长有类似狼毛的皮毛,其余部位则是与人类相同的肌肤。 他正好用力抓着两者交界的部位──像是起疹子似的红成一片。 彩云说了声「看起来好好吃啊!」便高兴地开动。 他与明星不同,一大早就吃起带骨肉。 「嗯~入口即化般美味。这是什么,是主厨的新菜色吗?」 「不是的,虽然有所僭越,这是我做的餐点。」 「什么!那个顽固的主厨居然允许你下厨啊。」 妮娜也不禁苦笑。 无论在何处,掌管宅邸厨房的主厨大多是由性格顽固的厨师担任。 「是的,我和他说明这道菜后,他就爽快答应了……」 「嗯~确实很好吃。」 「您过奖了。」 其实这道料理是用一种叫「滑嫩鸟」的鸟肉制成。它具有一加热就会变得像木头般坚硬的特性,因此接连传出有厨师对它破口大骂「到底哪里滑嫩啦」的趣闻。但由于生肉很软嫩,有饲养看门狗的宅邸主要都是购入当作饲料。 不过有一种烹饪法能让滑嫩鸟的肉质变软。这并不是妮娜从精灵贤人图伊利德或厨师洛伊那里听来的,而是打扫宅邸时无意间在藏书中看到的内容。 将蛋白与大量的盐混合,然后像涂抹水泥般包裹整块肉再拿去烤。 正是所谓的盐烤。 这样一来,滑嫩鸟的肉就会变得软嫩无比。 这道料理是位于大海另一侧的东国所使用的食谱,恰好记录在名为《见闻录》的藏书中。 得知这件事后,洛伊惊讶得说不出话。 ──你这可是惊人的发现啊…… 他如此说道。 而这支佣兵团的主厨听完食谱的由来后也说道: 「你这可是惊人的发现啊……」 妮娜想起他哑然无言的模样。 「我说你,是叫妮娜吗?你不是帝国人吧?」 「是的。我以前住在克雷森特王国。」 「哦~所以才会知道这种美味的料理吗?」 「不……身为女仆这是当然的。」 彩云一副「这样喔」的表情点了点头。 「唉,也给我吃那道料理嘛。」 明星这么说道。 「啊?你早上不是不吃东西吗?」 「有什么关系。我今天肚子很饿。」 「这边还有──」 正当妮娜要把分装好的鸟肉料理端给明星时,团长的房间传来铃声。 「啊,这边可以了,你快去吧。」 「──可以吗?那我就失陪了。」 妮娜微微低头行礼后便离开房间。 她一边赶往团长的房间,一边心想──还是没能询问缇烟小姐的事呢。 「嗯。不过应该还有很多机会。」 毕竟女仆长才刚离开不久。 ──喀嗒。 就在这时,她听见某个房间传来细微的声响。 妮娜的步伐停顿了一下。这是什么声音,从哪个房间传来的? 然而,叮铃铃铃的铃声再次响起。 「马上来!」 她立刻加快脚步。 那一天过得极为忙碌。 妮娜被佣兵团长呼唤,要她准备早餐端过去。 紧接着,因为碰巧是彩云与明星到训练场露面的日子,为此要先做好准备和整理,训练结束后两人照惯例会一起使用浴室,所以也得先安排妥当。虽然很想看两人训练的模样,但实在抽不出身去看。只能听见训练场传来粗野的欢呼声。 佣兵团长和昨晚带进房的女人要在中午前后外出,因此妮娜得准备好衣服并目送他们离开。 忙着忙着就到了午餐时间。 主厨的性格顽固,但已经认可妮娜的厨艺,他会在一旁双手抱胸,看着妮娜在他烹制的料理基础上自由发挥。那副样子简直像在监督……不,是观察。 沐浴完的彩云与明星的毛发光亮得判若两人。吃完午餐后两人都说「困了」便跑去午睡。妮娜连提起缇烟的空闲都没有。 正在打扫走廊时,佣兵团长回来了──还带回不同的女人。团长有着令人无法想像已经六十岁的壮硕体格,在各种意义上都精力旺盛。 「要谈生意了!把酒准备好!」 虽然他如此说道,但妮娜实在难以将「谈生意」和「酒」之间的关系连结起来。 备好酒后执事长找她过去。说是外面有贵族使者说「让我见彩云和明星」,这件事交给她应付。 接待贵族世家似乎不是女仆的工作吧……虽然她如此心想,但转念一想,或许至今都是女仆长在处理,于是便朝着正门走去,一位衣着讲究的男人正一脸烦躁地站在那里等待。妮娜向他解释──无法让他与彩云和明星见面,这是佣兵团的规定,也获得皇帝陛下的准许。这些话是事实,据说这是前任佣兵团长和皇帝协议后赢得的「权利」。 然而贵族的人一向看不起佣兵团,根本不听她说话。 「若不让我们见面,就视同是在反抗希特伯尔特男爵家!」 最后他还如此说道并大声咆哮。 「真的非常抱歉。这是我们宅邸的规定,实在无法通融……」 「像你这样的小姑娘也敢耍我吗!」 「非常抱歉。」 「够了,快打开这扇门!」 「真的很抱歉。我没有权限这么做……」 妮娜拼命道歉,试图让对方打道回府。 「怎么了吗?」 此时,负责采购的老人从宅邸那头走过来。 「你是谁啊?我可是希特伯尔特男爵家的使者喔。」 「是喔。但这座宅邸似乎拥有皇帝陛下授权,可以拒绝贵族世家的传唤……」 「谁相信那样的无稽之谈啊!快把月狼族叫出来,否则你们就得与希特伯尔特男爵家为敌喔。」 「哦?既然如此,成为敌人也无妨吧。」 「什么……?」 「老、老爷爷?」 不只是贵族使者,连妮娜都惊讶地看向老人,但老人却说道: 「『冻结暗夜佣兵团』就算在帝国也是首屈一指的佣兵团。不是区区一个男爵家能动手的对象。」 「你、你、你……」 张口结舌的男使者── 「混蛋!你们可别后悔!」 叫嚣完便骑上马离开了。 他没再继续纠缠下去,说不定正是因为老人一语中的。 妮娜却说道: 「老、老爷爷,这可不妙啊!对贵族世家的人说出那种话……!」 「会吗?」 老人轻轻歪着头。 「老夫长年出入这里,这支佣兵团可不是一个小小男爵家可以左右的喔。」 「我不是这个意思,老爷爷您这样擅自回应,要是丢了采购的工作怎么办……!」 妮娜如此说完,老人眨了眨眼睛。 「……小姑娘,难道你是在替老夫担心吗?」 「那当然啊!」 「呵呵呵。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人担心老夫,真令人高兴啊。」 「我是认真这么想的!」 「哎呀呀,话说回来──明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都没人过来吗?」 老人望向宅邸,那边却安静得仿佛屏住呼吸。 「这是因为……接待客人也是女仆的工作……」 「一般来说应该要由执事或宅邸主人去接待贵族世家吧?」 「唔。我、我刚来帝国没多久,还不清楚这里的习惯……」 「……不,老夫并不是在对你生气。」 老人说出「生气」两个字。妮娜确实觉得这位老人正在生气。 但却不明白他为何生气。 「唉,算了……老夫也一把年纪了。工作大概也做不了多久……能在最后认识像你这么好的孩子真是太好了。」 「那么,作为回礼,要不要喝杯茶呢?」 「不用为我这样的老人费心。你不是还有工作吗?快去忙吧。」 老人没有走进宅邸,而是沿着建筑朝后门走去。 「老爷爷,下次见!」 妮娜朝他喊了一声,老人轻轻挥了挥手。 「……啊,对了。我还有工作要做。」 目送老人离开后,妮娜回过神,打开正面玄关的门走进宅邸。 ──就在这时── 「她在那里!她就是叫做妮娜的女仆!」 她听见少女的声音──是那名蓝发女仆的声音。 玄关大厅聚集很多女仆,佣兵们说着「怎么了、怎么了」,也纷纷现身。 这阵骚动是怎么回事? 「嗯?」 妮娜感到不解。 从挑高大厅可见明星和彩云正从三楼走廊沿着楼梯走下来。蓝发女仆则站在楼梯的最下方。 明星神色严峻──露出带着怒火的表情。 「……原本以为你是个优秀的女仆,结果真令人失望。」 「什……什么?」 「你居然敢偷我的项链,好大的胆子。你知道做这种事被揭穿会有什么下场吧!」 明星身上散发的怒气令妮娜浑身发颤。 其他女仆对妮娜投以鄙视的眼神。 走出来的佣兵们察觉明星正对妮娜怒火中烧,纷纷怒吼「你这家伙,区区一个女仆干了什么好事!」、「信不信我宰了你!」。 「我非常喜欢这条项链。喜欢到每天都必须确认一次……所以才会马上发现它不见了。」 蓝发女仆递出一条放在银盘上的项链,明星便将其拿起。 巨大祖母绿反射的闪耀光芒照亮了四周。 「偷、偷……?您在说什么?」 「少装蒜了!是这个女仆帮我找到的。没错,妮娜。这条项链就放在你的包包里!」 「唔!」 「这座宅邸的所有人都知道我很喜欢这条项链,不知道的只有最近才来的你。所以得知这个东西不见的当下,这孩子就立刻帮我去查看了!结果果真如此!」 妮娜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不过得反驳才行。 再这样下去,这个诬陷就会变成真的。 「────」 可是很奇怪。 妮娜想开口,身体却像受到束缚般动弹不得。 对了──这种感觉是一样的。就跟那时一样。 她在马克伍德伯爵府中被诬陷「打破贵重的壶」时。 无论说什么都没人相信。 没有人愿意站出来为自己的清白作证。 就跟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女仆工作被夺走时一样── 「把门关上,别让她跑了!」 彩云一声令下,佣兵们立刻绕到妮娜的身后,将玄关大门关起来。 在场所有人都敌视着妮娜,这里没有任何人站在她这边。 「嗯……妮娜的样子有些奇怪。」 在能俯瞰「冻结暗夜佣兵团」宅邸的屋顶上。 缇烟即使身处陡峭的斜面,仍如同吸附在房顶般一动不动。她披着与胭脂色屋瓦同色的布料,从远处根本看不出屋顶上有人。 此时,屋顶旁突出的天窗──也就是人称「老虎窗」的通风窗户传来艾蜜莉的声音。 「不行喔,缇烟。隔着大门对话,就算对方是贵族也没办法对她做什么。要忍住。」 艾蜜莉正在屋顶的阁楼里待机。这间阁楼是专门为了确认妮娜的状况而租借的房间。阿斯特里德则是为了筹措旅行资金,每天以发明家(更贴切来说是修理师)的身份奔走于首都。 两边距离超过一百公尺,而且妮娜顶多只会在宅邸的窗边一闪而过,但月狼族缇烟的眼睛仍能清楚捕捉她的身影。 缇烟知道妮娜每天都在忙里忙外地工作。 缇烟负责观察,艾蜜莉则在旁边陪她聊天。 她们两人是「妮娜守望队」。 而刚才那名看似贵族使者的男子与妮娜在门口对话的情景也都被缇烟看在眼里。 情况似乎很棘手,缇烟也看出男性使者在发火,因而感到焦躁,但艾蜜莉却说了一句「不要出手」。若是在这时引起骚动,让人察觉她们与妮娜是同一个小队成员的话,妮娜好不容易潜入佣兵团的辛劳将付诸流水。 妮娜之所以那么努力都是为了缇烟。不能因为一时冲动而搞砸。 「啊!」 「嗯?」 艾蜜莉从通风窗户(老虎窗)探出头。 「有个老爷爷接近了妮娜。」 「那个老爷爷是不是惹贵族使者生气了?啊,他走了。」 老人离开后,妮娜也跟着回到宅邸。 缇烟不知道该不该庆幸麻烦似乎已经结束了,毕竟妮娜看起来也很困惑。 「妮娜也真不容易呢……早点去找……是叫彩云和明星吗?找他们两位说清楚不就得了。也是,毕竟他们是名人,恐怕有难度。」 「…………」 缇烟沉默不语。 「怎么了吗,缇烟?」 「……绮很难受。」 「难受?」 「因为绮的缘故才让妮娜这么辛苦,所以很难受。绮希望妮娜不要在意绮,能一直保持笑容就好。」 缇烟将手放在胸前,仿佛要将胸口的郁闷释放出来般说道。 「……是啊,我也有一样的感受。但我们现在能做的事就是忍耐……大概只能这样吧。」 「这……绮也明白。但──」 缇烟的话说到一半却停了下来。 「……总觉得妮娜的样子不太对劲。」 「嗯?」 艾蜜莉将视线转向宅邸,只见大门敞开。 普通人类的视力就只能看到这种程度,但缇烟却能清楚看见大门敞开的另一边,位于玄关大厅的妮娜。 包含她──僵直不动的模样。 强壮的佣兵从旁将门关起来的瞬间,妮娜回头望向她们的方向。 能看见她的目光因恐惧而动摇── 「──妮娜有危险。」 「咦,怎样、怎样?你看见什么了?」 「绮出发了!」 「等一下,缇烟!」 下个瞬间──缇烟向前跨出几步后从屋顶边缘一跃而下。 从那栋五层楼高的建筑物上。 「缇烟──────!」 缇烟戴在头上的帽子掉了下来,于空中翩翩飘舞。 充满敌意的视线刺穿妮娜。 (怎、怎么办……我该怎么做……) 若是谈到宅邸的工作,妮娜的脑筋转得又快又清楚,可一旦遇到自身被逼到绝境的情况,那种能力便会完全发挥不出来。 「你以为东西这么好偷吗?真是被小看了呢……佣兵团要是被小看可就完了。」 「就是啊。我们得把不老实的手臂折个粉碎才行呢?」 「唔!」 明星和彩云下到一楼,逼近妮娜。 「啊……啊、啊……」 得说点什么。 必须解开这场误会。 明明是这么想的,但在马克伍德伯爵府发生的往事却牢牢束缚妮娜,令她动弹不得。 「来人,给我压住这个女仆!要是她痛得胡乱挣扎就麻烦了!」 「是!」 两名男性佣兵左右包夹,抓住妮娜的身体。光是遭到厚实的大手一抓,妮娜的肩膀就好似快被掐断了。 「来吧,惩罚时间到了──」 彩云如此说完,将手伸向妮娜的手臂──就在这一瞬间── 砰! 宅邸的大门打开了──不,说是「打开」或许有些不太一样。准确来说应该是「朝屋里喷飞了」。 「唔喔哇!」 「怎、怎么回事?」 站在门内的佣兵遭到波及向前摔倒。 门板也因此没撞上妮娜,而是滚到旁边。 女仆们发出惊叫──而出现在那里的人是── 「哈啊、哈啊……妮娜!你没事吧!」 「缇烟小姐!」 缇烟立刻就注意到了。妮娜正受到佣兵拘束。 不过彩云却大声吼道: 「我说你们!在发什么呆啊!是敌袭啊!」 「可、可是,彩云大人!那家伙是月狼族喔!」 「什么……?」 就在他们动摇的那一瞬间── 「从妮娜身上……把手……」 月狼族少女的身姿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这也意谓她的动作有多快速。 「啊!」 「放开啊啊啊啊啊!你们的脏手!」 原本拘束妮娜的两名佣兵发出痛苦的呻吟──听到声音,所有人才注意到缇烟已经无声无息地移动过去,抓住他们的手腕。于是他们松开了妮娜。 下一刹那发生的事,更是让所有人怀疑自己的眼睛。 缇烟那样娇小的少女竟轻松举起壮硕的佣兵──一手一个将他们丢了出去。 简直像随手丢出枕头似的。 沿着抛物线飞出去的佣兵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便直接摔落在地,发出惨叫声。 「妮娜!你没事吧!」 「缇烟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被比自身小巧的缇烟紧紧抱住,妮娜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比想像中还要冰冷且僵硬。 缇烟明明这么瘦小,却如此可靠。 「喂喂喂!混账……你应该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吧?就算你是同族,我们照样会宰了你喔。」 彩云低吼般沉声说道,让刚才看到眼前那难以置信的光景的佣兵们重振气势。 「对、对啊对啊!大家一起上!」 「绝对不要让她们跑了,对付这种小姑娘!」 「把其他人也叫来!」 面对仅仅两名少女,却有众多佣兵聚集过来。 他们自称「佣兵」并不是装腔作势。他们已经澈底看出缇烟的外貌与实力并不相符。 「对不起,缇烟小姐。我本来是想帮你的忙……」 「……绮不希望你介意这种事。」 缇烟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地注视将她们包围的佣兵们,无论缇烟再怎么力大无穷,再怎么强大,妮娜也不认为面对这样的人数能赢得了。 刺痛肌肤的紧张感弥漫整个大厅。 双方都在试探谁会先出手。 妮娜紧紧抓着缇烟的衣角──就在这时。 「你们这群家伙,这是在做什么!」 上方传来声响。 站在挑高三楼的是与彩云和明星使用同一楼层的佣兵团长。 他衣衫不整,似乎还在酒醉,恐怕是听到骚动才出来的吧──身旁并没有女性同行。 「这个女仆偷了我的宝石。所以我们才会堵着她,不让她逃走。」 「啊?就为了这点事,这群男人怎么都跑出来了……喂!大门怎么被轰烂了!」 拖着步伐下楼的团长中途停下脚步,瞪大双眼。 「……是这小鬼干的。」 听到彩云这么说,团长将那双瞪大的眼睛转向缇烟。 「小鬼,我说你……是月狼族?是货真价实的吗!」 「没错。跟那边的冒牌货不一样。」 「唔!」 缇烟的话令团长一惊。 「──冒牌货?她说冒牌货是什么意思?」 「──是说那个小孩子果然是月狼族吗……!」 「──也就是说,要是她加入我们的佣兵团,就是第三位月狼族喽?那根本就所向无敌了嘛!」 佣兵们开始议论纷纷。 「都给我闭嘴,蠢货们!」 彩云大吼一声。 「喂,小鬼。你该不会以为自己跟我们同为月狼族就安全了吧?没有这回事喔。这里可是『冻结暗夜佣兵团』!如果被小看就得百倍奉还──」 「废话少说,要上快上。你这个月狼族的冒牌货。」 缇烟明显在激怒彩云,妮娜却不清楚缇烟为何一直叫他们「冒牌货」。 缇烟不是在寻找月狼族的父母吗?既然如此,不是该向彩云和明星打听情报吗?然而她却这般挑衅,这样不是甚至无法对话吗?况且──冒牌货是什么意思? 妮娜脑中的疑问不停增长,但此刻根本没空细想。 「你这小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住手,彩云!对方可是小孩子!」 「闭嘴!」 明星试图制止,彩云却气势汹汹地逼近缇烟。缇烟则把妮娜往后一推,转而面对彩云。 「给我哭着忏悔吧!」 紧紧握住的拳头从上方大力砸下。 妮娜下意识闭上眼睛,但只听见「咚」一声闷响,缇烟既没有被打中的征兆,也没有被打飞的迹象。 「……咦?」 妮娜小心翼翼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只靠左手就接住彩云拳头的缇烟。 「你、你、你这家伙~~~~~!」 「…………!」 彩云的手颤抖着,缇烟则利用身体的弹性,用全身接下了这一击,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要是绮早点发现就好了。明明绮自己来看一眼就能立刻知道了。」 「啊?」 「你们是冒牌货这种事绮还是知道的。因为你们的味道根本完全不一样──」 「呃!」 缇烟猛然转身,右手抓住彩云的手肘──将他扔了出去。 连彩云那庞大的身躯都在空中飞舞,重重撞上走廊深处的地板,不断翻滚。 「──不、不会吧……彩云大人竟然……」 「──骁勇善战的月狼族猛将……」 「──竟然输了?」 佣兵之间开始出现动摇。 「给我打起精神啊,蠢货们!」 团长嘶吼道。 「彩云那个白痴,因为轻敌才会丢人现眼……小子们,今天发生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 佣兵们一同大力点头。 「啧……月狼族虽然可惜,但也没办法。事已至此,就把她们两个都干掉!一定要杀了!绝对不能让她们跑了!」 哦哦──佣兵们高声应和,一齐举起武器。 「……妮娜。」 缇烟判断即使一对一可以压倒性战胜彩云,但面对这个人数恐怕情势严峻。 「绮来开路……」 就在缇烟要对妮娜说「你快跑」的时候── 「……一群大人对着两名少女挥舞武器。这是佣兵团该做的事吗?」 从宅邸里头走出来的──是一名老人。 会出现在这里的老人就只有一位。那就是负责采购的老人。他刚刚插手介入妮娜与贵族使者间的对话后,似乎还没离开这里。 「老、老爷爷!这里很危险!」 妮娜大喊出声,然而佣兵们不知为何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呵呵。这种状况下也还在为老夫担心吗?真是心地善良的少女……对吧,明星?」 「是、是的……不、不对,可是……」 就连在佣兵团备受礼遇的明星都因老人的现身而产生动摇。 妮娜完全搞不懂这是什么情况。 这个老人本身也令她感到困惑。他平时温和敦厚的印象消失了──虽然依旧挂着笑容──但散发的气场却像是「身经百战的强者」。 佣兵们向左右退开,空出通往缇烟和妮娜所在位置的道路,老人悠然走来。 这时团长还在结结巴巴说道: 「可、可是,这是面子的问题……为了让我们能一直位居『帝国最强』,这是必要的啊,团长。」 团长? 刚刚好像听见他说「团长」。 然而妮娜却一直听闻说出这两个字的本人,住在三楼的那位才是团长。 「小姑娘啊。在这里待很久的仆人和佣兵们都知道,团长是老夫。那边那个人是老夫的儿子,是代理团长。」 「咦──」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虽然没叫出声,但妮娜内心相当震惊。 原以为他是负责采购而经常出入这里的商人,没想到竟然是宅邸的主人? 这位老人── 是佣兵团长? 「老夫原本认为你差不多能独当一面,可以正式把团长的位置交给你了……看来还差得远呢。」 「老、老爸──不对,团长,哪有这样的。我也把佣兵团壮大到这种程度啦。」 「蠢货。你还没察觉吗?」 「什、什么啦?」 老人伸手指向玄关的方向──由于没有门了,能直接看到外面。 站在那里的是一名举着魔杖的魔导士。 「艾蜜莉小姐!」 「──你们要是敢对妮娜出手,我就把整栋宅邸变成瓦砾堆喔。」 「唔!」 任谁都能看出那并非是虚张声势。 若是身经百战的佣兵,则更加可以确信。 艾蜜莉早已提炼出魔力,随时都可以发动魔法──她周围展开有如漩涡缠绕的魔力,燃烧似的红发在空中飞舞。 毫无疑问,那是战术级别的魔法。 佣兵们比谁都清楚在战争中也会使用到的那种魔法有多强大。 「明明聚集了那么强力的魔法,在场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真是败坏『首都最强』的称号……你这个……」 大蠢货。 那道声音大得惊人,甚至让艾蜜莉好不容易提炼的魔力都消散了。 老人的话令团长──代理团长颓丧地低下头。 在一楼的接待室里,妮娜、缇烟和艾蜜莉三人坐在身为团长的老人对面。 「哎呀呀……让你们看见不少丢人的场面呢。」 「没想到老爷爷您才是团长大人,真令人吃惊。」 「倒也不是刻意隐瞒,毕竟也得培养下一任团长──哦,谢谢。」 当妮娜泡好茶并递上茶杯时,团长便欣然接过。 「话说妮娜,你怎么自然地泡起茶来了。」 「身为女仆这是当然的啊,艾蜜莉小姐。」 「咦……?好吧,反正妮娜泡的茶很好喝,就不计较了……」 「哦!这茶确实很美味。香气跟口感都不是一般的茶能比拟的。」 神情复杂的艾蜜莉和满脸喜悦的团长形成鲜明对比。 「那么──这次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呢。老夫想先为此道歉。」 团长低头致歉后便开始述说。 他说起「冻结暗夜佣兵团」的现状与未来。 老人确实指名自己儿子成为下一任团长,尽管儿子在战场上光芒四射,但在没有战争的和平时期却变成只顾沉迷女色、饮酒作乐的无用男人,这让老人一直无法正式将团长之位交给他。 因此老人选择离开宅邸,以促使儿子独立。 就结果而言──毫无效果。 「不过,老夫认为这样也挺好。」 「咦!你要把佣兵团交给那个无用之人吗?」 「等等,艾蜜莉小姐,你说得太过分了!」 「呵呵。这位魔导士小姑娘真直率。老夫的意思当然是指『不会把佣兵团交给他』喔。」 团长继续向吃惊的妮娜等人说明。 「那、那么是要交给别人……?」 妮娜如此问道,团长却摇了摇头。 「我们佣兵团的工作就是活跃于战场上。虽然有时会有人叫我们『贵族的走狗』或『可抛弃士兵』之类的,但我们依旧以自己的工作为荣,才得以盖出这么气派的宅邸。不过……这三年来已经没什么大规模战争了。」 这件事妮娜也有所听闻。 尤彼特珥帝国日益强盛,变得越强就越没有对手。 克雷森特王国虽然也很强大,但与那样的大国挑起争端将会造成巨大耗损,所以两边都不愿争斗。 「我们已经远离战斗三年了……今后几年大概也会是如此吧。所以老夫在想我们是否是『不需要』的存在。这是件好事啊。代表这世上不再需要武力了。你们不觉得吗?」 「……我不知道。」 妮娜只能这么回答。 单纯论需要还是不需要的话,或许的确不需要了。 不过如果试着将自己代入,世界变成「不再需要女仆这个职业」的话,自己能像这位老人一样洒脱接受吗?一想到这里──她突然就不明白了。 「老夫近来认为,能在老夫这一代解散这支佣兵团也是种幸运吧。如果还想继续当佣兵,也能转去其他佣兵团,或是去别国,也可以成为冒险者,甚至是正规军。只是这座首都桑达加德不需要这么多佣兵团而已。」 「团长大人……」 老人喝了口杯中的茶,满足地说「果然很好喝」。 「不过啊……」 他脸色一变,这次露出苦涩的表情。 「儿子的想法却与老夫不同……他把名叫彩云和明星的那两人打扮成『月狼族』,当作佣兵团对外宣传的手段。」 「您说『打扮成』,那么那两位果然是……」 「没错,只是普通人类。他们两人在以佣兵的身份入团之前,住在贫民窟里过着有一餐没一餐的生活。为了达到伪装月狼族的目的,没有过去经历的那两人确实很适合。虽然他们伪装得很好……还是被那边那位货真价实的小姑娘看破了。」 「因为味道不一样,绮一闻就知道了。」 缇烟得意地「哼」了一声。 话说回来,彩云之前还在抓自己的手臂。位置正好是人的肌肤与毛皮的交界处。 「也就是说,那些毛皮和头上的耳朵都是假的吗……?彩云大人的手臂好像还起疹子了。」 「没错。头发也有染色。」 「咦……好厉害啊。完全看不出来。」 「毕竟好像还用了贵到吓人的染剂……受不了,真是多余的支出。」 妮娜的女仆工作大多是打理宅邸的内务,很少整理主人或女主人的头发,因此没看出来。 妮娜重新下定决心,今后要更努力学习才行。 「话虽如此,儿子的想法还挺有效的,在三年前那场最后的战斗中,彩云和明星大放异彩,『冻结暗夜佣兵团』中有月狼族这件事成了热议话题。」 因此来找彩云和明星的客人增多,现在也仍会收到贵族的邀约。 结果老人直接上告皇帝,请皇帝下令禁止人们接触这对月狼族。 能与皇帝有所接触的这位老人也不简单,想必是他长年率领佣兵团为帝国奋战,因此才有这层关系。 「……老夫觉得啊,只能靠这种伪装维持威严的佣兵团不要也罢。不如说,我们应该要为帝国的和平感到高兴。这都要归功于皇帝陛下。」 团长的言语中并非「放弃」或「悲伤」,妮娜能从中感觉到深深的「喜悦」。 (老爷爷真的很爱这个国家呢……) 听到他说的话,妮娜似乎也高兴起来。 「好了,这支佣兵团的状况就是这么一回事……说起来,为什么会演变成那么大的骚动?」 面对团长的提问,妮娜开口: 「其实是因为──」 她将祖母绿项链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妮娜的嫌疑很快就洗清了。 总之这一切都得归功于那位蓝发女仆向他们自白「全部都是我做的」。 她不甘心妮娜这个新来的能被选为负责照料彩云与明星的人,于是偷走明星珍藏的项链,混入妮娜的行李中。 她本来盘算明星发现项链失窃时,若自己能找到,就能嫁祸给妮娜并将其驱逐,自己也能获得明星的青睐,一举两得。 「傻眼……」 听完这些话后,艾蜜莉在同一间接待室里叹了口气后说道。 不知道最先找到失窃项链的人反而会遭到怀疑的蓝发女仆虽然很笨,但盲目相信这些话的明星也太欠缺思考了。 「不过这样真的好吗?你竟然要原谅那个想嫁祸给你的女仆。」 「就是啊。偷窃被发现的话,一般来说会抓去关的,妮娜你刚刚很危险耶?」 女仆该如何处置──看要交给卫兵,还是自行给予惩罚──老人交给妮娜决定,她却说「我原谅她」。 这个决定似乎让团长和艾蜜莉都难以理解。 「再说那种家伙只要宽容她一次,下次就会觉得应该没关系,然后又犯下同样的过错。」 「啊哈哈哈……」 妮娜不禁苦笑。 「……比起这个,团长大人您知道有关缇烟小姐父母的线索吗?」 这才是她原本的目的。 虽然在得知彩云和明星不是月狼族时,这个目的就无法达成了。 果不其然,团长摇了摇头。 「很遗憾,我不知道。月狼族的外貌特别又极为强大,要是首都内有他们的情报,八成会传入老夫耳里……也就是说女仆小姑娘之所以会在这里工作,是为了得到月狼族的情报吗?你不会继续在这里工作了吗?」 「是的……非常抱歉。」 「这样啊……不,这也没办法。你经历了那么可怕的事,老夫的脸皮也没有厚到能要求你再待在这里工作。」 妮娜转向缇烟。 「缇烟小姐也是,真遗憾呢。这里没有任何寻找你父母的线索……」 「嗯,那种事已经不要紧了──艾蜜莉,我们走吧。妮娜已经不会在这里当女仆了,继续待着也没用。」 「咦?你怎么突然这样?」 「就是啊。起码留下来休息一天吧?老夫想至少向你们赔礼……」 「不需要。」 缇烟如此说完便催促妮娜赶快站起身,走出接待室。 「呃……那就这样。」 「能稍微留步吗?魔导士小姑娘,你们住在哪里?」 「虽然可以告诉你,但我们大概近期就会离开首都喽?因为我们只是来旅游并随便逛逛。」 「这样啊……那请你们记住这一点。日后若有什么事情,就来找老夫吧。老夫一定会帮助你们。」 「好~」 艾蜜莉轻快回应后,便跟着妮娜和缇烟的脚步离开接待室。 来到走廊却已经不见缇烟和妮娜的踪影,当艾蜜莉追上时,她们早已走出宅邸范围,来到首都的大马路上。 「你们走太快了啦。怎么了吗,缇烟?那么急着离开宅邸。就算让他们请我们吃顿饭也不会遭天谴吧。」 「……妮娜的样子不太对劲。」 「咦──」 妮娜的脸色确实比平常差,连嘴唇都发紫了。 「妮娜,你怎么了!」 「我、我没事。让你们担心了……」 「要是在那种地方待太久,状况会更糟的。」 「什么意思啊?」 「我、我真的没事。只是稍微……想起以前被赶出宅邸时的事情……」 「唔!」 艾蜜莉此时才终于意识到。 刚才的骚动对妮娜而言不单单只是身陷危险。 那是一种仿佛将过去所受到的创伤再次揭开的痛苦。 妮娜之所以原谅那位蓝发女仆,是因为想尽快离开那里。 「妮娜……对不起,我完全没注意到。」 「我没事。」 即使如此,她还是振作精神,甚至替大家泡了茶。 不过说到该如何处置犯错女仆的这个问题,妮娜承受的压力肯定比艾蜜莉所想得还大。 这么想了想,那时的妮娜似乎已经没有心力泡茶了。艾蜜莉想起刚才喝的那杯冷掉的茶。 换作平时的妮娜,应该会说「我再帮你重泡一杯喔」。 「…………」 该怎么对妮娜开口?安慰她吗?这当然也需要。 但现在真正该做的──是其他更不一样的事。 是能让她更加开心的事。 而且非得是她们一起去做。 艾蜜莉思考了一下── 「──唉,等阿斯特里德回来后,我想和大家讨论一件事。」 然后如此提议── 「要不要去南方的度假胜地悠闲地放松呢?」 「…………」 团长凝望着少女们已然离去的桌面,摇铃叫来执事长。 「您找我吗?」 「……你刚刚都在做什么?」 「什、什么……?」 执事长此时察觉到了。 团长他──很生气。 「老夫在问你,让新进女仆去应对贵族使者,以及明星的项链被盗引发骚动时,你都在做什么?」 「非、非常抱歉。那个,我在忙着处理帐本的工作……」 「这样啊,那看来得雇用新人了。」 听到团长这么说,执事长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然而下个瞬间── 「你被解雇了。」 「咦?」 「连工作的重要程度都无法判断的执事长毫无价值。立刻从老夫眼前消失。」 「唔!可、可是团长,我长年都在这支佣兵团里──」 「老夫说了快点消失……别再让老夫说第二遍!」 承受团长的怒火,执事长立刻向后转身逃出房间。 「……接下来也得和那愚笨的儿子谈谈了。跟他说要解散佣兵团……不,在这之前要先处理那个女仆的事。」 团长正准备摇铃叫人,却停了下来。本来想叫女仆长过来,但她现在不在宅邸。 「等女仆长回来就立刻安排吧……看在小姑娘的面子上,老夫不会把那个女仆交给卫兵,但身为这栋宅邸的主人,还是得给她应有的处置。开除自然不用说,至少也得通报职业介绍所。」 有遭到解雇的纪录,加上转告介绍所这个女仆「曾发生窃盗案」,那么即使这个首都再大,她也无法再从事女仆的工作。 对团长而言这点程度的处分是理所当然的,他甚至还想再多做点什么,但由于妮娜都说了「原谅她」,让他感到有些犹豫。 「呼……话说回来,没想到竟然得放走那么优秀的孩子。」 让团长感到后悔的并不是解散佣兵团这件事,单纯只是因为妮娜的离开。 若是能早点向妮娜表明自己的身份,又或者在宅邸待久一点,确认有没有异常情况就好了,他的脑中不禁浮现各种念头,但无论如何,妮娜的目的都是调查月狼族。 「老、老爸……」 就在这时,团长的亲生儿子──现任佣兵代理团长以及彩云和明星两人走进房间。 冒着冷汗的儿子──已经年过六十的儿子缩着身体坐在父亲对面。 「你这个蠢货。」 「唔。可、可是啊……」 「我晚点再对你说教──彩云、明星。」 团长朝他们投以锐利的目光,假扮──月狼族的两人一副大事不妙的模样移开视线。 「你们不会忘了这支佣兵团有恩于你们,在贫民窟救了差点饿死街头的你们吧?」 「嗯、嗯……」 「我们知道。所以才会染头发、戴皮毛,扮演月狼族不是吗?就怕露出破绽,连外出都减少至最低限度。」 明星不满地回应。 「我们也是拼上性命在战场上挥舞刀剑。你却说这是不知感恩?好啊,那我们就到外面到处宣传月狼族都是骗人的喔?这样一来,荣誉的『冻结暗夜佣兵团』就完蛋了呢。」 「喂,明星,你说得太过火了──」 彩云正想制止她时── 「这样正好。你就去说吧?」 老人如此说道。 「……啥?你、你在说什么啊,团长?啊,我知道了。你以为我在威胁你吧?就如你刚才所说,我们是贫民窟出身,没什么好失去──」 「唉……」 老人的叹息打断了明星的话。 仅仅一声叹息就压过明星的气势──在战场上经历无数次生死关头的她之所以感到被压迫,正因为这声叹息是发自内心。 明星知道老人是真心对自己感到失望。 「『冻结暗夜佣兵团』就此解散。这是身为团长的老夫做的决定。」 「咦?」 「呃!」 「唔……!」 三人皆露出震惊的神情。 代理团长用一种「不敢相信」、「骗人的吧」及「这一定又是为了培育自己的手段」的眼神看向团长。 彩云仿佛已经做好觉悟般闭上双眼。 明星则开口: 「你、你到底在气什么啊……团长。这玩笑可不好笑。」 「没在开玩笑。老夫是真的很生气……你们到现在还是对吓坏那个女仆小姑娘的事情……毫无歉意吧?」 「就只是一个女仆罢了!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们可是一直守护这个佣兵团,我们才是你该道谢的对象吧!」 「所以老夫才要解散啊。」 「完全搞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也没必要理解……反正已经不存在了。」 「唔!彩云!」 「…………」 「彩云!你真的觉得这样没关系吗!」 「……是时候结束了,明星。」 「我不允许……有我们在,这支佣兵团就是最强的!」 明星狠狠瞪着团长,甚至失去理智。 「住手,明星──」 彩云想制止她却为时已晚。 她如此心想──眼前这个老人已经老糊涂了。只要他交出团长之位,佣兵团就能继续存在。 没错,他就是个迟暮老人。 何时死掉也不奇怪。 明星越过沙发,以惊人的速度朝老人的颈部挥出手刀──一击必杀。那是毫无保留的致命一击。 「────咦?」 下个瞬间,明星的身体高速旋转,飞向空中,随后重重撞上墙壁。 「明、明星!」 「别管她。」 「唔……」 彩云刚要动作,老人一句话就令他定在原地。 「蠢儿子。甚至都没教育好。」 「对、对不起,老爸……但明星应该也知道你在首都可是赫赫有名的『鬼斧赤旋风』……」 「大概是觉得老夫个子变小了,没有昔日的威严了吧。」 「是、是的……」 将这支「冻结暗夜佣兵团」壮大到今日规模的正是这个老人。就算上了年纪,强者依旧是强者。这也意谓明星已经走投无路到不小心忘了这一点。 「唔……」 明星缓慢地撑起身体。 「……要是你们还有点悔意的话,老夫或许也会再多做考量,但老夫对现在的你们已经无话可说。佣兵团正式解散。这件事就此定案。」 三人垂头丧气──彩云扶着明星离开房间。 「呼……」 这次老人的叹息充满疲惫。 彩云暂且不提,明星以前可是更为老实。从未听说她对宅邸的人说过粗话。反倒彩云才是脾气暴躁的问题儿童。 老人很清楚。 金钱、珠宝和环境会改变一个人。然后即将失去这些东西时,人便会抗拒。 在过去与他战斗的人当中也有很多这样的家伙。 其中不乏许多不择手段,明目张胆犯罪的人。 「这对明星来说或许是个教训。」 一遇到逆境就变得情绪化的明星,平时也是个温柔的女人。而平时脾气火爆的彩云,在关键时刻却能发挥他的温柔。他们两人就如同兄妹般成长至今,希望未来也能互相扶持走下去。 「话说回来,要做的事还真多啊。」 老人一脸沉闷。 要解散一支佣兵团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必须通知各个相关部门及进行协调,还得提交大量文件。而原本处理这类事务的执事长正好在刚才被他开除了。 也就是说,得全部自己执行。 「该死,这世道就是自己造的孽就得自己收拾吗?」 一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巨大工作量,他不禁用现役时期的口吻骂道。 他感到口渴,于是拿起桌上剩下的茶水。虽然早已凉透,但还残留着茶香。 「唉……她的工作表现真的很出色呢。回想起那么不愉快的离别方式,真是太可惜了。」 他再次恢复与年纪相符的老人口吻。感觉心中的芥蒂也抚平了些。 「不……」 老人靠在沙发上,终究还是打盹起来。 「老夫反而该为能遇见那孩子感到庆幸……那种程度的女仆,老夫过去也只见过一次……解散佣兵团……该怎么跟陛下说明才好……」 他的脸上是宛如在回忆年少时光的宁静睡容。 ──────────────────────── 第3章 你们觉得度假胜地碰到温泉会变成什么?魔导士如是说 妮娜认为旅行真的很美好。 在宅邸工作当然也很好,但那并不会因此减少旅行的魅力。 在尤彼特珥帝国的首都桑达加德发生的事,在妮娜尚未痊愈的心伤上又撒了一把盐。 遭到背叛,受人怀疑,得不到信任,这些对妮娜而言真的是非常痛苦的事。 不过另一方面,「女仆小姐」小队的大家──虽然妮娜总有一天想改掉这个队名,但暂且不提──都愿意相信自己。 她知道无论遇到什么危机,她们都会出手相助。 即使曾遭到背叛而受伤,但是知道有人不会背叛她,这个事实拯救了妮娜。 正因为有艾蜜莉、阿斯特里德和缇烟三人,妮娜才能这么快重新振作,踏上前往帝国南部的度假胜地「南岸」的旅程。 「你们看,要穿过森林喽!」 坐在马车驾驶座上的艾蜜莉高声喊道。 「唔!」 妮娜跑到驾驶座,视线越过艾蜜莉的肩膀看见森林的尽头。 在那前方是一片湛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以及──因太阳光反射而波光粼粼的水面。 「哇……」 那是妮娜第一次见到「海」。 她的胸口猛然一跳。 风吹拂而过的气味完全不同。 在这闷热得让人感觉到夏天来临的空气中,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散发出一股掺杂荤腥与甘甜的气味。 「这就是大海……」 妮娜心想旅行果然很美好。 如果一直待在宅邸工作,将一辈子都无法见到这样的景色。 在首都发生的那些不愉快的回忆似乎也能随之消逝──这都要多亏带她踏上这趟旅程的艾蜜莉、阿斯特里德和缇烟。 「──妮娜!再给我一碗吧!」 听见冒险者粗犷的声音,妮娜回应「好的,马上来!」便兴冲冲地走过去。 「别理他。让他自己盛不就好了!」 「咦~有什么关系,魔导士小姐。妮娜盛的饭才是最好吃的啊。」 「谁理你啊。妮娜可是我们的小队成员,不要随便使唤她。话说,我们不是说好吃饭也要各自解决吗?」 「既然如此,你们就加入我们的队伍吧?对吧,各位?」 众人高喊「好耶」。 「我们拒绝!说过多少次了!」 艾蜜莉气呼呼地回答。 一直都是这样。 他们是跟艾蜜莉等人承接相同「委托」的冒险者小队。 在要前往南部的度假胜地南岸之际,艾蜜莉机灵地接下一个商团的「护卫」委托。 这样一来就不需要准备马车,也不用花钱。甚至能拿到报酬。 起初这群粗野的冒险者还嘲弄她们「喂喂,小鬼头能完成护卫委托吗?」,结果缇烟比谁都更快察觉魔物出现并将其打倒,缇烟遗漏的或是从空中来的魔物则用艾蜜莉的魔法解决。而身为商团主人的商会长乘坐的马车上大量使用魔道具,一旦故障就交由阿斯特里德修理。 光是这样就轮不到其他冒险者出场了,更不用说妮娜在野营时的餐点上展现厨艺,那美味的香气迷倒了冒险者们,不仅如此,连自备厨师的商会长也被吸引,最后甚至连他们的餐点也得一起烹煮。 事已至此,他们只会说同样的话── 「要不要在我们的商会工作?」 「要不要加入我们的队伍啊?」 以上。 回答都是拒绝。 「啊~我有点担心呢……」 今天的野营地在一座可以眺望大海的丘陵上。围绕在「女仆小姐」小队的营火边的分别是艾蜜莉、缇烟以及阿斯特里德。 阿斯特里德一边看着在夜空下准备晚餐的妮娜,一边说道: 「再说啊,艾蜜莉。你不是知道妮娜以前也被商会伸过橄榄枝吗?」 那时向妮娜发出邀请的是维克商会的法斯。 后来还在沃尔特公国与他偶然再会,可说是颇有渊源。 「唔……我想说如果是这么大的商团,应该不会太显眼嘛。」 「太天真了。妮娜无论如何都很引人注目──」 「可是!你也一样啊,阿斯特里德。让他们看到你像那样迅速地把魔道具修理好,当然会觉得『这家伙大有用途』啊。」 「那是因为魔道具故障后开始发烫,要是丢着不管可能会起火。如果只是一般的故障,我就不会管了。」 「唔……」 「你们两个都太大意了。」 缇烟如此说完── 「最引人注目的是你吧。」 「我可不想听到缇烟这么说呢。」 就被两人吐槽了。 今天中午缇烟猎捕了一头野兽。那不是魔物,而是一头野生的野猪,圆滚滚的野猪可食用的部位也很多,足够供这支五十人的队伍享用。 妮娜发挥厨艺,今天的晚餐是野猪锅。夏天的野猪肉照理会有些腥味,但妮娜巧妙使用香草调味,做出感觉不到那种臭味的火锅。 虽说正值初夏,日落后还是挺凉爽,能美味地享用火锅。 由于她们有向商会长和冒险者们收取餐费,再加上这次的委托金,让钱包变得鼓鼓的。 「算了……今后别再接护卫委托了吧。」 「这个提议很好。」 「赞成。」 三人的意见一致。 今天的「防止妮娜惹事,进而卷入麻烦事件同盟」改名为「确实要防止妮娜惹事,但自己也得多加注意同盟」,临时集会到此结束。 向东西绵延约十五公里的白沙滩是南岸最具代表性的特色。由于背临陡峭的山脉,与大海相夹,能供人居住的空间有限。 即使在这么狭窄的土地上,仍然林立大型饭店,因此南岸才被誉为尤彼特珥帝国屈指可数的度假胜地。 其中有五家巨大的饭店,分别以红、蓝、绿、黑与金为主色装饰外墙。 金色饭店的外观最为豪华,也是最新的。 光是翻修贴满金箔的装饰就得花费惊人的金额,但正因为使用黄金,从远处看也闪闪发亮,极为醒目。这对于认为「浮夸即为美德,显眼才有价值」的贵族与富豪而言,无疑是最完美的度假饭店,因此确立了它的地位。 这间豪华饭店的周围种满妮娜从未见过的树木。 「这是……什么植物?」 「啊,是椰子吧。就是可以采集椰子汁和椰子油的那个椰子。」 「原来是这样啊!你好厉害,艾蜜莉小姐真是博学呢!」 「还、还好啦。」 被直截了当地夸赞,让艾蜜莉难得有些害羞,但她无法说出「没想到异世界也有相同的植物」这句话。 「各位,护卫任务就到此结束!」 身为此次委托人的商会长大声宣布。 闻言,放松的气氛在冒险者之间扩散。 无论委托有多轻而易举,在这个瞬间任谁都会松一口气。 「若各位手头宽裕,我们商会也有在此经营一间饭店,随时都欢迎各位光临。」 商会长见缝插针地宣传,一名冒险者问道: 「喂喂,应该会给我们一点优惠吧?」 「当然。我就特别……打个九折吧!」 「也没多少嘛!」 此时介入的吐槽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这想必也是由于大家都很放心。 因为进入南岸的城镇后就没有明显的危险了。 各小队的队长陆续从商会长手中拿到「完成委托」的签名。当艾蜜莉来到商会长身边时,商会长笑容满面地说道: 「『女仆小姐』的各位就不是打九折了,算半价也可以喔。请务必光临。」 艾蜜莉一路上看着这位圆脸并留着小胡子的商会长对所有冒险者都一视同仁地礼貌对待,认为他应该是值得信赖的人。 「半价?折扣那么多反而很可疑呢。」 「哈哈哈。我想说如果你们喜欢我们商会这间温泉完善的饭店,或许也能考虑成为我们的专属合作伙伴……」 「这就免了。而且我们也不会一直待在帝国。」 「那还真是遗憾。」 「不过有什么事的话,我们会过去的。」 「我们会静候那天到来的。」 始终笑容满面的商会长在艾蜜莉递出的委托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马尔斯.莫西托」。艾蜜莉心想就连名字都很圆润呢。 与商会长告别后,阿斯特里德在旅游咨询所挑了几间旅宿。第一间是「虽高价但干净的饭店」。第二间是「价位适中但安全的旅馆」。第三间则是「便宜但有点危险的旅馆」。 顺带一提,莫西托商会的饭店比候选的第一间还贵得多。就算半价还是有点贵,可见那个商会是在经营面向富裕阶层的生意。而那间富丽堂皇的饭店想必更上一层楼吧。 那个暂且不提,时间才刚过中午,因此她们决定一间一间旅宿去看看。 第一间饭店中规中矩。以价格来说房间略为狭小。 第二间则出乎意料地不错。虽然不提供餐点,但由妮娜准备或去外面采买感觉都挺开心的。毕竟这里是度假胜地。 「接着去第三间啦。」 光是这样逛逛旅馆就很有趣了。 大型饭店沿着沙滩绵延不绝地排列,饭店间偶尔出现空隙时,耀眼的阳光和洁白的沙滩便映入眼帘。 「啊」一声惊呼,还没人来得及制止,艾蜜莉已经跑出去,轻轻一跃跳上沙滩。 「大海啊~!」 海风吹拂,艾蜜莉用手压住帽子。 海滩分成好几个区域,能看见带着仆人来玩乐的富裕阶层,还有正哗啦哗啦地游泳的孩子们──他们皮肤白皙,看起来不像当地的小孩。 人们彼此之间都保持了一段距离,因此一点也不显得拥挤。 「哇……好舒服啊。」 阳光虽强,吹来的风却很舒服。 「艾蜜莉,你怎么了?突然跑出去……」 「大海……真辽阔呢。」 「绮也是第一次看到。」 妮娜和缇烟都是第一次近距离看海。 「唉,难得来到这里,我们买件新衣服换上吧!这身装扮怎么会有度假气氛嘛!」 艾蜜莉提议后,四人便决定逛逛附近的商店。 有许多店家不只招待前来高级度假饭店的客人,也锁定一般游客。 「哦,欢迎光临。小姐们是哪里来的?这里啊,有卖连首都都没有的稀有印染服饰喔──」 「要不要买些贝壳当纪念品?这个贝壳的颜色可是南岸特有的喔──」 「喝杯果汁再走吧!单手拿着这东西走在街上,就是真正的南岸人啦──」 眼前的一切都很新奇,妮娜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店家的商品。 「──来,妮娜。」 「啊!」 艾蜜莉递给她一杯把椰子果实切开当作容器的果汁。 「妮娜,你没有在这种地方为自己买过东西,说得更直白一点,没做过买小吃边走边吃这类的事吧?」 「这、这个……」 「来吧。别客气。这里可是度假胜地喔?不顺从自己的欲望怎么行!」 「……不是,艾蜜莉。你也太顺从自己的欲望了吧?那副打扮是怎么回事……」 也难怪阿斯特里德会从旁插话。 毕竟艾蜜莉头戴五颜六色的花圈,身穿红色夏威夷衬衫,胸前挂着由很多亮蓝色珠子串起来的项链,麻质短裤下方则穿着一双凉鞋。 这身装扮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 「也太享受了吧?」 「来度假胜地享受有什么不对吗?」 「不,也是,是很有说服力啦。但我们还没办理住宿登记,也还没寄放行李,你就已经这样……」 「我懂、我懂,阿斯特里德。你是这么想的吧?『我的那分在哪?』」 「我才没那么想!你别用一副全都看透的表情说出这种话好吗!」 「锵锵~!这是为阿斯特里德买来的衬衫~!」 「唔哇,整件都是黄色的。你的审美到底有什么问题……?」 「艾蜜莉的品味不太好。」 从远处看着两人对话的缇烟挖苦一句后── 「也有你的分喔,缇烟!」 「唔!」 「锵锵~!」 「绮、绮不要!」 「是像映照天空般的蓝色~!」 「死心吧,缇烟。艾蜜莉一旦开口,就听不进别人说的话了喔。总之先穿给她看,应该就会满意了……」 「阿斯特里德!你什么时候绕到绮的背后了?」 阿斯特里德和缇烟换上夏威夷衬衫后,果然如阿斯特里德所说,艾蜜莉满意地点了点头。 红蓝黄三色都集齐了。 「哇,大家都好可爱!」 即使如此,妮娜的双眼依旧闪闪发亮。 「艾蜜莉。你应该有东西要交给妮娜吧。」 「我已经收到果汁了!真的很好喝!」 「妮娜好像也对艾蜜莉的审美有所防备,但只有果汁太可怜了。」 「没、没有没有,没这回事!真的非常好喝喔。」 「要给妮娜的是这个喔。」 艾蜜莉递给她的东西是──一件薄衬衣和一瓶椰子油。 「是说,不管怎么想,你都不打算穿女仆服以外的衣服吧?」 「唉嘿嘿……因为我是女仆。那个,艾蜜莉小姐,我不能收下这么多东西。」 「没关系、没关系。既然你只穿女仆服,至少内搭要选透气一点的吧?听说在南岸,那些得穿很多衣服的人都会把这个穿在里面喔。至于椰子油是因为你看起来很想要。」 「艾蜜莉小姐……」 可能是被这份体贴打动,妮娜轻轻抱住收下的衬衣和瓶装椰子油──然而── 「事先声明,艾蜜莉只买了果汁喔?衬衣是我买的,椰子油则是缇烟买的。」 阿斯特里德在一旁冷眼说道。 「大家……谢谢你们。我会一直、一直珍惜地使用的!」 「等等,果汁不是已经喝完了吗!」 「衬衣这种东西是消耗品,你尽管穿啦。」 「绮也希望你立刻在做料理时使用椰子油。」 「的确!」 妮娜表示同意后,三人都笑了。 「好了,差不多该认真找住宿了。」 在与海岸线并行的大街上,来往的人络绎不绝,却没有摊贩类型的店,只有一排整齐面对饭店的高级店铺。 摊贩或餐馆则集中在更靠近山边再往里走的一、两条巷子里。 旅游咨询所介绍的几间旅宿中,她们已经锁定最后的第三间。 朝那个方向走去,街道呈现与之前完全不同的面貌。 「……没想到这个城镇也有这样的街道啊。」 逐渐萧条的路上几乎没有观光客走动,建筑物也又矮又脏。 还有一些少年少女从巷弄里盯着她们看,那些人身上的衣服也都脏兮兮的。 「小姐们,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啊?我这边有最棒的纪念品──」 一名身穿花衬衫的男人走了过来,手上拿着一条可疑的项链。 与刚才那条街上的拉客完全不同,这家伙一看就很不讲卫生又没品。 「一条只要一枚银币。如何啊?要是你们拒绝的话,我这边也另有打算──啊痛痛痛痛!」 男人亮出利器威胁,缇烟立刻扭转他的手臂,男人痛得大声惨叫。缇烟轻轻一丢──像丢娃娃般把男人扔了出去,但就算看见这般情况,也没有其他同伙出现的迹象。 「你、你没事吧,缇烟小姐!」 「没事啦,妮娜。对付这种人如果不强硬点给他们颜色瞧瞧,其他地痞也会凑过来的。」 艾蜜莉对惊慌失措的妮娜说道。 艾蜜莉说得没错,当他们发现妮娜等人不是「好欺负的对象」而是「危险人物」后,就没人敢靠近了。 「…………」 不过妮娜好像对某件事很在意,不发一语地四处张望。 第三间旅馆名为「真砂之宿」。是栋两层楼的木造建筑,大门摇摇晃晃。风看似也会从缝隙中呼呼地灌进去。 「嗯……这间不行呢!」 「艾蜜莉,不先进去看看再做决定吗?这间离海最近,听说附近还有温泉。」 「温泉……唔嗯嗯……」 艾蜜莉很烦恼。 其实,这所谓的温泉对艾蜜莉来说是相当重要的目的之一。 尤彼特珥帝国幅员辽阔,除了南岸之外还有很多面海的度假胜地。尽管现在天气还很凉,不能游泳,但位置都距离首都不远。 然而她们依旧花了好几天长途跋涉来到南岸,正是因为这里有温泉。 ──这里不是有度假胜地的说? 决定旅行目的地之际,艾蜜莉如此说道。 ──这地方不是还有温泉的说? 没人吐槽她奇怪的口吻。 ──你们觉得这两样碰在一起会变成什么?……答案就是这个!会变得「超赞」喔! 所有人皆一语不发。老实说,她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尽管如此,大家明白艾蜜莉对温泉有非同寻常的执着,因此决定那就去南岸吧。 对艾蜜莉而言,不仅是温泉,她对泡澡这件事也有特别的感情。 在日本家家户户都有浴缸,这个世界却没有。虽说可以擦拭身体,或是在夏天冲澡,但艾蜜莉在这里完全没有在放满热水的浴缸泡澡的经验。阿斯特里德似乎很着迷于三温暖,但三温暖和泡澡完全不一样。 据说只有超级有钱人的家才有泡澡设施。这是贫富差距。是泡澡贫富差距。 顺带一提,莫西托商会的饭店里是设有温泉的,但这次妮娜她们挑的三间候选旅宿全都没有温泉,甚至连浴室都没有。 「附近就有温泉……是非常棒的事情呢……!」 「这种事需要这么咬牙切齿地说吗,艾蜜莉……?不过那边好像是公共浴场喔。只要付钱,任何人都能进去。」 「我还以为所有旅馆都会有温泉,能更随意地进去泡澡……失算啊失算,大失算。」 「艾蜜莉,你到底对温泉抱有什么幻想啊?」 正当她们聊着这些事时── 「──我说你们,干么在我店门口闲聊啊。要进来就进来,如果只是来看看的就给我滚远点!」 一位上臂结实的老板娘从旅馆中走了出来。 「我们要入住!」 这时──妮娜立刻回答。 「咦?你们要入住吗?」 反倒是老板娘比较惊讶。 「是的。虽然不知道要订几天,但我们预计连住几晚。请问还有空房吗?」 「喂,妮娜?」 「艾蜜莉小姐,拜托了。」 妮娜低头向艾蜜莉请求。 妮娜好像有什么想法──艾蜜莉立刻领悟。 「这个嘛……也行啦。反正离温泉也很近。」 进入旅馆后,眼前是柜台,旁边有通往二楼的楼梯向上延伸。楼梯对面则是一整排一楼客房。 老板娘住在位于旅馆后方的自家,平时似乎都待在那里。只要按响柜台上的铃,那边就能听见。 她们租了两间二楼的双人房,妮娜与缇烟一间,阿斯特里德与艾蜜莉一间,这是她们一直以来的分配方法。 「所以──你为什么会选这家旅馆?」 来到妮娜和缇烟房间的艾蜜莉如此询问。 「……主要街道明明光鲜亮丽又整洁,一进入巷子却跟首都的贫民窟没有区别。我觉得这点不太对劲。想说……尽管很冒昧,但我是不是也能做些什么。」 「…………」 老实说,艾蜜莉早就想到妮娜是否会这么说了。 若是妮娜所期望的事,艾蜜莉也想帮她实现,但同时也明白自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特权阶级的王公贵族和贫民窟里的人之间存在难以置信的差距。 从日本转生而来的艾蜜莉非常清楚,这种阶级差距在社会中已经不可能颠覆了。 南岸只要间隔几条街,贫富悬殊便一目了然。这里也是整个帝国社会的缩影。 「你果然……反对吗?」 「……算是吧。不过只要是妮娜想做的事,我都会支持。」 听到艾蜜莉说的话,妮娜的表情顿时开朗起来,而后紧紧抱住艾蜜莉。 「艾蜜莉小姐!」 「等、等等,妮娜……你贴过来会很热啦。」 「说是这么说,艾蜜莉看起来也很高兴嘛。」 「阿斯特里德,你别说多余的话。」 「哈哈哈哈。不过──我也理解艾蜜莉的犹豫。我们能做的事非常有限,妮娜,你有什么打算吗?」 「有。不是说这里有公共浴场吗?」 「从这里走过去不用十分钟的地方有一个。」 「我觉得可以把那里整修好。」 看来妮娜的第一步就是想改善这里的卫生状况。 「嗯?但就算设法把那里处理好,要经营的话还是得花钱,应该没办法免费开放吧?」 「温泉里有用到魔道具,对吧……」 「啊,原来如此。只要由我调整魔道具,应该就能控制媒介的消耗,减少营运成本。再以此为由提出能否降低使用费的建议,对吧?妮娜也有考虑到呢。公共浴场本来就是为了公共利益而存在的,降低使用费也算符合它的宗旨。」 「正、正是如此!太厉害了,阿斯特里德小姐。完全识破我的想法呢。不过,那个……全靠你帮忙实在过意不去……」 「没关系。如果能操作温泉设施的魔道具,说不定我也能想到新的魔力技术灵感。」 「我也会努力打扫!」 「那么绮帮忙搬架子,让你方便打扫。」 「谢谢你,缇烟小姐。」 随着话题进展,妮娜的表情就越发高兴。 「…………」 唯独艾蜜莉露出为难的表情。 「……我完全没派上用场嘛。」 似乎没什么用得上魔法的地方。 她们离开旅馆前往公共浴场。 妮娜之所以会边走边四处张望,大概是在思考能做什么来改善这个贫民窟。 (我们明明是来这里放松的耶……) 正当艾蜜莉如此心想时── 「你一副『我们明明是为了悠闲地放松才来度假胜地的耶』的表情呢,艾蜜莉。」 「那当然啊。话说你不要解读别人的表情。」 「不过,这不是也挺好的吗?毕竟妮娜那么有精神。」 没错。 在首都时还稍显阴郁的妮娜,来到这里后神情变得开朗许多。 如果有想做的事,还是让她去做比较好吧。 「妮娜真是个工作狂呢。」 「也可以这么说。令人担心的是……贫民窟的问题往往牵扯到各种复杂的情况,光靠妮娜一个人的努力可能改变不了任何事。即使如此,我也会尽力帮忙就是了。」 「哎呀呀,发明家小姐真有干劲呢。」 「毕竟我在首都什么忙都没帮上啊。」 当佣兵团的宅邸发生冲突时,只有阿斯特里德因为接受发明家协会的委托而不在场。虽然赚到旅费和住宿费,但她似乎仍对当时不在冲突现场这件事耿耿于怀。 「我觉得你不用那么在意啦~」 「哦?艾蜜莉,既然你这么说,这次也让你体验一下『什么都做不了』的懊悔吧。」 「唔呃呃呃……」 确实,艾蜜莉在公共浴场这件事上似乎帮不上什么忙。 「妮娜,那栋建筑物飘来奇怪的味道。」 接着缇烟指向前方。 那是一栋木造平房,比妮娜她们入住的「真砂之宿」还要老旧且残破。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离大海有段距离,鼻子闻到的不是海潮味,而是某种腐烂的气味。 这对嗅觉敏锐的缇烟而言想必相当难受。 「哎呀,从地图上来看,那里应该就是公共浴场……」 听到阿斯特里德这么说,艾蜜莉便回应: 「咦?完全没人耶。真的是这里没错吗?」 「嗯。」 她们来到建筑物前,双开大门紧紧关闭,上面挂着「停业」的牌子。周围也没有行人,仿佛只有此处成为废村。 「里面有人的气息。」 因为捏着鼻子的缘故,缇烟用奇怪的声音说道。头上的耳朵微微抽动,大概是听到声音了。 「进去看看吧……打扰了。」 妮娜打开门,一道光线照进屋内。 眼前是小而雅致的玄关大厅,正对面有个空无一人的柜台。 左边挂着「女性用」,右边则挂着「男性用」的牌子。 由于要进入浴场,设有放置鞋子的柜子,虽然也同样破旧,但打扫得很干净。 「……停业中是怎么回事?」 就在妮娜轻声呢喃时── 「哎呀,是没见过的面孔呢。」 一位驼背的老妇人走了出来。 「是来观光的吗?很遗憾,这里现在停业了……」 「停业到什么时候?」 立刻追问的是艾蜜莉。 毕竟对温泉执念最深的人就是艾蜜莉──不如说阿斯特里德和缇烟自然不用提,就连妮娜都还没泡过温泉。 「不清楚耶……因为已经将近两年又两个月没流出热水了。」 「咦咦咦咦咦咦咦!」 艾蜜莉失落跪倒在地。阿斯特里德在一旁惊呼「咦,有这么沮丧吗?」,妮娜则是问道: 「老婆婆,是您在管理这里吗?」 「嗯,对啊。我一直在打扫这里,这样热水随时流出都没问题。不过……两年都没有热水,可能真的不行了呢……」 「您知道流不出热水的原因吗?比如运送热水的魔道具坏掉之类的……」 如果原因是魔道具故障,阿斯特里德应该能修好。 然而老妇人却摇了摇头。 「我也有请发明家来检查过了,但似乎不是这个原因。」 「……我知道这样很冒昧,还是想拜托您能否让我看看那个魔道具?我姑且也是发明家。」 阿斯特里德拿出弗蕊亚王国的发明家登记证给她看。 「这……虽然很感激,但我实在是手头拮据。」 「不用,没关系。我们──特别是她,只是无论如何都想泡温泉。若能修好,再让我们免费入场就行了。」 「那是自然。本来这里的入浴费就只要一枚小铜币啊。」 听到一枚小铜币时,妮娜眨了眨眼。现今只用一枚小铜币几乎买不到什么东西,就连露天摊贩贩售的串烧再便宜也要五枚小铜币。 她不自觉环顾了一下玄关。 破旧的建筑、破旧的玄关。 要维持这个环境,仅仅一枚小铜币想必完全不够。即使建筑老化正在加剧,室内却整理得很干净。 (老婆婆一直在打理这里呢……) 妮娜身为女仆,不仅能看出打扫得好不好,有时甚至能看出那个人是抱持什么样的想法和心情在打扫。 这座公共浴场一直是由身为管理员的老妇人每天亲自维护。 既仔细又温柔。 即使这两年又两个月之间都流不出热水,老妇人依然没有停下她的手── (好温暖……非常温暖。) 妮娜她们在玄关处脱下鞋子,走在铺着木板的走廊上。大概是因为这里是浴场,才会要求在玄关脱鞋,但在这个世界几乎没有必须脱鞋进入的建筑。因此毫不犹豫就把鞋脱掉的艾蜜莉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一边前往浴场的路上,老妇人一边讲述── 这里虽然是公共设施,但领主并未给予补助金。由于南岸本身就是帝国屈指可数的度假胜地,属于皇家的直辖领地。地方官只关心怎么提高这里的税收…… 只靠一枚小铜币的入浴费用根本没办法缴税。 这里自古以来就是公共浴场,因此才被允许使用源泉,但也仅此而已,其他方面基本上都放任不管。 「以前还能流出温泉时,每天都有很多人来使用热水呢……那时可热闹了。但没热水后人也跟着散了……」 老妇人看似怀念地眯起眼睛。 老妇人的视线前方是一个宽敞的空间,由于木窗紧闭,里面一片漆黑。大概是集会厅之类的地方吧。 妮娜等人只能看到无人的大厅,但在老妇人的眼中,或许映照着曾经热闹非凡的景象。 「也许意谓着使命结束了吧……这也令人落寞。只要脱了衣服就没有秘密,在此处聊八卦是女人们的文化。男人则说在这里跟任何人都能变亲近,打架后还会来这里和解呢。说什么伤口碰到热水会痛……啊,这边就是浴场。」 通往浴场的门敞开着。 那里──是在户外。 地上铺满了石板,就算赤脚走路也没问题。 前方有看起来像是冲洗区的地方,也有设置排水沟。 这片空间被高大的隔板遮挡,还种了不少树木,因此从远方的度假饭店也无法看见这里。 最深处的地方就是浴池。 浴池远比妮娜想像得更加巨大。 岩石被巧妙地堆砌,从浴池边缘磨损的痕迹可以看出这里曾经过长年累月的使用。 浴池里当然空空如也。 调查完引入温泉水的魔道具,阿斯特里德面露难色地回来了。 机能并没有任何问题。 走出公共浴场后,艾蜜莉立刻开口: 「……应该是温泉枯竭了吧。」 这是最有可能的推测。 老妇人一直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仿佛是自己的错一般向她们道歉。 那位老妇人应该比任何人都更希望重启温泉。艾蜜莉实在无法在她面前说出「温泉枯竭了」这种话。 阿斯特里德接着说道: 「可以确定的是那个魔道具并没有什么异常。当然还有改良的空间,但也只能做到这样。毕竟我是魔道具专家,不是温泉专家……」 「反而是艾蜜莉小姐比较了解吧?」 妮娜如此问道,艾蜜莉猛然醒悟。 「的确,说到温泉的知识,好像是我懂得比较多。」 她当然不是真正的温泉专家,但对于在日本长大的艾蜜莉而言,她很熟悉温泉,多少还是懂一些皮毛。 「……这股奇怪的味道是从温泉那边飘过来的。」 缇烟依旧捏着鼻子,空气中飘散像是鸡蛋腐烂的味道。 「嗯?如果只是味道,那应该是从取水口飘上来的吧。不过那到底是什么啊,艾蜜莉?」 「先、先等一下,让我想想。」 艾蜜莉伸手制止阿斯特里德后一个人嘟囔了一阵子,最后环视三人。 「说不定……不过,不对,我觉得这个推论应该是对的啦。」 以艾蜜莉来说,难得不敢确定地开口: 「温泉……可能还没完全枯竭。」 「……这是什么意思?」 「听好喽,温泉本来就是地下水受到地热加热后喷涌而出的东西。当然如果地壳变动导致地下结构发生异常,温泉就不会冒出来了……温泉不再涌出的时间是两年多前吧?那时不是都没有发生地震吗?」 「地震?」 「就是大地会大力摇晃的意思。」 「不,没听说。」 艾蜜莉不确定是因为此处是地震较少的区域,还是这个星球本身就少有地震,总之一旦发生地震,据说消息甚至会传到邻国。 「既然如此……会不会是抽取太多泉水了?抽取的水量若是比流入地下的量还多,总有一天当然会枯竭。」 「可是这样的话,其他高级饭店应该也没有温泉了啊?」 听到妮娜这么说时── 「对!就是这个!」 艾蜜莉不由得大喊出声。 「我们以护卫的身份随行的莫西托商会的会长说过他们的饭店『温泉完善』!若没有温泉水流出的话,就不会那么说了吧?」 「艾蜜莉,你的意思是高级饭店的温泉还维持原状,但公共浴场的温泉却枯竭了吗?」 「这不可能啊。毕竟这么近的距离,理应是从同一个源泉取水。」 「那么……会不会是公共浴场的取水口堵住了?虽然在我刚才检查的范围内,不像有这种问题。」 「…………」 艾蜜莉凝神陷入沉思。 「……我需要一点时间思考。总觉得好像差一点就能明白了。抱歉,我先回旅馆了。」 「当然可以。」 艾蜜莉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离开了。 「哎呀呀……能让艾蜜莉认真到这种程度,温泉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好像能感受到艾蜜莉的执念。」 「想必一定有什么回忆吧?」 「也许吧……话说,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艾蜜莉都成那个样子了,只有我们三人跑去玩也说不过去。」 「是啊──」 妮娜环顾周遭后说道: 「──要不要去试试其他能做的事呢?」 她如此提议。 从小巷里盯着这边的是蓬头垢面的少年和少女。 年龄大约十岁左右,身形瘦小,衣服也不合身。 脚下是赤裸的。 他们看出妮娜一行人是外来者,正面带半分好奇、半分警戒的神情看着她们在做什么──要说是监视也不对,他们只是呆呆地盯着。 妮娜决定以他们为目标。 「你们好啊。」 「唔!」 当妮娜过去搭话时,他们明显提高了警觉。 「我们刚来到这座城镇,可以请你们告诉我们一些事吗?如果你们愿意说的话,我会根据内容给予零用钱。」 妮娜从口袋取出叮当作响的小铜币后,他们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想要面包也可以喔。」 妮娜打开手上的篮子,露出里面刚出炉的面包。 这是她稍早跟「真砂之宿」的老板娘借用厨房烤好的面包。 「要告诉你……什么?话说你们就是刚才把大人扔出去的那些人吧。」 他们是亲眼目睹缇烟把那个可疑的男子抛飞,还是消息已经传开了呢? 少年虽然怀疑她们,视线却离不开硬币和面包。 感觉像是虽然无法相信外来者,但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你们平常都吃些什么?」 「……啥?问这个干么?」 「这对我来说很重要。只要告诉我,就给你们每人一枚小铜币。」 妮娜想了解。她想知道如今这个贫民窟的规模有多大,大家都是怎么生活的。不向他们打听的话便无从掌握改善的契机和线索。 少年和少女对看一眼。 「……我们想要面包。」 然后如此回答。 妮娜微微一笑说声:「当然可以。」 接着妮娜便向他们打听。平常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怎么赚钱?家人的情况如何? 给了面包后,他们便开心地大快朵颐,结果呛到了,妮娜又给他们喝水。两人一共吃了五个足足有妮娜两个拳头大的面包。 「──谢谢你们,让我了解很多事。我明天有事想拜托你们,能请你们早上来这里一趟吗?那样的话我会再给你们面包或小铜币。」 「那、那个,可以带朋友一起来吗?我想大家都饿坏了。」 少年和少女自己吃了五个,却特意留下三个没吃。想必是要送给同伴。 「当然可以。多带一些朋友来喔。」 「嗯!」 听到妮娜这么说,少年和少女眼睛一亮,飞快地跑进巷子里。 「…………」 他们离开后,妮娜悄悄皱起眉头,回想他们说过的话。 环境比她预想得还要严峻。 这个城镇几乎没有工作机会。在首都即使是贫民窟的孩子们也多少能找到工作──比如跑腿、搬运货物之类的,而南岸这个城镇太小,只有观光业兴盛,几乎没有孩子能做的工作。 这里的孩子大多没有父母,都是遭到遗弃的。若是在北方,他们会因为严寒而冻死,但南岸气候温暖,于是一些不得不丢掉孩子的父母会秉持最后的慈悲,将孩子遗弃在这片土地上。 就「活下去」这一点而言,这里确实比雪国容易得多。尽管他们饿着肚子却还是能活下去,是因为这里找得到食物。 走进森林就能找到野生地瓜,加热后便可食用。不过那个又硬又带有泥土味,非常难吃。 森林还有其他恩惠,孩子们会去采一些红紫色果实吃。虽然味道非常酸,果实的汁液沾到手上后便很难将脏污洗掉,即使如此,为了能尝到些微的甜味,孩子们还是会去找来啃咬。 除此之外,在沙滩的尽头有一片在满潮时会被海水淹没的礁石区。 潮水退去后便会留下一些小鱼或小章鱼,这些都能轻易捕捉,然后再烤来吃。 有食物,只是吃不饱。 勉强可以吃,但也仅此而已──如果连自己都无法打理干净,就更不用提受教育的机会。 「妮娜,天色变得很暗了。」 当她回过神时,四周已经沉入暮色之中。 走到沙滩,可以看到一些散步的人,他们穿得光鲜亮丽,干干净净。 跟刚才那些孩子们完全不同。 「跟艾蜜莉会合后就去吃饭吧。」 「……好。」 西边的天空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朱红,整片天空转变成群青色。 海面暗沉下来,连白色的沙滩也蒙上一层苍白的色调。 迎面吹来的风明明凉爽宜人,心情却无法随之放晴。 在她们返回「真砂之宿」的路上,正好看见艾蜜莉从对街走过来。 「艾蜜莉,你一个人外出了吗?」 「为了搜集情报啊。我想确认一些事情──比起这个,我发现一件不得了的事情喔。」 「不得了的事情?」 「就是温泉枯竭的原因。我猜应该是……因为那个。」 她指向一栋特别高大的巨型建筑──在夕阳余晖照射下的奢华饭店之一。 那是一栋金箔闪闪发光的饭店。 隔天,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两人一同来到公共浴场。 妮娜和缇烟则是去见孤儿们。 「──艾蜜莉,如果你的推测是正确的,倒是能在不让任何人为难的情况下重启温泉……」 「全仰赖你喽,阿斯特里德!」 「真受不了,我的专业是魔道具,可不是土木工程耶……」 公共浴场的老妇人虽然对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的再次到访感到惊讶,但当她们说想再看一次魔道具时,老妇人便欣然答应了。 由于已经没有客人,或许只要有人上门她就很开心了。她说了句「我去泡茶」便兴冲冲地忙碌起来。 趁着老妇人不在,阿斯特里德没有检查魔道具──而是跑去确认位于后面的取水口。 沿着管线走,取水口便出现在眼前。 裸露的岩石附着温泉成分而变得斑驳肮脏,裂缝中飘散出一股腐臭味。 「……等温泉重启,绝对要打扫这里才行。」 艾蜜莉皱着眉说道,阿斯特里德则用布条缠在脸上当作口罩。在毒辣阳光照射下的高温中,戴着口罩虽然辛苦,但恶臭更加令人难忍。 岩石的裂缝中插着一根表面生锈的铁管,构造很简单。似乎就是用这根铁管抽取温泉水。 「嗯……目测大概深入十公尺左右吧。」 「可以改良吗?把管子加长并向深处延伸的话,抽水的力道也得更强吧。」 「当然可以,不过应该会花不少钱喔。还有一个根本问题,就是有能够加工金属的铁匠吗?毕竟这里是度假胜地。」 「哼哼~这点我早就想到了!不枉费我趁着昨天到处去找!我问了当地的铁匠,他们说如果能修好这座温泉,就只跟我们收材料费,不收工钱!」 艾蜜莉骄傲地挺起胸膛,阿斯特里德不禁眨了眨眼。 「手脚难得这么快呢。不过……我有个疑问,真的只要把管子加长,就会有温泉涌出吗?」 「与其说是涌出……不如说能触及吧。」 艾蜜莉又接着说道: 「嗯~老实说,我也只能说『大概』啦。」 「嗯。艾蜜莉,你对于是那间贴满金箔,品味很差的饭店导致温泉枯竭的推测很有信心,对吧?」 「……是啊。」 昨晚,她们四人到一家小酒馆享用晚餐。 从海里捕获的鱼用椰子油油炸后,再淋上水果酱料的大分量料理令人印象深刻,光是那一道就让大家吃得很饱。而且不仅果汁,就连冰茶里也散发水果的香气,让人再次体会到这里是远离首都的度假胜地。 席间艾蜜莉说出她搜集到的情报。 那间金碧辉煌的奢华饭店落成至今已有两年又两个月。 主打的特色之一就是温泉,泉质与公共浴场相同。 并且现在温泉仍可正常使用。 「考虑到温泉枯竭的时间与饭店落成的时间相同……就能推测是那家饭店夺走原本流向公共浴场的温泉。应该说除此之外也想不到其他可能了。」 没有其他合理的理由能解释为什么只有公共浴场无法使用温泉。 恐怕是饭店抽走大量的温泉水,导致泉源的水位下降到公共浴场的取水管能触及到的位置下方。 据艾蜜莉打听到的消息,似乎也有其他人与艾蜜莉得出相同的推测。那些人是曾经会去利用公共浴场的当地居民。他们好像也去问过那间饭店,却被骂「别来找碴!」并遭受暴力对待。 听说那间饭店背后有首都的某位伯爵阁下撑腰。 居民们最后只能无奈放弃公共浴场── 「我的推测究竟正不正确,只要从更深的地方把温泉抽上来就知道了。好,我们走吧。」 艾蜜莉带着阿斯特里德离开了公共浴场。 此时,妮娜和缇烟来到昨天与少年少女相遇的地方。 眼前的景象却是── 「哇……面包够分吗……?」 「还有很多硬币。」 现场大约有二十个孩子。 「女仆姐姐,我带朋友来喽。」 与昨天充满警戒的模样相比,少年说话时亲近了不少。 聚集在这里的孩子大多和他年纪相仿或更小一些,而这个少年似乎是领袖般的存在。 他自称为「豹」。 「我没有父母。这是我自己取的名字。」 不只是他,这里的孩子们都是由自己取名,或是朋友帮忙取的。 像是叶子或可可与椰子的双胞胎,都是些简单的名字。 他们生活在稍微深入森林的地方,那里有间靠收集废材搭建而成的小屋。 以前当地居民们也会帮助豹等人,给一些旧衣物之类的。 「最近那样的人都不见了。应该说都没看过他们了。」 「不见了……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他们每天光是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根本没有余力关心镇上的人怎么了。 「…………」 妮娜心想这或许得从根本上改变什么才行。 「靠刚刚那段话就可以领到面包吗?」 「那我也要说!」 「我也是!」 「还有我!」 孩子们一下子蜂拥而上。 「等、等一下,哇啊!」 妮娜的篮子被孩子们拉扯,就在她即将跌倒之际,缇烟迅速介入其中,接到篮子并扶住了妮娜。 「不会给坏小孩。」 「这、这个大姐姐就是昨天把大人扔出去的那个大姐姐!」 其中一个小孩说完,其他人便「哇」一声四散逃开。 「啊……」 「……对不起,妮娜。」 「没、没关系!缇烟小姐不需要道歉。是我太小看孩子的力量了。」 并非全部人都逃跑了,留下来的除了豹还有一个人,那就是昨天的少女。 「没事啦。他们都肚子饿了,很快就会回来的。那么我们该做什么?」 听到豹这么问道,妮娜陷入沉思。 现在把面包送给他们是很简单的事。然而妮娜她们离开后又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远比想像中还要复杂。 有什么自己能做到的事吗── 「…………!」 此时,妮娜和正注视着自己的缇烟对上视线。 (对……喔。我不用独自把一切都扛在身上呢。) 她有缇烟。 还有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 只要四个人齐心协力就好。 所以首先── 「先带我们去你们家吧。等打扫完那里后,再把大家的身体和衣服洗干净!」 想到自己身为女仆能做的事以后,妮娜的眼里已经没有一丝迷惘。 「哦?你说长铁管吗?你想要多长的?」 「最少也要十公尺。要那种就算泡在水里好多年也不会破洞的坚固铁管。」 「这要求……还挺难的啊。」 锻造工匠双手抱胸,一脸苦恼。 南岸是个度假胜地,生活在这里的当地居民虽然不多,却依然存在。 镇上就只有一家锻造店。 至于大型饭店所需的物品似乎全都是从首都运来的。 这里的锻造工匠体型像个啤酒桶般,还有满脸蓬松的胡须。 头上缠着手巾,一头卷发却从中冒出。 虽然艾蜜莉有见过几次,但这还是第一次──与矮人族交谈。 「嗯……好吧,老夫会帮你们想办法。反正老夫有很多三公尺左右的铁管,只要将它们连接起来就行了吧?」 「嗯,那样正好。那可以做成这种结构吗──」 阿斯特里德此时插嘴说道,开始和矮人锻造工匠热烈讨论起来。 阿斯特里德的构想是将铁管连接,延长至所需的长度,设计成不会漏水的接合结构。 要焊接很简单,但由于不知道深度有几公尺,因此希望能一边确认一边施工。 之后她们在锻造工坊待到傍晚,终于做出第一个样品。 「请拿着这块肥皂到附近的小河洗衣服。只要把衣服洗好,我就给每个人三枚小铜币。洗得很干净的话就再加两枚。接着,也请大家清洗全身。尤其是头发根部要特别仔细,因为上面有跳蚤或虱子。这个也做到的话会再给五枚。也就是说,如果全部完成就能拿到一枚大铜币。」 听到妮娜说的话,孩子们兴高采烈地朝河边跑去。 抵达那条即使最深也只到膝盖以下的浅河后,年纪小的孩子们便开始玩耍。 豹边哄边说着「那可是大铜币喔」才好不容易让他们把衣服洗好并晾干。洗完衣服后他们又想玩耍,这时只要一说「大铜币喔」孩子们便会回想起来,接着赶紧清洗身体。等到大家洗完身体时,晾着的衣服也差不多干了,将其穿回身上后,尽管衣服破旧,整个人看上去却焕然一新。 「大铜币~!大铜币~!」 孩子们一边唱着旋律奇怪的歌,一边走回作为住处的小屋。 「大铜币~!大铜……」 歌声戛然而止。孩子们都愣住了。 眼前是那间仅由废材拼凑,只有地板和墙壁,以及用草铺成屋顶的小屋。原本应该是那种小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有房子?」 房子以森林的巨树为柱。地板也从地面抬高约三十公分,入口还装上了门。 墙壁上的木材密实拼接以防透风,就连屋顶都盖好了。 这样的房子有两栋。 由于使用的是废材,不能说与新屋相同,房子却打扫得相当干净。 「呼~」一声吐气,缇烟在一旁擦拭额头的汗。 「只要有木材,要盖这个很简单。」 「才不简单啊!」 豹忍不住吐槽。 「很简单。只是照着妮娜的指示组装而已。」 此时,豹回想起缇烟把大人轻松扔飞的场景。但建造房子又是另一回事。 「这些都是妮娜教我的。」 「啊,豹先生,欢迎回来。」 妮娜从里头走了出来。 「好……好厉害~!有家了、有家了!」 「有两栋喔!我要选这边!」 「那我要这边!」 「大铜币~!」 孩子们高兴地冲进家中。 「要把脚上的泥巴弄掉后再进去喔。」 妮娜如此叮嘱,但豹直到现在还是搞不清楚状况。 「不是,呃,那个……大姐姐是女仆吧?应该是在宅邸工作的那种……」 「是的,没错。」 「女仆为什么会盖房子?」 「身为女仆这是当然的。」 「…………」 豹不禁歪了歪头。 真的吗?身为女仆这是当然的吗? 歪着头的角度越来越倾斜,疑惑却依然没解开。 「比起这个,你们有把身体洗干净呢。真了不起。」 「……清洗身体这种小事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呵呵呵。好了,我做好饭了,大家一起来吃吧?」 「唔!」 此时小屋深处飘散出香气。 似乎不只是炊烟的味道。 豹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了。 「我闻到饭的味道!」 一个男孩从小屋里冲出来,紧接着其他孩子们也一窝蜂地跑过来。 到这个地步,谁也阻止不了他们。 在新的小屋使用新的餐具──就连这个也是妮娜准备的──享用的热汤和面包特别好吃。 只放入蔬菜和少许肉块的汤,味道很温和,对孩子们而言却是一顿豪华大餐。 他们续了好几碗汤,直到吃饱后才聚集到新小屋的某处呼呼大睡。 明明特地准备男生用和女生用的两栋小屋,他们却还是挤在同一栋小屋里熟睡。想到他们应该是陪伴着彼此生活过来的,妮娜不禁眯起眼睛,露出微笑。 「……那个。」 豹走到正在收拾餐具准备拿去清洗的妮娜身边。 「大姐姐,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我曾听说过有很坏的大人会把小孩集中在一起卖掉……大姐姐你们也是吗?」 「不是喔。」 妮娜回过头回答时,脸上闪过一丝苦涩,但豹并没有察觉。 豹恐怕一直都是用不得不时常怀疑他人好意的生存方式活下来的。 这里是南国,或许不会挨饿受冻。 但也仅此而已。 他们从未被大人珍惜过,从未被爱过,也从未体会过无偿的善意。 他们仅靠着自己的力量活了下来。 「……大家都睡着了吗?」 「嗯。我已经很久没看到他们一脸幸福地午睡了。」 「豹先生,你似乎是大家的领袖,有些话我想先跟你说清楚。」 「什、什么……?」 感觉到妮娜身上的气氛变了,豹警戒起来。 「先跟你说明,我只是来到南岸的普通观光客。」 「咦……?是吗?你不是镇上某个大人物的女仆吗?」 「不是。我预计不久后就会去下一个城镇。」 「唔!」 豹的神情顿时变得僵硬。 「所以你只是心血来潮给我们饭吃,给我们小屋……只是在施舍我们吗!」 「不是的。」 「哪里不是!亏我还以为大姐姐跟其他大人不一样……!」 「不是这样的。」 妮娜走向气到别过头的豹身边,握住他的手。 「的确,这间小屋只是我们刚刚随意搭建出来的。」 豹隐约知道这并非随意就能建造出来的规模,但暂且不提这件事,他面对面看着妮娜。 「因此这间房子总有一天会坏掉。毕竟是木造的,又用了大量绳索,这里这么潮湿,很容易腐坏。」 「……这表示我们会回到以前的生活吗?」 「是的。」 好不容易得到的小屋会崩坏。给他们好吃的饭菜和铜币的妮娜也会离开。 闻言,豹的眼中渐渐浮现悲伤。 「所以……」 妮娜收紧自己的手,加重握住豹手掌的力道。 「在那之前,我想让你们有能力自己迈向接下来的生活。」 「接下来……?」 「是的。我想教你们如何靠各自的力量赚钱,并且好好活下去的方法。你愿意听我说吗?」 能自力更生的他们很了不起,然而遇到重伤或生病时,他们将无力抵抗。 妮娜希望能给他们一条更安全、更安心的生存方法……这或许只是她的任性,但确实在为他们着想。 妮娜祈祷着这份心意能传达给他们。希望他们能相信自己。 当妮娜和缇烟回到「真砂之宿」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倒在床上的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也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 「艾、艾蜜莉小姐?阿斯特里德小姐……?」 「…………」 「…………」 接着两人猛然爬起身。 「……走吧。」 「咦?去、去哪?」 「去喝一杯啊!劳动后的一杯是最好喝的!对吧,阿斯特里德!」 「我完全同意艾蜜莉说的话。」 见两人迅速行动起来,妮娜虽然困惑,但发现两人没去吃晚餐,而是在等她们回来,不禁感到有些高兴。 她们去了昨天那家酒馆,一边吃饭一边分享各自的一天。 那位矮人的锻造工匠很配合──仔细一问,他似乎也是温泉的粉丝──明天就能尝试用延长的管子取水。 另一边,妮娜也讲述自己和孩子们相处的事。当说到她们仅凭两人就盖了两栋小屋时,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对视一眼。 「……妮娜又来了呢,阿斯特里德。」 「……不过应该不用担心会从孩子们口中传到大人那边,就先当作没问题吧,艾蜜莉。」 两人点点头表示接受。至于等她们实际看到小屋的成品而怀疑自己的眼睛,那又是后话了。 「那么,你打算拿那些孩子怎么办?」 听到艾蜜莉如此问道,妮娜回答: 「嗯。我想教他们能够赖以为生的本领。」 「又是个大胆的提议呢……要教他们很间单,但要完全掌握有难度吧?这还得看他们自身有没有干劲。」 闻言,妮娜微微一笑。 「有的!豹先生说『愿意学』。」 妮娜的心意是否传达到了不得而知,但豹只是直直回望妮娜,最后说了句「愿意学」。 在那之后,妮娜、缇烟和豹三人一起讨论接下来的打算。 没多久孩子们陆续醒来,妮娜便教他们如何准备晚餐与明天的早餐,等她教完灶台的使用方法后,太阳将要下山了。 孩子们久久地目送妮娜与缇烟离开── 「这样啊,他们有干劲是好事。那你打算教他们什么?果然还是女仆的工作吗?」 「虽然我觉得有兴趣的孩子要学这个也可以,但不知道饭店会不会雇用他们……」 「啊,确实呢……毕竟那里的资本结构不一样。」 在南岸能聘用女仆的地方大概只有高级饭店。 不过会入住高级饭店的大多是首都的富裕阶层或特权阶级,因此若是经营饭店的人也来自首都,那在现场工作的人员多半也是在首都雇用后来到这个镇上。 他们似乎完全不会与南岸居民有任何交集。 甚至根本从未想过南岸的居民能胜任女仆或执事的工作吧。 「要不要试着去问问莫西托商会的马尔斯大人呢?」 「这个嘛……我是觉得行得通,如果是你亲自教授技能的孩子们,他应该会很乐意接受。」 只是──艾蜜莉暗自心想。 她不想随便欠下人情。不然对方可能会更积极地邀请她们成为商会的专属伙伴。 虽然马尔斯以个人来说是个好人,但同时也是个出色的大商人。 若是真的变成一场交易,不用说妮娜,就连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恐怕都难以招架。 另外,这些孩子跟马尔斯的连结取决于妮娜的存在,妮娜离开后,单靠他们想维持这段关系恐怕很困难。 「我觉得哪怕只是暂时雇用也好。」 「或许是那样没错,但这样也有风险……话说,妮娜。我突然想到,你为什么要为那些孩子着想到这种程度?」 「你说──为什么吗?」 「对啊。每个城镇都有贫民窟,如果今后每到一个地方你都要插手,根本没完没了。」 「对、对不起……我会注意尽量不给大家添麻烦。」 「不是啦!我没有在怪你,呃,就是──啊,真是的,该怎么说才好。」 「艾蜜莉是在担心你喔。」 阿斯特里德帮忙解围。 「担心……没错。我也会担心他们。」 妮娜如此说道。 「嗯?什么意思?」 「在与缇烟小姐相遇的泉矿山小镇上有座孤儿院,修道院的牧师和修女们都很温柔地照料着孩子们。但这座城镇却不一样。没有大人会去担心那些孩子。」 「啊……」 艾蜜莉明白了。 「的确。或许不无道理……就连首都应该也有孤儿院。」 「我很喜欢做家事,从三岁就开始帮忙了。师父会夸奖我做得很好,我才因此想成为一名女仆。就像我遇到师父一样,我在想他们是不是也同样需要会担心他们的大人或是教导他们生存本领的人。」 原来是这样啊──艾蜜莉总算理解了。 为什么妮娜会这么关心孩子们。 当然艾蜜莉自己也有同情心。或许会给孩子们零用钱或是请他们吃顿饭。 没错,就是「施舍」。 这种事只不过是一时的快感──无论是施舍方,还是接受施舍方──之后什么也不会留下。孩子们明白「施舍」毫无意义,妮娜也同样明白。 因此才会说出想教他们「生存的本领」。 了解这一点后,艾蜜莉暗自赞叹。 (……妮娜真了不起啊。) 不仅身为一名万能女仆,连身为一个人的本质都让人惊叹。明明外表还只是个小女生。 「我了解你的想法了……我也赞成教导他们『生存的本领』这件事。但我不太建议去拜托莫西托商会。」 「咦?是这样吗?」 妮娜果然完全不明白自己的技术有多珍贵。商会长马尔斯想必会趁此机会挖角妮娜吧。这就是艾蜜莉所说的「风险」。 艾蜜莉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即使和妮娜解释,她多半也只会回一句「身为女仆这不是当然的吗?」。 妮娜的师父恐怕就是这么教导妮娜的吧。虽然她并不苟同过度贬低自己的教育,但暂且不提这个,艾蜜莉清楚还得多亏那位师父教导妮娜如此精湛的技术,自己的人生才能得救,但妮娜那种不执着且迟钝的态度,让艾蜜莉也不免有些怨恨那位师父。 「前途还真艰难呢。姑且也问一下男孩子的部分。你打算教他们什么?」 「这个嘛……我也在烦恼这点。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该如何让豹他们那样的少年赚钱,妮娜毫无头绪。 她当然知道也有少年会在宅邸工作──像男仆或杂工之类的,但妮娜并不清楚他们是如何接受培训。此外,她也不知道饭店有没有他们能做的工作。 此时,艾蜜莉说道: 「嗯~最稳妥的方法果然还是靠自己赚钱吧?」 「靠自己……赚钱?」 妮娜愣住了。 她完全没想到可以靠贩售物品赚取收入,而非领工资。 「对啊。那些孩子现在不是也是这样赚钱的吗?」 「确、确实!他们说过有人会收购椰子、没有虫咬过的大叶子,还有森林的果实和海边的贝类!」 「椰子可以用来做椰子汁或是椰子油,叶子可能是拿来装饰或是当成餐盘。果实和贝类则是可以直接当作食材。」 「原来如此……!啊,不过一个椰子才卖一枚小铜币,要靠这个维生好像有些困难呢。而且又重又难搬运。」 「一、一枚小铜币?太便宜了吧!他们被压价了啊!」 「压价……?」 「一杯椰子汁可是要两枚银币喔!」 「妮娜,艾蜜莉的意思是那些收购的人可能是用贱价和他们购买的。」 阿斯特里德补充说明后,妮娜眉头紧蹙。 「怎么会这样……那些孩子这么拼命工作……」 「唔。就连我都火大起来了。别说有大人担心他们了,竟然还有大人在剥削他们。」 艾蜜莉啪的一声拍了一下手。 「──阿斯特里德,我突然有个想法。」 闻言,阿斯特里德「呼~」了一声,愁眉苦脸地叹口气。 「应付妮娜灵机一动的点子就已经够忙了耶。」 「你难道不生气吗?」 「当然会生气啊。那就让我听听你所谓的想法吧。」 「我希望你帮忙做一个魔道具。然后让我们来教孩子们『生存的本领』吧。」 「咦、咦咦……给小孩用的魔道具吗?突然有点不安呢……」 「你在说什么!这种事情还是我比较在行!在有温泉的度假胜地赚钱的方法,我可是一抓一大把呢!」 艾蜜莉哈哈大笑,大口大口喝下啤酒杯里的啤酒,妮娜见状眨了眨眼睛。至于从刚才开始就不发一语的缇烟则是因为夜色已深,坐在一旁打起了瞌睡。 隔天,妮娜和缇烟来到孩子们住的小屋,才发现大家一早就出门去采摘椰子和森林的果实了。年纪最小的几个孩子当然没办法带去,于是就留了下来。妮娜告诉负责照看他们的少女──就是第一次见面那天跟豹待在一起的女孩。 「今天先不要把收集回来的东西拿去卖。然后等大家都到齐后,能来一趟公共浴场吗?」 她如此说道。 「公共浴场……?我记得那里不是没有温泉了吗?」 「是的。不过我有一位非常可靠的伙伴说希望能带大家到那里。我会先过去,请你们晚点过来一趟。」 「好、好的。」 「一定要来喔。」 与孩子们道别后,妮娜她们便朝着公共浴场出发,没想到那里一大早就已经挤满了人。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正当她这么想时,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群扛着数根铁管的男人走了过来。 带头的正是矮人锻造工匠和艾蜜莉。 「艾蜜莉小姐~!」 妮娜高举手臂,艾蜜莉立刻就注意到她了。 「啊~妮娜,这边、这边!」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嗯~好像是我们打算重启公共浴场的事传开来了……」 「传开了……不是昨天才刚决定的吗?」 「就是说啊。不过,这不就代表有很多人在期待温泉吗?让我好有压力呢。」 哈哈大笑的艾蜜莉看起来很高兴。 「奇怪?阿斯特里德小姐去哪了?」 「她正在帮我开发魔道具。毕竟温泉这边已经没有她出场的机会了。」 「──喂,艾蜜莉!这些要搬去哪边!」 矮人在另一侧大声喊叫。 「我这就过去!妮娜也一起来吧。」 「啊,好。缇烟小姐也过去看看吧!──缇烟小姐?」 妮娜转头一看,发现缇烟正盯着完全不同的方向。 「……有个男人一直在窥探我们。但现在不见了。」 「嗯?是好奇温泉的镇上居民吗?」 「看起来并不像……」 「──妮娜!」 艾蜜莉从另一头喊了一声,缇烟的话就此打住。 来到公共浴场后方,她们看见管理员老妇人瞠目结舌的模样,不过艾蜜莉说明状况后,老妇人立刻双眼放光,非常高兴。她说要帮工人泡茶,妮娜便留下来帮忙。 另一边,缇烟加入安装工程的团队。一开始矮人师傅还叫喊「很危险,退到一边去!」,结果在她一个人轻松扛起好几根铁管并引来一阵欢呼后,师傅的态度立刻就变了。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绮叫缇烟。」 「缇烟啊……嘿,不错的名字嘛。」 「那当然。这可是爸爸和妈妈取的名字。」 缇烟挺起胸膛。 「──小子们,听好了!接下来我们以缇烟为中心进行施工!」 来帮忙的男人们齐声高喊:「好!」 此时艾蜜莉走了过来。 「首先先拆掉旧的取水设备,然后把这些新铁管装上去吧。一段一段地向下延伸,直到能把温泉水抽上来为止。」 「知道了。」 就这样,在居民们的注视下,温泉设备的改建工程正式展开。 过了一个小时后。 艾蜜莉颓丧地双手撑地,跪在地上。 「……不行啊,已经到底了。」 师傅叹了口气说道。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将取水口的管子一路延伸至能抽到温泉的位置,然而才刚延伸既有水管的五公尺左右,管子前端就撞上了岩床。 再怎么钻都无法继续往下深入。 也就是说已经到「底」了。 「那、那把管子做细一点呢?」 「现在这个粗细已经是澡堂水管的极限了。若是更细的话水根本抽不上来。放弃吧,艾蜜莉。」 「唔……」 看来是没办法了──这样的气氛逐渐弥漫,旁观的人纷纷垂下肩膀。而后陆陆续续离开了。 艾蜜莉站起身,满脸不死心地望向那根取水管。 那根管子闪闪发亮,反射着太阳的光芒。仿佛正摩拳擦掌,准备吸取温泉。但它却没能抵达源泉。 「呜呜呜呜,像我这种门外汉的想法果然还是行不通吗……」 「倒也不是都白费了啦,艾蜜莉。我根本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对公共浴场有兴趣。的确,有澡堂的时候真的很棒呢。那时大家都还有余力……」 在一旁听到这句话的妮娜突然意识到什么。 「那个……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您的意思是以前……也就是这个公共浴场还在的时候,大家跟住在森林里的孤儿们有来往,对吗?」 「哦?你这么一说,在这个澡堂停业以前确实是这样。那时候看到孩子饿肚子,总会有人给他们吃的,或送点旧衣服,还有人教他们识字。我自己也教过几个孩子工匠的技术呢,那些孩子应该都去首都工作了。」 「────」 那一刻,妮娜仿佛看到一线光明。 这座南岸小镇曾经是整个城镇一起照顾这些孤儿。 然而现在却失去这样的景象──仅仅过了两年。 「但如今却没人理会他们……换句话说,是不是因为公共浴场停业的关系?」 她心想一切都连结起来了。 妮娜想做的事和这个温泉之间是有关联的。 「哦,或许是这样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若是这样的话,妮娜无论如何也想解决这个温泉的问题。虽然还是得教孩子们学会生存的本领,但不仅如此,要是这座城镇的人们变得心有余力,一定会愿意支持那些努力想自立的孩子。 「啊~女仆小姐。」 师傅挠着脑袋说道: 「或许不只是温泉的缘故……不晓得怎么回事,从那时候开始治安也突然变差了。」 「治安吗?」 「镇上出现一些陌生面孔四处乱晃,开始对观光客做起不正当的生意。有时还会亮出小刀,高价强卖一些破铜烂铁……」 这件事妮娜也亲身经历了。 「税金不是也涨了吗?」 老妇人此时走了过来。 「没错。那也是两年前开始的事呢……对我们这些小本经营的人来说真的很辛苦……虽然感到很抱歉,但实在没有心力去管森林里的小孩了。」 「怎么会这样……啊,不是,那个……我并不是在责怪师傅。」 「受到责怪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 「是啊……都说孩子是宝物嘛。」 矮人和老妇人皱着眉头叹气。 「──还早呢!」 就在此时,艾蜜莉猛然站起。 「还没结束!我还没放弃呢!」 「咦?」 「我绝对要泡到温泉!我就是为此才来到这里的──!」 她朝着天空呐喊。 「缇烟!把那根铁管拔起来!」 「好。」 缇烟毫不费力地将那根比她的身高还长上好几倍的铁管整根拔起。 「喂、喂喂,艾蜜莉。你到底想干么?」 「想干么?师傅,你知道我是谁吗?」 「谁……你是艾蜜莉啊。」 「我可是魔导士喔。」 「咦,是吗!」 看来她完全没提到自己的事。 「魔导士能做的事,就只有魔导士能做到啊!」 艾蜜莉站在取水口的裂缝前。 「……风之灵啊,回应吾的召唤,汇聚于此吧!」 那是一段咏唱。 是魔导士施展魔法时必须吟唱的咒文。 令大家为之震惊的是飘浮在艾蜜莉身边的浓厚魔力。虽说会使用魔法的魔导士并非随处可见,却也不是一生只能看见一次的稀有存在。因此无论是师傅还是老妇人,至今也见过好几次魔导士施展的魔法。 不过这股魔力是怎么回事? 艾蜜莉身上升起宛如磷光的光芒,即使在日正当中的阳光下也清晰可见。 艾蜜莉的周围出现如同旋涡般的风。 那是风属性的魔法。 妮娜知道艾蜜莉不需要咏唱也能使用魔法。然而现在却特意选择咏唱,那便证明她正准备施展一种必须非常谨慎控制的魔法。 「土之灵啊,回应吾的召唤,汇聚于此吧……」 「什么!竟然是双重咏唱!」 师傅感到震惊。 「这、这很厉害吗?」 「何止厉害啊!同时操控两种仙灵的难度高得吓人,老夫也只有在吟游诗人所传唱的英雄故事中听说过!」 「咦咦咦咦咦咦!」 妮娜也知道艾蜜莉能使用第五位阶这种高阶魔法。 这是即使在全国也只有几个人具备的稀有才能。 更别说她竟然能施展难度更高的双重咏唱,不,艾蜜莉就是为此才会特意进行咏唱。 「『寄宿于吾指尖,以仙灵之力贯穿吾所指之处』!」 不知是受到魔力影响,还是另有什么含意,艾蜜莉的声音听起来像两种声音重叠在一起──就在妮娜这么想时── 「唔!」 一阵狂风呼啸而来,将妮娜的身体吹得东倒西歪。缇烟从旁伸手抓住妮娜,将她拉到身边。缇烟连同老妇人一起抓住了。师傅则被狂风吹倒,一边叫喊着一边滚了出去。 伴随着大地震动,一道低沉刺耳的声音刺入耳膜。 狂风将沙尘和碎石卷起,扬向天空。 「────!」 「──────!」 「────」 似乎有人大喊了什么,但在轰鸣中什么也听不见。 眼睛根本睁不开。 但妮娜还是稍微半眯着眼,看向那个人。 她看向艾蜜莉。 看着那股几近神圣的魔力自周身升起,施展魔法的魔导士之姿。 (好厉害……) 在妮娜有这种感觉的同时── (好美……) 不禁如此心想。 仿佛不是自己所熟知的艾蜜莉。也就是说,艾蜜莉拥有更加深不可测的实力,只是从未展现给妮娜她们看过──因为没有这个必要。 即使没有这些,妮娜依旧信赖并相信艾蜜莉,而艾蜜莉也同样信赖并相信妮娜。 艾蜜莉的魔法、风与声音持续了十秒左右才逐渐停歇。 风势平息之后,地面上的沙尘和碎石被一扫而空,地面像是澈底清扫过般暴露出来。 「结束了……?」 和老妇人一起紧紧抓着缇烟的妮娜抬起头来。 「呼────」 引发这场骚动的艾蜜莉当场瘫坐在地上。 「艾蜜莉小姐!你到底做了什么!」 「……啊~好累。」 她的声音沙哑。 「师傅说刚刚的魔法叫二重咏唱……」 「嗯。虽然是第一次施展,但很顺利呢。」 「第一次!」 「总之洞已经挖好了,缇烟,试着把铁管连接起来插进去吧。」 「咦……」 总之洞已经挖好了。 妮娜花了几秒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也就是说,艾蜜莉是为了温泉,仅仅是为了把洞挖得更深,就使用了如此惊人的魔法。 「知道了。」 只有缇烟神色平常地松开妮娜和老妇人,拿起铁管插入裂缝中。 「喂、喂喂,艾蜜莉!你要用那种危险的咒语,应该事前──」 师傅说到一半便住了口。 铁管正不断地被裂缝吸进去。远远超出刚才碰到的底部,向更深的地方延伸。 「……再深入就拔不出来了。得再加长一点。」 缇烟抓着铁管的前端,回过头说道。 「喂喂喂!你、你、你用魔法挖了洞?这怎么可能……」 「这、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是艾蜜莉自己说洞已经挖好了。妮娜并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师傅却一脸震惊。 「老夫所知道的魔法,基本上就是向仙灵借力,请他们帮忙点火、放水什么的,但剩下的就要看仙灵的心情了。如果只是施展一点小魔法倒不成问题,但若是要施展大魔法,便会因为难以控制而变成草率又大得离谱的魔法。哪有可能像这样……深入裂缝中,只挖掘特定区域啊。」 「您刚才说那是双重咏唱……」 「对,就是这点!要同时操纵两种仙灵简直难如登天,因为仙灵之间会打起来。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同时使唤两种仙灵……」 「师傅!比起那种事,先来加长铁管吧!」 还瘫坐在地上的艾蜜莉大声喊道。 「那、那种事?不、不过也是啦……从现在开始是老夫的工作了。」 尽管这位矮人锻造工匠歪头感到困惑,却还是为缇烟再次拔出的铁管着手进行加长工程。 「艾蜜莉小姐……你太厉害了!」 「哼哼,毕竟我是天才嘛。但做到这地步温泉还无法涌出的话就没意义了……」 艾蜜莉的魔法成功了。 「不过……看起来还是有意义呢。」 露出一抹坏笑的艾蜜莉望着自己深入挖掘的裂缝。 此刻,裂缝之中已经开始冒出腾腾蒸气。 孩子们按照妮娜的吩咐,今天没有贩卖采收的农作物,而是将东西放进小屋里,随后全体一起来到了公共浴场。 「为什么要把我们叫到这种地方来啊,豹?」 对他们来说一切都和平常一样,那座公共浴场依然沉静无声。 「谁知道。不过既然是女仆姐姐叫我们来的,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难道是叫我们来打扫澡堂?」 「空空如也的澡堂要打扫什么啊?」 「以前能泡澡的时候真的很棒呢。坐在这里就会有大人付钱让我们洗澡。」 正当他们聊着这些时── 「──啊,大家!在这边喔!我想说你们差不多要来了!」 并非从入口,而是从旁边的小路出现的妮娜如此说道。 豹他们陆续跟着走到浴场后方,发现裂缝周围聚集了不少大人──那些原本已经散去的大人们因为听到魔法的爆炸声,再次好奇地聚集过来。 「那、那里有什么?」 豹警戒地问道。 「请看。」 矮人师傅和协助他的大人们,以及缇烟正一边流着汗,一边将一根很长──非常非常长的铁管插入冒着蒸气的裂缝中。 那是这两年来从未出现过的蒸气。 出现蒸气就代表有热水。 换句话说,这条裂缝应该连接到了温泉源头,大家都明白这一点──大人们虽然静静在一旁看着,眼神中却透着热切。 孩子们也忍不住屏息凝视着工程,不自觉地握紧拳头。 「慢慢来就好!管子很长,要是中途断掉可就糟了!」 师傅如此说完,正在前面插入铁管的缇烟点了点头。 铁管缓缓地,确实且缓慢地被裂缝吞没。看着那么长的铁管几乎全部没入其中,豹瞪大了眼睛。 不知道是汗水还是蒸气所致,满脸潮湿通红的缇烟开口: 「……最前端好像碰到什么东西。」 「还能再往下吗?」 「嗯。」 又往下深入三公尺左右后,插入工程才停下来。 此时还有约两公尺的铁管突出在地面上,师傅准备好用以固定铁管的支架。 其他大人则将软管接到铁管顶端。这种用魔物皮加工制成的软管是完全不会漏水的材质,而且十分耐用。 「要启动魔道具喽!」 艾蜜莉如此说道,聚集于此的人们瞬间安静下来。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魔道具的启动声响起后──随之而来的是「咻咻咻咻」这种抽出空气制造真空的声音。 沉默还在持续。 等了十秒。 等了二十秒。 「……什么嘛,什么事都没发生──」 就在某人如此说道的时候。 ──咕咚。 铁管开始震动。 咕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铁管持续震动,装在铁管上的软管砰的一声膨胀起来,膨胀的部分朝魔道具逼近,泥水猛然喷涌而出。泥水温热,腾起蒸气。 「出、出来了……」、「出来了耶。」、「流出来了。」、「是温泉。」、「是温泉啊!」 先是有人惊呼,紧接而来的是巨大的欢呼声。 虽然因为蒸气弥漫而难以看清,但泥水过了一会儿逐渐转变为淡褐色。 「好、好厉害,好厉害~!」 「是温泉耶!」 「哇~我想泡澡!」 「你不是很讨厌洗身体吗?」 孩子们你一句我一句,欢声四起。 「哦哦、哦哦哦……」 坐在魔道具旁的是那位老妇人。喷涌出的热水沾湿了她的膝盖,她却浑然不觉,双手捧起流到地上的热水并凝视着它。 「太感谢了……太感谢了……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温泉啊……」 随后流下泪水,聚集于此处的大人们纷纷靠到老妇人身边鼓励她。 「──公共浴场重新开张吧。」 「──我们也想进去。」 「──没能帮上老婆婆的忙,真是对不起……」 正如师傅和老妇人所说,税金调涨后使他们的生活变得艰难,光是顾好自己与家人便已经是极限了。 即使如此,他们现在依然能像这样关心老妇人,可见心地善良。 「缇烟小姐,辛苦了。」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缇烟接过妮娜递来的毛巾,下一秒,肚子却咕噜噜噜噜……叫了起来。 「马上来吃饭吧!」 「这、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和遇见妮娜之前相比,这点程度的饥饿只是小意思。」 「呵呵。」 缇烟虽然这么说,当妮娜拿来准备作为午餐的堆成小山的三明治时,她还是一下子吃完了三人分。孩子们也吃得兴高采烈,等大家吃完饭,浴池已经注满热水,孩子们一个接一个跳进去泡澡。 时隔两年,众人明亮的笑声再次回荡在公共浴场。 那间贴满金箔,闪闪发光的饭店名为「黄金日出度假村」。 一名肥胖的男子正在饭店经理的房间,同时也是营运商会长的房间中听着报告。 「什么……那间脏兮兮的公共浴场重启了?」 「是的。我亲眼看到有热水流出来了。」 报告的人正是让缇烟两度察觉到视线的男子。 他是这间饭店的员工。 「怎么会?根据专家的说法,只要从地底深处大量取水,那家浴场的热水就会枯竭啊?」 「这……我也不清楚。还是要继续增加取水量呢?」 「没那么简单。这样还得提升魔道具的输出,那可是要花钱的……」 「那要破坏那间公共浴场的魔道具吗?」 「……这个方法倒是不错,但时机很不好。再过五天首都会计院的税务调查官就要来巡查了。万一闹出风声反而麻烦。总之先不管他们……就算公共浴场重启了,也没有游客会去那个区域,税收依旧不会提升。」 「我明白了。」 「再忍一下。只要这次的调查报告能证明那个区域的税收仍然偏低,就几乎确定会被纳入今年的区域规画里。我们商会就能在那里再盖一栋饭店了。」 商会长「哇哈哈哈哈」大笑起来。 「看来重启温泉成功了呢。」 那天傍晚,来到现场的阿斯特里德看着访客众多且热闹非凡的公共浴场如此说道。 然而本该是大功臣的艾蜜莉和缇烟──妮娜倒是很干净──却仍是一身狼狈的模样。 「哎呀?我还以为以艾蜜莉的性子,肯定会第一个跳进温泉,结果你还没泡吗?」 「……嗯,对啊。我想说还是等这个镇上的人们泡过一轮再说。他们一定有很多在这里才能说的话,还有很多属于这里的回忆……要是有我这样的外来者在场,不是可能会让他们有所顾虑吗?反正温泉又不会跑掉,我可以等个几天啦。」 「哦……我对你刮目相看了,艾蜜莉。真了不起,这不是随便就能做到的事。你真的很棒。」 「干、干么这样说?话说回来,阿斯特里德,你那边进展得如何?魔道具做得怎么样?」 受到夸奖的艾蜜莉连忙害羞地转移话题。 「你以为我是谁?我可是弗蕊亚王国的发明家喔?」 「那么妮娜,接下来轮到你出马了。」 「好的。我们开始吧!」 妮娜和缇烟提着大大的篮子。 当中装有早上孩子们采摘回来的水果、叶子、小鱼和贝类等。 「咦,现在就要开始了?你们的体力真好呢……」 「你在说什么啊,阿斯特里德?这也算是我们的晚餐,当然要加油。」 「有这么多食材的话,能做出好几道美味的料理喔。」 「是啊~是啊~用这种东西做出来的料理很适合配酒喔~」 「……哦,这倒是个好消息。既然如此,我去买点酒回来吧。要几瓶?」 看着突然干劲十足的阿斯特里德,艾蜜莉和缇烟感到茫然,妮娜则笑了出来。 在公共浴场的喧闹声之下,四人一同离开了现场── 隔天中午,聚集在公共浴场前的豹等人变得更加干净了。 有些孩子觉得温泉泡起来很舒服、很开心,也有些孩子很高兴能在妮娜和缇烟打造的烹饪区煮饭。 「你们把今天收集到的东西都带来了吗?」 「嗯,带来了……有六个椰子和很多条小鱼。还用你们给的镰刀割了一些甘蔗喔。大姐姐你们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能请你们先品尝这道料理吗?」 「嗯?」 妮娜递给他们的是昨天孩子们拿来的大叶子。那片叶子上摆放着变成金黄色的小鱼。 那是一道经过调味料腌制,再裹上面衣油炸的料理……也就是「炸鱼」。 「看起来好好吃!──烫烫烫!」 「这是刚炸好的,要小心喔!」 尽管妮娜出声提醒,孩子们仍伸手去拿,大口咬下刚好能放进他们小小手掌里的小鱼。 「好烫,但好好吃!」 「连鱼刺都能吃耶!好酥脆!」 广受好评。 「那这道如何呢?」 缇烟拿出来的是──以米色为基底,点缀着粉色斑纹的仙贝。 用米粉与小麦粉烤制的仙贝一般来说并不普遍,因此没有类似「仙贝」的词汇。 「这、这是什么……?」 「别问这么多,先吃吃看吧。然后猜猜看是什么味道!」 这道料理出自艾蜜莉的点子。「啪嚓」一声,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哦,这是什么,好有趣的味道~!」 「咦,什么、什么?那是什么味道,豹?」 「魔导士姐姐,这是章鱼吧!」 豹一说完,艾蜜莉便坏笑了一下。 「答对了!因为你们带回来的材料里有章鱼,我就拿来用了。」 将小章鱼混入融解的麦粉糊里,然后压着烘烤。 这就是章鱼仙贝。 而那个压饼机是由阿斯特里德和矮人锻造工匠共同打造的。 「怎么样,你们想不想学会做这些料理?」 艾蜜莉说完,孩子们立刻点头如捣蒜。 「那就跟我来吧!我来教你们使用这些工具!」 孩子们一拥而上,跟着艾蜜莉跑走了──妮娜见状不禁露出苦笑。 「完全喜欢上艾蜜莉小姐了呢。」 「艾蜜莉也是小孩,所以能跟孩子心意相通。」 「缇烟你看得很透澈嘛。」 妮娜、缇烟和阿斯特里德三人一边笑着,一边追上艾蜜莉的脚步。 此时──公共浴场内聚集了许多南岸的居民,他们正在搓洗身上的脏污,冲掉汗水。 「哎呀,泡澡果然很舒服呢……这里自从两年前枯竭后,我都不知道梦见自己进来这个地方几次了。」 「就是说啊,都市的发明家和魔导士就是不一样啊。」 「早知如此,就该早点请她们帮忙的。」 啊哈哈哈──男人们大笑。 就在这时── 「……真是有够丢脸。」 「哗啦」一声,此时进入浴池中的是矮人那副庞大的身躯。 「搞、搞什么啊,师傅。你说丢脸是在说我们吗?」 「除了你们还有谁。这里枯竭后的这两年,你们有为了恢复温泉流过任何一滴汗吗?最认真思考这件事并采取行动的是那几位外地来的观光客小姑娘。她们甚至还体谅我们,想着我们这些本地人会想先泡澡……如果这不叫丢脸的话,什么才叫丢脸!」 听到矮人说的话,男人们皆一脸尴尬。 其中一人辩解: 「可是……我们的生活也很艰难啊。老实说,我甚至还有负债。当然我也在意过这间澡堂,但光是应付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了。你倒好。毕竟是那些女孩主动找上你,让你参与工程的!」 此话一出口,好几个人纷纷表示赞同,附和着「就是嘛」、「说得对」。 「唉……」 矮人深深叹了口气。 「最丢脸的……是老夫自己啊。老夫也跟你们说了一样的话。像是『税金调涨使生活困苦』、『虽然想做点什么,但顾好自己就是极限了』……但那些孩子听完后,为了不给我们添麻烦,主动提起会确实支付这次工程的费用,说不想造成我们的负担。」 啪的一声,矮人用力拍打泉水。 从地底汲取上来的泉水中已经没有泥泞,透明却带着刺鼻的臭味,这就是货真价实的温泉。 「……老夫真的感到很羞愧……只知道爱惜自身,没有心力去关心别人的自己真的很可耻啊……」 矮人的声音颤抖,浴场内顿时鸦雀无声。 片刻后── 「……我们能做点什么吗?」 有一个人出声说道。 「我一个人能做的事或许有限,但如果大家都出点力,是不是也能回报她们?」 接着另一个人也如此说道。 「确、确实有理。」 「我家有个很大的洗涤空间可以出借喔。」 「我家……我想想,还是我去废品堆里挑选能用的东西?」 「喂,拿废品出来是想怎样。」 「这么说的话,洗涤空间又能干么?」 「说到底,那些女孩到底需要什么?」 看到大家低声沉吟的模样,矮人不禁眨了眨眼睛。 「……呵呵呵,哇哈哈哈哈!」 「师傅,你怎么了?刚刚还在哭,怎么突然又笑了……」 「我才没哭,混账。话说回来,那些女孩好像想让森林的孤儿们学会做各种工作。」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住在森林里的那群孤儿。 就像对这座公共浴场一样,他们也想起自己过去都没能关心他们。 「她们好像打算教导那些孤儿赚钱的方法。」 「赚钱?怎么赚?」 「喂喂,在这个镇上说到赚钱也只有一个方法吧……就是针对观光客的生意。」 「咦?但那不容易吧?最近治安那么差,而且观光客大多是有钱人。根本不会走到这里啊。」 「不过那些女孩好像有什么对策喔?」 「对策……?」 男人们面面相觑。 还没什么人生经验的少女们所想到的点子,一般情况下恐怕不会有人当一回事。 然而妮娜等人已经证明自己的实力──仅凭她们便能重启这座温泉。 「哗啦」一声,师傅站了起来。 「那得看她们的对策是什么……洗涤空间或废品或许也能派上用场。我接下来要去找她们讨论,想来的人就来吧。」 「…………」 「…………」 「…………」 「…………」 男人们彼此对视了一眼── 「──走吧。」 「我也是。」 「我也要去!」 他们接二连三站起来。 那天,镇上的店家几乎都没有营业,因此收到不少投诉──然而当镇上居民们得知他们在忙些什么后,都为他们的行动感到高兴。 在那之后又过了五天。 明明已经是阳光炙热的时节,从首都过来的税务调查官却从头到脚都穿着深绿色的制服。 他是一名表情严肃,脸色苍白的男子,身高异常高大,上挑的细长双眼带着锐利的气息,仿佛连一枚小铜币的税金都不会放过。 「哎、哎呀哎呀,劳烦您从首都远道而来。」 低头哈腰的五位商会长都各自拥有巨大的饭店。 调查官与助手们一同从马车上下来,对这群商会长视若无睹,干脆利落地指示谁去负责调查哪间饭店。 「以上──事前通知的文件都准备齐全了吧?」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看向这些商会长。 「是!」 五人整齐划一地点头。 「若账务上没有问题,今日与明日两天内便会完成所有税务调查。若有问题,我方行程将受到影响,而你们会根据问题遭到惩处。」 「……是。那、那么调查官大人,还请让我们先慰劳您长途跋涉的疲倦……」 「不必。我们就睡在这辆马车上,也不需要准备餐点。」 「明、明白了。」 商会长们之所以惧怕这些税务调查官,是因为完全无法贿赂他们。 别说是接待了,就连私人来往都一概拒绝。 由此可见在首都的王宫中,「深绿」比「纯白」更加象征清廉。 会计院的税务调查官在文官中也是菁英晋升管道,他们会在会计院里澈底排除不正之风,而后以皇帝下属的身份成为政权中枢的一员。 对商人来说,他们简直是无法理解的人种。 没有什么比无法理解的事物来得更可怕。 「下官要去市内视察了。」 「那、那么!恕我僭越,请容我同行!」 毛遂自荐的人是黄金日出度假村的商会长。 「不必。」 「有个熟悉当地的人带路会比较方便吧?」 「…………」 调查官直直盯着商会长,但要是因为这点程度就退缩,他身为商人也不会成功。 「……有道理。跟上来吧。」 「是!」 这家伙竟然偷跑──其他商会长们瞪着他,他却一脸若无其事地登上税务调查官的马车。 马车非常狭窄,只有薄薄的垫子,过没多久商会长的屁股就开始痛了。他非常讶异,调查官竟然是乘坐这种马车从首都过来的吗?而且还说要睡在这辆马车上。简直无法理解。 「南岸的观光客比去年多了两成到三成。我们饭店的住房率也达到九成以上的高水准──」 「你的饭店权利人一览中有乌龙泰尔伯爵的名字吧?」 「是的,伯爵阁下对我们非常照顾……」 商会长满脸笑容地搓着手。 乌龙泰尔伯爵是帝国内位列前五的大贵族。 这名调查官应该再过几年就会离开会计院,升任更高职位的文官。届时也会赋予他仅限一代的贵族头衔。彼时要打交道的人正是乌龙泰尔伯爵。 此刻先搬出伯爵的名字是再好不过的。 「伯爵大人是位极为了不起的人喔。」 「乌龙泰尔伯爵主张应推进南岸的再开发案。」 「正是如此!若再开发持续推进,南岸将会更加繁荣!」 然后就会为自己的商会带来巨额利益──一想到这里,商会长的嘴角忍不住露出笑容。 「他支持这个主张的根据是……下城区的税收并未如预期般成长。」 「的确是这样没错。像我们这些度假村业者缴了这么多税,那些家伙却……啊,不是不是,纳税是帝国国民的义务,我自然没有任何不满。」 「那当然。」 调查官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断言道。 哪里当然了──商会长忍不住想往那张冷淡的脸上扇一巴掌。虽然度假村生意兴隆,营收也节节攀升,但随着营收增长,税金也会越来越高。 当他看到去年的预估纳税金额时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赚钱时喜闻乐见,花钱时却难以忍受。 这就是所谓的商人。 「下城区的税收确实一直没有成长……虽说两年前调高了税率,但总额却没什么变化。」 「真是的,明明有这么优渥的地段,那些家伙却自甘堕落。完全不利用这样的机会,只会做些地方的小买卖。我们这些度假村业者缴了这么多税,实在无法忍受那些不努力的帝国国民在同一片土地上肆意横行,因此我们身为帝国国民,只能站出来告发。如此才促成了两年前的税率上调。」 「……听你这么说,意思是你们主动陈情要求调高税率的,是吗?」 「是的,正是如此。我们这么做都是出于身为帝国国民的正义感,毕竟尽管这片土地不大,皇帝陛下仍允许我们使用直辖领地。」 调查官静静听着,对这些商会长插手干预再开发案一事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表面上并没有任何问题。 只要他们这次提交了这座城镇的调查报告,乌龙泰尔伯爵便能如商会长所言,主张「这么优良的度假胜地里竟有居民无法正常缴税,显然缺乏身为帝国国民应有的努力」,然后顺势推动再开发案。 「…………」 然而,调查官的神色却很凝重。 这在理论上并没有错,但在道义上却令人存疑。 比方说两年前明明调高了税率,为什么税收却没有增加?不管怎么想,税率提高了,税收应该也要跟着提升才对,但下城区却丝毫没有起色。 在下城区的报告书里还提到「观察到治安恶化」,那难道跟税收毫无关联吗?如果治安真的恶化了,卫兵们又在做些什么? 他能想到的原因是税率提升才导致下城区的经济萧条。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先改善景气再提升税收。 话虽如此,这并不在首都会计院的工作范畴内。 「……调查官大人,您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不,并没有──假设再开发案继续推进,建设新的饭店,会有许多商会得到莫大的利益吧。」 「您说得没错。虽然不晓得哪家商会会是那个幸运儿……但无论如何,对帝国而言这么做能提升巨额税收,想必将会是美好的未来吧。」 若说能提高税收,身为调查官就不得不接受了。就算他表示「这在道义上好像不太对」,也只会被上司和同僚嗤之以鼻。 正确地掌握金钱流向并加以管理──这就是首都会计院的职责。 道义这种模糊不清的东西就拿去喂狗吧──这是他们一直以来被灌输的观念。 就算去在意下城区的经济萧条,对首都会计院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本应如此。 「唔!」 从马车里望向窗外的调查官,视线停在了某个景象上。 「……治安差加上税收低。原来如此,这两点就是下城区需要再开发的主要理由,对吧?」 「咦?是啊,没错。或许还有卫生状况恶化的问题,不过就算不加上这点,理由也已经很充分了吧?」 「你说的是为了把下城区夷为平地,建造大型饭店的理由吗?」 「……就结果而言,是为了提高税收的理由。哎呀呀,不过还真是奇怪啊,我怎么感觉调查官大人您好像对下城区特别关心。难道是在同情吗?哎呀,哈哈哈,失礼了。调查官大人,您身为首都的菁英,肯定不会因为同情下城区的居民而改变判断……」 「没错,下官的判断永远都是合理的。也因此需要进行实地调查。」 调查官用拇指指了指马车外。 「那里就是下城区吧?」 「是的,差不多就是从那一带开始。」 「在下官眼里,看不出来有治安差和税收低──景气萧条的迹象,在你眼中却是那样吗?」 「啥?──咦!」 由于调查官的反应出乎意料,商会长便重新将视线转向外面,然后忍不住大叫出声。 调查官的嘴角竟然微微上扬。 看来这个商会长完全不知情──当然,调查官自己也是第一次看到。 在下城区的入口处,悬挂着一条大大的横幅,上头写着「下城街」几个大字。 家家户户打扫得一尘不染,外墙也光亮如新。 街道上飘来美味的香气──与喧闹的声音。 大量观光客正涌入其中。他们手里拿着连商会长都从未见过的食物,边走边吃。 「这是怎么回事,商会长?既然你主动提出要当向导,希望能至少解释一下这个状况……总之,下官想说的是这里跟下官事前看过的报告和想像出来的下城区完全不一样。」 「这、这个,就是……那个……」 商会长语无伦次地拿着手帕擦拭额头的冷汗,调查官则对他说道: 「看来就算不进行再开发,维持现状也能够期待税收呢?」 换句话说,他身为首都会计院的代表,将提出「无需进行再开发,或可观察一年后再议」的意见。 这个意见不仅泼了再开发案一盆冷水,甚至毫无疑问会成为强力的阻碍。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恰巧的是调查官与商会长两人都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只不过调查官对这样的情形感到高兴又畅快,而商会长则是满脸嫌恶,烦躁地如此心想。 这是一间豪华的房间。尽管同样位于南岸,但与森林里孤儿们的房间相比,简直让人感到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女神画像,画中的女神仿佛俯视着屋内众人。 「──这是怎么回事!那个下城区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返回自己经营的「黄金日出度假村」饭店后,商会长怒不可遏。商会的主要成员都聚集在这间办公室,但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表示──这几天忙着应付税务调查官,几乎没合眼地工作,因此不清楚情况。 下令要以应对税务调查官为第一要务的不是别人,正是商会长自己。如今他后悔得咬牙切齿,但一切都为时已晚。 「那么!就说目前所知的事就好!快说!」 「──那、那就从我开始吧……」 其中一人率先开口后,其他干部也接着陆续汇报。 虽然内容零碎,但拼凑起来便浮现出大致的全貌。 首先是原本枯竭的温泉复活了,公共浴场也开始重新营运。这一点商会长也知情。 隔天,下城区突然变得很干净,看上去焕然一新。 「……不,先等等。话题怎么突然跳到这里了?温泉水流出后,街道就变干净了?」 「那个……我也是听来的,所以无法确定……但我听到他们提起『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女仆』……」 「女仆?就是在宅邸里洗碗和洗衣服的那种女仆吗?」 「是的。」 「下城区怎么会有女仆?」 「…………」 没人知道。 下城区变干净后,镇上的居民集体总动员,开使摆起各种不同的摊贩。大多是能带着走的小吃,其他还有卖些小纪念品。 据说小吃摊的食物是由孩子们亲手制作并贩售的。 下城区原本就紧邻海岸线。 只要把入口打扫干净,再挂上横幅布条,观光客自然会产生「哦,这边好像也有东西可以逛呢」的想法而进入。 「摊贩卖的小吃意外地很好吃呢,像是酥炸小鱼可以直接一口吃,咸味也很足,配啤酒简直是一绝……」 「我喜欢那个叫做『章鱼仙贝』的东西。也不会弄脏手,有点饿的时候刚好能垫垫肚子。」 「甘蔗汁在女性当中很有人气喔。比水果水还便宜,甜味十足,余味又很清爽。说是用了森林里的果实提味。」 一提起摊贩的食物,干部们都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来──就在此时,商会长「砰」一声,拍了一下桌子。 「──你们是笨蛋吗!眼前就有做生意的机会,还愣着做什么!去偷啊!澈底偷回来!」 「…………」 「…………」 「…………」 「……干么,你们有话要说吗?」 陷入沉默而毫无动作的干部们说道: 「这……就算您叫我们去偷,但那些料理并不适合在我们饭店推出啊。」 「你说什么?」 「我们饭店是为了跟上首都的流行最尖端所聘请的厨师吧?这类型的套餐料理跟摊贩的料理完全不同。要是端出那种东西,客人会生气的……」 「咕唔唔唔。」 干部说得没错。要是把摊贩料理当作套餐里的其中一道端出来,客人八成会露出带有问号的表情。 「他们那边跟我们饭店的客群天差地远,反而是我们这些员工能乐在其中。」 总之他想表达的大概是这间度假饭店的住客和下城街的游客完全是不同阶级的。这些观光客不会住在五大饭店,而是会选择中等饭店或小型旅馆,下城街完美满足了他们「想在旅行地吃点奇特的东西当作旅行见闻」的需求。 而且比起在饭店餐厅里用餐,在下城区的摊贩吃东西也别有一番情调。 想到这里,商会长愕然失神地垂下头。 「怎、怎么了吗?就只是一些摊贩小吃罢了。没必要如此动怒吧?他们也不会跟我们竞争啊……」 「……你们以为只是这样吗……」 「咦!」 商会长是这么想的。 这股风潮恐怕也会传到富裕阶层── 虽然味道肯定比不上一流料理,但「体验」才是无可取代的。 就连「黄金日出度假村」自身都是提供客人能在南岸这样的顶级度假胜地「入住贴满金箔的饭店」这样浅显易懂的「体验」。 渴望这类「体验」的富裕阶层对这些事都很敏锐。要是有人某天说出「其实下城区有很有趣的食物呢……咦,你竟然不知道?」,那他们肯定无论如何都想尝尝看摊贩的食物。 只要吃过一次,不管是觉得「很好吃」还是「不合胃口」都没关系,关键是他们得到了「谈论的权利」。得到「谈论权利」的富裕阶层自然也会在其他地方提起吧。随着话题越传越广,就会有越多富裕阶层的人想造访下城区。 那将是最糟糕的未来。 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再开发案如果导致「下城街」消失,那么已经「体验过」的富裕阶层将会乐不可支。毕竟那些事物永远都无法再体验了,他们想必会高傲地谈论起那段「体验」。如此一来,那些「尚未体验」的富人们无论如何也会想去一趟──虽然对这家饭店来说客源增加是件极为高兴的事──并在目前反对下城区的再开发。直到他们都体验过为止。 也就是说,那些至今为止既不赞成也不反对,处于利害关系之「外」的人都会突然开始出声反对。 一旦消息传开就为时已晚了。 要出手的话──就得趁现在。 「……毁掉。」 商会长低声咆哮。 「啥?」 「快把它毁掉!我们花钱养的那些流氓到底都在干什么!」 「那、那是商会长您自己说,税务调查官来访的这段期间要是引发什么问题的话会很麻烦,所以叫他们别轻举妄动……」 又是自作自受。 「让他们立刻动起来!」 「是、是的!」 干部们如同鸟兽散般逃出办公室。 「至今为止……至今为止计划明明进展得天衣无缝……!」 与乌龙泰尔伯爵结盟。 让公共浴场的温泉枯竭。 雇用流氓破坏治安。 提高税率。 这一切都需要花钱──他投入的资金极为巨大。 这全都是为了推动再开发案,将下城区纳入手中,并且再盖一栋度假饭店。 「摊贩?税务调查官?怎么能让这种东西白白葬送我的野心啊啊啊啊啊!」 商会长的怒吼声响彻四方。 天黑后摊贩陆续收摊,孤儿们一同来到公共浴场。 浴场里聚集着住在镇上的居民。 「哦,小鬼头们。今天的生意怎么样啊?」 「你的衣服破了耶。跟我家老妈子说一声,让她帮你补补。」 「别在澡堂里吵闹喔,这里有很可怕的矮人呢。」 他们开始会向孩子们搭话。 会出现在这里的人就只有当地居民而已。在饭店工作的员工──那些从首都来的人并不会靠近这里。 所以孩子们才能安心地冲洗汗水,慢慢泡澡。 从浴场出来后,孩子们纷纷聚集到「真砂之宿」中。 「阿姨,我们回来了!」 「……我才不是阿姨。到底要说几遍,要叫我『老板娘』。」 「肚子好饿~」 「我这边可是单纯住宿而已喔!其实是没有提供餐点的!」 「别装啦,老板娘,你刚才不是煮饭煮得很高兴吗?」 「艾蜜莉!给我闭嘴!」 这间旅馆的老板娘红着脸怒斥艾蜜莉。 她本来是个不太好亲近,态度有点冷淡的人,但住了几天后,妮娜看穿她其实是「喜欢人」的,因此才拜托她,即使只是单纯提供住宿也行,希望能把这里当作孩子们的住处。 结果她嘴里念着「那他们吃饭该怎么办啊」、「竟然让孩子工作……」之类的话,却还是会替他们准备餐点。 孩子们一早就开始工作,想必是累了吧,吃饱饭后他们就两、三人挤在同一张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干杯!」 在孩子们吃完饭后,妮娜等人再次来到这家小酒馆。 这里的老板是非常清楚她们所作所为的本地人,因此直接说了句「第一杯我请吧」。艾蜜莉得寸进尺地说「那就给我店里最大号的啤酒杯,装满!」,店长闻言便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特地从架子最深处挖出来了」,并端出一个几乎有艾蜜莉的脸那么大的啤酒杯。 艾蜜莉非常满意。 「噗哈~!有人请客的酒果然是最好喝的呢!」 「嗯~真好喝。」 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畅饮着啤酒。 自从开始经营摊贩已经过了三天,开头很顺利。不,何止是顺利,简直是大成功。 「千里迢迢来一趟,谁会想吃跟首都的餐厅一模一样的食物啊。一定有客人想尝尝在地的味道!」艾蜜莉的判断相当准确,有很多客人选择来可以轻松享用美食的摊贩。再加上是小孩在经营,似乎也很吸引目光。 艾蜜莉负责统筹全局,料理由妮娜指导,阿斯特里德制作加热用的魔道具,搭建摊位则是缇烟的工作,这让她们有种四人一起完成这件事的强烈感触。 当然了,当地居民的协助也功不可没。 应该说他们突然愿意帮忙了──妮娜她们并不知道在公共浴场里,那位矮人师傅到底和他们说了什么。 不只提供摊贩的建材,还帮忙打扫街道、准备横幅,其中还包含亲自出摊。他们说「比起只有两、三个摊位,多开几家会更热闹,这样比较好吧」。 艾蜜莉便提议「既然如此,去捡些漂亮的贝壳来吧。只要稍微加工一下就能卖了。」,于是当地的小孩就去捡贝壳,手巧的大人则帮忙打洞穿线,加工成手镯、脚炼和项链。结果这些也卖得出奇地好。 对当地居民来说早就看腻的贝壳,在观光客眼中却是稀奇又漂亮的东西。 「我都不知道艾蜜莉这么有商业头脑。」 「艾蜜莉小姐,你好厉害!」 「挺有一套的。」 「哼哼~还好啦。」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艾蜜莉其实只是想起前世自己在日本去过的度假胜地而已,不过她并没有说出口。毕竟没有人不喜欢受到称赞。 「话说回来……还好『真砂之宿』愿意收留孩子们呢。」 阿斯特里德说完,艾蜜莉也表示认同: 「就是说啊,等孩子们有了钱,就会有不怀好意的大人接近嘛。」 虽然在森林里盖了小屋,但她们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居所还是要选在正经一点的地方──也就是有人来往,能上锁的地方。由于收入比预期还多,就算是为了保障安全,也必须尽早租借住处才行。 虽然这也导致妮娜她们得改住其他旅馆,但这算是令人高兴的失算。 森林小屋今后预计会当作孩子们在森林采集时的据点使用。 孩子们一早会分成三组,第一组负责摊位的开店准备。第二组是年纪较小的孩子,负责清扫摊位周边。第三组──人数最多──则是前往森林或海边采集当日要贩卖的东西。 果实可以做成酱汁或是当作孩子们的餐点,甘蔗则是榨成果汁,小鱼和章鱼能用烤的或炸的方式贩售。椰子榨完汁后,剩下的果肉能用以制作椰子油──只要将果肉刮下来搅拌,等它自然发酵,油分就会分离出来,并不会很困难。这些油会用来炸东西。 不够的材料,邻近居民也会卖给他们。 孩子们很快就学会这些工作了。 从前那些没有东西吃,衣衫褴褛地躲在小巷中的孩子已不复存在。 再协助几天,他们应该就能真正独当一面了。 「真是……太好了。」 或许是安心下来,妮娜有些困倦地打起瞌睡。 「……太好了。确实是挺好的。前提是要一直无事发生。阿斯特里德,妮娜好像困喽。」 「嗯,我们就先回去了。」 阿斯特里德决定先送妮娜回旅馆。 「──之后就拜托你喽,艾蜜莉。无事发生当然是最好的。」 「就是啊……缇烟,我们走。」 「好。」 阿斯特里德她们一离开,缇烟立刻起身,和艾蜜莉一起离开酒馆。 夜里的街道很安静。 远处能听见海浪拍打的声音,路上没有人在走动。 虽然没有路灯,但月亮高挂,脚下还算明亮。 两人前往的地方──是挂着「下城街」横幅的位置。 也就是孩子们设置摊位的那条街道。 「──什么嘛?就是这个吗?」 「──不就是个破烂的摊位吗?只要弄坏这些就行了吧?」 「──动作快点,趁现在没人看见,赶快把工作搞定。」 几个男人围在摊位旁。 「唉~要是可以无事发生就好了……」 艾蜜莉低声呢喃后,继续说道: 「时机抓得刚刚好。原以为他们会再晚点过来才慢慢耗时间,结果差点来不及呢。」 「唔!」 注意到逐渐靠近的艾蜜莉和缇烟,男人们吓得猛然回头──发现来者是两名少女后立刻露出猥琐的笑容。 「喂喂,小姐们,爸爸妈妈没教你们这么晚外出很危险吗?」 「该不会是这个摊位的相关人员吧?听说这里是小鬼们在经营的。」 「管那么多干么,被看到就不好办了,抓走她们吧──唔喔!」 男人话还没说完,一道黑影便冲了过来,一脚踢在他的肚子上,男人沿着街道被踹飞五公尺远,摔落在地。 「什、什、什……?」 他们一时间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做坏事是会被月亮看见的。」 「缇烟说得没错。而且啊,通常事情开始顺利进展的时候,就会有人来捣乱吧?特别是在这种地方,被人施暴搞破坏不是很常见的剧情吗?我早就看穿了。」 艾蜜莉一说完── 「你、你这个女人!」 「地之灵啊。」 艾蜜莉伸出的右手前方,朝她冲过来的男人脚下的地面隆起,男人便向前扑倒在地。 「我喝了酒,无咏唱可能会控制不住力道,不小心把人杀掉呢。所以还是用压缩咏唱来解决吧。」 「这、这家伙是魔导士!」 「没人跟我说过啊,快逃啊!」 「──怎么可能让你们逃跑嘛?」 还没等艾蜜莉把话说完,缇烟已经出手。 她伸脚绊倒那些转身就要逃跑的流氓们,然后踢开男人自暴自弃地挥舞着小刀的手──发出「喀嚓」一声骨头断掉的声响。 听到男人痛到打滚的声音,附近的居民们纷纷开窗查看。一看到是艾蜜莉和缇烟打倒了流氓,便一起帮忙把这群流氓绑起来。 「不可原谅,竟然想破坏孩子们努力经营的摊位……」 「这些家伙好像是跟那家品味很差的饭店员工们勾结的流氓耶。」 其中一名居民如此说道。 看样子他们的确就是那家贴满金箔的饭店「黄金日出度假村」的手下。 「要把他们交给卫兵吗,艾蜜莉?」 「能帮忙这么做的话就太感谢了。」 「不过,饭店那群人一定会装傻到底。」 「而且啊……那些卫兵感觉也挺『趋炎附势』。」 看来这里的行政机关似乎比艾蜜莉所想得还要腐败。 「先这样吧,一码归一码。把他们丢在这也只会污染街道而已,果然还是先交给卫兵吧。比起我们,由住在本地的你们去说更有说服力,拜托了。」 「哦,那当然没问题啊。保证会让他们再也踏不进这个城镇。」 居民们纷纷点头。 经过这几天,似乎也加深了他们彼此间的羁绊,最后大约有十位居民一起押着流氓们前往卫兵岗哨。 目送他们离开后,艾蜜莉伸了个懒腰。 「……不太尽兴呢!」 「你在说什么?幸好摊位没事。」 「是没错啦,但我本来想施展魔法的,风头却全都被你抢走了。」 「嗯?」 缇烟微微歪着头,一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算了,反正流氓也击退了──我们再去喝一杯吧!」 「不要。」 「竟然秒回!」 「醉鬼身上有一股臭味。」 「好过分!」 艾蜜莉说话中夹带了假哭成分,但缇烟毫不动摇。 「艾蜜莉,你也很清楚,就算经过这一遭,那些家伙也不痛不痒。」 「……我想也是。」 「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下意识看向缇烟,发现对方的眼中闪烁着光芒。一副「你不会就这么算了吧?」、「接下来打算怎么让他们大吃一惊?」的恶作剧表情。 (不是啊~……我也不是如此穷凶恶极的坏女人耶?) 尽管心中这么想,艾蜜莉还是露出一抹坏笑。 「那当然,我已经想好下一步了。」 就这样,阴险诡计酝酿的夜晚逐渐深沉。 「黄金日出度假村」的员工都是从首都来这里住宿工作,每年只有几次能回首都见家人──他们就是在这样的雇用契约下工作的。 雇主是商会长,而商会长的意见是绝对的。 这些员工为了保护自己,常常聚在一起聊八卦,准确来说,是每天都会聊一下。今天大家聚在休息室闲聊,也是一如往常的景象。 「唉,听说了吗?老板又对干部们大发雷霆了。」 「咦~这次又是为了什么?难道是叫他们去其他饭店当间谍吗?这种任务要是被发现就糟糕了耶。」 「不是不是,今天不是为了那件事发火,听说是因为他看不惯『下城街』。」 「……啥?那边的客群跟我们又不一样,没什么关系吧?而且说真的,那地方还能让我们午休时稍微溜过去一下,很方便耶。」 「我也这么觉得~」 「要是没了会很伤脑筋呢。」 「现在不是因为那个叫税务调查官的人来访,搞得大家很紧张吗?听说下一次要换伯爵大人从首都过来了。」 「咦!来住我们的贵宾室吗?」 「肯定是会住的,都已经吩咐要以最高规格的款待来应对了。」 「贵族大人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就会开除我们这些平民吧?」 「何止是开除啊,搞不好还会丧命呢。」 「好可怕啊。」 在休息室里的两名女性注意到前方有人走来,连忙站起身。 「啊~发明家先生。今天工作还顺利吗?」 「嗯,已经结束了。刚刚也请内勤总务经理帮我签名了。」 那个人拿出的是发明家协会发行的委托单。 即使是在南岸这种度假胜地,只要有魔道具,自然就需要发明家。但技术好的发明家很少会愿意常驻在这里,何况是承接工作,因此协会的委托单累积了不少尚未解决的案件。 「黄金日出度假村」每当出现问题时,也都会从首都派遣发明家过来处理──但这次因为情况急迫,饭店方一边联络首都派人,另一边也拜托了当地的发明家协会。 最后前来处理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金色的短发用帽子盖住,脸上戴着看似知性的眼镜。 身材修长,手指纤细,很少见到这种类型的美男子──女员工们都雀跃起来。 就连这种只有今天才会出现的人都能成为她们的话题,可见她们没什么娱乐可言。 那名发明家说道: 「我这次是来修理温泉取水设施的,但只是些简单的损坏,很快就修好了。若还有其他需要修理的东西,我也可以顺道看看喔?」 「不、不用了~那样太麻烦您了。」 「比、比起那个,您今晚要住在哪里呢?如果方便的话要不要一起吃个饭?我们无论如何都想答谢您~」 「哈哈哈,我今天傍晚就得离开了。接下来再巡个几间房,确认魔道具没问题之后我就要走了。」 「讨~厌。」 「真冷淡。」 巧妙地闪避女性们的邀约后,那位发明家当天就离开了饭店。 对员工们来说,那只不过是一场平凡无奇的短暂邂逅而已。 (呼~……只是稍微扮男装就被女生搭讪,感觉好微妙啊。倒不如说,我该哀叹竟然没人看穿我是女生吗?) 怀抱着复杂的心情,那位美男子──阿斯特里德离开了饭店。 华丽的马车驶入南岸小镇这种事并不罕见,但眼前这支马车车队规模之盛大,即使镇上的人们早已见惯富裕阶层的客人,也忍不住多看两眼。 被漆成白色的马车上面以金箔装饰。 插着贵族家纹的旗帜。 光是承载行李与侍从的马车就超过十辆。 为其护卫的则是身披金属铠甲的骑士们。这里明明是阳光强烈,气候温暖的度假胜地,这副打扮实在辛苦。 就算山贼知道这些马车载着多少巨款,想必也绝对不敢袭击他们──就是这种程度的武装。 「…………」 在饭店门前,浑身颤抖着等待马车到来的人是「黄金日出度假村」的商会长。 饭店入口处被清扫得一尘不染,员工左右排成两列,地上不见半点灰尘。 「──荣耀的尤彼特珥帝国伯爵乌龙泰尔大人驾到。」 骑士如此宣告后,商会长那颗原以为已经低到不能再低的脑袋竟然又更低了一点。 「喀嚓」一声,响起马车车门打开的声音。 「抬起头来。」 老人沙哑的声音从上方落下,商会长的身体猛然一震。 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那个人的身形瘦如枯木,站姿却又仿佛背脊中有根铁芯似的挺拔。 已成白发的头发向后梳,鹰勾鼻上挂着一副小眼镜。 双手握着的拐杖色泽光亮,散发难以言喻的光芒──那是用一棵树龄数百年的魔树所制。 「我有话要说,进去吧。」 「是、是的!」 他们穿过有如葬礼会场般寂静的饭店大厅,抵达商会长的办公室。与奢华的装潢相反,这个房间给人灯光更加昏暗的感觉。但伯爵并未理会这股氛围,径直在接待沙发上坐下来。 房里除了伯爵,还有他的两名护卫骑士。而商会长却孤身一人,他很希望端茶出来的员工能留在这里,但对方泡完该泡的茶以后就逃命似的溜走了。 唯有挂在墙上的女神画像一直静静地注视着四人。画中描绘的是信念女神伊丝与真实女神露西丝,而这幅画其实正是伯爵本人送给商会长的。 信念与真实正凝视着你──言下之意,就是在威胁你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中。 这可不算什么有品味的礼物。 伯爵端坐在肥胖身躯蜷缩成一团的商会长对面,双手扶着拐杖。 「……你知道我为何而来吧?」 「是……是的,伯爵阁下您气色甚好,容光……」 「喂。」 伯爵微微一偏头,其中一名骑士立刻拔剑,将剑尖抵在商会长的鼻尖。 「噫、噫噫噫!」 「……再敢说一句废话,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吧?可以替代你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明、明白了!」 「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是这样的……」 商会长滔滔不绝地全说了出来。 公共浴场重启、下城街复苏,还有流氓被击退的事。 「以、以上便是全部的事……」 说完之后伸出颤抖的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 另一边,伯爵则静静地陷入沉思。 「突然长出脑子的下城区愚民,是吗……有人给他们出谋划策吗?唔,我能想到几个会与我作对的贵族……」 他低声呢喃。 「那、那个……阁下?」 「……税务调查的部分倒是没有问题,顺利过关了。不过这本来就是正当生意,也是理所当然的。其他饭店似乎多少都出了些状况。」 「是的,我、我也听说了……」 多少改动一下帐本才能得利,这在帝国商人之间是常识。否则就得缴交巨额的税金。赚钱时喜闻乐见,花钱时哪怕只有一枚小铜币也难以忍受──这就是所谓的商人。如果只需稍微改一点帐就能避免金币流失,自然会演变成「你不改吗?当然要改啊!」的状况。就算被发现了,也只要装傻说些「咦~有哪里不对吗?应该是算错了吧?不过这种事很常见不是吗?」,就可以蒙混过去了。 但乌龙泰尔伯爵早已通知过他,这次的税务调查似乎会很严格,所以要老实作帐──在其他商人看来这种行为「老实到很蠢」──提交报表后,「黄金日出度假村」得到了所有条目都「没问题」的评价。 这一切当然都是为了之后能在再开发案中被推荐为「优良商会」的布局。 「问题在于税务调查官的报告。他加了一句『下城区需观察一年』的备注,害得再开发的议题又被重新提起。」 「是、是的……」 「开发案或许不只会延迟一年,到时其他贵族恐怕会出手干预。」 「唔!」 只要打着下城区再开发案的旗号,发点钱打发当地居民搬离那里,然后再让与自己有合作的商会建造大型饭店,肯定稳赚不赔── 为达此目的,有关再开发案的一切得交由乌龙泰尔伯爵全权处理才行。 其实对「黄金日出度假村」的商会长来说,新建一栋饭店是一生一次的大投资,但是对乌龙泰尔伯爵而言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算多盖一栋饭店,对他的资产变化也只是产生一点误差的程度。 因此其他贵族都抱着「如果只是盖一栋饭店就随他吧」──这样的想法,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发难。 然而伯爵的目标在更遥远的未来。 若再开发案成功,税收暴增,那么便会带动南岸应该要再更进一步开发的趋势。不对,应该说他有自信能带动这个趋势。 到时会衍伸出什么样的工程呢? 首先是修建从首都到南岸的干道。 开垦沿途的森林,建设新的城镇。 也有可能会建造港口来吸引外国访客。 无论如何,这都会是一个超大规模的计划。 而项目的核心必然是乌龙泰尔伯爵。 其他贵族此时还未察觉他正在描绘如此巨大的蓝图。顶多觉得「伯爵真够意思呢,竟然为了让自己扶持的商会赚钱而奔波」。 「……如果我现在对会计院的报告挑刺,会被其他贵族发现其中必有文章。也就是说,他们会发现下城区的再开发案中『有利可图』。这个计划必须低调推进。」 「明、明白了。」 「既然明白,为什么还要雇用那种地痞流氓啊!」 他举起拐杖猛力砸在桌上,商会长的茶杯当场碎裂,茶水四溅。 「非、非常抱歉!」 商会长从沙发滚下,跪伏在地上。 伯爵「呼、呼、呼」喘着粗气。 「……阁下,请小心别太激动,对身体不好。」 「我知道。但看到这么无能的人,实在忍不住。」 在骑士的安抚下,伯爵重新坐回沙发。 「使用的手段要深思熟虑,能用钱解决的就用钱解决。别为了眼前那一枚金币,错过未来的金砖。我应该是这么跟你说的。」 「是、是的!」 「给我牢记在心。如此一来,要驱逐下城区那群愚民的方法多得是。就算死几个人,也不会有人在意──你最好记住自己跟他们的处境一样。」 「是!」 处境一样──意思就是如果派不上用场就杀了你,这是再明确不过的威胁。 商会长能做的也就只有把额头死死贴在地板上。 「…………」 冷冷俯视着他的伯爵站起身。 「我要回去──」 他话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 「这、这是……」 伯爵的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 两名骑士心里想着怎么回事,顺着伯爵的视线看去。 「唔!」 「呃!」 两人也顿时吓得愣住了。 商会长感觉情况好像不太对劲,于是也抬起头来。 「噫噫噫噫!」 他惊叫一声,下意识往后跳开。 这个房间挂着一幅绘有两尊女神的画像。 分别是信念女神伊丝与真实女神露西丝。 这两位女神的眼睛……流下了红色的液体。看起来有如血泪。 画上甚至还用同样的红色液体写下── 『信念女神伊丝与真实女神露西丝正在注视你们。』 如此一句话。 当天之内,乌龙泰尔伯爵便火速离开了南岸的城镇。 「啊哈哈哈哈!没人发现你是女扮男装吗!」 艾蜜莉的笑声回荡在空中。 「虽说是为了以防万一才稍作变装,没想到竟然一点也不突兀……」 「下次扮给我看看吧。」 「绝对不要。看完你一定会取笑我。」 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两人并肩坐在一起──坐在公共浴场的温泉中。 看见阿斯特里德那修长的手臂和双腿,艾蜜莉不禁有些羡慕。虽然阿斯特里德个性像个男生,身材却好得不得了。 「呼哇啊啊啊……好暖和啊,而且有点刺刺的感觉。」 这时妮娜进入温泉。 她摘掉眼镜,头发也在解开后重新盘起。 平时总是穿着长袖与长裙的妮娜,皮肤极为白皙。 「那是因为温泉的成分在刺激皮肤啊。泡完皮肤会滑溜溜的喔。」 「虽然以前就有所耳闻,但温泉真是厉害呢……」 「……不过,妮娜没穿着女仆服还真不习惯呢。」 「哎呀,缇烟,你不进来吗?」 「不敢相信你们竟然泡在这么烫的热水里。」 「很舒服喔,缇烟小姐。」 「就算连妮娜都这么说,绮还是不敢相信。」 「真的很舒服喔?」 「…………」 虽然一脸抗拒,但看着妮娜一脸陶醉地泡在温泉里,缇烟试探性地把手伸进热水中,然后慢慢从脚尖开始进入。 尾巴始终绷得笔直。 就算全身颤抖,还是泡到了肩膀。 「喔喔喔喔喔……」 她发出奇怪的声音。 「呼~……温泉果然最棒了。」 艾蜜莉伸展着身体说道。 她们四人今天第一次泡了温泉。 老妇人贴心地让她们包场。 耀眼的阳光在水面上闪耀,清凉的风吹拂而过。开放感十足的露天澡堂──正如同艾蜜莉想像中的温泉。 各方面的事情终于结束了。 下城区的孤儿们获得活下去的力量与方法,居民们也开始懂得互相体谅──虽然居民们会有这样的改变,感觉只是公共浴场重启带来的附赠品,但他们愿意帮助这些孤儿就已经很值得感谢了──毕竟妮娜也不会一直留在这个镇上。 至于度假饭店与其背后的贵族问题。 现在的妮娜她们再怎么样也没办法与贵族抗衡。即使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都知道他们在觊觎这个下城区,但能做的就只有赶跑那些流氓而已。 就在这时,缇烟说了句──「做坏事是会被月亮看见的」。 艾蜜莉因此灵机一动,想到可以借用神明的名义。 地位越高的贵族往往对信仰越是虔诚。 只要以神的名义发出警告,必然效果拔群──当然,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平民一般是不会做的,但她们是从异世界转生而来的艾蜜莉和拥有科学思维的发明家阿斯特里德。两人只凭「要这么做吗?」、「好啊,就这么做」这样的对话就决定行动了。 于是她们悄悄潜入「黄金日出度假村」的区域,在取水的魔道具上动了手脚。这个东西放在室外,所以很轻易就办到了。 之后只要透过发明家协会叫阿斯特里德去修理,她就能大摇大摆地进入饭店。 在探查内部时,她发现一幅符合条件的女神画像,便将其加工成能喷出如同鲜血的液体。 虽然那位一看就很了不起的贵族到来的时机非常刚好,但她们其实并非从一开始就预想到这个地步。可以说是单纯的「运气好」,又或者是── 「……搞不好真的是神的指引……呵呵,是不是连神明都眷顾着妮娜呢……」 艾蜜莉忍不住这么心想。 「艾蜜莉小姐,你刚才有说话吗?」 「没有,没什么……咦,妮娜!你的脸超红的耶!」 「呼……有点头晕呢……」 「喂!缇烟,快把妮娜带出去!」 就连泡温泉,四人也是鸡飞狗跳。 结果到最后都没去海边玩──她们是在离开南岸,坐上前往首都的马车上才想到这件事。 而就在那时,某个传闻在造访南岸的富裕阶层之间悄然传开。据说是……某位大贵族得到神明极具深意的神谕,因此短时间内要少去度假胜地。 不过也有人说那位大贵族执念极深,贪婪成性,是那种凡是想要的东西一定会想方设法得到的类型。等风头一过,他很可能会再次行动──但那应该至少是一年以后的事了。 在那之前,南岸的下城区会如何发展,就交由镇上的众人决定了。 ──────────────────────── 第4章 女仆界的顶尖高手发起「女仆对决」! 尤彼特珥帝国的度假胜地南岸出现有些奇怪的食物──这个传闻从某位爱闲聊的商人口中传出,最终传到贵族耳里。 听说都是贵族绝对不会吃的小鱼之类的东西,因此没有任何贵族愿意专程跑去南岸尝鲜──就这点来说,「黄金日出度假村」商会长的担心是杞人忧天──不过首都会计院的调查报告书上写着「由于下城区出现变化,需要经过一年观察」,反而让一些人对这件事产生别样的兴趣。 堂吉斯侯爵也是其中之一。 他出身名门中的名门世家,却毫无野心,因此总是远离中央的政治争斗。 拥有庞大的资产和为其管理的人,就算丢着不管也不会为金钱烦恼。更不需要自己动手。 说到他平常在做的事,就只有搜集情报──说白了,就是闲得发慌。 「嗯?这意思……莫非是乌龙泰尔伯爵被摆了一道?」 在首都拥有一栋豪宅的堂吉斯侯爵此时正好看完年迈的执事长拿来的报告书。 他是个微胖的中年男子,眼睛圆滚滚的,有一张娃娃脸。 因为太闲而去搜集情报并加以分析的堂吉斯侯爵早就看穿乌龙泰尔伯爵的企图了。 不过仅仅只是看穿。 他可不打算插手开发南岸度假胜地这种麻烦的事。 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只要能知道这些事,并且一个人在房里「呵呵」偷笑就很满足了。 就是一个澈底的闲人。 「在幕后操纵一切的贵族是谁?我好想知道喔。」 「这……无论怎么调查,都找不到贵族涉入的迹象。」 「咦?」 堂吉斯侯爵的双眼顿时亮起来。 「竟然还有厉害到能瞒过你的贵族?我还真不知道呢。是新兴贵族吗?」 「不清楚。目前唯一的线索是在那个地方出现一名与下城区格格不入的『女仆』……只有这个情报。」 「…………女仆?」 中年男人歪着头表示不解。 「这位女仆有些令人在意的地方……前些日子,在首都也算得上顶尖的『冻结暗夜佣兵团』不是提交解散申请而引起话题了吗?」 「嗯,确实有这回事呢。因为我讨厌战争相关的事。」 「皇帝陛下似乎还召见了那支佣兵团的团长。」 「哦。因为是老牌佣兵团吗?」 「似乎是过去曾在陛下登基时立下战功……」 「那不是半个世纪前的事吗?在我出生之前耶。」 尤彼特珥帝国皇帝今年正好在位五十年。 「陛下兴许是还记得当年的事吧。」 「人一旦只会提起往事就没救啦。真是受不了。」 「……主人,您说得太过火了。」 「知道啦、知道啦。是我说过头了。抱歉,陛下。好了,所以呢?佣兵团怎么了?」 没什么悔意的堂吉斯侯爵催促执事长继续说下去。 「陛下似乎询问了佣兵团长解散的理由。隐约听说佣兵团长如此回答──」 ──是被女仆小姐的工作态度点醒的。 「什么意思?」 「在下也不清楚。不过在下调查了在那个佣兵团工作的女仆,老员工没什么变化,现在也还在佣兵团──前佣兵团的宅邸里工作。但有一位女仆正好在解散前几天才受雇,随后又马上辞职。原本想把那位女仆叫来确认,但她已经离开首都──竟以一名冒险者的身份行动。」 「女仆是冒险者?」 「队伍名就叫『女仆小姐』,这队名不知道是不是在开玩笑。而那支队伍承接的工作便是护送前往南岸的商队。」 「所以呢?你想说那个让首都顶尖佣兵团解散的女仆,跟出现在南岸再开发地区的女仆是同一个人?就是她让乌龙泰尔伯爵吃了闷亏?」 「不敢说百分之百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出现了一位相当有趣的女仆。」 「……是喔。」 堂吉斯侯爵原本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而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个女仆真有意思呢。好想见见她。」 「是,早就料到您会这么说,已经着手调查她的下落。」 「不知道她跟我们家的女仆相比,谁比较厉害?」 「呵呵呵,您说笑了……她终究只是民间的女仆啊。要与名门『卢斯特德』出身的女仆琪亚拉相比,未免太苛刻了。」 执事长如此说完,恭敬地行礼后便离开房间。 冒险者小队「女仆小姐」一行人回到首都桑达加德。 与出发时不同,这次她们没有接受任何商团的护卫委托,而是悄悄地坐马车回来。「行动不要引人注目」、「稍有不慎,妮娜就会被有钱人盯上」,这是艾蜜莉、阿斯特里德和缇烟三人的一致意见。 「……在我看来,大家比我厉害多了……」 妮娜小声嘟哝,但谁都没有附和,让她有些无法理解。 日落时分,她们再次来到先前住过的旅馆,顺利订到二楼的四人房。 或许是终于安心了,三人很快便熟睡过去,只剩妮娜还醒着,正在整理她们的行李。 无论是当冒险者还是入宫就职都炙手可热的「第五位阶」魔导士艾蜜莉。即使是外行人的妮娜也能一眼看出其技术高明的发明家阿斯特里德。还有面对一流的佣兵团也毫不退让的月狼族缇烟。 「嗯~和我这个普通的女仆相比,无论怎么想都是大家比较厉害。」 妮娜双手扠腰如此说道,她已经把所有人的行李都擦拭干净并整齐收好了。完全不像刚刚才从旅途归来的样子。 就在这时── 「──女仆小姐~有客人找你喔。」 「啊,好的。」 听到从走廊传来的声音,她便来到旅馆大厅,一名员工少女正在那里等待。 客人?会是谁呢?妮娜困惑地歪着头。 「感觉是个很自以为是的人。我问他『要进来里面等吗』,他竟然回答『怎么可能进去这么脏的地方啊』。讨厌死了!」 少女气呼呼地离开了。 看样子那位客人在旅馆外面。 妮娜走出去一看,只见一辆闪闪发光的高级马车停在门口。 一名穿着黑色西装上衣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看上去像是哪户宅邸的执事。 「你就是女仆吗?」 「是的,我的确是女仆……」 男子盯着妮娜,从头顶到脚仔细看了一遍。 「真的是你吗?」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里面应该还有别的女仆吧?」 「没有了……住在这间旅馆的女仆应该只有我一个人。」 「那就是搞错了吧?该死的执事长,急着要我过来,结果是错误情报吗?」 虽然搞不太清楚状况,但见他口吐恶言──妮娜默默皱起眉头。 无论遇到多不讲理或令人生气的事,执事或女仆在有旁人目光的地方都不该表现出情绪。 何况这个男子穿着讲究的特制西服,马车也很高级。想必是在一间很不错的宅邸──也有可能是贵族世家──工作。 他不明白自己的行为会影响到主人的名声。 「如果你就是那名让佣兵团解散的女仆,事情就简单多了……」 「让、让佣兵团解散?我并没有这样的能力。」 「那还用说!这种事我们也知道啊。啧,真是浪费时间。」 他吐了口口水,坐上马车扬长而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妮娜在夕阳余晖照映下歪了歪头,却依然不明所以。 自己并没有能力解散佣兵团。怎么可能会有。虽然那位老团长说过「冻结暗夜佣兵团」可能会解散,但那是团长决定的事。与自己无关。 妮娜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的。 「就算在意这种事也没用呢。」 妮娜转身回到旅馆。 隔天早上,一辆比昨天更华丽的马车停在旅馆前。 「我说,女仆小姐!又有客人找你喽!」 这回员工少女直接跑到房门前通报。 「哎呀……有什么事呢?是为了昨天的事吗?」 「我也不清楚,但骑士大人也在!呀~好帅~!」 少女不晓得是不是想凑热闹,直接跑下楼了。 当妮娜呢喃着「应该是认错人了……」时── 「妮娜啊啊啊啊啊!你又惹了什么事对吧!」 艾蜜莉从窗户看到楼下的马车,立刻飞奔而来。 「我什么都没做啊?」 「依我听到的内容来看,刚才那个少女说的是『又有』,而你也说了『昨天的』……」 阿斯特里德如此问道。 「啊,是的。昨天有位执事来访,虽然不知道是哪户人家的,不过他似乎发现是认错人就回去了。」 「这种事希望你能先跟我们说一声啊!」 艾蜜莉刚起床,正要开始享用妮娜准备的早餐,此时急得将妮娜为她梳理整齐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 「总之我先出去喽。」 「等一下!我跟你一起去,先等等!」 艾蜜莉正准备匆忙整理仪容时── 「──女仆妮娜!我们知道你在这里!快点出来!」 大街上传来洪亮的声音。 应该就是少女刚才所说的「骑士大人」吧──就在妮娜思索这种事时,艾蜜莉她们三人聚集在一旁。 「……缇烟,对面有八名全副武装的骑士。小心点。」 「……没问题。艾蜜莉,你才是别把魔法搞砸了。」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啊。」 「……艾蜜莉、缇烟,虽然你们一副准备打起来的样子,但趁现在从后门逃跑比较好吧?」 「……我想先听听他们的来意。要是成为通缉犯,想出国就麻烦了。由我来判断。配合我的信号,按照先前拟好的计划行动。」 「……知道了。」 「……真是没办法。」 她们偷偷进行危险的讨论,三人心中都想着「妮娜终于还是被盯上了」。 为此她们早已拟定好几个逃跑方案。 「嗯?」 搞不清楚状况的人就只有妮娜。 「好了,走吧。」 「啊,好的。」 四人一起走出旅馆,立刻被一群骑着马的骑士团团包围。 「你就是女仆妮娜吧?堂吉斯侯爵正在等你。上马车。」 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言语令艾蜜莉猛然站到前面。 「你们凭什么自说自话啊?就算是贵族大人,在法律上也不能随便绑架平民──」 骑士们同时拔出了剑。 「你敢再多说一句,将视作妨碍贵族,当场斩杀。」 「啥?这话也太蛮横了吧!」 「我警告过了──」 就在骑士们高举手臂之际── 「──快点啦。你们在磨蹭什么啊?」 马车的车门打开,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从里面探出头来。 见状骑士们猛然一惊,同时将剑放下。 「侯、侯爵阁下……非常抱歉。这个平民太不识相……」 「唉……我说的是要你们把妮娜带来喔?我有叫你们挥剑吗?」 「您、您没说。」 「退下。」 「是!」 骑士们脸色发青,立刻勒马退到马车另一侧。 「好了,那么……你是魔导士吗?很有气势倒是不错,但剑都举到面前了,魔导士也没办法做什么了吧?不要勉强比较好喔?」 「…………」 艾蜜莉──还有一旁的缇烟摆出像是护住妮娜的姿态。 艾蜜莉能够无咏唱施法,所以即使「剑举到面前了」也无所谓,但她可没打算特地告诉对方这件事。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微胖的中年男子。 状况出乎意料。 「请问您是……侯爵阁下吗?」 「没错。我是堂吉斯侯爵。」 艾蜜莉在心里忍不住咋舌。 如果只是贵族使者,她完全有办法对付。可以先把他们击退,趁机逃出首都。 但来的若是贵族本人──只要对方不喜欢她们的回应,就可以在她们逃跑之际立刻发布通缉。罪名随便编都行。 贵族就是如此享有特权的阶级。 「那个,我就是女仆妮娜。愿堂吉斯侯爵阁下一切安好。」 「唔?」 妮娜走上前向他行礼,堂吉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盯着她看。 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那副样子仿佛时间停止一般,纹丝不动。 因为对方一言不发,只好由妮娜先开口: 「您亲自莅临,实在让我受宠若惊,但阁下恐怕是将我与别的女仆搞错了。我只是个无主的普通女仆。」 此时,堂吉斯开口: 「──就是你。」 如此说道的他从马车上跳下来──那微胖的身躯是如何做出这么灵巧的动作,周围的人……不,连他本人都不知道──然后握住妮娜的手。 「就是你!」 「什么?我说,您认错人……」 「不是,我不是要说那个!」 堂吉斯几乎是在大喊。 「我对你一见钟情了!我想迎娶你为第三夫人!」 「咦……」 瞬间的沉默之后──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她们发出完全分不出是源自于谁的惊呼声。或许是艾蜜莉、阿斯特里德和缇烟三人的声音合在一起也说不定。 拥有「永昼照耀之都」、「千年都市」以及「荣光首都」之称的尤彼特珥帝国首都──桑达加德。 既然拥有悠久的历史,那么越往中心地带前进,土地当然越是寸土寸金。 「…………」 「…………」 「…………」 「…………」 因此,妮娜她们四人实在无法相信。 眼前的宅邸竟如此巨大。 庭院宽敞到让人无法想像这里是住宅拥挤的首都。里头绿树成荫,甚至还有池塘。 虽说「冻结暗夜佣兵团」的占地也很广,但完全不是同一个水准。毕竟这里不仅是首都,还是中心地带。 矗立在远处的应该就是宅邸──堂吉斯侯爵府。 因为被他的求婚吓了一跳,四人几乎没能反驳,在茫然失措的状态下就这么被带上马车,一路来到了这里。 「好了,过来吧,妮娜。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家喔。」 当疑似对妮娜一见钟情的堂吉斯走近时,四人才终于回过神。 阿斯特里德从背后紧紧抱住妮娜,艾蜜莉则阻挡在妮娜身前。 「太、太吓人了!这座宅邸是怎么回事啊!」 「这是我家啊?」 「这我当然知道!即使如此,我也不会把妮娜交给你,你这个萝莉控!」 「萝莉控?那是什么?我只要妮娜留下就行了。」 「不会把妮娜交给你。」 缇烟从旁介入。 「为什么?我可是侯爵家的贵族喔?平民出身的妮娜能嫁入贵族世家,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吧?」 「妮娜正在和我们一起旅行,阁下。我们也不会久留在这个首都。」 「等嫁进贵族世家以后再去旅行不就好了?既安全,又能去些一般平民不能去的地方。」 堂吉斯不断强词夺理,完全听不进艾蜜莉她们说的话。 他非常清楚自己是特权阶级,并深信自己远比平民优越。 此时,妮娜说道: 「那个……真的非常抱歉,侯爵阁下。正如艾蜜莉小姐她们所言,我无法胜任贵族夫人的身份。」 「为什么?我会为你准备好一切啊?你只要人过来就可以了喔?」 「如果您要问理由的话,就只有一个。因为我是个女仆。」 这句话乍听之下有些莫名其妙。 但艾蜜莉、阿斯特里德和缇烟却觉得恰到好处。 「原来如此……?」 虽然堂吉斯看起来有些疑惑,思考片刻后却说道: 「那我希望你能以女仆的身份来我的宅邸工作。女仆本来就不该到处旅行,而是该在宅邸工作吧?」 「这──确实没错。」 「对吧!那就决定让妮娜来我家当女仆──」 「──主人!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有一群人走出宅邸朝他们而来。 那是一个大约三十人左右的女仆团队。 虽说是女仆,但她们身穿的衣服是上等布料,看不到丝毫脏污或破损。 而率领这个团队的──是一名将金色长发绑成一条辫子并露出宽额头的少女。 强势的深黄色眼瞳正直直盯着堂吉斯侯爵。 「──主人说要让那位女仆加入我们的宅邸。」 「唔!」 年迈的执事长用耳语解释后,少女女仆瞪大双眼。 「主人……就算您是主人,也有该说与不该说的话喔?关于女仆录用与否,是本女仆长琪亚拉.卢斯特德的管辖范围!这可是我们卢斯特德.女仆与您之间的契约吧!」 「唔!」 这么小的少女竟然是「女仆长」,真令人吃惊。 但「卢斯特德」这个名字更令妮娜感到惊讶。 「卢斯特德.女仆……没想到那个赫赫有名,就算放眼整个女仆界也是称霸顶尖级别的卢斯特德家的女仆竟然在这里……!」 ……「女仆界」? 她刚刚是说「女仆界」吗? 艾蜜莉本来想确认妮娜说了什么,但妮娜的表情过于认真,使她没能问出口。 堂吉斯一脸骄傲地说道: 「既然妮娜知道的话,解释起来就简单多了。你说得没错!我家有卢斯特德家的女仆喔。只要是王公贵族,任谁都想聘请的女仆……薇诺雅.卢斯特德。只有经由她亲自指导且实力获得认可的女仆,才能以家族名『卢斯特德』称呼自己,她们被称为卢斯特德.女仆!怎么样啊,妮娜?想来我的宅邸了吗?」 甚至替她们解说了。 明明才刚遭到那位卢斯特德.女仆的抱怨。 「……恕我拒绝。」 「咦!为什么!」 「我的师父曾严厉教导过我,不能与卢斯特德家的女仆深交……」 「为什么?卢斯特德.女仆难道不是世界最顶尖的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此时,身为卢斯特德.女仆的琪亚拉突然大叫出声。 「咳咳……非常抱歉,发出了女仆不该有的音量。不过主人,我还是要告知您这件事。她的言行举止、女仆服的穿着方式,这些本事只要我见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记,然而我完全没有印象……不过她却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她的师父是瓦希利娅奇!」 在场所有人──就连与琪亚拉同行的女仆们都露出「是谁?」的表情。 唯独妮娜例外。 「您认识我师父?」 没错,那正是妮娜的师父的名字。 「主人。如果那位女仆是瓦希利娅奇的弟子,就更不能让她进入宅邸了。」 「啥?我为什么非得听女仆说这种话啊?」 堂吉斯侯爵一脸不悦,但琪亚拉并未退缩。 「我最初与您签订的聘雇契约上写着『录用事宜全权交付』吧?如果无法满足全部的契约内容,那我便无法以卢斯特德.女仆之名提供完美的服务。」 「……主人,在下认为琪亚拉说得没错。录用女仆一事本就是由夫人和女仆长管理的……」 执事长也跟着帮腔。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那我只要把妮娜纳为第三夫人就可以了吧?然后就能随便她想怎么当女仆就怎么当了吧!」 「那只是无视契约的诡辩罢了。」 「主人,聘请卢斯特德.女仆这件事对维持侯爵家地位而言是必要的。还请您做出贤明的判断。」 「咕唔唔唔……!」 侯爵、执事长与琪亚拉之间的争论在妮娜的眼中显得有些奇妙。 宅邸的最高掌权者当然是主人,执事与女仆理当服从命令。 当主人明显做出错误的决定时,下属或许会站出来纠正其想法。但像现在这样「必须顾虑女仆」的情况简直闻所未闻。 然而,无论是执事长还是琪亚拉都理所当然地坚持自己的意见。 「说到底,为什么妮娜不能成为女仆啊?那个瓦什么的师父到底是怎样!」 「瓦希利娅奇身为大酒鬼兼有人格障碍的女仆,在女仆界很有名。而且她还跟卢斯特德家族是敌对关系。」 「咦……那种人是妮娜的师父吗?」 艾蜜莉看向妮娜,妮娜面带苦笑说道:「啊哈哈哈……确实……」 看来基本上都说对了。 「有没有敌对这种事跟我又没关系!那才是契约之外的事情吧!」 「呼……」 琪亚拉像对待闹脾气的小孩似的叹了口气。 「那干脆这样吧。虽然我无法理解主人您为何如此执着于这个自称是瓦希利娅奇的弟子,名为妮娜的女仆,但就让我这个卢斯特德.女仆向您展现我们身为女仆的实力差距,让您放弃将她聘为女仆的念头吧。」 「实力差距?」 「是的。我们要进行女仆对决。」 「什么……?」 堂吉斯侯爵瞬间说不出话来,但并不是出于震惊,而是因为冒出「女仆对决是什么?」的疑问。 并且在场所有人都抱持着相同的想法。 「来吧,与我一决胜负。」 琪亚拉满怀敌意地直视着妮娜,当然妮娜也是一副「女仆对决是什么?」的表情,没有要奉陪的意思。 「你那是什么表情?哼哼~原来如此?你没有自信吧?」 「……唉,虽然不知道你说的女仆对决是什么东西,我们想回去了。我们本来就没打算加入这座宅邸。就当作是你赢了,能让我们回去吗?」 艾蜜莉如此说完── 「说什么蠢话,你这个落魄魔导士。」 「落、落魄魔导士?我可是真正的魔导士耶!」 「你们的要求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身为卢斯特德.女仆,我有必要让瓦希利娅奇的弟子认清我们的实力差距吧?」 「这种事谁管你啊!」 「再说了,你以为区区一个平民出身的落魄魔导士能拒绝侯爵阁下的要求?」 「唔……」 这也是艾蜜莉的痛处。 平民难以拒绝贵族的要求。 事已至此,早知道刚才就该在堂吉斯、执事长和女仆长因意见相左而争论时逃跑的。因为实在太过莫名其妙,一不小心就看着事情的发展到最后了。 「先等一下。你说要一决胜负,那如果妮娜赢了,我们就能回去了,对吧?」 「你是哪位?落魄发明家?」 「我是来自弗蕊亚王国的发明家喔。」 阿斯特里德露出发明家登记证的一角,琪亚拉看到之后立刻在胸前双手交握,行了一个完美的礼。 「您……原来是一位实力坚强的发明家大人啊。那当然,虽然连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都没有,不过如果这位名为妮娜的女仆赢了,各位可以尽管离去。」 「喂,女仆长!」 「主人请安静一点。难不成您认为我会输吗?我可是卢斯特德.女仆喔?」 「唔……」 被那道锐利的目光一瞪,侯爵立刻退缩。他们的主仆关系果然很奇怪。 「要是我赢了──不对,我是一定会赢的,她之后要当主人的第三夫人还是什么都可以。但如果想以女仆的身份待在现场,就得先学会卢斯特德流才行。」 「嗯~这样倒是可以呢。妮娜,接受对决吧。」 「喂,阿斯特里德!」 「你好过分。」 阿斯特里德将焦急的艾蜜莉与缇烟拉到身边,悄悄说道: 「……你们觉得妮娜会输掉那个女仆对决还是什么的吗?」 「……不觉得。」 「……不可能。」 「……那就尽快搞定这件事比较好。如果能让贵族看上妮娜的事一笔勾消,那样带来的益处更大。」 「……唔嗯嗯嗯,是这么说没错啦。」 「……唔。」 艾蜜莉和缇烟有些难以接受。 这也是当然的。对方因为自己的理由,擅自将她们带来这里,又擅自提出对决。 然而在阿斯特里德看来,只要接受这场「对决」,并且「赢了就能回去」,已经是破天荒的条件了。 毕竟贵族就是如此麻烦、难搞又任性的特权阶级。 「那个……对不起,这都要怪我。」 「妮娜,你不用放在心上。虽然对你很抱歉,但我们也会帮你加油的,你愿意接受这场对决吗?」 「知、知道了。我会加油的!」 阿斯特里德回过头说道: 「──这就是我们的结论,但若是我们赢了,我想再加上一个条件。」 「为什么?反正是我会赢,更改条件也没意义吧?」 「哼哼~原来如此啊。你口中的那个女仆对决是不是有什么『不公平的规则』,让妮娜绝对不可能获胜?」 「怎、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我赌上卢斯特德.女仆的荣誉,决不会对瓦希利娅奇的弟子有所舞弊。这是一场堂堂正正的对决。」 「那就不要紧了。我们的条件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要愿意让我们加上就没问题。」 「……说说看吧。」 「阁下,我有一个请求。」 阿斯特里德转向堂吉斯侯爵,单膝跪下。 那是弗蕊亚王国的正式行礼。 「什、什么……?」 虽然平时见惯行礼了,但一个本以为是平民的人却做出如此正规的行礼,堂吉斯一时间也不免感到困惑。 「这件事不得不拜托阁下。希望您能限制关于妮娜的情报流通。老实说……我不清楚阁下是如何找到妮娜的,因而感到十分困惑。虽然我们多少心里有数,但也不觉得有这么明显……」 「啊,你是说这个啊。这倒是……无所谓啦。我家的情报搜集能远力比其他家族高超,只要我们不说,其他家族想必也不会知道。」 堂吉斯身侧的执事长自豪地挺起胸膛。 「确实该隐藏情报呢。毕竟沃尔特公还对妮娜设下悬赏金,等到我迎娶她作为第三夫人时也该──」 「「「悬赏金?」」」 艾蜜莉、阿斯特里德和缇烟三人不约而同看向妮娜。 「我、我不知道喔?沃尔特公是哪一位?」 「……真的吗?」 「……好可疑。」 「……就是。」 完全没人相信妮娜。 「那种事不重要。来吧,那个叫妮娜的,我们要到宅邸进行女仆对决──主人您也一起。」 「好……嗯~你真的会赢吧?」 「主人。」 「唔……」 被瞪了一眼后,虽然还是有点无法接受的样子,堂吉斯侯爵仍跟在琪亚拉身后走向宅邸。 执事长紧跟其后,女仆们也陆续跟上。 「那我们也走吧。」 「也是。希望对决能早点结束。」 「妮娜,该走了──妮娜?」 「…………啊,来了!」 妮娜那时注意到女仆们正向某人投以冰冷的目光。 如果那些目光是看向自己的,那倒还能够理解。毕竟自己突然进入这座宅邸,明显是麻烦的根源。 但她们看向的──却是琪亚拉。 「就用女仆工作中,人称基础中的基础,底层中的底层的洗碗场来一决胜负吧。」 宅邸十分庞大,因此厨房和洗碗场也同样非常大间。 大型水桶中装满大量的水,下方兴许是有下水道,洗碗槽里设有排水孔。 这样的设施总共有两套。 「大盘子二十五个、小盘子四十个、六人分的餐具组,还有一整套厨具。材质分别是……」 琪亚拉如行云流水般开始讲解。 洗碗精和清洗方式会根据材质而有所不同。事先提供正确的资讯,似乎是她所认为「堂堂正正」的做法。 就算洗碗场很宽敞,这里有琪亚拉与妮娜,还有观战的艾蜜莉等人以及堂吉斯侯爵──侯爵阁下似乎是此生第一次踏进洗碗场,还说了句「这里好臭啊」──再加上一群女仆,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顺带一提,执事长已经被赶到人墙外,正在向闻风而来的其他执事们说明状况。当中也有最初去旅馆接妮娜的那位年轻执事,不过看样子他纯粹是来凑热闹的。 「──以上。还有问题吗?」 说明完毕,琪亚拉如此问道。 「没有问题。」 「真的吗?说明一次你就全记住了?」 「是的。身为女仆这是当然的。」 这绝对不是「当然」能办到的事吧。旁观的女仆们低声交头接耳。 「你来负责发出开始的信号吧。」 「我、我吗?」 被琪亚拉点名的是一位年纪大到足以称得上是她母亲的中年女仆。 妮娜与琪亚拉各自站到洗碗槽前。 堆得像山一样高的餐具分量确实一致,摆放在旁的洗碗精也完全相同。 「…………」 然而妮娜却不知为何一直看着洗碗槽的排水孔──连接着下水道的孔洞。 「那、那么恕我僭越,由我来发出开始的信号。双方准备就绪──」 其他女仆都是一副「真可怜」的表情看着妮娜。 (哼~这些女仆都觉得我们的妮娜会输呢。) 艾蜜莉如此心想。 堂吉斯侯爵则是显得焦躁不安。他虽然坚信琪亚拉不会输,但也担心妮娜若是输了会不会哭出来。 反观艾蜜莉等人则完全不担心。 她可是妮娜。 怎么可能会输。 「……洗碗对决,开始!」 两位女仆同时开始动作。 接着,眼前上演的景象令旁观的众人都意想不到── 静默笼罩整个空间。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同、同时完成!」 负责发出开始信号的女仆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桌上被擦拭得一干二净,摆放着没有沾附任何水滴的餐具。 「──刚、刚刚发生什么事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识到。那就是卢斯特德.女仆的实力……」 「──应该说,那边那位能跟上这种速度的女仆究竟是怎么回事……!」 女仆们开始骚动。 她们以不可思议的手法将一件件餐具迅速清洗完毕。 然而水花却没有溅出水槽,桶里的水也只减少了一点。 全部洗完之际,两位女仆甚至气都没喘一下,同时说出「「我完成了」」。 「妮娜!你究竟是何方神圣?我对你越来越着迷了~!」 「唔……!」 与咬着嘴唇的琪亚拉相反,堂吉斯侯爵大喜过望,几乎要跳起舞来,想必是忘记如果妮娜赢了便会离开这里。 「不敢置信……她的能力竟然和妮娜不相上下。」 艾蜜莉低声呢喃。 「看、看来你碰巧有很多洗碗经验呢……那就进行下一场对决吧。」 琪亚拉说完便走出洗碗场,妮娜又看了一眼排水孔。 「妮娜,好像要走喽。」 「啊,好的。我这就来!」 听到艾蜜莉的催促,妮娜也开始动身。 「那孩子真厉害呢。」 「是啊……不愧是卢斯特德.女仆呢。」 「妮娜,你该不会其实很开心吧?」 「咦,为什么这么说?」 艾蜜莉观察着妮娜的表情。 「有了对手就会很高兴啊!这是故事的准则吧!」 「对手……?」 「对啊。她能够这么快把碗洗完,而且完全没有弄脏四周。」 妮娜微微歪了歪头。 「身为女仆,这不是当然的吗……?」 「…………」 艾蜜莉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还是放弃了。 接着琪亚拉选择的对决场地是洗衣场。 「洗衣对决,开始!」 搓洗大量床单的对决结果──也是「同时完成」。 「唔……下一场对决!」 一群人移动到宅邸内的另一处。 「整理房间对决,开始!」 ──这场也是「同时完成」。 「唔,下一场。」 一群人再次移动到宅邸内的另一处。 「擦拭玄关石板对决,开始!」 ──这场也是「同时完成」。 「唔唔唔……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不能只比单一技能,这次就以结合多项技能的能力来决胜负!」 两位女仆与观战者们此刻所在的位置是玄关。 由于刚刚才擦拭过,脚下闪闪发光。 「这次是采购对决。给我宅邸今天预计要购买的清单。」 「好、好的,在这边。」 「快一点!」 「对不起……」 之前去旅馆接妮娜的年轻执事,此时被明显比自己年轻的琪亚拉用下巴使唤,脸色难看地递出一张长长的清单。 「……执事长。你还在雇用这个执事吗?我是不是说过应该开除他?」 「啥!」 突然被说要「开除」,年轻执事不禁慌了手脚。 「他是希特伯尔特男爵家的远亲,不能轻易解雇。」 「但我已经说过这个人不适合在宅邸工作啦?」 「就如同女仆的人事归女仆长所管,执事的人事也是由我管辖的。」 「……这样啊。」 虽然琪亚拉一副不认可的模样,还是点了点头。 那位对妮娜态度傲慢的年轻执事,并不明白自己的言行举止会影响宅邸以及主人的名声──妮娜之前就是这么想的。知道琪亚拉也有相同的想法后,心中似乎产生奇妙的共鸣感。 「你干么啊?」 「没、没什么。」 被琪亚拉一瞪,妮娜赶紧挥动双手否认。 在这期间,一名体格壮硕的执事走上前,对年轻执事说了句「你退下」将他赶了出去。此刻他也是一副想咋舌的表情,忿忿然地出去了──妮娜很想对他说「问题就出在这里啊」。 「下一场对决就是把这张清单上的东西都买回来。」 购买清单相当长。 全部都得「到街上去买」。 一般来说,这些东西都有御用商人会特地送来宅邸。因此要购买的数量才会如此多。 琪亚拉吩咐其他女仆,让她们在清单上补充什么东西该去哪家店买。连同地点也一并向妮娜说明。 最后交给她一枚堂吉斯侯爵府的徽章。只要有这个就能顺利采购。也不需要现金交易──也就是所谓的「记账上」。 「嗯嗯……」 妮娜看着清单时── 「……嗯?」 视线突然停在某一处。然后走到附近那位体格壮硕的执事耳边低语,他点点头后也回应了妮娜几句。 「你在做什么?准备好了吗?」 「啊,好了。随时都可以开始。」 拿着相同清单的两人并排在玄关前。 然后已然习惯的那位中年女仆「咳咳」两声,清了清喉咙。 「采购对决,开始!」 一声令下,两人同时出发。 虽然从玄关到公爵宅邸用地的大门有段距离,但她们以快到不像是在走路的速度前进,转眼间就已经抵达大门,踏上首都的街道。 「……她们没有在跑吧?」 「……嗯,妮娜是用走的呢。」 「……完全没有脚步声。」 「女仆小姐」小队的三人不由得陷入恍惚,望向远方。 剩下的就只能等她们回来了。 虽说比起只是来首都观光的妮娜,在这里工作的琪亚拉感觉更具优势,但真要说的话,直到刚才为止的对决都是妮娜在初来乍到的环境下进行女仆的工作,算起来也是琪亚拉更为有利。 然而琪亚拉每次都非常仔细地向妮娜说明细节──确实是堂堂正正的对决,因此艾蜜莉她们也没说什么。 女仆们纷纷开始动作,搬出桌子和椅子放在宅邸前。堂吉斯侯爵似乎要在此品茶,甚至有准备艾蜜莉她们的位置。 不晓得是顾虑到她们还是身份有别的缘故,位置安排在距离堂吉斯较远的地方。 不过艾蜜莉等人当然不在意那种事,径自坐下享用热茶。甜点也吃得津津有味。 「不过还真厉害啊~……她是叫卢斯特德.女仆来着吗?原来还有各种各样的女仆呢。」 「反过来说,妮娜的等级也与卢斯特德.女仆相等,甚至更高。光是能雇用她,本身就是一种荣誉──是王公贵族们都想得到的存在。」 「……妮娜很危险。」 「得尽早离开首都才行。」 「……不过考虑到妮娜的幸福,我觉得让她在这里找份工作或许也挺好的。」 「喂,阿斯特里德!」 「你难道不想看看妮娜会认可什么样的雇主吗?」 「这、这个……」 艾蜜莉顿时语塞。 她确实也有这样的想法,而且如果要以女仆的身份工作,果然还是待在宅邸比较好。 妮娜是女仆。总有一天必须定下来,找一个地方工作。 如果是这片大陆上屈指可数的大国──尤彼特珥帝国的首都,要找到妮娜的就业机会应该不会太困难。 就在艾蜜莉陷入沉思时,缇烟说道: 「但妮娜过去工作的地方,无论怎么听都是个无能的贵族。所以不是只要是贵族就可以。」 「这倒是呢。缇烟,你说得对。」 像是正中艾蜜莉所想,她说道: 「就是啊!所以我们才得谨慎替她把关啊!至少这间宅邸不行!怎么能选择萝莉控侯爵的宅邸!」 由于艾蜜莉大声嚷嚷──虽然他们应该不懂「萝莉控」的意思──骑士们察觉似乎听到贬义词,狠狠地瞪向她们。 「……这、这个甜点好好吃啊~」 艾蜜莉重新在椅子上坐正,用拙劣的方法蒙混过去。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个小时。 一味等待她们回来的艾蜜莉一行人的茶早已冷掉,还因为一直续杯导致肚子鼓鼓的。堂吉斯侯爵甚至已经躺在铺了垫子的长椅上午睡。 「有人来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是缇烟。 所有人骚动起来,望向那个方向──站在门口的警卫对面有一堆行李冒了出来。 原本应该由商人运送进宅邸的东西,此刻却只有一名女仆外出采买。 会带回这么大量的物品也是理所当然的。 通行门打开后,从那里走出的是一名──没错,仅此一名的──女仆。 「那、那是……!」 艾蜜莉大喊出声。 晃动着一头金发走来的少女是琪亚拉.卢斯特德。 不会吧?艾蜜莉心想。这表示妮娜输了? 琪亚拉一脸严肃,脚步有些急促地来到玄关。 「──那个女仆呢?瓦希利娅奇的弟子在哪里?」 回答她的是那位发出「开始」信号的女仆。 「咦?那个,琪亚拉小姐,您比较早回来。」 「────」 琪亚拉一瞬间愣住后,「呼──」长长吐出一口气。 「……是我赢了。没错,是我……赢了。赢了!我赢啦!啊哈哈哈哈哈,那孩子搞什么嘛,竟敢吓唬我!」 琪亚拉大声高喊着──这丝毫不是女仆该发出的声音,然而这恰恰证明琪亚拉感到某种极度的不安。 「你、你是什么意思?这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艾蜜莉质问道。 「我跟那个女仆到中途的速度都还是一样的。但她却在途中走进了某条小路……我还很焦急地以为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捷径,结果就只是走错路罢了。啊,真是吓我一跳。」 「妮娜……走错路?那不可能。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我是不知道有没有搞错啦,但事实就是我赢了──过来确认物品和清单。」 「好、好的。」 女仆们从琪亚拉手中接过购买清单一一核对。 那些分量果真多得惊人,真亏她能独自背着这么多东西回来。 只见琪亚拉额头冒着豆大汗珠,气喘吁吁。从她的女仆服上的皱褶便能看出这件事真的非常辛苦。 「──清单确认无误。」 「是我赢了!」 就在琪亚拉纯粹地感到高兴时── 「妮娜来了。」 缇烟一说完,全员都转向正门。 妮娜同样背着成堆的物品,穿过通行门走了过来。 「啊……」 有人轻喊出声。 她看上去跟琪亚拉一样。 却又全然不同。 要说哪里不同的话,那就是她的走路方式。 她背的东西明明看起来非常重,步伐却轻盈得像是在说「里面是空的喔?」。 「好、好厉害……」 就连已经很熟悉妮娜的艾蜜莉都不禁呢喃。 明明连那个琪亚拉都汗流浃背,衣衫凌乱。妮娜却一如往常。就跟她离开这里时一模一样。 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她双手抱着的巨大包裹。琪亚拉购买的物品之中明显没有那样东西。 「~~~!」 琪亚拉当然明白这点不同之处就是妮娜与自己的差距──她们之间的优劣差距。但尽管她一副不甘心的样子,却还是如此宣布: 「是我先到终点的。所以是你输了。」 然而妮娜将买回来的东西交给其他女仆后,就笔直地朝着──她出发前曾与之对话的那位体格壮硕的执事走去。 她和那位执事不知道说了什么,对方脸色瞬间煞白,转身就奔向执事长报告。 执事长听完立刻走向妮娜,与她交谈。 「什、什么啊,怎么了……?」 这非比寻常的气氛令琪亚拉焦躁不安,女仆们也开始窃窃私语。 「阿斯特里德小姐!」 妮娜举起手喊道: 「不好意思,想麻烦你帮个忙。是很重要的事。」 艾蜜莉、阿斯特里德和缇烟三人面面相觑。 出事情了。 似乎会演变成什么事件── 「嗯啊?」 宅邸的主人堂吉斯总算悠悠转醒。 那确实是「很重要的事」──何时演变成「大事件」都有可能。 正如琪亚拉所说,妮娜在采购途中拐进一条小路。但那并不是往下一家商店的捷径,她前往了一个与采购内容毫无关系的地方。 那就是管理首都下水道的官署。 妮娜到官署确认了侯爵府地下的下水道走向。 「──购买清单里有『老鼠药』这一项,但数量实在太多,让我感到很不寻常。当然我想这也有可能是事先买来备用的……」 妮娜解释道。 为此,她向体格壮硕的执事确认后,得知这些老鼠药并非是「事先买来备用的」一个月份的用量,而是两、三天就会用完了。 据说从二十几天前开始,老鼠的数量增多了。 「我最早感到不对劲的是从洗碗场的排水孔传上来的气味。」 妮娜继续说道。 洗碗场是最初「对决」的场所。她说那里有很浓的老鼠气味。妮娜从那时就在怀疑,下水道是不是有老鼠大量孳生。 顺带一提,一旁的艾蜜莉歪着头疑惑地问「老鼠气味……很浓……?」缇烟则「嗯嗯」点了点头。 「我想可能是下水道出了什么问题。以防万一,我便到官署确认下水道会经过什么地方,得知下水道的主干管正好经过这座宅邸的地基。按理说,下水道主干管本来就是设计成阻止老鼠等生物爬上来的构造,也会使用魔道具驱赶它们,但那个魔道具有可能坏掉了。因此我才想请阿斯特里德小姐用这个地基检测魔道具看看地底是否有问题。」 妮娜双手抱着的庞大包裹,正是地基检测魔道具。 众人一起来到宅邸后院最角落的地方,发现地面有多处不自然的凹陷。 执事长低声说道: 「这……我们竟然没发现。虽然有人跟我报告过有很多老鼠,但我还以为只是入夏后一时变多而已。」 由于后院大约每隔五十天才会整修一次,似乎没能立刻发现变化。 阿斯特里德对妮娜说道: 「所以你认为下水道有问题,为了调查甚至拿来这个魔道具吗?这一定很重吧……」 「是的。不过只靠老鼠药就等同于丢着问题的根源不管,所以我就擅自行动了。」 「不,这并非是擅自行动。你的洞察力真是出色。我诚挚希望你留在本宅邸工作──」 执事长说到一半,猛然一惊,赶紧回头看向──自己的主人堂吉斯。 「嗯?所以结果是什么?妮娜赢了?还是输了?反正对我来说,只要她能留在这座宅邸,是赢是输都无所谓喔?」 确实,若单论「采购对决」是「谁比较早回来」的话,获胜的人是琪亚拉。 但考虑到这是一场「女仆对决」──那肯定是试图解决根本问题的妮娜更为优秀。 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的正是与妮娜决胜负的琪亚拉本人。 「…………!」 琪亚拉站在原地,全身颤抖。 「这种事……我根本没听说啊!老鼠很多这件事!为什么没来向我报告!我可是女仆长耶!」 明显动摇的琪亚拉尖声质问,女仆们纷纷尴尬地别开脸。 这时有人从旁插话: 「……你不明白为什么吗?就是因为那种态度,才没有人愿意向你『报告』。」 这个人竟是缇烟。 「你、你是哪位啊……」 「绮我们才不在意『报告』这种死板的事情。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会想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对方。但──如果是你这样的家伙,绮才不想说,也不想让你知道。」 「什么意思啊!竟敢对我这个站在女仆界顶点的卢斯特德.女仆这样说话!」 「……你处理手边的工作确实又快又准确,拥有与妮娜比肩的技术,老实说我很惊讶。但……你的内在远远不及妮娜。妮娜,你觉得女仆工作的本质,女仆时刻都得放在心上的事情是什么?」 听到阿斯特里德这么问,妮娜回答: 「……这个嘛。我认为是努力侍奉,让主人还有身边的人都能舒适地生活。」 「那之中也包括女仆同伴吗?」 「嗯,那当然!要是没有同伴的话,就不可能完美完成宅邸的工作!」 「…………!」 这句话令琪亚拉如坠冰窟。 琪亚拉很厉害。她的技术令人瞠目结舌。 但她──却是孤零零一个人。艾蜜莉联想到「国王的新衣」。 即使她身为女仆长下达指示,女仆们也并非真正发自内心服从她。因此报告才会草草了事,很多事情琪亚拉都无法掌握。 「……阁下,是琪亚拉输了。」 执事长如此说道。 「那妮娜怎么办?」 「很遗憾,只能让她就这么回去了。」 「…………」 堂吉斯侯爵的额头上青筋暴跳。 「你觉得我会允许这种事吗?」 「……不会。」 「那这下该怎么办!都是因为你们信心满满地说卢斯特德.女仆什么的,我才放任这场闹剧不管,一直忍到现在的!」 「万分抱歉。是我太高估卢斯特德.女仆了。」 「唔!」 琪亚拉闻言身体一颤。 「你、你、你……竟敢对女仆界的顶点──卢斯特德.女仆说这种话!」 「这是事实吧。毕竟你输了。」 「呃!」 琪亚拉愕然说道: 「怎、怎么会这样……我是卢斯特德.女仆……」 她面如死灰地跪倒在地。 然而堂吉斯侯爵已经不再理会琪亚拉了。 「执事长,我可没打算放妮娜走喔!」 「是,明白了。」 执事长举起一只手,一群骑士与私兵鱼贯而出,围成一堵墙以防妮娜她们逃跑。 事已至此,艾蜜莉也算是领会到了。 何谓贵族的做法。 「……阿斯特里德,看样子对方并不打算遵守约定耶?你当然有对策吧?」 艾蜜莉和缇烟回头确认状况。背后是后院不自然凹陷的地面,再往后便是宅邸高耸的围墙。 「那当然──」 阿斯特里德接着说道: 「──没想过啊。我没想到他居然会如此轻易就背弃说好的约定嘛。啊哈哈哈哈。」 「搞什么啊!」 「对、对不起,大家。这都是我的错。」 「这不怪妮娜。归根究底是因为贵族都是些混账。」 「喂!那边那个家伙!我听到喽!」 堂吉斯指着缇烟大喊。 「要说几遍都可以。你这个『混账萝莉控』!」 「气死我了~!」 堂吉斯气得满脸通红。 「……缇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不知道,但艾蜜莉口中说出的应该是很脏的坏话。」 「…………」 艾蜜莉心想「你给我记住了」,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艾蜜莉,那就麻烦你来一发吧。」 阿斯特里德只是朝艾蜜莉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就领会她的意思。 「呼~……虽然会引起大骚动,但也没办法了。」 「这下我们要正式成为通缉犯了。」 「咦!」 妮娜从阿斯特里德和艾蜜莉的对话中察觉到不安的气息,因而感到慌张。 「不、不可以!只要我以女仆的身份留在这座宅邸工作,就还有余地吧?」 「……如果你是真心想留下的话那倒是没关系。但我们还在旅途中不是吗?你还有很多想去看看的地方吧?」 艾蜜莉的话让妮娜顿时说不出话来。 「唔……」 「妮娜,你连世界七大绝景都还没见过一个呢。六大古都更是一个都还没去过。」 「唔唔!」 「你不陪绮一起去找爸爸妈妈了吗?」 「唔唔唔!」 缇烟的话虽然有些犯规,却令妮娜的心动摇得很厉害。 「我……我还想跟大家继续……旅行。」 「好耶!我们就是想听这句话!」 「妮娜,你真棒。诚实说出口了呢。」 「嗯~」 阿斯特里德像是护着她似的将她抱在怀里,缇烟站到前方,艾蜜莉则是转向宅邸的外墙──这个方向没有任何人。 也就是说,即使发动魔法也不会有人受伤。 「魔导士吗?」 「趁她咏唱完魔法前压住她!」 骑士们「哦哦哦」高声呐喊,正准备冲过去时── 他们和艾蜜莉之间尚有一些距离。 艾蜜莉能够无咏唱施展魔法,时间上十分充足──就在艾蜜莉准备发动魔法之际── 「──侯爵阁下!原来您在这里啊!」 一道宏亮的声音突然横插进来。 明明还有段距离,却让艾蜜莉的皮肤一阵发麻。 那道声音大到令所有人猛然一惊,全都僵住了,纷纷往那个方向看去。 只见一个身高接近两公尺的巨汉踏着沉重的步伐走来。身穿镶有华丽金线的骑士服,胸前挂满各式勋章。 先前那名执事的体格也算是壮硕的了,但与此人相比却犹如大人和小孩的差别。 来者的腰间挂着一把以他的体格来看显得细长且精致的剑,但其实比在场所有骑士和士兵的剑都来得更粗更长。 他有着剃得很短的深绿色头发,以及晒得黝黑的皮肤。脸上有几道显眼的伤痕。 「格、格林奇伯爵……?您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可是本家的地盘!」 执事长慌张地说道。 「嗯,我被拦住了,但感觉会花很多时间,就强行闯进来了。哇哈哈!」 往他身上看去,腰间竟然还有三个士兵紧抓着他,但他似乎直接无视并将他们拖了进来。 「……我现在在忙。请你回去吧。就算你是骑士团长,我也不会饶过你喔?」 「我明白,侯爵阁下。等我办完事就会离开。」 「办事?」 「是啊。我是来带走那边那个女仆的。」 「什么!」 格林奇伯爵──看样子是统帅这个国家骑士的骑士团长──所指的人正是妮娜。 「……咦?」 妮娜没想到这时会突然提到自己,顿时一脸茫然。 「这表示注意到你的人可不只是堂吉斯侯爵而已喔。哇哈哈!」 「格林奇伯爵!你这才叫不合道理!我不知道是谁要你来的,不过是我先看上妮娜的!」 「嗯?很遗憾,侯爵,这次得请您让步了。」 「我拒绝!就算你是骑士团长也不行!我可是堂吉斯侯爵,尤彼特珥帝国里名门中的名门喔。」 「但召唤妮娜的可是这个帝国本身喔。」 「啥?……该、该不会是……」 那一瞬间,他此生第一次──向来蛮横无理,面对骑士团长也毫不畏惧的堂吉斯此刻竟流下冷汗。 格林奇骑士团长从容地从口袋掏出一枚徽章。 正中央是太阳与月亮,两者被一把剑贯穿。 如波纹般扩散的同心圆──那正是尤彼特珥帝国的徽章。 而能拥有并赋予这枚徽章的唯有一个家族。 「我们帝国的太阳与月亮!皇帝陛下有旨,令我将女仆妮娜带回!」 骑士团长如同宣读诏令般,高声宣布。 ──────────────────────── 终章 皇帝陛下的打算和「女仆小姐」一行人的打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指的就是眼下的情况。 「女仆小姐」一行人搭上悬挂着象征皇族的帝国旗帜的马车,只能不断深深叹气。 「真的很抱歉……都是我的错。」 「……不,我不觉得这是妮娜的错。说到底,也还完全搞不清楚皇帝陛下为何会注意到妮娜。」 「的、的确是这样呢。这次应该真的是『认错人了』吧?」 「…………」 「…………」 「…………」 艾蜜莉、阿斯特里德和缇烟三人都沉默不语。 「你们为什么都不说话!」 她们的表情像在说与其说是搞错人,还不如说是妮娜在她们不知道的地方惹出了什么事还比较「说得通」。 「这部分先放到一边。」 「放到一边……?」 「皇帝陛下召见妮娜……究竟打算做什么?」 「嗯~能想到的应该是『冻结暗夜佣兵团』的事吧。」 听到阿斯特里德这么说后── 「啊~原来如此。这支佣兵团对帝国来说很重要,所以不想让他们解散之类的?」 「可、可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啊?」 「也是呢……」 「那会是为了缇烟的事吗?他们得到月狼族的情报却不知道名字,于是想着把妮娜叫去,如此一来缇烟就会跟着过去?」 「如果是那样的话,刚才骑士团长应该会确认缇烟的身份吧?」 「确实……他似乎也没有戒备的样子。」 尽是些她们想不通的事。 「总之,只能庆幸我们不需要破坏侯爵府的墙壁或下水道了!」 「是啊,说得没错!──咦?你们本来想做这种事吗!」 「嗯,难道我没说吗?要逃出那里就只能破坏墙壁或是走下水道了。」 「真不想走下水道呢。不过要从正门逃走的难度更高,这也没办法。」 虽然阿斯特里德也是一副轻松的口吻,但妮娜直到这时才终于理解了。 无论是艾蜜莉、阿斯特里德还是缇烟,她们都做好为自己做到这种程度的觉悟了。 在那一瞬间,至少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无须多言就心意相通,打算做到那一步。 「大家……对不起。」 「你在说什么啊。身为同伴这不是当然的吗?」 「追根究底,有错的是他们。我也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轻易就食言了……让我改变了对贵族的看法。」 「比起你为绮做过的事,这不算什么。」 「……艾蜜莉小姐、阿斯特里德小姐、缇烟小姐……」 胸口一阵灼热。 从事女仆工作至今,曾经有谁像这样帮助自己吗? 在堂吉斯侯爵府,琪亚拉遭到孤立,然而妮娜自己待在马克伍德伯爵府时也同样几乎没有与其他女仆有所交流。 让她意识到这件事的是那时的失败──遭受诬陷而背上黑锅,再加上现在这些无可取代的伙伴们。 「虽然不知道皇帝陛下要说些什么,但我认为我们四人一定可以跨越一切的!」 闻言,艾蜜莉、阿斯特里德和缇烟都露出了笑容。 载着四人的马车,越过了皇城的护城河── 「──陛下,格林奇骑士团长已经顺利将女仆妮娜拿下了。」 听着对方说话的那个人就站在窗边。 从窗户望去,能将首都的景色一览无遗。 虽说首都桑达加德极为辽阔,但也没有任何建筑物比这里更大、更高了。 因为这里正是首都的顶点,至高无上之地。 「动作真快呢,不愧是格林奇伯。」 皇帝──今年六十一岁的尤彼特珥皇帝微笑着回过头。 将一头已经斑白的长发松散地绑起,身披轻柔的长袍,是一位气质高雅的老妇人──不,「高雅」一词甚至不足以形容她。 从她身上流露出的是与生俱来的优雅与贵气,同时还具备让人认为她「绝非等闲之辈」的压倒性存在所拥有的自信。 皇帝与前来报告的老人一起走出房间。来到走廊后,侍从与近卫骑士们便陆续跟随在后。 挑高的走廊装饰着许多画作,美丽的壶中插满繁花。 空气中弥漫着芬芳。 「那位名叫妮娜的女仆恰巧来到我国首都,真是万幸中的万幸呢,外务卿。」 皇帝说完,那位老人──掌握本国外交大权的政治家兼贵族的外务卿点了点头。 「这也是天意吧。」 「哎呀,像你这样的人也会说出这种话吗?」 「今年是陛下在位五十周年纪念,名震大陆的『五贤人』可是要齐聚皇城,召开『贤人会议』喔。据说担任这次会议主席的图伊利德.法尔.威尔海姆史考特阁下颇为倾心的那位女仆又恰巧造访首都。若这不是天意的话,又该称作什么呢?」 「就算事前准备得再周全,这场受到各国瞩目的『贤人会议』是否能成功仍未可知。一定要让它成功才行。务必借助那位女仆妮娜的力量。」 「……会让那位图伊利德殿为之倾心的女仆究竟是何许人也?依我推测,一定是个妙龄女子,身材极佳……」 「外务卿……」 皇帝「唉~」叹了口气。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图伊利德殿的年纪算起来应该已经三百岁喽?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 「肯定是位削瘦的女士啊。就像朕一样。」 「不不不,男人这种生物不管几岁都喜欢年轻女子喔。」 「…………」 皇帝青筋浮现,表情僵硬。 「刚刚那句话记录下来了吗?」 其中一名侍从回答「已经记录下来了」,外务卿脸色瞬间煞白。 「陛、陛下,您这玩笑开得太过火了!」 「呵呵呵,外务卿偶尔太过口无遮拦,得像这样敲打一下才行。」 「真是的,吓出一身冷汗……喂,绝对不许跟我老婆说喔?」 外务卿狠瞪侍从一眼,后者则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外务卿的夫人与皇帝同龄,昔日在首都的社交界里可是与皇帝并称「双花」的女性。 「若是仅凭一名女仆就能博得图伊利德殿的欢心,那可真是太划算了。」 此时此刻,皇帝还有所误解──不,应该说她太低估那个女仆的价值了。 拥有影响力,甚至足以改变各国政治方针的「五贤人」。 光是全员能齐聚一堂就已经具有极大的价值了,更何况「贤人会议」中所谈的内容,将从他们各自带来的庞大情报中预测整个大陆的未来走向。 政治与经济、战争与和平自然不必多说,甚至还会广泛涉及新技术或魔法的可能性。 这些情报将会最先传入帝国,带来的利益难以估量,各国要员也会为了搜集一些泄漏出来的情报而纷纷涌向首都。 而引导这场会议成功的关键──竟是小小的女仆妮娜,此事本人当然毫不知情,就连仅仅抱持着「图伊利德似乎挺喜欢她」这样的理由就提拔妮娜的皇帝也未曾可知。 ──────────────────────── 后记 虽然称不上剧透,不过在本集的故事中途,有一段是妮娜在思考如果有一天迎来自己的工作不再被需要的时代,当「世上不再需要女仆这个职业了」时,自己是否能够接受。 在这里,妮娜得到很老实的结论,那就是「不知道」。但实际上,我认为这个主题若要深入探讨的话,何止能写成一本书,甚至可以延伸成好几本,因为它实在是个非常深奥的议题。 坦白说,我在公司的工作(跟不知道的读者们说一声,我是一名兼职小说家)与插画、3D图像和设计有关。而最近热门的话题便是「AI艺术创作」。公司内部也针对此事举办过学习会,我自己私下也会思考,想着今后该怎么面对这个时代。 AI有擅长与不擅长的领域,以实际发生的问题来说,我得到的结论是AI目前感觉还不会夺走人类的工作,但当我看到AI创作的插画和3D模型时,受到的冲击还是非常巨大。真的有种说不定「我们的职业已经不再被需要」的感觉。 像负责本作插图的キンタ老师这样才华洋溢的人也许根本不需要担心这些(或者正因为拥有才能,反而需要考虑更多事也说不定),但像我这种才疏学浅之人,在受到冲击之后难免感到威胁。希望未来是个科技与人类能够共存的社会。 在作品中,妮娜的困惑这次虽然很快就消退了,但在未来某个时刻或许还会再次萌芽也说不定。 回望过去,人类在漫长的历史中似乎一直认为「技术若是进步了,人类就不再需要工作,应该就能每天过着新奇有趣的日子了」。在我还是少年的时候,确实也想过「等我长大时,机器就会帮我们做很多事了吧」。 可是结果呢?社会的发展远远超过少年三上康明当年描绘的未来(起码我没想到手机竟然会发展到这种地步,敝公司甚至已经全面远端工作,不需要进公司了),但我每天仍然忙到团团转,连午餐时间都挤不出来,只能在两场会议的空档把泡面吞下肚。说真的,最近的速食面和微波食品很好吃呢。不对,我不是要说这个。 说到最后,我在想如果科技真的代替人类的工作,那人类是不是又会到别的地方找工作,然后一样说着「啊啊,好忙好忙」。这究竟是因为人类天生闲不下来,还是因为一旦没工作就会感到不安呢…… ──────────────────────── 插图 ──────────────────────── 第三卷 ──────────────────────── 序章 女仆置身于暴风雨前的宁静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一听见钟声「叮铃、叮铃」响起,原本在巷子里玩耍的小孩子们便一下子涌到大街上。 「好大啊~!」 「魔导货车好大喔!」 「──小孩子别靠近喔,很危险。」 附近的大人出声提醒。 伴随着「叮铃、叮铃」的钟声,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辆以魔力技术驱动的魔导货车。虽然速度跟步行差不多,却能牵引好几辆货车前进。 「啊,是金光闪闪的马车!」 「咦,哪里哪里?」 孩子们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到别的事物上。 前方不远处便是这座城市中最大的干道,从这一侧走到另一侧需要花上一分钟左右。这条道路上有好几辆马车交错行驶,比魔导货车危险得多,因此父母都会叮嘱「不可以到那边去」,但孩子们早已把那些话抛到脑后,纷纷跑了过去。 话虽如此,干道周围早已挤满人群,孩子们根本无法靠近。 「金光闪闪?在哪里?」 「你看,就在那边!」 人们之所以停下脚步是有原因的。 周围挂满横幅与旗帜,上头写着── 「皇帝在位五十周年纪念」。 标志是三个重叠的圆环──也就是单纯的三重圆。 「就是那个啦!」 就在其中一个孩子指向某处的那一瞬间,人群恰巧分开出一道缝隙,让他们得以看见对面的景象。 贴满金箔的车顶在夏日阳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窗户上的装饰无比细致,让人看了不禁屏住呼吸。巨大的车轮上缠着魔物皮革,与其他马车不同,行驶时悄然无声。 刻在马车车门上的纹章是太阳与月亮,以及贯穿两者的一把剑。主体图样的外围则环绕着三重圆环。 那是只有这个国家──尤彼特珥帝国的皇族才被允许使用的纹章。 「哇~好厉害!」 「金光闪闪的耶!」 孩子们欢欣鼓舞,但没有大人因此责备他们没规矩。倒不如说连大人们自己都在讨论「真壮观啊」、「不晓得是哪位大人坐在里头」这种话。 「听说是陛下邀请的贵宾喔。」 「那就是来参加在位五十周年纪念典礼的吗?」 「肯定是吧。」 「会不会是其他国家的国王?」 「笨蛋。如果是国王,应该会悬挂自家的国徽吧。」 「那么到底是谁啊?」 「谁知道──」 此时马车已逐渐远去。 马车前往的方向是这个国家的核心──皇城。 那辆金光闪闪的马车停下之后,车门便「喀嚓」一声打开──明明要迎接如此豪华的马车,停放处却几乎空无一人,显得格外冷清。 「啊痛痛痛痛……才坐一下就腰痛是怎样啊。就连帝国顶级的马车也只有这种舒适度吗?」 一边按着腰部伸展身体,一边从马车上走下来的是一名头戴魔导士风格的帽子,帽底下方红发随风飘逸的少女──艾蜜莉。 「艾蜜莉最好多锻炼身体。绮就完全没事。」 紧接着从马车上轻巧地跳下来的是一名身材娇小,头上竖着一对狼耳,双手也覆盖厚实毛皮的少女──缇烟。 「就是啊,艾蜜莉。身为冒险者,却这么没出息。」 嘴上如此说道,从马车上下来时却脚底一滑,被缇烟一把抱住的是身形高挑,身穿类似发明家工作服的人──阿斯特里德。 「……根本满满吐槽点耶。」 「哎呀~失误失误。谢谢你,缇烟。」 「阿斯特里德要以普通人为目标。」 「变得很敢说了耶。妮娜,你不觉得吗?」 最后下车的是比缇烟稍微高一点,但依然娇小,身穿女仆服──与其说是穿着,不如说那套女仆服合身到令人怀疑已经与其肌肤融为一体的人──妮娜。 「啊、啊哈哈……」 不知道该做何反应的妮娜只能苦笑。 「话说回来──这里就是皇城内部啊。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我也是啊。应该说大家都是吧。」 艾蜜莉如此回答。 没错──皇城。 此处便是尤彼特珥帝国皇帝的所在地,同时也是被称为「永昼照耀之都」、「千年都市」、「荣光首都」的首都桑达加德的核心地带。 周围环绕巨大的护城河,巍峨的城墙耸立,能够进出的地方仅限几个特定的大门。 妮娜等人下车的地点,就在进入皇城后附近的──虽然中途花了超过三十分钟仔细审查身份与随身物品──马车停放处。 这里位于城墙的阴影之下,是块寸草不生的空地。 皇城内部林立三层楼高的石造建筑,普通市民不会在此处随意走动,只能看到穿着制服的士兵与官吏,以及在皇城中工作的工匠与仆人穿梭其间。 「──你就是妮娜,是吗?」 朝着四人的所在之处走近的是一位看起来一本正经的高挑女仆。她身穿蓝紫色的女仆服,从围裙的样式到整体氛围都与妮娜的装扮大相径庭。 「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女仆宿舍……唉,受不了,在纪念典礼这么忙的时候,为什么还非得配合上级的一时兴起啊……」 她一脸嫌麻烦地说完,便转身背对妮娜一行人,径自快步离开。 「…………」 「…………」 「…………」 「…………」 妮娜等人互相对视后,艾蜜莉便开口: 「……这意思是我们回去也无所谓吧?」 「……是啊,至少可以看出妮娜并不受欢迎。」 「……绮想要早点离开这座城市。反正那个大块头骑士团长也不在这里。」 三人交头接耳地讨论时── 「没、没确认皇帝陛下的命令就离开,恐怕不太妥当吧……」 妮娜苦笑着说道,众人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回想起来──妮娜等人来到尤彼特珥帝国,先是观光了首都桑达加德。不过虽说是观光,其实只是替经营魔道具生意的高尔丁商会会长克蕾雅解决烦恼,之后又调查了据说与缇烟同为月狼族的人所属的「冻结暗夜佣兵团」,几乎没怎么好好观光。 后来在艾蜜莉「想去度假胜地!」的强烈期望下,她们前往观光景点南岸。在那里听说当地温泉枯竭的问题,便帮忙重启温泉,甚至击退来自有贵族势力撑腰的度假饭店的攻击。 当她们回到首都桑达加德,这次则是与想得到妮娜的贵族,以及被誉为具有世界顶尖实力的「卢斯特德.女仆」琪亚拉展开女仆对决──尽管最后取得胜利,却被突然出现在妮娜面前的帝国最强男人──骑士团长格林奇送进皇城。 如此一想,尤彼特珥帝国之旅可说是多灾多难。虽然也能理解缇烟为什么会说想早点离开这座城市,但她们受到皇帝陛下召见,若是无视命令,那就非同小可了。如果这辈子不打算再踏入尤彼特珥帝国的话倒还好,然而尤彼特珥帝国即使在大陆内也是掌管交通枢纽的大国,倘若妮娜还想继续观光旅行,就绝对不能遭受尤彼特珥帝国皇帝的敌视。考虑到妮娜未来可能会在某个宅邸工作,也不可能不与尤彼特珥帝国打交道。 「唉……也是啦。像这样仗着权势下达命令,真的让人倍感压力耶~」 艾蜜莉一脸打从心底感到厌烦地说道。 妮娜等人跟着先前那位女仆步行了大约二十分钟。即使只是在名为皇城的这一片区域内,面积也极为广阔,但并非全部建筑都有供人居住,皇城内设有大型弩炮和投石器等兵器,另有马厩和锻造工坊,显然也有将万一爆发战争的情况纳入考量。女仆宿舍位在较偏僻的地方,包含男性仆人的宿舍在内,共有四栋建筑并排而立。进入建筑物内部,带着一丝凉意的空气在阳光被遮蔽的室内流动。虽说是宿舍,但不愧是皇城内,地面只有最低限度的脏污,墙壁与窗户玻璃也都有擦拭干净──虽然对妮娜而言,角落的灰尘与窗户玻璃上细微的雾气还是令她在意得坐立难安。 由于是白天,女仆们全都外出了,只剩下休假与负责宿舍事务的寥寥数人而已,宿舍内一片死寂。 「女仆长。」 「──啊,你回来啦。」 这栋三层楼高的建筑里推测有超过上百名的女仆在此生活起居,然而这位被称为女仆长的女性,她的房间大小几乎跟其他女仆的一样狭窄。最大的差别只有书架上有许多文件。 一本正经的高挑女仆走进房间后,女仆长停下正在书写的手,看了过来。她的身形微胖,同样也是一副严肃的神情。 「你就是妮娜?」 「是的。」 「后面几位女生是?」 「是我的小队成员。」 妮娜如此回答后,女仆长便露出「小队?什么意思?」的表情。 「就是……我目前并未受到任何宅邸雇用,因此请她们让我加入小队。」 妮娜语毕,女仆长露出愈发「不明所以」的表情。 「与其说是请我们让她加入,不如说这算是妮娜的小队才对。」 艾蜜莉如此说完,女仆长似乎更加困惑了,但或许是因为艾蜜莉一身魔导士的装扮,因此女仆长判断她是冒险者,并领会所谓的「小队」指的是「冒险者小队」。 「……是吗?这样啊。我明白了。」 女仆长「唉~」长叹一口气── 「既然如此,我这里没有要交付给你的工作。」 接着断然说道。 「咦?」 「意思是我无法将荣耀皇城中的工作交付给身为冒险者的女仆。」 「──我说你啊,差不多适可而止喔。我们明明不想来这里,却被你们叫过来──」 「好了,艾蜜莉,冷静一点~」 艾蜜莉龇牙裂嘴,准备上前讨个说法,阿斯特里德赶紧从后方用双臂牵制她并向后退一步,女仆长这才一脸厌恶地说道: 「要不是有外务卿的指示,我们恐怕连让你这种人踏入这个宿舍都会拒绝吧。更别说让粗野的冒险者待在荣耀的皇城里……」 「那就让我们回去啊!如果你是这里的负责人就赶快如此下令──唔呜呜!」 「好了,艾蜜莉,冷静一点啦~」 阿斯特里德这次用手帕捂住艾蜜莉的嘴。 「在外务卿的指示下,我也不能让你们离开皇城。我等一下要迎接贵宾,所以要去迎宾馆一趟,你们就待在这个宿舍。我会安排一间房间给你们,不准离开这栋建筑。明白了吗?」 女仆长如此交代后,这次会面便到此结束。 「啊~~~~到底是怎样啊。我们要是可以离开的话,早就出去了好吗!」 「好啦,艾蜜莉,我也理解你的愤怒,但如果在这里待几天就能放我们离开不是挺好的吗?而且我对皇城境内也很感兴趣。」 女仆宿舍的一个房间里,光是放进两张双层床铺就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了。妮娜她们来到此处之前根本没机会收拾行李,只穿着身上的衣服就过来了,然而原本应当寄放在旅馆的行李却在不知不觉间也被送至这里。这恐怕意谓妮娜等人的情报已经被澈底调查,并且有人先一步安排妥当了。 不仅如此,床下的收纳柜里还放了四套尺寸各异的女仆服。 「所以呢?你是想穿上这套女仆服到处乱走吗?否则那身发明家的打扮也太突兀了。」 「这也不错耶~」 「一定很适合你!啊,不过……你可能不愿意跟我穿一样的衣服……」 「没那回事。能跟妮娜穿一样的衣服,不是挺令人开心的吗?」 「……阿斯特里德,你是认真的吗?再说啊,妮娜又是怎么想的?被说成那样……」 「咦?我吗?」 话锋突然转到自己身上,妮娜便开口: 「那个……我觉得艾蜜莉小姐一点也不粗野,那个人完全不明白艾蜜莉小姐的优点!」 「…………」 突如其来的直球式夸赞令艾蜜莉满脸通红,转身背对妮娜,双手抱胸地说道: 「我不是在说这种事啦!」 虽然她嘴上这么说,却一副很高兴的模样。 「先不管在那边傻笑的艾蜜莉──」 「我才没有傻笑!」 「──倒是缇烟一句话都没说呢。原本想说只有艾蜜莉一个人我还压制得住,但若是缇烟也闹起来的话,恐怕就没办法了。」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不语的缇烟,自从来到此处始终面露难色。 「……好臭。」 「咦?」 意料之外的回答令阿斯特里德满脸问号。 「总觉得一直有一股奇怪的味道。虽然勉强能忍受……但要是得持续待在这里的话,绮宁愿去外面。」 除了缇烟以外的三人面面相觑。 缇烟过去曾在沃尔特公国的矿山小镇生活,却完全吃不下当地的食物──原因在于运送至矿山镇的食材中添加了特殊的防腐剂。 身为月狼族的缇烟嗅觉异常敏锐,甚至超越接受过特殊培育的妮娜。 「臭味……令人在意呢。要不要去看看?」 妮娜一说完,艾蜜莉立刻倒在床上。 「咦~……又要插手什么麻烦的事吗?」 「啊,对、对不起……大家留下来休息也没关系喔。」 「不,我快无聊死了,我要去。缇烟必须带我们找出那股味道的源头,艾蜜莉就一个人待在这里……」 「好啦,知道了,阿斯特里德!那种说法也太狡猾了!」 艾蜜莉突然从床上弹起身。 「哪里狡猾?」 「我受不了你那副坏笑的表情。」 「啊、哈、哈、哈!」 妮娜看着两人斗嘴的模样,转向缇烟── 「艾蜜莉小姐和阿斯特里德小姐的感情真好呢。」 「是啊。」 说了这样一句话。 「哦~意外地很好活动嘛。」 「那是当然的啊。脏了也不明显,很注重实用性喔。」 「能跟妮娜穿一样的衣服,绮很高兴。」 穿着旅行服装实在太引人注目了──因此,四人最后还是换上事先为她们准备好的女仆服。 于是,妮娜等人虽然被召进皇城,结果也并未分配到工作,便开始在女仆宿舍里四处闲晃。 「你们三位无论穿什么都非常可爱呢!」 妮娜高兴地拍着手,显得乐不可支。 她们无从知晓接下来这座皇城──大陆首屈一指的大国,尤彼特珥帝国的皇城将会迎来什么样的风暴── ──────────────────────── 第1章 五贤人集结 尤彼特珥帝国皇帝在位五十周年纪念典礼──由于这样写太过冗长,因此街上随处可见的是象征帝国皇族的三重圆环与「五十」此一数字。 连点心都烙印上数字「五十」,运送进首都的肉类与蔬菜也都盖有「五十」的印章。 这一个月来整座城市始终沉浸在热闹的祭典气氛中,但最精彩的是接下来即将开始的游行。 皇城周围环绕一条与干道同宽的道路,帝国的权贵会在那里举行游行,列队巡游。 第一天与第二天是由龙头商会派出的乐队与花车。虽说是花车,实际上家具商会装载的是吸睛的家具,水果商会则是堆积如山的水果和巨大的水果模型。 从第三天起,轮到各个贵族世家花费重金打造的花车登场。 虽然并未限制花车的奢华程度,但严禁使用任何魔道具。倘若在此处发生恐怖攻击就糟了,因此皇城周围设置了使所有魔力技术都无法运作的结界。 警备部属也极为森严,不仅是驻守于首都的士兵,就连平时不会出面的骑士队也正不断巡逻戒备。 这正说明了魔道具就是可怕到足以当作兵器使用。 实际上不能使用魔道具所造成的不便倒也没有那么严重,大概就是无法使用照明装置,导致游行只能在白天举行而已。 对首都市民来说,那种事其实没什么影响,倒不如说因为天一黑就得回家,反而更希望能观赏白天的游行。 今天也不例外,龙头商会的花车登场,吸引大量市民挤满皇城周边。没有花车经过的时段,骑士队则会沿着路线前进。 其实这支骑士队也是平时不会对市民公开露面的菁英,因此对市民而言他们也是一大看点。 骑士队领头的是一匹格外巨大的马与一名体格魁梧的男子。 身高约莫两公尺,身穿镶有金丝装饰的华丽骑士服,胸前悬挂一整排勋章。有着一头修剪过的深绿色短发与晒得黝黑的肌肤,以身为室内工作也很多的菁英骑士而言,他的外貌极为少见,脸上更是留下了几道伤痕。 「哦,那位是……?」 「你不知道吗?那可是人称『帝国之剑』的最强骑士大人啊。」 「原来是骑士团长大人啊。」 市民们一阵骚动。彪形大汉──骑士团长格林奇伯爵对此置若罔闻,只是保持警戒地观察着四周。 此时,一匹有骑士骑乘的马从后方赶来。 「团长!时间差不多了,请回皇城吧。」 「唔,已经这个时间了吗?」 随着团长调转马头,马便一改先前的步调,突然加速奔驰,像是到刚才为止都在压抑一样。 那副带着地鸣般的声响驰骋而去的身姿让市民再一次发出惊呼。 当格林奇伯爵回到皇城内,女仆立刻上前为他掸去身上的灰尘,并递上仪式用的装饰剑。他将剑悬挂于腰侧,随后与聚集在主城前的贵族们会合。 「格林奇骑士团长,勉强赶上了呢。」 一名态度和善的老人对他如此说道。 「外务卿。今天贵族人数还真多呢。」 「是啊。考虑到等等要莅临的那位贵客,身为贵族理所当然会想与他打好关系。」 「连外务卿也是吗?」 「呵呵。我这个老人家不需要那些荣耀了。」 这名老人──掌管整个帝国外交的外务卿虽然笑着说道,但所有帝国贵族都知道皇帝陛下非常信赖这位外务卿,长年对他倚重有加。 迎接贵宾时外务卿是不可能不在场的。 「──『剑』之马车已通过正门。将于稍后抵达此处。」 一收到通报,贵族们的喧嚣便平息了下来。所谓的「剑」就是象征皇室的太阳、月亮与剑的其中一个图示,一年之中也只会用到几次,非常稀有。除此之外还有无标记的皇室马车,就是妮娜她们乘坐的那种。 不久,一辆马车从正门的方向驶来。 率领马车的是帝国的近卫骑士队。近卫骑士本来是为了保护皇族而存在,但是也会负责护卫「剑」、「太阳」与「月亮」的马车。可见乘车者的身份如此重要。 「五贤人之一,图伊利德.法尔.威尔海姆史考特大人进城──」 当宏亮的声音响起,贵族们皆深深地低下头,唯有外务卿走近马车。 马车的车门打开,一名即使在这样的盛夏也依旧披着长袍的男子从中现身。 最具特征的大概是在修长身形之上的一头美丽的金色长发,以及左右两侧竖起的尖耳。 虽然他的外貌看似二十多岁的男性,但其实是活了数百年的精灵族。 那令人感受到神圣气息的俊美容貌,以及纤长睫毛覆盖的碧绿眼眸,使他看上去更像是超凡脱俗的存在。 排外的精灵族在大森林深处发展着自己的文化与魔力技术,而图伊利德向人类展示了其中一部分,并带来精灵的产物,因此被称为「精灵与人族的桥梁」,又因其拥有深不可测的魔力技术知识,也有人称他为「大陆魔导士的顶点」。 「好久不见,外务卿。你看起来一切安好,真是太好了。」 「图伊利德大人,虽然我还很健康,但早已年迈昏聩了。这次您在帝国停留的期间,我想介绍几位能肩负起下一代的英才给您认识。」 「已经到这个时期了吗……时光飞逝啊。」 「与您初次见面时,我连贵族的『贵』字都还不理解是什么意思呢。我记得陛下那时──」 「──两位,别聊往事聊得那么起劲,还是先进来吧。」 一道柔和却响亮的女声响起──这道声音的主人,在场无人不知。 格林奇骑士团长早已站到这位女性身侧。他出现在这里并非是为了护卫宾客,而是为了保护此人。 「陛下,没想到您竟然会特地来到此处。」 「图伊利德大人对我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客人。」 「是重要的『能带来利益的客人』吗?」 「呵呵呵。连您都这么说,真令朕伤心。」 「陛下是少数在登基前和登基后都一如既往地对待我的人呢。」 图伊利德一边微笑着说道,一边走到君临尤彼特珥帝国顶端的皇帝陛下身边。两人并肩走进主城,身后是担任护卫的骑士团长,接着是以外务卿为首的贵族们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地板经过擦拭,显得一尘不染。大厅内,侍从、仆人们列队而立,深深低着头。仆人当中,女仆的数量远多于男性侍从或许算是尤彼特珥帝国的一大特色。虽然经常有人说这是因为皇帝陛下是女性的关系,但其实早在前代皇帝陛下在位期间就是如此,所以不过是个传统罢了。 墙边的骑士们也一动不动地笔直站立。只要走上楼梯打开大门,便能听见弦乐的声音。红色绒毯的尽头是皇帝的王座,但王座此刻当然是空着的──因为本人正在前往的路上。 「待五贤人诸位齐聚后再开始典礼吧。今日还请不要拘谨,放松即可。」 「感谢厚意。」 「好了好了,大家今天就别打扰图伊利德大人了。」 此处本来是谒见大厅,但这次连谒见仪式也简化了。皇帝一句「退下吧」,贵族们也只能乖乖退场。等贵族离开后,留下的只剩皇帝、图伊利德、外务卿以及格林奇伯爵。弦乐也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止息。 「您的体谅令我不胜感激。」 「呵呵……毕竟图伊利德大人总是板着一张脸嘛。考虑到后天就要开始举行『贤人会议』,至少今天得好好休息吧。」 「和那些人说话可不容易啊。」 图伊利德苦笑着说道。 这次皇帝在位五十周年纪念典礼的重头戏并非装饰在街道上的横幅,也不是皇城外的游行,当然更不是众多贵族与骑士的授勋仪式。 而是「贤人会议」。 这是一场五贤人齐聚一堂,彼此分享见解的会议,因此届时会解决许多有关魔力技术发明与世界性的难题。 虽然召开会议的时间并不固定,但最长不会超过十年,上次则是在八年前举行。 五贤人各个都是非凡人物,图伊利德本身也是如此,比起各国的君王,他们的名字在大陆更加广为人知。 如果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大概就是会期明明预设为十天,他们却从未真的开满十天。 最长不过五天,短一点甚至三天就结束了。上次会议则为期四天。 这并不是因为议论结束了,而是贤人们彼此关系恶劣,于是干脆停止讨论。 想开满十天可能太过理想,但希望至少能执行五天──能否延长这场会议也关系到纪念典礼的成功与否。 「话说回来,图伊利德大人对这次的贤人会议很积极呢。居然在预定的前一天就来了。」 「呵呵,皇帝陛下您真坏心眼。要是早点把那件事告诉我的话,别说是前一天了,甚至会提前三、四天过来。」 「……咦?」 「我说的是妮娜小姐。原先在克雷森特王国的她,现在竟然在尤彼特珥帝国的皇城中任职。陛下的慧眼真是令人佩服。」 「妮娜……啊,哦~您是说女仆妮娜啊。」 皇帝猛然意识到。虽然她确实交代格林奇伯爵将那名女仆妮娜带来,但那也只是为了讨图伊利德的欢心罢了,自己倒是对妮娜没那么感兴趣──毕竟一国之君怎么会对区区一名女仆产生兴趣,她的反应可以说是理所当然。 因此,她很讶异图伊利德竟如此执着于妮娜。 这意谓着告诉图伊利德妮娜的事之后,他就立刻赶来皇城了吧。 她究竟是一名怎么样的女仆呢? 竟然能让五贤人之一的图伊利德执着到这种程度。 突然之间,皇帝也开始对她产生了兴趣。 「实不相瞒,朕对那位名为妮娜的女仆也毫无认识。今日之所以召她前来,只是听闻您很中意她罢了。」 「啊~原来是这样啊。感谢您费心了。那么妮娜小姐现在正在迎宾馆吗?」 「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皇帝陛下亲赴迎宾馆这件事本身并无不可,但若只是为了「见一名女仆」,那可是特例中的特例。外务卿与格林奇伯爵都露出吃惊的神色。 「陛下很忙碌吧?不必麻烦您了。」 「朕也很好奇啊。」 「是吗?既然如此……那就一起去吧。」 由于图伊利德与皇帝陛下迈出了步伐,外务卿和格林奇伯爵也只好紧随其后。 侍从长见到四人自谒见厅走出,这个不在行程上的行动令他措手不及,赶紧向各单位通报行程的异动。 皇帝一行人则朝着迎宾馆前进。 此时,妮娜等人别说是待在迎宾馆了──反而是在女仆宿舍里。 「味道的来源原来在这里啊……」 在缇烟的带领下前进,妮娜在途中也注意到那股气味,然而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却始终没有察觉。 那里正是厕所。 因为芳香剂的气味都飘散到走廊了,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也能闻到味道,但妮娜和缇烟的鼻子却能闻出掩藏在芳香剂下的恶臭。 由于这里是女仆宿舍,只有女性专用的厕所。可以看见入口旁贴着一张纸。 『由于魔道具故障,暂时无法使用。在纪念典礼结束前请使用别间厕所──女仆长。』 上面如此写道。 「原来如此啊?纪念典礼当前,她们忙得不可开交,所以没空修理吧?」 旁边传来莫名闷闷的声音,原来是因为艾蜜莉正捏着鼻子说话。 「如果是魔道具故障,那这里正好有合适的人选呢。」 「一般来说,厕所会使用净水、排水和冲洗的魔道具,这恐怕是排水出了问题。下水道的气味倒灌回来了。住在皇城里的女仆们究竟都被分配到什么样的魔道具呢?真令人好奇啊。」 阿斯特里德卷起袖子,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 「好吧……反正待在什么都没有的房间里也是闲着,而且我们好像也得用这里的厕所,干脆就打扫一下吧。妮娜,你也是这么想的吧?呃……」 「嗯?」 妮娜早已手持不知从何处取来的地板刷和抹布。 「真是问了蠢问题呢……这孩子就是一个只要有工作就非做不可的工作成瘾者(工作狂)啊。」 艾蜜莉无奈地摇了摇头。 造访迎宾馆的图伊利德本来笑容满面,但这抹笑容却在短短数分钟内黯淡下来。 相对地,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的回应有何不妥的女仆长则脸色惨白。 「你说你叫妮娜小姐……待命……?没给她任何工作……?」 「那、那个……恕我冒昧,但要招待皇帝陛下亲迎的贵客,我们实在无法任用并非在皇城、皇宫中工作的外来女仆……」 女仆长偷偷瞄了外务卿一眼。虽然女仆长依照他的指示接纳了名为妮娜的女仆,但并未料到图伊利德──竟然会亲自询问。尽管早已听说这位高不可攀的图伊利德想拥有妮娜,但没想到竟如此执着。女仆长自以为是地认定,与其要那种无主女仆,不如让她们这种更为优秀的皇宫女仆来侍奉,图伊利德大人肯定会更高兴。 外务卿面色阴沉地闭上双眼。他明明已经清楚地传达指示了,却因为女仆长的独断而让妮娜闲置,实在惨不忍睹。 「陛下,还请原谅我任性的要求……」 「图伊利德大人,请别再说下去了。将女仆妮娜召来此处吧。当然了,她将会成为您的随侍女仆。」 图伊利德瞥了女仆长一眼。 「不必了,陛下。事已至此,不如由我自己去找妮娜小姐吧。倘若她愿意,我想请她在我身边工作。」 「图伊利德大人要亲自前往女仆宿舍吗?」 皇帝陛下眨了眨眼睛,外务卿瞪大双眼,格林奇伯爵挑起眉头,女仆长则是脸色惨白,直冒冷汗。 「原来如此……那么朕也同行吧。如此人物,朕也颇感兴趣。」 「陛下也要去吗?」 「嗯。」 女仆长对此差点昏倒,却被不知不觉来到身后的两名女仆即时扶住,并捶打背部中央使她恢复意识,才因此苏醒过来。皇宫女仆显然训练有素。 于是,帝国最为尊贵的贵宾与君临帝国的皇帝要一同造访女仆宿舍──发展成这般前所未有的奇闻。 他们搭乘马车前往女仆宿舍,因此转眼间就抵达了。白天女仆们大多外出了,宿舍门前一片寂静,图伊利德率先下车,伸手扶着皇帝陛下下马车。 「朕都不知道这种地方还有宿舍。」 「原来连陛下也不知道啊。皇城还真大。」 就连即将迎来在位五十周年的皇帝陛下也是首次踏入此处。 贵宾与皇帝饶有趣味地打量着四周,女仆长却因为过度惶恐,脸色已由青白变成了土灰色。 当他们踏进玄关大厅时,两名看起来正在休息的女仆打着哈欠走过来,先是注意到女仆长,然后才看见皇帝陛下,瞬间僵在原地。 「你们两个!带我们去女仆妮娜──小姐的房间!」 「妮、妮娜?」 「就是今天刚分配到房间的女仆!」 或许是理解了情况,两人引导着这群极为尊贵的访客。然而,尽管她们敲响了分配给妮娜的房间门,也没得到回应。 「她、她好像不在……」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你们难道不知道妮娜小姐去哪了吗?」 两名女仆面面相觑,显然并不知情。 「啊!说起来,我好像有看到面生的女仆……」 「在哪里?」 「呃,就是在那个……那间……因为魔道具坏掉而禁止使用的……就是……」 「唔!」 这名女仆机灵地避开了「洗手间」、「厕所」这类字眼。毕竟她不知道能否在皇帝陛下面前说出这样的词汇。当然,女仆长光凭这些话就能明白意思,也正是因为听懂了,她很清楚事情正往更加糟糕的方向发展。 她怎么可能带皇帝陛下与帝国贵宾去女仆厕所。更别说那里的魔道具故障,还飘散下水道的臭味。虽然准备了香草除味,但只要靠近便能闻到味道。 「女仆长。」 此时外务卿低声喊道。 「是、是!」 「……看来这间宿舍的女仆管理工作超过你的能力范围了吧?我明明是看重你,才将妮娜小姐交给你的……」 「不、不不、不是的!我知道妮娜小姐在哪里!我立刻去找她过来,烦请各位稍候片刻──呃,请到员工餐厅……不对,也不能让各位去那种地方……」 此时皇帝陛下开口: 「没关系,反正都来到这里了,就一起过去吧。如果那位女仆正在工作,朕也想看看她的工作表现。」 「咦咦~!」 女仆长此刻更是冷汗直流。 「那就这么办吧。不能再耽误陛下的时间了……」 「哎呀,在这次的典礼中,朕没有比陪伴图伊利德大人更为重要的事务了。」 「您说这什么话。陛下的手停下一秒,帝国的脚步也会跟着停止一秒钟。我都觉得有些于心不安了。」 如果只是手一停,国家就会停滞的话,那若是带皇帝陛下前往女仆厕所,帝国的脚步岂不是会直接倒退?光辉的帝国太阳岂不是会逆行而下,沉入大地? 此时女仆长的整个上半身已经被冷汗浸湿。 「快带路。」 外务卿催促道。 啊啊,不管了啦。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管了啦──脑袋一片混乱的女仆长干脆破罐子破摔,摇摇晃晃地朝着宿舍内的厕所走去。两名女仆发出「啊!」、「咦!」的惊呼声,秉持着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原则,她们迅速撤退。于是女仆长孤身一人带著名声赫赫,宛如权威化身的四人走向那间故障的厕所。 厕所的方向确实感觉得到有人的气息。弯过这个转角就是厕所──香草的气味飘散到走廊这边,但那味道已经淡如残香。明明下令要多放一些香草的,怎么会这样──女仆长甚至无暇去思考这种疑问。 「妮、妮、妮、妮娜小姐应该就在这里。」 她用沙哑的喉咙挤出声音。 「是吗!」 图伊利德率先弯过走廊的转角。 虽然不知道妮娜为何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但坏掉的魔道具、下水道的恶臭,以及闲置数日所以没有好好打扫的厕所,一定会被这位贵人尽收眼底──女仆长当场瘫倒在地。这下子自己要被开除了。若只是炒鱿鱼倒还好。就连靠关系让她成为皇宫女仆的老家──与贵族有远亲关系的老家也会惹上麻烦。如果只是一句「麻烦」就能解决的话还算好的了。要是因为污辱皇族罪,或是对宾客无礼而造成国家级别的损失,别说家族会被摧毁,甚至所有人都要送上处刑台。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正当她的脑中不断重复着「完蛋了」这句话的时候── 「哦,妮娜小姐!好久不见!」 图伊利德发出欢喜的声音。那语气高兴得简直不像是个「贤人」。 ──为什么?那里可是女仆的厕所…… 图伊利德在搞不清楚状况的女仆面前开口: 「你刚刚在做什么?这里……应该是女仆们的浴室吧?」 浴室? 女仆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图伊利德竟然以为那个弥漫下水道臭味的地方是浴室?虽然她很想问清楚,但若是说出那种话肯定是大不敬。 「唔!」 她抽动鼻子闻了闻,刚才的香草余香已经完全消散,周围飘散着一股清爽的香气。那股香味非常自然,感觉不到丝毫人工的气味。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女仆长站起身,弯过走廊的转角。 「哦,妮娜小姐!好久不见!」 听到这道声音的妮娜立刻就辨认出对方是何许人也。下一瞬间,她迅速地将手中的水桶、抹布、拖把和清洁剂全都藏起来,塞进摆放扫具的柜子里。这一切都是趁着图伊利德把视线瞥向厕所的空档完成的,想来图伊利德并没有发现。 「许久未见,图伊利德大人。您能记住我这样的女仆的名字,实在是受宠若惊。」 「不,像妮娜小姐这样的女仆可不多见,怎么可能忘掉呢?你刚刚在做什么?这里……应该是女仆们的浴室吧?」 「图伊利德大人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其实我是听说你在这里,特地来见你的喔。」 「这实在是不胜惶恐──图伊利德大人,这里地方狭小,如果能告诉我您下榻的地方,我稍后再去拜访您。」 妮娜极其自然地引导图伊利德离开厕所。因此她主动走在前方带路,转角处则站着呆若木鸡的女仆长、身披从未见过的华丽服饰的老妇人、贵族模样的老人,以及格林奇骑士团长。身为女仆的妮娜并未与任何人对上视线,只是默默引领图伊利德从他们身边经过──她判断,既然图伊利德是来找自己的,那么骑士团长和贵族们理应会尊重图伊利德的想法才是。 「……你是在打扫吗?」 老妇人低声问道。 「是的,因为我是一名女仆。」 妮娜回答时并没有看向对方,但内心却感到困惑──不知为何,老妇人刚才的语气夹杂着疑惑与失望。 妮娜并不知道自己是传闻中「让图伊利德倾心的女仆」而被人寄予过高的期待,因此会感到困惑也无可厚非。 无论如何,妮娜引领图伊利德离开后,老妇人、老人与骑士团长也跟了上去── 「……走了吗?」 「好像走了。」 「妮娜一个人不要紧吗?」 贵人们一离开,艾蜜莉、阿斯特里德与缇烟三人纷纷从厕所探出头来。 「你、你、你、你们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留在原地的只剩下女仆长一人。只见她踉踉跄跄地走来,看向厕所里面──然后惊讶地张大嘴巴。 也能理解为何图伊利德会问这里是「浴室吗」。 虽然早就发现香味有变,但没想到连厕所内部也焕然一新。地板的瓷砖闪闪发亮,隔间门的铰链也被擦得一尘不染。就连原本怎么样都无法清除的污渍也消失无踪,简直就像新建的一样。 「当然是打扫啊。」 「还有修理魔道具喔。」 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一派轻松地回答。 如果让干练的皇宫女仆们总动员并花时间打扫的话,当然也能清洁得这么干净。事实上,皇帝陛下一开始就察觉到这是厕所,看到与自己住的皇宫同等干净后,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既然是同一群女仆在打扫,那这里原本就是这么干净吧」。因此她才会问妮娜「你是在打扫吗」,得到肯定的回复后便觉得「她和皇宫女仆也没什么不同」,继而感到疑惑与失望。 但皇宫女仆每天都有本职工作,尽管她们在使用自己的宿舍时会小心不要弄脏,但投入的心力远不如皇宫或主城。更何况她们也无法在短短两、三个小时内弄得如此整洁。 能准确理解这其中有多「不对劲」的,就是女仆长本人。 「打扫就先不提了……『修理魔道具』又是怎么回事?」 终于恢复语言能力的女仆长如此问道。虽然对打扫这事也是满腹疑问,但她更关心的是魔道具的部分。 魔道具并非大量生产品,这里的厕所所使用的魔道具大多都经过调整,只限此处能够使用。因此在女仆长的常识中,除非委托贩售魔道具的商会,否则根本修理不了。 「嗯?净水和冲洗的魔道具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排水那边的回路烧掉了,我就把它修好了。另外,排水管的设计有几处可以改良的地方,日后还是施工一下会比较好。」 「你、你把魔道具修好了?」 「我有开发人员的执照,放心吧。」 阿斯特里德不经意地亮出弗蕊亚王国的发明家证,让女仆长瞪大了双眼。 要阿斯特里德来说的话,弗蕊亚王国最近其实几乎都没有发表什么创新的论文,整体技术停滞不前,但对常识较为老派的女仆长来说,弗蕊亚王国的魔道具开发仍旧是世界顶尖,而那里的发明家在魔道具开发上是菁英中的菁英。 因此── 「原、原来是这样啊……是你的魔道具让这里变得这么干净啊。」 女仆长下了如此结论。 因为这才是照着自己的「常识」能够得出的结论。 「咦?」 「图伊利德大人之所以重用妮娜小姐,是因为她拥有魔道具……原来如此。」 「不、不是啦,你在擅自误解什么──」 「既然如此,仅限于你也在场的情况下,我就允许妮娜小姐侍奉图伊利德大人吧。」 「不对不对,并不是这么回事喔?我只负责修理魔道具而已……」 「唉,好忙、好忙。简直忙得团团转啊。」 女仆长从混乱中振作起来后,便马上匆匆离去。 「……咦、咦咦……?」 阿斯特里德一头雾水,艾蜜莉则说道: 「该怎么说呢~总之这下知道妮娜就是很容易招来误会了。特别是那些只看重头衔的人。」 「唔、唔唔,是这样吗……不过艾蜜莉,你自己也会在意头衔吧?」 「我?才不会呢~身为冒险者的我哪会在意头衔。」 「刚才在走廊转角的那位老妇人,是皇帝陛下喔。」 「咦!」 艾蜜莉愕然失色,阿斯特里德则露出贼笑。 「开玩笑的啦。皇帝陛下怎么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啊?」 「你、你骗我!」 「所以人是不可能不在意头衔或身份的啦,艾蜜莉。」 「呃……」 就在艾蜜莉无法反驳的时候,缇烟开口了。 「虽然不确定是不是皇帝本人,但那位老婆婆肯定是皇族。她的戒指上有皇室的纹章。」 「咦……」 「什么?」 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瞬间冻结。 原本只是句玩笑话,没想到竟误打误撞说中真相。 「绮要去找妮娜了。」 语毕,缇烟便快步走掉了。 由于妮娜变成了图伊利德的专属女仆,因此阿斯特里德也在女仆长的命令之下陪同左右。另一边,闲下来的缇烟和艾蜜莉两人只好在女仆宿舍到处闲晃,但宿舍内当然不可能有什么有趣的东西,于是她们的活动范围逐渐扩大,后来甚至离开皇城,到外面去观看游行花车。 图伊利德暂居的迎宾馆宽敞宏伟且豪华。墙面漆上深紫色,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倒是给人一种沉稳雅致的印象,可这里却到处摆放着金属工艺品与艺术品。阿斯特里德能够轻易想像到,光是要买下其中一件,都能让大量金币长翅膀飞走。她决定还是尽量不靠近为妙。 「妮娜小姐,真的好久不见呢。」 图伊利德的房间名为「黄珠之间」,里面没有其他女仆与侍从。这个人刚才来去匆匆,但现在仔细一看,阿斯特里德发现他身为外貌完美到无可挑剔的精灵种族,简直是个难以置信的美男子。 (这个人就是「五贤人」之一的……图伊利德.法尔.威尔海姆史考特大人……) 她的掌心沁出一层汗水。 就连身为魔道具发明家的阿斯特里德也对他的事迹有所耳闻。毕竟图伊利德带来的精灵知识对魔道具的核心技术,也就是魔力技术有着极大的影响。可说是整个大陆上数一数二的名人。 这等人物一看到妮娜就喜笑颜开──妮娜以前说过类似「图伊利德大人很温柔,甚至愿意跟身为女仆的我说话」这样的话。想表达的意思就是「他对每个人都很好」。 (我当时就觉得绝对不是这么回事了!) 像图伊利德这样的大人物,怎么可能对每个女仆都那么关心。当然,温柔或许是真的,但他绝不可能去记女仆的名字,还谈论起仙灵或魔力技术的话题。 毕竟各国权贵为了求取他的知识,甚至不惜向他低头、献上金块。 「真的是许久未见了,图伊利德大人。」 「我实在太想念你泡的茶,甚至作梦都会梦见。」 「您这么说太抬举我了……图伊利德大人真的很温柔呢。」 「你辞去克雷森特王国马克伍德伯爵府的工作了吧?」 「啊……这个嘛,呃……」 那正是妮娜遭受诬陷打碎壶而被赶出伯爵府的事件。提起这难以启齿的经历时,妮娜脸色黯然,然而图伊利德不知是否早已知道事情原委,只见他反而加深笑意。 「……得知妮娜小姐不在那里后,我就决定不再入住那栋宅邸了。虽说那里的庭园依旧美丽如昔。」 「这、这样啊,因为汤姆斯先生是位很有能力的园艺师──啊,是我多嘴了。我马上为您泡茶。」 妮娜急忙开始动作,然而行动时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女仆本领一如既往地高超。虽然这间房间内没有任何高低差,地板也干净得一尘不染,但皇宫女仆推来这辆载有茶具的推车时却依旧吱吱作响──这明显是因为接待贵宾的工作被抢走,才会故意送来老旧的推车刁难妮娜。但阿斯特里德立刻从口袋取出机油修理──即使换上女仆服,阿斯特里德身上也照常带着全套工具。 这偌大的「黄珠之间」仅由妮娜一人负责。这里除了图伊利德、妮娜、阿斯特里德以外再无别人。发现图伊利德竟没带任何随从,阿斯特里德感到很惊讶。就算图伊利德忙着四处奔波……不,正因为忙碌,别说是一、两名了,就算带个几十人也不为过。 虽然站在负责照料的立场,只有他一个人倒是轻松许多啦。 图伊利德打从心底高兴地看着泡好的茶。妮娜倒进杯中的茶呈现金黄色,连距离数公尺外的阿斯特里德都能闻到那股清新且醇厚的绝妙香气。 早已坐在茶几边等待的图伊利德一接过妮娜递上来的茶杯,便立刻拿到嘴边,用鼻子闻着香气。那陶醉的神情看起来有点像是用了什么危险药物,但妮娜当然不可能端出那种东西,这是货真价实的茶。 「……嗯,太出色了。这种味道与其说好喝,更让人想称赞它出色。妮娜小姐,你的手艺又进步了呢。」 图伊利德啜饮一口后说道,妮娜随即深深鞠躬。 「不敢当。」 阿斯特里德注意到,她的语气──不知为何带着几分歉疚。 「妮娜小姐,我可是出自真心的喔,这真的非常美味──明明茶叶的状态并非最佳,你竟然还能够引出这等风味。」 「…………」 妮娜对此并没有回应,但阿斯特里德却十分惊讶。 (咦~闻起来明明这么香,茶叶却是变质的吗?) 其实这种茶叶难以保存。在马克伍德伯爵府时,妮娜每天都会变换这种茶叶的位置来维持品质,但这座皇城里恐怕是用魔道具在仓库或是什么地方统一进行管理的。妮娜也很清楚他们不可能仅仅为了一种茶叶而分出那么多心力,因此无法置喙什么。 (图伊利德大人平常到底都喝些什么茶啊……) 阿斯特里德反而感到有些无语,但想到如果只有妮娜有办法泡出如此美味的茶,那么她也非常能理解图伊利德与妮娜重逢的喜悦了。也只有天天吃着妮娜做的料理的阿斯特里德才有资格说出这种话。 「话说回来,妮娜小姐,那边那位是?」 图伊利德细长的眼眸朝这边瞥来,阿斯特里德下意识挺直了背。在女仆长因为误会而下达的命令之下,不得不与妮娜同行的阿斯特里德虽然很想与空气同化,在没有任何人发现的状态下悄悄离去,但很遗憾,她比其他女仆都还要高,因此十分显眼。 「是。阿斯特里德小姐是我的──旅行伙伴。」 这一刻,妮娜身为女仆的面具瞬间褪去,她露出高兴的表情,介绍起阿斯特里德。 「旅行……伙伴?」 这个回答似乎与预料中的不同,图伊利德眨了眨眼睛。 「……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定睛瞪着阿斯特里德。 阿斯特里德无法读出那双眼中潜藏的情绪。她怎么可能看穿活了几百年的图伊利德究竟在想些什么,即使如此,还是感受到一种──像是警戒,又像是怀疑的视线将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啊……) 那一刹那,阿斯特里德明白图伊利德的想法了。要说原因的话,那是因为就算对方的头脑在大陆中首屈一指、无论是什么年纪、就算种族不同,阿斯特里德和图伊利德之间仍存在着一个共通点。 那就是他们都有一颗很珍惜妮娜且想守护她的心。 「我是弗蕊亚王国的发明家──」 「这我知道。你身上传来了浓浓的铁味。」 「……原来如此,那我能说的就只有一件事。」 阿斯特里德挺起胸膛。 「我……不,我们是冒险者小队『女仆小姐』的成员,是在遇见妮娜后被她拯救,并且以同伴、家人的身份与她一同行动的人。」 「…………」 一般人恐怕会听得一头雾水吧。 图伊利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嗅觉敏锐,似乎打从一开始就知道阿斯特里德是个「发明家」。然而阿斯特里德却说她是「冒险者小队」的一员,而且队名还是「女仆小姐」。 但图伊利德却只说了一句: 「……原来如此。」 便接受了这番说法。 「妮娜小姐,你离开马克伍德伯爵府后,似乎有了很棒的邂逅呢。」 「咦?啊……是、是的。」 「听说你不再隶属于任何宅邸时,本想邀请你务必跟随于我,看来是晚了一步。」 「她们都对我很好。」 「似乎是这样呢。看你一脸开心的模样就知道了。不过如果哪天需要另一个去处,请随时来找我。」 「您这番话实在令我受宠若惊。」 妮娜恭敬地低下了头──然而一旁的阿斯特里德却陷入混乱。 那个图伊利德竟然说想雇用妮娜当女仆。即使是在这个即将召开「五贤人」齐聚的「贤人会议」的场合,没带任何侍从的图伊利德却说想将妮娜留在身边!要是得知这件事,何止是整个大陆的女仆,就连魔导士和发明家们都会嫉妒妮娜到发狂吧。 (不过嘛,以妮娜的个性……她大概只会觉得「图伊利德大人真温柔,连对我这样的女仆也愿意说这种话」。) 实际上,图伊利德也妥协了,见妮娜婉拒提议── 「算了,没关系。妮娜小姐还是一如既往,真是太好了。」 他死心地说道。 「先不提这个了,你们刚才在做什么?一群人挤在厕所里。」 阿斯特里德顿时一惊。图伊利德刚才说的是「这里……应该是女仆们的浴室吧?」。她还以为是因为打扫得太干净,对方才会误会,但图伊利德其实早就知道那个地方是厕所。 (……难道是为了避免自己被引领到厕所而引发什么问题吗?) 看来他替她们顾虑到了这点。确实,阿斯特里德这下也能明白妮娜为何会说他「温柔」了。 妮娜似乎也跟阿斯特里德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她稍加思索后便开口解释「其实……」。妮娜大概是判断此时隐瞒对方也无济于事,何况面对图伊利德抱有兴趣并询问的事情,诚实回答才是身为女仆的职责──当然了,图伊利德对自己被带去厕所这件事一点也不在意。 「哦?排向下水道的排水不顺啊。」 尽管这只是个小问题,图伊利德似乎也很感兴趣的样子。 「魔道具的部分是阿斯特里德小姐处理的。」 「是出了什么问题呢?」 阿斯特里德其实希望图伊利德能去思考更重大的世界级别问题,但既然被问到了,更何况面对的还是「大陆魔导士的顶点」,她也只能回答了。 「这是一种排水与通气的魔力技术分别运作的魔道具,但结构上只要一边坏了,另一边也会停止运作。损坏本身是因为自然老化,毕竟是有点老旧的设计了。所以我把魔力技术的回路修好了。」 「你说得简单,但要修复回路,若不是写下回路的本人或是商会,恐怕很难办到吧?」 「不好意思,是我简略说明了。其实我把整个重写了。」 「……这更加不是轻易就能说出口的话吧?」 「其实很简单。这是弗蕊亚王国两年前发明的技术,排水和通气的部分不要用魔力技术,只需改变排水管本身的结构就能做到更简洁的设计。可以利用排水的水流……」 阿斯特里德开始解释,图伊利德则是一边认同地点着头,一边递出纸笔,阿斯特里德便自然地接过来,并快速在上面书写并加以说明。 「……原来如此,利用流体力学简化魔力技术。还在排水管上加装逆止阀的机关,防止恶臭回流到上方。」 「如果只是这种程度,靠我的应急处理就能做到。我已经把设计简单写下来了,剩下的就交给出入皇城的商会去解决吧。」 「着实有趣。这二十年来我都没有再访弗蕊亚王国,是时候该去一趟了。」 「呃,这个嘛,我是觉得这种发明很有趣,但是在发明家的圈子里却不怎么受到认可……因此才没什么办法推广到外国吧。」 「哦?为什么会不受到认可?」 「因为用法太无趣了。抑制臭气这种功能,除了排水以外没什么用处。」 「……原来如此。但是在我的记忆中,弗蕊亚王国的发明大多是为了救济贫民、提升生活水准……」 「那才是二十年前的印象吧。现在的弗蕊亚王国──」 话说到一半,阿斯特里德才猛然回过神。 「非、非常抱歉,我竟然对图伊利德大人说这种话……」 「没事没事,你让我听到了很有意思的事。我现在非常清楚你是与妮娜小姐一同旅行的同伴了。」 图伊利德脸上挂着微笑,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原来如此,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打算啊。) 阿斯特里德不禁毛骨悚然。 刚才那番对话,恐怕全都是图伊利德为了评估阿斯特里德这个人而进行的吧。想看看她是否是配得上待在妮娜身边的人。 换作平常被人这样测试,阿斯特里德大概会很生气,但这次她却意外地并不反感。因为图伊利德这人此刻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妮娜」着想。 (这个人也跟我一样呢。也是遇见了妮娜,然后被她拯救……) 到了图伊利德这种等级的人物,即使只是一次互动,恐怕都带有「算计」、「交易」、「欺瞒」的含意,从刚才那短短的交谈中就能发现。他能够无所拘束的地方真的是少之又少,因此对图伊利德来说,能让他放松下来的妮娜究竟是多么宝贵的存在,阿斯特里德感觉自己知晓了他的其中一面。甚至都觉得他有些可怜了。 「妮娜小姐,从今天起……虽然不知道会待上几天,还请多指教。会议让我感到心烦,很不想参加,但幸好有你在。」 图伊利德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既像是随口的寒暄,也像是场面话。 「明白了,我会竭尽全力侍奉您的。」 眼前这名鞠躬的女仆,究竟对其中的含意理解多少呢──阿斯特里德忽然想到这个问题,随即又觉得没必要对此多作解释。 在妮娜等人进入皇城,并与图伊利德再会的隔天── 皇城内自早晨起便笼罩在紧张的气氛之中。 「警备状态已提升到平时的两倍!若有任何状况,立刻回报!接下来将抵达的是如繁星般闪耀的尊贵宾客,务必赌上帝国的威信守护他们!」 格林奇骑士团长的声音响彻全场。 列队的骑士们个个面色紧绷。 「尤其是皇城外围的巡逻队!反体制分子的动向愈发活跃!提高警戒!」 「是!」 数十名骑士齐声应答。 虽然尤彼特珥帝国是大陆首屈一指的大国,尽管如此……不,正因如此,才并非一块团结一致的盘石。有光之处必有阴影。只要有过于强大的贵族,便会有被压榨的市民。这种情况在妮娜等人不久前造访的观光景点南岸也同样存在。 假如市民要爆发不满,很有可能会挑纪念典礼这种显眼的「喜庆之日」──想到这里,骑士们愈发绷紧了神经。 没错,就是从今日开始。 从今天起各国首脑将陆续进入帝国首都。 为何会是今天呢,那是因为…… 「上午五贤人将会莅临此地!全员前往城门!」 骑士们陆续往城门的方向前进。 在大陆上,比国王的名号还要广为人知的名人──那便是五贤人。 虽然图伊利德昨天就抵达了,但那完全是特殊情况。他原本也是预定在今日入城。 「预报──预报──贵宾到来。」 由于使者正奔去传令,格林奇骑士团长率领的骑士们迅速赶到城门口前一字排开。 嘹亮的号角声「趴──」一声响起。 跨越护城河的桥梁早已扫得一干二净,桥上空无一人。 尽管正值早上工作时间,护城河对岸的市民却挤成黑压压的一片,争相看着这场列队行进。 在无数华丽骑兵的引领下,一辆由左右两侧身穿艳丽典礼制服的步兵所护卫的马车缓缓驶来──若说昨日图伊利德所乘的是「剑」之马车,那么这辆便是「月」之马车。 领头的骑兵高声宣告: 「『五贤人』之一,鹤奇圣人驾到──」 在观众的注视下,马车缓缓前行,直至穿过城门。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马车敞开的小窗中传来。 「骑士团长阁下,辛苦了呀。」 「是!」 他的头顶光洁如镜,长长的白色眉毛复住半个眼睛。 下巴蓄着长而漂亮的白胡须,老人正用右手捋着。 他喜欢披着浅绿色的外衣,腰间用带子紧束。 这位老人正是鹤奇圣人。据说年龄已逾千岁,对大陆东方的历史与局势极为熟稔。 虽说图伊利德也已超过三百岁,老人却是他的三倍有余。甚至无人知晓鹤奇圣人的种族究竟为何。 顺带一提,他的外貌自格林奇伯爵还是孩童时起就从未改变过。 「对了……」 鹤奇圣人的目光直射骑士团长。 「有没有找个可爱的女孩子来照料老夫啊?老夫喜欢的是波涛汹涌的巨乳美女喔!」 「……这、这并非在我的管辖范围内,因此不太清楚!」 「那可就伤脑筋了啊!」 他一本正经地气恼着。 虽然鹤奇圣人是一位拥有「行走的史书」、「唯一知晓活历史之人」等称呼的贤人──但若问起他的特征,第一个想到的大多都是「喜欢年轻女子」这点吧。 若只是如此,安排他去娼馆即可,但偏偏他的喜好范围过于局限,只要稍微偏离好球带就不行。更麻烦的是他的口味还会每天改变。 「必须找个好女孩来喔!」 「是、是的……」 载着鹤奇圣人的马车通过后,下一位要人也到来了。 「『五贤人』之一,维多莉亚.格兰罗德大人驾到──」 这次驶来的马车并非帝国准备的,那是一辆即使在这样的夏天也依然漆成一片黑色的马车。 尽管小窗紧闭,但马车行至格林奇伯爵面前时,却能感觉到一股冷气从马车内渗出。盛夏中能带来这种凉爽气息,让人不禁怀疑是否使用了魔道具,而且从马车里溢出的可不只是冷气,其中还掺杂着魔力。 「格林奇伯~近来可好啊~?」 维多莉亚甜腻的声音响起,却又显得极为冷淡。 「是!格兰罗德阁下亦是贵体康健,实属万幸!」 「别用阁下这种生硬的叫法嘛。晚点来我房间玩喔~」 「我们一定会到『五贤人』诸位的房间巡逻的!」 「呵呵,好期待啊~」 马车缓缓通过。 格林奇伯爵知道维多莉亚是一个外表二十多岁,身材丰满的女子。也知道她非常喜欢体格出色──也就是肌肉壮硕的男人。 虽然不及鹤奇圣人,但她的年纪应该也相当大了──不过她的种族非常明确。 那就是吸血姬(吸血鬼)。 因此她不喜欢日光,也从不开窗。虽然不至于晒到阳光就会变成灰烬,似乎只是单纯不喜欢而已。 她是拥有大陆西方强国──普鲁托教皇国正统贵族身份的吸血鬼。教皇国竟然会正式承认吸血鬼,这怎么想都有点匪夷所思,但种种历史因素让她得以安坐于此地位。 「『五贤人』之一,马提亚斯十三世教皇冕下驾到──」 下一辆马车同样并非由帝国准备。这是白底上贴有金箔,耀眼得令人难以直视的马车。 虽然车上小窗是打开的,但上面挂着薄丝,只能隐约看见里面要人的脸部轮廓。那是一张丰腴的男人面容。 「冕下,欢迎莅临!」 「嗯,格林奇伯爵,帝国之前有这么热吗?」 「近年来变热许多,帝国百姓也因干旱而困扰。这也是本次贤人会议的议题之一。」 「原来如此啊。这难道不是因为我们对主神不够虔诚吗?你们把那个死人迎进来了吧?」 「您真会开玩笑……」 「啊哈哈哈。」 马车逐渐远去,只留下笑声回荡于空中。 (他是不是有点变胖了……?) 虽然马提亚斯十三世拥有教皇的头衔,但领导的并非普鲁托教皇国所信奉的「西方圣教」,而是「古典正教」。若要讨论两者的差别恐怕需要很多时间,但简单来说,「古典正教」是最古老、信徒最多的教派,并且尽可能屏除政治运作。也因此不会偏袒特定国家。 「西方圣教」则是由「古典正教」分支出来的宗教,这个宗教本身甚至会进行足以自称为国家的政治活动。它在普鲁托教皇国周边地区信仰兴盛,但反过来说,离开普鲁托教皇国后信徒数量便急剧减少。 如此一来,可想而知马提亚斯十三世和维多莉亚的关系并不会太好,但究其原由,「古典正教」本来就视吸血鬼为敌,所以这根本不是关系好不好的问题。按照圣典来解释,即是不共载天的敌人。马提亚斯十三世所说的「死人」指的便是维多莉亚。 有他们两人在,自然是不可能感情要好地共坐一桌讨论事情。 「『五贤人』之一,『魔塔』之主米利亚德大人驾到──」 此时,五贤人中的最后一位──米利亚德的马车抵达了。 马车的窗户开着,能看见他那阴沉的侧脸。 「…………」 隐藏在兜帽下的脸若隐若现。 那双如出鞘利刃般锋利的紫瞳直视前方,看都不看这边一眼。 身上的黑色长袍虽然经常使用,却毫无褪色的迹象。也许是用魔物素材制成,抑或是袍子本身就是一件魔道具。 米利亚德所在的魔塔,是一座聚集众多魔导士的高塔,并且是二十四小时全年无休地进行魔法研究的地方。 它的定位有点像妮娜以前所在的克雷森特王国附属魔法学校的外部机构,一群认为学校所学不够,学习意欲极高的魔导士──在一般人眼中大多都是些魔法狂热的怪咖──聚集于此地。 他们所研究的魔法是经过澈底保密的,但在贤人会议上隐约传出的内容却非常广泛,既有战术级的魔法,同时连不知有何用途的民间流传魔法也被列为研究对象。 「米利亚德大人,辛苦您远道而来──」 「别跟我说话。」 米利亚德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你可知道我光是来这里就损失了多少研究时间。看我早点结束掉这种无聊的会议。」 「…………」 格林奇骑士团长哑口无言,只能退下。 米利亚德挂在脖子上的巨大项链正是魔塔之主的象征。 身为聚集了各种怪咖的魔塔领袖,他自己也是一心一意只想研究的类型──换句话说就是怪咖的同类──他打从心底希望贤人会议能早一日……不,就算早一个小时结束也好,只要能实现这个愿望,恐怕什么都愿意做。 还是不要随便刺激他为好。 目送载着米利亚德的马车离去后,格林奇骑士团长长吁一口气。 「总算是顺利……嗯,姑且算是全员都顺利到齐了啊。」 接下来贤人会议就要开始了。 这场贤人会议只要能多持续一天……不,甚至可以说只要多延续一个小时就能创造出巨大价值,是对整个世界都有益处的会议。 「……能撑三天吗?」 回想起刚才几位贤人的模样,他不由自主地脱口说出这句话。 只有图伊利德算是个正常人,同时也是贤人会议的召集者与议事主持人。 打个比方,这场会议就像是抽错一块积木,整座塔就会崩塌的叠●乐一样。每天、每时、每分都必须抽出积木再将它们叠上去。当塔崩塌的那一刻,就是贤人会议结束的讯号。而负责抽出积木的人有推动会议进行的图伊利德、接受提案的皇帝陛下、侍从和女仆。格林奇伯爵由维多莉亚亲自召见,恐怕也会成为抽取积木的一员吧。 「我开始觉得能不能撑过一天都难说了……」 就连身体比常人高大许多的格林奇伯爵都会忧郁到身形消瘦一圈的日子就此开始了。 ──────────────────────── 第2章 贤人早上吟诗、中午打呼、晚上诱惑、深夜惊叫 清晨时分,当妮娜来到图伊利德的房间时,他已经醒来了。反倒是穿着女仆服,被一路带到这里的阿斯特里德展现出边走边睡的巧妙技巧。 「早安,妮娜小姐。」 「早安,图伊利德大人。您已经醒了吗?实在是非常抱歉。」 身为女仆的基本守则,理应在服侍对象醒来之前,先到房里完成晨间梳洗的准备。妮娜以往侍奉图伊利德时,他并未这么早起──毕竟距离日出才过了三十分钟左右。也难怪阿斯特里德又睡着了。 「不会、不会,我也是刚刚才醒。相较于妮娜小姐的早起,这不算什么……其实啊,我是因为期待早上能喝到你泡的茶,才会一早就醒来了。」 图伊利德披着以纯白丝绸缝制的长袍,那想必就是睡衣吧。谈话间,妮娜已经拉开窗帘与窗户,让外面的空气流入室内。 虽然正值夏天,但清晨还很凉爽。空气中夹带干燥的泥土气息。 图伊利德走到宽阔的露台上,当他在桌边坐下时,载有茶具的推车也悄无声息地推过来,在他面前将茶奉上。 顺带一提,这段期间阿斯特里德则坐在房门口的女仆专用凳子上睡觉。 「就是这个啊,这个……」 图伊利德将茶杯送到唇边,细细品味茶香。 「馥郁的茶香……完美地将这茶叶的风味发挥到极致。」 抿了一口茶在口中,他陶醉地闭上双眼。 「入口后香气又有所变化,宛如置身于大森林最深处的心情……你的手艺是不是又精进了,妮娜小姐?」 「您过奖了。」 当然,这些茶叶是由受命担任女仆工作的妮娜将其调整回最佳状态后拿来冲泡的。 她深深鞠躬致谢,与此同时已经整理完床铺,准备好图伊利德的衣物,手中还拿着要为他梳头发的梳子。 「…………」 图伊利德轻轻将视线投向可以从露台看见的迎宾馆庭园。 由于这里是建筑物的三楼,视野辽阔。该说是尤彼特珥帝国的风格吗?此处的植栽被修剪得极其美观,连一根突出的枝条都不容许存在。 这座大都市中心有如此丰富的绿意,本就令人惊讶,更别说明明已经进入夏季,树木却仍保持绿油油的状态,想必是园艺师细心照料的成果。 (……但这种庭园不是图伊利德大人会喜欢的风格呢……) 图伊利德喝完茶之后睁开眼睛,妮娜没有漏看他脸上浮现的些许惋惜神情。 图伊利德所喜爱的是维持原貌的自然风景。修剪到这种程度会让他感到「窒息」。 当然,要人类与精灵融入大自然生活并不容易,就连精灵都会开辟大自然,建立聚落,并在其中定居生活。图伊利德并非崇尚自然法则的人。话虽如此,他始终主张人类若能与自然共存,那便是最为理想的。 遗憾的表情一闪即逝,图伊利德转换了话题。 「那么,妮娜小姐。距离早餐还有些时间呢。不如和我聊聊你的故事吧?」 「故事……吗?」 「就是你为什么会离开克雷森特王国的马克伍德伯爵府,以及到达这里为止所发生的事。」 「这个──非常抱歉。那并不是图伊利德大人会感兴趣的有趣故事……」 一般来说,女仆是不可能谈论自己的经历。 「妮娜小姐,是我想听才问的喔。」 「但我只是一名女仆。」 「呼~……原来如此。」 现在的妮娜处于许久未见的完全女仆模式。并非「女仆小姐」小队中的妮娜。因此即使图伊利德再次提出要求,妮娜依旧贯彻自己女仆的身份。 「妮娜小姐,我本来还在想会不会是这样,果然没错啊。」 「您指的是什么?」 「你觉得我会因为玩笑或场面话,而去打听一个来侍奉起居的女仆过去的经历吗?」 「这……」 「别看我这样,我也算是个忙碌的人。我的行程已经排到五年后了。」 「是的。图伊利德大人是这个世界上无比珍贵的存在。」 「而这样的我因为期待你泡的茶,特地在早餐前空出时间。这一切都是为了听你说自己的故事。」 「唔!」 妮娜从未见过其他如此忙碌的人。虽然能明白他是因为需要放松时间才需要妮娜,但没有必要特地将「听妮娜说话」这种事安插进行程里。 图伊利德是认真的。 其一分钟的价值等同于金条的图伊利德,为了妮娜却认真地打算分出时间。 「为、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因为这件事非常重要啊。我至今一直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照料,作为代价……虽然完全没这么想就是了……但毕竟以前都是我单方面找你说话呢。」 「我以为您一定是在整理思绪。」 「能畅快地说话,比想像中还要愉快啊。好啦,先不提那个了──当你离开马克伍德伯爵府时,我才因此意识到。」 图伊利德回头望向站在身后替自己梳头发的妮娜。 「我对你一无所知。」 「是……是的。」 被人用这么认真的表情凝视,而且对方还是拥有精灵美貌的青年──虽然年龄已经超过三百岁,但外表仍是青年──就算是妮娜也不免有一瞬间的动摇。 「请坐下吧,妮娜小姐。」 「……非常抱歉,图伊利德大人。我是一名女仆。」 「但你站着的话,总觉得在我稍微低头喝口茶的时候,你就会不见踪影。」 妮娜自马克伍德伯爵府消失,从此杳无音讯、不知所踪,对图伊利德的内心造成一大冲击,因此当他收到这个国家的外务卿传来消息说「会安排一位名为妮娜的女仆」时,他立刻就赶了过来。但这种事妮娜当然不会知道,甚至想都没想过。但即使如此,此刻图伊利德的表情确实带着不安。 「拜托你了。就当作是听从这间房间主人的请求。」 「我、我明白了。」 他用几近恳求的语气说道,再拒绝的话就对对方太失礼了。于是妮娜坐到图伊利德的对面。 「那么,你会告诉我的吧?」 「是、是的……虽然只是一段不值一提的经历──」 于是,妮娜开始述说。 谈话直至结束所花的时间并不长。妮娜能按照主人的要求简洁地回应,所以她以事实为基础叙述了至今为止的经过──其中带有妮娜的主观色彩,因此与艾蜜莉等人所感受到的内容完全不同,但至少经过的国家与接触过的人名都是正确的──很快就讲完了。 「…………」 图伊利德抱头沉吟。 「图、图伊利德大人,您怎么了?果然不该说我这点无聊的小事吧?真是非常抱歉!」 「不不,不是的……我之所以抱着头,首先是因为马克伍德伯爵,其次是关于你那些非凡的同伴们,最后则是这个国家对你所做的事。」 「咦?」 面对一脸打从心底不太明白的妮娜,图伊利德深深叹了一口气。 虽然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马克伍德伯爵将妮娜逐出宅邸的内情,但眼前这个妮娜是不可能打碎壶的。这点只要看过她的工作态度便能明白。况且,就算真的打破了,她也一定会诚实地主动承认。 再来是她的同伴们。 第一位,是一名实力高超的魔导士。 (她恐怕能使用第四位阶的魔法吧。如果连压缩咏唱都能做到的话……应该不至于能使用第五位阶或是无咏唱,但就算如此,作为冒险者也是出类拔萃的高手了。) 图伊利德在这里其实低估了对方的实力──事实上艾蜜莉无论是第五位阶还是无咏唱都得心应手──但姑且不论这点,接下来则是弗蕊亚王国的发明家阿斯特里德。 (虽然已经听说那边那位是个发明家了,没想到她竟是马霍加尼家现任商会会长。) 长寿的图伊利德不仅听过阿斯特里德的双亲,甚至连她的祖父母、曾祖父母都知道。因为他们就是如此声名显赫的发明家。马霍加尼之名不仅限于弗蕊亚王国,连周边国家的发明家们也耳熟能详,似乎还曾受邀巡游各国。 图伊利德虽未与他们直接见过面,但对马霍加尼这个名字的印象一直很好──听说他们不是看报酬的高低,而是追求发明的难度。还有据说他们比起富人委托的独一无二的魔道具,更愿意开发能造福众人的魔导具。 如今能在这里见到马霍加尼家现任商会会长阿斯特里德,对图伊利德来说是令人欣喜的事。 阿斯特里德也好、艾蜜莉也罢,都因为无法发挥自己的实力而停滞不前,妮娜对此──则是用非常过意不去的表情说「我活用了图伊利德大人教给我的知识」才使她们的才能得以绽放。 这样很好。完全没关系。图伊利德一向会挑选对象传授知识。这是靠长年磨练出来的观察力所选择的对象,因此他相信妮娜不会做错。实际上,让一位魔导士和名门发明家觉醒能力确实也是一件好事。 (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那就是这样的人会渐渐聚集在妮娜小姐的身边……) 他能理解魔导士与发明家为何会要求想与妮娜一起旅行。她们应该是在担心妮娜。看着妮娜就觉得放心不下。何况她是真心觉得「自己没什么了不起的」。 (照这样下去,妮娜小姐身边岂不是会集结数十个有才能的人……?) 实在不能怪他会这样想。 为什么会这么说呢,那是因为图伊利德也知道妮娜遇见月狼族少女的那座泉矿山发生的事。所幸那次没有出现死者,而且在那之后,竟然只用一个月就奇迹般重启──但他并不晓得,这件事妮娜竟然也参与其中。 (实力高超的魔导士、发明家,和拥有怪力的月狼族联合起来,与矿工们齐心协力复原矿山……虽然听上去好像不是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但实际上就是不可能。) 那些以日薪维生的矿工一旦遇到矿山关闭,通常都会选择离开小镇。更别说将他们团结起来──没有矿产就没有收益,恐怕只能支付一点微薄的薪水──齐心协力复原矿山。 图伊利德非常笃定。 身处核心的人肯定就是妮娜。 只要少女率先采取行动,大人就会受到激励。 要是她贴心地帮众人准备食物,让他们工作得更舒适,不难想像那些矿工们会激起斗志,心想「我们可不能输啊」。 (妮娜小姐根本不明白自己的影响力。在宅邸里,她会因为其他爱出风头的女仆而显得没那么引人注目,但她踏上旅途了。在外面的世界与宅邸外的人相遇,至此终于被人发现了。) 尤彼特珥帝国的皇帝之所以能找到她,大概也是因为她开始引人注意了吧。 虽然皇帝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妮娜的实力,但或许不久之后就会察觉了。 到时候,妮娜会怎么样? (受雇于此……这对妮娜小姐而言,或许是个幸福的结局,但是皇帝陛下的做法实在不太好呢。) 毕竟她是被剥夺自由,近乎胁迫地带到这里来的。想到这就是帝国对妮娜的待遇,图伊利德便感到愤慨。 然而,他认为自己该做的并不是对帝国进行报复──最快的方式就是取消贤人会议,但那么做会造成许多人的损失。既然如此,图伊利德在心中发誓,自己要为了妮娜而行动。 「那个,图伊利德大人……虽然有点冒昧,但我可以问您一件事吗?」 「什么事?妮娜小姐,对我不需要这么拘谨,想问什么尽管问。当然,不能回答的事情我就不会答。」 「非、非常感谢!──我的同伴缇烟小姐正在寻找月狼族的父母,您知道什么线索吗?」 「…………」 还想说她终于主动开口了,没想到是为了同伴的事。 (妮娜小姐到底有多善良啊……) 图伊利德边想边摇了摇头。 「我也不清楚呢……月狼族是四处旅行的种族。而且他们不会组成大型团体,最多也只有五十人左右,人数再多就会分成小群体分头行动。不会长时间停留在同一个地方。」 「原来是这样啊……」 「月狼族是稀有种族,所以这些大多都是不为人知的情报,要对你同伴以外的人保密喔?」 图伊利德眨了一下眼睛,将食指竖在自己的唇前,这动作如画一般美丽,没有女人看见不会为之心动,然而── 「当然没问题!真的非常感谢您!」 妮娜只是单纯地感到高兴而已。 始终将身份贯彻到底。抹去身为女性的自我,只留下女仆这个身份的自己。 图伊利德并没有发现,自己对此竟隐隐感到有些失落──不对,或许是长年经验练就出的狡诈,让他刻意不去意识这件事。 「……只要妮娜小姐继续旅行,我想总有一天能遇见的。我也会通知冒险者公会,一旦听到月狼族的消息,就联络『女仆小姐』这支小队。」 「不能这么麻烦您……」 「不会,是我自己想这么做的。」 妮娜深深地低下了头。 「非常感谢您。我绝不会忘记这份恩情。」 「你说得太早了,还没找到人呢。」 「啊……」 看着妮娜害羞地抬起头,图伊利德也露出微笑。 「总之,我很清楚妮娜小姐至今的情况了。我会向皇帝陛下好好反应,让你恢复自由。」 「这、这怎么行,我不能给图伊利德大人添麻烦……」 「你说这是什么话。你可是因为我才被带来这里的喔?……虽然在这种情况下拜托你让我很过意不去,但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请求……吗?图伊利德大人的?」 「我必须主持从今天开始的会议流程。除了我之外,还有四位与会者,但他们全都是不好对付的人……有很多事都需要耗费精神应对。今天傍晚肯定会精疲力尽。到时候如果你能为我泡上一杯茶,那一定会是我的活力来源。」 「只要您不嫌弃我的茶,无论多少杯都会为您泡的。」 「当然了,我承诺会支付你作为女仆的正当报酬。这笔钱将与尤彼特珥帝国所支付的款项分开,由我另行支付。」 「这、这个……」 「收下比较好喔,妮娜。」 阿斯特里德站在露台的入口处,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 「老实说,我觉得帝国的这种对待方式非常不合理,而图伊利德大人是在理解这一点的基础上,才会说出想用报酬的形式来补偿。」 「说得一点都没错,阿斯特里德小姐。你醒了啊──关于你曾祖父母的事,我从以前早有耳闻。」 突然冒出曾祖父母的话题,阿斯特里德不禁眨了眨眼睛。 「这、这样啊……像图伊利德大人这样的大人物也知道他们,感觉有点不可思议呢。」 虽然图伊利德本来就不觉得她是会拿曾祖父母的名号自傲的人,但阿斯特里德这值得赞许的样子还是让图伊利德对她的好感加深了。 「那么,回到正题。正如阿斯特里德小姐所说,原本应该要在这里就放你们离开才对……但很抱歉,我没办法这么做。」 「这也意谓着贤人会议是如此艰难的事情吧?」 「是啊……」 图伊利德不动声色地皱起了眉头。 「我也是个发明家,所以就个人意见来说,我对贤人会议能推进魔力技术的未来发展很感兴趣。因此只要妮娜没有不乐意,我就不反对留下来照顾图伊利德大人。」 「阿斯特里德小姐是这么说的,妮娜小姐,你觉得呢?」 「我、我没问题的!能和图伊利德大人久别重逢我也很高兴,而且也想为艾蜜莉小姐和阿斯特里德小姐的事向您道谢!」 毕竟拯救了这两人的知识就是来自图伊利德。 「谢谢你们两位。还真是可靠啊。」 图伊利德微笑着说道──就在这时。 房门被敲响,女仆长走了进来。 「非、非常抱歉,一大早就打扰您。图伊利德大人,能否请您务必帮忙?」 「什么事?」 图伊利德的语气并未改变,但听起来似乎带了点刺,大概是因为他不愿让这段悠闲的晨间时光受到打扰吧。 但女仆长却没有察觉──不,换作平常可能会发现,但现在她的脑中显然被其他事占据了。 「就在刚才,几位贤人已经抵达此处的迎宾馆了,可是鹤奇圣人却突然说要『回去』……!虽然我们已经准备了他会喜欢的美女们,但他好像并不满意。能否请您、请您务必出个主意!」 女仆长以当场就要跪下来的气势,向图伊利德低下头。 图伊利德先是看了眼妮娜和阿斯特里德,像是在说「你们看吧」,然后才如此说道: 「这还只是开场而已呢。」 根据女仆长的说法,事情是这样的。 四位贤人当中,最早抵达的是鹤奇圣人,在与皇帝陛下进行简单的谒见后,他便移动到迎宾馆。 负责引导的人是女仆长。当时在静悄悄的迎宾馆大厅里,可以听到鹤奇圣人格格不入的哼歌声。由于鹤奇圣人并没有带随从,所以总是一个人闲晃。 他身上的白发很长,胡子也很长。手中拿着一根老木材制成的拐杖,身穿类似轻便和服的衣服。行李就只有腰间挂着的那一个束口袋,据说那是鹤奇圣人一贯的风格。 「女仆长,女孩子都准备齐全了吧?嗯?」 面对鹤奇圣人突如其来的问话,女仆长恭敬地点头。随后她引领鹤奇圣人走进的房间里,站着一整排美女──她们都是从帝国最高级的娼馆请来的女人。 有身材丰满性感的美女、兽人族的女人以及娇小可爱(绝对是自愿从事娼妓工作)的少女。 她们的发色、肤色、体型各异,但全都是女性魅力十足的美女,就连身为女性的女仆长都看得心醉神迷。 然而鹤奇圣人盯着她们看了看后…… 「……老夫要回去了。」 就丢出了这句话── 「他的心意转变太快,让我吓了一跳……好不容易才请他在房里稍后片刻,但鹤奇圣人说最多只会等一个小时……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女仆长感到很困惑,表情看起来甚至都要哭出来了。 这也难怪。贤人会议可是这次皇帝陛下在位五十周年纪念典礼的重头戏,而贤人身为最大的亮点,却在开始前就说要「回去」。 「听说鹤奇圣人偏好身材好的女性。就算有些丰满也没关系……为此,我还特意多找了一些这样的女子……」 「嗯,这个认知并没有错。」 图伊利德点了点头。他看着手中的资料,那正是从娼馆请来的女人们的个人简历总览表。 「果、果然是因为鹤奇圣人不想参加贤人会议,所以故意刁难,借故回去吗?」 女仆长一说完,原本还很泰然自若的图伊利德第一次收起表情。 「……这种话,就算是不小心也不该说出口。」 「噫!」 「皇宫女仆的名号会哭泣的。」 冰冷的视线朝自己射来,令女仆长吓得发抖。 图伊利德感到可叹地摇了摇头,将资料啪的一声放到桌上。 「妮娜小姐,你能明白吗?鹤奇圣人为什么说要回去?」 图伊利德把话题丢了过去,女仆长这才仿佛第一次发现妮娜在场。然后露出一副「完全不理解为什么贤人图伊利德要问这个女仆」的表情。 「……这种事不该由我这种人随意置喙。」 「她说得没错,图伊利德大人。这本是皇宫女仆的职责……」 「哎呀呀。现在不就是你这个皇宫女仆的负责人在这边叫苦连天吗?再说,我问的是妮娜小姐。」 「唔……」 「妮娜小姐,你觉得呢?」 妮娜伤脑筋地皱起了八字眉。 「我想……一定是没有他喜欢的女人吧。」 「这不可能。我们可是一个月以前就预订了首都最高级的娼馆。其中甚至还有被誉为帝国名闻遐迩的『倾城』──」 「女仆长。」 图伊利德冷冷打断了她。 「……那么妮娜小姐,如果是你会如何处理呢?」 「我认为请娼馆协助的做法并没有错。问题在于能不能找到符合鹤奇圣人喜好的女子。」 「你认为他喜欢怎样的女生?」 图伊利德瞥了一眼房间里头──那里挂着时钟,距离女仆长所说的最后期限只剩下不到三十分钟。 「…………」 妮娜把手抵在下巴思索着。 「──哼歌。」 然后如此说道。 「答对了。」 图伊利德露出微笑。 「啥?」 女仆长眨着眼睛,阿斯特里德则是又坐回椅子上打起了瞌睡。 「女仆长,请告诉我们鹤奇圣人哼了什么歌。你应该不会说不记得了吧?」 「记、记得!那是最近歌剧很流行的曲子。鹤奇圣人大约十天前进入首都,这段时间去了好几家剧院。」 「……哦~十天前就来了。」 在勉强压线的行程中来到尤彼特珥帝国的图伊利德,听说妮娜也在之后,还提前一天奔来皇城,而鹤奇圣人却在这里闲晃了十天,他对此似乎有所不满。但女仆长还以为这股怒气是朝自己而来的,吓得再次「噫」一声,差点哭出来。 「那么,那首歌是怎样的?」 「是、是的。听说是以古典诗词为基础,改编成现代风的曲子。歌词内容是……」 女仆长不愧是掌管皇宫女仆的人。 为了了解宾客的喜好,对文化潮流的尖端也有所涉猎,并且记得宾客说过的每一句话。 鹤奇圣人哼的歌是这样的── ──纵然说书人细诉一缕缕故事, 每每令我酩酊大醉的耀眼金屈卮, 在你那双黑眸面前, 也会失去光辉。 虽然只有短短几句,但这是主角与女主角相遇后坠入爱河时所唱的歌,因此令人印象深刻。 「哦?确实用了古典诗呢。真有意思。」 图伊利德高兴得像是面对谜题的孩子。 「这首歌……不,应该说是诗比较恰当吧。这是一首名为『永隔之人』的悲恋诗,据说原本就没有标题,是某位诗人在酒馆的墙上留下的文字。」 「这、这样啊……」 女仆长感到很焦急,完全搞不懂这段话和眼下情况有什么关联,更何况鹤奇圣人说的剩余时间正一分一秒地流逝,做这种事情真的没关系吗? 「妮娜小姐应该知道吧?」 「啊……是的。」 妮娜一点头,女仆长立刻露出「咦,你知道吗?」的震惊表情。 「但图伊利德大人,要把这首诗变成歌剧恐怕有些困难吧?尤其是以帝国的文化来说……」 「我也这么认为,所以才会加上现代风改编吧──女仆长,这出歌剧最后是幸福快乐的结局吧?」 「那当然!因为我等帝国如同太阳的皇帝陛下特别喜爱幸福结局……」 女仆长话说到一半便忽然意识到。 「……图伊利德大人,您刚才说这是一首『悲恋诗』对吧?」 「正是。想必是歌剧院编剧将爱情悲剧改成幸福结局。妮娜小姐,请念出诗的后半部吧。」 在他的催促下,妮娜──有别于平时可爱的声音,用一种沁入人心的声音朗读。 ──春宵配上玉霰, 不合时宜的天色里唯妾两人, 你为倾城美人,我为庸碌之辈, 欲跨越横亘永隔大河的桥梁, 唯有将庸才化作珠玉的神之手。 图伊利德一手捧着茶杯,阖眼静静聆听,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女仆长则依然一头雾水。 「请问……图伊利德大人,这首诗究竟意谓着什么呢……」 「你不懂吗?嗯,也难怪。虽然这首佚名诗歌在古典文学中很有名,但要求一位在皇宫里工作的女仆长必须懂这么多,或许太苛刻了些。」 图伊利德的话中带有些许挖苦的意味,但女仆长并未察觉,只是愣愣地等待着后面的话。她甚至没有余力去注意到,连皇宫女仆长都不知道的事,妮娜却能理解的这一事实。 「正如诗中所写的『庸碌之辈』、『庸才』、『珠玉』等词,这位诗人自认是个平凡的诗人,因为缺乏才华而一事无成,哀叹自己无法与眼前所爱的女子结为连理。这首诗最早想必也是这么受世人评价的吧……诗的抄录稿在各地喜爱传承与收集的爱好者手中流传,长年尘封于书库里。直到后世有学者重新审视这份资料,才对这首诗有了新的发现。」 女仆长听着这番话的同时,忍不住偷偷瞥向房间墙上的挂钟。剩余时间已不到二十分钟。搞不好自己能继续待在皇宫工作的时间也剩下不到二十分钟了。 「妮娜小姐,那你知道在新的诠释下,这首诗是如何被解读的吗?」 「是的……虽然不知道这是否能由我这种才疏学浅的女仆擅加妄言……」 事先声明完后,妮娜才继续说道: 「有学者分析『永隔』、『神之手』这类的表现方式,若指的仅仅只是诗人与美人的身份差距未免过于夸张。再来就是『妾』的部分,已证实在古语上即为『妾身』……也就是女性的第一人称。换言之,诗人其实是女性,这首诗可能是在不允许女性交往的状况下创造的。」 「没错。数百年前的女性是无法在一起的,因此才造就了这首悲恋诗。但毕竟不能把这样的内容直接照搬到歌剧上演,因为当今皇帝陛下是允许女性与女性、男性与男性缔结关系的,要是这么做恐怕会有批判体制的嫌疑。于是那些编剧才会封印这层含意,改编成幸福快乐的结局──好了,女仆长。」 「什么……?」 图伊利德对着满脸写着「所以那又怎样」的女仆长说道: 「以你的作风,肯定也安排了黑眸的女子吧?」 「啊……是、是的!那当然!可是鹤奇圣人并不喜欢……」 「那是当然的。因为这首诗的本质并不在美人身上。」 女仆长恍然大悟。 鹤奇圣人看了那出改编自古诗的歌剧。 虽然不知道他看完后有什么想法,是对此有所指责,又或者单纯只是心血来潮,总之他想起了原本未经改编的悲恋诗。 现在已能完全排除「他只是想要一个黑眸的美人作伴」这个可能性了。 「如此一来,他会希望怎样的女人来陪他,答案就只剩下一个。」 图伊利德说道: 「那就是诗人。而且当时那个地方的诗人似乎全都是由男生担任的。若这位诗人其实是女扮男装的女子,那说不定连美人都误以为她真的是男性……想到这点,就更加突显出其中的悲怆了。」 「也就是说……鹤奇圣人想要的是一位『男装佳丽』吗!」 图伊利德点了点头,而女仆长却脸色惨白,整个人瘫软在地。 「做、做不到……现在根本没有时间临时找来这样的女性……」 那些过往都在磨练女性魅力的娼馆女人恐怕很难化身为男装佳丽出现在鹤奇圣人面前吧──这并不是因为自尊或是娼馆的方针,而是方向完全不同,显然不合适。 「那么女仆长,由你自己扮男装呢?」 「这……」 「大概也行不通吧,这首诗的诗人比你年轻许多。更何况鹤奇圣人渴望的女性类型并不会从事皇宫女仆的工作……他要的并不是隐身于阴影中的人,而是必须更加自信,敢于主张自我的类型。」 「在、在讨论这个之前,我认为要皇宫女仆担任女仆以外的职务恐怕有难度。」 「──但如此一来,妮娜小姐,换作是你会怎么办呢?」 图伊利德把话题抛了过去。 「……我有一个办法。」 妮娜如此答道。 她的目光转向某个人──那人在椅子上打着瞌睡,忽然发出「呼啊」一声古怪的声音,然后才眨了眨眼睛,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鹤奇圣人是个色老头。 是他自己承认,旁人也公认的色老头。 所以他对格林奇骑士团长说「老夫喜欢的是波涛汹涌的巨乳美女」这句话其实也没错。 只是──这位老人棘手的地方,就是他偶尔会想要休息不当色老头。 或许是因为年纪大了,不可能一年到头都好色,但暂且不论理由为何,那段休息期总是突然来临。而这一次正巧就在贤人会议的第一天早晨。 「……干脆连会议也一起休息吧。」 老人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喃喃自语。 这有如静谧海面的休息时光让老人冷静下来。历经悠久岁月的他,记忆清晰无比,史书上才得以窥见的事件与战争,老人却是亲身经历,并化为知识保存下来,而那些往事此刻正被唤醒。 〈永隔之人〉这首诗也是如此。当年他曾亲眼见过这首诗被写在酒馆的墙上。笔触粗犷,文字中却又隐隐流露出一种忘不了自己是女人般的细腻感。 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听见当时酒馆里的喧嚣。 「──你就是那个鹤奇圣人吗?」 不知何时,有人悄然进入,老人感觉到身边有人靠近便睁开眼睛,一瓶装有葡萄酒的酒瓶咚的一声放在桌子上。 来者穿着衬衫与外套,那显然是一身不该出现在这间迎宾馆里的平民服装。从衣服沿着所有者的手肘和膝盖的折痕来看,可以看出这大概是对方平日常穿的衣服。 身形修长,金发向后梳理。在垂落的发丝后方,是如紫水晶般闪耀的紫色瞳孔。 「啊,天啊……」 他──不,应该说她似乎已经喝过一轮了,双颊此时正泛着红晕。 眼前这幕让方才听见的喧闹声仿佛并非幻听,老人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一大早就拿酒馆的诗人来比喻,还真是清闲啊。要不要喝一杯?」 「──不了,老夫只喝水。」 「酒跟水也差不了多少吧。」 她一把抓过酒瓶畅饮的模样,或许在帝国随便哪一个酒馆里都能见到。只要撇除她所坐之处是迎宾馆客房的异样感,那她简直就是出现在酒馆里的男装佳丽。 「这样啊……原来如此。竟然有人能解读那首诗。」 老人往时钟瞥了一眼,正好是他设下一小时时限后的最后三分钟。虽然很惊险,但这意谓着女仆长确实完成了鹤奇圣人的要求。 「汝的名字为何?」 「名字叫什么都无所谓吧?」 「那岂不是难以称呼?」 「嗯~也对。我叫阿斯特里德。」 「这样啊……阿斯特里德,这真是令人欣喜的事啊。那首诗不该被人遗忘……」 「诗?你在说什么?」 「汝并非能无中生有的人吗?」 「无中生有……」 阿斯特里德沉吟着望向天空。 「嗯,也算是吧。」 她如此回答。 「那老夫问汝,若要表达这世界的真理,该如何回答?」 鹤奇圣人提出的是吟诗界的问题。 「真理啊……你提出很有意思的问题呢。真理就是黑暗啊。没人知道里面隐藏着什么。从中找出东西就是我的工作。」 她回答的是发明界的答案。 「何谓黑暗?」 「可能性。」 「何谓可能性?」 「能让人幸福,能使人平等,有时也会伤害人……」 「嗯~」 鹤奇圣人将其理解为「爱」,但她当然是以「发明」的角度回答的。 「汝的服装也算是一种可能性吗……」 诗人是一名男装佳丽,那是她的身体明明是女性,心中却为女性倾倒,因而隐藏在内心的未知情感。 「那当然啊。看就知道了吧?」 她穿着发明家(男装版)的服饰而来,自然是一名在体现「可能性」的发明家。 「真是有趣的想法。」 鹤奇圣人如此说完,满意地站起身。 「咦……要走了?这酒你真的不喝吗?这是极好的酒耶。」 「哈哈哈,跟老人喝酒也没什么意思吧?再说老夫喜欢的是波涛汹涌的巨乳美女啊。」 「…………」 闻言,她露出恼火的神情,这让老人笑得更大声,转身离开房间。 鹤奇圣人一走,就能感觉到外面一阵慌乱,不晓得是不是女仆、侍从还有帝国高官们早已在走廊外头等候。 「……搞什么啊,这就结束了?」 她──阿斯特里德独自留在无人的客房里,但门很快被推了开来,妮娜的身影出现了。 「阿斯特里小姐,辛苦你了。」 「哎呀~哪有什么辛苦的,我只不过是穿上伪装成男人时的那身衣服,然后喝了点酒后来这边一趟而已啊。那样就行了吗……?」 「完美无缺。」 「太莫名其妙了。」 阿斯特里德耸了耸肩。 妮娜交付给她的任务,就是穿上她拥有的那件衣服──在旅行时偶尔会用来扮男装的衣服,然后向鹤奇圣人劝酒。 原本还在打瞌睡的她,突然被要求与五贤人见面,这让阿斯特里德不禁脱口说出「这种事不喝点酒哪办得到啊……」,结果不知为何,图伊利德竟然很高兴地说「真是个好主意呢」。「那个,图伊利德大人,阿斯特里德小姐的安全问题……」、「当然不必担心喔。鹤奇圣人虽然是个无可救药的色老头,但是他有兴趣的对象都是身材更丰满的女人。这次真的只是柏拉图式的……不对,或许只是在进行某种报复吧」──阿斯特里德感觉好像听到这类不能置之不理的话,但越是在意这些话,她就越是无法好好地跟五贤人对谈,于是索性把女仆长拿来的葡萄酒一口气喝光。 一大早空腹喝酒,效果拔群。 「好了,那我该去工作啦──哎呀呀呀……」 阿斯特里德起身时已醉得摇摇晃晃,妮娜赶紧扶住她。 「阿斯特里德小姐已经出色地完成工作了。」 「咦~?我到现在还不是很清楚状况耶……」 「你已经可以回房休息喽。」 妮娜微微一笑。 「接下来就是我的工作了。」 举行贤人会议的会议室使用的是皇城里的大会议厅。 这个宽敞的会议厅原本是帝国贵族用来讨论国政的地方,但这次却在中间放了一张仅供五人就座的圆桌,并确保彼此之间有五公尺的距离。 圆桌上摆放着涵盖整个大陆的详细地图、一叠白纸、各色墨水瓶与羽毛笔,以及用来擦手的白布。 推车上则载着各国的地理志与各类论文,还有记载帝国历史的厚重书籍等资料集。 皇帝陛下的座位则在较远一点的地方,身后高悬帝国旗帜。 「──准备得如何?」 「──一切顺利。虽然刚才走廊似乎有些吵闹……」 「──因为有一些想要出席贤人会议的贵族蜂拥而至啊。」 「──明明都再三禁止参加会议,甚至禁止接近五贤人,还是这样吗?到底有多贪婪啊?」 「──看来不仅仅是贪婪。我甚至还看见一向不干涉中央政治的贵族也出现了……」 高官们交头接耳着,但大会议厅内安静到连他们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突出。 叮当、叮当、叮当……清脆的钟声响起。 「各位,距离表定时刻还有五分钟。请各就各位。」 有人高声宣布后,高官们便各自前往自己该在的位置。 每位贤人各有五名支援人员。 有三名书记,负责确保不遗漏任何纪录。 一人负责推动资料车。 一人负责处理其他杂务。 他们在帝国也是相当有地位的高官。有人被誉为「百年一遇的天才」,也有人放弃有力贵族的继承人地位,选择踏上官僚之路。其中还有人是征税官,一路以来清廉自持,就算贵族要求行个方便也坚决拒绝,却也因而遭到贬职,历经艰辛,努力积累实绩,最后才再度回到中央。 换言之,这里绝大多数都是五十岁以上的男女。 要让他们这样的人「负责处理杂务」根本是天方夜谭。本该是天方夜谭的,但他们却自告奋勇争取该职。为了得到这个职位,甚至还爆发了各部门之间的拉锯与暗斗。还有以往都以清廉自诩的女官,突然利用竞争对手的弱点,吓得对方魂飞魄散。 大家就是如此渴望能亲眼目睹「贤人会议」。 一声不响,直立不动的他们此刻又在想什么呢? 是过去贤人会议里决议的列强间停战协定吗?那场被称为「半世纪战争」的战事,不仅仅只有参战国,连周边各国都被卷入其中,许多人因此陷入不幸。据说为了终结战争,动用了沉睡于精灵之森的秘宝,甚至还给出鹤奇圣人所拥有的据说已经失传的「古典正教」圣典,收下圣典的教会介入此事,发挥很大的作用,但真相只有当时参与贤人会议的人才知道。 或者他们想到的是名为「矿病毒」的传染病治疗?据说那是结合图伊利德诊治数百名患者后的见解和维多莉亚提供的吸血鬼传承,再加上魔塔的知识,才催生出治疗药物的开发构想。 又或者是远古时代的下水道建设逸事。 也有可能是更久远以前,一位默默无名的小提琴家被发掘,摇身一变成为时代宠儿的故事。 又或者、又或者、又或者──无论如何,他们都是为了目睹这历史性的一刻而聚集于此。 「请入场!」 开门员──这也是两位五十多岁的女性──打开了大门。 「呵呵。」 鹤奇圣人作为第一人率先走了进来。看到他神情愉快,几人暗自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们听说鹤奇圣人刚抵达就引起了一些麻烦。 随后,魔塔之主米利亚德带着两名魔导士一同入场。跟空手而来的鹤奇圣人不同,他们推着堆满魔导书的推车。 他依旧一副百般无聊的模样。身上透露出「有什么状况就要当场离席回去魔塔」的氛围。 接着是率领「古典正教」的马提亚斯十三世,然后是维多莉亚。两人都带着五名随从,但相较于马提亚斯的小队有男有女,维多莉亚则清一色都是男人──而且还只有体格壮硕的男子。从他们异常白皙的肌肤可以看出,全员的种族都是吸血鬼。 维多莉亚的服装十分华丽──胸口大开的漆黑洋装上满是蕾丝,点缀着无数闪耀的小宝石,宛如夜空中的繁星。 但就算是如此华丽的衣服,在维多莉亚自身的胴体面前也显得黯然失色。 柔软摇曳的丰满胸部与近乎透明的白皙肌肤。 随风飘扬的艳红长发浓密柔顺。 纤长睫毛覆盖下的眼睛与头发同色,微微泛着水光──只要被这双眼睛注视,无论是怎样铁石心肠的男人都会动摇吧。 然而身为铁石心肠的集团,同时因为宗教上的理由而仇视她的马提亚斯十三世的随从们──不,马提亚斯十三世本人也是──都在狠狠瞪着维多莉亚。 「好久不见呢,各位。」 旁边传来一道仿佛没察觉到气氛剑拔弩张的声音。 最后登场的是并非从入口进来,而是从会议厅深处──与皇帝陛下一同现身的图伊利德。 「自上次举办会议已过八年,见大家一如既往,真是太好了。」 他和颜悦色地说道。 「想来各位都事务繁忙,就让我们免去繁文缛节,直接开始吧。」 皇帝陛下接下后续的话。 「那么,我们开始开会吧。议事主持人依照惯例,由我──图伊利德.法尔.威尔海姆史考特担任。首先先确认议案吧。尤彼特珥帝国的议案有七件,他国提出三十八件,我个人的提案则有两件,接下来将确认各位带来的议案、提案数量,然后决定优先顺序──」 和方才弥漫会议厅的紧张感相反,会议本身倒是顺利开始了。 他们从推车上抽出已经印制好的议事资料分发下去。 此时是早上九点。 战斗即将开始。 战斗爆发的不只是会议厅。 「──喂,这种味道根本吃不出是帝国的什么料理吧!」 「──把烤箱打开!要烤醍角牛菲力了!」 「──我要去肉品储藏室!快让开!」 厨房里,厨师们正为了午餐而展开激战。 「──水温太高了啦!」 「──维多莉亚大人不吃甜点吧!快把它从推车上撤下来!」 「──杯子不够用?我不是已经说过好几次也要准备马提亚斯大人随从的分吗……」 在旁边的副厨房里,皇宫女仆们正在准备会议中要提供的茶水。 「…………」 妮娜早就把要给图伊利德的茶具组备齐了,这时只是在旁边看着皇宫女仆们工作的样子。 在场所有人都非常训练有素。知识充足,操作茶具也非常熟练。 然而──都显得有点慌乱。正因为她们清楚自己参与的贤人会议有多么重要,因此在「绝对不能搞砸」的沉重压力下,反而出现了一些小失误。一个失误往往会连锁引发其他失误。于是现在,就连「上茶」这么简单的任务也变得鸡飞狗跳。 妮娜率先推着推车离开副厨房,在侍从的引导下前往会议厅。打开门后,那里也同样是一片战场。 「──原来如此啊?你们这些守旧宗教的人为了信徒的利益,想把自己的议案摆在第一个是吧?」 「守旧?这样啊,『西方圣教』是新教……也就是说,你自己承认它底蕴浅薄喽?」 「要怎么侮辱我们宗教都随便你~反正我也不信。」 「竟然赐封爵位给这种人,『西方圣教』果然不可信赖。」 吸血姬维多莉亚与无法接受她的存在公诸于世的「古典正教」教皇马提亚斯十三世正针锋相对地辩论着。 「──啊,妮娜小姐。谢谢你的茶。」 尽管妮娜无声地推着推车,泡茶动作也悄无声息,图伊利德仍旧凭着茶香注意到她了。 在会议中还特地说出「谢谢你的茶」,这使得维多莉亚和马提亚斯十三世都望向这边。 「各位还是先冷静一下吧。光是决定议案顺序,就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喔。」 妮娜意识到图伊利德故意说出这句非必要的话,就是为了打断两人的争论。图伊利德也对着妮娜微微笑了一下──仿佛在说「来得时机正好」。 就在此时,其他皇宫女仆们也推着推车进来了。刚才那副慌乱的模样再怎么说也都已经隐藏起来了。 「…………」 然而,妮娜却注意到其中一位女仆。那位女仆正准备为坐在图伊利德右边的魔塔之主米利亚德送上茶水。米利亚德喜欢的饮品是将烘焙过的豆子研磨成粉,再以热水冲泡──也就是所谓的「咖啡」。这在帝国鲜少有人喝,但特定地方还是有的。香浓的气味甚至飘到了妮娜那里。 那位女仆的手在发抖。虽然只是细微的颤抖,不知道是因为不习惯煮咖啡而紧张,还是在害怕完全无法看出表情的米利亚德──无论是哪个原因,妮娜都认为很危险。 「……每次都是这种无聊的会议。」 「……光是决定议案顺序是不是就要耗掉一整天呢?」 「……而且魔塔的问题我们会自己解决。」 米利亚德与他的两位随从小声交谈着。显然他们对议程的推进方式很不满,空气中弥漫着紧绷的气息。这时的妮娜还不知道,魔塔并未提出任何议案。因为自诩为魔导士顶点的他们,认为问题应由自己解决,这才是魔导士该做的事。甚至连魔塔内部也不怎么存在合作关系。 或许是受到这股气氛影响,皇宫女仆在倒咖啡时不小心手一滑── 「啊──」 脸上染上恐惧神色的她,在下一瞬间转变为惊讶。 眼看咖啡壶即将从手中掉落,一双小手从下方伸进来将其接住,使得壶没有掉到地面。 「…………」 「唔!」 默默将壶扶正并继续倒咖啡的人──正是妮娜。 没有人察觉到她的动作。 她瞬间缩短数公尺的距离,途中别说是声音,甚至连风都未曾扬起,就已经将咖啡壶接住。不管是在旁边说话的魔塔三人,还是其他会议成员,所有人都没发现妮娜有动过──不对,只有图伊利德注意到,并满意地享用着茶水。 负责服务米利亚德的皇宫女仆眨了眨眼睛。 「……请端过去吧。」 「啊,好、好的!」 在妮娜的示意下,她才将装好咖啡的杯盘端上桌。因为过于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反而使她止住了颤抖。 「唔!」 她猛然回头。 咖啡壶刚才才加热过,非常高温。去握没有把手的地方应该会烫到不行。但妮娜面对热度和疼痛都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现在正用一块湿布按在手掌上──显然是烫伤了──然后默默回到图伊利德身边。 「……妮娜小姐,等等给你特别有效的药膏吧。」 「这怎么行,我不能给您添麻烦。我只是尽到身为女仆的职责而已。」 「呵呵,是我自己想要送你的。」 「实在感激不尽。」 既然对方说了是自己想送的,妮娜也只能够低头接受了。 「嗯?」 看着他们互动的皇帝陛下,此时也只是想着图伊利德在跟妮娜接触时,表情还是一样那么柔和──可以理解为什么大家都说图伊利德「倾心于她」。即使是从图伊利德身后目睹整个过程的皇帝,也没看出妮娜到底做了什么。这正说明了妮娜的动作有多自然,也反映出人们往往不会注意女仆的行动吧。 (……真令人担心啊。) 经过这一连串事件,妮娜不禁这么想。 (不多加注意的话,可能会让客人不高兴。) 这个不祥的预感确实成真了。 到了中午用餐时间,大家会暂时离开会议厅。这里有一间小型宴会厅,只提供午餐给五贤人及其随从,皇帝陛下则是在其他地方用餐。 妮娜借用了厨房的一角──虽然厨师们脸上带着不满的神情,但既然是图伊利德强烈要求,他们也只能同意──专门为图伊利德准备简餐。过去在马克伍德伯爵府工作时,妮娜便已熟知图伊利德的喜好,而且帝国的厨房里顶级食材一应俱全,自然不成问题。 身为森林居民的精灵大多是素食主义者,所以厨房为图伊利德准备了大量蔬菜,但事实上图伊利德更喜欢鱼。而且还是海鱼。妮娜于是准备了冷熏鲑鱼三明治和加了大量蜂蜜的松饼。 「哎呀,这看起来很好吃呢。」 图伊利德高兴地大口咬下三明治。在麻烦的会议之后会特别想吃甜的,所以他对松饼也很满意。 至于另一边── 「……这是什么味道啊。」 维多莉亚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道声音真的很小声,就连坐在旁边一起用餐的随侍男子都没听到。 但妮娜──远在十公尺外,负责服侍图伊利德的妮娜却听到了。 (她不太满意──即使这里的厨艺无愧于皇宫厨师之名。) 妮娜自己也试吃过,所以很清楚这里的厨师拥有非常高超的技术。简直不亚于马克伍德伯爵府的厨师洛伊。不对,这里有很多特别专精于刀工、火侯控制、食材鉴别等技能的厨师,总体实力自然是这里的厨师更胜一筹。 不过维多莉亚似乎还是有所不满。 她说完刚才那句话之后便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只是用白色口布擦了擦嘴角,喝起水晶杯里的红酒。 「妮娜小姐,你很在意维多莉亚小姐吗?」 图伊利德敏锐地问道。由于周围没人,应该没有人会听到他们两人的对话。 「是、是的……维多莉亚大人好像对餐点不太满意。」 「话虽如此,这里的料理足够美味了……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您怎么会知道呢?」 「因为以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啊──」 图伊利德说起上次贤人会议发生的事。 那时的料理也很出色,而且采用的形式是点自己想吃的东西,因此图伊利德也点了喜欢的菜色享用。 不过维多莉亚只吃了一口,就开始沉默地喝着红酒。据说她一到晚上就跑到街上,但谁也不知道她的行踪,最后甚至还大闹脾气,与马提亚斯十三世发生激烈冲突,导致贤人会议就此提前闭会── 换句话说,现在等于是点燃了一颗名为「维多莉亚」的贤人会议破坏炸弹的导火线。但偏偏女仆们看维多莉亚只是在静静喝酒,似乎都以为没什么问题。 「图伊利德大人,您不觉得维多莉亚大人对食物有所不满吗?」 「我也不太清楚耶。她在我们当中也是不太吃东西的类型。毕竟是吸血姬,平日就经常说比起食物还是血比较美味。」 「咦!」 厨房给维多莉亚的料理主要都是淌血的牛排。但她只吃了一口就没动了。 (难道非得是人族的血才行吗?不,应该不可能……) 就在此时,妮娜突然想起来。 之前不是也有过周围所有人都说好吃的料理,却只有一人不喜欢吗? 一模一样。 就跟缇烟那时的状况一样。 「图伊利德大人,请容我失陪一下。」 图伊利德微笑着目送妮娜低头退出宴会厅──他的脸上满是对她的绝对信任,相信如果是她的话一定能做点什么。 妮娜急忙赶往的地方──并不是厨房,而是女仆宿舍。 「──妮娜?你要去哪里?」 「缇烟小姐!」 在她刚从迎宾馆后门出来时,就听到有声音从树上传来。 「缇、缇烟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绮是为了在你发生事情的时候,能随时冲进去帮你才会在这里。本来想再靠近一点,但那个骑士团长一直很警觉,绮进不去。就算隔这么远还是能感觉到他令人发麻的气场……那家伙真的很强……!」 「毕竟是骑士团长大人,当然很强──不对!缇烟小姐,我有事想拜托你,可以请你过来这边吗?」 「但是要躲过那个骑士团长的戒备进去很困难。不,如果是为了妮娜,绮会试试看的!」 「这跟戒不戒备没关系啦!是为了工作而进来的!」 「工作?」 从树上跳下来的缇烟在空中翻转一圈后漂亮落地。 「我想借助缇烟小姐的能力。其实是这样的──」 一边走向厨房,妮娜一边说明情况。 妮娜自己也有不输给专业厨师的嗅觉和舌头,但缇烟又远在她之上。或许能找到妮娜没察觉到的线索──为何维多莉亚会不满意餐点。 「绮的鼻子确实很灵,但绮闻得出来吗?」 缇烟疑惑地歪着头,但妮娜其实也不是很确定。毕竟缇烟不具备料理的相关知识。 当她们来到厨房时,厨师们已经完成各自的工作,只留下最低限度的人手,但这反而更方便她们行动。妮娜便开始和缇烟一起试吃酱汁或锅里剩下的料理。 「嗯,每一个都很好吃。」 「唔!」 既然缇烟这么说了,应该不会有错。维多莉亚吃剩的餐点已经被送回来了,但缇烟闻了闻之后还是说「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 送餐回来的女仆们无视一旁陷入思考的妮娜,反而一脸厌恶地远离她──大概是以为她们要打包剩菜吧。 「怎么了吗,妮娜?」 缇烟如此问道,但妮娜却答不上来。 应该有哪里不对劲才对。 不过料理本身没有问题。 难道是维多莉亚有问题吗? 如果真是这样,图伊利德应该会知道。 (到底是什么,是忽略了哪一点……) 正在苦思时,她听到一旁皇宫女仆们的谈话声。 「──你们知道这一瓶红酒多少钱吗?」 「──肯定很贵吧?完全不想知道。」 「──她居然一瓶接着一瓶地喝,真的很夸张呢。」 那些是维多莉亚喝完的酒瓶。 「对了……就是这个!」 妮娜瞬间靠近那些女仆,她们因此吓了一跳。 「干、干什么啊?」 「非常抱歉,能借我一下那边的瓶子吗?」 「啥啊?就算是这些空瓶,拿去卖也是很值钱的。你该不会想拿去转售吧──」 「我马上就会归还。我保证。就现在而已。」 「唔……」 面对咄咄逼人的妮娜,女仆有些不知所措。 「好、好吧……」 她将瓶子递了过去。 妮娜接过后便马上拿到缇烟的鼻子前方。 「缇烟小姐,你觉得这个味道怎么样?」 「绮不喜欢酒的味道。」 「啊,呃,这个……对了!这跟阿斯特里德小姐还有艾蜜莉小姐平常喝的酒比起来,味道有什么不一样吗?」 缇烟皱着鼻子,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仔细思考起来。 (这里面应该会有线索……!) 妮娜一直以为「问题出在料理上」。但她突然想到会不会是反过来才对。 维多莉亚只喝了酒。如果从她喜欢的东西是什么──这个角度来想的话,得到的答案可能不是「有什么问题」,而是她「缺少的东西」。 「……味道并不奇怪喔。」 「咦!」 妮娜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不奇怪……这是什么意思……?」 「这跟艾蜜莉她们喝的酒比起来……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有股复杂的香气。不过也就只有这样而已。」 「怎么会……」 「──喂,你应该已经试完了吧?快还给我。」 女仆从妮娜手中拿走了瓶子。 明明以为这里会有线索的── 「…………?」 妮娜不经意望向自己的手,发现手指沾到了滴落的红酒。 妮娜凑近一闻。 那是一股令人惊艳,极为复杂的香气。一闻就知道是昂贵的红酒。 (但是没什么奇怪的地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猜不透维多莉亚大人的喜好……该不会真的非得是人血不可吗……?) 她下意识地舔了一下手指── 「……咦?」 那一瞬间,妮娜的表情僵住了。 维多莉亚一脸无趣地发着呆。 身为吸血姬的她,无论喝多少酒也不会醉。饮食方面也是,实际上就算一个月都不吃东西也能活下去。 但她很清楚──对于活了漫长岁月的吸血姬来说,吃饭是一件超重要的事。 比如精灵也很长寿,他们选择不与其他种族往来,而是在森林深处安静地生活。那是为了让每天的生活一成不变,使得体感上的时间有种「转瞬之间」的感觉。精灵们深知如果每天都疲于奔命会磨损心灵。 比如鹤奇圣人那样的仙人类型,他们都会怀有强烈的欲望。像是「好女色」、「醉心于魔法研究」、「热爱艺术」之类的。无论是什么都行,重点是把自己的心思集中在那件事上,以此避免心灵的耗损。鹤奇圣人善于书写,身为书法家也是非常有名。 又比如一般的吸血鬼,他们大多时间都在沉睡。一年里有大半日子都在睡眠中度过。这点或许和精灵的方式有点类似。 那维多莉亚又是怎么过的呢? 她的作风比较像鹤奇圣人。喜欢肌肉发达的男人,现在也像这样让男人们在身边服侍。喜欢调教野蛮又壮硕的男人,培养他们即使在这种公开场合也能遵守餐桌礼仪,这既是她的兴趣,也是活着的意义。 在这样的日子里,难免会找不到中意的男人,或是需要参加这种无聊的会议,一定会有这种消磨心灵的活动。在这种时候,吃饭就变得格外重要。饮食能为日常增添色彩,疗愈受损的心。 事实上,图伊利德的想法也跟维多莉亚很类似,因此才会对妮娜如此珍惜,不过这件事先放到一边──眼下的维多莉亚正在恍神。 因为这顿饭并未让她满足。 但她又不能把这种事说出来── 「──维多莉亚大人,要不要来点餐后的汤呢?」 就在午餐时间快要结束,会议即将重新开始时,一名女仆突然向维多莉亚搭话。 「啥?我才不要汤呢~」 「这是特别为维多莉亚大人熬煮的。」 来这招吗?维多莉亚暗自心想。发现自己几乎没怎么吃的厨师就会想方设法端出新的菜色,之前也发生过好几次。 「不必了~」 但新菜色却从来没有让她觉得「好吃」。其中的原因,维多莉亚自己也很清楚。 她挥挥手,「去、去」两声想把对方打发掉。 「这道汤肯定合维多莉亚大人的胃口,请您务必尝尝看。」 「你很烦耶~」 维多莉亚看了眼随侍的壮汉,男人便大步走来,想挡在妮娜和维多莉亚之间。 「──这是用咸猪肉熬煮的高汤。喝了会觉得很清爽喔。」 咸猪肉──就是用作为保存食品的培根炖煮的。 这种东西根本不能称作汤。通常要给贵宾喝的汤,应该要用熬了好几个小时的骨头、鱼贝或是蔬菜制成才对。 但咸猪肉是── 「喂,我说你啊。维多莉亚大人都说不需要了。」 「等等……我还是喝一点看看好了。」 不理会一脸困惑的壮汉,维多莉亚将目光转向妮娜。她的眼神在说──你难道知情吗? 但妮娜只是恭敬地低着头,将盘子递给维多莉亚,揭开银制的钟形餐盖。热气蒸腾,而里面的东西──确实是一碗普通的汤。一碗淡黄色的汤。汤的表面有油脂漂浮,却十分清澈漂亮。 「…………」 维多莉亚用汤匙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唔!」 随后瞪大了双眼。 「……你怎么会做这个?」 「我想您应该会喜欢。如果还算合您的胃口,晚餐也请让我来调味。」 「…………」 维多莉亚直直地盯着妮娜── 「……那就交给你了~」 然后如此说道。 几分钟后,当会议重新开始的通知传来时,维多莉亚的汤碗已经见底,只见她精神抖擞地走进会议厅── 厨师们听说就连维多莉亚的饮食都要交由妮娜负责,纷纷表示无法接受,跑来问她维多莉亚喜欢的调味配方。他们大概是觉得只要知道这个,自己也能做出来。 「非常抱歉,这点我无法透露。」 妮娜断然拒绝了。 厨师们气得要命。甚至还有人说汤里「一定是加了血吧」,听到这句话的侍从将其通报到了皇宫管理厅的长官那边,闹得一团乱──但不管是谁问了什么,妮娜都没有回答。 最后还是图伊利德出面调停,问题才终于解决。因为皇帝陛下的意思也是「应满足维多莉亚本人的要求」。而那位说出「加了血」的厨师则被宣判闭门思过,厨房里的气氛一度很紧张,但即使如此妮娜还是选择自己亲手为维多莉亚做饭。而且不愿被任何人看见──因为不能被别人看见,所以还特别借用了女仆的厨房,从那里把菜端过来。 她做的料理跟皇宫厨师比起来,其实很普通。当然还是比一般家庭或街上餐厅的菜色豪华,但跟厨师们所做的东西相比明显逊色不少。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啦!」 尽管如此,维多莉亚还是非常高兴地吃得精光,甚至没有分给身边的随从男人们一口。 见状,有个厨师误以为「维多莉亚大人想吃的是平民料理」,第二天早上也端来和妮娜做得差不多的料理──但维多莉亚才吃了一口就把盘子推开,选择只吃妮娜的料理。 「我从来没看过维多莉亚小姐那么高兴呢。你用了什么魔法啊?」 图伊利德向妮娜问道,她对此则是这样回答: 「身为女仆这是当然的。」 秘密就是秘密。必须守住才行。 妮娜知道了维多莉亚的秘密。 维多莉亚喝的那款红酒是帝国知道她喜欢那个牌子而提前购入的。虽然价格可能贵得离谱,但以国家预算的等级来说,这甚至连误差都算不上。 当妮娜舔舐那口酒时──舌尖上感觉到了某种味道。 是盐分。 这是红酒里本不该有的味道,但那款酒是在沿海村庄酿造的,非常罕见。 想到大口大口喝着红酒的维多莉亚,妮娜突然灵光一闪。 她猜想──是不是味道太淡了? 尤彼特珥帝国的料理并不算特别清淡,但维多莉亚还是不满足。也就是说,妮娜猜到维多莉亚比人类要再更加──更加更加更加地偏好重口味。 上次会议时,维多莉亚夜夜跑到街上的这段小插曲,恐怕也是因为她在寻找重咸的食物。像是平民光顾的酒馆,有些地方会有咸到让人面部扭曲的肉干。 但喜欢这种味道,在上流社会中一向视为「卑贱的舌头」,所以她不能表露出来。对政治家来说,「卑贱的舌头」可是致命的缺点。更不用说贤人会议上还有她的天敌──率领「古典正教」的马提亚斯十三世── 妮娜决意要守住秘密。 为了守住秘密,妮娜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她在帮维多莉亚──制作重咸、重口味的料理。 「──妮娜,今天怎么样了?」 一回到女仆宿舍,就见到艾蜜莉在那里。 夜色已深,妮娜给图伊利德泡完睡前的茶才回来。 「嗯,大家都很辛苦的样子。」 会议内容会整理成会议纪录,并公开给各国。根据议案的不同,有些案件是完全保密的,但今天的内容没有问题,所以妮娜也告诉了艾蜜莉她们。 阿斯特里德则是早早就睡着了。 「是喔……你不只要负责图伊利德大人,现在还得照顾维多莉亚大人啊。没问题吗?」 「没问题的。维多莉亚大人非常温柔喔。」 「……就我听到的传闻来说,维多莉亚大人可是有『西方尽头的鬼魔女』、『好男色的吸血姬』这类乱七八糟的内容耶。」 「传闻这种东西本来就很难说嘛……」 「但会出现在贤人会议就代表她是个超级聪明的人吧?」 「那是自然的。」 下午开始的会议很快就进入讨论。议题内容是大陆最北端,永久冻土延伸的区域出现了一条新的龙,是否该对其展开讨伐。如果要派出冒险者,那该由谁来支付这笔报酬,要出动军队的话又没有动机。综观历史,龙也会跟人类进行交流,因此难以做出判断──大家很认真地在讨论这些内容。 以结论来说,决定先由魔塔进行调查,在三年内共享调查结果。 为了上茶而进入会议厅的妮娜,隐约听到的讨论内容都极为高深。与龙的生态相关的基础知识自然不必多说,所有人也都具备历史方面的知识。甚至掌握了周边区域的地理、各国势力平衡以及风土文化。 因此讨论进展得很迅速。 ──只要彼此不互相扯后腿,其实很快就能谈完了。 图伊利德很满意地如此说道,即使只是在妮娜能看到的范围内,相比于气氛恶劣的早上,下午的讨论显得顺利许多。 (事情能有结论真是太好了。龙的问题希望不要扩大才好。) 妮娜悠哉地想着这些事,但实际上他们没有「互相扯后腿」的最大原因,就是因为维多莉亚心情很好。而注意到这点的,就只有每次都在「互相扯后腿」,或是将一切看在眼中的贤人们而已── 隔天早上,妮娜比昨天更早起床。外面天色昏暗,太阳尚未升起。这是因为她现在不只要照顾图伊利德,还得同时照料维多莉亚。 「好,今天也要加油!」 贤人会议第二天的开头很顺利,连皇帝陛下都非常满意。 但俗话说「好事多磨」,贤人会议可不会那么容易就顺利进行下去。 「鼾~~~~」 午餐过后,马提亚斯十三世竟开始打瞌睡,怎么也叫不起来。 他的打呼声在宴会厅里响起,其他贤人们也都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冕下、冕下,请您快醒醒。再过一下子就要开始下午的会议了。」 「鼾~~~~」 就算他的随从──教会团体内的高阶神父──大力摇他,马提亚斯十三世依旧没有醒来。 此时妮娜正好在给图伊利德奉上餐后的茶水,图伊利德则开口: 「嗯……虽然我事前早已有所耳闻,但马提亚斯十三世打瞌睡的问题还真是严重呢。」 「打瞌睡吗……?」 「没错。听说他吃完饭会像失去意识般睡着。」 座位较远的维多莉亚见状咂了砸舌。 「快看啊~他那张脸。真是有够没规矩~」 同样一脸不爽的还有魔塔的米利亚德。 「……完全感觉不到一点智慧。」 唯独鹤奇圣人正露出猥琐的笑容让娼馆女子陪侍在侧,这副模样也可以说是没有一点智慧。 或许是听到维多莉亚和米利亚德的话,马提亚斯十三世的随从立刻回以锐利的视线。 「──还不是因为你狂欢作乐到深夜,才会害冕下睡得不安稳!你才该感到羞耻!」 深夜?狂欢作乐?妮娜一脸问号,图伊利德才向她解释。 昨晚,心情很好的维多莉亚跟随行的男人们直到半夜都还在开派对,娇媚的声音连图伊利德的寝室都能听到。接着,声音好不容易安静下来时已过半夜两点半,又听见一阵惊人的咆哮。是从米利亚德他们的房间传来的,心想发生什么事的士兵们急忙赶来,映入眼帘的却是他们在进行魔力技术研究的样子。据说是因为研究不如预期才会大喊大叫。 「……呃,这……也就是说,大家都睡眠不足吗……」 「应该是吧。还能够心平气和到如此异常的人也就只有我了。」 在图伊利德说出「这都要多亏妮娜小姐」之前── 「哎呀~?真要说的话,我也是状态绝佳喔~毕竟这次的贤人会议能够好~好地吃上饭嘛~下次也把这个女仆叫来吧~」 维多莉亚心情大好地说道。 「……你说你心情那么好,都是因为那个女仆……?」 米利亚德狠狠地瞪向妮娜。 「我说你啊~她可是我看中的人,可别给我多嘴喔?」 「……我不会多嘴说什么。我倒是想抱怨你做了多余的事。昨晚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就算关了窗户也能听见你那刺耳的声音,这不是会害我无法专心做实验吗?就连发情的狗都叫得比你动听些。如果说这一切都是那女仆的功劳,我当然会抱怨啊。」 「你、你说啥?竟然说我是狗~?你凭什么对别人的声音有意见啊~?你的实验之所以会失败,是因为你在先决条件就已经搞错了吧。」 「哼,只不过是活得长命点的吸血姬又能懂什么。『魔导乃是深渊,亦是本质;是本质,亦是未知;是未知,亦是深渊』,这可是初代魔塔主的──」 「魔塔那套学问我早就听腻了。依我推测,昨晚的实验应该是『中和魔力残存状态下的中和结晶产出』,你想试着不依靠偶然性的做法吧~?」 「…………」 「你一副『你怎么会知道』的表情耶~你浑身都是『贵鴑螺之爪』的味道,当然会发现啊~」 「从催化剂推测论文内容吗?哼,原来如此。」 「没错~只要看过那篇论文就能知道,先决条件是──」 「魔塔已经提出新的研究,克服了那篇论文的缺点。」 「唔……你说什么?」 「你不就是因为不知道,才会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悠哉地喝着酒,玩乐到深夜吗?」 「魔塔又在守着自己的那一套保密主义,都不发表论文吗?真的有够小心眼耶~到头来还不是只会免费享受别国的研究成果~」 「你说什么!连魔导深渊都不愿去探究的长命种族又懂什么了!」 「至少比你还懂魔导啦~」 米利亚德和维多莉亚的争吵越演越烈,图伊利德却只是一语不发地在一旁喝茶润喉。 「那、那个,图伊利德大人,不用阻止他们没关系吗?那两位的争执……」 「没关系的。米利亚德对谁都爱顶撞,而维多莉亚吵到半夜也是事实。会议到目前为止都很顺利,但反过来说也让他们累积了很多情绪。正好让他们发泄一下。」 「发、发泄……?」 在妮娜眼里,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争执实在让人心惊胆跳,但区区一个女仆也无从介入──能插手介入的恐怕只有其他贤人。 「不过……要说担心,我也确实很担心呢。」 图伊利德皱起眉头,看向的却不是正在吵架的两人,而是打着瞌睡的马提亚斯十三世。 「冕下的意见非常可贵……若他一直睡下去而没参加会议的话,可说是画龙而未点睛啊。」 「竟然如此严重……」 「没错。因为只有冕下发言并表示赞同的议案,教会团体才会认可啊。虽然早有耳闻他会像这样陷入深沉睡眠且久久不醒……但还真伤脑筋呢。」 另一边,随从们还在努力叫醒马提亚斯十三世,但后者完全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突如其来的睡意。 怎么也叫不醒的症状。 把这些放在一起考虑的话…… 「……那个,图伊利德大人。」 「我明白,妮娜小姐。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了?」 图伊利德带着像是识破恶作剧的微笑对她说道。 「呃,这个嘛……是的。」 「那就去试试看吧。当然,如果有什么状况,我会帮你的。」 「非、非常感谢!」 妮娜低头致谢后,便朝着马提亚斯十三世走去──看着她的背影,图伊利德再次蹙起眉头。 「……妮娜小姐,你这个人究竟能干到什么程度呢……我对此虽然很感兴趣,但肩负太多工作也令我感到很担心……」 有了图伊利德「挂担保」,妮娜才得以被马提亚斯十三世的随从们接纳──虽然还是充满怀疑就是了。妮娜与他们一同施以刺激指尖的按摩、准备香气浓郁的茶水,最后还用冰凉的毛巾替他擦脸,马提亚斯十三世才终于醒来。 「呼啊……我又睡着了吗?」 马提亚斯十三世摸了摸堆满脂肪的下巴,听说下午的会议已经开始了,便露出不悦的表情。 「哼……反正就算余不在,他们也会自己推进议案吧。这种只是想要取得教会追认的会议,真是令人不快。」 「冕下……这话有些太过火了吧?」 「余知道啦。」 离开宴会厅时,马提亚斯十三世的脸上虽然露出一如往常的和颜悦色,但刚才展现出来的那一面对妮娜来说却颇具冲击。身为教会团体的最高领袖,马提亚斯十三世一直都是如太阳般照耀信徒的存在。尽管有时会和维多莉亚吵起来,但妮娜本以为那是因为吸血鬼对教会来说是敌人。 然而此刻的他似乎对贤人会议有所不满,或者应该说他对自身的待遇并不满意的样子,以一位教皇的身份来看,这反应还挺世俗的。 「──妮娜小姐,非常感谢你的帮忙。」 一个独自留在宴会厅的马提亚斯十三世的随从向妮娜如此说道。 那是一位身形修长的青年,柔顺的金发上戴着一顶类似四角帽的帽子,狭长的双眼仿佛透露出青年的聪慧。虽然有点过于消瘦,却也因此增添了些许命运多舛的气质,是那种让某些女生看到便会胸口一紧,忍不住想保护的类型。 虽然在妮娜眼中,他就只是一个「教会里非常了不起的人」而已。 「不、不敢当!为了让会议成功,像我这样的女仆如果有帮上忙的话实在是喜出望外。」 「教会里并没有女仆这样的职位,但如果能像妮娜小姐这样体贴入微,并与我们有着共同目标……为了让这次贤人会议成功此一目标而采取行动的人,我认为教会应该也要有才好。说是这么说,妮娜小姐应该具备特别过人的本事吧?」 「没这回事。身为女仆这是当然的。」 「是吗……?」 青年毕竟年轻,跟随教皇走访各地的经验也不多,对普通女仆的水准一无所知,实为一种不幸。由于妮娜的回答过于自然,让他不禁有了「当然吗?是这样啊?」的想法。 「话说回来,我想请教一下教皇冕下的症状……」 「好的,这在教会团体中也是最高机密之一,但既然妮娜小姐也参与了贤人会议,我判断让你知道也没问题。冕下的症状,是白天会被强烈的睡意席卷,具体原因不明。」 据说这症状是近几年才开始出现的。由于症状并非经常发作,而且马提亚斯十三世的身边总有随从跟着,所以目前还没出什么大问题。 「在教会内部,诊断出冕下可能罹患了『刻夜病』。」 「刻夜病……病症是会被强烈睡意侵袭没错吧?也可能伴随全身无力、出现幻觉,甚至身体麻痹等症状。」 「你真清楚呢。」 「身为女仆这是当然的。」 「原来如此……皇宫女仆的水准真高。」 青年误把妮娜错认为任职于皇宫的女仆,但这也不能怪他,毕竟任谁看见一个穿着跟皇宫女仆同样制服的女仆都会这么想吧。此外,即使是皇宫女仆,当然也不会具备医学知识。误会还在扩大,可惜的是现场没有人能纠正他。 「那个,据我所知,刻夜病通常是在年轻时才会发病。」 「你真的知道得很清楚耶。正如你所说,不过世事不是总有例外吗?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那就是这种症状并没有药物可以治疗……而距离冕下的儿子被推举为下一任教皇恐怕还要十年,在此之前只能由我们继续给予协助了。」 「原来如此……」 「我想向你请教刚刚叫醒冕下的方法,可以做个笔记吗?」 「当然可以。」 妮娜将按摩与泡茶的方法教给青年,接着他又问道: 「冕下……这几年体重急遽增加,饮食是不是也有什么问题?」 「您的意思是?」 「他非常喜欢吃甜食。而且吃的量还很多……」 「这确实不太好呢。」 「果然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是的……不论是什么东西,过量摄取皆是有害的。」 「有害……有害,说得也是。」 青年认同地大力点了点头。 「非常谢谢你,妮娜小姐。」 最后,青年诚恳地道完谢后便离开了── 目送对方离去后,妮娜喃喃自语: 「……真的是刻夜病吗?」 「什么?」 「就是刚才那位先生所说的刻夜病……呃,哇啊!艾蜜莉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站在她身旁的人竟然是艾蜜莉。 「还不是因为缇烟说要来守护你,我自己一个人到街上去也没意思不是吗?」 「咦,可、可是……阿斯特里德小姐呢?」 「在睡觉。」 「竟然……」 看样子艾蜜莉是假扮成皇宫女仆混进这个宴会厅里的。也未免太大胆了。若是出了什么事可不得了。 「比起这个,妮娜,你一直在这里耗时间没关系吗?」 「啊!」 妮娜立刻动了起来。既然会议已经开始,就得去准备会议中的茶饮和适合的点心才行。而且不只是图伊利德的分,现在连维多莉亚的也要准备。甚至还有── 「……或许也该准备一些能让冕下提神的东西比较好呢。」 虽然可能会遭到拒绝,但至少先准备好。妮娜一边往迎宾馆的厨房走去,一边将中午发生的事说给艾蜜莉听。 「哦~原来这边也有猝睡症啊~」 「猝睡……?这边?」 「啊~没有啦,没事,你别在意。」 艾蜜莉本来的意思是「这边的世界」,但她还没跟妮娜她们坦白自己是转生者,所以就随便糊弄过去了。 妮娜刚才所叙述的教皇冕下的症状,对照艾蜜莉的记忆,就跟日本所谓的「猝睡症」的症状一模一样。 「妮娜,但你觉得哪里怪怪的吧?」 「这个嘛……是的。」 虽然妮娜也说不清楚怪在哪里。 「猝睡──不对,刻夜病啊……我完全没有头绪耶。」 艾蜜莉嘴上这么说,但还是一直若有所思,连妮娜在准备茶点时也沉默不语。 「好了,那我要去会议厅了。」 「啊~我说,妮娜。」 「怎么了?」 「我想到了一件事情……啊~算了,这再怎么说应该也不至于吧……」 「你发现什么了吗?请务必告诉我!」 「嗯~……虽然可能性不高就是了,但我姑且还是告诉你吧?就是啊……」 艾蜜莉开口了。 用极为认真的表情── 「……有一个词叫做『暴饮暴食昏睡党』。」 说了这么一句话。 青年满心忧虑。虽然他本身是走在信仰道路上的虔诚教会信徒,但他所忧心的并不只是自己信奉的神,还有敬仰的教皇──马提亚斯十三世。至于他忧心的是什么,那便是马提亚斯十三世的健康。 「呼~……今天的会议总算也结束了。这才第二天,实在叫人吃不消啊。」 夕阳洒入的地方,是迎宾馆里的一间房间。随从们正忙着整理今日贤人会议的内容、确认会议纪录以及更新资料。 即使在这些人当中,青年也是负责照顾马提亚斯十三世的人。 「辛苦了,我去端茶给您。」 「好,把所有白糖都拿来吧。」 白砂糖虽是奢侈品,但作为不含杂质的甜味,它可是最好的一种。当然,以马提亚斯十三世的地位,自然是要多少有多少。 青年很是担忧。 毫无疑问,就是这个白糖让敬爱的教皇冕下愈发肥胖。他看着冕下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擦拭额头,不禁心想──让他继续摄取更多糖分真的妥当吗? 尽管如此,平时他一定会回一句「遵命」,然后端来满壶的白糖,但今天不一样。 那个女仆……那位展现出惊人工作能力的女仆,刚才跑来告诉青年一件事──一种可能性。 「冕下,您要好好保重身体才行。」 「……你说什么?」 马提亚斯十三世原本以为青年理所当然会送上白糖,然后就能够喝着甜甜的茶好好休息了,却没料到青年竟会说出这样的话,让他不由得愣住。 「冕下的身体是世间至宝。大量白糖有害身体,还请您节制……」 「喂,谁去把女仆叫来?让她去给余备茶。要放满白糖喔。」 马提亚斯十三世澈底无视青年,转而吩咐其他随从。 「冕、冕下,求您了。请您克制糖分……」 「──你是不是因为自己是余的随侍,就误以为自己很特别啊?余不需要傲慢之人。你被解雇了。」 「咦……」 马提亚斯十三世一边「呼啊」打着哈欠,一边从青年身边走远。好奇发生什么事而在旁边围观他们对话的人,也都仿佛无事发生般投入自己的工作。 一切都过于平淡了。 解雇──青年还未能接受这个事实,但等他回过神时,已经被迎宾馆的卫兵架着双臂拖出房间了。 此时妮娜她们四人正在女仆宿舍。吃完晚餐后的她们聊起了今天发生的事情,话题自然地转到了艾蜜莉所说的「暴饮暴食昏睡党」。 「呃~……总之,就是那个嘛。一口气摄取大量的碳水化合物,血糖值就会异常飙高。」 「碳水化合物……还有血糖值是什么意思啊,艾蜜莉?」 「啊~嗯~要怎么解释你们才会懂呢……反正就是像面包或义大利面那类的小麦制品,那种含有很多卡路里的东西,消化后会转成糖分……」 「卡路里?」 「嗯~解释起来还真难啊!总之,吃饭时暴饮暴食,会让糖分运输不到脑袋──然后就会像昏过去一样睡着!」 「原来如此……?」 「多亏艾蜜莉知道这些事情呢。」 「因为艾蜜莉小姐是很厉害的魔导士大人嘛。」 缇烟似懂非懂地接受了这个说法,阿斯特里德则是感到吃惊,妮娜却不知为何挺起了胸膛。 「饭后突然睡着的症状,再考虑到他的年龄,我就在想或许并不是刻夜病,如此一来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就只有这个啦。真假不明就是了。」 「但教皇冕下的随从说马提亚斯十三世是近几年发胖的,这跟他突然入睡的时间点也吻合。也就是说,原因可能是面包,还有甜食和油脂摄取过多了吧……」 「话说回来啊,为什么堂堂一位教皇冕下会突然发胖呢……身为教会的最高领袖,明明要多奢侈就有多奢侈吧。」 「这还用说,代表他应该有你或是我们完全无法想像的压力吧?」 阿斯特里德轻快地递出酒瓶,在这个自然的动作带动下,艾蜜莉也随之伸出酒杯。红酒缓缓注入其中。 「你的意思是就像我和你靠喝酒来纾压?」 「我倒是觉得烦恼和压力的程度大概不一样啦。不,应该说现在其实也没什么烦恼或压力,只是单纯在享受喝酒而已。」 就在她们聊着这些事的时候── 房门忽然被敲响,女仆长现身。 「……有人找你。」 「咦?」 虽然现在不是深夜,但也已经是晚餐过后的时间了。以常识来说,这种时间拜访别人是有些失礼的。 「换作平常我是不会答应的。基本上也不会由我这个女仆长亲自转达。」 「了解。请问究竟是哪位呢?」 「──马提亚斯十三世冕下的随从青年。」 「唔!」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不,妮娜她们四人直觉有什么事发生了,于是立刻来到宿舍外头,只见那名青年果然站在那里。 她们不自觉倒抽了一口气。他身上的衣服虽然还是跟之前一样,是象征教会高位者的华美修道服,但青年本身却垂头丧气,仿佛被那身衣服的权威压垮了一样。 「妮娜小姐……夜里叨扰,实在抱歉……」 他脸色灰暗,身体颤抖,声音沙哑,让人不禁心想短短几小时,一个人竟然能憔悴至此。 「总、总之先进来吧。您连站着都已经很费力了不是吗?」 妮娜伸手搀扶,想把他带进宿舍,却见女仆长伫立在门口。 「这个宿舍是女仆专用的。不允许无关人员……更别说是男性进入。我作为女仆长,断不能放过。」 艾蜜莉立刻说道: 「你在说什么啊!虽然规定是那样没错,但你难道要把这么憔悴的人赶出去吗?再说,女仆不就是要招待客人吗?而且这个人还是教皇冕下的随从,那就更不能丢着不管了啊!」 「上面下达了通报,那位先生已经与教皇冕下毫无关联了。」 「啥?」 对毫不知情的妮娜她们来说,这句话简直莫名其妙。 「我之所以帮他转达,是想叫你负责带他离开这座皇城。你们可别误会了。」 语毕,女仆长不顾妮娜她们四人以及青年,「砰」一声关上门。 「女、女仆长!这是怎么回事?」 「算了……没关系,妮娜小姐。毕竟女仆长说的都是事实。」 「事实……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若不是妮娜搀扶着,青年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他开始讲述至今的行动,以及惹怒教皇冕下而遭到解雇的事。 他被禁止接近教皇冕下,只能茫然地待在迎宾馆的一角,结果又被警卫命令离开。等回过神来,便已经是这个时间了── 「我、我去和图伊利德大人谈谈,请他设法劝教皇冕下再重新考虑一次!」 甜食摄取过量是有害的。告诉他这件事的不是别人,正是妮娜。若青年在那之后因为这番进言而遭到解雇,那她也有一部分责任。 「不……不用了。」 「可、可是……」 「是啊。你不是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的吗?希望我们帮忙从中周旋。」 艾蜜莉也接着说道。 「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妮娜小姐,我想拜托你帮忙照看教皇冕下……由于我被解雇了,其他随从和前辈们应该会因此不敢进言。但在我看来,教皇冕下的饮食状况实在不好……能否拜托你帮忙守护教皇冕下的健康?」 那个在别人搀扶下才能够勉强站稳的青年猛然将双手撑在地上,深深地低下头。 「请、请快把头抬起来!怎么能对我这样的女仆做出这种行为……!」 「不,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依靠妮娜小姐的仁心了。如果能够让你同意,要我低头几次都行。」 接着妮娜和青年开始了一段「把头抬起来」、「不抬」的反复问答,最后还是阿斯特里德看不下去,指示缇烟将青年一把提起来。 妮娜向他承诺,会尽力注意教皇冕下的健康,青年这才一边不断道谢,一边慢慢离去──甚至还加上信奉的尊神之名,留下「慈爱之神伊萝妲一定会守望妮娜小姐高尚的善行」这句话。 回到宿舍的妮娜注意到似乎正从远方监视着这边的女仆长,待她确认只剩下妮娜她们四人以后,便转身回去自己房间了。 「……感觉真差。」 艾蜜莉火大地说道,阿斯特里德则表示: 「不过以她的立场来说,大概也只能这么做吧。这个时间有男人拜访女仆宿舍,一般来说会引起轩然大波,就算直接通报卫兵也不奇怪。但她却没去通报,而且也没见到其他女仆的身影,想来多半也是她安排的……所以啦,她身为女仆长已经尽其所能了吧。」 「但我就是不爽啊。那种仿佛『遭到解雇就不再是客人』的做法。」 「艾蜜莉,你大概不懂什么是受雇者的辛酸吧……」 「说得好像你很懂一样?你明明还是马霍加尼商会的商会长。」 「喂,我什么时候炫耀过自己是商会长的事了?」 「我可从来没说过你在炫耀啊~?」 「我说你啊……」 「怎样?」 「──希望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能够换个地方打闹。」 缇烟无奈地说完以后…… 「我们才没有在打闹呢!」 「并没有打闹!」 两人异口同声地反驳。 「──妮娜,那个人好像希望你能够想办法帮助教皇。该怎么做才好?」 「那就……想想办法吧。」 妮娜紧紧握起拳头。 「贤人会议还有许多议题……如果教皇冕下的健康对贤人会议来说是必不可少的话,那我自当竭尽全力。」 「明白了。如果有什么是绮能做到的,绮会帮忙的。」 「我也会帮忙!虽然感觉用不着魔法就是了。」 妮娜、缇烟与艾蜜莉三人重新下定了决心。 「…………」 唯有阿斯特里德一个人──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们。 由于妮娜一直在思考能为马提亚斯十三世做些什么,要怎么做才能让他听进自己的建议,导致妮娜的睡眠时间被大幅压缩的隔一天──事态突然有了变化。 一大早,妮娜准备好图伊利德的茶水和早餐,正要前往迎宾馆时──幸好图伊利德和维多莉亚的起床时间差很多,不用同时照顾两人──迎宾馆里却乱成了一团。 「──妮娜小姐!」 「图伊利德大人?发生什么事了吗?」 图伊利德已经换好衣服,头发也随意地绑成一束。看着卫兵们慌张奔走的样子,想来图伊利德也是被这阵骚动吵醒的。 「妮娜小姐,马提亚斯十三世冕下似乎出了什么大事。」 「唔!」 「我们也快过去吧。」 马提亚斯十三世的房门前聚集了许多人。卫兵自不必多说,甚至连骑士也在。另外还有皇宫女仆和医生。 此时在回应他们的人是随侍在马提亚斯十三世身边的神父。 「──我们不想把事情闹大。请医生以外的人先离开。」 面对一边如此说道,一边让医生先进入房间的神父,骑士和侍从们却不肯罢休。 「可是万一有什么状况,必须向皇帝陛下报告……」 「报告?你们难道想把我们教皇冕下的病情巨细靡遗地禀报吗?」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还得考虑今天的贤人会议该怎么办──」 「贤人会议中止了。教皇冕下不出席的会议还有何意义?」 「那怎么行!」 「──这番发言会不会未免太过霸道了?」 此时,图伊利德走了进来,神父大吃一惊。 「图、图伊利德大人……」 「教皇冕下的身体状况如何了?也许我能帮上什么忙。」 「感谢您的关心,但已经有医生看诊了。」 「不就是因为医生可能也束手无策,才会闹出这么大的骚动吗?」 「唔……」 似乎是一语道破了。教皇冕下到底发生什么事──刚来到现场的妮娜完全摸不着头绪。 「本人图伊利德.法尔.威尔海姆史考特,不仅从未和教会为敌,甚至每年都会捐献可观的金额。」 「这、这……我也明白。图伊利德大人对『古典正教』的奉献有着极高的美誉……」 「既然如此,你应该清楚我不是会危害教皇冕下的人吧。我要进去了──妮娜小姐。」 「是、是的!」 「等等!请留步,图伊利德大人暂且不论,但女仆不需要进去。」 「她虽然穿着女仆服,但其实是我的助手。」 「是、是这样吗?」 「是这样吗?」 不只是神父,连妮娜也一脸茫然。 「就是这样。」 图伊利德坚称她是「助手」,便带着妮娜一同走进房内。 明亮的室内和图伊利德的房间同等豪华,不过这里是黑色为基底,以金色点缀。有种奢华到带点俗气的感觉。 床上躺着马提亚斯十三世,医生则在替他诊断。 这个世界虽然有魔法,但并不存在能够瞬间治好伤口的治疗魔法。 「──看起来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呼吸了。」 医生如此说完,另一位神父便立刻── 「是、是的……女仆来的时候就没呼吸了……」 如此答道。 看样子,似乎是来叫醒马提亚斯十三世的皇宫女仆发现他没有呼吸了。于是便引起一阵大骚动。 他只是没了气息,心脏并没有停止跳动,现在倒是有在呼吸了,但意识却依旧没有恢复──大概就是这种状况。 神父向医生问道: 「这和昨天午饭过后发生的状况是一样的吗?」 「嗯嗯,也许是吧。睡着时出现刻夜病的症状,也无法呼吸,就这么陷入昏睡……」 妮娜对图伊利德低声说道: 「……医生的判断是刻夜病呢。」 「……是啊。不过妮娜小姐有不同的看法。」 「……是的。」 妮娜将一口气摄取高热量的食物会造成血糖值急剧飙升,从而导致昏厥般的睡眠这件事情告诉了图伊利德。 「……但现在的症状好像不太一样。接下来的事也是艾蜜莉小姐告诉我的,据说肥胖的人会有浅眠的状况,这是因为肥胖造成呼吸道阻塞,因此有时才会发生呼吸中止。」 艾蜜莉也告诉过妮娜关于睡眠呼吸中止症候群的事。 「……原来如此,跟冕下的症状吻合呢。艾蜜莉小姐竟然连这种事都知道,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妮娜微微挺起胸膛。 「……是本领高超的魔导士大人!」 啊~是啊。妮娜就是这样的人啊。 图伊利德认同了这个说法,然后走近床边。 「可以也让我看看冕下的身体吗?」 突然出现的精灵让医生不禁眨了眨眼睛,看清那人是贤人之一──图伊利德之后,他立刻回了一声「是」,便低下头。 对此表示不同意的人却是神父。 「这……图伊利德大人,非常感谢您的提议。但我们正在与医生进行商量。」 「我有诊治人族的医生执照喔。」 「一、一点也没错,图伊利德大人的医学论文我也非常熟悉!他是一位远比我还要优秀的医生!」 医生双眼放光,用一种仿佛在看憧憬偶像的眼神注视着图伊利德。看上去好像会冲上前要求签名似的。不对,他真的拿出笔记本和笔请对方签名了。 「……不过,我想冕下一定不希望让图伊利德大人来诊察吧。」 神父露出愤恨不平的表情。 (这个人,为什么会……) 妮娜心中感到疑惑。图伊利德同为贤人,与马提亚斯十三世照理来说地位相当。她知道马提亚斯十三世与维多莉亚关系不睦,但他跟图伊利德之间也有什么问题吗?不对,要是真的有芥蒂,图伊利德应该会跟妮娜说点什么才对。 (该不会……只是图伊利德大人没有察觉而已,其实教皇冕下对图伊利德大人有意见?) 图伊利德接过医生递来的笔和笔记本,用流畅的笔触签下名字。医生恭敬地接过签名,还说「我要把它当作传家宝」,因而被神父狠狠瞪了一眼。 「如果你们觉得让冕下继续这样沉睡下去也没关系,那也可以。但如果你们是真心希望冕下健康,难道不应该用尽一切手段吗?」 「…………」 神父这才一副很不情愿地同意让图伊利德靠近教皇冕下。 「这个人……这个女仆离远一点。这可是冕下的御前啊。」 「不必,妮娜小姐是我的助手。」 「助手……?」 神父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医生则羡慕地望着妮娜。 「妮娜小姐甚至会展现出我所不知道的知识呢。」 图伊利德说到这种程度,再怎么样也没有人会妨碍妮娜了。 「那么,妮娜小姐……首先先让我们唤醒冕下吧。我要调制秘药,麻烦你来帮忙。」 「明白了。」 得知接下来要开始调制精灵的秘药后,房里一阵骚动,医生甚至高兴到跳起舞来。 精灵虽然是保密主义,但他们的秘药效果可是人尽皆知。 甚至有名到「脱发问题治好了」、「战争中失去的腿又长回来了」、「死去的爷爷复活了」这种缺乏可信度的消息都传开了。 虽然无法靠魔法治好疾病或伤势,却能够在医学上运用魔法。因此这里的医学完全朝着和地球不同的方向发展。他们发展的不是人人都有可能重现的科学医学,而是依赖魔法这种神秘力量,虽然可重复性不高,但能够创造奇迹的秘药和特殊治疗法。 似乎早已准备好药草的图伊利德从怀中掏出几个小袋子。妮娜将其摊开在桌上,计算分量、烧水、协助调制。根据茶叶的不同,有些茶叶也需要经过复杂的顺序冲泡,这让妮娜觉得这和泡茶有点相似。不同之处在于处理的东西不是茶叶,而是魔力技术的催化剂或干燥的昆虫触角之类的东西──神父并没有在近距离观看,应该不太清楚这些东西是什么。要是他知道要加入昆虫触角,搞不好会有意见。 「──嗯,手法真是太出色了。多亏妮娜小姐的帮忙,让我轻松不少。」 「身为女仆这是当然的。」 调制出来的药剂是半个茶杯左右的黄绿色液体──药剂混浊,还会微微发光。 神父提出质疑,说不能保证这是不是毒药,医生则自告奋勇要试毒,舔了一口马上苦得在地上打滚,之后腰痛旧疾居然好了,这让他又在房里跳来跳去。虽然中间发生了这样的互动──但最终,秘药还是顺利送入马提亚斯十三世的口中了。 马提亚斯十三世醒了过来。 随后立刻冲进厕所,出来时全身都因汗而湿透了。据图伊利德所说,精灵秘药是一种能够大幅提升身体恢复能力的药物,马提亚斯十三世恐怕是体内积存了毒素,所以才会急着跑去厕所把那些东西排干净吧──后来艾蜜莉听说时还表示「这是什么外挂道具啊?」。 「唔嗯嗯……身体状况感觉非常好。这段时间一直昏沉的大脑一下子清醒了,现在感觉任何难题都能解决……」 「哦,冕下……」 神父们聚在一起向他跪拜,然而这并非是因为马提亚斯十三世有多厉害,完全是多亏了精灵的秘药。 「……图伊利德阁下,承蒙你照顾了。」 马提亚斯十三世微微低头致谢。教会团体的最高领袖向人低头已是相当重大的举动,但考虑到对方为他做的事──赠予他精灵秘药。要说当然也是理所当然的,神父们也都认为「如果是他的话情有可原」,都跟着深深低下了头。 但马提亚斯十三世的表情还是很阴郁,妮娜并不明白其缘由。 「──话说回来,冕下。秘药的药效顶多维持两、三天左右。再多嘴的话或许是我多管闲事了,但能否请你听听今后的治疗方向呢?」 「今后的治疗……图伊利德阁下还愿意为余做些什么吗?」 「是的。从症状是在这几年开始出现的这一点来看,冕下还是稍微减重一些会比较好。」 睡眠呼吸中止症候群的成因有很多,但就马提亚斯十三世而言,应该是这几年突然变胖造成的。因为发胖的时期和症状出现正好是同个时期。就算病名不同,但图伊利德即使没从妮娜那里听说,也知道这个症状。同样也知道肥胖是病发的诱因。 马提亚斯十三世因这个症状导致浅眠,再加上血糖值急遽飙升,身体应该已经相当危险了。 「请你在睡前戴上这个。」 图伊利德递出一条绽放着蓝光的宝石项链。 「这是……魔道具吗?」 「嗯,但它不是发明品,而是天然生成的,所以称它为魔法物品或许更加合适一点。上面用的是能够召唤风之仙灵的风幻辉石,可以帮助鼻腔通气顺畅。」 「哦~这真是太感谢了。能否让余用金钱支付等价的报酬……」 「千万别这么说。这事关冕下的健康,就赠予你吧。」 「不不不,余知道这肯定很贵重。余无论如何都想要给你一点回礼。」 这东西虽然贵重,但对能动用教会预算的教皇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大钱。 「我明白了。那请你日后再给我吧。」 最后图伊利德还是让步了。 「再次感谢你,图伊利德阁下。戴上这条项链,感觉就能熟睡了呢。」 「冕下,能够再听我一言吗?」 「什么?还有别的魔法物品吗?」 「不,并非如此。我想请问在贤人会议期间,能让我负责你的饮食管理吗?」 「饮食……吗?」 「是的。我认为让各位神父也看看顾及冕下健康的饮食是什么样的比较好。」 「这倒是没错,但饮食不是由帝国提供的吗?」 听到疑问,图伊利德微微笑了一下。 「餐点会由这边这位妮娜小姐来准备。请各位神父接受她的饮食指导。」 「饮食……」 「指导……」 神父们纷纷看向妮娜──一路以来身为教会团体菁英的他们,脸上露出的是一种竟然得接受区区一个女仆「指导」的充满困惑、震惊及屈辱的表情。 「──冕下。」 图伊利德接着冷冷地── 「看样子比起冕下的健康,神父们更重视自己的自尊。」 用充满愤怒的声音说道。 「没、没这回事……」 「我们当然会接受指导。」 「事关冕下的健康,我们的心情毫无价值。」 神父们一个个低下头,让妮娜的心情很复杂。 (那位先生明明说了跟图伊利德大人几乎一模一样的提议……) 那位遭到解雇的随从青年。 或许无法跟使用精灵秘药,实际上确实救了教皇冕下一命的图伊利德相提并论,但那位青年所说的话其实跟图伊利德并没有区别。 然而青年如此轻易就被开除,对图伊利德却是低头致谢。 (……现在还是先专心工作吧。) 妮娜暂且抛开了那个念头。 虽然时间已经晚了不少,妮娜还是替图伊利德完成早上的梳洗,接着又开始准备刚醒来的维多莉亚和马提亚斯十三世的餐点。马提亚斯十三世那边,需要一边向神父们说明菜色内容一边供餐,起初一脸不服气的他们在知道妮娜的说明全都有确切理由,并且菜色内容具有连贯性以后,也开始逐渐认真听了起来。也可能是因为她供餐的动作太过俐落、优美,让人忍不住睁大双眼注视。 无论如何,妮娜的工作量还在不断膨胀。 就这样,令人晕头转向的早晨结束后,上午的贤人会议就要开始了── 「──妮娜,你没事吧?」 「什么?」 为了准备午餐而回到女仆宿舍的妮娜被艾蜜莉叫住。 问了问匆匆忙忙就要着手准备工作的妮娜,才知道她的工作又增加了。普通女仆光是面对其中一位都会退缩的大人物,妮娜竟然要一次照料三人。 「再怎么说也太勉强了吧?」 「不不,身为女仆理应完成这些工作。」 「你说的绝对不是一般的女仆吧……」 「话说回来,阿斯特里德小姐呢?」 此时在场的只有妮娜、艾蜜莉,还有帮妮娜搬东西的缇烟而已。 「对,我就是要说这个!阿斯特里德也真是的,还以为她睡回笼觉睡过头,没想到她丢下一句『有事要办』就跑得不见人影了……」 本来期待阿斯特里德能以发明家的身份派上用场,但因为完全没有工作,所以就算不跟着妮娜也没有什么问题。话虽如此,能够光明正大陪着妮娜的也只有阿斯特里德而已,所以就艾蜜莉而言,是希望她能够陪在妮娜身边。 「啊,时间差不多了,我先走喽。」 「好、好喔──缇烟,拜托你陪着她。」 「绮知道。」 毕竟是三人分的午餐,妮娜一个人实在搬不动──分几趟来回当然也没有问题,但这样又太花时间,因此便让缇烟和妮娜一起行动了。 当她们来到贤人们用午餐的会场时,许多女仆都在忙着进行用餐前的准备。 虽说如此,五位贤人中有三位都交由妮娜负责,因此五张主桌里有三张什么都没有摆放。 由于随从们的午餐依旧是由皇宫厨师负责,所以数量并不算太多,但要配合午餐时间为三人各自提供完全不同的餐点,难度相当高。 「…………」 「…………」 「…………」 「…………」 「…………」 皇宫女仆们的视线纷纷投向妮娜。那完全不是善意的目光──毕竟妮娜身为外来者,却是抢走了她们工作的罪魁祸首。 按道理来说,妮娜其实也不是自愿增加工作的,但图伊利德「无论如何」都要拜托她,维多莉亚的秘密又不能对旁人透露,马提亚斯十三世的健康状况更是教会团体的最高机密,所以也只能由妮娜来负责了。 皇宫女仆们并不知道这些内情,只是一味地瞪着妮娜。 不晓得是不是她们故意找的小麻烦,图伊利德他们的桌子连桌巾都没有铺。这种事明明谁来做都是一样的。当然餐具类的东西都没准备,不过缇烟推来的推车上都有。 在这个由充满敌意的沉默支配的空间里,妮娜默默开始着手准备。只要她动起手来,三两下就能把桌子的东西备好。接下来要摆放餐点,不过时间还很充裕──就在妮娜这么想时…… 「妮娜,大家差不多要来了。」 「咦,这么快?」 比预定时间提早了十五分钟。 「嗯,那个叫什么骑士团长的男人正朝着这边走来……」 缇烟望向宴会厅外面。看来她凭借动物的本能察觉到有强者接近──不,或许是骑士团长刻意散发出具有威慑性的气息什么的。似乎是在确认有心之人的反应。这种气息若是在同个房间里,妮娜也能感觉得到,但隔着距离的话就实在没办法。 得快一点才行──就在妮娜这么想时…… 「啊……」 「怎么了?」 「催化剂用完了……」 若魔道具加热器不能使用,饭菜就会冷掉,茶也没办法续泡。 「绮去拿。该拿什么回来?」 「谢、谢谢你。」 有缇烟在真是太好了──妮娜心想。就在此时,贤人一行人陆续走了进来。 「──妮娜小姐,不好意思,我不打算吃午餐了。」 图伊利德一进门就对妮娜这么说道。似乎是因为上午的会议中出现棘手的议题,让他在午餐时间也想继续思考。 (不吃午餐不太好呢……那就多少准备一些好入口的点心吧──) 就在妮娜这么想时,这次却换维多莉亚开口: 「唉~有鱼吗?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好想吃鱼喔~」 如此说完后,就连马提亚斯十三世都说道: 「神父他们说也想跟余吃一样的餐点。你能准备吧?」 他要求增加食物数量──而且还是好几倍的分量。 「我明白了。」 妮娜低头应声,脑中已经在全速运转。要先决定优先顺位,思考行动顺序。要做饭就必须先回一趟女仆宿舍,但来回所需的时间── 要在这个午休时间内准备好所有东西,恐怕不太可能…… 只是照顾一人的话倒还好,但同时应付三个人果然还是无法办到。 (不,想办法解决这些问题才是所谓的女仆!) 妮娜开始采取行动。首先泡了用来拖延时间的茶(维多莉亚则是酒),自己则离开宴会厅。 事情演变成这样,妮娜一度觉得让缇烟去拿催化剂可能是个失策,但无论如何催化剂都是必要的。还是重振精神吧。 (维多莉亚大人为何会突然想吃鱼……) 以她一贯的喜好来看,几乎不太可能会主动说想吃鱼才对。但也许维多莉亚其实早已释放出某种信号也说不定。今天从早开始因马提亚斯十三世而搞得鸡飞狗跳,自己并没有百分之百、全心全意地照顾好维多莉亚。 (我还是太不成熟了……!) 懊悔涌上了心头。要是她在早餐时就察觉到维多莉亚感觉和平时不太一样的话,或许早就准备好鱼了。 就在妮娜冲进女仆宿舍的同时,缇烟正好也来了。 「缇烟小姐?你怎么会来这里?」 「绮是循着你的味道来的。」 我身上味道有这么重吗!妮娜顿时一惊,但随即想到这应该是因为身为月狼族的缇烟有着超乎常人的嗅觉。 不过这下帮大忙了。毕竟马提亚斯十三世希望神父们都能吃到同样的餐点,需要搬运相当庞大的分量。 然而当妮娜走进女仆宿舍的厨房时──她愣住了。 「咦……?」 眼前一片狼借。 烹饪用具被打翻,调味料和食材撒了一地,盘子也打碎了。 「──妮娜!你怎么回来了!」 从敞开的厨房门后方出现的人是艾蜜莉。 「艾、艾蜜莉小姐……这是……」 「犯人是这家伙。」 艾蜜莉推倒一名被绳子绑住的皇宫女仆,她发出「呀」一声摔倒在地。 「你、你们想对我做什么!我可是希特伯尔特男爵家的远亲女仆喔!像你们这种外来者,还是没受过教育的蠢货,怎么可以担任荣耀贤人会议的女仆──呀!」 艾蜜莉一记手刀打在不断叫嚣的她的头上。 「事情就是这样,看来是遭人怀恨在心了。明明我们也很想赶快离开这种地方啊。话说,对不起喔。我一直待在这个宿舍里,要是能够在她搞破坏以前抓住她就好了……」 看着茫然若失的妮娜,这下连艾蜜莉都觉得不太对劲了。 「不、不过啊!幸好是在准备完午餐后才发生的,对吧?我也会帮忙收拾!」 她用轻快的语气说道,然而…… 「……来、来不及了……」 「咦?」 这种情况再怎么说都已经赶不上午餐时间了。 必须有所取舍才行。 看是要舍弃图伊利德的轻食、维多莉亚的鱼,还是马提亚斯十三世的神父们的午餐──又或者全部都得放弃。 把情况说明清楚,或许他们能够体谅,但这么做──并不能抹消自己身为女仆却未能满足期待的事实。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这种时候,如果是师父的话会怎么做……) 背后传来脚步声──这时间应该没有皇宫女仆会留在宿舍才对──妮娜转头一看,不禁感到愕然。 「…………!」 站在那里的人── 「哎呀呀,状况还真惨烈啊……所以呢?你打算放弃了吗?」 是一个身高与妮娜相差无几的少女。 她虽然穿着皇宫女仆的制服,但并不属于这里,而是本应该受雇于帝国中的名门──堂吉斯侯爵府。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那好胜的眼神和看起来宽阔的额头都跟前几天见到时一模一样──就只有身上的女仆服不同而已。 「我们是女仆。那还用说吗?当然是来工作的啊。」 她如此说道: 「作为世界首屈一指的『卢斯特德.女仆』的一员,我──琪亚拉.卢斯特德来了!一个女仆办不到的事,两个人或许就能办到了。」 加上贤人会议的缘故,为了谒见皇帝陛下而来的贵人们排起长长的队伍,使得皇城内人口密度异常升高,到处都一片喧嚣。 皇帝陛下虽然惦记着贤人会议,但由于必须应对这些人,因此并未出席会议。 谒见申请者名单长得夸张。 虽然已经透过晚宴之类的活动一次性消化几十人了,但仍远远不够,以至于每晚的宴会需要在两个会场里进行,皇宫女仆自然不必多说,连厨师们都全体动员了。 「呼~……身体实在要负荷不了了。」 趁着谒见的空档,皇帝陛下在小房间里稍作休息,侍从却靠了过来,在她耳边低语。 「咦~……?现在这么忙,到底有什么事?」 虽然脸上表情不太乐意,但她还是允许了突然到来的访客入内。 来访的是一位矮矮胖胖,有点圆润的贵族,是个一脸悠哉,就算有人说「这个人出生到现在都没吃过一点苦」也毫不奇怪的男人。 「陛下,祝您一切安好。」 「堂吉斯侯爵……你来干什么?一向对中央政治毫无兴趣的你竟然会过来。而且还不是正式谒见。」 「陛下身为我等帝国的太阳与月亮,您的忙碌与辛劳实在是令人忧心……」 「别说那些无聊的客套话了。朕在位四十周年时也好,三十周年时也是,你都没有来典礼露过面吧?」 「二十周年的时候我也没来就是了。」 堂吉斯侯爵毫无歉意地说道。 「其实是这样的,这里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我进皇城的事一定会被其他贵族知道。如此一来不就会有人做些无谓的探听吗?所以才会像这样假装有事来找陛下……」 「假装?意思是侯爵你来见朕只是为了私人的理由吗!」 「哎呀,糟糕。亏执事还嘱咐过我绝对不能说出这件事……真是的,陛下您可真坏心啊~」 「…………」 皇帝陛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手肘靠在桌上。顺带一提,狭小的房间里只有侍从长在一旁待命,他此刻正为了这位堂吉斯侯爵的无礼言行气得额头直冒青筋。 「算了,也罢。跟那些只会看朕脸色阿谀奉承,只为了套出一点贤人会议议论内容的贵族(老狐狸),或是像乌龙泰尔伯爵那样伺机争夺利益的人相比,直接清楚表示对朕一点兴趣也没有的你要来得好多了。」 「陛下也越来越直言不讳了呢。这样好吗?乌龙泰尔伯爵如今可是有一股暗藏的势力喔。听说他对游行也跃跃欲试。」 他指的是绕行皇城的游行花车。贵族世家的花车简直就是奢侈的比拼。 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也是毫无掩饰地暴露出经济实力与设计品味的活动,因此像乌龙泰尔伯爵这样的贵族,便会满心想利用这个场合来向中央贵族们示威。 「是啊……要是能在贤人会议举行期间展示花车,那可是能够吹嘘几十年的谈资呢。」 「今年的贤人会议似乎进行得很顺利啊。听说已解决二十项议案了,是历届最快的进度?」 贤人会议的评价不仅取决于举办天数,也很看重解决的议案数量。 上次的会议举行了四天,解决了二十四项议案。而这次才到第三天的中午,已经解决了二十项──几乎可以确定会超越前次,这样的高速进展实在太优秀了。 贤人们也都积极地在推进会议。 尤其是维多莉亚和马提亚斯十三世之间没有再难看地互相扯后腿了。 皇帝陛下认为这很幸运──却没发现其实是女仆在暗中活跃。 「是啊……你的消息真的很快耶。」 然而皇帝陛下的表情却不见喜色,这是因为她已经得知今早马提亚斯十三世呼吸停止的事。这个消息似乎终究是成功隐瞒下来了,但皇帝陛下却觉得今日第三天的推进如履薄冰。 「那么你也想借这场精彩会议的热度卯起来展示花车吗,堂吉斯侯爵?」 「您说笑了,我可不会展出喔。反倒是乌龙泰尔伯爵,多亏他,我才能发现那个女孩……」 那位乌龙泰尔伯爵本想借由南部度假胜地──南岸的开发计划进一步扩张权力,却被碰巧出现在那里的「女仆小姐」一行人阻挠,堂吉斯侯爵也是透过堪比皇室的情报搜集能力而掌握了这件事。 「女孩?你到底在说什么?」 看来皇帝陛下还未曾听说南岸的消息。 堂吉斯侯爵察觉到这一点后──也就是说,把妮娜召来皇城的皇帝陛下似乎尚未完全了解她的实力──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该告退了。在这里待这么久已经足够了吧。」 「告退?你究竟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嗯?」 「就是你特意来皇城一趟的理由啊。朕还是看得出来你不是来见朕的。应该有什么不得不来的理由吧?」 「当然有啊!」 堂吉斯侯爵忽然远望墙壁。 「陛下……恋爱,真是件美好的事啊。」 「…………」 「…………」 皇帝陛下和侍从沉默不语。顺带一提,他视线前方的那面墙壁上什么东西都没有。 「我爱上了一位女性……我是追随着身为女仆的她而来的。」 「女仆?你那边不是已经有卢斯特德.女仆了吗?就是那个朕叫你献给皇城,你也绝不相让的女仆。」 皇帝陛下果然还没认清妮娜的价值。 「是的,确实有。虽然是个嚣张的女仆,但她现在正穿着皇宫女仆的制服喔。」 「……啥?」 「我想说要是这样能卖她一份人情,那也不算亏。」 「不是,咦?什么意思?」 堂吉斯侯爵对着一头雾水的皇帝陛下说道: 「哎呀,再待下去的话,在另一种意义上就要引起骚动了。那么,我就先回去喽!」 堂吉斯侯爵俐落地抬手致意,然后用着以那种体型难以想像的轻盈动作离开了。 「……侍从长。」 「是。」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 沉默了片刻后,侍从长回道: 「我去为您泡杯新的茶……」 「好……给我最烫的那种。毕竟等等又要开始谒见了……」 明明休息过了,皇帝陛下却用更加疲惫的声音如此说道。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琪亚拉的判断非常迅速。 「明白了。图伊利德大人的轻食由我来做也没问题,至于维多莉亚大人和马提亚斯十三世冕下的要求必须由你来处理。但前置作业和桌边服务的部分我也能协助。」 明明关于秘密的部分一字未提,她却只凭必要的事实就做出了判断。 「也就是说──该让那个登场了。」 「『那个』是什么?」 「来,看好了!」 停在宿舍前的是一辆巨大的马车──不,不知是否还能将其称作马车,那是一栋木制小屋,由四匹巨马拉着的移动式建筑。 「该、该不会……」 屋顶上甚至还有烟囱。 打开门后,映入眼帘的是…… 「没错!这是厨房马车!」 全套的烹饪器具、流理台和厨房桌。调味料和酒类一字排开。一台像是冰箱的银色魔道具旁边则是橱柜,收纳着各种颜色的餐具。 由于是用魔道具加热,所以不需要担心明火。空间虽然不大,但很显然里面的设备品质全是超一流的顶级货。 「这是堂吉斯侯爵府的东西喔。来,用这个赶工吧──还能移动,很适合吧?」 「但、但是,这……」 「干什么?难道你要说在摇晃的车厢里没办法做菜吗?」 妮娜摇了摇头,琪亚拉则推着她的后背。 「要说话可以一边动手一边说吧──总之现在要先动起来。把能用的东西全都用上!这才是身为女仆应该做的事。」 「是!」 两人进入厨房马车后,动作极其迅速。不,这速度已经不是用快能形容的了。她们对于彼此要做些什么仿佛事先讨论过似的穿梭在厨房中。刚想说有人打开冰箱,另一个人就像是计算过关门时机一般走了过去,还以为对方把自己要用和用不上的盘子全拿了出来,结果对方马上接手过去。 目睹了这一切的人是缇烟──艾蜜莉逮住妨碍工作的女仆,带去交给士兵了──尽管如此,她还是感到难以置信。 琪亚拉敏锐地察觉到妮娜「想隐瞒」的秘密,在调味时故意背对着妮娜。缇烟也跟着连忙转过身去。 「──堂吉斯侯爵的事不用担心。侯爵阁下现在正在觐见皇帝陛下。而且我还是有一点自由行动的能力的。」 「为什么琪亚拉小姐会来这里……?」 「你的同伴叫做阿斯特里德对吧?」 「唔!」 艾蜜莉说「还以为她睡回笼觉睡过头,没想到丢下一句『有事要办』就跑得不见人影了」,但为什么琪亚拉会说出阿斯特里德的名字? 「她来找我了喔──她好像找到了堂吉斯侯爵府的家纹旗。然后低头请求我帮你。」 「阿斯特里德小姐吗……!」 「真可笑啊,还穿着一身完全不合适的女仆服。听她说完缘由──才知道你得一次负责照料三位贤人不是吗?」 琪亚拉瞪了妮娜一眼。 「──这怎么可能办得到嘛。不论是多有实力的女仆,照顾三位是不可能的。这不是实力的问题,而是时间的问题啊。」 「…………」 「得把自己的时间分为三等分来照顾客人。你觉得这样人家会满意吗?」 「……这、这个……」 既然被托付工作就只能将其完成,妮娜本以为这才是回应了图伊利德大人的期待。 琪亚拉「呼~」长叹了一口气──手上却依然在动作。 「你的能力我很清楚,也很认可。但是问题发生时,在无法恢复的状况下采取行动可算不上聪明。看样子比起你自己,你身边的人更明白这点呢。最起码阿斯特里德小姐就预见了你的工作早晚会过量,所以才会来请我帮忙。」 「……是,你说得对。谢谢你,琪亚拉小姐。」 妮娜好几次怨恨过自己的不成熟,却从未像今天这样──而且还给阿斯特里德添了麻烦。 但不仅仅是这样而已,妮娜的心同时也暖洋洋的。她感受到阿斯特里德如此关心自己、替她担心,并为她采取行动的欣喜。 「那句『谢谢』应该对阿斯特里德小姐说。虽然她说自己还有别的事情就走掉了。」 「好!我之后一定会跟她说的!」 「嗯,能依靠别人的时候就要懂得依靠。上了一课了吧?」 「是、是的!」 「……你刚刚是不是想到我在侯爵府被人排挤,心想『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我、我没这么想!」 「绮倒是这么想的。」 「缇烟小姐!」 「我承认我的错误了!并像这样从中学习!结果就是我成为了一名更加优秀的女仆。像这次也是,要是我离开侯爵府,宅邸的女仆们应该都会很伤脑筋,但她们都对我说『请你务必去帮忙』喔!」 「那是在委婉地赶你出去。」 「缇烟小姐!」 「呜……呜,虽然我也隐约在猜是不是这样,但也用不着说这种话吧!」 面对眼角泛泪的琪亚拉,缇烟开口: 「但多亏如此,妮娜才得救了。谢谢你。」 缇烟也对琪亚拉深深低下头。 「……心情好复杂啊。」 琪亚拉闷闷不乐地说道──顺带一提,这段期间女仆们的手完全没有停下,给图伊利德的轻食、给维多莉亚的鱼料理,以及神父们的追加菜色都已经做好了。 厨房马车也已抵达迎宾馆。 「好了,出发吧,妮娜。大家都等着呢。」 「好的!」 两名女仆推着推车进入迎宾馆,缇烟则歪着头疑惑「为什么是琪亚拉在指挥啊?」,然后跟了上去。 ──────────────────────── 第3章 围绕红芭蕉的冒险与重逢的奇迹 在尤彼特珥帝国的首都桑达加德,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队伍。那列由华丽马车连成的队伍,都是不分国内、国外,特意前来谒见皇帝陛下的显贵。 虽说理由是出于外交所需,但不仅如此,能在第一时间得知贤人会议中所讨论的内容所带来的好处非常巨大。根据在贤人会议里解决的议案,可能会让原本不值钱的原材料价格暴涨、开辟新的贸易路线,以及消弭国家之间的嫌隙。只要早一步得知,便能大赚一笔。 无论聚集多少国内贵族也不太会被警戒,但国外的显贵就不同了。若带着武装进城,自然是连首都都不会允许他们进入,因此只能带最基本的护卫骑士随行。虽然他们都认为帝国皇帝不至于对自己不利,但也未能改变这是攸关性命的事情。 「唔……到底要等多久啊?这种森严的气氛倒让人想起帝国的疑神疑鬼呢。啊,痛痛痛……肚子开始痛起来了。」 从马车的小窗往外看,只见帝国骑士们等距排列,守护着显贵的队伍。即使尤彼特珥帝国在皇帝陛下的长期执政下相对安定,但无论是什么地方都会存在不良分子。对他们而言,这些显贵就是绝佳的目标。一旦袭击成功,帝国将会颜面尽失。 虽然骑士团长格林奇在皇城内负责护卫最重要的显贵们,但守护这列队伍的骑士们也全都是精锐。他们此刻都在保护马车,但对于马车内的外国贵族而言,问题在于谁也不知道那些剑何时会指向自己。 「老爷,过去在这种典礼上几乎没有发生过外国贵族遇袭的案例。」 「几乎……也就是说并非完全没有吧!」 「您太过担心的话,会对头发造成负面影响……」 「别跟我提头发!」 他的假发歪了,于是迅速地看着装设在马车内的镜子调整其位置。 「哼。这首都真是老气啊。这样相比,我们克雷森特王国的三日月都还比较精致。」 「正是如此。尤其是老爷您的宅邸,更是美得超群……」 「那当然。那可是被称作『克雷森特王国赫赫有名的贵族』的马克伍德府喔。」 马克伍德伯爵作为克雷森特王国的代表贵族──虽然还有另外五名左右──来到尤彼特珥帝国首都桑达加德。 三日月都的历史比桑达加德短暂,市容整齐有序,然而规模只有桑达加德的一半。经济规模也落后三倍左右。但炫耀自己的优点,对缺点视而不见一向是贵族的做派。 顺带一提,马克伍德伯爵宅邸「美得超群」是到不久之前为止的事,现在则整体都显得有些黯淡污浊。这一切都是解雇了一名女仆所导致的,虽然他隐约意识到那位女仆「似乎很厉害」,却依旧未发现她究竟有多么出色。 「那件事先另当别论,这个等候时间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执事──他过去曾身为执事长,却因为那名女仆的事遭到降职成为普通执事,但由于没有其他执事长,因此实质上仍是执事长──恭敬地低下头。 「是……这点实在束手无策。虽然我们似乎已经比帝国贵族更优先放行了……」 极为宽阔的首都大道被分为多条车道,并且帝国贵族的车道几乎处于停滞状态。相对地,马克伍德伯爵他们所在的车道皆是从国外而来的显贵,多少有在前进。 为了围观这列队伍,首都居民纷纷来到此处,在远处筑起人墙,但卫兵维持着交通以防他们靠近,骑士则在马背上警戒巡视。 「哦,又开始了耶。你也快看。」 马克伍德伯爵指着在人墙中开始的街头表演。站在巨大球体上的少年正灵巧地吃着一大盘像是义大利面的食物。随着那颗球微微滚动,周围响起一片欢呼声。 少年吃完后举起盘子和叉子向大家展示。接着另一辆马车的车门打开,一个小布袋轻快地飞向人群。其中一位卫兵捡起小布袋递给少年,他便满脸笑容地──在球上──鞠躬致谢。 「哦~原来是那样给小费的啊。本马克伍德伯爵怎么能在金额上输给别人。喂,准备一个袋子!」 「是……要放多少钱进去呢?」 「装满。」 「装满……吗?可是在帝国的住宿花费也不容小觑……」 「要是被认为本伯爵连区区小费都舍不得花的话该怎么办啊!再说,我们伯爵家不是资产雄厚吗!」 「其实……因为老爷您收购了很多壶……」 「那些是艺术品。当然是资产。」 「…………」 执事默不作声。实际上伯爵遭到艺术品商人欺骗,被迫买下大量的壶(垃圾)。而且是以贵到吓人的金额。 「啊,蠢货!都怪你动作太慢,那个在球上表演的少年都不见了!」 站在球上的少年已经不在视线范围内了。想必是又去其他地方表演了吧。反正放着不管,下一个街头艺人也会来啦──就在执事正要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有马车通过!马车通过!」 其中一名骑士大声喊道。随后一辆马车便轻快地从空出的区域行驶而过。那是一辆白底上绘有蓝纹,极为漂亮的豪华马车。随行的护卫骑士之多非比寻常,每一个人身上的铠甲也如艺术品般美丽。 来看热闹的首都居民见状也发出欢呼声。 「那、那、那……」 那辆马车从马克伍德伯爵的马车旁疾驰而过。 只见小窗紧闭,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那辆马车是怎么回事!」 马车通过后,伯爵朝执事大喊。 「真是辆美丽的马车呢。」 「我不是要说这个!为什么我们会被超车!」 「原来您指的是那个啊?」 「好,既然如此,我们也要超车。」 「咦!这、这可不行!」 「当然可以。那边空出了一条路啊。」 「但若是这么做,会酿成重大的外交问题……」 「吵死了,出发!立刻出发!我已经厌倦在这里看那些无聊的表演了!」 刚才还说要给小费,却瞬间变脸了。 然而,执事当然没有驱动马车。 因为他很清楚──刚才那辆马车为什么可以超过他们。 那队护卫骑士手举的旗帜上,是双重泪滴的形状配上月亮与剑。这种设计让人联想到尤彼特珥帝国的纹章──那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那是从尤彼特珥帝国皇室分出去的家族旗帜。 正是沃尔特公国公爵家的纹章。 马车上乘坐的是一国之主。 也难怪能将贵族抛在后面,直接超越过去。 更何况那位沃尔特公爵家还因为妮娜一事,要求撤销马克伍德伯爵设下的悬赏金,对伯爵来说算是仇敌。 「我受够等待了~!」 虽然身为当事人的伯爵完全没注意到就是了。 首都居民在欢呼声中目送豪华马车驶离。其中也有人投以满怀憎恶的目光──但他们站在远离人墙的外围,卫兵和骑士再怎么说也无法察觉到。 「哎呀,是哪一国的王族啊?」 「是公爵啦,不是王族。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 「贵族的事谁知道啊。反正那辆马车肯定是从我们这种市民身上榨取税金制造出来的吧。」 「不过这队伍还真夸张。这个国家到底有多少贵族啊。」 「不只有这个国家喔,还有从国外来的贵族。而且似乎不光是贵族……听说也有公会长之类的人物。」 「那么就算袭击他们,不是也有可能杀死不是贵族的人吗?很不妙吧。」 「所以才伤脑筋啊。」 「不是,我们之前不是讨论过要先决定好目标吗?若是不分青红皂白地见人就杀的话,那就只是脑袋有问题的蠢货了。」 「说得没错。」 他们一边交谈一边走进巷子。 尽管身穿的衣服破烂,气色也很差,唯独眼神仍然闪着凶光。 「目标只有一个。」 直到刚才都沉默不语的一人──年轻男子如此说道。 「对市民课以重税,中饱私囊的人是乌龙泰尔伯爵。锁定他比较有胜算,也能帮到大家。」 这句话如同涟漪在他们之间扩散开来。 「……好,就干掉那个什么什么伯爵吧。」 「就这么办。」 「什么时候动手?」 一群人沿着越走越荒凉的道路前进。最终来到一条破旧肮脏的街道,街边坐着神情呆滞的老人,还有一些长相凶恶的男人正不停打量来往的行人,这里是一处治安恶劣到完全称不上是「永昼照耀之都」、「千年都市」、「荣光首都」的地方。 「…………」 「…………」 「…………」 「…………」 「…………」 他们闷不作声,警觉地确认四周,继续前行── 有了琪亚拉的加入,妮娜的机动性大幅提升。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琪亚拉的能力本来就和妮娜旗鼓相当。由于她是自尊心极强的人,因此缺点是不擅长与人相处,但在辅助妮娜这件事上并没有任何问题。 虽然忙得晕头转向,但撑过那一天后,琪亚拉便搭乘堂吉斯侯爵府的马车回去了──她说明天会再过来。同时丢下一句「这件事我不会告诉侯爵大人……我、我会为你保密啦!」。 在接近午夜换日之际,妮娜终于得以回到女仆宿舍。 「欢迎回来,妮娜!阿斯特里德也刚回来……」 出来迎接妮娜的艾蜜莉看见她后顿时噤了声。 「我回来了。阿斯特里德小姐也回来了啊──怎么了吗,艾蜜莉小姐?」 「啊,没、没事。没什么。」 艾蜜莉如此说道,将妮娜引进房间。 是平常的妮娜。看上去是这样没错。然而在艾蜜莉眼中,妮娜看起来极为──筋疲力尽。 「嗨,妮娜,抱歉。我已经先喝一杯了。」 「何止一杯,这已经是第二瓶红酒了。」 窄小的桌子上摆着酒瓶和玻璃杯,阿斯特里德开心地举起手打招呼,缇烟便立刻吐槽。 「大家……你们是特地醒着在等我吗?啊,阿斯特里德小姐,今天真的很谢谢你。替我带琪亚拉小姐过来。」 「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难得大家都在,我来做点小菜吧!」 眼看妮娜又要开始动手,艾蜜莉赶紧阻止她。 「不用啦、不用啦!你也知道阿斯特里德只要开始喝酒,就完全不会再吃东西了吧?」 「有没有美味又香气扑鼻的下酒菜,也会影响我的酒量喔,艾蜜莉。」 「别说得那么理直气壮。说到底,如果能少喝点酒不是更好吗?果然还是不需要,妮娜快去休息吧。」 「可是……」 「哎呀哎呀,没想到会从艾蜜莉的口中听到『少喝点酒比较好』这种话呢。明天难道会下雨吗?」 「别闹了,阿斯特里德──总之就是这样啦。我们会自己看着办,妮娜还是快去睡觉吧。」 「是这样……吗?难得大家都……」 「快去睡吧?好吗?好不好?」 「好、好的。」 艾蜜莉成功强行将妮娜推上床。 妮娜本来就很注重清洁,因此睡前准备很快就完成了。而且妮娜有一个特点,艾蜜莉她们在至今为止的旅行中得知妮娜一旦睡着,只要不发出很大的声音就不会醒来。 「……怎么了,艾蜜莉?像是在赶扫把星似的把妮娜赶去睡觉。」 「给我注意用词,阿斯特里德……话说,你没发现妮娜不太对劲吗?」 「嗯?哪里?我觉得是平常的妮娜啊……」 「是吗?」 艾蜜莉不禁心想,妮娜看起来筋疲力尽的样子难道是自己多心了吗?确实,她也认为那个妮娜不可能才过三天就累倒。 不过让妮娜去休息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艾蜜莉,你指的是妮娜会不会在意厨房遭到破坏的事吗?」 不久之前回来的阿斯特里德也才刚听说这件事。 「不是,我不是在说这个……缇烟,你觉得呢?」 「…………」 「缇烟?」 「……呼唉?」 不知不觉间缇烟也在打瞌睡了。虽然缇烟就像精力充沛的怪物,但她一大早就起床活动,再加上身体正值发育期,想必很困了。 「……缇烟,你也早点去睡比较好。毕竟发生什么事时,是你要陪在妮娜身边。」 「嗯呣。」 「去床上睡……喂,那边是妮娜的床耶?」 「唉~直接钻到妮娜那里了呢。这下子缇烟也不会起来了。」 缇烟经常在快天亮时钻进妮娜的床,今天倒是直接进去了。 艾蜜莉一边说着「真是的」,一边坐到椅子上,阿斯特里德便拿起酒瓶。艾蜜莉递出酒杯,红酒随之倒入杯中。 「──艾蜜莉,你抓到的那个女仆后来怎么样了?」 「哦,那家伙?她叫嚷着自己是贵族远亲之类的,但既然被抓到现行就无计可施了,女仆长也下达了开除命令,骑士先生也说『会确实要求赔偿损失』。」 「犯案动机是?」 「犯案动机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只是看不顺眼身为外来者的妮娜而已。」 「太乱来了吧……万一妮娜搞砸了,影响到贤人会议的话,她打算怎么负责?」 「就是说啊。」 两人不约而同地叹气,两个玻璃杯也同时一饮而尽。 「然后你说琪亚拉就来帮忙了?有她在的话很可靠呢。」 「嗯……她的能力确实很好啦,但也不只如此……」 「咦?」 押走破坏厨房的女仆后,艾蜜莉也想着不晓得能不能帮上妮娜的忙,于是便去找她。 「……其他皇宫女仆的态度都变了。或许是知道琪亚拉是『卢斯特德.女仆』,她们明显很愿意配合。不只是女仆,就连侍从和厨师也是如此。这种待遇简直就像是琪亚拉在带领妮娜。」 「这……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这么生气吗?」 「……当然会生气啊。要不是妮娜在睡觉,我都要破口大骂了。」 他们都知道「卢斯特德.女仆」的名号。也知道那意谓着「很厉害」。然而却无人在意琪亚拉身旁的妮娜。艾蜜莉好几次都想开口说明「妮娜可是在对决中赢过琪亚拉」。 「但是妮娜却说『多亏琪亚拉小姐来帮忙,工作变得非常顺手』。面带发自内心的笑容。这孩子真的太让人心疼了……」 艾蜜莉握紧放在桌上的右手,阿斯特里德用左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拳头。 「我们都知道妮娜很出色。现在这样不就够了吗?」 「嗯……」 虽然无法接受,艾蜜莉还是不情愿地点了点头──看上去大概是那样,阿斯特里德忍不住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啦,只是觉得你一遇到妮娜的事就会变得很认真呢。能让你这么上心,我多少也有点羡慕妮娜。」 「说什么傻话啊……我只是想说,我觉得妮娜很厉害,是个不得了的超人,即使如此,她依旧是个女孩子,这点并不会改变。」 「原来如此……啊。」 「什么啦,难道还有什么吗?」 「不,你说得对……虽然想说你的担心是杞人忧天,但我也有些在意的地方。妮娜主要是负责准备饮食对吧?」 「是啊。不过图伊利德大人好像是例外。」 「问题就在这里。并不能断言继饮食之后还有没有别的吧?」 「之后……」 女仆的负责范围很广。 涉及衣食住的全部。 「你是指打点仪容或整理床铺之类的吗?不过这点事情,妮娜可以轻松搞定吧。」 「嗯,是这么说没错啦……但总觉得可能还会被要求做些别的事。」 「比如?」 「嗯~……这我目前还想不到。」 「啥?那不就束手无策了吗?」 「嗯,毕竟身为凡人,我怎么可能猜得到贤人在想什么?」 「虽然我觉得你也算不上什么凡人……」 基本上只要是关于魔道具,无论在旅途中遇到什么东西,阿斯特里德总能立刻看穿其结构,有问题就修复,有可以改良的地方便直接动手,这就是她的作风。至今为止对于艾蜜莉提出的要求,她还没说过一次「办不到」。 「好吧,算了。若是真的发生什么事,就到时候再说吧。」 「我很喜欢艾蜜莉这种干脆的态度喔。」 「那你呢?你今天到底在做什么?把琪亚拉叫来帮忙这点虽然做得很好,但后来也没见你回来啊。」 「啊~关于这个,我有点在意的事情……」 「又有在意的事了?这次是什么?」 阿斯特里德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压低音量──那与其说是顾虑正在睡觉的妮娜她们,更像是因为不想被妮娜听见而将声音压到极致的音量。 「……沃尔特公爵来了。另外还有克雷森特王国的马克伍德伯爵。」 「咦……!」 艾蜜莉并不了解贵族的事情和名字。但起码知道这两个人是什么来头──公爵为了寻找妮娜而设下悬赏金,伯爵则是妮娜曾经任职宅邸的主人,却因为莫须有的罪名将她赶出去。 「该、该不会是来找妮娜的──」 「再怎么说应该不至于啦。贵族才不会为了区区一名女仆特地跨越国境。他们之所以来到此处,应该是为了庆祝皇帝陛下在位五十周年。」 「说、说得也是……」 吓到站起来的艾蜜莉听到阿斯特里德用冷静的语气如此说道后,才重新坐下。然而一度受到惊吓而跳动的心脏却迟迟未能平复。 「话虽如此,毕竟他们都认识妮娜,要是遇见了不知道会做些什么。外国元首加上贵族,也难保皇帝陛下一定会保住妮娜。我们能做的大概也就只有尽量藏好她吧。」 「嗯……」 妮娜本来就已经被堂吉斯侯爵这个麻烦的贵族盯上,现在还得接受皇帝陛下指派的工作。已经置身于如同暴风雨的忙碌之中了,如今又有一个新风暴席卷而来。 「阿斯特里德,你今天是去确认来了哪些贵族吗?」 「算是吧,虽然也不只这个……不过也许还有其他能做的事情,能让我明天也继续单独行动吗?」 「这倒是无所谓啦。反正就算你在也帮不上妮娜的忙。」 「喂,你讲得这么直白,我也是会消沉的喔?」 「那你要不要代替我体会一下什么忙都帮不上,也没能阻止别人破坏厨房的无力感?」 「哎呀……原来如此,原来艾蜜莉你也在沮丧啊。好乖好乖,我来摸摸你的头吧。」 艾蜜莉挥开阿斯特里德伸过来的手。 「感觉明天又会有新风波呢……」 「那是肯定的啊。听说贤人会议从以前到现在就没有一天是平静的呢。」 阿斯特里德又倒了一杯酒,笑着说道。 ──好想吃红芭蕉啊。贵人如此说道。 贤人会议第四天的早晨开始了──但女仆的一天从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展开。妮娜天还没亮就在准备早餐,而来帮忙的琪亚拉是在太阳刚升起的时间抵达。毕竟琪亚拉也有自己在堂吉斯侯爵府要做的工作,况且本来也只有在日出后才能进入皇城。 「走吧。」 「好!」 不知为何是琪亚拉带头前往迎宾馆,但有「卢斯特德.女仆」之称的琪亚拉在场,谁都不敢来找麻烦,这反而方便许多。 首先,妮娜先去替图伊利德准备早上的梳洗和早餐,接着再前往维多莉亚那边。这段期间琪亚拉则负责马提亚斯十三世和神父们的餐点。 「──您刚才说什么了吗?」 吃早餐时,维多莉亚低声说了句什么。 维多莉亚的房间里总是飘着妮娜从未闻过的焚香。她身边的随从都是些壮硕的男子,不过他们几乎不会待在这个房间,就算在也总是东倒西歪的。他们每晚都闹到很晚似乎真有其事。虽然让人不禁怀疑这样有办法胜任随从工作吗?但因为随从人数超过十人,采轮班制,所以据说也没什么问题。 「嗯,啊~没事啦,忘了吧~」 唯一还精神百倍的人就只有维多莉亚,不过她胸口大开的睡衣对身为女性的妮娜来说也很刺激,侍奉时总是会稍微把视线往下移──害得她差点漏听维多莉亚的低语。 「红芭蕉……是吗?」 贵人说了,她想吃那个。 「对啊。虽然我也知道现在不是季节啦,但偶~尔就是会突然想吃啊。」 红芭蕉──所谓的芭蕉就是香蕉的意思。据说其中有一种芭蕉呈现鲜红色,带有魔力而且非常甜。 这种芭蕉本就稀少,但问题是采收的季节。一般香蕉是在夏天收成──也就是说现在正值当季,但红芭蕉却不知为何是在冬天结实。就妮娜记得的皇宫食粮储备清单里,也没有看到红芭蕉的名字。 「……要弄来红芭蕉恐怕难以办到。」 「也是啦。那种甜~味,其他东西都无法替代呢~……或许正因为只有产季能吃到才特别美味吧~」 「也许正如您所说的那样。」 「好啦,今天也要开工啦~」 维多莉亚依然精力十足,但妮娜却惦记着红芭蕉。如果能取得的话,维多莉亚的干劲应该会更上一层楼。但在妮娜所能触及的范围内却没有这个东西。 红芭蕉、红芭蕉……妮娜一边想着,一边将维多莉亚送到贤人会议后,正好与似乎刚服务完马提亚斯十三世吃饭的琪亚拉会合。 「出问题了。」 才刚会合,琪亚拉便这么说道。 「出问题了吗?是冕下的健康有什么状况……」 「健康出问题?不是耶,他的气色反而比昨天更好了。」 「那是发生什么了吗?」 「这个嘛……」 琪亚拉压低声音。 「教皇冕下希望餐点更豪华一点。」 「……豪华?」 「嗯,对啊。我也早就很在意了,以要给冕下享用的餐点来说,你提供的菜单是不是有些寒酸?」 妮娜没有告诉琪亚拉有关马提亚斯十三世的健康问题和解决办法。因为她提供的都是尽量减少碳水化合物、糖分和脂肪的餐点,自然称不上豪华。毕竟妮娜自己也不是什么料理专家,因此给图伊利德和维多莉亚准备的餐点也算不上豪华,但起码没有热量限制,所以比马提亚斯十三世的要豪华一点。 「这……」 如果能对琪亚拉说明的话事情就简单多了,但教会团体最高领袖的健康状况可是最高机密情报。妮娜不能主动透露。 「好吧,我知道这件事你不能说。但不想想办法的话……他看起来很不满的样子。」 「……好。」 解决一个问题,新的问题又冒出来。马提亚斯十三世掌管教皇一职,又是个圣人,这点程度应该可以忍耐──看来状况并没有这么乐观。如果他真的是喜爱清贫的圣人君子,也不会胖得那么夸张,更不会因为血糖值飙高而陷入昏睡。 「总之会议已经开始了,接下来该备茶了吧?」 「──那个,琪亚拉小姐。茶的部分可以麻烦你吗?」 「嗯,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但你不会要我负责三个人的分吧?」 「正是。我知道这是强人所难的要求……」 「可以啊。」 琪亚拉立刻答应了。 「就交给我这个琪亚拉.卢斯特德吧。」 「谢谢你!」 如果是琪亚拉的话,就算是对茶非常挑剔的图伊利德也能够放心交给她吧。 「那你这段时间要做什么?」 「我──」 妮娜开口: 「要到街上去。」 回到女仆宿舍时,阿斯特里德已经不在了,只剩下艾蜜莉和缇烟。妮娜这才想起,这两人被带来皇城的第一天就曾经自己跑出去外面闲晃。 「要去外面?是能去啦,但怎么这么突然?」 「我在想若是广阔的帝都,说不定能在哪里找到红芭蕉……」 马提亚斯十三世的不满确实是个问题,但妮娜一时半会也想不到办法。既然如此,不如先去找找看红芭蕉吧──在寻找食材的途中,关于马提亚斯十三世的餐点搞不好也会想到什么好点子。 由于艾蜜莉和缇烟都是自己人,因此对妮娜置身的处境和贤人们的情况多少也知道一些。 「好,那我们上街去吧。不过得在午餐前回来,没什么时间就是了。」 「麻烦你们了!」 「缇烟,你也没问题吧?」 「当然,绮也要去。」 妮娜在艾蜜莉的带领之下出了皇城。正门虽然排着长长的贵族马车队伍,但厨房后门这边则无人注意。因为出入皇城的业者和轮班戒备的骑士很多,她们三人很快混入其中。 她们离开皇城,来到大马路上。明明前几天还在想皇城是与自己无缘的地方,结果现在却穿上了皇宫女仆的制服。 「唉……冕下──不对,我是说那位大人。」 艾蜜莉率先开口。在这种不知道会不会有旁人听见的地方,她含糊地带过人名。 「把餐点弄得更豪华这点虽然也很重要,但必须解决根本问题吧?」 「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若不搞清楚他为什么会暴饮暴食,就算让餐点看起来豪华一点也撑不了多久吧?」 「这……我也这么认为。即使现在稍微改善那位大人的饮食,等到贤人会议结束,是不是一切都会前功尽弃……然而我们既没时间也没立场听那位大人讲述。」 「就是说啊。嗯,妮娜果然也是这么想的吧?」 「这是什么意思?」 「我可以自己单独行动一下吗?」 「当然没问题──」 「那我们晚点回宿舍再见吧。缇烟,妮娜就拜托你喽。」 「交给绮吧。」 「啊,艾蜜莉小姐!」 妮娜才刚喊出声,艾蜜莉就消失在人群里了。 实际上艾蜜莉穿的是魔导士的衣服,缇烟则和妮娜一样是女仆服。搞不好她本来就打算要自己行动了。 「…………」 先是阿斯特里德单独行动,接着又轮到艾蜜莉。 妮娜感到有些不安。 「──现在先去找红芭蕉吧。」 她重振起精神。 她们首先前往的是连皇宫也会在此进货的首都中央果菜市场。这里只有大商会这类具有历史和传统的有权人士才有资格交易,不过只要她们穿着皇宫女仆的制服当然就没有问题。 「──哦~?红芭蕉现在不是季节啊。」 「──库存已经完全没有了耶。何况那本来也不是耐放的东西。」 「──你去其他市场看看,搞不好会有……」 妮娜向好几位果菜商打听,却得知红芭蕉在中央市场并未流通。最后一位虽然叫她们去「其他市场」,但也不敢保证。 「非常感谢。」 即使如此,妮娜还是礼貌地向他们鞠躬致谢,最后决定在能逛逛的范围内去其他市场看看。 「我们快点出发吧,缇烟小姐。距离有点远……缇烟小姐?」 正要迈出脚步的妮娜转头看着伫立在原地的缇烟。 「妮娜,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也叫做果菜市场吗?」 「是啊。」 「方向是那边没错吧?」 缇烟所指的方向是对的。那里名为果菜第二市场,正如其名是规模第二大的市场。 「没错。但你怎么知道的?」 「如果很赶,那就走捷径。」 「咦?」 缇烟一把抱起妮娜──然后双脚用力一蹬。 「妮娜也要抓紧绮。」 「那个,我说……缇烟小姐,你要做什──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缇烟飞起来了。妮娜感觉她并不是「跳起来」,而是「飞起来」了。 身体轻盈地飘在空中,不知不觉落在低矮的屋顶上,如风一般穿梭在其中,后面只留下一阵旋风。 「有一股味道。很多水果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从那边传来!」 缇烟的鼻子很灵。人类的嗅觉完全无法与之相比。这是她身为月狼族这个特殊种族才拥有的特性,包括惊人的脚力和平衡感也是。 「到了。」 「────」 本以为移动时间要花上一个小时,结果竟然五分钟就到了。就连妮娜降落在地面时,脚都有些发软──她花了三分钟才恢复过来,即使加上这些时间也确实大幅缩短了耗时。 「谢、谢谢你……缇烟小姐。不过下次请事前先告诉我你想做什么,好吗……?」 「嗯?知道了。」 缇烟一副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 「那、那就开始找吧。」 果菜第二市场和中央市场比起来,大小只有三分之一左右,相当小巧。这个时间点拍卖也结束了,因此很是冷清。 「──红芭蕉?这个季节可没有啊。」 「──这一个月都没见过耶。」 「──说起来,有个家伙也同样在找这东西。是个从未在这里见过的小子。」 不仅找不到红芭蕉,甚至还打听到有竞争对手也在寻找这个让人根本不想知道的情报。 「接下来要去哪里?绮送你过去。」 「缇、缇烟小姐,你好有干劲呢……可是……」 妮娜很烦恼。虽然还有其他果菜市场,但距离都非常遥远,就算缇烟愿意送她过去,恐怕最多也只能再去一个地方。而且那里的规模还比这个第二市场更小。 就没有其他可能有卖的地方了吗──就在妮娜陷入苦思时…… 「──咦?这不是妮娜吗!」 一位年长的女仆站在那里。 「女、女仆长!」 妮娜认得此人。她是妮娜为了寻找缇烟的父母而潜入「冻结暗夜佣兵团」时,在宅邸中任职的女仆长。在那里妮娜被人怀疑偷了项链,从伪装成月狼族的那两人身上也没有得到任何情报,佣兵团长还说要解散佣兵团,是个没什么美好回忆的地方。 不过这位女仆长一向对妮娜的工作能力给予公正的评价。虽然偏偏在她回老家的期间发生纠纷,但那跟女仆长本身并没有关联。 「我都听说了,我不在的期间好像发生大事了呢。团长也宣布要解散,搞得人仰马翻──不过,似乎有什么隐情呢?你身上的衣服也是,你啊,那不是皇宫女仆的制服吗?」 看样子女仆长单纯只是为了买东西才来到这个市场,妮娜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向她打听看看红芭蕉。 「嗯~首都很少进货红芭蕉呢。不过还是会有人喜欢那东西,所以都会有固定的量……」 她忽然轻轻敲了一下手。 「冷冻的呢?」 「冷冻?」 「那是一家很小众的店,他们改良了冷藏用的魔道具,把东西都冻得硬邦邦的。据说那样做就可以一直保存食材。虽然我没买过就是了,毕竟价格贵得吓死人。」 「冷冻……如果是冷冻的话……可以!」 妮娜和缇烟对视了一眼。 「能告诉我那家店的位置吗?」 从女仆长那边打听到一个就算在首都里也相当隐密的地方。那个地方昏暗无光,只有目的地就在那里的人或当地住民才会经过。 狭窄的小巷里飘散着恶臭扑鼻的烟雾,缇烟已经双眼泛泪了。沿路都是贩售可疑饰品或是魔兽素材的店。 女仆长告诉她们的讯息很笼统,只说「在这条路上的某个地方」,只能一家一家认招牌找。 妮娜有点焦急。因为据女仆长所说,那家冷冻蔬果店是「只有内行人才知道」的地方,反过来说就是「知道的人就会知道」。如今听说有个「从未在这里见过的小子」也在找红芭蕉,说不定那个男人也对冷冻蔬果店的消息有所耳闻。 「抱歉,妮娜。绮没办法靠味道寻找。」 因为恶臭而捏住鼻子的缇烟如此说道,但这当然不是她的错。毕竟周围臭气冲天,她也没辙,而且就算有蔬果店,冷冻起来大概也不会有味道,也许无论如何都无法靠缇烟的嗅觉寻找。 「还是找不到呢……」 考虑到回皇城的时间,妮娜更焦急了。 「缇烟小姐,不如我们分头找吧?我去对面另一条路。」 「好。店名叫做『冻冻水果』对吧?」 「没错。」 虽然名字很搞笑,但女仆长确实是这么说的。 妮娜进入小巷,走到对面另一条马路上。 「…………」 是一条和刚才一样阴暗的巷子。 突然间,一阵不安涌上心头,妮娜回过头…… 「缇烟小──」 「──哎呀,女仆小姐。看你这身打扮,我猜是从皇城来的,我说得对吗?」 站在那里的是几个穿着肮脏衣服的男人。 「我们想问问,现在皇城里有哪些贵族啊……」 妮娜当然不知道,他们正是先前仔细盯着贵族车队的男人们──但唯独他们不是什么好人这点,妮娜立刻就能看出来了。理由就是他们手里正握着刀子。 首都桑达加德的教会全都宏伟而美丽,但艾蜜莉来到的却是一间只有当地居民会来的小巧教堂。 「是啊、是啊,那个青年就在这里。他工作得非常认真。」 青年──曾经是马提亚斯十三世的随从,如今却遭到解雇的那位青年,艾蜜莉很快就找到他了。由于失去了随从的身份,他已将美丽的修道服和象征地位的帽子都归还了。即使如此,良好的出身及教养是无法掩盖的,只要在几间教会打听,最终还是能像这样找到他。 「你是……」 「你好,时隔两天不见了呢。」 青年对于艾蜜莉的到访显得有些吃惊,但两人还是在空无一人的礼拜堂里并肩坐下。 「你……有好好吃饭吗?」 艾蜜莉会这么问也不奇怪。毕竟青年是如此憔悴──他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像我这种无法为教皇冕下效力,无能为力的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 「你是因为遭到解雇,才会来这间教会工作吗?」 「算是……吧。我想说可以配合教会的安排回到家乡。」 即使想赚点旅费,但只要他还隶属于教会就难以达成。去更大的教会也许会比较容易,但这位青年并不打算那么做。不对,或许他单纯只是因为马提亚斯十三世可能会去大教会,觉得尴尬才会特意避开的。 「我今天来这里,是因为有事想问你。」 「有事想问我……?还有我这种人能答得上来的事情吗?」 「当然有。这件事只有你这个曾待在教皇冕下身边的人才能回答……我认为,教皇冕下之所以会暴饮暴食的原因是压力,是心理上的沉重压力。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揣测冕下的心思这种事情太冒昧了,但不难想像冕下仅凭一己之身承受着像我这种人肯定无法理解的各种沉重压力。」 「我不是要听你说这个。我是要问你也知道的事情。」 艾蜜莉干脆地打断他,青年眨了眨眼睛。 「那究竟是要问什么……?」 「教皇冕下是在近几年才开始发胖的吧?但他就任教皇已经超过十年了不是吗?」 「是十一年又九十六天。我心怀感激却也感到身负重任,我成为冕下的随从也是在那不久前的事。」 「…………」 咦,连天数都记得吗?艾蜜莉对青年的崇拜模样感到有点傻眼。 「先、先不说这个……这几年开始暴饮暴食应该有什么原因才对。你一直待在教皇冕下的身边,应该知道吧?」 「……我这种人任意揣测教皇冕下的想法也未免太僭越了……」 「别再来这套了!」 艾蜜莉等得不耐烦,声音也大了起来。 「我说啊,这事只有你知道吧?如果你真的敬重教皇冕下,就应该告诉我!」 虽然也有其他神父是马提亚斯十三世的随从,但艾蜜莉觉得他们恐怕不会说出实情。如果他们真的关心马提亚斯十三世的身体,那么就算会触怒他,也应该要阻止他暴饮暴食。可是那些神父们却什么也没做──就连眼前这位青年遭到解雇的时候也是如此。 可以信赖的就只有这个青年而已。 「为、为什么你会这么执着……而且感觉很着急的样子,到底是为何……」 感受到艾蜜莉的气势,青年退缩了。 「因为教皇冕下的呼吸停止了。」 「……啥?」 「就在你遭到解雇的隔天早上。多亏图伊利德大人采取了行动,勉强算是没酿成大祸,但冕下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了。」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冕下现在怎么样了!」 这次轮到青年激动得将身子前倾,使得艾蜜莉有些退缩。 「我、我不是说没事了吗!现在病情稳定了!多亏这样,他现在总算肯接受饮食疗法了……虽然似乎很不满的样子。」 会要求把餐点弄得豪华一点,肯定就是有所不满。 「所以,如果不解决根本问题,冕下还是会再暴饮暴食啦。我就是想知道那个原因。」 「…………」 此时,青年──直至刚才都还是失魂落魄的样子,现在却第一次露出认真的表情,眼里重现光芒,陷入沉思。 「……心理的沉重压力、沉重压力、沉重压力的原因……我想,果然是因为那件事吧。」 「那件事?」 艾蜜莉心想「他想到原因了」,并等着他说下去。 「没错。」 青年点点头。 「就是上次的贤人会议。原因一定是这个。」 于是,他开始讲述上次的贤人会议── 比妮娜高出一个头的男人们将她团团围住,让人从外面看不见她。大多都是中年男人,唯有一人比较年轻──大概是二十多岁的男子。 「……如果你诚实回答我们的问题,就会马上放你走。可以吗?」 「好、好的。」 听到那名年轻男子这么说,妮娜点了点头。她判断如果回答问题就能被放走,那会比冒险向缇烟求救要来得好一些。 「乌龙泰尔伯爵现在在皇城吧?」 「……乌龙泰尔伯爵?」 这个名字她听过。是贵族社会里的大人物,印象中他还是度假胜地南岸的那栋贴着金箔且品味很差的「黄金日出度假村」饭店的靠山──但也就这样而已,连这个情报都是无意间听来的程度。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仆而已。」 「啥!既然是皇宫女仆,应该会知道吧!」 年长的男人恐吓妮娜,吓得她身体一僵。 「好了、好了,请冷静点。不是说好这里交给我吗?」 「可是啊……这样拖拖拉拉真的没问题吗?」 「没关系──女仆小姐,对不起,吓到你了。如你所见,我们这里有脾气不好的家伙,还请你小心点喔?」 这是明显的威胁。 「那我换个问题,你是负责哪位贵族?」 「我……并没有负责任何贵族。」 「哦?那你照顾的人是谁?」 妮娜发现和其他男人相比,这个年轻男子的说话方式完全不同。既然知道女仆的工作模式,搞不好是个好人家的少爷……话虽如此,从他身上衣服的使用痕迹和皮肤脏污的程度来看,似乎也经历了很长的流浪生活。 「这个……恕我无法奉告。」 「你说什么!」 「噫!」 妮娜的领口被抓住,吓得她叫出声音,但那个年轻男子却拍开男人的手。 「喂,你要是吓唬她,本来能问出的情报也问不出来了……」 「啥啊?明明贵族就在眼前,要是一直拖拖拉拉下去,可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所以才需要情报啊。即使我们一头冲上去,别说骑士了,就连卫兵都会把我们包围,到时候只是白白送死。」 「咕唔……」 男人的手松开妮娜的衣领。 「……那我继续提问。你刚才说不能告诉我们你照顾的人是谁,也就是说不是贵族,而是皇族吗?」 「…………」 「哎呀,看来不是。那么……嗯~到底是谁呢?难道你只是个打杂的?不对,如果是那样的话,应该会听说过乌龙泰尔伯爵才对。毕竟是那样的大人物。」 「喂!你够了吧!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这里也说不准何时会有人来啊!」 「请你安静点。这种事讲究顺序──咦?」 年轻男子的背后被轻轻敲了两下,他回头望去。 「是谁──喔唔!」 下一瞬间,他的身体突然被打飞出去。 「从妮娜身边──」 出现在那里的是同样穿着皇宫女仆服的少女。不同的是她有一对竖起的狼耳朵。 「──离开!」 接下来缇烟的行动可谓精彩。她一下子就把围住妮娜的男人们全部击飞,救下妮娜。其中一个倒下的男人还想拔刀,但等他发现时,握在手里的刀已经不见了,听到「喀锵」一声才转头看去,刀早已滚到远处的街道上。 「可、可恶,快逃啊!」 男人们如鸟兽散一般四处逃窜。 只有最先被击飞的年轻男子倒在地上呻吟,所有人都丢下他逃得无影无踪。 「妮娜,没事吧?」 「没、没事……谢谢你。但缇烟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就算鼻子闻不到,绮也能听见很大的声音──」 话还没说完,就见年轻男子撑起半边身子。 「唔呃……你、你怎么回事啊……以一个女仆来说也太强了吧……」 「身为女仆这是当然的。」 这绝对不是当然的,但缇烟还是挺起胸膛。 「妮娜,怎么办?要把那个男人交给卫兵吗?」 「这个嘛……」 这个年轻男子身上明显有什么隐情。不要牵扯进去比较好吧──毕竟妮娜本来就有一大堆事情要做了。 「──你们,不准欺负诺兰大哥!」 此时,传来好几人的脚步声。 出现四个十岁上下的孩子挡在妮娜她们和那个年轻男子──想来就是名为诺兰的男人之间。 「笨、笨蛋,我不是叫你们回去据点了吗……!」 「大哥才是笨蛋!我们该上的时候也是会上的!」 其中一个孩子大声反驳──但他们的衣服破破烂烂,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个个面黄肌瘦。 「那个,你们是……?」 「我们啊!是跟诺兰大哥一起矫正这世界不公的正义军队──」 就在他挺起胸膛说出这句话时── 咕噜噜噜噜噜噜噜……肚子发出了声响。 这么响亮的声音让妮娜以为是缇烟发出来的,因而看了她一眼,缇烟却连忙摇了摇头。 「…………」 「…………」 「…………」 「…………」 原来是那四个孩子的肚子在叫。 在有很多孤儿的修道院长大的缇烟,对孩子们的食量非常了解。虽然她自己因为气味而无法下咽,但是那些在修道院养大的孩子们却很能吃。真的都吃很多。这一方面也是因为每天没有足够的粮食,他们总是往死里吃。没有演变成互相抢食的关系也不晓得是单纯的偶然,还是为了能待在神明面前而出现的奇迹,不过他们散发的氛围和紧张感完全称得上是一处「战场」── 这里的屋顶腐坏,到处都破破烂烂,墙壁还开了一个大洞。这样冬天真有办法过下去吗──他们就住在这个令人不禁这么想的破旧仓库里。有十二个小孩和一个年轻男人──诺兰。 他们穿着不知从哪捡来的破烂衣服,满是脏污的身体骨瘦如柴。他们都在吃东西。可说是拼了命地在吃,连一小块面包都不肯放过。只是默默地、一言不发地大口扒着饭。 「那个,如果想要的话还有很多喔──」 站在大锅旁的妮娜话说到一半,他们便齐刷刷地把盘子递了出去。全员沉默不语。 (真的饿坏了啊……) 刚刚妮娜意识到孩子们是肚子饿了,且听说他们都是孤儿,不由得想起度假胜地南岸的事。但这里的环境比南岸还要严酷,因为没有森林和大海,想要获得食物只能靠工作、偷窃或是接受施舍,想必一直处于勉强过活的状态吧。而且水也需要花钱,所以没办法清洗身体和衣服,总是脏兮兮的。 「我、我们也可以吗……?」 再加上这附近本就是贫民窟,穷困的不只有孩子,大人也一样。 饿着肚子的大人会循着炊烟的味道而来。赚到一点小钱的人会请周围的人吃饭,他们靠这样勉强维生。由于他们过着这样的生活,因此小孩也愿意接纳大人,妮娜便不断提供餐点。 (在光鲜亮丽的首都背后,也有这么多受苦的人……) 虽然工作机会看似要多少有多少,但首都人口又远多于此。对于雇主来说,比起衣服肮脏,瘦骨嶙峋的人,选择衣着体面的人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 像这样的贫民窟,在首都各处都有。 在这种问题远比南岸还要大的状况下,提供救济餐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即使如此,妮娜还是无法什么都不做。 「──妮娜,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听到缇烟提醒,她才猛然回神。得回去准备午餐了。 其实她想再多做些饭,甚至准备点常备菜。还想帮他们清洗身体和打扫仓库。 但是时间到了。 「那、那个,我们就先告辞了。」 妮娜对这间仓库里唯一的大人诺兰打了声招呼。只有他从头到尾都背对救济餐坐着,连饭都没动。 「──满足了吗?」 「咦?」 「富裕之人施舍给贫困者,想必让你很快乐吧?」 「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们今天可以心情美好地睡个好觉,到了明天就把今天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开开心心地过日子,但孩子们明天过后还是会继续挨饿。我就是因为知道这点才不愿意接受施舍。」 「…………」 诺兰说得一点也没错,妮娜也很清楚。正因如此,她在南岸的时候才会教导孩子们「生存的本领」。 但在现在这个场合,她能做的很有限,而且也没时间。 「妮娜,果然还是把这个男人交给卫兵吧。他不明白自己只是因为你的仁慈才能活着。」 他确实曾拿刀威胁妮娜,这完全属于犯罪,但当妮娜看到饿着肚子的孩子们后就顾不上那些了。而且诺兰和其他地痞不同,看起来教养不错,又像这样被孩子们仰慕,怎么想都不觉得他是个坏人。 「随便你,想动用暴力就用吧。这就是贵族的做法吧?」 青年站起来走到缇烟面前。虽然他话说得很有气势,身体却止不住颤抖,不知道是因为还留有刚刚被打飞的创伤,还是本能地害怕缇烟。 「诺兰大哥也来吃饭吧……」 此时,一个五岁左右,应该是年纪最小的女孩子跑来拉了拉诺兰的裤脚。 「你不是一直说肚子饿吗……一起来吃嘛……」 「……我就不用了。」 诺兰甩开女孩的手,背对孩子们离开了仓库。 「…………」 「妮娜,那种男人就别管他了。无视别人的善意,就跟暴力没两样。」 「……嗯,也许是吧。」 为什么他就是那么固执地拒绝吃饭呢──就在妮娜陷入烦恼时…… 「谢谢你,好久没喝到这么暖和的汤了。」 住在贫民窟的老妇人走了过来。 仔细一看,才发现大人们已经自己从大锅里盛汤来喝。照这样下去,应该很快就没了吧──她明明做了三十人分。 大人也都累坏了。甚至有些女人席地而坐,边哭边喝着汤。 「那个年轻人啊,听说原本是哪家的少爷,但流落到这里就完了啊……」 老妇人感慨地说道。 「他叫诺兰先生,对吧……您知道他的事吗?」 「几乎不了解啦。这里的人有没有过去都没什么差别啊。不过,那个男人来到这里也才几个月……所以才能够像那样忍受饥饿。恐怕还得过一阵子才会明白,忍耐一点帮助也没有。」 老妇人「咯呵呵呵」笑着。 「你很在意他吗,女仆小妹妹?」 「啊……是的,有一点。」 「我听到的大概就只有他曾和哪边的贵族大人争斗输了而已。说是对方用了卑鄙的手段还是什么的。不过贵族大人的争斗本来就很卑鄙嘛。」 「对方是乌龙泰尔伯爵吗?」 「啊,对啦对啦,好像是这个名字。」 「妮娜。」 妮娜正在听老妇人说话,缇烟拉了拉她的手。 「该走了。」 「……好。」 虽然还是有些放不下,但也没办法。 「──大姐姐,谢谢你!」 正要走出仓库时,妮娜身后传来声音。 孩子们纷纷站起来看向这边,齐声说着「谢谢」。老妇人微微挥了挥手,手里拿着汤的大人向她低头致意,一直坐着的女人依然在哭泣。 「…………」 明明不想就这么丢下他们不管,却不得不离开。妮娜怀着一股强烈的愧疚感走出了仓库。 「妮娜,要回皇城吗?」 「在这之前,先去我们本来要去的冷冻蔬果店吧。」 妮娜迈出脚步,不过刚刚看见的现实让她受到冲击,脚下感觉有些虚浮。也可能是因为来到皇城以后就几乎没怎么睡。 「不,现在……赶快走吧!」 只要专心于眼前的工作,沉浸在对自己来说是天职的女仆工作里,就能不去想那些多余的事情──她一边这么想,一边加快了脚步。 缇烟已经帮她找到店铺的位置了。就在刚才来过的那条小巷子里,是一栋三层楼高的石造建筑。虽然外面没有招牌,但门上贴着一块刻有「冻冻水果」的牌子。 「唔!」 在踏进店里的前一刻,她看到在马路对面转弯离去的男人,心头一震──一瞬间觉得他跟谁很相似,但现在得先找红芭蕉。 「不好意思。」 狭小的店里只有一个柜台,老板就坐在柜台后面。 「在找什么吗?哎呀,看你那身女仆服,是皇宫女仆吗?」 「是的,没错。您认得吗?」 「算是吧,毕竟是做这种工作。虽然我从来没有接过来自皇宫的订单……所以你在找什么?说是这么说,我们这里可是专卖冷冻蔬果的喔。」 「我想说这里是不是有红芭蕉?」 「红芭蕉?」 老板眨了眨双眼。 「是的。果然还是没有吗?毕竟产季也过了……」 「不……倒也没有这回事。」 「唔!那么真的有吗!能不能卖给我呢!」 这里竟然有红芭蕉!她还以为首都里已经没有了! 「这、这样啊~……也是啦,世上也是会发生这种事的。」 「……嗯?您在说什么?」 「呃,其实啊……」 老板说道: 「刚才最后的库存被人买走了。就在女仆小姐来的前一刻。」 「────」 是那个人。妮娜立刻想到。是那个转弯离开的男人。 「谢、谢谢您!我去追追看!」 妮娜和缇烟一起冲出店外。她们穿过刚才那个男人转弯的地方,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条未曾见过的新街道。 找不到男人的身影。 「得找出来才行……!」 妮娜很焦急。胸口满溢着后悔。 她到底都做了些什么?红芭蕉被先一步买走了。只因为她给那些饿着肚子的孩子们做了一顿饭。明明他们还是袭击了自己的人的同伴。 「妮娜,是那个人吗?」 「唔!」 缇烟站在十字路口指向前方。 没错,就是他。跟某人很像的背影── 「那个,不好意思!非常抱歉,能否把您刚才买的红芭蕉转让给我呢?」 「──嗯?」 转过头的是一名中年男子。而他手中拿着的是木工工具──完全不是食物。 「啊……真、真的很抱歉!那个……我认错人了。」 妮娜深深低头致歉,中年男子便离开了。 「搞错了……」 她愣愣地喃喃自语。 已经跟丢了──难道只能放弃红芭蕉了吗? 「喂,虽然我觉得不可能,但你该不会把我和那个大叔认错了吧?」 「唔!」 身后传来声音,妮娜回头望去──在她的视线高度,能看见一个用麻袋包着的不明物体。即使是冷冻的,还是隐隐散发出甜美的水果香气。 「我可是一眼就认出你喽──妮娜。」 此人毫无疑问正是买下红芭蕉的男人。 他当然是「从未在这里见过的小子」。因为他一直以来都待在克雷森特王国的三日月都。 「啊、啊、啊……」 浓眉下是一双意志坚强的眼睛,剃过胡子的青色下巴结实坚韧。红芭蕉被他那双卷起袖子,手毛浓密的手臂紧紧抱着。 妮娜认识这个人。 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洛伊先生!」 站在那里的是马克伍德伯爵府的厨师洛伊。 在那之后──妮娜向洛伊解释自己无论如何都需要红芭蕉,洛伊便说「既然如此就拿去吧」,很爽快地给了她。不过作为交换条件,他希望妮娜尽可能告诉他现在自己所处的状况。洛伊对于妮娜遭受诬陷,被伯爵府开除之后的事情一无所知。 现在时间紧迫,没办法细说,但当妮娜说到想用红芭蕉做料理时── 「这种事就交给我吧。」 语毕,洛伊甚至还将利用冷冻红芭蕉制作的新食谱写下来递给她。对厨师来说,食谱是机密中的机密,和菜刀等厨房用具一样重要,但洛伊却毫不吝啬地告诉了妮娜。妮娜回想起这一路的旅途中,自己无数次因洛伊教的食谱而受到帮助,胸中不禁涌起一股温热。 「真的很谢谢你!洛伊先生!那个,这是红芭蕉的钱。」 洛伊收下妮娜递过来的印有帝国皇室纹章的符牌。 「哦,还真阔气啊。只要不会让妮娜破费,那我就收下了。总之,这一带治安不好,你要小心点──」 洛伊话还没说完,妮娜已经被抱起来,以惊人的速度远去了。 「……另一个女孩子也是女仆吧?怎么会抱着妮娜跳上屋顶跑走啊?不,也是啦,毕竟是跟妮娜一起工作的女仆,这也是当然的吧……」 莫名就认同的洛伊这时才终于想到自己完全忘记告诉妮娜,他现在被哪家餐厅聘为主厨,以及为什么要用冷冻蔬果开发新菜单。 「算了,总有一天还会再见吧……」 他搔了搔头,正准备离开。 「那家伙……好像很伤脑筋的样子。」 他想起妮娜刚才的表情。虽然表情一如既往地镇定,但情绪好像在动摇,看起来甚至像快要哭出来了── 「那个妮娜竟然会陷入苦战……原来是这等对手吗?唉~本来还想把红芭蕉的新菜单当作伴手礼送给那个老头子,结果变成一段不得了的偶遇见闻了呢。」 走到大马路上的洛伊,望向远方皇城的尖塔。 「──没想到您竟然会亲自前来。」 「呵呵,毕竟是陛下在位五十周年嘛。这等喜事,这几年可不常见啊。」 此时出现在只有皇族能够使用的接待室而非谒见厅的,是统治这座皇城的皇帝陛下,以及刚刚才抵达的沃尔特公爵。 回顾历史,沃尔特公爵其实拥有尤彼特珥帝国皇家的血统,不过公国现在已经成为完全独立的国家,因此如今皇帝陛下与沃尔特公爵之间并不存在上下关系。虽然他使用了「陛下」这个尊称,但也只是出于形式。 毕竟是一国元首的沃尔特公爵要出国,尽管目的地是历史上的祖国──尤彼特珥帝国,他还是带来了相当数量的骑士作为随行。而帝国方面,也不能随便怠慢前来「祝贺」的公爵,只好批准他的护卫入城。 在这个世界,国家元首几乎不会出国。因此皇帝陛下也特地抽出时间,与沃尔特公爵进行一对一的会谈。 (真是的……本来光是谒见就已经把朕的行程排满了。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找麻烦吗?) 皇帝陛下表面笑容可掬,实则铁石心肠。虽然她也知道对方不可能仅仅为了「找麻烦」这点小事而冒着生命危险来访。 「公国和我们帝国现在也依旧维持着交流吧。」 「是啊,不只是货物流通,人的交流也很密切呢。应该是取消两国之间的关税所带来的效果吧……啊,只有帝国首都是例外,还有保留关税对吧?」 正如公爵所说,帝国和公国之间的边界相对其他国家来说管制相当宽松。只有首都是例外,对所有国家的进口商品一律课征关税。因此,公国的商会会在帝国的地方城市设立新的商会,在那里进行批发,然后以「国内商会运送」的名义把物品送进首都。极为麻烦。 (嗯?他的意思是想要取消首都的特别关税吗?也是,若不是有这样的机会,就没办法讨论关税……) 皇帝陛下一时之间猜不透公爵的企图。 「顺带一问──陛下,贤人会议进展得怎么样了?」 公爵更换话题,皇帝陛下这才反应过来。 (沃尔特公国前阵子确实因为矿山事故受到重创。为了弥补损失,想尽早取得贤人会议的最新情报吗……又或者是想根据会议议案的内容,考虑调整铁矿石的出货量?) 若是有大型的技术革新,铁矿石的价格也会暴涨。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得公爵只身前来这座皇城,总不能让他空手而归啊。) 皇帝陛下一回头,外务卿就站在墙边。虽说这是一对一会谈,但护卫和随从理所当然会在旁边待命。处在权谋诡计交错的皇城,身为一直深得皇帝陛下信赖的参谋──外务卿是位年长的男性,他察觉到主上的意图,走到她的身旁。 「陛下,是否要将贤人会议至今为止的简易会议纪录交给沃尔特公爵?」 「说得也是,就这么办吧。」 正式的会议纪录要等贤人们过目后才会完成,现在只有速记的原始会议纪录。正式的会议纪录中当然会有一些不会发布出来的内容,因此这对公爵而言想必是很珍贵的情报来源。 皇帝陛下一副「你想要的就是这个吧」的表情,同时面带笑容地看向他。 「不了,您不必给我这个。要是比别国先拿到这份会议纪录恐会招来不必要的嫉妒。等正式版完成后再给我就行了。」 「这样……吗?」 皇帝陛下发现自己的判断失误,外务卿只好抱着一叠无处安放的文件回到原位。 「比起这个,今年的贤人会议看来进展得很顺利呢。」 「是、是啊,似乎是这样没错。实在令人欣慰。」 皇帝陛下仍看不透公爵的意图,而话题还在继续下去。 「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即将超过上届贤人会议的会期,解决的议案数量更是创历史新高。哎呀,实在是太棒了。这都多亏了陛下的威望吧?」 公爵的眼睛仿佛闪过一道光芒。 「又或者是……找到了优秀的女仆呢……」 女仆?皇帝陛下一时愣住。虽然她有自信是因为万全的招待准备,才让贤人会议顺利进行,但这其中包含建筑物、环境、服务人员以及厨师等各种因素,不能说只是女仆的功劳──皇帝陛下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失礼了。我说了些无聊的话呢。陛下您肯定很忙,我就先行告辞了。我有几个想见的人,还请您帮忙安排会面。」 公爵似乎觉得不如预期,便结束了话题。 「这当然没问题,朕这就安排。那今天就先到这边。」 外务卿恭敬地鞠躬,带着公爵离开房间。 「真是的……最后还是搞不清楚他来这里的目的呢。」 皇帝陛下边说边站起身。 「──这么说来,堂吉斯侯爵好像也有提到女仆的事?」 她突然想起这件事,不过现在实在没有余力去想那些。 毕竟还得应付直到就寝前一刻都排得满满的行程才行。 妮娜和缇烟一起如字面上所说的「飞奔回来」,总算赶上准备午餐的时间。 使用冷冻红芭蕉制作的料理参考了洛伊的点子,做成雪酪端上桌。搭配的香草是关键,能更好地衬托甜味与香气。 这道雪酪香气四溢、入口即化,并且甜得惊人,让维多莉亚非常满意。 然而── 「……也给余准备那种东西!」 马提亚斯十三世开始闹别扭了。看到他在无理取闹,维多莉亚还故意高兴地吃着雪酪炫耀给他看,让马提亚斯十三世愈发恼火。 「这种东西余吃不下去了。」 对妮娜准备的午餐进行一番抱怨后,马提亚斯十三世便站起身回去迎宾馆了──虽然他嘴里说着吃不下去,盘子却已经空了。 「妮娜,怎么办?冕下感觉快要忍到极限了。」 琪亚拉如此问道,不过就算她说了「快要」,但其实才过不到一天而已。不管是忍到极限还是如何,再不限制热量的话可是攸关他的健康问题。 「也只能请他忍耐了……」 「但看他那样,一副就是要丢下贤人会议不管,直接打道回府的样子耶?依我看,这菜单的设计确实是降低冕下摄取的热量,但冕下又不是明显到危险程度的肥胖体型,我感觉你的饮食限制太超过了。」 「…………」 琪亚拉并不知道马提亚斯十三世曾经停止呼吸,无法恢复意识这件事。他的外表当然不是一眼就能看出的重度肥胖,但也正因如此才会降低大家的警觉心。 明明已经危及生命了。 「……好吧,算了。这次就听你的。毕竟我掌握的资讯量远远不及你。」 「谢谢你,琪亚拉小姐。真的很谢谢你。」 「但是冕下的餐点还是得好好思考才行啊。必须借助皇宫厨师的帮忙……」 「嗯。」 琪亚拉的话确实有道理。虽然妮娜作为女仆也会下厨,但技术远远比不上顶级大厨。尽管旅途中制作的料理也可以很讲究,但要端给对味道很挑剔的各国政要,那对料理所要求的技术完全就是另一个层次了。 而且问题不只是马提亚斯十三世。 图伊利德看起来也很疲惫,魔塔之主米利亚德也因为维多莉亚夜夜笙歌而显得很紧绷。只有鹤奇圣人一直很安静,让人搞不懂在想什么。这才第四天,会议的气氛就越来越糟了。 因为还有堂吉斯侯爵府的工作,琪亚拉暂时先离开了──她说要准备晚餐时会再过来。有她在身边真的让人很安心。 「好。」 妮娜决定听取琪亚拉的建议,前往皇宫厨房。皇宫和迎宾馆的厨师基本上由同一批人担任,他们都是这行的专业人士。干净宽敞的厨房和女仆宿舍的环境完全不同。 「──我拒绝。」 在一片静谧的厨房里,厨师长直言道。 「你一个外来者,却摆出理所当然的态度在接待贵人不是吗?现在搞不定了又想来找我们帮忙?把我们当傻子也该有个限度吧。」 「不是,这……我──」 「话就说到这边。我们只是遵从自己的骄傲在做事而已。既不会接受你的命令,也不会听你的请求。」 他冷淡拒绝。 他们不会想到妮娜是奉皇帝陛下的命令在做事,也不会考虑到妮娜是在进退两难的情况下照顾维多莉亚和马提亚斯十三世。 妮娜无法得到他们的帮助。 (这下该怎么办……教皇冕下希望能吃到令他心满意足的料理,但是又得降低脂肪和糖分。到底要做什么样的料理才好……) 妮娜毕竟没受过专业的厨师训练,这种时候也想不出明确的答案。 (刚才维多莉亚大人的表情──) 她只是随口说句「好想吃红芭蕉啊」,更何况这种水果已经过季了,不可能买得到。但当它作为午餐的甜点端上桌时,维多莉亚那份惊讶和喜悦,正是妮娜觉得自己身为女仆真好的瞬间。 比起感谢,她更希望对方高兴。 但那道料理的食谱并不是自己想出来的,她无法否认只靠自己一人的话能力完全不够。本来这也不是女仆的工作,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个食谱才是真正专业人士的手艺啊……) 能不能请洛伊来帮忙呢? 脑中才刚闪过这个念头,妮娜随即摇了摇头。她不能这么麻烦人家,更何况也没问过洛伊的联系方式。 现在只能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了──没错,妮娜是这么想的。 「加油吧!」 然而,事件就在当晚发生了。 贤人会议第四天结束了,但下午的议案却没什么进展。 并不是进展缓慢,而是毫无进展。 议案内容是关于大陆中央巨大沙漠地带的「冥颚自治区」,这片沙漠别说是人了,甚至连魔兽都没有,虽然冠上「自治区」的名号,实则根本没有人在管理。要怎么处置这片巨大的区域是一个模糊却又重大的问题。如果能横跨这片沙漠,路程将大幅缩短,但穿梭于沙漠之中极其艰难且危险。 这片沙漠从数百年前就已经存在,一直被当作烫手山芋,这个议案在上一次贤人会议时就因为「反正也不会有结论」而被跳过。但连续跳过两次实在不太好,于是这次才又拿出来讨论,但还是没能提出什么好意见。 「哼,要是沙子有什么稀有价值,人们就会蜂拥而上了吧,但是并没有那种东西。牵扯上那片沙漠没有任何好处。」 米利亚德不耐烦地说道。 「沙漠的绿化也毫无进展。土之仙灵虽然很有精神,奈何土壤的养分不够啊。」 鹤奇圣人也显得兴致缺缺。 「反正只要跟之前一样,谁想穿越就自己负责啊~?不然干脆直接禁止通行好了~?把它当成一座大山就行啦~就因为它还算是个平地,大家才会以为『感觉可以通过』。」 维多莉亚似乎也没什么兴趣。 「……教会对那片区域也几乎没有任何资讯。传说那里有太古遗迹什么的……」 马提亚斯十三世也露出苦恼的表情。鹤奇圣人闻言吐槽了一句「所谓的太古遗迹都是胡扯的啦。那只是三百年前的盗贼团吹嘘出来的谣言罢了」,让马提亚斯十三世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么,冥颚自治区这部分没有进展对吧?」 图伊利德也是一副有些疲惫的模样。 虽然大家提出了各种意见,但并无实质进展。会议之所以会这么花时间,是因为大家还需要阅读彼此带来的资料。就算是人烟罕至的沙漠,毕竟两次贤人会议之间也隔了相当长的时间,相关资料自然也堆积了不少──虽说没什么有用的情报就是了。 晚餐时间气氛最为恶劣。把原本就不合拍的贤人们聚在一起,还要共同面对这个世界的棘手难题,投身于压力如此大的工作之中。经过四天,气氛当然会变得很差。 皇帝也趁着谒见宴会的空档前来露面。晚餐会场是一间使用大量灯火装点的华丽宴会厅,可以一边聆听乐队演奏,一边享用餐点。 「…………」 「…………」 「…………」 「…………」 「…………」 然而所有贤人都默不作声,刚才还在的皇帝也早早退场,压抑的沉默支配了整个空间。 「……妮娜小姐,今天不用伺候了。」 「咦?」 正在饮用餐后热茶的图伊利德对妮娜如此说道。 「我今天很快就会休息了,妮娜小姐也请早点休息。」 「……我明白了。」 她知道图伊利德非常疲惫。他肩负贤人会议主持人一职,所承受的负担想必相当沉重。总是给人一种超然的感觉,不太会表现出疲惫,但一直以来多少会照顾到他的妮娜却能够察觉。 「啊,不是,我并不是对妮娜小姐有什么不满喔?」 「您这么说令我惶恐。」 「……妮娜小姐,你也累了吧,我们彼此都去休息吧。明天就是第五天了,我也很高兴能够超过上次的会期。」 「这是件很棒的事呢。」 「这都是你的功劳。」 「哪里。一定是因为图伊利德大人的本领吧。」 虽然关于维多莉亚和马提亚斯十三世的问题,妮娜感觉确实有帮上忙,但实际上要推进会议靠的还是图伊利德的本事。 她曾经听到参加会议的书记官们──他们好像是帝国政府高官,但这边暂且不论──彼此闲聊的内容。他们都大力称赞图伊利德进行会议的方式。认为他能直接切中问题本质,也会好好分析对立的意见,事后不会让人在情感上留下疙瘩。而这些都是建立在图伊利德的睿智上才能办到的事。 妮娜是真心认为,直至今日的贤人会议之所以能成功都是托图伊利德的福。 「嗯……要不要去露台走走?」 「咦?好、好的。」 图伊利德突然这么说,然后就带着妮娜一起走到露台。 从宽敞的露台上可以一览整个皇城内部,远处还能看到首都的街景。 到了夏天,白天变得很长,西边尽头还残留天空的微光,但街上已经亮起许多灯火。 「妮娜小姐,看到了吗?皇城的护城河周围聚集了很多人呢。」 经他这么一说,妮娜才注意到确实有市民聚集在皇城四周。但那些灯光似乎和街灯──也就是魔导灯的光亮不同。 「看到了……那些是提灯吗?竟然拿着油灯,还真是少见呢。」 「是啊。因为这里启动了让一切魔道具都无法使用的结界魔力技术。」 「结界魔力技术……但这个宴会厅的灯光是魔道具没错吧?」 「没错。只在护城河周边设置了这种魔力技术──你看,出来了喔。」 那边隐约传来一阵欢呼声。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条巨大的龙──当然是做出来的模型。 这条龙被许多火把照亮,看起来甚至带了点神秘感。 「那是……?」 「是帝国贵族们打造的花车。本来目的是为了庆祝皇帝陛下在位五十周年,但实际上却变成贵族炫耀自己具备多少实力的舞台。不过也罢,首都居民都很高兴,也不全然都是坏事……」 图伊利德表情复杂地说道。 「妮娜小姐,你觉得这座首都桑达加德怎么样?」 「嗯……这个嘛,我觉得这里非常繁荣。听说在皇帝陛下的恩泽下,治安也很安定。」 前半段妮娜确实是这么想的,但后半段──只不过是她听来的。妮娜知道那些住在贫民窟的人们,以及在贵族斗争中失利而遭到驱逐的青年。 图伊利德微微点头。 「桑达加德的繁荣确实是仰赖皇帝陛下的力量。不过我有时候会想,这座都市和这些人会不会繁荣过头了……」 「…………」 「我们现在在进行的贤人会议的确也是为了精灵、人类、矮人、兽人,还有其他稀有种族的繁荣而举办的。然而,繁荣的尽头竟是桑达加德这个样子,让我稍微感到有些迷惘。」 「……图伊利德大人,您这是……」 这种话听上去就像是对帝国乃至于皇帝陛下的批评。 「我有点失言了呢……这些话请你放在心里就好。我要去休息了,不必送我──彼此都好好休息吧。」 图伊利德微微一笑,随后便离开了。 「刚才那些话……」 繁荣过头的国家。而贤人会议正在背后推动这种繁荣。 帝国一方面有像贫民窟那样的问题,但同时也带动了世界经济,接纳其他国家找不到工作的人们。医疗技术水准也有提高,儿童的死亡率很低。 事情总有光明与阴影两面,但帝国带来的是更多的光──无疑是更为温暖的光。 「不过──图伊利德大人为何会露出那种表情呢?」 回到宴会厅的妮娜一边收拾图伊利德的餐具一边思考,但依旧搞不明白。 「──不可理喻!简直是浪费时间!」 就在此时,一声大吼传来。宴会厅里的视线全都集中过去──声音的来源是米利亚德。马提亚斯十三世的随从神父不知为何出现在他的身边。 「你们听好了,我本来就因为贤人会议这种无聊的会议耗费我的时间而感到很不爽了!──我们走!」 米利亚德站起身,带着随从离开会场。被他的气势吓得瑟缩不已的神父尴尬地回到马提亚斯十三世身边,悄声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啧!」 然后教皇冕下也咂了一下嘴后便起身离开宴会厅。 (发、发生什么事了……) 正当妮娜愣在原地时…… 「唉呀~那个小少爷搞砸了啊~」 维多莉亚如此说道。她今天也吃着那些咸到会让人的喉咙瞬间干渴的肉。 「偶尔会发生这种事呢,『古典正教』的独断行动。反正他肯定又提出想和魔塔共同研究了吧~?」 她瞥了一眼妮娜后如此说道。 「呵呵,那个小子终究还是教皇嘛。」 此时还留在现场──身边有美女侍奉的鹤奇圣人如此回答。 「他要是一直是这个样子可就麻烦啦──不过以『西方圣教』的立场来说,倒是巴不得『古典正教』自灭呢~」 「就那点程度应该还不至于自灭吧。顶多就是贤人会议到明天结束罢了。」 贤人会议到明天结束。 这句话对妮娜、在场服务的其他皇宫女仆,以及在一旁待命的侍从们都造成了冲击。 「妮娜妹妹。」 「是……是的!」 受到冲击而愣住的妮娜,回话顿时慢了一拍。 「你还是注意点比较好喔~贤人会议出问题,大多都是那个教皇小少爷惹的祸啊~」 「咦……咦?」 「呵呵,这几次都是这样……无论是上一任还是现任,教皇的本质都没什么变。说到底,维多莉亚,还不都是因为你老是去刺激人家?」 「咦~?这才不是我一个人的错吧~再说啊,不觉得让尚未成熟的人出任教皇的教会团体本身也有问题吗?既然要让初出茅庐的菜鸟担任,会议就该派像你这样的妖怪老头参加啊~做法有很多吧?」 「维、维多莉亚大人……」 妮娜觉得把鹤奇圣人称作「妖怪」实在不太妥当。 「听到了吗?那么过分的话!老夫都要哭了。」 不过鹤奇圣人却边假哭边抱住身旁的美女,享受对方摸头安慰「哎呀呀,小鹤好可怜啊」。 「呕~老头还玩扮演儿童,有够恶心。」 维多莉亚露出发自内心的厌恶表情,随即站起身。 「好啦,我要回房间喝酒了~妮娜妹妹,今天也谢谢你啦~没想到居然吃得到红芭蕉呢~那道料理可是和我城堡里的厨师有同样的水准喔~」 「……谢谢夸奖。」 妮娜说不出「身为女仆这是当然的」。此时她心里想的是「真不愧是洛伊」。 「如果可以的话,下次想偷吃看看格林奇呢~」 维多莉亚散发着过于浓烈的香水味靠近妮娜,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格林奇……?」 「就是骑士团长啦~」 「啊,原来是格林奇伯爵──」 想偷吃他? 妮娜眨了眨眼,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开~玩笑的啦,要攻陷男人还是得靠自己才行嘛。晚安~」 维多莉亚挥挥手,带着随从的男人们离开了。 「呵呵,看来会议明天就要结束啦。」 鹤奇圣人在美女的搀扶下站起身。 「──唔嗯,这面墙有点单调啊。」 他看着宴会厅的墙壁──隔开露台与宴会厅的那面墙。 那边确实是一大片空白。 「来个人去拿笔来。」 鹤奇圣人一声令下,一名侍从端来放有好几支笔具与墨水壶的托盘。 鹤奇圣人静静凝视着墙壁。 「唉,女仆小姑娘。」 「是……是的,您、您是在叫我吗?」 「老夫知道你做事非常努力。多亏如此,图伊利德的脸色柔和了不少,维多莉亚……就更放肆了。呵呵,一切都是你的功劳啊。」 「没这回事……我只是尽了女仆应尽的职责而已。」 「你竟然说这是理所应当的吗?你这人还真有意思。」 妮娜不清楚鹤奇圣人的用意,只能低头以对。 「老夫打算送你一首诗。」 「……诗吗?」 鹤奇圣人对着抬起头来的妮娜温和一笑──此时的他完全不像是色老头,而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村庄里的老爷爷。 鹤奇圣人从众多笔具中挑了一支笔,蘸了墨,然后一边滴着墨水,一边在墙上写下文字。 ──伐木有一能人, 能人有一小友, 小友歌声清妙常启歌喉, 能人听歌愈发技艺高超, 不知不觉小友已不在。 写完后,老人自言自语地说了句「嗯,还行」,然后把笔放回去。 「那么老夫要去睡了。可爱的姑娘们来这边~」 老人召来美女,在她们左右陪侍下离去了。 鹤奇圣人刚走,先前还不知躲在哪里的帝国高官们陆续走来,聚在诗前。 「笔法流畅优美却又奔放不羁。不愧是大陆屈指可数的『七名笔』之一……太完美了。」 「这首诗是鹤奇圣人原创的吗?」 「词隐诗篇里也有与伐木有关的诗,但完全不一样呢。那首更粗犷,这首却多了分寂寥。」 「我说你、我说你。」 其中一名高官回头招手叫来妮娜。 「这首诗是赠给你的吧。你明白它的意思吗?」 「不……我不太明白。」 老实说,妮娜完全不明白。鹤奇圣人到底是想到什么才写下这首诗的──想向她传达什么? 说起来,那位老人刚到迎宾馆时也哼着小调。可以肯定的是,他想透过诗词来表达什么,但内容却非常难以理解。妮娜本想问问图伊利德,但他已经说要睡了,只能等明天早上再问。 「唔嗯……」 高官将妮娜从头顶打量到脚尖。 「你和鹤奇圣人喜欢的女性类型好像不太一样。」 「这、这样啊……」 这话听上去非常失礼,但高官并没有恶意。 「诗的内容只是在陈述『能人的友人离开了』,却没有写『为什么』。你有什么头绪吗?」 「非常抱歉,我并不清楚。」 「我想也是……」 高官似乎本来也没多期待她会有答案。其他高官都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而这位高官则自言自语般对妮娜如此说道: 「令人比较在意的是『伐木』的能人与『唱歌的小友』吧。他还特地写成『小』友,这指的会不会是你?你擅长唱歌吗?」 「没、没这回事。我只是一个女仆。」 「嗯,我想也是……」 低声呢喃的高官在那之后依旧在自言自语,但妮娜已经听不见了。 妮娜离开现场,重新开始收拾整理。宽敞的宴会厅里,还有很多忙碌的女仆,但没有人开口说话,显得十分安静。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妮娜并不认为鹤奇圣人会随便写下毫无意义的诗。正如高官所说,鹤奇圣人是被称为「七名笔」之一的人物,只要是他写的字就有其价值。就连普通的书信都能价值金币,诗的价值就更高了。如果是鹤奇圣人原创的诗,甚至有可能卖出天价。 如果这首诗是写在纸上的,所有权就属于妮娜,但既然是写在墙上的,那就只能算是迎宾馆的东西了。虽然错过一大笔财富,但妮娜本人比起那种事,一直在思考的还是诗的内容。 「……倘若『小友』指的是我,那『能人』会是鹤奇圣人或图伊利德大人吗?可是『伐木』又是什么意思?感觉其中有什么含意……」 「怎么突然提起砍树的事了?」 「啊,其实是这样的──咦?」 站在她面前的是阿斯特里德。 妮娜太专注于思考,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把工作做完,回到女仆宿舍的房间了。 「哎呀~喝够了喝够了。美味的酒竟然可以任君挑选,害我不小心就喝多啦~」 「阿斯特里德小姐,你还好吗?」 醉醺醺的阿斯特里德一身平时发明家的打扮,她这个样子走在皇城的领地内过于显眼,感觉会遭到非难,但不晓得她究竟是去哪里喝酒了── 房里的缇烟开口: 「阿斯特里德这是怎么了?」 「她似乎喝了不少酒……」 「耶~」 阿斯特里德摇摇晃晃地走向床边,接着「扑通」一声倒下。很快就传来「呼──呼──」熟睡的声音。 「……要不要把她扔到外面去?」 「不、不能扔啦!缇烟小姐,你怎么会说这种话!」 「妮娜明明那么辛苦,阿斯特里德还去外面四处喝酒,只是有点不爽而已。」 「阿、阿斯特里德小姐应该也有什么想法啦……?」 「…………」 缇烟露出「绝对没有这回事」的鄙视眼神,但所幸没有继续说什么。 「今天多亏有你帮忙呢。维多莉亚大人非常喜欢红芭蕉雪酪喔。」 「……绮想要多帮上妮娜的忙。」 「别这么说,你已经帮我很多忙了!」 要不是有缇烟,根本就找不到红芭蕉,也无法从那几个带着刀子的男人手中脱身──妮娜这么说完以后…… 「……那个带有类似薄荷味的男人,应该要给他一点教训才对。」 「薄荷?呃,你是说诺兰先生吗?」 「嗯。」 「那个人一定也有自己的苦衷才会在贫民窟生活吧……」 老实说,因为贫民窟的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妮娜根本不知道诺兰身上有没有薄荷的味道,但月狼族的缇烟想必是闻出来了。 「先不提这个了……艾蜜莉小姐还没回来吗?」 「还没。」 「这样啊……」 现在只有艾蜜莉不在房里。 妮娜也想问问看艾蜜莉对诗词内容的看法。因为艾蜜莉看事物的观点是妮娜做不到的──毕竟她原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但妮娜并不知道这点──所以很想问问她对刚才鹤奇圣人的那首诗有什么想法。 「又有了什么麻烦吗?」 「麻烦……确实是这样呢。」 妮娜整理了一下状况── ☆马提亚斯十三世对餐点有所不满,随时都有可能一走了之。 ☆米利亚德本就因为没有时间进行魔力技术研究而不高兴,后来又因为维多莉亚半夜吵闹,总之就是各种不满。 ☆唯一可靠的图伊利德满脸倦容。 情况就是这样。 这么一看,场面混乱到让人不禁觉得第四天的贤人会议能够顺利结束也是很了不起。 「每次开会都像这样吗?干脆找些像样一点的人来比较好吧。」 缇烟说出了极为正确的言论。 「总、总之呢,问题还是得一个个解决才行。首先是──」 「──教皇冕下的事,对吧?」 房门打开,艾蜜莉出现在那里。 「艾蜜莉小姐,你刚回来吗?」 「嗯,虽然有点晚了……但总算找到人并问完话了。」 「找到人?问话?你的意思是……」 「没错──先让我喝点酒可以吗?口好渴。」 「那你应该喝水。」 缇烟马上递上水壶和杯子,艾蜜莉羡慕地看了眼已经醉倒的阿斯特里德,但还是照缇烟说的先喝了水。 「呼~水也好好喝啊。」 艾蜜莉将空杯放回桌上,然后拿出红酒,边喝边开始解释。 「和你们分开后,我去了一趟教会──」 她找到了那位曾经担任教皇冕下的随从,在前天夜里遭到解雇的青年。 从他口中打听到教皇冕下的为人,为什么事而烦恼和感到压力── 「我觉得需要解决问题的根源才行。教皇冕下一定承受了莫大的压力,才会暴饮暴食。」 妮娜点了点头,觉得艾蜜莉说得很对。 「然后青年告诉我的是上次贤人会议的事。」 据说议案内容本身并不复杂,只要众贤人集思广益,立刻就能解决。 但对马提亚斯十三世来说,那是第一次参加贤人会议。于是他长篇大论,甚至还特别考虑到自己的发言会被写进会议纪录。 然后──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结果还是跟上一任一模一样嘛~ 维多莉亚如此说完,米利亚德…… ──这种无聊的事也能说那么久。这次的教会领袖果然还是个笨蛋啊。 也跟着不屑地说道。 「这次的……?」 「没错。身为五贤人的图伊利德大人、鹤奇圣人、米利亚德大人和维多莉亚大人都是因为其才智受到众人认可才以贤人相称。但只有教皇冕下不同。他是因为身为教会团体的最高领袖才会参加这个会议。说得更明白一点,教皇位是世袭的。」 上一任教皇是马提亚斯十三世的父亲,马提亚斯十二世。 为了教会的威信,这个情报不为外人所知,但在贤人会议中,教皇的地位相对较低,比起在会议上提供智慧,大家对他的期许是确实执行已解决的议案。 「冕下他……肯定是想着自己也能帮上忙,才会来参加贤人会议,但不仅没能做到,甚至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人期待他的协助,这让他非常沮丧。」 「原来……还有这种事啊。」 「不过就算是这样,为了逃避压力而暴饮暴食也太不像话了。」 艾蜜莉直截了当地说道。 「那个~……艾蜜莉小姐,你该不会在生气吧?」 「那当然啊!本来还以为教皇冕下是个很了不起的人,谁能想到竟然是世袭的啊?但我这下也能理解了。为了冕下着想而进谏的随从,只是因为看不顺眼就将其解雇,这种事也就只有世袭的少爷做得出来。」 「艾、艾蜜莉小姐,说得太过火了。」 毕竟教会团体横跨多个国家,位居顶点的教皇冕下权力远比许多小国的国王还大。这种话要是被人听到可就麻烦了。 「总之啊……妮娜,冕下有很强烈的自卑感。唯独自己不是靠才智,而是仅凭地位就被邀请进贤人会议这点。如果不能解决这个问题,冕下的暴饮暴食恐怕不会停止。」 艾蜜莉一口干掉杯中的酒,把杯子放回桌上。 「总觉得事情变得好可笑啊。大家都为了贤人会议议论纷纷,冕下却只顾着自己的事喔?」 艾蜜莉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伸懒腰,然后说了句要去刷牙就离开了房间。 「…………」 虽然觉得艾蜜莉说得对,但妮娜对此却无能为力。 女仆只能做好女仆的工作而已。 「──妮娜,不可以什么都要背负。」 「谢谢你,缇烟小姐……」 「要是有什么事,绮会带着妮娜逃走。今天其实也是可以直接溜走的。」 「呵呵,说得也是呢。」 虽然她们确实溜出去了,但此时若是丢下一切逃走的话,很可能会遭到通缉。如此一来就别想旅行了。而且她也不愿抛下图伊利德自己逃走。 (也只能够……继续努力了吧。) 妮娜心里是这么想的,但事态已经是四面楚歌。 明明她之前从来没有因为女仆的工作而伤过脑筋,但唯独这一次──她爱莫能助。 妮娜难得睡得很浅。女仆一方面也是靠体力在拼,因此妮娜很懂得如何在短时间内入睡,但今天却睡得很浅,感觉疲劳积累在体内。 阿斯特里德、艾蜜莉和缇烟三人都还在睡,妮娜却在天还没亮时就离开了女仆宿舍。 「早安,妮娜小姐。」 「早安,图伊利德大人。」 进入图伊利德的房间时,她看到桌上散落着文件。图伊利德明明说要「早点睡」,但可能还是读资料读到很晚。 「……妮娜小姐?你昨天有好好睡觉吗?看起来还很疲惫的样子。」 「唔!」 妮娜一愣。没想到居然被图伊利德看穿,身为女仆真是太不成熟了。 「若我看上去很疲惫的话,真的很抱歉。我正如图伊利德大人关心的那般好好休息了。」 「是吗?那就好。」 「其实昨晚,图伊利德大人您离开之后──」 妮娜把在那之后发生的事告诉了图伊利德。就是米利亚德和马提亚斯十三世的争执。 「……米利亚德大人说话真的很刻薄。要是没有这点的话倒是个很棒的人。还有……教皇冕下,这样啊……他还在抱怨你的料理吗?」 图伊利德说着这些话的同时,妮娜看到他的眼中闪过带有挑衅意味的光芒。 「那、那个,图伊利德大人……?您是不是不太高兴?」 「没有……我没事。」 「是吗?」 「嗯,完全没有问题。」 虽然图伊利德温和地微笑着,但妮娜确实觉得他看起来正在为了什么而生气。 (究竟是为什么呢?冕下对我的料理有所不满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妮娜并不知道。图伊利德真的很喜欢妮娜的料理,其实他甚至希望妮娜别在维多莉亚面前展现厨艺,而是把心思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就只有这些吗?」 「啊,其实在那之后……」 妮娜说起了维多莉亚和鹤奇圣人的事。图伊利德一开始只是随意地点头听着,直到听到伐木能人的诗词内容时── 「……原来如此啊。鹤奇圣人真是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吗?」 「忘掉那首诗吧。反正内容也很平庸,没什么特别的。」 「可是,那是为了我而吟咏的……」 「那我也送妮娜小姐一首诗,你就把鹤奇圣人的事忘了吧。」 「咦、咦咦!」 妮娜同样不能明白为何图伊利德要说到这种程度。 到头来,图伊利德在那之后也并未再提起诗的事情,但是妮娜总觉得他今天一反常态地心浮气躁。 (虽然他还是津津有味地享用着茶,但光是这样还不够……要怎么做才能抚慰图伊利德大人的心呢?) 为了准备维多莉亚和马提亚斯十三世的餐点而往女仆宿舍走去的妮娜抬头一看,发现昏暗的天空变亮了──太阳升起了。 「妮娜~!」 此时,有个人影从宿舍那边小跑过来──是艾蜜莉。 这么早起的艾蜜莉让妮娜瞬间有点紧张。出什么状况了吗──该不会厨房那边又有什么麻烦了? 「妮娜,你接下来要去准备早餐对吧?」 「是、是的……艾蜜莉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嘛~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听到「坏消息」这几个字,妮娜又不由得一惊。 「那、那先听坏消息……」 「琪亚拉上午没办法过来。说是侯爵府有急迫的工作要做。是那栋宅邸的仆人特地前来通知的。」 「我明白了。」 琪亚拉不能来确实算是坏消息,不过这部分只要妮娜多加把劲就可以了。只要厨房没被破坏就没事。 比预想中的还没那么糟,妮娜松了一口气。 「艾蜜莉小姐,那好消息是……」 「这个与其听我说,自己去看或许更好呢。」 两人来到女仆宿舍。设有后门的厨房就近在眼前。 而厨房里已经升起炊烟。 「咦?有人在做菜吗?」 既然琪亚拉不能来,而皇宫女仆又是各自吃饭,所以应该不是她们。就算妮娜看向艾蜜莉,她也只是坏笑地指了指门口而已。 妮娜疑惑地打开厨房的门。 「……咦?」 清晨的阳光从厨房窗户洒入。 站在那里的是──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间女仆宿舍的男人。虽然只有一个厚实的背影朝向她,但那道背影她太熟悉了。 那也是当然的。毕竟她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厨房看着这个背影。 「哦,你回来啦。话说这里的女仆长还真是不知变通耶。还对我大喊『退一百步来说,最多只允许你到厨房,要是敢稍微踏进宿舍一步,我可是会叫卫兵的』。」 露齿一笑的是昨天在街角遇见的男人。 是教导过妮娜许多食谱,厨艺也深受妮娜信任的厨师。 「洛伊先生!」 洛伊此时已经开始下厨。大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地沸腾着,新鲜的蔬菜也都已经洗好了。 「洛伊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你遇到麻烦了。」 「我、我吗……?」 「对啊。像你这种超级女仆为了找过季的红芭蕉,还在治安不好的巷子里绕来绕去。这不就是遇到麻烦了吗?光给食谱可能还不够,那我就只好亲自来露一手啦。」 「洛伊先生……」 妮娜忍住涌上心头的强烈情感。 「真的可以……请你帮忙吗?」 「当然啊。以我们的交情那还用说。」 「唔!」 如此一来,说不定真的有办法。 「嗯……!真的非常谢谢你!」 如果是洛伊的话,应该能做出让马提亚斯十三世满意的料理。 (毕竟,他可是那个洛伊先生啊!) 他的手艺之高,在拜访马克伍德伯爵府的人当中,几乎无人不夸赞他做的料理。甚至还是多次被王宫延揽的厨师。 这就是洛伊。 最重要的是,他是妮娜最信任,可以把背后都交给他的人。 「啊~妮娜。还有一件事……虽然有点难以启齿……」 「是什么事呢?洛伊先生,请尽管说。」 「其实,在我要来这里的时候,还带了一个人──」 「──这里的土是怎么回事?都快死了。这种土可开不出什么像样的花啊。」 从妮娜身后传来的,又是她很熟悉的声音。 「汤、汤姆斯先生……?为什么汤姆斯先生也会出现在这里!」 来者是与洛伊一样曾经在马克伍德伯爵府工作的园艺师──汤姆斯。 「哦,这不是妮娜吗?好久不见啊……你过得还好吗?」 「汤姆斯先~生!」 「哦,怎么啦怎么啦?」 看到这张怀念的脸,妮娜原本强忍着的情绪终于溃堤。妮娜紧紧抱住年迈的汤姆斯矮小但依然肌肉结实的身体,不由得哭了出来。 「哦、哦,妮娜也很努力呢。可惜,你的前辈索妮雅不在……」 「没关系的,就算只有你们两位前来也足够了……」 只有洛伊一脸不满的样子。 「喂喂,抱她不是我的职责吗?」 艾蜜莉坏笑着说道: 「哇~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妮娜……看来洛伊先生和汤姆斯先生对妮娜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人呢。」 之后──在妮娜心情平复下来之前,洛伊告诉她们在遇到妮娜的昨天,他本就与汤姆斯约好要再会。洛伊被桑达加德的餐厅聘为厨师长(主厨),汤姆斯则是因为儿子、儿媳夫妻俩住在这里,正好在前几天跟着妻子来到这个首都。 一听说妮娜好像遇到麻烦了──汤姆斯就二话不说地表示「那就去帮忙吧」。 只要以收取红芭蕉费用为由,还有皇室符牌在手,两人得以顺利进入皇城,并直奔这间女仆宿舍。艾蜜莉早就屡次听说过两人的事,所以帮忙与女仆长协商,得到进入厨房的许可。 「真的……很谢谢你们。」 妮娜抹了抹眼角,这时的她与刚才完全不同,充满干劲。 「那么,妮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这季节还想要吃红芭蕉的家伙肯定很挑剔吧?哦,不用告诉我那家伙的名字,只要跟我点餐就可以了。毕竟对那些大人物来说,饮食偏好也是重要的情报嘛,我还是别问了。」 「洛伊先生……!」 不愧是专业人士。完全不用逐一解释先决条件。 这份体贴让妮娜差点又高兴得落泪。 之前妮娜拜托琪亚拉帮忙桌边服务,那必然会让人知道哪个餐点是为谁准备的。因此需要把情报管控得含糊一点,但洛伊不用出来服务。所以他可以专心做饭,妮娜也能放心转达需求。 这是目前所能想到最理想的形式了。 「但、但这样真的没关系吗?洛伊先生的店……」 「没差啦,那边就让他们等着吧。」 「可是……」 「我啊──在你离开伯爵府的时候什么忙都没帮上。此刻若是不回报你的话,那我还算什么厨师、算什么主厨。不管要做几天我都愿意。要一个月吗?还是两个月?」 「不会那么久的!最多应该也就五天。」 「那很充裕。我和你以前可是一起让不少贵宾都赞不绝口。这次一定也没问题。」 「嗯!」 就在这时…… 「喂喂喂,别把老夫排挤在外啊。不过……好吧,老夫也不知道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当然有!这是只有汤姆斯先生能做到的事!」 妮娜语毕,艾蜜莉便问道: 「咦?汤姆斯先生是园艺师吧?之前有提到庭园的问题吗?」 「艾蜜莉小姐──我终于明白了。这件事简单到让我纳闷为什么之前一直没发现。」 其实就在看到汤姆斯的时候,妮娜便有一种难解的谜题终于解开的感觉。 「我明白那首诗的含意了。」 鹤奇圣人想传达的事以及图伊利德的反应,妮娜终于知道个中原由了。 贤人会议第五天开始了,身为议事主持人的图伊利德注意到到昨日为止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有所缓和。 (维多莉亚小姐和教皇冕下两人的气氛变了呢……不对,维多莉亚小姐只是状态比平常好一些而已,但教皇冕下却开始积极参与会议。)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图伊利德听妮娜说,在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晚餐会场曾弥漫紧张的气氛,在那之后也才过去一夜,仅仅吃个早餐就能让人改变这么多吗? 到了休息时间,图伊利德因为疲惫而决定先回房间一趟。平时这个时候妮娜都会端茶过来,但这次图伊利德在交代她以前就已经先回到房间了,因此跟着他的只有侍从而已。 一进房,图伊利德立刻察觉到某种变化。 「唔!这是……」 空气有些微的不同。真的就只有一点点而已。只有像图伊利德这种感官敏锐的人才能察觉到的细微变化。 他很快就找到原因了。原来是放在窗边的那几盆盆栽所带来的空气。 有五盆枝叶繁茂的观叶植物排成一排,这些东西今天早上都还没有,乍看之下给人一种杂乱又粗野的印象。 侍从注意到图伊利德的惊讶,急忙解释道: 「图伊利德大人,这些是女仆搬进来的……非常抱歉,我马上让人撤走。那位女仆坚称这是照料图伊利德大人的『所需之物』,强行带进来……」 「怎么能把这些撤走!」 「就是说啊,我立刻撤走──咦?」 「你难道感受不到这股生命力吗?也感受不到这些盆栽散发的清新空气?」 图伊利德抛下目瞪口呆的侍从,快步跑向盆栽。 他轻触叶片,回应他的是鲜活而柔韧的手感。几乎要迸发而出的生命力让人觉得把它们种在盆子里都嫌可惜。 (啊啊,妮娜小姐……) 对于与森林共生的精灵图伊利德来说,身边没有绿意是一种巨大的压力。当然了,花瓶里虽然也有插花,迎宾馆也有植栽,但插花终会凋零,而种植的树木也因为皇城土地贫瘠,景色一片萎靡。虽然有一流的园艺师费尽心思照料,却反而让人感觉到土壤本身的局限。 在这一点上,这些盆栽又是如何呢? 不知从哪里运来的──肯定不是首都桑达加德──极致讲究的土壤。叶子吸收土壤的养分,变得更加翠绿。 「……妮娜小姐是不是带了什么人来?像是高龄的园艺师。」 「是、是的,正如您所说。一个不是皇宫园艺师的人带了盆栽进来,还因此起了争执。」 「往后,妮娜小姐带来的园艺师一律无条件放行。明白吗?」 「可是……」 「……明白吗?」 「明、明白!」 遭到平时待人温厚的图伊利德瞪视,吓得侍从浑身一抖,立刻点头答应后便逃也似的离开房间。 图伊利德一边欣赏盆栽的绿意,一边暗自思忖。妮娜带来的应该是马克伍德伯爵府的那位园艺师吧。 「啊~……妮娜小姐,你已经明白了吗?」 而且妮娜恐怕也已经理解鹤奇圣人所写的那首诗──其中的真意。 ──伐木有一能人, 能人有一小友, 小友歌声清妙常启歌喉, 能人听歌愈发技艺高超, 不知不觉小友已不在。 「能人」和「友」其实都没有什么隐喻,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有一个砍树的高手,高手有个小小的朋友。只不过「友」指的不是人类。说到森林里会唱歌的「小友」,答案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小鸟」。 砍树高手一边听着鸟鸣,一边不断伐木。 如此一来,树木消失,森林也不复存在,以此为栖身地的鸟儿就不见了──就是一首这样的诗。 「能人」和「友」看似是互相提升的存在,但其实只有「能人」得利。最后直到「友」消失时才明白这一点。 如果将这首诗套用在贤人会议上呢?其实已经隐含在图伊利德对妮娜说过的话当中了。 ──我们现在正在进行的贤人会议的确也是为了精灵、人类、矮人、兽人,还有其他稀有种族的繁荣而举办的。然而,繁荣的尽头竟是桑达加德这个样子,让我稍微感到有些迷惘。 随着人类发展,自然就会遭受破坏。皇城的土壤已然荒废就是其证据。 图伊利德心中虽然想着是否应该追求与自然共存,但他还没有足够的说服力说服各国首脑。无论是理论性的说服力还是权威性的说服力都是如此。 图伊利德忍受着对贤人会议的不适感,他怀有的不仅仅是身为议事主持人的疲劳,还有别种压力。 鹤奇圣人早已洞悉一切。于是打算把图伊利德疲劳的原因告诉妮娜。而图伊利德之所以叫妮娜忘了这首诗,一方面是恼怒鹤奇圣人的鸡婆,另一方面也是不想让妮娜更辛苦。 「但你还是找到答案了……」 这个盆栽就是一个答案。如果人类会破坏自然,那么理应也有保护自然的力量。只要了解大自然,面对大自然,就能像这样──培育出宛如剪下一片幽深森林的一隅,充满生命力的盆栽。而正是这个能够抚慰图伊利德的心──待在马克伍德伯爵府的日子会成为他的心灵绿洲,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庭园的存在。 至于那位园艺师是在哪里找到、怎么找到,又是怎么带来的,图伊利德并不清楚。他不知道的不仅只有这点。他也不明白妮娜这么娇小的身体究竟哪来如此巨大的能量。 图伊利德不自觉握紧自己美丽洁白的手。 「妮娜小姐都做到这个地步了。她回应了大家的无理要求和强人所难,那我自己也该竭尽拥有的一切智慧才行。为了找出人与自然共存的方法……」 图伊利德为人沉稳,平时冷静自持,足以将一群难搞的贤人们统合起来。但这并不代表他内心深处没有热情。倒不如说,想到那些封闭自持,拒绝与外界交流且住在森林最深处的精灵族,图伊利德还能被誉为「精灵与人族的桥梁」,并且积极生活在人类城市,简直可以说是热情的化身了。 也就是说,他只是把热情隐藏得很好。 这正是图伊利德经历三百年岁月的老练之处。 「……首先就从贤人会议的成功开始吧。就让我来试着达成最长会期的十天行程好了。呵,不晓得鹤奇圣人看到我认真起来会说些什么……」 尽管他们过去从未走完最长的十天会期── 这意谓着这位贤人的热情已被点燃到这种地步。 「话虽如此,那个老人怎样都无所谓吧。谁叫他随便窥探人心,还写诗送给妮娜小姐。」 此外,他还意外地像个孩子似的发脾气。 ──────────────────────── 第4章 史上最长的贤人会议与危险的落幕 ──对了对了,我在街上遇见那个女仆妮娜了喔! 听到女仆长这么说,「冻结暗夜佣兵团」的团长单纯地为了妮娜还留在首都这件事──他当然不知道妮娜去了度假胜地南岸一段时间──而感到高兴。 今天是贤人会议召开的第五天,团长待在空荡荡的宅邸里,听到女仆长前来告知「有客人来了。是一位女仆」。他还以为是妮娜来了,便亲自前往玄关迎接。虽说若真是她的话,女仆长应该会直接称呼名字说「妮娜来了喔!」。 为了寻找月狼族,妮娜曾经来过这座宅邸,也因此让团长下定决心,澈底放弃将佣兵团交给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不仅是假扮成月狼族的彩云与明星两人,所有佣兵都离开了宅邸,因此屋内显得空荡荡的。他已经禀报皇帝陛下关于佣兵团解散的事,所以也打算在近期处理掉这座宅邸。 这样的一位老人来到玄关,确实看到了一名女仆──但显然不是妮娜。 她的身材高挑,虽然穿着不显身形的女仆服,却依然能看出身体曲线极佳。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头柔顺、美丽而丰盈的银发。 「哦,你是──」 虽然这位老人在漫长的人生中只与她有过一面之缘,但他依然记得。 没错,她就是── 「真受不了,这场会议结束后又要长途移动了吗?」 「是的,因为大陆各地还有信徒在等候冕下您的到访。」 教皇冕下的工作五花八门,但其中以「移动」占了绝大部分时间。自从确定将教皇这个世袭地位授予自己的那一刻,马提亚斯十三世的人生便与「移动」相伴。 每到各国、各城市的教会巡礼时,他总是在欢呼声中接受迎接。那种感觉固然不错,但习惯后也会感到厌倦。 身为教皇之子诞生于世的他,一生中几乎没遇过什么失败。也没那个必要,周遭的人会帮他安排好。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注定要登上教皇之位,成为在各地奔走的棋子,因此所有人都不指望他会独立思考、辩论或做出决断。 实际上,教会团体的运作是由包括枢机主教在内的少数人决定的。马提亚斯十三世知道这一点,也不曾感到疑惑。因为他从小就被教导「本就是如此」。 有不满就直说,随后便会立刻有所改善。觉得随侍青年太傲慢也可以将其解雇。枢机主教们表面上对教皇冕下毕恭毕敬,实际上却是阳奉阴违,不让人察觉到的演技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教皇的地位能享受到一般平民不敢奢望的奢侈,还能获得周遭人们的敬重。马提亚斯十三世的人生深深体会到过剩的幸福。 然而,唯独贤人会议不一样。温和的前任教皇──也就是他的父亲,也一直不愿提起贤人会议。他曾经感到疑惑,但原本以为只要像往常一样出席便能获得尊敬──结果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图伊利德虽然会向他搭话,却从未采纳他的意见。 鹤奇圣人打从一开始就表现得仿佛教皇不存在。 维多莉亚则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米利亚德──这家伙最令人火大──一见面就把他当作「笨蛋」对待。 这对从未尝过失败的教皇冕下来说,冲击实在太大了。虽然神父们都说无论贤人会议的结果如何,重要的是来此参加会议这件事,实际上他也是如此理解的。但第一次贤人会议结束之后,每当回想起自身的经历,便愈发认知到自己的愚钝与无能,使他的情绪几乎要抓狂。 「冕下,我替您换一杯新的茶。」 「谢谢。还得见几个人来着?」 「下一位就最后一个了。」 身为教会团体的顶点,想谒见他的人络绎不绝。这一点就像君临这个国家的皇帝陛下一样。 在贤人会议第五天结束的今天,晚餐过后的夜晚是面见的时间。图伊利德在会议期间几乎不与人见面,鹤奇圣人和米利亚德讨厌与人相处,维多莉亚则是因为贵族身份而不得不见几个人,和他们相比,马提亚斯十三世要见的人压倒性地多。一想到这种影响力,多少可以分散在贤人会议中感受到的自卑。 「呼,这茶还真好喝啊。甜甜的真不错。」 「好像没有加糖喔。」 「是吗?那也太厉害了吧。餐点也比之前好多了……肯定是把穷酸的女仆解雇,换别的女仆了吧?那个『卢斯特德.女仆』倒是很机灵。端来的餐点都有确实加入奶油和砂糖。」 「…………」 神父沉默不语。马提亚斯十三世其实误会了。并没有更换女仆,只是桌边服务改由「卢斯特德.女仆」全权负责而已。餐点方面好像是新聘了一位厨师,由那位厨师负责料理。 据说完全没使用奶油,却有奶油的香气。 据说完全没加砂糖,却还是有甜味。 即使问女仆「其实里面有加吧?」,她也会说「绝对没有」。事实上,马提亚斯十三世已经不再以那种像是昏厥的方式入睡,气色也很好。就算问她「这是怎么办到的?」,对方也只会回答「聘了一名厨师」。他们可以问女仆食谱,但若是去问厨师就违反礼仪了,因此神父也无法多问。 无论如何,马提亚斯十三世对此很满意也是事实,神父认为他会误会也不奇怪。他们无法对教皇冕下说谎,因此只能祈祷不要被当面追根究底。 「冕下,下一位要面见的人到了。」 「好,让他进来。」 此时,一位形如枯木的贵族独自走了进来。 这对教皇冕下来说是件喜闻乐见的事。贵族和掌权者都喜欢夸耀自己的权势,特别是向身边的人证明自己能够谒见教皇冕下的机会更是不容错过。但这个世界别说是手机了,甚至连相机都没有,要展示自己的辉煌就只能把人带来现场。其中甚至有人希望带画家同行,但教皇冕下还是会拒绝──毕竟要等画完才能结束面见,这对马提亚斯十三世来说只是延长无趣的时间罢了。 因此对方只身前来正合他意。 那位贵族虽然削瘦,但动作端正挺直,仿佛背脊里放入了铁棒。一头白发向后梳,高挺的鹰勾鼻极具特征。 「教皇冕下,能见到您实属荣幸。我是于本国受封的伯爵,名为乌龙泰尔。」 「哦,您就是那位有名的乌龙泰尔伯爵吗?您对教会的巨额捐献以及无私的慈爱之心,余心怀感激。」 早已说惯的固定用语流利地脱口而出。 顺带一提,能见到马提亚斯十三世的仅限于做出「巨额捐献」的人,因此他也没有说错。 说完千篇一律的寒暄后,才总算进入正题。虽然也有些人只是见上教皇冕下一面便会心满意足地离开,但像乌龙泰尔伯爵这种独自一人前来的,多半都抱有某种目的。毕竟他已经建立足够的地位,没必要刻意向周围的人展示与马提亚斯十三世谈话的自己。 「冕下,贤人会议明天就要迎来第六天了呢。据说回顾近百年来,这还是仅有三次的壮举。至今为止最长的会期是七天,但这次是不是有望达到前所未有的第八天呢?」 「哈哈哈,不需要那么急躁吧。不过,余的精力还很充沛,很乐意借由会议来解决世界的问题。」 「那真是太好了。皇城外正在举行庆祝皇帝陛下在位五十周年的活动……」 「啊,是那个花车游行吧?各家贵族都争相展示豪华的花车呢。」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承蒙厚爱,最后的花车将由我来展示。」 「那可真不容易啊。」 马提亚斯十三世心想「要来了」。乌龙泰尔伯爵是这个帝国首屈一指的大贵族,让他负责最后(压轴)的花车也在情理之中。接下来想必是希望自己能帮他做点什么吧。 「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厚颜无耻,但能否在花车出场前,请冕下赐予祝福呢?」 「祝福?这点小事倒是无妨……」 马提亚斯十三世心想「这还真是比想像中可爱的请求呢」。赐予祝福是极其普遍的,甚至连刚出生的婴儿也不例外。只需动用一点点魔法,完全不会累。 马提亚斯十三世突然想到,比起祝福本身,教皇冕下亲自为花车赐福──这个画面恐怕才是伯爵想要的吧。 想像一下自己在群众面前为华丽绚烂的大型花车赐予祝福,马提亚斯十三世暗自心想「感觉还不赖」。 「──冕下,花车出场的时间正好是在贤人会议进行的时候。」 神父插话提醒。 「唔,说起来确实如此……如果在休息时间去赐福的话,时间可能不太充裕啊,乌龙泰尔伯爵。」 「我怎敢占用冕下的休息时间。不过,这样啊……如果不能获得祝福的话……」 乌龙泰尔伯爵啪的一声拍了一下手。 「那么,能否借给我一件能让人感受到教皇冕下存在的物品呢?如果能把它挂在花车最显眼的位置,当花车绕行皇城一圈时,想必所有群众都能感受到冕下的威严吧。」 「哦……好像挺有意思的。」 「这件事只告诉冕下,其实我自己也打算登上花车。因此会负起责任小心使用的。」 自己也要坐上花车吗?感觉会很有趣呢。余也好想坐坐看啊──马提亚斯十三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转头看向神父。 「有什么合适的东西吗?」 「我想想……说到显眼的东西,有用于祈祷仪式的圣杯、任命圣骑士时使用的圣剑,以及象征冕下的代理斗篷……不过斗篷不太合适,按照规定,只有教会内部的人才能自称是冕下的代理人。」 「那就是圣杯和圣剑这两样喽?」 「……不行,如果借出圣剑,圣骑士团恐怕会小题大作。」 马提亚斯十三世一边心想「那不就只剩下圣杯了吗?」,一边瞪了神父一眼,但神父看起来似乎连圣杯也不想出借。在他们眼中,教会团体是这个世界最优越的集团,要将象征教皇冕下地位的物品借给贵族,宁死也不愿意。 (哼,教会的权威在贤人会议上明明比一个面包还不值钱。) 此刻正处于对自己而言压力最大的贤人会议时期,连同身为自己人的神父都让马提亚斯十三世感到烦躁。 「余把圣杯借给您。」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可是冕下,圣杯是魔道具,听说游行时会设下结界以禁止使用任何魔力技术。」 「咦,是这样吗?那不管借什么都不显眼吧。」 马提亚斯十三世的语气明显流露出失望。乌龙泰尔伯爵便说道: 「圣杯本身就已经够显眼了不是吗?」 「啊~那可以说是魔力技术的结晶。就算不使用魔力技术,也无庸置疑是金色的杯子,但只要启动魔力技术……就会散发难以想像的光芒。」 「哦?」 「但不能用真是太可惜了……」 「……冕下,其实没有问题的。」 乌龙泰尔伯爵压低声音,狡黠一笑。 「这件事还请冕下不要透露出去,不过在属于我的游行进行之时,预计会中断结界。」 「中断……?」 「帝国不让我们使用魔道具,因此花车看起来总是有些单调。即使贴满金箔,在火光下还是远远不够气派。所以我私下安排好了,到时候会中断结界。」 「如此一来──伯爵的花车就会比其他贵族都更气派、显眼。」 「哈哈哈。毕竟难得要庆祝陛下在位五十周年,我只是想增添善始善终的美。」 这种话当然全是鬼话,马提亚斯十三世心知肚明。但重要的是表面说辞和结果。他很清楚只要使用魔道具,就能让花车华丽得难以置信。可以打灯、使其自体发光,甚至还能放烟火。 「我将站在最显眼的位置,高举象征教皇冕下的圣杯。」 或许是觉得这行为太过恶俗,神父忍不住发出一声「啥……」,但对马提亚斯十三世来说,脑海中已经浮现鲜明的画面。昏暗的日落时分,花车装饰得闪闪发光,自己则站在那里!──虽然实际上并不是自己,而是乌龙泰尔伯爵,但这点暂且不提,当高举的圣杯发出光芒时,蜂拥而至的观众便会折服于那道神圣的光辉。 这才叫权威!是其他贤人没有,只有自己才有的权威! 「余把圣杯借给您!」 马提亚斯十三世又重复了一次刚刚的话。 「那么,您准备了什么样的花车呢?」 「其实啊……」 他和伯爵的会面比预想中还久,但借出圣杯的事就此拍板定案。面见时间延长就会情绪不佳的马提亚斯十三世,这次难得在面见结束后心情大好。 就在乌龙泰尔伯爵与教皇冕下会面的同时──首都的贫民窟里聚集了一群男人。 「……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诺兰?」 「嗯,错不了。」 在场的男人们衣衫褴褛,唯独目光炯炯有神。其中有一个举止间流露出良好家教的男人──诺兰点了点头。 「明天是游行的最后一天,压轴登场的是乌龙泰尔伯爵。听说他会亲自登上花车。毕竟他是充满自我表现欲的人啊……肯定会以一副自己是建国英雄的姿态出场吧。」 「可是啊,你说……会中断结界这种事感觉有点难以置信耶。」 「这也是确实的情报。乌龙泰尔伯爵树敌不少,有很多人痛恨他为了出风头中断结界。这情报就是从那些家伙那里得来的,绝对可信。」 「话说啊,我们的敌人又不是那个叫乌龙什么的,而是这个国家的所有贵族吧?你的情报来源不也跟那个乌龙什么的一样是贵族吗?真的能信吗……」 另一个男人如此说完,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诺兰便说道: 「……那你们是打算在这里袖手旁观,什么也不做吗?」 语毕,他用锐利的眼神环视众人。 「聚集在此的都是因为贵族而失去家人或财产的人。本以为你们所有人都对贵族怀恨在心,只要有机会给予贵族迎头痛击,就绝对会加入行动……看来是我看错你们了。」 「喂,诺兰。你明明是个新来的,居然想骂我们是胆小鬼吗?」 「不是『想』。是在说你们就是胆小鬼。」 「你说什么!」 即使面对面带怒气的男人们,诺兰依旧不为所动。 「难道我有说错吗?我主动采取行动,取得情报,提供机会。但你们却没有一个人认真打算去取乌龙泰尔伯爵的性命。到头来你们也只是聚在这里对贵族发发牢骚就心满意足了。」 「诺兰,你这家伙!」 诺兰的衣领被人揪住,但他依然毫不退让。 「要打就打,要赶我走也行。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明天也要行动!这样的机会在有生之年难保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唔……」 男人们都陷入沉默。抓着衣领的手也松开了,诺兰便甩开对方。 「那么就此诀别了。无论成功与否,我明天恐怕都会死去,请各位至少为我祈祷吧……只要知道这一点,我心里多少会轻松一些。」 「……等等,诺兰。」 正要离开的诺兰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我也要参加。」 有一个人表示赞成。 「──喂!你是认真的吗?贵族给的情报哪能相信啊!」 「谁知道。也许我的脑子也有问题吧。但在这个国家中贵族和平民之间有极大的地位差距。如果要推翻这种差距,不是就得鼓起勇气吗?而且……」 男人直直盯着诺兰。回头看向他们的诺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很久以前,我爸爸受征召入伍,被迫投入战场……那时老爸也和诺兰露出了一样的表情。这家伙是真的不打算活着回来。贵族那边不好说,但我可以相信诺兰。」 「…………」 诺兰走过来握住男人的手。 「……谢谢你。」 见状,其他男人也纷纷表示── 「我也……参加。」 「说得对。我也要去。」 「我也是!」 他们高声响应,但另一方面── 「我可不要。」 「我要退出。谁要相信贵族的情报啊!」 「想死自己去死。」 也有些人选择退出。 最后留下的,包含诺兰在内有七个人。 「要将这个结果看作『只有』七人,还是『竟然有』七人,我想就取决于各自的想法了。」 诺兰如此说完,男人们都点了点头。 「明天我们将袭击乌龙泰尔伯爵。即使魔力技术结界会被解除,但现场不仅有卫兵,还有骑士也会负责警戒,最好不要指望能活着回来……请大家好好度过最后一天,不要留下遗憾。」 就这样,袭击贵族的恐攻计划在暗中悄然展开。 贤人会议第六天的早晨──太阳还没升起,妮娜便已经醒来,像往常一样前去照料图伊利德早上的梳洗。图伊利德明显变得比昨天更有精神了。想必是汤姆斯的盆栽发挥效果,图伊利德还说「务必要见一见」汤姆斯。 「这次的贤人会议能够成功,毫无疑问是妮娜小姐的功劳。」 「您说笑了……我只是尽到身为女仆的职责而已。」 「呵呵,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妮娜自己也认为正因为有汤姆斯、洛伊和琪亚拉的协助,才能更有干劲地投入女仆工作。 「──咦?」 然而──在照料完图伊利德,正要先返回女仆宿舍的途中,妮娜在空无一物的地方脚下一绊跌倒了。 所幸手推车并未翻覆,自己也立刻爬了起来,没有人目睹这一幕。 「……怎么回事?」 摸了摸手脚,也不觉得疼痛。 「好奇怪啊……」 妮娜重新推动推车。 之后与伴随日出一同出现的洛伊会合后,便一起准备早餐,接着再去为维多莉亚和马提亚斯十三世送上餐点。维多莉亚就不用说了,连马提亚斯十三世也吃得一脸满足──虽然不知为何他看着妮娜说了句「只要听『卢斯特德.女仆』的话准没错」──用餐完毕后,第六天的贤人会议也将要开始了。 妮娜收拾完餐具,到了上午的休息时间便去会议厅泡茶。此时琪亚拉已经抵达,于是马提亚斯十三世和神父们便交给她照料。 随后,妮娜在踏进会议厅前与鹤奇圣人擦肩而过。鹤奇圣人朝妮娜眨了眨眼,那个意思想必是「干得漂亮,亏你能察觉诗的含意」。妮娜退到走廊边,低头等待鹤奇圣人通过。 「…………?」 此时,一名男子在妮娜面前停下脚步。 黑袍下摆很长,胸前垂挂一枚巨大的坠饰。仅凭那身打扮,妮娜立刻就明白此人是谁了──魔塔之主米利亚德。 「……抬起头来。你打算低着头到什么时候?」 在贵人面前垂首本是理所当然,但若被要求抬头自然也只能从命。妮娜看向米利亚德,只见他的深紫色眼眸──瞳孔中一如往常带着不悦──像是在观察似的盯着妮娜。 训练有素的女仆可不会随便问出「有什么事吗?」这种话。要是图伊利德在场,应该会介入其中表示「妮娜小姐是我以个人名义请来这里工作的」,可惜他此刻正在会议厅里阅读资料。 「哼,一开始还以为是那个色迷心窍的老头突然喜欢上少女了,看样子似乎不是那样。」 「…………」 「不说点什么吗,女仆?」 「……非常抱歉。我一介女仆难以揣测贤人大人的想法。」 事实上,妮娜完全不明白米利亚德是抱持什么想法来向自己搭话。甚至不清楚他为什么会对自己产生兴趣。 「那我便说得更清楚一些。贤人会议进入第六天,已经解决的议案数量也以历来最快的速度推进。这是因为每次都会争吵不休的荒淫吸血鬼和无知小少爷,这次竟然没有发生什么明显的争执。」 他说的应该是维多莉亚和马提亚斯十三世,但若是认同就表示妮娜也是这么想的,因此自然不可能开口。顺带一提,米利亚德自己也在破坏贤人会议这件事上出过一份力,不过这点当然也不能言说。 「若说有什么问题的话,那就是你很好地控制了那群家伙。」 「我吗……为何这么说?」 「别装傻了。原以为图伊利德是心血来潮才会以个人名义聘请女仆,没想到再这样下去,贤人会议将会创下史无前例的成功。而最大的功臣就是你。」 「咦?」 妮娜发自内心感到困惑地歪着头。 「…………」 米利亚德也同样困惑地歪头。 「……你是真的不知道啊?」 「贤人大人,您似乎是有什么误会而高估我了。」 「怎么可能是高估。鹤奇圣人那个对女人以外毫无兴趣的色老头,可是赠了诗给你喔。那个不管给多少金币也只会随兴写诗的男人。」 原来如此,这下妮娜觉得合理了。大概是因为鹤奇圣人的诗,才让妮娜的价值在米利亚德心中瞬间飙高了。 妮娜微微一笑。 「贤人大人,您说鹤奇圣人为我写了诗,但那首诗其实是为图伊利德大人而写的。」 因为那首诗提供了解决图伊利德烦恼的线索,因此是「为图伊利德而写的诗」──妮娜心中是这么理解的。 「……你是真心这么想的吗?」 「因为我只是一名女仆而已。」 「听说鹤奇圣人还引用远古的诗,出了刁钻的谜题,那个也是你解决的不是吗?」 他指的应该是酒馆墙上那首〈永隔之人〉的诗,还有请阿斯特里德扮成男装的事。 「那是因为图伊利德大人将诗的内容告诉我。而我只是以此采取行动而已,至于男装佳丽能够成功,也都是多亏同伴的帮忙。」 「哦……你的意思是全都是别人的功劳?」 「因为我只是一名女仆而已。」 「…………」 米利亚德终于明白妮娜是真心这么认为,也是如此相信的。 「那我换个问题。你师承何人?你不是『卢斯特德.女仆』吧?」 「贤人大人,您对女仆的工作感兴趣吗?──失礼了,我竟然用问题回答您的问题。」 「无妨。万事万物皆有其真理。女仆有女仆的真理,魔导士也有魔导士的真理。因此必须观察事物的本质。」 「…………?」 「回到刚刚的问题。你师承何人?你的师父应该不是薇诺雅.卢斯特德。」 「不是。我的师父是瓦希利娅奇。」 「瓦希利娅奇……没听过。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琪亚拉似乎知道妮娜的师父瓦希利娅奇,但那多半是她的师父──身为「卢斯特德.女仆」始祖的薇诺雅.卢斯特德告诉她的。 正如妮娜所奉行的行动准则──「女仆不该引人注目」,这正是瓦希利娅奇的理念。所以妮娜认为也难怪师父的名字并不为人所知。 「师父是个既严厉又善良,且散发些微酒香的人。」 「……完全搞不懂。她会喝酒吗?平时都在喝?」 「她喜欢强烈的蒸馏酒,身上总是带有甜甜的香气。」 米利亚德摇了摇头──大概是在表示他还是不明白。 「……你的师父虽然默默无闻,但你这个女仆的本事却是千真万确的。就连那个图伊利德都认可你。但本人却说全都是别人的功劳……」 低声嘀咕了几句后,米利亚德用极其不悦的表情看着妮娜。 「你是女仆吧?而是我客人。」 「是的,没错。」 「那么身为受邀前来的客人,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只要是女仆能够办到的事情,请您尽管吩咐。」 如果是端茶倒水、整理寝室这类的事,她随时都能应对──就在妮娜这么想时,却听到米利亚德说道: 「想出一个能解决冥颚自治区问题的主意。」 他提出的竟然是多次成为贤人会议议案,却始终无法解决的广大沙漠区域的问题。 (那个女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米利亚德实在搞不懂。就算他是魔塔之主,人称「百年一遇的天才」,身为菁英的他还是无法理解妮娜。 米利亚德对于吸血姬维多莉亚夜夜笙歌一事感到烦躁又火大,但他想着反正贤人会议很快就会结束,这才压抑住情绪。结果会议竟然持续了六天,经过各种综合考量,他逐渐意识到这好像是那个名为妮娜的女仆造成的。 不只是图伊利德,她似乎也在照顾维多莉亚和马提亚斯十三世,鹤奇圣人还赠诗给她。当他得知对自己以外的四位贤人造成影响的人是那名朴素的女仆时,米利亚德大为震惊。 原以为一定是个才华洋溢的女仆,便亲自找她聊聊,结果「朴素的女仆」这个印象倒是一点也没变。 「未知」对米利亚德而言是最为厌恶的存在。因此为了探究她的真正价值,他才会试着抛出一个刁钻难题。 (……我也真是疯了。) 竟然会提出冥颚自治区的问题。 虽然在那个场合并未说出来,但他也听到一些真假不明的情报,说是沃尔特公国的公爵也在寻找妮娜。 由于每晚都会召开晚宴,贵族们的情报网正全力运转,那个消息则是皇宫女仆们无意中听到的。只要米利亚德开口询问,皇宫女仆就会把所有获得的情报都告诉他。在贤人的要求下,没有任何女仆能拒绝。 「……米利亚德大人,您怎么了?」 随侍的魔导士如此问道,米利亚德猛然回神。这才发现自己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妮娜。 「没什么。下一个议案是什么?」 魔塔之主把这个未知的存在从脑中抛开,视线重新回到资料上。 他并未察觉。刚到这里时,别说是一天了,甚至是一小时都想提早回到魔塔继续做研究。除此之外都不感兴趣,然而现在却对一名女仆产生兴趣。他并没有发现自己正因此认真投入在贤人会议的议案中。 阿斯特里德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后醒来,在床边隐约感受到一股气息。那是一名双手抱胸,双脚齐肩站立的魔导士。 「喂,阿斯特里德。妮娜每天都在努力工作,你为什么还能这么悠闲地睡得不省人事啊?」 「呼啊~……我就知道差不多该轮到你来吐槽了。」 阿斯特里德在贤人会议第一天,曾经以男装出现在鹤奇圣人面前,但之后的时间她都在做些什么,就连艾蜜莉也不知道。就算问她也只会回「没什么啦,有点事」、「还挺忙的啊」之类的。 艾蜜莉对她还是怀有信任的,认为阿斯特里德应该不至于跑去偷懒、到处喝酒,但是眼看身为「卢斯特德.女仆」的琪亚拉出现后,妮娜的前同事洛伊和汤姆斯也相继登场支援妮娜,阿斯特里德却(看似)什么也没做,让艾蜜莉不免开始有些不安。更别说昨晚又看到她喝完酒回来就倒头大睡。 「妮娜……肯定是在工作,那缇烟人呢?」 「我请她守在妮娜身边。」 「那这里就只剩艾蜜莉喽?」 「洛伊先生现在正在准备午餐。虽然是在厨房那边就是了。」 阿斯特里德理解地点点头。 「那闲得发慌的艾蜜莉要不要陪我出去一下?」 「我才不闲呢!真没礼貌!」 「你有什么事要忙吗?」 「…………」 艾蜜莉双手抱胸,先看看上面,又看看下面,思考了一会儿后── 「……啊,对了对了,我要……」 「好,我们走吧。」 「给我听完啊!」 阿斯特里德三两下就整装完毕,与艾蜜莉一同走出宿舍,甚至离开了皇城的范围。 两人前往的地方,是一栋距离皇城相当近,只需步行三分钟就能抵达的巨大建筑。外观完全没有金光闪闪的华丽装饰,但使用厚重石材建成的建筑物散发出历史气息,雕刻在墙上的装饰可看出其精湛的手艺。 「嗨~」 阿斯特里德对站在入口处的黑衣侍卫举起一只手,他们便恭敬地低下头。光是这一幕,就能看出她已经来过这里好几次了。 这家名为「龙之叙事诗饭店」的高级饭店,是在首都名列前五的老字号饭店。 宽敞的饭店大厅铺满柔软的绒毯,到处都是穿着华服的达官显贵与守护他们的保镳。 「呃……我们干么来这种地方?这里绝对不可能有你的熟人吧。」 「艾蜜莉,你有时候会很直白地说出失礼的话耶?」 「我说的是事实吧?你自己也说过在弗蕊亚王国被当作『怪人』不是吗?」 「嗯……确实。我无法反驳。」 阿斯特里德边聊边往大厅深处走去,最里面是饭店餐厅,其中一张桌子正坐着阿斯特里德此行的目标人物。 「协会长。」 「哦,是阿斯特里德啊。那边那位……该不会是你的魔导士同伴?」 站起身的是一位老人──年约六十岁上下。肤色晒得很健康,腰板也很硬朗。穿着一件虽然朴素但剪裁讲究的夹克,让艾蜜莉觉得他即使投宿在这间饭店也毫不突兀。 因为对方伸出右手,艾蜜莉便与之握手。 「我叫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是同一个小队的。那个,请问您是……」 「我是弗蕊亚王国发明家协会的会长。」 「哦,原来如──咦咦!」 艾蜜莉不由得大喊出声,引来周围的人侧目。 「艾蜜莉……你这样很没礼貌喔。」 「可是,阿斯特里德……!弗蕊亚王国的发明家协会,地位可是比冒险者公会的会长要高得多……!」 「好了、好了,请先坐下吧。让我们边吃边聊。」 老人笑容和蔼,一副慈祥长者的模样,然而得知他是能与贵族比肩的大人物后,艾蜜莉不禁冷汗直流。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只有阿斯特里德才会有的人脉。 协会长叫来侍者,点了早餐给阿斯特里德,并为艾蜜莉点了茶。 「艾蜜莉,在告诉你我跟协会长聊了什么之前,先说明我们为什么会聊这些的理由。」 「理由……?」 「就如我之前所说,沃尔特公国的公爵大人和马克伍德伯爵大人都来到了皇城。」 「唔!」 那两位都是与妮娜颇具渊源的贵族。 「我现在是在做最坏的打算。我猜他们说不定就是为了寻找妮娜而来的。」 「为了寻找妮娜,贵族大人亲自跑来?那怎么可能──」 「我也觉得应该不至于。但他们在找人是事实。实际上,妮娜确实被悬赏过不是吗?」 「……嗯。」 「所以一旦让他们得知妮娜就在皇城,搞不好会不择手段把她带走。」 「这里可是外国的首都喔?就算他们是贵族也做不到这种事吧。」 「我说过了,我做的是最坏的打算。你能断言没有这种可能性吗?」 「…………」 她无法断言。一想到不久之前,堂吉斯侯爵就曾仗着贵族的权力,企图强行拘束妮娜,那时她就明白无论贵族想做什么都是不能预测的。 「……这件事跟你来见协会长有什么关联吗?」 「这点就由我来解释吧。」 用餐完毕,协会长擦了擦嘴巴后开口──但他把音量压得很低。仿佛要谈论什么重大机密。 「你知道阿斯特里德在弗蕊亚王国最后提交的论文内容吗?」 「知道。好像是把难以捉摸的仙灵转换为魔力技术原动力的基础理论……」 魔力技术这类东西大多都是以蕴含魔力的魔石作为动力来源。就像电池一样,用完就没了。 艾蜜莉所使用的魔法叫做仙灵魔法,是借由人类肉眼无法看见的仙灵之力来引发的超自然现象。比如施放巨大火焰或是让大地隆起之类的。仙灵本身虽然蕴含魔力,但他们与大自然融为一体,其存在又难以捉摸,无法自由地从他们身上提取魔力,只能在魔导士施展魔法时由他们单方面提供魔力──大家普遍是这么认为的。 打破这个常识的正是阿斯特里德的论文──「将仙灵之力转换为魔力并用于魔力技术上的前期研究与实践方法」。这份提交到弗蕊亚王国专利局的论文,引起以协会长为首的众多知名发明家的关注,并掀起大辩论。 启动魔力技术的「环境」本身会影响仙灵的「心情」,因此若是在大自然中启动这项魔力技术,即使不使用魔石也能获得魔力── 在协会长的推动下,论文破例迅速地进入复验,在验证其实用性后,便会召见本人进行口头答辩──本来是这样预计的,但论文的作者阿斯特里德那时却已经出国了。 一般来说,从专利申请、内容审查到执行复验至少都要花费半年以上,阿斯特里德本来只是抱着「过一阵子再来看看状况」的想法,却没想到事情竟然闹得这么大。 「……阿斯特里德,你竟然也惹事了。」 「哎、哎呀~啊哈哈哈。」 「但这件事有这么了不起吗?我们魔导士每天都能使用仙灵魔法啊?」 「嗯,艾蜜莉小姐,这是个好问题。它厉害的地方在于呢,即使是魔导士,使用仙灵魔法也需要休息。更不用说能使用魔法的只有少数人吧?」 「啊……也对,说得也是。」 听了协会长的话,艾蜜莉点点头。确实,要使用仙灵魔法是需要才能的──像艾蜜莉这样能使用「第五位阶」魔法的才能极为罕见,而能够真正施展出来也需要才能。艾蜜莉一直以来也因为无法真正施展而吃了不少苦。 「在这一方面,魔力技术也一样,但魔力技术不挑使用者。谁都能使用。而这项技术最厉害的地方在于不需要魔石,因此可以二十四小时持续运作。无论早中晚,能全天候不停歇地工作。而且任何人都能操作。很厉害吧?」 「这……也许是吧……?」 「打个比方,现在的交通方式大多是马车,像桑达加德这样的大城市则会有魔导列车。那需要大量的魔石,有时甚至会入不敷出。但倘若可以靠仙灵供应魔力……就有可能实现连接各城市的列车运行。」 「连接各城市的列车!」 「嘘~!」 发出惊呼的艾蜜莉被阿斯特里德提醒后猛然一惊,急忙捂住嘴,其他桌的客人却一脸狐疑地看着她。 「不要那么大声地把机密说出来啦,艾蜜莉。」 「对、对不起……」 艾蜜莉一边道歉,一边仍难掩惊讶。 (意思是能造出铁路吗!在这个世界?) 艾蜜莉隐约想过,在这个因为有魔法和魔力技术存在导致蒸汽机不发达的世界,恐怕要等到电力出现才会制造出铁路,却没想到他们要用魔力技术的力量一口气解决此问题──而且写出这个基础理论的人还是阿斯特里德。 「怎么啦,艾蜜莉?终于发现我有多厉害了吗?」 「……嗯。」 艾蜜莉坦率地承认,反倒让阿斯特里德惊讶地眨了眨眼。 「既然你明白了这件事的重要性,应该也很清楚这是机密情报了吧?还请你千万不要再大喊出声喽?」 看见协会长朝自己眨了眨眼,艾蜜莉连连点头。 「顺带一提,提交到专利局的论文通常会广泛公开,唯独这次的内容经过特别处置,对外完全保密,只有协会内部的人才能阅览。毕竟要是泄漏到其他国家就糟了。因为我们自己也还无法准确预测这究竟会带来多大的技术革新。」 「协会长先生,您是为了告诉阿斯特里德这件事才来找她的吗?」 「不,艾蜜莉,刚好相反。毕竟协会长是个名人,他只是来参加皇帝陛下的庆典,是我看到他后主动向他打招呼的。」 「啊~原来如此……等等,阿斯特里德,你有事要找协会长吗?」 阿斯特里德点了点头。 「这就回到最初的话题了。不是有贵族大人在寻找妮娜吗?」 「沃尔特公爵和马克伍德伯爵。」 「没错。如果『负责照料图伊利德大人的女仆其实是一名外来的女仆』这个情报传到那两位耳中的话……」 「他们便会认为那个人就是妮娜……是吗?」 「所以我想转移他们的视线。让他们不要注意到贤人的女仆,而是考虑别的事情。为此我想到一个办法。倘若能给予一个震撼情报……足以让他们忘记女仆的事,完全被吸引过去的那种情报,你觉得如何?」 「你该不会要说──」 还没等艾蜜莉说完,协会长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没错。我们打算在贵族聚集的此刻,公开阿斯特里德的论文。虽然论文本身是阿斯特里德写的,想怎么处置是她的自由,但若是没有请示弗蕊亚王室就这么做,被发现的话我可就要丢饭碗了。」 「咦咦!」 艾蜜莉大感吃惊,阿斯特里德便说道: 「真没想到我这个小小发明家竟然会把协会长逼下台啊。」 「呵呵。流有马霍加尼商会血脉的你还真敢说出这种话呢。」 「不、不是,我说啊,协会长被开除难道不是相当严重的事吗,阿斯特里德?」 他们两人聊得很融洽,艾蜜莉却完全跟不上节奏。 「哎呀呀,这篇论文一旦公开,世界将会改变。那样一来,发明家协会也应该交棒给下一代了,时机正好。当然了,我也会替阿斯特里德安排一个协会要职……」 「您别开玩笑了。我还没喝遍各国的美酒,才不会回去。」 「这里好歹也该说『到各国学习发明』之类的不是吗!」 「不用,没关系啦,艾蜜莉。这个人其实也想辞掉协会长一职。想回到第一线做研究。」 「咦!」 协会长面带笑容,眼底却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这么有趣的研究,怎么能让年轻人来做呢。」 「咦、咦咦~……」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艾蜜莉。我先前之所以不在,是因为在整理我的论文和协会长的复验内容。还顺便混进贵族参加的晚宴,搜集情报的同时也享用了美酒。」 阿斯特里德朝她眨了眨一只眼睛。 「我……都不知道你考虑了这么多。」 「没事,不要紧。比起这种事,重头戏才正要开始呢。」 「重头戏?」 「没错。虽说要公开论文,但你觉得在哪里公开会最具冲击性?」 「咦……这、这意思,你该不会要──」 阿斯特里德和协会长同时站起身。 「我们要突袭贤人会议。」 午餐时间过后──贤人会议的下午场即将开始。 上午场时,贤人当中唯有米利亚德偶尔会陷入沉思,显得有些没精神,但议案还是一如既往地顺利解决下去。 当妮娜推着推车走进会议厅时,图伊利德正盯着手里的一张纸沉吟。 「临时插进来的案件吗……这种案子大多不太好处理,但弗蕊亚王国的发明家协会很令人在意呢。」 「弗蕊亚王国吗?」 「啊……妮娜小姐。今天的餐点也很美味,谢谢你。」 「不敢当。」 直到刚才都没注意到妮娜存在的图伊利德放松了表情,将茶端到嘴边。 「说起来,妮娜小姐,你说过自己也去过弗蕊亚王国对吧?」 「是的,发明家协会的前任协会长对我照顾有加。」 事后妮娜从阿斯特里德那里听说弗蕊亚王国的「观光导游」其实就是前任协会长。 「前任协会长吗……那位是人格高尚的人呢。听说他为了帮助那些有才能却没有资金的年轻发明家,还完善了融资环境。毫无疑问,撑起弗蕊亚王国繁荣的人就是前任协会长。」 「原来是这样啊。他真的是一位深爱王国,非常了不起的人。」 「我记得现任会长也是相当能干的人……没想到会像这样将议案强行插进贤人会议。话虽如此,我们也无法对弗蕊亚王国的发明家协会置之不理,只好将它纳入议案了。」 就在他们正聊着这些的时候,所有贤人皆已在会议厅集结,一名帝国高官走了过来。 「──图伊利德大人,弗蕊亚王国发明家协会的协会长来了。对方希望能亲自说明此次的议案……」 「好,让他进来吧。仅凭这张纸也搞不清楚究竟想谈什么。」 由于会议进行时女仆并没有工作要做,就在妮娜正准备离开时── 一位穿着得体的老人从敞开的大门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位俨然是发明家的女性── 「唔!」 妮娜差点不由自主地喊出「阿斯特里德小姐」,之所以能忍住全是因为她身为女仆受过良好的训练。对方倒是注意到了妮娜,举起一只手「嗨」打了声招呼。 「那位是……妮娜小姐的发明家同伴吧?」 「是、是的。」 「机会难得,要不要也留下来看看?反正也没有规定女仆不能旁听。」 图伊利德露出一副像是「发现什么有趣事物」的表情,招呼妮娜到自己身旁坐下。妮娜本想以身为女仆不方便坐下为由婉拒,但听到对方说站着会很显眼,只好依言就座──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不对,女仆在场本来就很显眼了不是吗?」。显然是阿斯特里德的出现让她有些慌乱。 发明家协会会长和阿斯特里德正在将一叠资料分发给各位贤人。看来这就是本次要发表的资料。除此之外,他们还带来了一块上面绘有精细图案的大黑板。 「唔!」 率先将资料浏览一遍的图伊利德猛然抬起头。 五贤人的座位是呈现彼此对坐的配置,图伊利德的身后是皇帝陛下的御座──虽然今天也是空的──对面则是马提亚斯十三世和鹤奇圣人的座位。 协会长站在离皇帝陛下座位最远的马提亚斯十三世与鹤奇圣人身后,正准备开始发表。 图伊利德看向的正是这位协会长。而此时还有一个人也同样看着他──那就是米利亚德。他在看过协会长后,视线立刻转向妮娜。 「…………?」 米利亚德的脸上浮现出震惊的神色,然而妮娜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看向自己。 「在这个讨论世界大事的贤人会议上占用大家的时间,实在非常抱歉。我们弗蕊亚王国的发明家协会过去从未有过在没有事先联络的情况下强行插入议案的前例,但是考虑到这篇论文内容的重要性,以及它对各国发明家所带来的冲击,希望大家能谅解我们无法提前通知的原因──」 「前言就不必了,快点说正题。」 打断协会长开场白的人是米利亚德。对魔力技术不太熟悉的马提亚斯十三世则向随侍神父询问「这内容是什么?哪里重要了?」,维多莉亚则是一脸无聊地随意翻着资料,只有鹤奇圣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阿斯特里德。八成是看出第一天出现的那位男装佳丽就是她。 「我明白了。那么有关基础理论的部分,就由这边这位阿斯特里德来说明。」 「是。」 阿斯特里德以平时总是逍遥自在的她难以想像的认真,并且能感觉得出有在挑选用词的口吻开始进行说明。米利亚德偶尔会用犀利的语气──仿佛面对外敌似的──质问她,但阿斯特里德总能毫不迟疑地回答。 (这就是……阿斯特里德小姐当初构思的那个魔力技术……!) 虽然妮娜对魔力技术并不了解,但立刻听出阿斯特里德正在讲解的内容,就是当初两人在弗蕊亚王国认识时阿斯特里德所进行的研究。 仙灵与魔力技术的融合。阿斯特里德虽然有说过这是一项创新的发明,没想到竟然会在贤人会议这样的场合讨论。 从中途开始,米利亚德也不再插话提问,阿斯特里德在一片如坐针毡的静默中,淡淡地继续解说。等到长达十五分钟的说明结束时,她的额头已浮现汗珠。 「请问各位有什么问题吗?」 会议厅一片寂静,没有人出声。米利亚德双手抱胸陷入沉思,图伊利德饶有趣味地看着这样的米利亚德,马提亚斯十三世拼命想理解刚才的内容,维多莉亚则露出一副耐人寻味的表情望向阿斯特里德。 「可以提问吗?」 鹤奇圣人微微举起手。 「老夫也认为这确实是几十年……不,应该说是近百年以上都未曾出现的伟大发明。但老夫想问的是为何要在此处提出来呢?如果是弗蕊亚王国,应该可以在协会内部充分讨论清楚之后,等下次贤人会议再提交。说到底,只要你们掌控了这项技术,也能为王国带来庞大的利益。但此刻在贤人会议上提出,王国能获得的利益未免太少了。」 闻言,协会长微微一笑。 「聪明的贤人大人应该早就明白了吧?为什么还要来问我这样的凡人呢?」 鹤奇圣人沉默片刻后说道: 「……这样啊,也就是说老夫的判断没错吗?不过这篇论文的内容实在很难让人马上相信。虽说已经完成检验,但老夫认为有必要再进行一次复验。」 「您说得对。因此,我们觉得让大家直接亲眼确认会更好。」 「直接?」 「是的。」 协会长伸出手,前方的一扇门随之打开。 「我们已经在皇城内准备好复验的会场了。很快就会结束,能请各位随我移驾吗?」 他的动作仿佛是在宣告──好戏就要开演了。 贤人们被带往的地方是皇城的中庭。 那里原本种满植物作为建筑物之间的遮蔽,不过现在什么都没有,变成一大片空旷的广场。 另外还有许多──穿着华丽服装的贵族聚集在这里,骑士都出来负责警戒。连格林奇骑士团长也一副「发生什么事」的表情来到现场。 闷热得令人喘不过气。 与此同时,丝毫不在意这些骚动的图伊利德── 「这里本来应该还有更多植物的……但泥土也是新的呢。」 他用手触摸土壤确认。 「是老夫刚才请魔导士小姐移开的,之后会将土壤改善后再放回去。」 汤姆斯这时突然冒出来。 「你是……!好久不见,感谢你送的盆栽。」 「哎呀呀,图伊利德大人竟然记得老夫的长相,实在太光荣了。这下得和儿子、儿媳炫耀一番才行啊──老夫请躺在那边那张长椅上的魔导士小姐帮忙整平广场。还从未看过能这么巧妙操控土之仙灵的魔导士。」 看到躺在广场角落长椅上的身影,妮娜猛然反应过来。那个人是艾蜜莉。 「别担心,艾蜜莉只是过度使用魔法,有点累了。」 「阿斯特里德小姐──那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斯特里德在妮娜耳边低声说道: 「小心点,马克伍德伯爵也差不多要来了。你还是去躲起来比较好。」 「咦!好、好的!」 妮娜在阿斯特里德的催促下躲到树荫里。周围的皇宫女仆们正忙着应对贵族的要求,所以妮娜也巧妙地混入其中。顺带一提,琪亚拉则待在堂吉斯侯爵的身边。 「──还不让开。我可是克雷森特王国无人不知的马克伍德伯爵喔!」 正如阿斯特里德所说,伯爵以傲慢的态度劈开由贵族组成的人墙后现身了。看样子「马克伍德伯爵」的名号似乎仍未过气,还能听到有人发出「哦,他就是有名的……」的议论声。 「──哦~没想到弗蕊亚王国的发明家协会竟然要进行这么夸张的发表。」 划开另一道人墙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沃尔特公爵。就算他什么也没做,人群也会自动让开。不愧是知名人物。 「贤人会议什么时候变成表演秀了?」 语气中充满不悦的是马提亚斯十三世。即使听完神父的解释,他还是无法理解阿斯特里德发明的实用性,又看到现场聚集这么多贵族──察觉到大家可能会认为自己很无能的风险──因此感到烦躁。 「非常抱歉,教皇冕下。我们这就开始。」 协会长一说完,一个约莫小型汽车大小的铁块,从另一侧伴随沉重踏地的声响出现在众人眼前──由于上面装有六个轮子,或许可以说它就是一辆「小型汽车」。 那是一辆毫无设计感且外观粗犷的车。 人们瞪大双眼──但并不是对车子感到震惊。 而是因为那辆车正被人扛着。仅靠一名少女的力量。 正是缇烟。 相比古怪的铁块,贵族们对少女扛着那个东西──而且还穿着女仆服──的景象感到更为震撼。 「……她也是妮娜小姐的伙伴吧……」 图伊利德独自低声呢喃,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对那声叹息毫不知情的阿斯特里德走近被随意放在地上,发出「咚」一声的铁车,开始进行最终调整。 「这就是刚才在贤人会议上解说过的魔力技术式。」 协会长还未开口,米利亚德便已带着随从冲上来,确认刻划在车顶上的魔力技术。图案画得很大,因此能看得很清楚。 「喂,魔石反应呢?」 「没有反应耶。」 「我从未看过这种魔力技术。没有魔石,这车轮是不可能动起来的……」 随从用手持的魔道具检查了一番,大概是确认没问题后,米利亚德才说道: 「试试看吧。」 「当然可以。不过还请大家稍微离远一点……很危险喔。」 阿斯特里德笑着回应后,他们便默默退后几步。 「那么……要开始了。」 阿斯特里德用力拉下车子旁的拉杆,与此同时车内传来齿轮摩擦的声音。 那一瞬间──整个广场突然安静下来。大概是从气氛中察觉到有事要发生了,贵族们都陷入沉默。 沉默也许只维持了几秒,但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的寂静,带来一股异样的紧张感。 「……什么都没发生啊,米利亚德大人。果然这种魔力技术只是纸上谈兵──」 「闭嘴。」 米利亚德注视的并不是阿斯特里德,也不是那辆车。 「……怎么会……」 而是图伊利德。 「仙灵……被吸引过去了。就好像发现玩具的孩子一样……」 由于夏日阳光照射,没办法看得很清楚,从远处恐怕几乎看不出来,但靠得极近的米利亚德却看到了。 魔力技术式……发光了。 嘎吱。嘎吱吱吱。 车轮碾压着泥土与小石子转动起来。速度非常缓慢。慢到让人觉得搞不好比乌龟爬得还慢,但车轮确实动了。 「哦,动了动了。不过……那么缓慢是怎么回事?用这种速度是能载什么东西跑啊。」 教皇冕下此话一出,神父们也跟着笑了起来。贵族们听到他的发言也纷纷表示「什么嘛,失败了吗?」、「亏我还以为有什么有趣的表演……」、「热到受不了,回去了」,许多人开始离开广场。 「…………」 「…………」 「…………」 「…………」 然而四位贤人却不同。 「……难以置信。」 米利亚德轻声开口──耳尖的贵族听到了这句话。 「世界要改变了……」 他如此说道。 铁制的车轮缓缓前进,它的后面确实留下了轮胎的痕迹。 之后大家一回到会议厅,便开始如火如荼地展开会议──马提亚斯十三世则被晾在一旁。 「即使是在像这座皇城一样仙灵稀少的地方也能移动那么重的东西,这件事意义非凡。虽然那辆车本身是临时制作的,但若进一步优化,应该就能在不减少动能的情况下运送大型货物。」 「哦~?我还以为毕竟是图伊利德,会说不要滥用仙灵之类的话呢~」 「怎么?难道你的眼睛看不见仙灵吗?仙灵们笑得非常开心喔。正好刺激了好奇心旺盛的仙灵。」 「……总而言之,能看见仙灵的图伊利德和老爷子都说没问题的话,那个魔力技术就是可实现的。只要有仙灵在,即使是大型货车也能动起来。速度方面是个问题,但只要像桑达加德的魔导列车一样铺设铁道就行了。最重要的是它能不分昼夜地运行,实在不得了。毕竟连司机都不需要。」 「呵呵,魔塔之主挺用心的嘛。」 「你能明白吧,老爷子?这是魔力技术新时代的来临。我想让魔塔的所有魔导士都参与这个研究。立刻就开始。」 米利亚德站了起来,握紧双手。 「但是在此之前……那个叫阿斯特里德的,我有事要问你。」 突然间,他将视线转向阿斯特里德。 「什、什么事?」 阿斯特里德没想到他们会如此感兴趣,比预期更好的成果让她在心中暗自高兴,却没料到会突然被米利亚德点名。 「你认识那边的女仆吗?」 「……咦?」 「就是图伊利德身旁那位娇小且戴着眼镜的女仆。你认识吗?」 「您是说妮娜吗……?」 阿斯特里德只用视线看向妮娜。冷汗直流的她,眼神在无声地说着── (妮娜~~~!你对米利亚德大人做了什么啊~~~?) (我、我什么也没做啊!我也是刚才突然被叫住,还觉得很伤脑筋呢!) 妮娜也拼命左右摇晃着头,但阿斯特里德心想「这家伙绝对是惹上什么事了」,不对,她敢肯定。 「……原来如此,你们是旧识啊。」 「这、这个嘛,我们是前阵子刚认识的──」 「将仙灵之力注入魔力技术这件事,那边的女仆有没有参与?」 「唔!」 别说是参与了,若是没有妮娜,阿斯特里德的研究根本不可能成功。妮娜的知识──虽说那可能是来自于图伊利德──正是最后一块拼图。 「原来如此……看你的反应,也就是说就是这么回事吧,女仆啊。」 面对狠狠瞪过来的米利亚德,妮娜吓得缩起身子。 (咦咦咦咦!什么叫「就是这么回事」啊?) 完全搞不懂。不过她明白米利亚德肯定是澈底误会了。 「米利亚德先生……我可不会把妮娜小姐让给你喔?」 图伊利德多嘴地说了一句。 「就是说啊~这孩子很有趣,我干脆带回去好了~」 连维多莉亚也在多嘴。 「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 米利亚德突然放声大笑。从未看过他笑的图伊利德和维多莉亚都惊呆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有趣。实在太有趣了。弗蕊亚的发明家协会长啊,既然你在贤人会议上提出这篇论文,那我是否可以认定这是在向我们寻求用途方面的意见?刚才老爷子也确认过这一点了。」 米利亚德说的是鹤奇圣人在一开始就向协会长询问「王国能获得的利益未免太少了」的这一件事。 协会长当时并未明确回答,不过话说到底,那也等于是在表达「贤人会议都会替我们处理妥当吧」的意思。 协会长开口: 「那当然。我认为这项创新的魔力技术应该由适当的机构严格管理,而最合适的就是贤人会议了。」 他如此说道。 这对王国来说或许没什么利益,但至少能从控制这种「创新魔力技术」的麻烦中脱身。 况且,阿斯特里德是为了妮娜才说「想在贤人会议上公开」,因此真相另当别论,但表面上这样处理就行了。 米利亚德点点头。 「那么就派出几个弗蕊亚发明家协会的代表。魔塔这边也会加入包含我在内的几名魔导士来进行共同研究。」 「米、米利亚德大人要亲自参加吗……?」 「怎么?不满意吗?」 「岂敢。既然如此,那不才我也一同参加吧。」 「协会长要参加是吗……?竟然不是发明家本人吗?」 「毕竟阿斯特里德还有其他有趣的研究在进行啊。」 协会长朝阿斯特里德眨了眨眼。共同研究一旦开始,阿斯特里德就必须停止旅程了。他无声地问道──你还想继续旅行吧? 阿斯特里德对协会长心存感激,但一方面也意识到这句话中还有「事情就是这样,你可以去旅行,但其他发明也拜托你喽」的意思。完全是在对她施压。 而且他还若无其事地把自己加入研究团队的事留在公开纪录里。这样回到弗蕊亚王国后,就算协会理事们说「别擅自决定」,恐怕也打算说「可是啊~贤人会议的会议纪录都这么写了~我也没办法啊~」,然后厚着脸皮坚持到底吧。这说明协会长就是如此想回到第一线。 「米利亚德先生,虽然我们都没料到仙灵会对魔力技术有所反应,但让魔塔独占这项技术是不是有些霸道了?」 「别这么说啊,图伊利德。我说的不是要让魔塔独占,而是和弗蕊亚王国进行共同研究吧。而且之后就是看得见仙灵的你和老爷子的工作了。」 「哦?」 「你们的工作就是选定一个适合进行大规模实验的地点,确认这项魔力技术是否实用。而且最需要这项魔力技术的地方,你们应该也心里有数了吧?」 听到米利亚德的话,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这片沉默有两层意思。对图伊利德、鹤奇圣人和维多莉亚来说是因为惊讶──甚至可以说是震惊──而陷入沉默,对马提亚斯十三世来说则是「你们从刚才开始到底都在说些什么莫名其妙的事?」而感到烦躁的沉默。 米利亚德没等任何人回答,直接给出答案。 「那就是冥颚自治区。若是那片广大的沙漠,要怎么做实验都没问题。而且在那边铺设铁道也毫无阻碍,如果能以横穿沙漠的方式建成铁道的话……带给周边各国的好处将难以估量。也就是说,这项魔力技术有可能为我们几百年来都解决不了的冥颚自治区问题划下句点。」 「什么……!」 在贤人当中,因震撼而站起身的只有马提亚斯十三世。 当然了,他们各自的随从人员、会议厅里的高官和侍从们也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所以他也不算太显眼。 「真没想到面对我的提问(要求),你竟然会准备这么一个杀手锏……那个问题算是我输了,但反而感到很畅快。原来能看透未来的力量才是你的武器啊。」 米利亚德咧嘴一笑,看向一名少女。 「你说是吧,妮娜?」 这一刻,就连贤人们都惊讶地望向妮娜。 「……咦?」 虽然对妮娜而言,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当侍从和皇宫女仆们看到那个踏着沉重脚步,「咚、咚、咚」行走在走廊上的男人时,他们连忙让开道路,低下了头。因为他们已经认出男人身上穿的是象征教会团体的领袖──教皇之位的服饰。 (可恨、可恨、可恨……!) 宣扬慈爱和奉献精神的教会团体之首,马提亚斯十三世此刻脸色涨红。 (太可恨了!那群家伙到底是怎样。什么贤人啊。自作主张聊些余不知道的事,还自顾自地达成共识。如果余手上也有同样的情报,那余也能抢先一步侃侃而谈的,那群家伙却把长寿当作武器……实在是太可恶了!) 他无法容忍那些人完全把自己排除在外,自行推进话题。 随行的神父们急忙追了上来,但马提亚斯十三世没有停下脚步。 (而且那个女仆搞什么啊!她跟米利亚德做了什么交易吗?如果真的有能让米利亚德都刮目相看的点子,首先应该要跟余说才对吧!先跟本教皇马提亚斯十三世报告!余可是能够通告整个大陆的教会,让她死后都不得吊祭喔。) 马提亚斯十三世一边想着与慈爱和奉献精神相差十万八千里的事,一边继续前行。 (啊啊,好想吃、好想吃,好想吃甜食。想吃那种甜到让嘴唇颤抖,引发头痛的甜食。那个女仆该不会和米利亚德串通,为了折磨余才禁止余吃甜食的吧?一定就是这样!) 由于餐桌服务都是由琪亚拉负责的,可见教皇冕下已经气到忘记自己说过「不愧是『卢斯特德.女仆』」这种话了。 「冕、冕下,马车已经准备好了,请往这边走!」 「……嗯。」 在神父的引导下,马提亚斯十三世登上停在室外的马车。这辆白底上贴着金箔的教会专用马车一如既往地一尘不染,美丽夺目。 太阳开始西斜,带着些许茜红的阳光洒落在马车上。 外头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但马车内部却充满由魔道具制造的凉爽空气。 「呼……」 独自一人后才终于冷静下来的教皇冕下前往的地方是──皇城外。 他的目的地是乌龙泰尔伯爵建造的巨大花车。本来只要把圣杯借出去就可以了,但到了休息时间,马提亚斯十三世实在不想待在会议厅,便心血来潮想要举办借予圣杯的仪式来转换心情。虽然在休息时间举办仪式照理说会太过耗时,恐怕会耽搁到贤人会议,但他已经自暴自弃地想着「怎样都无所谓了」。 进入休息时间后,贤人会议的会议厅里只剩下除了马提亚斯十三世以外的四位贤人以及他们的随从。这时鹤奇圣人来到正在露台上眺望外头的图伊利德身边。 「图伊利德啊,你在看什么?」 「这不是鹤奇圣人吗?我只是随便看看桑达加德的街景而已。」 「你不是一直很讨厌过度人为的城市吗?不是经常说要多融入自然吗?今天倒是稀奇啊。」 「要这么说的话,鹤奇圣人才是吧,身边竟然没带着美女,独自一人来这里真是稀奇。」 「酒量再好,总吃辛辣的下酒菜也会腻,有时候也会想吃点甜的。这没什么奇怪的。」 「那我就是『转换口味的小菜』吗?」 图伊利德苦笑了一下,但光是这样就让他如画一般俊美。不过对男人毫无兴趣的鹤奇圣人只是站到图伊利德的旁边。 「……你是在哪找到的?」 「什么意思?」 「别装傻……就是那个女仆啊。你是打算让贤人会议开满十天吗?」 「没错……要是我这么说的话,你要怎么办?」 「那可不行。你忘了我们的职责吗?」 「光是弗蕊亚王国发明家协会拿来的议案,就已经超越开满十天的成果了吧。」 「正是如此……真是伤脑筋。」 「毕竟让那位米利亚德先生投入其中了嘛。」 「或许也得和魔塔那边谈谈了。」 「米利亚德先生无论好坏都是个纯粹的人。他可不会听我们的说辞。」 「那么这下该怎么办?是你把那个女仆带进来的喔。」 「甚至让鹤奇圣人都不禁多管闲事了?」 「…………」 在墙上写诗的鹤奇圣人「唔唔唔」低吟着。他原本只是被努力不懈的妮娜打动,给了她一点小小的提示而已,想都没想过妮娜竟然带来这么大的震撼。 看着鹤奇圣人的表情,图伊利德很是痛快。他成功报复了看透自己内心并将其写成诗的鹤奇圣人。 「我也没想到妮娜小姐是这么厉害的人物。本来对我来说,她只要能够泡美味的茶给我喝就已经足够了……以折衷方案而言,就是把下一次的贤人会议改到十年后……不,十五年后再办如何?」 「二十年。这点没得让步。」 「下届的主办国克雷森特王国会生气的。毕竟现任国王陛下都五十五岁了,二十年后搞不好人都不在了。」 「这就交给你去说明了。」 图伊利德耸了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鹤奇圣人,你觉得让维多莉亚也成为我们的同伴怎么样?」 「或许有那样的机会,但她还太年轻了。过一百年再考虑吧。」 「跟你比的话,谁都很年轻啊……嗯,那是?」 两人正好面向东方站着,建筑物的影子正在逐渐拉长。 在阳光渐渐消逝之际,他们看见教皇冕下乘坐的马车正越过护城河。 「那小子难道想结束会议?」 鹤奇圣人似乎以为马提亚斯十三世可能是从贤人会议中逃走了。 「不,应该不是……那是花车吧。好像有贵族在等他。」 教会马车在刚过护城河的地方停下。那有一辆以「双头狐狸」这种罕见样式为主题的花车。 但它的规模之大,足足有三层楼的宅邸那么高,周围的人们看起来就像米粒一样小。 狐狸表面贴着金箔,到处都镶嵌散发光泽的矿石,但除了金箔外,整体乍看之下挺朴素的。 「『双头狐狸』是乌龙泰尔伯爵家的纹章吧?」 「好像是……他的风评不太好,不知道跟马提亚斯十三世冕下有什么关系。」 「估计是想在花车游行前请他施以祝福之类的吧。就是那些已经拥有地位和财富的人经常做的权威表演。」 实际上,当马提亚斯十三世从马车下来时,聚集的群众立刻发出欢呼声。 「教会的小子,竟然在休息时间策划这种事……还不如利用时间多看一本书也好……」 「也不用说得这么难听啦。休息时间拉长的话,贤人会议的进展也会变慢。」 「就这次而言也只是杯水车薪罢了。」 「呵呵,要经营教会这个空前绝后的大组织,参与那种表演也是必要的吧。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关系。」 听到这里,鹤奇圣人若有所思地说道: 「……会不会变得太庞大了?」 「人们只不过是想依靠权威罢了,鹤奇圣人。桑达加德广阔又宏大,即使人类为这等程度的繁荣自豪,依旧会像这样在教皇冕下出现时献上喝采。但这种现象应该跟桑达加德还是只有十户人家的村庄时是一样的。这不是规模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就算在『古典正教』和『西方圣教』之后又多出一个教会团体,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吗?」 「『西方圣教』成立后不也没什么改变吗?教义的诠释变多,也只是增加对于神明议论的复杂性而已。又不是新增神明就会引发战争。」 「唔嗯……」 鹤奇圣人一边摸着胡子,一边远眺马提亚斯十三世和乌龙泰尔伯爵。 两人慢慢走上临时搭建的楼梯,登上设置在花车上方的舞台。那块大约三尺见方的舞台上装有栏杆,就设在狐狸的背部。 乌龙泰尔伯爵跪下后,教皇冕下便张开双手,似乎在发表什么演说。虽然隐约能听见群众的欢呼声,但身在露台上的图伊利德等人不可能听见内容。 「唔……?」 由于阴影加深变得更难看清,但看到马提亚斯十三世拿出了某个东西,鹤奇圣人发出低吟。 「图伊利德,你看得到那个吗?以老夫来看,那不会是圣杯吧?」 「看起来是圣杯呢。」 「他要出借那个吗?那个把教会权威具体化的东西。」 「……似乎是这样呢。」 鹤奇圣人「唉~」长叹了一口气。 「荒谬。上一代已经够蠢了,这一代更是变本加厉。」 他转身走回室内。 接过圣杯的乌龙泰尔伯爵站起身,将它高举示众,随即传来更加热烈的欢呼声。 格林奇心想「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如果可以抛开身为贵族的立场,他真想大声骂一句「开什么玩笑啊,那个笨蛋」。即使是在一群肌肉发达,壮汉云集的骑士团中,体格仍然尤为巨大的他,要是恢复本性说出这种话,那股魄力恐怕会让普通人当场昏厥。不过他是有分寸的,伯爵身份的重担让他闭紧嘴巴,硬是忍了下来。 「团、团长,我会当作没听见刚才那句话。」 身旁的副团长声音颤抖地说道。 「唔,我刚才说漏嘴什么了吗?」 「嗯……你刚才说『开什么玩笑啊,那个笨蛋。管他是乌龙泰尔还是乌龙茶,真想把他的鹰钩鼻捏爆』……」 看来完全说出来了。 这事暂且不谈,格林奇骑士团长会生气是有原因的。 就在刚才,教皇冕下在花车上的表演结束后,乌龙泰尔伯爵家的人就跑来告知──皇城外围的魔力技术无效结界将会暂时解除,等乌龙泰尔伯爵的游行结束后再恢复。 所谓的「魔力技术无效结界」,在大量使用魔道具的桑达加德中影响极其重大。而且不仅只有魔力技术,就连所有魔法都无法使用。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那些硬是要干蠢事,选择亲自登上花车的贵族。偏偏想做这种蠢事的贵族还不少,平均三个人里就有一个。 那些贵族往往会说「把结界关掉嘛,就一下下。不用魔道具的话就不够华丽了吧?」,甚至还想偷偷行贿身为警备总负责人的格林奇团长。戏弄人也该有个限度。对付这种家伙只要露出一点狠劲,他们马上就会跑得不见踪影──但乌龙泰尔伯爵却更过分。 他压根没征求许可,就直接把结界关掉了。 当然,格林奇团长一直把供应魔力技术无效结界的魔道具商人隐藏得很好──因为他知道跟自己讲不通时,贵族的做法就是会去威胁商人──但乌龙泰尔伯爵的调查能力超乎他的预期。 真希望他能把这份热情用在帝国上,但这句话先暂且搁一边。 「可恶……现在是无计可施了。」 一旦魔道具的运作被切断,要完全恢复恐怕得花上一、两个小时。而乌龙泰尔伯爵的花车已经出发了。 「要强行把他们拦下来吗?」 面对副团长的疑问,他回道: 「别说傻话。难道你想跟乌龙泰尔伯爵家全面开战吗?」 「哪、哪有这么夸张……错的明明是对方。」 「要是真的做了那种事,他可是会当着群众宣布喔,说我们让贵族颜面扫地,进而提出『名誉挽回决斗』。」 贵族为了维护门面,会用各种手段彰显虚荣,帝国法对此也予以支持。所以才会有只要名誉受损,就可以提出决斗来挽回名誉这种事。当然了,贵族家主是不可能上场决斗的,会由代理人出战。乌龙泰尔伯爵肯定会砸重金雇来实力超凡的高手──就算是格林奇团长,也没把握一定能赢。 副团长咽了口口水。如果输了决斗,乌龙泰尔伯爵肯定会趁机发动攻势。正因为他掌握权力才更加恶劣,可以预见他一定会一直打压到对方没落且褫夺继承权为止。 正因为了解这一点,他才敢强行解除结界── 这时教皇冕下已经离开,花车上只剩下乌龙泰尔伯爵。 在昏暗的暮色中,花车突然亮了起来。原来镶嵌在车上的朴素矿石全是魔石,通过魔力技术回路发出五彩缤纷的光芒。 比起之前只靠火光照明的花车要明亮许多。 让人生气的是,使结界失效似乎进行得很顺利。 哇啊啊啊──欢呼声四起。 观众比起纳闷花车使用了魔力技术,更为花车的华丽感到高兴。 花车开始前进──格林奇团长也骑上马跟了上去。 移动速度虽然不快,但与之前的花车不同,这辆车并没有马匹牵引。大概是狐狸体内装有魔导机关以驱动车轮。技师正坐在里面操控。 速度大约比人走路稍快一点。 「现在能做的,也只有祈祷什么都别发生了。」 副团长带着无法释怀的表情也跟了上去。 所到之处都响起对乌龙泰尔伯爵的巨大欢呼声,他高举双手──仿佛自己才是这个国家的统治者。 在人群之中,静静地凝视着教皇冕下赐福的是一位身穿简陋修道服的青年──他就是那个遭到解雇的随从。 「冕下……您看起来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 即使对方是解雇自己的人,青年仍然祝愿其健康,可见他是打从心底信仰着神,并且崇拜身居教会顶点的教皇冕下。 「那是……圣杯!」 当圣杯借出时,他差点情不自禁当场跪拜,结果被周围的观众说了句「挡路了啦」。 「天啊,这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冕下的威光将随着这最后的花车,让桑达加德的居民知晓。」 青年以马提亚斯十三世都未曾设想到的极具美意的观点接受圣杯的借出,他走向人群外围,人烟较少的地方。 因为他想看看花车──应该说圣杯烙印在人们眼中的景象。虽然需要快步行走,偶尔甚至还得跑起来,即使如此,他的脸上始终洋溢着欢喜的表情。 人群欢欣雀跃,欢呼四起。 「对吧对吧?教皇冕下很棒吧?」 明明他们也不是为了圣杯而高兴,更别说离皇城正门越远,就越少人知道那是教皇冕下赐下的圣杯──由于相隔约五十公尺,就连民众是否能看出圣杯是什么东西都很令人怀疑──但青年却深信观众们是在为教皇冕下的伟大而欢喜。 注视着那辆花车的并不全是怀着善意的人。 「……喂,来喽。」 「……混账东西。明明本身没什么了不起,却因为生为贵族就觉得自己是特别的存在。」 「……没关系,今天他就要遭天谴了。」 「……没错,这是天谴。」 男人们在暗处对彼此点头。 「开始吧。」 说话的是一位青年。 他身穿的本该是一件做工精良的衣服──正是贵族会穿的那种──现在却破旧不堪,沾满污垢。 男人们一语不发地开始行动。 「等一切结束时……我们大概也不会活着再见吧。」 青年──诺兰背起沉重的包袱,迈步向前。 载着乌龙泰尔伯爵的花车来到途中的广场时,欢呼声变得更加高涨。花车的灯光闪烁,发出如同彩灯的光芒。 此时太阳已经落下,夜色笼罩天空。花车显得格外耀眼。 乌龙泰尔伯爵抓住这个时机,高高举起圣杯。 圣杯的魔道具开始运作,圣杯本身顿时散发光芒。 光芒神圣庄严,化为光柱冲天而起。乌龙泰尔伯爵伫立于其中。 现场响起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简直就像是童话故事中的英雄。 远比凯旋而归的胜利游行还要耀眼。 身穿修道服的青年表情陶醉地看着这一幕。平日里就一直想将教会的伟大传达给世人的他,认为圣杯的光芒能像这样照耀人们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他甚至觉得明天教堂一定会人满为患。 然而──就在那道光芒抵达天际时,事件发生了。 咻咻咻咻……有什么黑色的包裹划出抛物线飞向花车。 下一瞬间,喀的一声,闪光掠过── 到了贤人会议的休息时间,图伊利德却对妮娜说「今天不用准备茶水了」,于是妮娜便赶紧回到女仆宿舍──缇烟在不知不觉间也跟了上来,想必是一直在暗中守护着妮娜吧。 一进到宿舍房间,妮娜就喊道: 「阿斯特里德小姐!」 「哦~妮娜。辛苦啦。」 「刚才怎么突然──咦,艾蜜莉小姐!」 只见艾蜜莉正躺在床上,妮娜这才想起刚才她也躺在长椅上。 「啊~~~~……我只是稍微休息一下而已……」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哈哈哈,看到妮娜这么慌张的样子还真是新鲜耶。」 「因、因为这里又没有客人在场。」 「也就是说,我们是自己人喽?好高兴啊~」 被妮娜认定为「自己人」,阿斯特里德露出得意的笑容。 「真是的,阿斯特里德小姐!我刚才是真的吓了一大跳喔!」 「就是说啊~阿斯特里德……快点解释给她听……」 连瘫软在床上的艾蜜莉都吐槽了,阿斯特里德这才将这段时间的事情解释了一遍。 盯上贵族的妮娜来到这里的事。 为了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她联系了发明家协会会长的事。 协会长也助她一臂之力,把议案带进贤人会议的事。 「怎么会……都是为了我吗……?」 「哎呀,我可不希望你露出这么难过的表情。老实说,我也没想到自己的发明会在王国引起那么大的风波,而且协会长也是听前任协会长说过你的事,才会马上就答应帮忙,说是为了妮娜的话愿意协助喔?」 「…………」 妮娜紧紧抓着裙摆,缇烟便对她说道: 「妮娜,这种时候该说的话是『谢谢』喔。」 「就是~就是~竟然被缇烟提醒,真是被打败了。」 「艾蜜莉,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忘记是谁把你扛回来的?」 「呃,开、开玩笑的啦,开玩笑的!我一直都很感谢缇烟~」 看到躺在床上的艾蜜莉慌张的样子,妮娜忍不住笑了出来。 「大家……谢谢你们。你们真是最可靠的伙伴!」 阿斯特里德、缇烟和艾蜜莉听到这句话,都露出了笑容──妮娜再次感受到,她们真的是一群很温暖的人。也再次体会到自己能跟这样的一群人旅行,真是太幸福了。 「那么……阿斯特里德,你做的这些达到目的了吗?」 艾蜜莉如此问道,阿斯特里德点了点头。 「那当然啊。现在协会长那边已经涌来了两位数的贵族使者……不对,搞不好都有三位数了呢。」 「……你把一切都丢给协会长,自己待在这里是吧?」 「别这么说嘛,艾蜜莉。这叫适材适用──我想应该没有哪位贵族能够理解我们的实验究竟意谓着什么,但应该会有人看到贤人的反应后有所察觉吧。沃尔特公爵和马克伍德伯爵的眼神都变喽。毕竟他们是那种只要觉得对自己有利就会马上采取行动的类型啊。正因如此,让他们靠近妮娜才更危险。」 「干得好……」 艾蜜莉依旧躺在床上,伸出手竖起了大拇指。 「那、那个……话说回来,艾蜜莉小姐为什么会这么累呢?」 「艾蜜莉啊,是因为疯狂使用魔法的关系啦。」 「魔法……?」 「就算解释了魔力技术,理论终究是理论。也不知道贤人们会不会接受,所以比起理论,必须实际演示给他们看。不过我也不知道人为干涉过度的皇城内有多少仙灵,就去找汤姆斯先生商量了。然后他就说庭院里有一部分的树木很有生气。」 「……于是,我就用魔法把树木移开,顺便整整地什么的……」 「哎呀,艾蜜莉的魔法真是精彩啊。汤姆斯先生都惊呆了呢。说是从来没见过能够这么细心对待植物的魔导士。」 「因为这样害我都累瘫了~……」 「艾蜜莉本来就没什么体力。」 缇烟毫不留情地补上一刀,艾蜜莉「呜呜」哭了起来,妮娜只好摸摸她的头给予安慰。 「我反而也想问问妮娜……可以吗?」 「啊,好的。什么事?」 「……你对米利亚德大人做了什么?」 阿斯特里德话音刚落,艾蜜莉和缇烟都瞬间有了反应。 「妮──娜────我说你啊,明明都说过那么多次了,你又惹出什么事了啊!」 「绮就知道妮娜一定会有动作的。」 艾蜜莉一脸怨恨,缇烟则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副很得意的样子。 「不、不是,我真的搞不懂是为什么……啊,不过米利亚德大人今天对我说了这样的话。他说『想出一个能解决冥颚自治区问题的主意』。」 「啥?什么意思?」 「绮也不知道。」 「你说冥颚自治区!」 只有阿斯特里德一个人僵住了。 「原、原来如此……所以米利亚德大人才会提到冥颚自治区的问题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在那位大人眼里,我是妮娜的朋友,肯定会觉得是妮娜把我带来的吧。」 「嗯?阿斯特里德,你怎么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所谓的冥颚自治区是一大片沙漠,没有利用价值也无法住人。是被放置了数百年的地方。我并不知道贤人大人会关心那里,但无论如何,我在猜米利亚德大人大概是想利用我的发明在冥颚自治区铺设庞大的铁路网。」 「铁路网……」 艾蜜莉陷入沉思。她当时听到阿斯特里德和发明家协会长说的话时,思考的也是完全一样的事──不过以艾蜜莉的情况来说,是因为她拥有现代日本的知识,跟米利亚德想法的出发点有所不同。 「如果能实现的话,就能运送足够的物资到北方,相反地,只有在北方才能采得到的珍稀药草也得以流通了。东西方的交流也会变得更加活跃。」 「嗯……原来如此啊。」 「艾蜜莉,你有什么想法吗?」 「嗯~也没有啦,就是觉得这是件好事啊。」 「这可不是一句『好事』就能带过去的话题吧……!」 「不过也没什么关系吧?反正又不是需要我们去做点什么。」 「这、这个,也是啦,这也不是一、两年就能完成的事……唔嗯嗯,好吧,也许是这样吧?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大概就只有向妮娜出难题的米利亚德大人开始对简简单单就给出答案的妮娜产生兴趣这件事……」 「这难道不是大问题吗!」 艾蜜莉整个人跳了起来。 她当然知道铁道很厉害,但是和自己并没有关系。不过如果牵扯到妮娜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妮娜又~要被盯上了啦!我们赶快把这里的工作搞定,远走高飞吧。西边比较好吧,毕竟魔塔在北边。」 「艾蜜莉动不动就想独占妮娜。」 「……缇烟,你表现得好像很淡定,但要是妮娜真的被带去魔塔,身为魔导士的我和发明家的阿斯特里德都能跟过去,不过什么都不是的你可是要被丢下的喔?」 「马上启程旅行吧。绮也觉得往西比较好。」 缇烟变脸之快令人佩服。 虽然有很多问题,但都一一解决了。 果然是因为有这四人聚在一起──正当妮娜这么想的时候…… 「──喂~妮娜!」 从窗外看去,洛伊正站在那里。 因为天色已晚,四周都被薄暮笼罩,有些看不清楚。 洛伊不能进入宿舍厨房以外的地方,所以才会像这样从外面大喊吧──虽然等等可能会被女仆长念一顿就是了。 「啊,糟糕。已经这么晚了!我马上去!」 虽然一直到准备晚餐的时间为止洛伊都会帮忙,但在规定上,没有得到许可的人必须在日落前离开皇城。眼看离日落没有多少时间了,洛伊恐怕是特地来提醒的──妮娜本来是这么想的。 「我不是要说这个!啊~也算是啦,但重点不是这个。」 洛伊说着让人摸不着头绪的话。 「感觉有点不太对劲!外面好像有什么骚动!骑士们慌慌张张地冲出去了!」 「咦……」 骚动。而且还是需要骑士出动的程度。 这下不妙──若是发生需要动用武力的骚动,首都肯定会陷入大混乱。毕竟这里聚集了国内外的众多达官显贵。 「──艾蜜莉、缇烟。」 「明白,我去看看情况。」 「交给绮吧。」 早已从床上爬起来的艾蜜莉已经切换成冒险者模式,整装完毕。缇烟虽然还穿着女仆服,但对她来说即使是这身衣服也很方便行动。 「艾蜜莉小姐,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休息过后魔力恢复不少了。而且真有什么事的话,我会让缇烟背我。」 缇烟点了点头。 「比起这个,妮娜你也要小心一点。要是因为这场骚动害贤人会议终止的话可就糟了……明明好不容易努力到现在了。」 「好、好的。」 「你们小心点,艾蜜莉、缇烟。」 「好喔──唉,等等,缇烟!」 缇烟直接抱起艾蜜莉从窗户跳了下去。只听到艾蜜莉没出息地发出「啊啊啊啊~……」的叫声,但缇烟轻巧地落地后就拽着她跑走了。 「……没、没问题吧?」 「应、应该吧……?话说回来,妮娜,你快去准备晚餐吧。」 「……那个,阿斯特里德小姐。如果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可以通知我一声吗?」 「当然可以啊,贤人们应该也很在意吧。我已经在宴会上以发明家的身份跟贵族打过照面,我会去问问那些嘴巴不牢靠的家伙们。你就好好地完成女仆的工作吧。」 「明白了……!」 妮娜和阿斯特里德也开始行动。 为了防止观众进入而展开防线的卫兵和花车之间相隔三十公尺以上。在空出来的空间里,有骑士骑着马跟随花车一同移动。 这些骑士都是由格林奇团长亲自训练出来的,是值得信赖的存在,只是面对从空中飞来的东西,他们也无计可施。 某个物体划出一道抛物线,朝着乌龙泰尔伯爵的花车飞去── 那个东西的大小像个小包裹,但这里可没有人会觉得那是什么邮件。 格林奇团长此时位在花车后方约五十公尺的地方。 「拦住它!」 格林奇团长大喊,但时机却糟透了。 前方的骑士们正将马匹对着观众,当东西从他们头上飞过去时,已经来不及立即回身。 更何况还有圣杯。强烈的光芒才刚照亮四周,现场还没有哪个骑士能够做到像格林奇团长那样及时闭上一只眼以避免瞳孔收缩,等光芒消退后再睁开眼睛适应黑暗这种高难度技巧。 换句话说,除了格林奇团长之外,所有人都慢了一拍才注意到飞来的小包裹状物体。 砰── 伴随着能够振动到腹部的冲击,那个东西爆发出橘色火焰。位置正好就在狐狸左边那颗头的鼻尖。 哇啊啊啊──观众还以为这也是余兴节目之一,气氛跟着沸腾。因为看起来就像狐狸在喷火一样。 但事情当然不是这么回事。狐狸的半张脸已经烧焦,金箔融化流淌,舞台上的乌龙泰尔伯爵瘫坐在地。 「遭到攻击了!全员戒备!」 团长的声音极其响亮,即使现场欢呼声再大,也依旧传到了骑士们的耳中。 「要来了!」 格林奇团长看得很清楚。从夜空中飞来的数个小包裹──那些是魔导炸弹。 这类魔道具制作起来非常容易。只需设定时间引爆即可。虽然用作催化的魔石价格昂贵,无法大量生产,但如果只是针对一个目标而制作的话,谁都能办到。 也正因如此,才需要能使魔力技术无效的结界。因为只要魔力技术被无效化,魔导炸弹就无法启动。 「在空中!把它打下来!」 格林奇团长策马奔驰,来到花车旁一跃而下。如果只是一次攻击,他可能会认为是愉悦犯或是想毁掉皇帝陛下纪念典礼的犯人,但接连不断的攻击,令他推测目标可能就是乌龙泰尔伯爵。 不管乌龙泰尔伯爵的人品如何,都必须保护他才行。 这正是骑士的职责。 砰、砰、砰、砰砰。 魔导炸弹接二连三地炸裂开来。骑士们似乎无法击落所有炸弹。 有炸弹直接命中花车。车体一部分毁损,正要爬上去的格林奇团长也被冲击震落下来。 「唔哇啊啊!怎么回事?救命啊!」 驱动花车的技师从内部爬了出来,拔腿就跑。 「卫兵!把可疑人物抓起来!」 「一般市民立刻撤离!」 在这段期间,骑士们纷纷大喊着。 「咦?」 「这是怎么回事?」 「这难道不是游行吗?」 「那、那个人受伤了!」 花车周围的石板地被炸出坑洞,黑烟四起。发现有骑士倒地流血的观众们──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快逃啊!快逃!」 「是敌袭!」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陷入大混乱。 有人试图逃跑、有人无法理解现状而杵在原地、有人成了夹心饼干痛苦不堪、有人跌倒、有人踩踏、有人哭泣、有人尖叫、有人愤怒。 「可恶……乌龙泰尔伯爵,您没事吧!」 格林奇团长抬头朝着花车大吼,只见伯爵摇摇晃晃抓着栏杆,勉强撑起上半身。 「发生什么事了,骑士团长……」 「是恐怖攻击。您能下来吗?」 「……不、不行,腿动不了了。」 「难道是受伤了!」 乌龙泰尔伯爵年事已高,如果这时腿受了重伤,很可能会无法恢复,进而丧命。 「不是,是、是我的脚在发抖……」 格林奇团长松了一口气。这样的话总还有办法。 「那我上去接您,请待在原地不要动──」 下一颗魔导炸弹落下,在格林奇团长身后爆炸了。 (敌人的攻击精准度并不高。是只有几个人吗?不对,还是说他们在确认乌龙泰尔伯爵的生死?第一波攻击只丢了一颗,是为了确认有没有结界吧。也就是说,他们事先就知道乌龙泰尔伯爵已经让结界失效了。) 让人忍不住想咂舌。就像乌龙泰尔伯爵查出供应魔力技术无效结界的商人,同样也有别人掌握了这个情报。 (第三波之后的攻击很零星,是因为他们当场才在启动魔道具。用的是非常简单的魔力技术式。敌人并不是战斗专家。) 格林奇团长判断敌人应该没有能力精确狙击此处,于是爬上花车的侧壁,抵达伯爵所在的舞台。 「唔……」 由于视野变好了,他看得很清楚。 陷入大混乱的群众,以及钻进人群中寻找可疑人物的卫兵。 骑士们忙着击落魔导炸弹,受伤的同伴无人处理。 他心想──情况很糟糕。 如果再发生更严重的混乱,损害会进一步扩大── 砰! 下一颗魔导炸弹掉落在旁边的建筑物──某个公家机关所有的建筑上引爆。石造建物轰然倒塌,更加剧了恐慌。 建筑物的崩坏就算损伤不大也很引人注目。毕竟一想到要是外墙崩落砸在自己头上,人们就无法保持冷静。 这些恐怖分子考虑得很周到。虽然可能不是战斗专家,但也不是单纯发泄仇恨,而是仔细考虑过搅乱这场游行的最佳手段。 「骑士团长!你在干什么!快带我去避难啊!」 乌龙泰尔伯爵对观察着四周的格林奇团长怒吼。 「……我明白。」 作为骑士团,首先必须救下的就是乌龙泰尔伯爵。因此格林奇团长不需要犹豫。 他抱起如同枯木的老人,发现这具身体果然非常轻。想到这副躯体内竟然蕴藏着难以想像的虚荣心和令人晕眩的野心,便让格林奇团长感到人类还真是可怕。 「要跳喽。」 「咦,不是,那里还有圣──唔哇啊啊啊啊!」 格林奇团长灵敏地跳了下去。他会这么做也是因为看到下一颗魔导炸弹正飞向他们。 他和缇烟的跳跃完全不同,是沉稳厚重的,但团长还是抱着乌龙泰尔伯爵漂亮地落地了。魔导炸弹在他们身后轰然炸裂,花车随之摇晃。乌龙泰尔伯爵因为惊吓而昏过去了。 「呵……被炸弹吓到腿软,又因为跳下来而昏倒啊。」 格林奇团长笑道,却没注意到身后「嘎吱」一声……花车发出奇怪的声响。 发生这场骚动的消息也传到贤人会议的会议厅。这也是因为皇帝陛下终于得以出席会议──她听说弗蕊亚王国发明家协会提出的议案似乎非常了不起,才想方设法空出了时间──如果游行出了什么意外,自然会传到皇帝陛下耳里,而这个消息同样也传给了身在会议厅的贤人们。 「乌龙泰尔伯爵的游行发生了意外……!」 最惊讶的人莫过于马提亚斯十三世。毕竟自己刚才才为对方赐福,再怎么说也还记得名字,而且他自己也确实出现在观众的面前。 「陛下,从这个露台绕到北侧,不是能看到事故现场吗?我建议暂停会议,我们也去看看现场比较好。」 「感谢进言,贤人图伊利德阁下。那我们到露台去吧。」 因为有皇帝陛下在,所以现场也有几位大臣,再加上贤人及其随从,以及高官和侍从,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出去。 「──图伊利德大人。」 「哎呀,妮娜小姐。有什么事吗?」 刚好在这个时候抵达会议厅的妮娜,得以和图伊利德说上话。 「我听说外面似乎发生了什么骚动……」 「嗯,连妮娜小姐都知道了,说明消息已经在皇城内传开了呢──」 图伊利德话尚未说完时,先一步走上露台的人那边传来「哦哦……」、「那是爆炸吗?」、「发生什么事了?」的声音。 图伊利德和妮娜急忙赶过去,的确看到护城河对岸有几处火焰正在燃烧。 「是余兴节目吗~?可是群众看起来好像一片混乱耶~……唉,图伊利德不是能用远视魔法吗?快点用用看啊~」 听到维多莉亚这么一说,图伊利德点了点头。 「『照耀万物的光之灵啊』。」 听到这段咏唱,几位高官立即发出「哦!」的惊呼声。妮娜并不知道,要操纵人称四大仙灵火土水风以外的光和暗之仙灵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能够驱使它们的魔法更是稀有中的稀有。 「『吾所期望之景象虽远,以其光辉化作奔流,如实显现于眼前』!」 露台外围出现了一道宽约五公尺的横向椭圆形光幕。 画面上──虽然图像略显粗糙,但确实映照出皇城外发生的情况。花车上没有人,魔导炸弹在附近落下,燃起熊熊烈火。 「这是……恐怖攻击吧?」 「看来是的,陛下。有骑士在现场,想必很快就会镇压了吧。」 皇帝陛下和外务卿的语调比平时还要高。这显然是演出来的。意思是「虽然出了问题,但很快就会解决」。 「…………」 然而,只有马提亚斯十三世显得坐立难安。 因为画面上清楚地映照出在那辆花车上,置于舞台上的那个金色圣杯。 而且已经启动,甚至正散发着光芒。 然而借用圣杯的人──乌龙泰尔伯爵早已不在那里了。 「喂。」 他对随侍人员说道: 「有没有什么吃的?给余拿些甜的东西过来。」 「啥……?冕、冕下,现在可不是吃点心的时候啊!」 回话的随从神父注意到马提亚斯十三世的目光紧盯魔法显现的影像,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不过不是有魔力技术无效的结界吗?」 「──你们看那个乌龙泰尔伯爵的花车。他使用了魔力技术耶。」 「──多么俗气的花车啊。」 明明受害的是乌龙泰尔伯爵,大臣们却想到什么就骂什么。可见他树敌众多。 「唔?那辆花车……在动喔。」 经鹤奇圣人这么一说,那辆花车确实正在缓慢移动。是机关故障了,还是因为爆炸的冲击而震坏了? 「这下糟糕了,前方还有没来得及逃走的观众。」 「唔!」 图伊利德的话让妮娜心头一震。 花车正在慢慢加速。 「──那辆花车上是不是有什么在发光?」 「──真的耶。那个……难道是圣杯?」 有个高官注意到了,马提亚斯十三世的脸此时已被冷汗浸湿,泛着水光。 「圣杯?这是怎么回事?」 在皇帝陛下的注视下,马提亚斯十三世── 「这、这是……因为啊,乌龙泰尔伯爵说无论如何都需要,所以就暂时……他说过……会小心使用,余才无可奈何地……教会那边也……」 他支支吾吾地说道。 「花车载着象征教会的圣杯,要是失控的话可是会发生大事的……」 外务卿低声呢喃,而这正是马提亚斯十三世害怕的事。教会的圣杯杀死了居民。以前可曾发生过这样的大惨剧?不,就算没有杀死人,光是引发重大事故,就足以让教会的立场陷入危险。 马提亚斯十三世的视野一闪一灭。明明不想看眼前的影像,却无法移开视线。花车正缓慢且稳定地加速着。现在已达到快步行走的速度了。 对马提亚斯十三世而言,那辆花车此刻毫无疑问就是通往绝望的倒数计时。 青年呆站在原地。 眼前正是教会的圣杯,究竟发生了什么?这场骚动又是怎么回事?看到圣杯神圣的光辉,为什么没有人跪拜──不仅如此,反而还发生了爆炸,大家都在逃跑? 「喂,让开!你很挡路!」 被推开的青年踉跄了一下,但他的视线依然对着花车。圣杯现在应该还在那里,但原本拿着圣杯的乌龙泰尔伯爵却不见踪影。是蹲下来了吗── 很快地,他看见身形比常人魁梧的骑士──格林奇团长爬上花车,这才刚松一口气,却发现格林奇团长救出来的乌龙泰尔伯爵手上什么东西都没有拿。 圣杯呢? 该不会是丢在那里了吧? 如果真的被丢下了── 「那东西……那个圣杯就是教会本身啊!是教皇冕下的象征,也是体现出教会伟大之处的圣杯啊!」 青年悲恸不已,但谁也没有听见他的呐喊。 看到花车开始嘎吱作响地移动,人们惊叫着四处逃窜。 必须去确认才行。虽然应该不至于就这么丢下不管,但如果真的把圣杯留在那里,那就是对教会的亵渎,不,甚至可以说是对神明的挑战。这种事绝对不能容忍。不对,更重要的是如果圣杯真的被丢在那里,不就需要有人将它救出来才行吗? 「我、我说你,要去哪里?很危险啊!」 卫兵如此喊道,但青年已经冲了出去。然后笔直地奔向花车。 如今双头狐狸的其中一颗头已经掉落,花车各处还在喷火。那诡异的模样,小孩子看到恐怕都会哭出来,但青年却顾不上这么多了。 他绕到朝这边冲过来的花车旁,伸手抓住突起物。 「唔!」 手瞬间被灼伤,滋滋作响。那种程度已经无法用「烫」来形容了。 「咕唔唔唔!」 青年用尽全力喊叫,手却没有松开。 (如果在这里抛弃圣杯,我还有什么脸去面对一直坚守崇高教义的教皇冕下、前辈们,以及所有信仰教会的人们啊!) 青年的双眼布满血丝,蕴含着一丝疯狂。但他的行动极其纯粹,没有丝毫杂念,就只有必须守护伟大先贤们的教诲与其尊严这个信念而已。 接着,青年又抓住被魔导炸弹炸破的装甲。贴在表面的铁板划伤了他的手指,但他根本没将这些放在眼里。 「圣杯还完好吗!」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问谁。 但就在他双手双脚撑着将自己的身体往上推时──他看到了。 有如凝聚千年智慧的崇高教义一般闪耀着光辉的圣杯。 「──啊,有人爬上去了。」 听到这道声音,马提亚斯十三世猛然回过神来。 画面上映照出花车在炸弹炸得坑坑洼洼的地面上前行,有人正紧紧抓着花车,拼命往上攀爬的身影。那个人──虽然看得不太清楚,但他是…… 「修道士……?」 那毫无疑问是教会相关人员的服装。 那个人爬上舞台后,抓住圣杯,紧紧抱在怀中──就像是终于找到心爱孩子的父母一样。然后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身体微微颤抖着。 所有人都直觉地知道他正在哭泣。 那个人激动的举止,让露台上一时陷入沉默。 青年双手小心翼翼地抱着圣杯,爬上栏杆,从花车上跳下来。那个动作仿佛全然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会如何,虽然狼狈地摔在地上,但他用身体护住了圣杯,确保圣杯丝毫未损。 守住了──不只马提亚斯十三世,就连随从的神父们都这么想。 因为他的奉献,至少保住了教会的名誉。 「那位先生……不就是教皇冕下之前的那位随从吗?」 妮娜低声呢喃,有许多人──包含马提亚斯十三世──都听见了。 「冕下,正是如此。那头柔软的金发和瘦长的体型。您应该有印象吧?」 其中一名神父如此说道。他在心中痛快地喝采「干得好啊」。这下教会得救了。而且他也想让那名青年回到随从一职。明知教皇冕下暴饮暴食却视而不见的人是他们自己,谁也没有勇气正面劝告教皇冕下。唯有那名青年做到了,却因此惹怒教皇惨遭开除。 看到这一幕,没有一个神父不感到愧疚。 「这么说来……他该不会是被余解雇的那个人吧?」 「是的!正是他!」 神父喜出望外。接着只要那个青年回来,一切就能圆满落幕── 「他做得很好,可以撤销解雇一事。话说回来,他叫什么名字?」 「……咦?」 「名字啊,名字。」 神父哑然失声。从马提亚斯十三世登上教皇位前,那名青年就一直在他身边工作。日常起居大多都交由他打理,马提亚斯十三世应该也对他很满意才是。 但马提亚斯十三世却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 「他叫塔尔福特……」 「是吗?那就告诉他,准许他再次回到余的身边工作。」 「……是。」 神父的心情像吞了铁块一样沉重。 连名字都没被记住的事大概没必要告诉塔尔福特。不,其实就算知道了,他对教会、对教皇的情感应该也不会改变。 神父明明很清楚这点──不,正因为很清楚,他才会对那名青年感到怜悯以及难以言喻的空虚,这让他忍不住低下了头。 「危险了,再这样下去……会撞上的。」 不知道是谁说了这句话,让显贵们的目光又回到魔法影像上。 在远视的画面中,仍然显示着花车的动态。 花车不仅没有减速,反而越跑越快。最后以骏马疾驰般的速度撞上建筑,眼睁睁看着建筑倒塌。 这过于震撼的画面让许多人闭上眼并别过脸,但妮娜却一直紧盯着。没事,没有人被花车直接撞到──但是搞不好……虽然从这里看不清,或许会有人遭到瓦砾波及…… 想到这里,妮娜就坐立难安。感觉塔尔福特的行动仿佛也推了自己一把。 「──图伊利德大人,我有一个请求。」 妮娜如此说道。 「请您在此解除我的女仆职务。」 「你、你说什么?」 吃惊的图伊利德很快就察觉到妮娜的想法。 「原来如此……妮娜小姐,你是要去现场吧?」 「是的。伙伴已经……我值得信赖的伙伴已经赶往那里了。」 「我明白了。」 图伊利德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身为妮娜小姐此刻的主人,有一项工作要交给你。」 「工作……?」 「请你前往骚乱现场救助更多的人。不过,你要充分注意自己的安全,一旦觉得有危险就立刻逃离。不要受任何一点伤。我的名字你可以随意使用。」 「唔!」 「我也很想一起去……但在有恐怖分子潜伏的状况下,贤人这个身份实在太碍事了。恐怕连离开皇城都不被允许吧。」 图伊利德轻轻放在妮娜肩上的手很温暖,却微微颤抖着。 这个人一定也很想亲自赶往现场吧。但他的立场和周围的人却不允许他这么做。 他的话语间流露着不甘心。 「明白了,图伊利德大人。虽然我力有未逮,不足以代替您,但我会尽我所能去救助那些受害的人。」 「谢谢你,妮娜小姐。一定要小心。」 「是!」 「另外,请你咬紧牙关。」 「咦?」 图伊利德一挥手,妮娜的周围立刻卷起一阵旋风。 「唔!」 空气「呼」一声旋转起来,妮娜的身体腾空而起。 妮娜差点叫出声,但努力忍住了。 她以惊人的速度在空中滑行。要是图伊利德没有提醒她「咬紧牙关」的话,哪怕是妮娜也会叫出声吧。 「──刚刚那是……无咏唱魔法!」 「──太厉害了……!」 「──没想到能在有生之年亲眼看到。」 妮娜完全听不到高官们的议论声。 感觉就好像变成了一只鸟,景色在眨眼间飞掠而过,妮娜的身体安全地在皇城通用门附近的广场被放了下来。这真是一次惊人的抄近路。只要从这扇通用门出去,袭击现场就近在眼前。 此时,就在她着陆位置的不远处── 「──妮娜?你刚刚是从哪冒出来的!」 「阿斯特里德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骑士团出动支援了!他们说花车上装载的魔道具失控了,希望发明家能一起过来。我也派人去通知你了……没想到你竟然会从天而降。」 「请带我一起去!」 虽然在这里碰到阿斯特里德是意料之外,让妮娜吓了一跳,但正准备带着阿斯特里德一起前去的几位骑士此时也骑着马过来了。 「这个女仆是怎么回事?」 「是我的同伴。她一定能派上用场,请允许她同行。」 「不行不行。隶属骑士团的医疗队都在通用门里待命,你去加入那里吧。前方现在也还是很危险喔?带个女仆过去又有什么用──」 就在此时,城墙那头传来「砰」一声爆炸声。明明魔导炸弹的声音都已经停了一段时间,居然还有爆炸发生──想到这里,妮娜便觉得坐立难安。 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没错,我是女仆。但是那又如何呢!我也接受过上战场的训练!」 「什、什么……!」 妮娜走上前说道: 「更何况,我是受贤人图伊利德大人的命令才来到这里。」 看到骑士慌张的表情,妮娜在心里默默想着──图伊利德大人,对不起,借用了您的名字。 但妮娜并没有意识到,骑士之所以慌张并不是因为图伊利德这个名字,而是她当面大胆发言的气魄。 「……既、既然如此,你就跟着来吧。但是得自己保护好自己。明白吗?」 「明白!非常感谢您!」 「要出发喽!」 妮娜和阿斯特里德随着骑士一同走出通用门── 当花车撞上建筑物时,确实没有人直接受到辗压,但问题在这之后。花车冲进半毁的建筑物后停了下来,魔导机关开始发出高温,最终甚至喷出了火焰。 无论是骑士还是卫兵,都只能远远围观。 「这是什么情况?根本靠近不了啊!」 「只能放着不管了吧。」 「不,可是这后面的区域是一整排木造仓库。要是引燃了,后果会不堪设想……」 面向皇城外围的建筑大多是石造的宏伟建筑,但在那个街区内侧,还留有许多木造的老旧建筑物。 那些建筑被当作仓库使用,一旦燃烧起来不仅难以扑灭,在夏天干燥的空气下,甚至可能引发大火。 「别傻了。区区一台花车的火,怎么可能会造成那种……」 一声沉闷的爆炸声响传来──声音是从他们的视线前方……花车那边传来的。 下一瞬间,花车发生了大爆炸。 不只是作为魔导机关装载的魔石,还有用来点亮双头狐狸的魔石也一同被引爆了。 那火焰烧尽周围二十公尺的范围。 当然,刚刚还在旁边悠哉聊天的两位骑士也遭到波及──本该如此。 「啥……?咦,啊?我还活着?」 「爆炸、爆炸……怎么会?」 「──好危险。阿斯特里德总是说不能靠近坏掉的魔道具,要小心点喔。」 「咦?你是……」 「女仆?」 身穿女仆服的缇烟,凭借着异于常人的听觉,感知到了爆炸的预兆。 然后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两位骑士的后颈,跳着逃离了现场。 「但、但是你也很危险啊。这么大的火……」 「就、就是啊!烧得这么厉害,火势会蔓延到仓库的!」 尽管他们距离火焰有十五公尺远,但皮肤表面还是像烧起来似的灼热。 燃烧的火焰如同要将夜空烧尽一般,形成了惊人的火柱。 四周被照亮得如同白昼一般明亮。 因为是魔道具,只要魔石的魔力用尽应该就会熄火了,但不知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比起从现在才开始进行灭火,感觉火势会更先一步蔓延。 尽管如此,缇烟还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那不会有事的。」 她回过头──望向约莫一百公尺外的护城河。 「因为那里有个只有魔法很厉害的家伙。」 一位少女背对着皇城护城河站立着。 她头戴魔导士风格的宽檐帽,并且举起魔杖。 「『为生命带来慈爱的水之灵啊,应吾之声显现其身姿』!」 就算相隔一段距离,骑士们也能感受到她娇小身体凝聚出令人难以想像的高浓度魔力。 随着艾蜜莉的声音,护城河的水面哗啦啦啦隆起了──不,那或许不能用「隆起」来形容。涌起的水宛如巨龙一般,从艾蜜莉背后延伸至夜空。 「『驱散夺走生命的傲慢火焰,树立爱之深厚的证明吧』!」 艾蜜莉咚的一声向前踏出一步。 「去吧──────!」 水──水龙以惊人的速度冲向火柱。接触到超高温的水瞬间蒸发,引发小规模的爆炸,但后续的水团也接连冲进火中将其吞没。蒸气的烟雾弥漫周围,四周一下变暗了──没错,因为火被熄灭了,现场完全没有了光亮。 「呕,好臭,这是护城河的水吗……也太混浊了吧。」 「不过,火扑灭了……扑灭了啊!」 「喔、喔喔喔喔喔!真的耶!」 两位骑士虽然全身湿透,却高兴地抱在一起。 「谢谢你,女仆小姐!那是你的同伴吗?……奇怪,女仆小姐?」 刚才还在这里的女仆,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那个光景透过露台的远视魔法也清楚地呈现了出来。 原本大家还很紧张花车爆炸会造成首都桑达加德发生大火灾,结果在少女魔导士惊人的魔法下,火势瞬间就被扑灭了。 「喔喔喔喔喔喔!」 「真是惊人啊!」 「这是哪位著名魔导士啊?」 「看起来像是冒险者,太厉害了!」 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欢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米利亚德双手撑着露台的栏杆放声大笑。随行魔导士对他的反应感到很是诧异──很少笑的米利亚德今天已经笑了两次。 「您怎么了,米利亚德大人?」 「还能怎么了。你也看到那个魔法了吧?」 「是……看起来是水系的仙灵魔法。」 「那是第五位阶,而且还是创作魔法『清冽升龙』。」 「第五……!」 「我想挖角她进魔塔。去联系冒险者公会。像那样的高手,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明、明白了!」 震惊的人不只是随行魔导士,听到这句话的其他人也皆是如此。偷偷采取行动的高官可不只一、两个。露台上顿时流动着躁动不定的气氛。 唯一面带微笑的只有图伊利德。 因为他知道那位少女是妮娜的伙伴。 (妮娜小姐,真的遇到了很棒的伙伴呢。) 他露出家长守望着孩子独立似的表情,默默想着。 艾蜜莉尽全力了。 虽然她觉得如果没有白天的庭园整地工作应该会轻松许多,但还是挤出所剩无几的魔力──甚至还咏唱咒语,施展魔法。 一想到可能会失火,她的身体就自己动了起来。因为如果演变成大火,肯定会有无数的牺牲者。在日本,火灾大多发生在冬季干燥的时期──江户大火也不是发生在夏天,不过这座首都桑达加德的气候完全不同。这里降雨量稀少,房屋也都干燥得刚刚好。 要从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制造水,除非仙灵的心情特别好,否则非常困难,所以利用了护城河里的水,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虽然水比想像中还要脏,护城河可能会暂时枯竭,鱼在里面拼命跳动,不过过不了多久应该就会再流入一些水了。在这段期间死掉的鱼,她也只能说声抱歉了。 无论如何──她做到了。 虽然很臭,让她很火大,但她做到了。 艾蜜莉用尽魔力,感觉全身力气都流失了。她就这么往后倒了下去──就在她这么以为时,一双手轻轻撑住她的身体。 「艾蜜莉小姐,你太拼命了啦。」 「……唉嘿嘿,再多夸我一点。」 对她来说,那是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伙伴的手。 「艾蜜莉小姐在我心中是全世界最棒的魔导士大人!」 艾蜜莉咧嘴一笑。 「我知道──」 然后就这么幸福地沉入梦乡。 知道这是缺乏魔力的症状,妮娜并没有慌张。她一踏出通用门,首先看到的是熊熊燃烧的火柱,接着就是艾蜜莉的大型魔法。 「要是没有艾蜜莉小姐,伤亡肯定会更惨重吧……你真的是全世界最棒的魔导士大人。」 妮娜紧紧抱了她一下后,抬头环顾四周。 虽然攻击停止了,但现场仍一片混乱,四处传来像是惨叫的声音。 卫兵和骑士分散在四处,人手不足以救援倒下的人。 「我能做的就是协助大家……对不起,艾蜜莉小姐,请你稍等一下。」 妮娜把手巾垫在艾蜜莉的头下,让她就地躺下,自己则立即行动起来。 最须优先的事情,是处理重伤者。妮娜将不知道是不是受到爆炸波及而半身鲜血淋漓的卫兵放到被遗弃的货车上搬运。通用门那边有正在待命的医疗队,所以要把伤者送过去。不过货车本来是要由马拉的,但现在没有马,只能由妮娜使劲拉动。 意识清醒的轻伤者,便简单地包扎伤口,确认他们是否能走到通用门。 至于失去意识的人,即使没有外伤,也有可能是体内出问题了。妮娜拿来「皇帝在位五十周年纪念」的旗帜插在旁边,当作给医生的标记。 等确认周围安全后,医疗队应该也能行动了。妮娜默默地进行着这个前置工作。 这是一个不起眼又危险──说不定还会继续爆炸──没有其他人愿意去做的工作。明明有专业的骑士团医疗队在待命,却只有一个女仆独自在处理,这到底算什么情况。 尽管如此── 「呼……」 妮娜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几天,她几乎没怎么睡觉。 再加上照顾国家级VIP贤人的压力,还有一连串的突发事件。 体力早就超过极限──但目睹这次的袭击事件,她实在无法坐视不理。 「我……还能动。还可以……」 抱着乌龙泰尔伯爵前去避难的格林奇团长听到对方用命令的语气说「从这里开始我可以自己走,放我下来」时──明明两人同为伯爵身份──他还是将乌龙泰尔伯爵放到地上。 他一定是觉得被人这样抱着有失面子吧。连这种时候都还在在意名誉和羞耻的老人,格林奇团长已经不是生气,而是澈底无语了。 这里是游行小队刚刚经过,沿着护城河外围的路段。视野开阔,远远可以看到骑士们正在行动。由于他让骑士们去追击袭击者了,因此乌龙泰尔伯爵的护卫工作便由格林奇团长负责。 「这都是骑士团的失职啊!」 乌龙泰尔伯爵用颤抖的声音对格林奇团长大声咆哮。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乌龙泰尔伯爵这么激动。 可见他就是对这次的游行投入了如此之多的心力吧。 「团长!我们来支援了!」 此时,有五名骑士骑着马赶到。但这反而让乌龙泰尔伯爵更加愤怒。 「区区五个人能做什么?我可是乌龙泰尔伯爵喔!可不是普通贵族!明明骑士团部署了这么多人,居然还遭到袭击是怎么回事!」 擅自关掉魔法无效结界的人本就是乌龙泰尔伯爵,如果那东西有在运作的话,袭击根本不可能成功。事实上,在游行的最后(压轴),也就是乌龙泰尔伯爵出场以前,并未发生任何问题。 然而这个老人却对自己的问题避而不谈,反而怒不可遏。 「这可是重大事件!我一定要全力弹劾骑士团,把骑士团逼到解散为止!」 可就算解散了,也只会诞生另一个名字的骑士团而已──毕竟国家还是需要武力──乌龙泰尔伯爵显然已经气急败坏。 「伯爵阁下,您的愤怒我们可以理解,不过──」 「别说了。」 其中一名赶来支援的骑士想要劝解,却被格林奇团长制止了。他认为这种时候还是让乌龙泰尔伯爵把怒气全都发泄出来比较好。 否则,他可能不会乖乖地走回皇城。 「我早就觉得骑士团太松散了!难道你们没听过我们伯爵家的兵团吗?只要看过那批精锐,你们就会改变想法了!或许我该亲自指导骑士团。总之!在这种场合犯下如此大的失误,原因都在你们──」 说到一半,乌龙泰尔伯爵突然停了下来。 「──干什么,你是谁啊?」 换作平常,格林奇团长应该会注意到此人的接近。但现在因为背后有五匹马遮挡视线,再加上乌龙泰尔伯爵的大嗓门把微弱的脚步声都盖过去了。 回头一看,那里站着一位穿着夹克──乍看之下衣着很体面的青年。不对,那或许本来就是一件剪裁得当的衣服,只是到处都磨损了,满是灰尘。 戴着狩猎帽,把帽子压得很低的青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当他的嘴角浮现出冷笑时,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乌龙泰尔伯爵,若你问我『干什么』,那我会回答『我是伸张正义的人』。但若是你问我『你是谁』,那我会这么回答你──」 青年手里提着一个麻布袋。并不大,大概是能放进一个便当盒的大小。他单手拿着袋子,摘下狩猎帽──露出真面目。 「我是林格亚德子爵家第四子,诺兰.林格亚德!」 「唔!」 感到惊讶的就只有乌龙泰尔伯爵一人而已。格林奇团长只是隐约想起,好像确实有这么一个子爵家。 然而青年──诺兰似乎这样就满意了。 林格亚德子爵家因为与乌龙泰尔伯爵为敌而被废除贵族身份……不仅如此,他们还是一族全员都被伪装成事故,遭到杀害的家族。魔爪甚至还伸向亲族,乌龙泰尔伯爵自认为流着林格亚德子爵家血脉的人都已经从这个帝国中消失了。 乌龙泰尔伯爵的手段如此澈底,正是因为他知道若不斩草除根,遗留下来的贵族的怨恨有多可怕。 但是这里竟然还有幸存者──乌龙泰尔伯爵的表情染上恐惧。 「抓住这家伙!他就是袭击犯啊!」 在乌龙泰尔伯爵开口以前,诺兰已经从麻布袋里拿出一颗小包裹状的魔导炸弹。 ──已经太迟了。 诺兰嘴唇微动,把小包裹直接朝乌龙泰尔伯爵扔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五公尺左右。 如果在这里爆炸,自己恐怕也无法免于受伤──他是打算连同自己一起炸死乌龙泰尔伯爵。 格林奇团长反应过来,但夹在中间的马匹挡住了路。他大喊着并伸出手,但指尖只勉强擦过魔导炸弹的表面。 魔导炸弹像慢动作一般飞了过去。狠狠砸在乌龙泰尔伯爵的脸上──乌龙泰尔伯爵就这样跌坐在地,翻着白眼昏了过去。 「…………」 「…………」 「…………」 「…………」 「…………」 「…………」 「…………」 除了昏倒的乌龙泰尔伯爵之外,其余七人全都沉默不语。 魔导炸弹──没有爆炸。只是滚落到地上。 「怎……怎么会?这是简单的魔力技术,至今从来没有失败过啊……?」 就在诺兰茫然低语时。 「──呼~好险啊。真是千钧一发。」 此时出现的是一名肩上扛着一根像是长铁桩的魔道具的女性发明家──阿斯特里德。 「这个,是魔力技术无效结界的魔道具。听说乌龙泰尔伯爵大人擅自关掉了,所以我就在刚才把它调回能用的状态。现在这一带的魔力技术和魔法都用不了了。」 「────」 格林奇团长最为清楚,魔力技术无效结界的魔道具绝不是发明家随便一来就能立刻解析的东西。真要是那样的话,贵族早就随意关掉了。正因如此,才会让商人秘密开发── 不过,现在不是深究阿斯特里德是如何解析的时候。 「抓住他!他是袭击事件的主谋!」 「唔!」 骑士们猛然回神,开始行动── 「让开!」 「呀!」 诺兰却推开阿斯特里德,向外冲了出去。 「唔!」 格林奇团长绕开碍事的马,追着诺兰冲进建筑物之间与后巷里。骑马的骑士们也想跟过去,但因为巷子太窄进不去,而在犹豫不决。 「真是的,用不着推我吧。我可是柔弱的少女耶?」 阿斯特里德嘟囔着,但现场只剩下一名昏过去的贵族。 「……咦?这人该怎么办啊?这发展该不会是要我把他扛回去吧……?」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应该说四周现在一个人都不剩了。 诺兰懊悔得不得了。明明就差一步,差一步就能解决乌龙泰尔伯爵了。 他利用从没落的家中连同性命一同带出来的珍贵资金买下魔石,制作魔导炸弹。 计划是完美的,事前情报也是正确的。 复仇本应该成功。 同伙们也都很兴奋地在投掷炸弹──虽然有几颗偏离了方向,但也扩大了混乱,因此还算可以。 花车爆炸的事倒是与诺兰无关,但若当成是乌龙泰尔伯爵自爆,倒也痛快。 然而,他却没能杀死乌龙泰尔伯爵本人。 「可恶、可恶、可恶!」 诺兰在后巷里四处奔跑。 魁梧的格林奇团长在后方追击,简直只能以恐怖来形容,但他对这些后巷可是了如指掌。因为要是不澈底了解的话就无法活下去。 「喂,诺兰!这边!」 成功逃脱的伙伴在那头挥着手。 「很顺利呢!就像你说的一样!」 听到那乐天的话,诺兰差点反胃。乌龙泰尔伯爵还活着!正因如此,他才会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冲向伯爵,但同伙却是一副只要能向贵族报一箭之仇就非常满足的表情。 「请你继续在这里待命。还有其他同伙会来。」 「哦,这样喔?知道啦。」 同伙是不会来的,会来的是格林奇团长。也就是说,诺兰选择抛弃同伙。骑士团长若是抓到这个男人,肯定会审问他──就能争取到逃跑的时间。 「诺兰.林格亚德!原来你在这里啊!」 格林奇团长震天的吼声响起。快要被追上了。诺兰拼命冲刺──他回头一瞥,发现那个抛下的同伙已经被格林奇团长一拳打倒了。 「啥啊!」 连审问都没有就直接把人揍飞。这种不似骑士的行为,让诺兰忍不住叫出声。 「脑子有问题吧!」 真要说的话,他们自己也是突然就往花车投掷魔导炸弹,但人类这种生物总是对自己的事避而不谈。 诺兰一边跑,一边利用多条小巷迷惑格林奇团长,虽然已经筋疲力尽,但最终还是抵达了自己作为藏身处的仓库。 「诺兰大哥!你怎么了?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没看到你──」 正当住在贫民窟的一名少年开口时── 「──诺兰.林格亚德!」 格林奇团长已逼至后方。 「可恶!」 「唔!诺兰大哥?」 诺兰绕到少年背后,用手臂环住他的脖子,然后从怀里抽出小刀架在少年的脸旁。 「别、别过来,你这个怪物!」 「……你想干什么?」 由于格林奇团长逐渐靠近,诺兰就向后退。 「市民的命怎样都无所谓了吗!你不是守护这个首都的骑士吗!」 「诺、诺兰……大哥……」 「你给我闭嘴!」 诺兰的怒喝让少年吓得瞪大眼睛,全身僵硬。 贫民窟的人们纷纷出现,远远围观着发生了什么事──其中也有那名少年的伙伴。 格林奇团长无奈地开口: 「垂死挣扎。」 「垂、垂死挣扎又有什么错!我的人生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家人全遭到杀害,我在血泊之中醒过来!那些家伙擅自以为我也死了……之后的日子就像地狱一样。即使如此,我还是继续垂死挣扎,一直挣扎,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是吗?」 他往前踏出一步,脚下发出沙沙声响。 「各位,快看啊!这就是帝国引以为傲的骑士团长格林奇伯爵!即使贫民窟的孩子被挟持为人质,就算会牺牲他们,他也会毫不在意地冲上来!在他眼里,我们的性命毫无价值!」 「你说错了。」 格林奇团长似乎往某处瞥了一眼,但诺兰没有注意到。 「哪里错了!」 「市民的性命没有轻重之分,都是同等的生命。只是和贵族的性命性质不同──你说对吧,曾身为子爵家的人?你知道你自己的性命是靠市民流汗工作的税金所养育的吗?」 「这、这种说词……是诡辩!况且我已经不是贵族了……」 「那我说得更简单点。现在的你,拿孩子的命当挡箭牌逃跑的你,和你最痛恨的乌龙泰尔伯爵一样,都是卑鄙小人。」 「唔!」 那句话如同一记重拳,在诺兰心中回响──诺兰的眼神游移,刀的角度瞬间下降。 这短短的一瞬间就足够了。 「唔!」 「啪哒」一声,小刀被踢飞,环住少年的手臂也轻易地被扯开──这是一名从背后悄悄接近的女仆所为。 「你、你是──」 诺兰应该也认出来了,那个月狼族的女仆就是两天前在这间仓库提供救济餐的那个女仆吧? 趁机拉近距离的格林奇团长一拳打在诺兰的脸颊上,他的身体在空中旋转,然后直接摔落在地面──诺兰就此失去了意识。 「──没事吧?」 缇烟正想询问少年── 「大哥!」 少年早已冲到昏倒的诺兰身旁跪了下来。其他同伙的孩子们也跟少年一样聚集过来,围在诺兰周围。 「别过来、别过来!不要欺负诺兰大哥!」 「对啊!快回去啦!」 「大姐姐,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个好人……」 面对含泪抗议的孩子们,缇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诺兰把少年当成挡箭牌。少年应该也是感受到生命危险才发抖的。 然而──他们现在却像这样庇护那个诺兰。 「呼~……」 格林奇团长双手扠腰,看向缇烟。 「相当难以释怀的结局啊。不是吗?不过啊,骑士的工作几乎都是这样的。」 「绮一辈子都不要当骑士。」 「……是吗?亏我还看上你的身手,想招募你当骑士呢。」 刚才格林奇团长早已注意到缇烟正在潜伏靠近。于是故意用强硬的话撼动青年,制造破绽──而缇烟也确实按照骑士团长的预期行动了。 「不过真亏你知道是在这里呢。」 「……因为袭击现场残留着诺兰的那种……像是薄荷的味道。」 「不只身手好,鼻子也灵。让我更想要你了。」 「别开玩笑了。比起这个……这样就结束了吗?」 「……嗯,是啊。」 格林奇团长回过头。 能听到与这个贫民窟并不相称的马蹄声,大概是骑士们正在集结的证明。 如果诺兰是主谋,那么这一带应该还有同伙潜伏。接下来势必会彻夜调查,但即使如此…… 「到此结束了。」 负责首都治安的骑士团长如此说道。 确认现场安全无虞后,医疗队便从通用门出发,接连展开治疗。不过因为急救处置做得太完美,留给他们的工作并不多。 而这一切的功臣妮娜──此刻仍在奔波着。 这次袭击事件的不幸中的万幸是发生在日落时分,所以没有年幼的孩童观众这一点吧。 但也并非完全没有。 「我家的、我家的艾尔缇在哪里!」 「这位妈妈,请您冷静。请告诉我孩子的特征以及是在哪个位置观看游行呢?」 「我、我想想……」 妮娜发现了与孩子失散的母亲,于是四处奔走,寻找那个孩子。 「艾尔缇小姐!艾尔缇小姐!您在这里吗!」 尽管身形娇小,妮娜的声音却很响亮。平时这点程度根本不会让她气喘吁吁,但妮娜此刻呼吸急促,汗水不断渗出。她认为这不是女仆该有的模样,但要寻找走失儿童,初期搜索是最关键的。时间一久,孩子就会越走越远。现在不拼命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即使体力耗尽,仅凭毅力也在驱使着妮娜行动。 「不在这里……」 她已经从观看的地点一路沿着避难方向找了一圈,却完全找不到。这种时候就要重新回到出发点,妮娜这么想着,并行动起来。 那个观赏地点很靠近花车爆炸的位置,周围被水淹没,闷热难耐且恶臭弥漫,除了远处有医疗队在活动外,附近空无一人。 「──唔!在那里!」 只见孩子──艾尔缇竟然呆站在那里,仰望着烧得焦黑的花车。 妮娜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感觉全身的力气一下子流逝。那是累积在妮娜小小身体里的无数疲惫所造成的。 「艾尔缇小姐──」 妮娜刚出声便猛然注意到。 花车之所以爆炸,是因为受到了冲击。由于它撞上了建筑物。 而花车的车头现在仍被瓦砾掩埋,呈现出鼻尖撞进建筑里的样子。 妮娜看到的是建筑上方的外墙──沙粒簌簌落下,花车的撞击加上爆炸以及在那之后魔法造成的冲击,使得外墙变得十分脆弱。 「艾尔缇小姐!请快逃开!」 「咦?」 艾尔缇回过头,一脸茫然。就像是……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妮娜跑了起来。 穿着女仆服的女仆是不允许奔跑的,但她此刻将这些想法全都抛诸脑后,用尽全力奔跑。 碎落的瓦砾朝艾尔缇的头上掉落──妮娜抱住艾尔缇,当场伏倒在地。 磅── 那声音──干脆得不像瓦砾落地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更像枪声。 妮娜这才意识到,落在自己身上的并不是石块,而是被击碎成细小碎片的瓦砾。 「我知道你很拼命,所以才把这边交给你啊,妮娜。」 听到这道声音,妮娜立刻就懂了。 掉落下来的瓦砾是这个人击碎的。 擦拭银器需要毅力,持之以恒地擦拭会磨出茧,茧破裂后皮肤就会变硬。印象中这个人总是说「我的拳头比钢铁还硬」──将女仆的工作做到极致,就会变成那样。 「……看到您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妮娜再次意识到自己的体力已超过极限。就算月光都被建筑挡住,视野昏暗,但她竟然连眼前这个人都觉得看上去有些模糊──不管是那一头光滑美丽且丰盈的银发,还是那件遮掩了女性绝佳身材比例的女仆服。 但即使看不清这些,妮娜也知道站在那里的人是谁。 那股光是闻到就让人头晕的烈酒气味,对妮娜来说既怀念,也让她想起艰苦的修行时代。 「师父……」 妮娜阖上眼睛──澈底安心地睡着了。 ──────────────────────── 终章 皇帝陛下赐予「女仆小姐」之物 贤人会议能完整举行为期十天的议程,还是自议会创立以来的第一次,而且本次解决的议案件数高达七十一件,同样也是远远超越过去的最高纪录。 尤其是第七天之后的会议进展得极为顺利。 讨论气氛热烈,提出了许多积极且有建设性的意见──除了鹤奇圣人之外。不过鹤奇圣人倒也没有妨碍讨论,只是带着美女在一旁打情骂俏罢了。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魔塔之主米利亚德和教皇马提亚斯十三世的发言增加了。马提亚斯十三世的发言虽然也有许多不着边际的内容,但米利亚德并未一一吐槽,反而推进着具有建设性的讨论。 两人的转变很明显是因为第六天发生的那一连串事件所导致。 「──以上,第七十一项议案已解决,贤人会议至此正式结束。」 随着图伊利德的宣告,不知道是谁先开始拍手,最终化为一片掌声。 米利亚德一如往常板着脸,但也露出了并不反感的表情,维多莉亚则是轻笑一声,并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马提亚斯十三世的身后站着复职的青年塔尔福特,虽然身上四处还缠着绷带,依然眼角泛泪鼓掌。 「……结束了呢。」 精疲力尽的图伊利德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茶香十分出色,但泡出这壶茶的女仆少女──那位提供不可或缺的协助,使贤人会议得以开满十天的女仆少女,此时却不在现场。 妮娜不在会议现场,其实只是回到女仆宿舍,正在准备晚餐。 「辛苦啦~!妮娜,你真的很努力呢!」 「我们这边已经先干杯了,妮娜等一下要不要来喝一杯?」 「不管妮娜有没有努力,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都会擅自开喝。」 在女仆宿舍的房间里,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已经开始喝起红酒,和妮娜一起回来的缇烟则是一脸无语地吐槽。 「啊哈哈哈,我就不喝酒了……」 「妮娜,是身体怎么样了吗?」 「没事!我现在精神百倍!」 「…………」 「…………」 「…………」 「……这阵沉默是怎么回事?」 妮娜明明是诚实回答,但三个人却都沉默了下来。 「因为妮娜总是会勉强自己嘛……」 那一天──在袭击事件中,妮娜昏睡过去的那个晚上。 妮娜整整睡了一天。 艾蜜莉的魔力缺乏症只要睡一晚就能恢复,而即使在首都到处奔走,和骑士团一起镇压恐怖分子残党的缇烟,只要把肚子填饱就能复原。至于阿斯特里德则花了非常多时间,把被晾在一旁的乌龙泰尔伯爵背回来,结果隔天肌肉酸痛。说不定三个人之中最累的其实是阿斯特里德。 话虽如此,妮娜可是睡了整整一天。 她们三人难免会担心。 「但我是真的没问题了。睡饱果然很重要呢。」 「是没错啦……不过,能知道像妮娜这样的超人也是会累的,或许是件好事呢。」 「给大家添麻烦了。我师父她……」 「这个话题就别说了!」 在妮娜陷入沉睡的贤人会议第七天,竟然是妮娜的师父瓦希利娅奇接替她的工作。 她的身手就连见惯妮娜神技的艾蜜莉等人都感到惊讶,而且瓦希利娅奇还很擅长使唤周遭的人。 清扫那些手碰不到或是大范围的地方时就得靠艾蜜莉的魔法,搬运大件行李就借助缇烟的力量,发现魔道具有异常时就叫来阿斯特里德。对于阿斯特里德这种本业是发明家的人,那些连自己都得仔细检查才能发现的异常,瓦希利娅奇竟然能瞬间看穿,这点非常不可思议。更何况皇城里有推积如山的魔道具在运作,被她指出异常的魔道具就有好几十个。拖着肌肉酸痛的身体在皇城奔走的阿斯特里德,隔天依旧肌肉酸痛。 当仓库里的魔道具都被指出有问题时,阿斯特里德说「贤人怎么可能会来这里」,瓦希利娅奇却反驳「机率也不是零吧?既然如此,女仆的工作就是要做到万无一失」。阿斯特里德见识到这是职业意识的一环,不禁为之颤抖。 「……那个人是妮娜的师父,这点我是心服口服了。」 像是要冲淡那段记忆似的,阿斯特里德猛灌一口红酒。 「但是绮满喜欢那个人的,她做饭很好吃。但讨厌酒臭味。」 「……大家能和师父说上话,真让人羡慕。」 事实上,当妮娜醒来时,瓦希利娅奇已经离开了。她只留下一封信,写着「我想你也差不多该醒了,接下来就拜托你喽」,然后就消失了。 「明明是那么严厉的人,妮娜却还是很喜欢她啊……」 「也、也不是说喜欢啦!」 「明明只留下一封信,却重复看了好几遍嘛?」 「真是的~~艾蜜莉小姐~~!」 「啊哈哈哈,抱歉抱歉。」 艾蜜莉逗弄脸红的妮娜,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那位师父确实是严厉的人,艾蜜莉也知道她的实力深不可测。正因如此,艾蜜莉才会这么想──为什么她不能早一点,在妮娜受苦之前过来呢? 而艾蜜莉实际上也这么问瓦希利娅奇了,但她的回答是…… ──我还有其他必须去做的事。那些事无法交给妮娜。 就是这样。 艾蜜莉当时只觉得这根本没道理。从她的语气来看,似乎是认为像贤人会议这点小事交给妮娜就好。 本来还想再抱怨一句,但也看见了瓦希利娅奇的另一面。艾蜜莉因为魔力缺乏症倒下,被安置在女仆宿舍时,是瓦希利娅奇亲手把妮娜搬到隔壁床上。 她觉得瓦希利娅奇看着妮娜的目光介于母亲看着孩子以及老师看着学生之间。她能从中感受到温暖与爱意。 一想到这里就无法说出更多抱怨。当她知道瓦希利娅奇也有苦衷后,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喂,妮娜!完成喽!」 窗外下方传来洛伊的声音。 「今天……你那位可怕的师父不在吧?」 顺带一提,其实洛伊……甚至是汤姆斯,都受到瓦希利娅奇指出了各种缺失。身为厨师和园艺师,本来就是专业人士的两人被批评得哑口无言,只能回答「……知道了、知道了啦,我做就是了!」、「没想到都这把年纪了,还有要学的东西啊……」,然后默默地动起手来,最后做出了非常棒的餐点和植栽。这毫无疑问地取悦了贤人们的眼睛和舌头,让整个会议充满活力。 明明瓦希利娅奇三天前就离开了,洛伊还如此戒备,让妮娜觉得很好笑,便忍不住笑出声。 「我这就过去!」 她如此回应后,四人一起走出房间。 「今天用餐之后,是不是还要跟图伊利德大人谈话?」 「是的,应该是要讨论明天出发的事情。」 「尽管如此,我们也要去吗?」 「嗯……他说希望我们四个一起过去。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 「好吧。那洛伊先生是待到明天吗?」 「预计是这样。这边的工作结束后,他还说希望我们能去他担任主厨的餐厅光顾。」 「好啊!好想吃吃看洛伊先生用真本事做的料理!」 艾蜜莉说得很高兴,然而── 「到底要多少钱呢……」 「绮也要拿出真本事。」 「……到底要多少钱呢?」 阿斯特里德连续说了两次同样的话,但感觉却有些不同。 「不过~问题就出在那些大人物们会没有任何意见地放妮娜离开这座城堡吗~」 艾蜜莉的话看似在开玩笑,但也言之有理。追根究底,妮娜当初就是被堂吉斯侯爵看上,后来格林奇团长含糊带过了那件事,并把她带来此处。虽然妮娜为贤人会议做出了贡献,但这不代表堂吉斯侯爵就会放弃妮娜。 甚至有可能是皇帝陛下看中了妮娜的能力,想要留下她也说不定。 说出这句话的艾蜜莉,并不知道自己也被魔塔之主米利亚德盯上,现在冒险者协会已经收到来自贤人米利亚德「有没有能使用第五位阶魔法的少女魔导士」的询问── 贤人们虽然在会议上互相合作,但到了最后一天,大家都说「已经不想再看到对方的脸」,于是决定分开用餐。妮娜则把马提亚斯十三世及其随从们的餐点交给琪亚拉负责。 随行的神父们澈底爱上洛伊做的料理,他们以「要跟控制饮食的教皇冕下吃一样的东西」为由,一直享用着洛伊的料理。多亏如此,所有人现在都容光焕发,身体健康。 马提亚斯十三世也是如此。明明才过了几天,但他的下巴周围线条似乎变得比较明显──除了饮食,白天开会用脑也消耗不少热量吧。 贤人会议后的饮食和健康管理就是神父们的工作了。还有塔尔福特在,因此希望他们努力一点──在洛伊的善意下,妮娜把几道菜的食谱交给塔尔福特。塔尔福特突然将额头及双手贴地.并说「有朝一日一定会报答这份恩情」,这个举动反而让妮娜大为困惑。 「琪亚拉小姐,这段时间真的很感谢你。这是最后一餐了。」 「嗯……对我来说也是上了一课。没想到竟然会有那样的女仆……」 琪亚拉的身体微微一颤,这是因为她也遇到了瓦希利娅奇。正因为同样身为女仆,她才能理解那敏锐的观察力、体贴入微的应对,还有最重要的──隐藏行动的技巧。 艾蜜莉她们自然不必多说,瓦希利娅奇甚至对洛伊和汤姆斯都进行了严格的指导,但马提亚斯十三世和维多莉亚却完全没有察觉到瓦希利娅奇代替妮娜来过这件事。她不仅完美地隐藏了气息,甚至能推测妮娜在场的话会怎么行动、会说些什么,并将其复制。 明明光看外表就完全不同,但除了必要时,瓦希利娅奇总是能澈底消除存在感──这对琪亚拉而言是极其异类的存在。身为「卢斯特德.女仆」的琪亚拉,推广「卢斯特德.女仆」的优秀之处也是工作的一环。因此平常虽然不需要引人注目,但在关键时刻就要好好展现自己的工作成果。雇主也想炫耀自家有「卢斯特德.女仆」,所以会很高兴她这么做。 「……大概能明白为什么我的师父会讨厌瓦希利娅奇了。」 「啊哈哈哈……师父确实是容易树敌的类型……」 妮娜也无法否认这点,这让她很难受。为了将女仆的工作品质提升到极限,瓦希利娅奇会直言不讳地把话全部说出来。这使她经常在女仆的工作场合与执事、厨师和园艺师等人产生摩擦。 「那你觉得呢?」 「咦?」 「就是……如果你……你、你愿意的话,可以不用以堂吉斯侯爵第三夫人那种身份,而是身为女仆,作、作为我的左右手!让你来我们这边工作也不是不行喔!」 听到琪亚拉这么说,妮娜眨了眨眼睛。 「要是能跟琪亚拉小姐一起工作,一定很开心吧!」 「是、是吗?既然如此──」 「可是我现在有伙伴了。我还想和大家一起旅行。」 琪亚拉意识到自己被妮娜拒绝后,明显失落到连旁人都能一眼看出来。 「这样啊……」 她推着推车准备离开。 「下次见,琪亚拉小姐!」 「…………」 停下脚步的琪亚拉回头看了妮娜一眼。 「……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我会成为更加优秀的女仆。」 「嗯!我也会加油的!」 妮娜如此回答后── 「要是你是那种会稍微大意一点的人就好了。」 琪亚拉露出无奈的笑容离开了。妮娜心想──她笑着的模样就像是符合年龄的可爱少女。 「……琪亚拉该说是对手呢?还是女仆朋友呢?」 「……听好喽,缇烟?那就叫做傲娇喔。」 「……那是什么?是吃的吗?」 阿斯特里德、艾蜜莉和缇烟聊着无关紧要的话。 「好了,把餐点端过去吧!」 妮娜重新振作起精神说道。 维多莉亚说今天要喝酒开派对,所以不需要餐点。 那么接下来就是图伊利德了。 「──你好啊,妮娜小姐。还有大家。」 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的图伊利德迎接了她们四人。 「有准备五人分的餐点吗?」 「有的。但是我们女仆──」 「今天就别在意那些了吧?一起吃吧。」 贤人会议期间总是堆满文件的大桌子,如今什么东西都没有,显得空荡荡的。妮娜从这种地方意识到贤人会议终于结束了。 「厨师洛伊先生的手艺又进步了呢。」 图伊利德真心赞美了一句,但一想到这或许是瓦希利娅奇严格指导的结果,以及洛伊对瓦希利娅奇戒备的模样,妮娜便有点犹豫该不该单纯感到高兴。 「为什么今天要叫我们所有人过来呢?」 艾蜜莉如此问完,图伊利德便说道: 「贤人会议能成功,退一步来说也是托了大家的福。不觉得在这里小小地举杯庆祝一下也不错吗?」 当图伊利德拿出酒瓶时,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的眼神立刻变了。 「这、这是……!」 「传说中精灵村落秘传的蜂蜜酒!」 上了釉之后烧制而成的陶瓷酒瓶呈现美丽的翡翠色,表面浮现六角形的蜂巢纹样。 两人高兴地欢呼,图伊利德面带温暖的笑意注视着她们。 「那、那个,真的可以吗?这是很珍贵的酒吧……?」 「嗯,我自己是不喝酒的,所以没关系。这个只是平时带在身上用来送礼的。好了,我们来用餐吧。」 图伊利德虽然不挑食,但偏好清淡的食物,因此餐点以香煎鱼排为主。 妮娜觉得洛伊烹制的料理不仅美味,还带着些许温暖。 「恭喜贤人会议圆满成功。」 「谢谢。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这都是多亏妮娜小姐你们喔?」 「哪里……我们只是做好身为女仆理所当然要完成的工作而已。」 「你的师父瓦希利娅奇小姐真的很厉害呢。我能理解你为什么会把这种程度的工作称为『理所当然』了……哎呀,女仆的世界真是深奥。」 此处又提到了师父,但妮娜觉得很骄傲。 顺带一提,毕竟瓦希利娅奇要接替妮娜的工作,再怎么说也必须取得雇主图伊利德的许可,所以他们两人有稍微聊过。 「还有阿斯特里德小姐的研究也很出色。没想到仙灵能够那么愉快地操纵魔力技术。这是精灵所没有的观点呢。」 「承蒙夸奖,不胜荣幸。此刻喝着这杯酒,我真是庆幸自己做了这个研究。」 已经喝下三杯的阿斯特里德,比平时还更爱开玩笑。 「……图伊利德大人,有件事想询问您。」 从不在这种场合发言的缇烟,这次却少见地开口了。 「什么事,缇烟小姐?很遗憾,我并不知道月狼族的下落……」 缇烟摇了摇头。 「被捕的诺兰他们会怎么样?」 「……你觉得会怎么样?」 遭到反问的缇烟低下了头。 早已决定了,是死刑。 他们不仅打算伤害贵族,还毁了皇帝陛下的纪念典礼,免不了受到极刑吧。 「嗯……我换个问题吧。你希望他们会怎么样?」 「绮……认为那些人做的事是错的,但贵族也做了坏事。」 「缇烟小姐!」 就算在场的都是自己人,但图伊利德的立场比较尴尬。当着他的面批评贵族还是太危险了。 「妮娜小姐,没关系。让我听完吧──会这么说应该有什么原因吧?」 「嗯、嗯……就是呢……」 接着缇烟开始述说。 她谈起住在贫民窟的那些人。诺兰虽然是外来者,但仍然被大家接纳,甚至受到孩子们的爱戴。在缇烟看来,实在不认为他是个穷凶极恶的罪犯──现在想想,缇烟也当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孤儿,所以才会对他们抱有同情也说不定。 「……原来如此。你说格林奇团长也在场,那他有说什么吗?」 「『难以释怀』。还说『骑士的工作几乎都是这样的』。」 「这样啊,很像他会说的话呢。」 图伊利德露出一抹微笑。 「……据说从昏迷中苏醒的乌龙泰尔伯爵主张应该澈底清除包庇诺兰.林格亚德那种罪犯的贫民窟,把首都变得干干净净。那样一来,住在那里的人恐怕都会被赶出首都吧。」 「怎么会这样!」 「但他的主张应该不会通过。」 图伊利德如此否定后,缇烟「呼~」松了一口气。 「这是因为乌龙泰尔伯爵也是引起这次袭击事件的原因之一。若不是他擅自关掉魔力技术无效结界,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他树敌众多,所以大家一定会趁这个机会把他拉下台吧。」 「……会像那个名为林格亚德的贵族那样没落吗?」 「正是如此。贵族就是这样不断重演血腥的斗争。」 「…………」 缇烟显然觉得这种事很荒谬。 「被骑士团抓住的诺兰.林格亚德在审问时,似乎把乌龙泰尔伯爵过去做过的事情全都揭露出来。其中也包含林格亚德子爵家……有关他本家的不法行为,但他已毫无欺瞒地全盘托出。」 「即使会对自己不利?」 「没错,大概是如今也没什么能失去的。所以根本不打算求饶,只想打倒乌龙泰尔伯爵。」 「…………」 「如果能实现这点的话,他大概就满足了。而且奇怪的是,乌龙泰尔伯爵的宅邸现在被严密封锁,连身为家主的伯爵本人都进不去。」 「封锁?这是怎么回事?」 妮娜疑惑地问道,图伊利德便回答: 「似乎是有人冒充伯爵代理人把宅邸的人全都支开,让人一时之间无法进入。这是个难以置信的骗术……但他们一致这样解释。说『因为是女仆告诉他们的,所以就相信了』……」 「唔!」 妮娜大吃一惊。听到「女仆」这个词,她马上联想到一个人,而图伊利德像是看穿她的想法般点了点头。 「对,就是瓦希利娅奇小姐做的。她抢在搜查乌龙泰尔伯爵之前先采取了措施,防止别人从宅邸中带走或烧毁各种账簿和书信。如果证据都被销毁,伯爵恐怕就能逃脱罪责,但只要从宅邸查出证据,那便无计可施。此外,还有将魔力技术无效结界的相关情报提供给诺兰的贵族,这部分格林奇骑士团长正在追查。毕竟这是关乎首都治安的重大问题。」 此时妮娜想起的是自己在失去意识前,师父对她说的话。 ──所以才把这边交给你啊,妮娜。 她心想师父应该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没想到竟然是在揭发伯爵家的不法行为。 师父究竟想做什么? 师父身为女仆,想要实现的是什么? 妮娜一直在思考师父留下的信,感觉师父的存在变得越来越遥远。 「毕竟瓦希利娅奇小姐生气了啊。」 「咦……生气了?」 「我想应该就是这个意思。自己的徒弟妮娜因为贤人会议而累得筋疲力尽……这点我认为自己也有责任。」 「不,这是身为女仆应该做的事,我为自己的不成熟感到羞愧。」 「……我已经意识到自己太依赖你了。总而言之,瓦希利娅奇小姐也对我说『既然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希望能好好查清真相』。就像是在为徒弟讨回公道一样。」 「唔!」 没想到师父是那么想的,令妮娜不禁心头一震。内心深处也渐渐温暖起来。 就在图伊利德说着这些的时候,缇烟再次开口: 「……贫民窟的孩子们会怎么样?」 「怎么样……是指?」 「他们对诺兰的善意和感情呢?全都会白费吗?孩子们如果听到诺兰死了……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图伊利德痛心地回答: 「就像格林奇团长说的那样。只剩下一句『难以释怀』吧。」 「这种事……绮不喜欢。」 「不喜欢吗?」 「当然不喜欢!」 「我明白了……那么,要不要试着把你的心情向别人发泄呢?」 「…………?对谁?诺兰吗?」 「不是。」 图伊利德擦了擦嘴后便站起身。 「刚好也吃完饭了,时机正好。有人交代要带你们过去──那就出发吧。皇帝陛下召见。」 艾蜜莉差点把蜂蜜酒喷出来,好不容易才忍住,却狠狠地被酒呛到了。 「咦,要去见皇帝吗?」 只有缇烟依然冷静地回问。而且说法还相当失礼。 就算这个帝国再辽阔,能够进入谒见厅的也只有极少数的人。这也代表身为帝国顶点的皇帝陛下,其威严被大家看得如此重要。 正因如此,贵族们才会争相求得谒见。 甚至有人为此不惜砸下足以购买好几栋宅邸的巨款。 (还真不想知道呢~!这种知识!) 刚才喝的蜂蜜酒带来的醉意已经完全清醒,艾蜜莉脑中浮现出不久前还在讲述这次谒见有多么珍贵的图伊利德。她对图伊利德会说出这种威权主义的话感到有些奇怪,但仔细一想,他大概只是觉得有趣才说的吧。 (性格真差!不,虽然他是促成我释放魔力筋起因的人就是了~!) 虽说把停滞不前的艾蜜莉提升到堪比大魔导士级强者的人是妮娜,但妮娜的那些知识正是来自图伊利德,所以对艾蜜莉来说,图伊利德可是大恩人。她都不晓得这样的图伊利德竟然也有捉弄紧张少女们的调皮一面。 「艾蜜莉小姐……」 谒见厅前的等候室很狭窄,但穿着女仆服的四人都被带到这里。而图伊利德并不在此处。 阿斯特里德从刚才开始就脸色发青,看起来随时会吐的样子。缇烟正强忍着哈欠,显然是正常发挥。妮娜看起来虽然也和平常一样,但此刻却面有难色地看着艾蜜莉。 「怎、怎么了,妮娜?」 「……果然艾蜜莉小姐还是穿冒险者服装比较适合吧?比起女仆服,那样对皇帝陛下不是更不失礼吗?」 「…………」 艾蜜莉心想──嗯,看来妮娜也慌了呢。 不管自己穿什么,妮娜都是穿女仆服。如果女仆服失礼的话,那么有妮娜在场的当下就已经很失礼了,更何况本来就是皇帝陛下要求把四个女仆叫来的,事到如今再纠结这点也没用。 「妮娜。」 「是。」 「谢谢你。」 「……咦?」 看到别人慌张,自己反而会变得冷静──这句话果然是真的。艾蜜莉总算冷静下来了。 此时门打开了,耀眼的光线猛然洒入。 「进入谒见厅。」 穿着华丽制服,作为皇帝身边战力的近卫兵如此宣告。 (虽然不知道皇帝陛下有什么要求……但没问题的。我们一定没问题。) 艾蜜莉为自己打气。 (到目前为止,我们四个人什么都一起做到了。所以即使是面对帝国皇帝也能撑过去!) 虽然是毫无根据的自信,但艾蜜莉就是如此相信。 有妮娜、阿斯特里德,还有缇烟。 这四个人就是最棒的小队「女仆小姐」。 「走吧。」 艾蜜莉率先迈开脚步,其余三人也跟了上来。 (哇~……) 如此壮观的灯光,就连她在日本的时候也从未见过。 从高挑的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魔道具吊灯,应该是使用大量的真品宝石──而且还是钻石──正发出令人目眩的美丽光芒。 光芒洒落的谒见厅十分宽敞,数根巨大的柱子支撑着天花板。光看那些柱子就很惊人。可以看出柱子是直接由巨岩切割而成,毫无接缝,浮现岩石的纹理。 迈出脚步时,感觉到的是柔软却稳稳支撑着鞋子的绒毯,那种轻飘飘的不真实感简直就像自己现在的处境一样。一个小小的冒险者竟然要谒见皇帝陛下。不对,虽然现在是女仆的打扮。 艾蜜莉跟着近卫兵向前走。 左右两侧坐着几位贵族与高官。图伊利德也出席了,正看着这边微微一笑,让人倍感安心。刚才还以为图伊利德是在捉弄她们,但现在才终于明白,这不是夸大其辞还是什么的,他只是考虑到如果不像那样事先说清楚谒见有多厉害,那她们在踏进这个房间的瞬间恐怕会惊慌失措。正因为已经在心里做好了「这是件很了不起的事喔」的准备──虽然豪华程度超乎想像──艾蜜莉才勉强走得动。 眼前有十级阶梯,尽头就是皇帝陛下的御座。 御座的主人此刻还没有来。因为皇帝陛下不能等客人,所以每次谒见都得重新入场。 帝国国旗挂在后方墙面上,从远方看也能知道光是那一块布就是价格贵到眼珠都会掉出来的高级品。 「跪下。皇帝陛下要来了。」 听到近卫兵如此说道,四人就地跪下。因为她们并非骑士或贵族,所以是双膝贴地的姿势,但地毯很柔软,因此一点也不痛。 她们低着头,此时远方传来── 「──皇帝陛下驾到!」 侍从如此通报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便听见有人走路时发出的衣料摩擦声──然后是对方在前方皇帝御座坐下的声音。 「抬起头来。」 是一道温柔的声音。和她们在女仆宿舍时听到的一样。 艾蜜莉抬起头,然后愣住了。此人确实就是曾在女仆宿舍露过面的老妇人。但她现在俨然是一副「皇帝」的面孔。 头戴王冠,披着绯红色的斗篷。身上穿的礼服是这个国家……不,是这个世界独一无二,工艺繁复的衣裳。 总而言之,坐在那里的就是「威严」这个词本身。「威严」走动、「威严」就坐、「威严」注视着这边、「威严」开口说话。 皇帝陛下的发言仅此而已,接下来则是由侍从宣读诏书。 内容是女仆们在贤人会议中发挥了极大的作用,特此赐予奖赏。 贵族们闻言都小声议论着「真的假的」、「女仆算什么东西啊」,但图伊利德却满脸笑意地点着头。 「如果有想要的东西,依次说出来。」 没想到情况会变成她们能拿到奖赏这回事。 (是啊,只要在此时说出来就行了吧!就说我们想要不受堂吉斯侯爵干扰,离开帝国……) 就在这个念头浮现之前── 「绮没有想要的东西。不过,绮有话想对皇帝陛下说。」 缇烟已经站起来了。 (啊~~~~缇烟确实有所求呢~~~~但还是希望她能等我说完我的愿望,确保安全之后再说啊~!) 艾蜜莉后悔莫及。 缇烟说出诺兰的事情。她突然站起来说话,这实在是不合礼仪,然而皇帝陛下还是让缇烟把话说完了。 「……你是想为爆破事件的主谋诺兰求情吗?」 缇烟语毕,皇帝陛下便如此说道。缇烟则用力点了点头。 「那可是波及了许多市民,企图杀人的男人喔?」 「但绮认为,只要好好告诉他什么是错的,他就会正直地活下去。」 缇烟的表情是认真的──艾蜜莉没想到缇烟会对那个名为诺兰的男人如此执着,老实说她很惊讶。 或许是因为艾蜜莉当时不在抓捕诺兰的现场。 艾蜜莉此时并不知道缇烟将自己与贫民窟的孩子们重叠在一起。 「……图伊利德阁下,您怎么看?」 皇帝陛下将话锋丢了过去,图伊利德便说道: 「倘若只是要保住性命,我想是有办法的。剩下就要看本人的意愿了吧。」 「原来如此……?您是说照他本人的意愿来办?」 「是的。」 「但这必须使出相当的手段喔?疏通关系就得动用非常大的金额……即使要把原本准备拿来当作你们促使贤人会议举办成功的报酬金额全部投入,也要救那个名为诺兰的男人吗?」 「是!」 缇烟立刻回答。但对艾蜜莉而言,老实说确实会不由得露出放空的神情心想「这样啊~都这么辛苦了却连钱都拿不到啊~」。 (不过,算了……这么直率才是缇烟的作风啊。) 没有问过她们的意见就做出决定的举动,如果是缇烟的话,自己也无法埋怨。比起平时隐藏自己的内心,沉默寡言的缇烟,现在的她要可爱多了。 妮娜也微笑看着缇烟,阿斯特里德则仍是一副不舒服的样子。 「那就这么办吧。图伊利德阁下也没有异议吧?」 「当然。缇烟小姐,这件事的前提是诺兰本人也想要活下去喔?而且即使如此,他也会失去身份、名字以及所有的一切,并且驱逐出帝国……」 缇烟用力地「嗯嗯」点头。 「这样就够了!只要有身体,人就可以活下去。」 「年纪这么小,说话却很大胆呢。」 皇帝陛下唯独此时又变回普通的老妇人。 「……陛下,如果把所有报酬都用尽,就没有能够给她们的奖赏了。」 「嗯,确实是呢──」 我想也是。我们也很清楚──就在艾蜜莉如此心想并眼角泛泪的时候…… 「──不过,朕有个提议。」 皇帝陛下说出「提议」这个词,让在场的贵族们一阵骚动。看来这是平时不会这么做的特别的事情。 「女仆妮娜,站起来。」 「是。」 妮娜在艾蜜莉身旁站起身。 「听说你的能力真的非常出色。不仅是图伊利德阁下,连维多莉亚阁下、米利亚德阁下也都对你赞誉有加。」 没有提到马提亚斯十三世的名字,大概是因为他欣赏的是琪亚拉,根本不了解妮娜的真正实力──虽然真要说的话,米利亚德也是完全误会她了。 「哪里……身为女仆这是当然的。」 「朕也很喜欢你这种谦虚的态度。你就到朕身边服侍吧。以女仆侍奉的对象而言,这是可遇不可求的吧?」 在皇帝陛下身边服侍──这对女仆来说,确实是世界数一数二的工作环境了。 妮娜是一名女仆。 要发挥女仆的能力,最适合的就是宅邸或城堡这样的场所。有高级品需要打理的雇主,以及有宾客来访时需要招待的那种地方。 听到这个提议(录取通知)的艾蜜莉虽然惊讶,但也发现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松了一口气。 (啊~……原来如此。毕竟对妮娜来说,终于等到这一刻了嘛。自己总算得到正当的评价,来到一个可以毫无保留地发挥实力的舞台。) 没错,换句话说,这也意谓着与妮娜旅途的终点。 皇帝面带微笑,等待女仆的答复。 「真的非常感谢您,陛下。」 再见了,妮娜。不对,应该说一路顺风才对。要加油喔──就在艾蜜莉这么想的时候…… 「但我恐怕要辜负您的期待了。实在是非常抱歉。」 咦……这么想的人不只艾蜜莉一个。 谒见厅被一片沉默支配。 「……是朕听错了吗?你……拒绝了朕的提议?」 「是的,陛下。像我这样不成熟的女仆能得到您如此优渥的提议,实在让我感激不尽。但在这次奉命照料图伊利德大人的过程中,我发现自己还有许多不足之处。我这样不成熟的人如果留在陛下身边侍奉的话,唯恐会让皇帝陛下的光芒蒙上些许阴影。」 艾蜜莉仰头看向说出这番话的妮娜。 「所以我必须更加磨练自己才行。为此需要遇见更多的人,累积更多不同的经历──」 妮娜没有丝毫犹豫。也不觉得拒绝这个提案很可惜。 因为妮娜…… 「──因此旅行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面带笑容,如此坚定地说道── 经历了种种波折的贤人会议结束后──已过去五天。 妮娜她们四个人终于一起搭上离开首都桑达加德的马车。 她们和图伊利德道别,碰巧撞见维多莉亚诱惑格林奇骑士团长的场面,感到有些尴尬,也见到了发明家协会的会长(他因为太忙而显得精疲力尽),又听说米利亚德事先打点过关系,因此她们没有前往冒险者公会(幸好她们是穿女仆服装去谒见皇帝,因为如果是冒险者打扮的话,皇帝陛下就会认出艾蜜莉的身份吧),还和汤姆斯一起去了洛伊的餐厅,大吃一顿美食。 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 顺带一提,这段期间堂吉斯侯爵也不遗余力地在寻找妮娜,但多亏琪亚拉将情报握在自己手中。但也差不多到达极限,是时候离开桑达加德了。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已经有些迟了,但妮娜拒绝了皇帝陛下的提议,这样真的好吗?」 因为马车是包车的,所以只有妮娜她们四个人。 「嗯,旅行真的是很美好的事,我觉得我还能够继续成长!」 妮娜握紧双拳,干劲十足地回答了阿斯特里德的提问。 「但我差点就要被吓死了……」 「呵呵,艾蜜莉当时都吓傻了呢。」 「阿斯特里德,你一直都是一副很想吐的样子吧。」 其实皇帝陛下对妮娜并没有那么执着。这也算她们运气好,虽然贤人们对妮娜赞赏有加,但皇帝陛下本人并未与妮娜接触。换句话说,她只把这当作是「贤人的一时兴起」,并没有多想要得到妮娜。 「这辆马车不怎么舒服。」 缇烟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抱怨着。 「这也没办法啊。光是有办法包下一辆车就已经很厉害了喔?」 艾蜜莉手上拿着的是象征皇室的纹章。皇帝陛下给予保证,只要出示这个,就能在帝国境内自由通行,任何贵族都无权拘留她们。 因为皇帝陛下送的奖赏已经没了,所以这个纹章是图伊利德给她们的奖励。 图伊利德与皇帝陛下交涉,为她们拿到「自由旅行的权利」。如此一来,堂吉斯侯爵也不能对妮娜出手了……虽然是这样,但图伊利德仍提醒她们不可以掉以轻心。艾蜜莉也从这一连串事件中深刻体会到贵族就是一种危险的生物。 「唔~~~~嗯,话说回来,离开首都后,外面还真辽阔啊。」 阿斯特里德如此说道。 郊外的大自然绿意盎然,如果图伊利德在场,说不定还会说一句「仙灵们真有精神呢」。 「这次的旅程感觉会很长,你马上就会看腻了,阿斯特里德。」 「唔……对不起,艾蜜莉小姐。都是因为我的任性……」 下一个旅行的目的地是由妮娜决定的。 根据是她手中那封信。 ──致妮娜。你知道「幽幽夜国」吗?那里发生了一点麻烦,我想请你帮忙。只要报上我的名字应该就能通行了。 内容只有这样。 位于地底的夜之国──有此称呼的幽幽夜国是黑暗精灵的国度。排外程度远超过一般精灵,没有邀请函的话,在国境──也就是洞窟入口就会被拦下。 从尤彼特珥帝国出发要穿越三个国家,就位在「冥颚自治区」附近。 那个师父竟然需要自己的帮忙,这对妮娜而言可说是相当冲击。她一直以为师父是无所不能的超人。 而且就像是在妮娜身上多花一天都嫌可惜似的,她说了一声「有急事」后就匆匆在妮娜醒来之前离开了。 仅凭一张短短的留言信,究竟是相信妮娜一定会来呢?还是不能来就算了,那也没关系? 妮娜相信是前者。 「没事啦,妮娜。你开始会提任性的要求了,我可是很高兴喔。」 「就是啊,毕竟我们是小队伙伴嘛。」 「嗯,大家都是『女仆小姐』。」 缇烟如此说道后── 「我自己是已经不想再当女仆了……」 「我也是,我很清楚自己当不了女仆了。」 「咦~艾蜜莉小姐和阿斯特里德小姐都很适合啊!」 妮娜失落地说道,三人都笑了出来。 微风拂过盛夏,暑气逐渐退去。 「女仆小姐」一行人的旅行再次启程。 ──────────────────────── 后记 在第一集的后记里,我曾经写到──我试着调查过以前真实存在的女仆们,仿佛可以看见她们虽然工作艰辛,却充满活力干活的模样。而这次的第三集,则描写这些女仆们身为幕后推手,参与了足以改变世界的重大事件。 处理身边琐事就是生活一切的女仆们,或许也能成为推动世界运转的一分子……这么想的话是不是让人很兴奋呢?不,我绝对不是因为自己成为公司的齿轮之一,对每天如同嚼蜡一般乏味的工作感到厌烦才这么说的喔。 总之写着写着,这本书一不小心就变得超级厚,不过相对地也更有阅读价值吧!希望大家能够乐在其中。 这一集也承蒙キンタ老师绘制了精彩的插图。我透过文字将妮娜等人描写得仿佛真实存在于那里一样,而キンタ老师也能领会我的想法,将她们实际画成图像,让我深受启发,我认为小说的价值也因此提升好几个层次。真的每次都非常感谢。 此外,女仆小姐的旅途也经由熊谷绫人老师之手,改编成生动的漫画了。漫画的第一集已经发售,请大家务必看看。 由于我一年到头都在写小说,已经在小说里把各种话都喊出来了,因此后记几乎没什么可以写的了。但毕竟是难得的篇幅,就在「唔~嗯~」沉吟着有什么能写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虽然这也不是我的出道周年纪念还是什么的,不过想把当初出道时立下的类似「誓言」的话写下来看看。之所以会把对キンタ老师以及熊谷老师的感谢放在前面,是因为接下来要写的内容和小说本身没什么关系,大概也没有多少人会继续读下去,算是我提前准备好的贴心安排。是能干的社会人士的体贴喔。 那么,那个「誓言」其实非常简单。 那就是每年至少出一本商业小说。 到目前为止,这个「誓言」算是勉强守住了,但可怕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破功。最初的几年总会有些不安地想着「写小说是我自己的自由,但能不能出版是出版社的自由啊……」,然而克服这一关之后,又会被「我的体力到底能撑多久呢……」这样的不安侵袭。不过嘛,小说家这种职业就像是把不安转变成文字的行业,所以这是一种健康的心理活动。 由于我是兼职作家,能够用来创作的时间有限。既然都要用这些时间来写作了,那我就想写出「只有我能写的东西」。像「旅行的女仆」这样的主题之外应该没有了吧,就算有好了,只要我没读过就没问题。啊~这种厚脸皮也是身为小说家能长久持续下去的必备资质。 所谓的故事就是只能用作者所知的话语书写,因此必然也会希望公司的工作是「充实」的。不知为何,我在工作上变得越来越积极,分配给我的工作也就越来越多,闲暇时间则越来越少……奇怪?这跟我想的好像不太一样啊?虽然意识到这一点,但是也到了能装作没察觉到的年纪,所以就这样自欺欺人地做下去了。 将自己得到的知识、触动内心的事情、眼睛捕捉到的风景,以及不吐不快的想法,融入名为小说的故事中。换句话说,就是改编自己走过的足迹,将其升华成故事,让读者们也能了解,然后故事再进一步传播开来。既然是注定会连结的缘分,那我希望这个缘分是愉快的,因而选择提笔写作。 好了,让我们回到「誓言」的话题,要说坚守誓言之后发生了什么──其实什么也没发生。无论有没有这个誓言,我大概都会继续写小说,结果无论是每年都出书,还是间隔五年才出版,我要做的事应该都不会改变吧。 但总觉得这个「誓言」一直存在于脑海的某个角落,每当想偷懒时,似乎就会听见耳边传来「哦~原来你的『誓言』就这点程度啊?」的低语。完全是危险的妄想。不过怀有多少妄想就能产生多少小说,所以妄想就像是小说家的代名词。 也就是说,这一切对小说家来说都不成问题。 说自己没问题的人通常都有问题,我身为能干的社会人士也深知这点。 而如今年纪渐长,我也明白人本来就是矛盾的生物。 希望今后也能坚韧而老练地活下去。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