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术回战 夏去秋返 作者:北国ばらっど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里樱高中事件后,虎杖认识了一名为诅咒所扰的少年,然而诅咒即使被打倒,仍会不断复活、继续袭击少年。五条见虎杖因之前无法拯救顺平而懊悔到自信全失,对他抛出某个问题……全书收录5篇短篇! 第一卷 ──────────────────────── 第1话 假日徊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在现代,「毋庸置疑」的事情屈指可数,充其量只有三件。 一是※水户黄门最终都能赢得胜利。(编注:日本民间故事中,德川光圀退休后游历民间,惩奸除恶。) 二是星期天电视都会播放动画《海螺小姐》。 然后就是钉崎野蔷薇逛街都会逛很久。 因此伏黑在听到钉崎说「想去※阿美横丁看看」时,就已做好长期抗战的心理准备。而且这种情况已和之前的五条不相上下。他曾在某个星期日一大早,突然提议「惠,要不要一起去※志摩西班牙村玩玩啊」。(编注:阿美横丁,位于上野站和御徒町站之间的著名商店街。志摩西班牙村,位在志摩半岛上的西班牙主题乐园。)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虎杖居然兴趣缺缺。 毕竟虎杖爱看电视,还以为他会对阿美横丁这个东京的指标性景点感兴趣。 「不了,我有其他想去看看的地方。」 「这样啊。那晚点我们找个地方会合吧。」 结果,三两下就变成各自行动了。 伏黑已经逐渐习惯被虎杖和钉崎夹在中间、无缘无故就卷入两人各种心血来潮的夸张行径,所以现在的他就像得知羊栖菜里铁质含量其实很少时一样意外。 当然,伏黑也乐得独自行动。 他想赶快回家,继续读前几天买来还没看完的文库本,也想整理一下书桌抽屉和衣橱。 但伏黑基本上是个识大体的人。 他心中有过担忧,真的可以放任身为宿傩容器的虎杖独自到处乱跑吗? 说到上野御徒町一带,是个充满朝气又具有历史的街区。 商店街从战后持续繁华到现今,但这样的荣景背后,说不定大肆流传着诡异的怪谈,隐藏着诅咒的未爆弹。 更何况,虎杖这个人只要稍微一不注意,就会跑去买俗气到爆的太阳眼镜,甚至会说「立川实质属于新宿区」。他要是不小心迷路到千代田区,把将门冢当成必去景点,跑去拍照再上传到IG炫耀一番都不足为奇。 因此,伏黑最后还是决定跟虎杖一起行动……老实说,伏黑非常后悔。 「伏黑,你不是说对秋叶原没兴趣,那干嘛跟我来?」 「你管我,问那么多干嘛。」 「这样啊。我从很久以前就很想来秋叶原看看。」 「你是想买什么东西吗?这边大概只有在卖漫画、游戏和家电而已喔。」 「我是想来观光。涩谷、新宿那些地方也不错,不过在电视上看到的秋叶原有种异世界的感觉,有点像主题乐园。」 「这里有那种感觉喔?」 住在东京都内的人或许无法体会,但秋叶原确实是个与众不同的地方。 车站前的氛围就已独树一格。这里除了理所当然地深受动漫文化的影响之外,广告的密集程度真的令人叹为观止。 随处可见堆满笑容的游戏角色看板,确实会给人主题乐园的印象。 除此之外,在拥挤的人群中,有时会出现角色扮演的人,在街头还有专心发放揽客传单的女仆们。上一秒可能还在赞叹马路上有罕见的进口车奔驰而过,下一秒眼前就可能出现不知道载着巨大机器人模型要去哪里的卡车。 虎杖有办法压抑自己对这个地方的好奇心吗?当然是不可能。 「伏黑,这里好猛喔,电子游乐场跟超商一样多耶。」 「因为这里是秋叶原啊。」 「伏黑,这里好猛喔,女仆一直主动靠过来耶。」 「因为这里是秋叶原啊。」 「这里好猛喔!伏黑!那个是色色的游戏吧?那是色情游戏的广告看板吧?哇,那样明目张胆地挂出来不会有事吗?……惨了,我还未成年,看了不知道会不会挨骂。」 「你真的有够吵耶!」 秋叶原本来就是个喧嚣的闹区,但对伏黑来说,虎杖比周遭还要吵上三倍左右。 而且好几个小时后才要跟钉崎碰面。 虎杖如今已经化身超级好奇宝宝,伏黑一想到要独自和这样的他待在秋叶原就头痛万分。然而虎杖依然故我,根本没有察觉伏黑的烦恼。 「今天幸好有你跟我来,这附近的路乱七八糟的,我自己走感觉会迷路。」 「比新宿之类的好多了吧。」 「你不要总是用东京人的角度看事情啦。全日本大概只有东京这座城市随便一台自动贩卖机都能用电子支付,或是店里有Pepper机器人之类的喔?」 「有Pepper机器人的店没那么多啦。」 「仙台的话,大概只有在『人工温泉TOPOS』才看得到。」 「你不要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拿你家乡当地的店名来举例好不好,那是什么地方啊。」 「那是间复合式公众澡堂。」 「复合式澡堂里居然有Pepper机器人,根本超先进的吧。」 「嗯嗯,总而言之,比起我一个人乱走,有个知道路的人在总是比较安心嘛。我到现在都还搞不太懂电车要怎么搭。」 「这世上有人会在山手线范围内迷路的吗?」 「啊,你又很自然地在用东京人的角度看事情了。」 「你这家伙明明连续好几天到处乱跑,实际上也没怎么迷路吧?」 「对了,伏黑,我们去吃中东烤串啦,烤串。」 「好好跟我说话啦!」 伏黑之前就隐约觉得虎杖和五条的个性和说话风格十分相似,今天这样两人单独聊天后更有这种感觉。 不过,如果用丢球来譬喻的话,和虎杖聊天顶多是从普通的抛接球变成躲避球。和五条聊天的话,可是会变成高尔夫球练习场或棒球打击场那样有去无回。 话说回来,今天不管在宿舍还是高专内都没看到五条。虽然今天是假日,五条要去哪是他的自由,但伏黑也再次体会到五条悟这个人真的非常神秘。 在伏黑纳闷五条行踪的同时,他也开启了随听随忘模式,对虎杖说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毕竟他的说话声和路人喧嚣的音频大致相同,只要不予理会,就能当作环境噪音处理。 反正好好回话实在相当累人,应该也不会有人苛责伏黑这种想要节省脑力的作法。 但是,从结果来看,伏黑这么做反而让自己更加操心。 「……啊?」 他回过神才发现,虎杖不见了。 伏黑急忙四处张望,最后好不容易才看到有个顶着微红发色的身影进入了电子游乐场内。 「我说你到底在干嘛?」 「打电动。啊,还是你在问我这款电动的名称?」 「我不是在问你这些,特级白痴。」 伏黑来到内部构造纵向细长的电子游乐场四楼后,终于找到虎杖。 比格斗游戏区更深处。离开感觉是高手玩家聚集的区域后,会来到一排排玩一次五十圆起的怀旧机台,虎杖就位于其中一隅。 而且他还坐在一台看起来特别不好玩的游戏机台前面。 虎杖嘟着嘴跟伏黑解释他为何会身在此处。 「不是啊,我只是觉得还有好几个小时的时间要消磨,光靠在外面乱逛未免太不切实际了,想说附近电子游乐场那么多,拿来消耗时间刚刚好。」 「那你至少先跟我讲一声再来吧。」 「我有讲喔。」 「…………」 结果是错在自己没在听虎杖说话,为此感到有些尴尬的伏黑赶紧换了话题。 「话说,你玩的这个是什么游戏啊?」 「随便看都知道这是《格斗企业战士职场大乱斗》吧?」 「我不管怎么看就是看不出来这是《格斗企业战士职场大乱斗》啊。」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游戏,所以不太清楚内容是什么。」 虎杖选的这个游戏感觉真的无趣到堪称奇迹。 看起来应该是种格斗游戏,然而里面的角色几乎都是上班族类型的大叔,而且所有人都西装笔挺,很难辨别谁是谁。 纵使玩一次只要五十圆,伏黑还是十分佩服虎杖居然能毅然决然地付钱玩这个游戏,同时还有点戏谑地觉得,难怪他连宿傩的手指都敢吞下肚。 虎杖毫不在乎伏黑的反应,照常做自己。 不过看起来,他好像在寻找对战的对手。 「我反问一下喔,伏黑你不玩吗?这是对战机台耶。」 「我不想把钱花在这种游戏上。」 伏黑打从心底厌恶般,皱起了眉头。 但是,对战类型的格斗游戏就是要和别人对打才好玩。 更何况若是一个人玩这种光看就觉得无聊的游戏,未免也太空虚了,所以伏黑就算对这款游戏再不感兴趣,虎杖还是希望他至少能陪打个几场。 「干嘛不陪我玩一下啊。还是说伏黑,你该不会电动打得很烂吧?没有信心能打赢我?」 「我不是没信心,只是单纯不想玩而已。」 「你如果不陪我玩,那就算我不战而胜啰,算我赢喔!这样也没关系吗?」 「随你便。」 「真的拜托你陪我打一下啦!你的钱我也帮你出!来对打啦!」 「你是认真的喔……真是的。」 虎杖终究连请客打电动这招都使出来了。伏黑实在拗不过他,也不忍心看他真的帮忙付钱,结果自己投了钱坐到虎杖的对面。 话说回来,格斗游戏这种东西当然是要两个人玩才有趣。 虎杖打从心底感谢愿意陪玩的伏黑,雀跃地挑选起待会要用的角色。 「那么我选『山田社长』喔。」 「……那我就用『大崎股长』。」 「什么嘛,你选的那个不就是进角色选单后第一个可选角色吗?啊不过是个很好操控的角色,对你这个新手来说应该不错。」 「你刚刚不是说你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游戏吗?」 「其实在你来之前,我已经过到单人模式的第三关了喔。」 「原来我挑的是个杂鱼角色啊。」 如此这般,两人就在游戏中展开对决。 「看招!让你见识见识我花了十五分钟编组出来的必胜打法!」 「你的修行时间还真短。」 虎杖打从战斗一开始,就连续使出按法简单的『名片手里剑』不断进攻。 伏黑操控的大崎股长利用跳跃避开等间距飞来的山田社长手里剑,同时不停拉近与对方的距离。本以为他在瞬间扑过来后会使出重踢踢中社长,但没想到是把社长摔出去后,再逼到画面边缘不断痛殴。 「唉,等等,伏黑,你那是在钻游戏漏洞吧?是钻漏洞吧!?」 「…………」 伏黑接连使出轻拳、轻拳与中强度踢技、中强度踢技确实地攻击,并集满加班进度条后,发动超级必杀技「加班暴怒拳」,结束了战斗。 孰胜孰败显而易见。 「骗人的吧!?……伏黑你为什么会用那些招式,难道你很会玩这个游戏?」 「萤幕上有贴招式的按法表啊。」 「你作弊喔!」 「你电动其实打得很烂吧?」 「谁说的,我只要知道怎么按招式就不会输!再打一场!再一场!」 「不会吧,你这家伙连续投钱进去了喔……」 虎杖整整与伏黑对战了一个小时左右,终究是输多赢少。 两人下楼到一楼的夹娃娃机专区,在自动贩卖机买了可乐后,莫名地感到无比空虚。 他们的表情明显透露出一头热后犹如后遗症的失落感。 「唉──我为什么会在那种烂游戏上花了一千圆啊……」 伏黑看着垂头丧气的虎杖,打从心底觉得他实在有够蠢。 「既然玩够了,我们就出去吧。电子游乐场是能消磨时间,但也会吃了你的荷包。」 「你说的没错……啊!」 「怎么了?别说你又发现什么烂游戏喔,我这次可不陪你玩了。」 「不是啦,你看那边,快看那边!」 伏黑眯起眼睛,顺着虎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然后惊讶到瞪大了双眼。 「……那是五条老师?」 「对吧?那是老师吧。」 位在两人视线末端的确实是五条悟本人。 仔细想想,这世上就只有五条会穿得一身黑,又戴黑色眼罩走在昏暗的电子游乐场了。 「嗯……那个伏黑,五条老师现在是在干嘛啊?」 「他在玩夹娃娃机吧,能夹到零食的那种。」 「他为什么在玩那个?难道老师是想吃零食,所以一个人跑来游乐场夹吗?」 「你问我,我问谁啊。」 「啊,他放弃不夹了耶!」 「他也太快放弃了吧。」 五条看似有些不满地嘟着嘴,踏着摇曳的步伐走向游乐场的出口。 搞不懂他来这里到底要做什么,不过他本来就是个难以捉摸的人,会这样也不足为奇──伏黑最后决定不去深究原因。 但虎杖还没死心。 「好,我们跟过去看看吧。」 「干嘛要跟啊。」 虎杖跟在五条后头准备冲出电子游乐场。伏黑急忙喝光可乐,丢掉空罐后追了上去。 「因为啊,五条老师今天应该没上班吧?我只是突然发觉,自己好像都不知道老师在假日之类的空闲时间会做些什么事情……」 「所以呢?」 「所以我们现在就是要去跟踪他。」 「你不要讲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不好……」 「可是,实际上就是会想知道他在干嘛啊。我啊,一直都觉得自己其实太不了解五条老师了。当然,伏黑你如果不想,也可以一个人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 姑且不论伏黑内心有什么样的纠结,总之最后伏黑和虎杖两人决定尾随五条一探究竟。 五条无疑是名值得信赖的教师,也是个值得敬重的咒术师。 不过,看在学生眼里,这名个性轻佻、公务繁忙、神出鬼没,经历、想法和行动范围都不明的老师,简直充满了谜团。因此,他这种休假日悠哉逛街的身影,绝对是极其罕见。 简单来说就是,伏黑也顺从自己的好奇心了。 也可说是刚才与虎杖的烂游戏对决搞得他精神耗弱,因此无法多加思考才导致这个结果。总之,两人开始找起暂且跟丢的五条老师。 结果,没三两下就找到了。 「伏黑,那个是五条老师吧?」 「……真的耶。」 两人再次目击到五条时,他正在边走边吃可丽饼。 从包装纸来看,应该是面向大马路那间知名店家的可丽饼。 上头摆满奶油、提拉米苏和马卡龙,甚至还撒有彩色巧克力米。 眼前有个身高约莫190公分的高大男人,正拿着可能是小朋友梦寐以求的可丽饼,边走边大口享用。 「伏黑,老师好猛喔。那种事情是想做就做得到的吗?」 「那种事情我是连想都不会去想。」 「老师难道是在做什么咒术训练吗?」 「如果边走边吃可丽饼就能变强,我们就不必那么辛苦了。」 两人与五条保持一定的距离,继续跟踪这名大啖可丽饼的成年大人。 纵使在梦幻街区秋叶原,这样的画面应该还是非常引人注目。 不一会儿,五条吃完整份可丽饼后,在一间相当老旧的店家前停下了脚步。 「……真空管专门店。」 伏黑看着虎杖念出招牌上的店名,一脸纳闷。 五条考虑了一下,便踏进摆设凌乱的店内。 「他又进了一间很小众的店家耶。」 伏黑露出不解的神情,虎杖则是歪头以对。 「我问一下喔,真空管这名称听过是听过,但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是种电器零件,主要用在旧式收音机或音响之类的。」 「五条老师是音响玩家喔?」 「不,他应该是属于那种要听音乐,YouTube也行的类型。」 「对耶──他就是给人那种印象。」 两人交谈期间,五条提着纸袋离开了店里。他好像买了什么东西。 「惨了,我们快跟上。」 虎杖追向五条转进小路的背影,伏黑也随即跟上。 两人稍微慢了一步,视野内已无五条的身影,但过不到一分钟,就在人群中找到那个一身黑的高大人影。 「伏黑,我找到了。五条老师个头那么高,果然很醒目。」 「因为他的身高都快两公尺了啊。」 「感觉他的篮球一定超强。」 「但我完全无法想像他打篮球的模样。」 「我也是。」 两人得出相同见解的同时,仍旧紧跟着五条的步伐。 然而要在秋叶原这种有些错综复杂的道路上,保持一定距离进行跟踪,其实有点吃力。 而且,人高马大、步伐也大的五条走路速度又快,在人群中间隔一定距离尾随他时,感觉随时都有可能会跟丢。 五条接着走进一间二手音响唱片行,开始物色起纸封套包装的黑胶唱片。 「伏黑你虽然说五条老师对音乐不会太讲究,但看起来他果然是满专业的音响玩家耶?」 「不可能吧。」 「他刚刚可是在看巴哈的唱片喔。」 「你觉得那个人看起来会喜欢古典乐吗?」 「不会,感觉他应该都是听※另类摇滚之类的。」(编注:有别于主流摇滚的摇滚乐,源自地下独立乐团。) 「对吧?这里面绝对有鬼。」 五条在摆满黑胶唱片的花车区挑选了一阵子,买了张西洋老电影原声带的密纹黑胶唱片后,离开了店家。 虎杖和伏黑继续跟踪,只是愈跟踪愈想不透。 脑中甚至开始浮现疑问,认为自己对五条只是有先入为主的错误印象,他私底下其实对古典乐非常感兴趣,但又马上觉得「绝对不可能是这样」。 走起路来感觉有点漫无目的的五条,这次伫足在一间黄色招牌的店家前面。 「伏黑,那是卖什么的店啊?」 「……扭蛋玩具。看来应该是扭蛋机专卖店。」 「什么?扭蛋机专卖店?有这种专卖店喔。」 「这里是秋叶原,当然有。」 「原来有喔。啊,老师在转扭蛋耶。」 「我实在不想看认识的老师在转五百圆一次的扭蛋机……话说那是什么样的扭蛋啊?」 「应该是各种菇类的钥匙圈。做得好逼真喔。」 「如果要花五百圆转,直接去超市买真的菇不就好了。」 「伏黑,这你就不懂了……扭蛋就是因为不知道会扭到什么才有趣啊。」 「我一辈子都不想懂。」 「啊,老师打开扭蛋了,不知道他扭到哪种菇。」 「从机器上的图片来看,应该是扭到毒菇了。他现在超不甘心的。」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毒菇就不能拿来吃了啊!!」 「不管是什么菇,从扭蛋机扭出来的菇最好是能吃啦。」 五条失望地将钥匙圈收进口袋,继续到处闲逛。 本以为刚刚在电脑用品店里已经把玩过够多滑鼠,没想到这次他跑到电器店里拿着按摩器按摩肩膀。 才刚发现他不见人影,回头就看到他站在书店里看漫画;还在想他不知道要绕去哪里,结果就在专心看着特价花车里的二手游戏片。看起来五条就是随兴而动,随意地乱走乱逛。 「……他好像没有特别想去哪里。」 「好像是耶。」 虎杖不知什么时候戴起能够计算战斗力的护目镜型玩具,还附和了伏黑的嘀咕。 「你那护目镜是哪买来的啊?」 「某间二手商店。我想说五条老师居然会看漫画,那我这种打扮他应该会觉得有趣。」 「我看你的钱包应该破了大洞吧。」 「男人这种生物就是会把钱花在那种会大喊『就是这个!』的时刻喔。」 「那刚才那个烂游戏也属于那种时刻?」 「啊,五条老师进去那栋大楼了。不对,是五条老师的『气』进去那栋大楼了。」 「你不用重讲一遍,我也听得懂。」 「糟糕,要跟丢了。伏黑,我们得赶快追上去!」 「慢着,先等一下。」 「唔呃!」 虎杖正要踏进大楼时,伏黑拉住他的外套兜帽后静止不动。不过,这么做其实相当危险,好孩子不可以学。 「你要杀了我吗!怎样,都跟踪到这里来了才要放弃,未免也太半途而废了吧?」 「你……没看大楼招牌写什么吗?」 「咦?……唉!」 虎杖经伏黑这么一说,才抬头往上看。 看着招牌上面绘制的广告文字,伏黑的脸色明显愈变愈焦躁。 ──天使女仆咖啡厅『SHOW恶☆邱比特』。 坐落在这栋大楼二楼的是,有点宅的咖啡厅。 但不是什么声色场所,只是会有女仆出来迎客,是间非常健康的咖啡厅。 话虽如此,这里依旧归类在一般人必须鼓起相当大的勇气才能踏入的店家。 青春期的少年更是不在话下。 纵使是虎杖,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进去这种店。 「……这种店我真的没办法走进去……五条老师也太让人意外了……」 「他可能是为了这个东西来的喔。」 伏黑指着贴在墙壁上的传单,内容好像是在宣传『正统法国风味!连专业甜点师都赞不绝口的极品松饼!』。 原来如此。虎杖点了点头,心想这样就说得通了。 「老师一定是为了这个松饼来的,虽然他一路上不知道已经吃了多少甜点了。」 「五条老师他只要忙得愈久,吃甜食的频率也会跟着增加……」 「既然已经解开谜团,那我们今天就跟踪到这里吧。要进去这种店真的让人太害羞了。」 「以你的头脑,亏你做得出这么明智的判断。」 「──主人们,欢迎回来!」 「唉?」 「唉?」 两人背后突然传来,朝气十足但充满商业气息的呼喊声。 没错,身经百战、经验老道的揽客女仆,觉得这两个人一副就是『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店里的客人』后,便悄悄靠近、打算在他们身上大赚一笔。结果无论是虎杖身怀的天才运动神经,还是伏黑千锤百炼过的诅咒气息探查能力……都没能察觉揽客女仆已经来到自己背后。 转眼间,伏黑连同虎杖都被带进了女仆咖啡厅。 伏黑不禁觉得自己上辈子是不是干了什么坏事。 一进到店内,就有人跑来帮两人穿戴上由塑胶和铁丝做成的天使头环和翅膀,说是要让他们「在店里享受天堂的氛围」,害得两人不管外表或心理都大受打击。 另一方面。 「只要是首次莅临的主人,我们都会推荐点这个尊荣套餐·感动感动A餐──」 「嗯……这样啊。反正我是第一次来,感觉听店员的准没错。那就两个尊荣套餐,要满满的感动喔。」 「了解Reincarnation☆」 「哇,这个字的发音听起来有够帅,是德语吗?」 「是英文☆」 「原来是英文啊──!」 虎杖已经开始习惯要怎么与女仆对话了。 该说是天生活泼还是派对咖性格,总之个性外向的人应该很快就能适应这种地方。 至于像伏黑这种正经八百的人,就难以融入这类氛围了。 头戴天使头环并背着翅膀,和虎杖面对面坐着,光是认知到这个现实就已让他心如死水。 「话说,伏黑,我要跟你讲件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 「老师来这里的目的,好像真的是为了吃松饼耶。」 「…………的确……」 身为两人此行重点的五条,如今刻意坐在只能看见隔壁大楼墙壁的窗边座位,优雅地搭配茶饮享用松饼。 他宛若穿着正装般自然而然地驾驭了那套天使装,眼下还用冷硬派推理小说角色般的坐姿啜饮卡布奇诺,散发出一股『放松享受』的气息,和第一次上门的虎杖和伏黑层次完全不同。 然而,伏黑就算撇除第一次上门这种事,也已忍耐到了极限,可以的话他一秒钟都不想多待在店里。 「喂,既然已经知道五条老师的目的,就算达成目标了,我们走吧。」 「唉──可是我们都点餐了耶。」 「付完钱就能离开吧。」 「点了餐点没吃的话,很浪费食物耶。」 「……你这样说也没错啦。」 伏黑原本想付完钱一走了之,但他天性正直,听到虎杖以这个理由劝阻他,便打消了离开的念头。 可是他那双犹如在深夜窥探沟渠底部般的深邃双眼,也变得愈来愈无神。 伏黑再度尝试关闭自我意识的开关。 麻痹是生命的安全装置。这种时候不想办法保护好心灵,之后若产生诅咒也不足为奇。 伏黑正与情绪高昂、兴奋得坐立不安的虎杖呈现对比。 话虽如此,但女仆咖啡厅真正的洗礼现在才要开始。 「让主人久等了──这是您点的尊荣套餐·感动感动A餐──」 从菜单上完全无法推敲尊荣套餐的餐点内容,结果它的真面目是蛋包饭。 盘子上还用番茄酱画了猫熊图案──应该只是巧合,不过这个图案与猫熊学长实在太过相似,害伏黑感到过意不去。 盘子空白处还写着「因为尊荣……!所以心累……!」的台词,但真正心累的是伏黑。 不过,虎杖已经完全适应这个地方了。 「那么接下来要请客人来追加感动喔──」 「要怎么样才能追加感动啊?」 「还请客人从喜欢的动画作品中,挑选一个让你觉得感动、尊荣、动人心弦的场景!如果不说作品名称就能感动到我,那便及格啰──」 「嗯……惨了,还满难挑的耶……啊,那我就讲主角是个崇拜英雄的小男孩那部。」 「我有看我有看,那部我很推喔~」 「我记得那部里面有个在他爸面前会很自卑的角色。我最喜欢那家伙回想起自己想要成为英雄的初衷,然后使出从来没用过的『左手』的那个场面。」 「啊~那段剧情很经典啊~但是你挑的这个场面太普通了,再说一个!」 「啊,那我换另一部动画。原本在忍者村庄里遭到众人排挤的主角,成长变强,能够独当一面后,在众多同伴簇拥高举下,被抛到半空中的那个画面。」 「啊~好感动啊~」 「还有过去唯一站在主角这边的老师,看见主角被同伴抛上空中后眼眶泛泪的那个地方也非常感人。」 「啊~~最感人的台词就是出现在这里吧~~」 「『现在,英雄就在我眼前』。」 「我懂我懂~~~~~完全是满满的感动啊,由于我现在深受感动,所以就来追加一些配菜吧。」 「啊,你们店里是这样出餐的啊?」 「我现在帮你追加单点要价四百圆的马铃薯料理『感动薯』──」 「哇哈,好瞎喔──!话说套餐里的碳水化合物有够多!」 「那么请跟我一起喊,好感动~~~~!」 「好感动────!」 店员有点随便地把追加的马铃薯料理放上了盘子。 单点这个冷冻食品感十足的马铃薯好像得花四百圆。来这里用餐如果能觉得开心,当然就不会在乎这种东西的原价,但伏黑现在非常在意,他对这间店里的各种事情都在意得不得了。 没想到,此时店员话锋一转,转到了伏黑身上。 「那边那位客人也请一起喊!」 「快喊啊,伏黑,这样你那边才会追加配菜。」 「跟我一起说好感动~~~~」 「好感动────」 「…………」 伏黑没做任何回应,但活动依旧持续进行。 「既然也已经追加配菜了,那我们现在就用拍立得来跟餐点合照一张吧。来,靠近点、靠近点~」 「咦?这间店还有拍照的服务喔。」 「因为你们点的是尊荣套餐啊。」 「是喔──刚才只是随便乱点,原来包含了这些东西!」 「这样很像置身在天堂吧?」 「我不知道耶,有吗?好像有耶。」 「………………」 「那我就坐到你旁边打扰一下喔。」 「唉?会不会靠太近了啊?这样我会有点害羞。」 「就是要历经过这种羞耻的感觉,才有办法变成大人喔~」 「是这样子吗?」 「就是这样子喔~好,要喀嚓啰☆」 「喀、喀嚓!」 「…………………」 「好了,谢谢你们~」 「啊──好害羞,这样照相超害羞的!哇,我的脸好烫!这种感觉好奇妙,我好像付出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这样会不会有问题啊,毕竟我还未成年耶!」 「哎呀~你还真单纯,有够可爱的~那么这位大哥哥也来一起拍一张吧。」 「伏黑,你要小心点喔,这种近距离接触可不是跳土风舞那种的喔,真的会超害羞的!超级无敌害羞的喔!」 「好,请做好喀嚓的准备!」 「伏黑,要喀嚓了喔。」 「……………………不。」 现场传出非常、非常细微的说话声,犹如临死前的鸭叫声。 「………………我…………不要拍……」 伏黑俨然一副濒临极限的模样。 「啊──没想到会吃这么多东西,不过味道就普普通通而已。」 「……吃马铃薯吃到嘴巴好干。」 经过半小时左右。 伏黑和虎杖平安地从天堂──入场费五百日圆──全身而退。 「伏黑,我有拿拍立得拍的相片,你要吗?」 「你下次如果再像刚才那样开我玩笑,我就把整颗甜椒塞到你鼻孔里。」 「那只是因为你不喜欢那种地方吧!好啦,我知道了,刚才那样子就是你能忍耐的最大极限!」 「神田附近一带有神社,我们去那里把照片烧了吧。」 「还要特地跑去神社烧喔!?」 「受诅咒的照片当然只能拿去神社焚毁祈福。」 「都是我不好!我是真的不知道你在那间店里待得那么痛苦!」 在虎杖看来,伏黑基本上无时无刻心情感觉都不太好,但他今天见识到了『真正火大的伏黑』。 事到如今虎杖也没办法像平常那样嘻皮笑脸。 他有点尴尬地搔搔脸颊,思考要和伏黑聊什么,结果还是决定把话题拉回一切的开端。 「话、话说我们好像跟丢了五条老师耶。」 「对耶,不过应该也没差了吧。」 「话、话不是这样说,他到底跑哪里去了咧……」 「你们在说我什么啊?」 「「哇啊啊啊啊啊!?」」 五条在一个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时间点出现在他们背后,硬生生搅散了两人之间原本闹得有点僵的气氛。 而且── 「五、五条老师!你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我们后面的啊……等等,奇怪,为什么连钉崎都在?」 「没有什么为什么啦,混账东西。」 钉崎用充满不满,甚至可说是充满怨恨的眼神瞪着虎杖,从五条后方现身。 对虎杖来说,现在又多来一个心情不好的同学。 「那个……怎么连你都在心情不好啊。」 「我的心情当然不会好啊。都是因为你们一直跟在五条附近转来转去害的……」 「啊,话说五条老师,你今天是放假吗?」 「喂,干嘛无视我啦!」 虎杖有种感觉,相较于伏黑,钉崎会用更具体的行动来向他兴师问罪,所以决定直接切换话题。 不过,最终还是在讲同一件事情。 「没有喔,我今天一样在工作。」 「咦?可是我看到你在街上到处闲晃又吃可丽饼的……」 「做到我这种职位可是忙翻天,如果不是有工作在身,哪可能被你们看到我单纯在街上到处闲晃。别看我刚才那样,我可是在认真工作喔。」 「你讲的工作是指什么事情啊?」 「寻找冒险迷宫。」 「……冒险迷宫?」 「换个方式来解释就是,我在寻找兼场勘适合一年级学生累积经验的诅咒点。」 「…………什么?」 虎杖的脑里掠过刚转学到咒术高专时的记忆。 那一天原本打算要在东京观光,结果忽然变成被迫参加消灭废弃大楼咒灵的活动。 五条一副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那间女仆咖啡厅的隔壁大楼,是栋几乎已经废弃的商办大楼,而最近网路上的灵异网站出现了奇怪的传闻。而且原本那栋大楼里有间历史相当悠久的唱片行,所以让那则诅咒传闻更具有可信度。」 「啊,所以老师你才会坐在明明只能看到大楼的窗户边,一直看着外面。」 「然后,我原本是预定日后才要处理,没想到你们三个一年级的刚好都在,所以我就想说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让你们去挑战好了!」 「唉……唉!?」 「没问题的。我已经开启了丢在大楼里的※真空管扩大机,也比照传闻内容放了唱片刺激咒灵,你们可以和活跳跳的咒灵面对面喔。」(编注:一种高级音响设备。) 「…………是喔。」 虎杖立刻看向钉崎。 这下他大概知道钉崎为什么一脸怨恨的表情了。 然而,伏黑的态度彻底相反,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很好,走吧。」 「等等,为什么你这家伙这么有干劲!」 「跟去电子游乐场和女仆咖啡厅比起来,你现在的心情也太好了吧。」 「什么?你们刚刚去女仆咖啡厅喔?虎杖就算了,连伏黑都去了喔?男人即使一脸正经,骨子里还是沉默不语的大色狼啊。」 「那是不可抗力的因素。」 「你说我就算了是什么意思!?」 「好了,你们两个,要出发了喔。」 「所以说伏黑你到底为什么已经切换成战斗模式了啊!」 「惠在上一次那栋废弃大楼里没有机会展现实力,所以一直都在闹别扭。」 「我才没有在闹别扭。」 「谁说没有,你现在的表情就是在闹别扭啊。」 「你真的很会记恨耶。」 「那么三位,路上小心喔。我还在吃炸甜馒头,就不送了。」 「老师你还吃得下喔!?」 「赶快走了啦。」 「赶快走个屁啦!可恶,再见了,我的假日────!」 「再见了,我的阿美横丁────!」 伏黑变调的假日突然回归到咒术师的『日常』,他在接触熟悉的氛围后,多少恢复了一些精神。 不过,虎杖充实的假日就这样硬生生被打断,钉崎则是没吃到阿美横丁名产──百果园的现切水果。 五条就像平常一样,面带浅笑目送吵吵嚷嚷前去消灭咒灵的三人。 「嗯?」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虎杖的口袋里飘落到地上。五条纳闷地歪着头捡起来查看。 结果下一秒,他不禁噗哧笑了出来。 「嗯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映入眼帘的照片内容,五条笑个不停。 「哈、咕咕咕…………年轻人就是年轻人,真的有够青春。」 因感到滑稽而产生的笑意占了八成。 因感到欣慰而产生的笑意占了两成。 五条就这样手拿虎杖、伏黑背着天使翅膀和女仆的合照,在原地笑了好一阵子。 ──────────────────────── 第2话 返魂人偶 七海并不讨厌出差。 毕竟这算是种可以报帐的旅行,能够光明正大前去一直没有机会到访的地方。 更何况这次的目的地是北海道。 无论是身为咒术师还是社会人士,能像这样离开同事、一人独处,都是沉淀自我的大好机会,能让灵魂获得呼吸新鲜空气的空间。 人呼吸的空气倘若一成不变,就会变得意志消沉。 长时间工作的诀窍就在于,能否适度地喘息放松。 对抱持这种想法的七海来说,咒术师前辈跟到出差地来已经令他丧失乐趣──而且跟来的人又是五条悟时,情况根本已演变成令他头痛的苦差事。 「七海,我们来玩北海道猜谜游戏吧。」 「你请自便。」 「好,第一题。我最喜欢吃北海道当地甜点『※三方六』的哪一种口味?」(编注:一种外层淋上巧克力的年轮蛋糕。) 「请你先去查十次什么叫猜谜再来玩这个游戏。」 「那我们来玩奶油马铃薯游戏吧。规则很简单,谁比较喜欢吃奶油马铃薯谁就赢了。好,我赢了,因为我是全日本第二喜欢吃奶油马铃薯的人。」 「那第一名是谁?」 「※松山千春。」(编注:著名男歌手,出生北海道。) 「你说谎的次数比你呼吸的次数还多吧。」 「这样能帮助减少二氧化碳耶。」 「我叹口气所产生的二氧化碳就和你打平了吧。毕竟世上有什么事情会比两个大男人,而且是两个咒术师千里迢迢来到北海道还要悲哀。」 「这样也不错啊,很像在录那种企划多元的综艺节目。」 「哪里会有这么沉闷的综艺节目。」 七海和五条面带截然不同的表情,走在繁华的大马路上。 札幌的街道和京都相同,都采棋盘状设计。 行走时只要望一下路标,基本上就不会迷路。 走路观光的话,要判断是否为单行道虽然有点麻烦,但只要不出中央区便十分轻松写意。在地图上也能很快地找到对应的位置。 「虽然这里的道路也不是全都是格子状,但要自己规划观光路线时,确实很好规划。」 五条拿出一本对开的小册子。 打开后可看到里头画着简单明了的简易中央区地图,地图上还圈了好几个红圈。 「那是做什么用的地图啊?」 「喂喂喂七海,喂喂喂、喂──」 「你那样讲话会让人莫名烦躁。」 「我说你这家伙,振作点好不好,我会在这种时候拿出来的,当然只会是五条悟精选甜点地图啊。」 「所以我不是说过,这种事情你请自便。」 「当前辈的在你这家伙面前都没办法摆摆威风耶。」 「反正你打从以前开始,就不是什么值得崇拜的前辈了。」 七海叹气叹到都觉得自己的肺要扁掉了。 五条私底下跟人聊天时,有九成的话都是随便说说。 基本上,他只会自顾自地说他想说的事情,因此听的人若是认真回话只会累死自己,但就算左耳进右耳出还是会感到烦躁。 如果不是和五条悟共事过的人,也许很难理解,当这种人是自己的上司、前辈,论实力又是所向披靡的强者时会形成多大的压力。对伊地知那些人来说,这方面的问题可能又更严重。 「……话说回来,你老实告诉我,你为什么跟我来出差?这起案件应该不需要动用到两名咒术师吧。况且──」 「况且根本不必惊动超级大帅哥、最强咒术师五条悟出马,对吧?」 七海实在疲于应付这种对话,所以选择无视。五条即使没听到回答,还是继续往下说。 「我确实是不担心这次的案件。虽然高层只派了一个人来调查,但负责的既然是你,我认为独自作业也能好好完成任务。」 「那你干嘛还跟来?」 「大概是因为,我想把不用担心的案件,弄成『绝对』不用担心的案件。虽然这起案件交由一个人负责就够了,但居然要由一级咒术师出差来处理耶。而且我还听说这次的事情是跟歹毒的咒诅师,或是『类似的存在』有关。」 「……你的意思是对手有可能是实力与一级或特级相当的咒诅师?」 「目前都还是『有可能』而已。」 「你这个人应该不会为了这种不确定性还这么高的事情,特地跑这一趟吧。」 「知我者莫若你,五脏六腑都被你摸透透啰。总之,现在就先当事情是这样就好。说不定我只是因为忙到太累,所以想来北边度个假而已。」 「你这样说的时候,就表示另有隐情……」 「啊,七海,你看那个、你看那个。」 「请你听别人讲话好吗?算了,说了也没用。」 顺着五条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有个精致的小路边摊。 橘金色的招牌上,用红字大大地写着极为醒目的「奶油马铃薯」。 「仔细想想,摆摊卖奶油马铃薯的人,对自己的餐点真的是超有信心耶。因为他就只是把马铃薯烤一烤加上奶油就拿出来卖了吧。这种料理在家自己做也不会很麻烦吧。」 「这应该跟石烤番薯有异曲同工之妙吧。」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真不愧是七海,你的着眼点都在太阳眼镜底下。」 「你那样只是在讲我的眼球位置吧。」 「话说七海,你知道马铃薯的马铃是什么意思吗?」 「有一说是马铃薯是从※丹戎不碌港输入到日本的,所以这么命名。」(编注:丹戎不碌港为印尼的港口。此处讲的是日文中马铃薯的命名由来。) 「你这家伙好恐怖,为什么这种问题你能马上答出来啊。」 「我才想问你这个全日本第二喜欢奶油马铃薯的人,为什么不知道马铃薯的名称由来?」 「反正第二喜欢就只是第二喜欢而已。要订立目标的话,还是得放眼第一才行……所以老板,请给我一份奶油马铃薯。」 交谈期间,五条由于太过自然地走向路边摊,所以七海过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你要吃喔?」 「当然要吃啊,我可是日本第二喜欢奶油马铃薯的人喔。」 「话说我们姑且是来工作的。」 「那么你不要吃就好了啊,我就一个人独享北海道美味。」 「我是要吃。」 「结果你还不是要吃。」 北海道大通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两个男人。一边西装笔挺,一边打扮休闲、穿得一身黑。两人都戴着墨镜,并排坐着大啖奶油马铃薯。 此处是大都市札幌,就算有艺术表演者或角色扮演者走在路上,一旁行人也不会大惊小怪,但这两人在这座城市中还是相当引人注目。 「哇啊,有够好吃。热呼呼的唷,热呼呼的。」 「就算在家自己弄,也烤不出这种味道。」 「真的。刚刚太小看奶油马铃薯了,难怪摊贩敢这样烤一烤拿出来卖。」 「想喝啤酒了,果然该等工作完再来吃比较好。」 「啤酒啊……其实我一直都不太懂,单独吃就很好吃的东西为什么一定要拿去配酒耶……咦?奇怪?」 「怎么了吗?」 「七海你的奶油马铃薯为什么跟我的不一样?」 「我的有加盐渍物,很好吃喔,但是我不会分给你的。」 「我才不屑吃咧。而且那个外观看起来跟前阵子祓除的咒灵有够像。」 「…………」 七海原本期待这趟北海道出差若是顺利,还能顺便喘息放松一下。 没想到反而又多累积了一些压力。 两人身为守规矩的大人,在享用完热腾腾的奶油马铃薯后,当然有把垃圾收拾干净。他们接着朝向电视塔,往大通公园的东边走去。 在这里离开大通公园后,巴士转运站附近横着一条南北向的大马路。 这条大马路应该足以称为都市的大动脉,但令人意外的是路上行人稀稀落落。 不过这也是因为札幌这座城市的构造所致。 「话说,这次要调查的是什么样贪婪的咒诅师啊?不对,其实连对方是不是咒诅师都还不确定。」 「你没搞清楚状况就跟来了吗?」 「反正负责处理的人是七海你。」 「这样的话,那我能不能请你不要跟来……话说,你才刚吃完马铃薯那种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消化的东西,现在居然还吃得下霜淇淋。」 「你自己还不是也在吃?」 五条很有技巧地舔着起司配牛奶的双口味霜淇淋,不让霜淇淋融化滴落,同时一副理所当然地走在七海前面。 七海相当纳闷他要走去哪里,一个不清楚此次任务内容的人根本不该像这样走在前面。 五条的说词是,明明人都已经来到北海道,七海点的居然不是牛奶霜淇淋,也不是巧克力霜淇淋,而是饼干霜淇淋,他实在看不下去,所以才走在前头。不过七海觉得,脸上戴着墨镜的人根本没资格说这种话。 七海本来很想对五条说「你别自己随便乱走」,但后来想想,先跟他说明任务内容应该比较干脆。 而且照理说,若是平常的五条,用不着七海询问,应该早就掌握任务内容了。 但是五条刚刚还特地询问七海,就代表他完全没有取得任何相关资讯。也就是说,五条也很清楚这起事件本来用不着他出面处理。 然而,他还是跟着七海到北海道来了。 现在反而是七海想要知道五条此行的目的,毕竟他知道五条不可能真的有空千里迢迢来到北国度假消磨时间。 总之,现在只能尽快解决这次的『人偶骚动』,才能让五条说出此行的真正用意。 七海考量工作效率,决定简洁说明任务内容。 「事情好像起因于一个叫做『黄泉比良坂』的网站。」 「很厉害的命名品味呢。」 「那个网站好像是架在独立伺服器内,所以用一般的搜寻引擎是找不到的……伊地知是靠手上的情报去找出来的。」 「那家伙很优秀喔。」 从五条毫不讶异的口吻听来,感觉像在说「我当然知道是他找的」。 七海听完这句话后就察觉到「啊,看来这个人是掐住伊地知的脖子,逼问出我的行踪的」。 伊地知洁高并非什么超强骇客。 不过,这个男人只要知道明确的寻找目标,就有办法调查出『寻找目标的方法』。 在资讯爆炸的当今社会中,很多时候找资料的能力会强过专业知识。 基于这一点,伊地知是重要人才。 虽说是重要人才,但要不要用亲切的态度感谢这种泄漏情报的人,又是另一回事了。七海打算回去后要去找伊地知兴师问罪。 「话说设置那种低俗趣味的网站有什么目的吗?那边应该没有什么好笑的影片可以看吧?」 「那个网站的设计非常简朴,简朴到有种怀旧的感觉。」 「摆个访客计数器,达到特定人数时会在网站上宣布之类的吗?」 「大概就是那种感觉。」 「烦耶,我居然会觉得怀念。」 「我们都有点岁数了啦。」 七海发觉霜淇淋已经吃到变成平整的形状,因而咬了一口甜筒饼干,吸了一口气后继续说道: 「结果,那个网站好像是用来联络某个咒诅师的窗口。」 「窗口?」 「网站里有个简易的输入栏位,只要在那边写下委托内容再传过去,就会跳出寄送现金袋的地址,接着就可以购买商品。」 「寄现金的邮购耶,有够老式的。」 「网站指定的地址是一间位在北海道、由小型不动产中介管理的某物件。听说是大约一坪大小的合住式房舍。」 「一坪是哪门子合住式房舍啊。」 「那边有二十个信箱,好像都被黑社会的人拿去当作简易的私人信箱。」 「这手法完全就是黑道的起手式吧,不像咒诅师会动的脑筋。」 「而且,不论好坏,具有一定历史、门第的咒术师,应该不会起心动念去建立一套这样的商业模式。」 「……结果,那个网站是在卖什么东西啊?是有走歪路的咒诅师,在卖只能祓除蝇头等级咒灵的咒具敲人竹杠,或诅咒别人赚赚零用钱吗……可是这种程度的对手,高层也不会派七海你来处理吧。」 「你的观察力还真敏锐。」 「你也不想想现在是在和谁说话。高层都派你来出任务了,却没告诉我这次任务的详情,就能知道这是高层老头想要隐瞒案件吧。」 「如果事情真像你讲的,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被高层下了『禁止透漏任何任务内容』的命令?」 「有禁没禁都没差吧。我就算想知道,也不可能硬逼你讲。反正他们能做的顶多就是『不让我知道发生了这件事』。也就是说,当我来到这里时,他们就破功了。」 「我每次都在想,你既然这么聪明,干嘛还要我说明,自己去调查不就知道了。」 「像这种有心就能了解、只是过程会很麻烦的问题,直接使唤后辈就是最快的解决办法。」 「……唉……」 七海叹了好长一口气。 他并不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详情,单单只是想对行事霸道的咒术师前辈叹一口气。 七海接着再用力吸一口气,终于要提及整起事件的核心了。 「──复活亡者。」 「……你说什么?」 五条罕见地怀疑自己的耳朵。 七海说的事情就是如此荒唐。七海自己也这么认为,所以语调开始显现出疲惫之情。 「那个网站卖的是用来唤回亡者灵魂的『新容器』……卖的人好像帮它取名叫『返魂人偶』。」 「……你怎么又说了个不好笑的笑话。」 「十之八九是唬人的诈骗吧。只不过……」 「没关系,我懂了。」 五条轻轻地摇了摇手。 他在这段简短的交谈中,已经对整件事有了清楚到不能再清楚的理解。 「即使这件事十之八九,甚至九成九是诈骗……但万一有可能是事实的话,就不能坐视不管了。你刚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吧。」 在这个世上,有不少不需思考质疑的真理。 例如:黑夜过了天会亮,冰块是冷的,苹果会从树上掉下来。 正因为这些单纯得会令人莞尔的法则确实存在,这个世界才有办法运行。 反过来说,假如这些法则遭到颠覆,这个世界就会大乱。 一加一如果不是等于二,所有的数学概念将会一夕崩毁;光是夜晚过后如果不会天明,这颗星球就会毁灭。 这些单纯得会令人莞尔的事情,若出现改变,就没人能笑得出来。 时间无法倒流,就是这种真理法则之一。 如同覆水难收、世上没有后悔药的道理,时间只要流逝,就再也无法收回。 最浅显易懂的代表性现象就是『死亡』了。 「难怪高层不想让我知道,毕竟他们想要彻底葬送宿傩的容器。」 「看来你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们也太瞧不起我了,居然认为我会去走这种旁门左道。」 「事情的可能性就算不到百分之一,那些当权者仍旧会戒慎恐惧,设法完全消灭可能性,难怪他们能不断把持绝对的权力,位居高层。」 「虽然我觉得这次百分之百是诈骗。」 「我想也是。毕竟亡者真能复活的话──」 「亡者要是真能复活,这个世界早就完蛋了。」 死人不会复活。人正因为不会复活,才会对往事死心。人正因为不会复活,所以至少会努力求个好死。 如果死人可以复活,那对这个世界来说恐怕是个无与伦比的大诅咒。 应该可称之为诅咒之王,肯定是至高无上的诅咒。 「不过,这个诡异的商品好像只能用来『复活婴儿』……这样看起来又有一点若有似无的可能性。」 「只复活婴儿而已?这又是怎么回事?」 「目前只知道网站那边是这样限定客层的。我这次的工作也包含了调查这件事情。」 「明明还无法确定亡者是不是真的会复活,就要去调查这种事?」 「但也不能丢着不去查,毕竟工作还是得做。」 五条抬起头,「咯兹咯兹」地咬起霜淇淋的甜筒饼干。 他舔了舔大拇指上融化后滴下来的霜淇淋,露出一副像是精疲力尽的神情,隔着墨镜看着七海。 「七海啊,你觉得上班族的工作会比咒术师烂吗?」 「扣除自己适不适合的问题,我觉得是五十步笑百步。」 「看样子这个社会被诅咒了。」 「那种说法真是无药可救。」 「七海……卖那种人偶的人……先叫他『人偶师』好了。你应该已经掌握到那家伙会在哪里出没了吧?现在该往哪边走才对?」 「我们已经走超过了,谁叫某人带头乱走。」 「咦?是我害的?」 「请你不要让我觉得,没你在的上班族世界可能会好过一些。」 七海稍稍重新思考了一下了自己今后的去留问题。 都市不是只会横向扩张的存在。 地面发展密度达到极限的都市,基本上会停止横向扩张,迈入纵向发展。 具体来说就是会不停增加大楼高度,或是不停挖深地下空间。 「原来如此,在地下街啊。」 「地面上设有很多通往地面下的入口,要下来其实很方便,不过我们已经绕了好大一圈。」 地下空间的多寡类似铁路交通网的完善程度,可说是判断当地是否为都市的一种指标。 札幌站前地下步行空间相比之下较为新颖,通道也相对宽敞,能够通往几乎所有位于站前至闹区薄野之间的主要设施。 至于地面上明明有大马路,行人却稀稀落落的原因也在地下街。这个不受交通号志和天候影响的地下空间,完全就是架叠在地面城市之下的另一座城市。 「这里的空间设计真时髦,明明位在地底下却有天窗。」 「无论超商、书店、露台还是图书馆窗口这里都有,要找美发师、占卜师也能找到。这里既然聚集了各行各业,想必『人偶师』也在其中吧。」 「话说回来,我们干嘛不一开始就直接来地下街就好?」 「我是想马上下来啊。但就是有个人没在听我说话,自顾自地跑去吃奶油马铃薯。」 「真的假的。我如果看到那个人,会帮你说他两句。」 「镜子的话,厕所就有喔。」 「话说……这个地方真的很时髦。不只有展览空间,还在举办活动,连表演都有。人的生命力比地面上还旺盛,但也正因为如此,感觉不太妙。」 五条之所以眉头深锁,有他的理由。 札幌是一座特殊的城市。 人类这种生物,十个人就有十种样子,世上存在着各式各样的个性。 如果是在东京,涩谷、浅草、新宿、秋叶原等,每个区域都各具特色,人就会依照自己的性格聚集到不同的区域。一个人若是冠上涩谷系、秋叶原系这类词汇后,人格特质便一目了然。 但是,札幌全都混在一起了。 年轻人聚集的时尚购物区、阿宅导向的动漫商品店、历史悠久的老牌商店街、凝聚大人欲望的声色街区。 这些区域大概都只间隔一条马路左右的极近距离,完全混杂成一片。 当然,各自汇聚在这些区域里的『念』也都融合成一体。 怨怼、嫉妒、愤怒、偏心、执着、羡慕、厌恶、自私。 人类的负面感情原本会依区域特性自然分流,这座城市却没有区域特性之分。 接着就演变成地下步行空间。 通道宽敞,占地辽阔的地下街。 形形色色的人们穿过精心计算过便利性、连接城内几乎所有主要设施的圆筒状通道进入车站内部,同时间,他们所抱持的负面情感也全都被带入同一个空间。 乍看之下,这条地下大动脉既华丽又热闹,但在咒术师眼里,这里简直就是人类意念的大熔炉。 「多亏有这种地方,这下轻易就能嗅出臭味从哪传来。」 「是啊,光用看的就能感觉到一股邪恶的气息。」 大批人潮熙来攘往的地下街内,空气本来就不太流通。 但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确实有股特别阴郁的气息。 如果是光靠术式的残秽就能追寻咒灵行踪的咒术师,找出这股气息的来源可是比查找瓦斯漏气的源头还要轻松。 七海和五条循着气息来源,穿梭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于地下空间不停往南前进。 走了十几分钟左右后,两人来到重新规划整修过的翻新区域尽头,踏入氛围略显不同的老旧区域。 相较于翻新区域,老旧区域的构造略为复杂,较多岔路或通往地下铁空间的通道。 话虽如此,人潮并未减少,反而变得更加拥挤。 人流宛若快要溃堤的河川。 然而就在这种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两人发觉到一股『郁积』的气息。 「七海。」 「没错────那应该是线索吧。」 两名咒术师的视线末端,是个带着孩子的母亲。 母亲手上抱着婴儿,身旁还有个五、六岁左右的小男孩。 五条和七海竖起耳朵仔细聆听母子间的对话,同时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 「──秋人,你为什么不听妈妈的话?」 「讨厌!妈妈,你不要抱着那种东西走路啦!讨厌、讨厌啦!」 「你是当哥哥的,不要莫名其妙耍任性。你看……夏辉又哭了啦。」 「讨厌!讨厌啦!我才不是什么哥哥咧!」 母亲重新抱好名叫夏辉的婴孩后,露出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神情。 她应当也很宝贝那位名叫秋人的孩子。 但是,当父母的就是敌不过婴儿。那名母亲的注意力根本离不开幼子,抱着他娇小的躯体不停摇动。从表情看得出来她对幼子的爱几近疯狂。 女子一边因闹别扭的小男孩感到困扰,一边哄着手中的小婴儿。 看在一般人眼里,这就只是种再平常也不过的温暖画面。 弟弟妹妹出世后,当哥哥姐姐的小孩子可能会觉得妈妈突然被抢走而不时闹脾气。而大人可能说句「这是常有的事」,便一笑置之。 但是,从这位名叫秋人的小男孩的抗拒程度来看,说是小孩子闹脾气未免也太激烈了。 他确实是不希望妈妈被弟弟抢走。 但那种针对亲弟弟的敌意,实在太过尖锐。 身为母亲的女子应该也已察觉,她的表情起初是以苦笑带过,接着慢慢地转为困惑,最后甚至变得憔悴、愤怒。 「你为什要说那种话!」 「因为、因为!」 「他是你弟弟耶?你不觉得他这样很可怜吗?」 「那种东西才不是我弟弟!」 「秋、秋人!」 愤怒的母亲失去理智,高高举起手掌。 但是她的手挥下后,并没有在小男孩脸颊上拍出令人心酸的声响。 因为七海抓住了女子的手腕。 「这……你、你干嘛抓我的手!」 想当然耳,母亲慌了手脚。 毕竟对她来说,七海和五条是擅闯他们母子日常的可疑陌生人。 女子纵使明白使用暴力该受苛责,但她还是要好好管教对婴儿恶言相向的小男孩。因此她实在难以接受外人出手介入她的家务事。 但是,七海他们有充分的理由可以苛责这位母亲。 除了同样身为大人之外,两人是咒术师。 「请你放开我!这是我们母子之间的问题!」 「抱歉,这由不得您。请问您知道自己抱在怀里的是什么东西吗?」 「你说什么……」 「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人偶啊。」 「咿!」 五条从七海的对侧把脸凑近,打量了一番女子抱在怀里的婴孩。 「我本来还在想所谓的人偶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东西……原来只是这样啊。拿这种东西出来兜售,说什么能复活死者,真的是骗死人不偿命的诈骗行为耶!」 「请、请不要这样!不要碰夏辉!」 「喔,你那么宝贝『那个东西』啊?比你脚边那个在哭在闹的孩子还宝贝吗?」 「你说什么废话!这孩子可是我忍着剧痛──」 「买来的吧?」 女子听到七海这句话后,犹如冻结般停下所有动作。 她感觉到一股寒意伴随着绝望窜上身体,就像有人直接把手塞到她的肠子中,紧握住脊椎骨一般。 女子明白,唯有清楚内情的人,才有办法说出那种话。 「──咒骸?」 这名母亲像在反刍般,重复了七海告知的单字。 可能因为是不熟悉的单字,所以她的发音听起来有些生硬。 「是的,简单来说……我想想……讲成以诅咒制成的人偶应该就很好懂了。」 从七海的说明方式就能知道,他顾虑到普通人对咒术一无所知。 五条私底下其实曾赞赏「七海当过上班族,所以在这种事情上很能将心比心」。 「你说这是人偶……可是这孩子看起来就是真的人啊。」 「这个人偶的精致度实在令人咂舌。一般人看到的话,应该分辨不出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小婴儿。」 「这孩子是真的……」 「那孩子不是真的,做了那场买卖的你应该比谁都还清楚才对吧?」 「……」 「照理说,这世上能把咒骸做得这么像人类的咒术师寥寥可数……这样推测起来,你委托制作这个人偶时,对方除了要求金钱,应该还跟你要了其他东西吧?」 「嗯……」 女子手中的婴儿,真的是唯妙唯肖。 他会像在抓空气般摆动手脚,还会微微鼓动泛着樱红色的小脸颊,这些都是如教科书般,能够激发母性的标准婴儿动作。 话虽如此,这些都只是做做表面功夫而已。 在咒术师看来,只觉得毛骨悚然。 会这么觉得也是人之常情,毕竟── 「我猜对方是──」 「要求你交出想要复活的婴儿尸体吧。」 「……五条先生。」 「因为一般人不可能搬运成年人的尸体吧,所以才限定只帮婴儿复活啊。」 七海原本打算委婉地问出真相,但听到五条直言不讳地说出推测后,无力地垂下了肩膀。 从女子不安的神情来看,五条的推测应该是一语中的。 这是以尸体为制作材料,能像活人般动作的咒骸。 如果对咒术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就能知道这是件多邪门歪道、亵渎咒术、使人堕落的事情。 但是,这种人偶已经足以用来让普通人做一场「亡者复生」的甜美恶梦。 要让人从这种恶梦中醒来,确实需要像五条那样大泼冷水似地说出真相。五条可能是体谅七海才主动出头说出那番话,但事实上他到底有没有考虑到这点,就不得而知了。 无论他的本意为何,五条仍旧继续跟女子说: 「那东西外表看起来像活人,但实际上和遵照电脑程序动作的宠物机器人没两样喔。」 「骗人!我明明再三确认过了!……对方保证说夏辉会回到我身边,所以我才付钱的。」 「当母亲的应该比任何人都还清楚,自己的孩子有哪些小动作,充满情感的小表情……但你手中的那个婴儿,根本没有活人灵魂才会有的气息吧。」 「…………」 「而且──」 七海墨镜底下的眼睛,瞥了一眼那位叫做秋人的孩子。 一个只有五岁左右的小男孩,依偎在女子脚边,露出很不安但意志坚定的表情,抬头望着他的母亲。 「──那个孩子好像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他知道自己母亲的心神,快被某种来路不明的东西夺走了。」 「那是……」 「每个人对现实的定义不同。你想要的如果是『没失去任何一个孩子的现实』,我也没有资格对你说三道四……」 七海用中指推了推墨镜,接着停了一下。 小孩子有时候会比大人想像中的还要坚强、拥有觉悟。 这位名叫秋人的小男孩应该知道「自己必须拼命拉住妈妈才行」。他的作为虽然感动人心,但现实居然残酷到逼着一个小孩必须面对这种事情,反而教人不胜唏嘘。 所以七海一边默默地祈祷,一边做出提醒。 「但是你所视而不见的,『担心你的孩子现在还活着』这件事,也是现实吧。」 「……唔……」 这位母亲的内心已经明白了一切。 明白七海说的才是对的;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是在逃避现实。 话虽如此,七海也心知肚明自己不能说一句「你知道就好」就结束一切。 他也能了解挽回曾经失去的人后,又再度失去是件多么残酷的事情。 所以他不得不持续逼迫这名母亲做出抉择。 「消除人类的眷恋,比祓除诅咒还要困难。」 婴孩的母亲就如五条嘀咕的这番话一样。两人在她的眼泪和呜咽声中,终于取走了咒骸。 他们位处地下所以不太清楚外头的情况,现在太阳应该已经快要下山。若是强行带走咒骸,女子心里的伤口一辈子都无法愈合,因此两人必须等到这位母亲主动放手为止。 七海一直对五条说「你没在工作的话,好歹也帮忙拿一下东西」,五条推诿了三次,最后还是被迫拿了七海的包包。 包包里装的是,刚才从女子手上拿回的咒骸。 「七海,你把那东西放在手提包里,拿起来有点重耶。」 「那东西又不能随便乱丢,而且是重要的线索。比对一下注入人偶里的咒力,再靠些微残秽就可以直捣对方的大本营了。」 「也是。话说贩卖这东西的『人偶师』看起来有刻意隐藏痕迹……但这家伙果然只是不入流的杂鱼,手法超级粗糙。」 「对啊,真是的。」 结果,两人轻轻松松,三两下就找到元凶的老窝了。 他们来到在地下街中也算特别老旧的区域。 宽广空间连着多条通道,穿过其中一条去到某栋大楼的地下楼层。接着,绕进通往地上楼层的阶梯后方,走过错综复杂的弯曲小路。 这个地方原本应该有人租来经营居酒屋。 然而位置实在太差,感觉没办法拿来做正经生意,但是作为非法勾当的据点倒是非常合适。 虽然对方用了与帐相同原理的术式掩人耳目。 但整体隐匿行踪的手法,一样只能说是粗糙不堪。 追寻残秽前来的七海和五条,到这里还是能清楚地看到痕迹,仿佛对方的行踪从未间断消失过。 「我现在深刻体会到咒术师真的是人手不足。这种三流咒诅师都光明正大地建立据点了,居然还放任他继续胡作非为。」 「强大的咒灵都集中在市中心,所以咒术师的行动范围也比较限缩在大城市,自然也就容易忽略比较乡下的地方的情况了。」 「不过这种程度的歹毒咒诅师,其实放着不管也不会惹出什么大问题。」 两人不分谁先谁后。 但也没有特别互打什么暗号,只是刚好都往前踏出步伐。 「但现在都出现那位母亲那样的受害者了……」 「要赶快处理掉才行。」 两位咒术师几乎同时踹破了门扉。 现场响彻门闩发出的叽嘎声,尘埃飞扬。屋子的主人──『人偶师』见到两个咒术师挟着黑道电影里凶神恶煞登场时的气势现身后,不禁吓到腿都软了。 「……你、你们是什么人……」 「你这个下三滥,如果觉得我们是客人就去看眼科吧。」 「我们是如假包换的咒术师喔。」 「不是你那种半吊子的啦。」 五条的语气非常轻蔑。 两人闯进的屋子,屋内样貌相当简陋随便。 不知道是日本、中国还是韩国的装潢风格,看得出住户只图营造神秘气氛。 里头有狮子外型的摆饰品、应该是仿制的木乃伊、腹蛇的福马林标本、感觉土产店会卖的整面涂上单一颜色的面具── 当中的极致就是屋子主人『人偶师』的服装。 他身上那套看不出来是阴阳师还是神官的服装,从简陋的布料来看,不知是从哪里的道具服装店租来的。 而且他在那身衣服上,还用某种应该勉强能发挥咒力的粗糙符咒,像绑绷带般缠满全身。 看在咒术师眼里,那副模样只能算是变装。 就算他的下手目标是普罗大众,但如果以为用那种装扮就能行骗天下,未免也太愚蠢了。 不对,他现在已经行骗成功,还有人因此受害,所以更加罪不可赦。 他这个人的存在,从头到脚都可说是对咒术师的侮辱。 「咒术师……?原、原原、原来……你、你们、你们也是咒术师啊……!」 「你说『也』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自己也算咒术师吗?」 「拜托你配合一下,就不要胡乱抵抗挣扎了,要调整出手力道也是很累人的。」 七海的想法应该和五条相同。 他墨镜底下的眉间已出现一道深邃的皱痕。 这道皱痕还泄溢出七海对人偶师的存在与其泯灭人性的生理性厌恶。 他现在手上虽然未拿武器,但已摆出随时都能出手战斗的架势。 人偶师纵使只是个冒牌咒诅师,但连一般人都能轻易感受到,七海这位一级咒术师所散发出的压迫感有多么强烈。 相反的,人偶师如果还能乐观看待自己的处境,那他不是愚蠢至极…… 就是已无法正常思考了。 「啊、啊、啊啊啊……你、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不知道我们要来干嘛的话,就闭嘴别说话。蠢过头的人一点都不可爱。」 「我、我、我的时间所剩不多了,不多了!」 「我才想说我的时间所剩不多了。差不多快要四点了,虽然现在在出差,但我一样不想加班。」 七海和五条保持肩并肩的姿势,同时走向人偶师。 两人在狭小的室内并排堵住入口,对方就无处可逃了。 人偶师现在可说是穷途末路。 如今他能采取的行动十分有限。 要不拼死一搏,撞开七海他们往外逃,要不随便挥舞某种钝器尝试无谓的抵抗,再不然就是乖乖束手就擒。 ──结果。 人偶师采取的行动,完全出乎两人的预料。 「救、救、救、救──救命啊!」 「什么?」 「太、太太太、太好……太好了。我正想去找你们呢!正牌的咒术师!救、救命啊,钱的话我有很多!所以、所以……」 应该是人偶师的人居然挨到七海脚边──求他相救。 这个时候,七海和五条同时发觉事情不太对劲。 人偶师,确实完全称不上是咒术师。 用不着七海出马,光派一个高专一年级的学生应该就能制伏他了。无论以咒术师还是咒诅师的角度来看,人偶师都太弱了。 但是──他弱得太不像话了。 注入咒骸的咒力绝不算强大。 运用的术式也十分单纯,就是种只会机械式回应人类呼唤的赝品。 就算如此,他还是弱得太不像话。 眼前挨到七海脚边的这个男人,根本连那种程度的咒术都用不出来才对。 明明如此,但这个男人身上确实不停透出与咒骸相同的咒力。 归纳下来,真相只有一个。 「──七海。」 「不会有错的。本以为你是抱持好玩的心态到处诅咒人──不过看样子你才是被诅咒的那一方。」 两人的对话感觉也像某种暗示,人偶师的身体开始出现异状。 原本缠绕在人偶师衣服上的无数符咒,如今多处裂开──有好几条『手臂』从衣服底下如同鞭子般飞窜而出。 「呿。」 七海原本要用最小幅度的动作躲开,但瞬间改变了行动。 因为甩过来的『手臂』前方,飞出了好几只像是小虫子的物体。七海闪避手臂攻击的同时,粗暴地脱下西装外套,挥落那些像虫子的东西。 「……那是……」 人偶师的身躯,如今已经化为肉块人偶了。 人类与人偶畸形地相互结合,形塑出畸形的外型。人偶师勉强保住头部和左臂两个部位,但左胸以下惨不忍睹。 感觉因怨念而狰狞扭曲的人偶面孔,牢牢嵌在心脏的位置。 好几根竹枪般尖锐的木制骨骼穿出肉块与人体结合,人偶师的身体有七成以上被替换成人偶,外观变得如同蜘蛛。 「啊、啊啊啊啊啊啊,救救我、救救我。钱、钱、钱的话我有,快帮我祓、祓除这家伙!快帮我赶走帮我赶走帮我赶走帮我赶走,这家伙家伙伙伙伙伙伙!」 因痛苦与恐惧而失控的人偶师,像在挥鞭似地大肆摆动无数的手臂。 手臂挥舞的威力犹若风暴,人类若被打到肯定会粉身碎骨,但真正具有威胁的是另一种攻击。 最凶狠的其实是从人偶肚子涌出,现在散落在皮肤上蠢动的无数小虫子。 不对……仔细一看就能知道,那些小虫子其实是小小的咒骸群。 这些虫子之前就不断啃食人偶师的身躯,和他藏在衣服底下的『婴儿尸体』,借此慢慢繁殖、成长。 「……看来那是种身兼咒骸生产工厂,同时能自体繁殖的咒骸。」 有好几具咒骸现在也还像在组织肉身和头发般,以缓慢的步调逐渐生成。 男人可能是因为身体已遭严重侵蚀,已经无法言语。 事到如今,七海和五条心中最后的疑问也获得了解答。 「我本来还想着『如果是用父母亲提供的尸体人皮做成咒骸,那剩下的肉跑哪里去了?』……原来是拿去补充被吃掉的肉。」 「我之前纳闷的是,虽然使用了尸体,但他到底是怎么制作出那么精致的咒骸?……」 「现代的咒术师没办法轻易做出那种咒骸的。那个应该是具有悠久历史的咒术师后代因为穷困潦倒,从自家老仓库底下挖出来的咒具……也就是失控咒物吧。」 「从他把付款方式搞得那么复杂来看,起初应该只是想赚钱而已。总之这个男的现在是罪证确凿,况且他本来就没有从轻量刑的余地吧……」 七海叹了口气,像是打从心底觉得无奈。 「别说是尸体了,这人偶可是连活人肉都吃的鬼东西,我认为不宜久留。」 五条有气无力地垂下了肩膀。 吃噬人肉、生成人偶的人偶。 收集尸体以提供人偶需要的人肉,结果缓不济急,现在反遭人偶附身的人偶师。 这两者都不该存在于世上。 七海和五条的脸上露出类似的表情。 他们打算达观地面对一切。 两人都是一副坦然接受现实的模样。 然而──这对寻求救援的人偶师而言,并不是值得开心的事情。 「唉、啊、啊,你、你、你们……不、不、不救我吗……?」 「你应该是没救了,你自己也很清楚吧?」 「如果没侵蚀得这么严重,家入小姐或许有办法切除。」 七海把手伸到背后。 他的背上背着一把刀刃宽阔、用柴刀来形容最为恰当的武器。 七海一直都背着那把刀。 辞去上班族的工作,选择走咒术师这条路的他,一直都背着这把随时都可能会挥出的刀。 如今,他用那把刀指着人偶师。 「慢、慢着,那是什么意思?」 「7:3。」 七海用刀在空中比划。 「我的术式将对象以线段区分时……就能在7:3这个比例的点上,强制制造出弱点。对象无论是生物还是非生物都管用,像你这种融合了生物与非生物的东西,也能视为一个个体而适用。」 「……你、你在说什么鬼话……」 七海公开了他的术式。 借由「束缚」增强术式的效果,以公开说明术式资讯这种坏处为前提,提升攻击力。 对七海而言,这样也等同在宣示自己绝对会歼灭敌人。 「虽然我也觉得你变成那副模样有点可怜,但是整件事就是起因于,你用危险的咒术赚钱。」 「……喂、喂喂、喂、喂?你在跟我开玩笑吧?我、我我我可是人类喔?就算你是咒术师,你、你……想、想用、那、那把把刀……对、对人类做什么?」 「你那副身体已经没救了。」 「不要、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咿……为什么我要受到这种对待!我可是让亡者复活了耶!我救了人!我还拯救了人的心灵!为什么就只有我!会、会沦落到这种下……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噜!喀噜、喀噜!喀喀噜!喀噜、喀喀!」 「他的说话能力和自我意识都快不行了。最重要的是──」 七海在狭窄的室内,灵巧地高举手上的刀。 人偶师光用肉眼看就知道,他的举刀动作中蕴含了满满的杀气。当一个人被逼到无路可退时,能采取的行动并不多。 恐惧与焦躁掌控了人偶师的一切。 然后……七海的一句话直接划破,本就紧绷到一触即发的紧张氛围。 「──到处诅咒别人的你,已经成为一种诅咒了。」 「我要杀了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人偶师大喊后,扑向了七海。 他高高挥起勉强保住的一条人类手臂,和无数的人偶手臂。 七海文风不动。 只是运用身体的弹性,快速挥出原本高举的刀刃。 「都已经是成年人了,就好好负起责任吧。」 一刀。 「────啊。」 没有半点痛苦哀号。 七海借由公开资讯增强了威力的术式,正确地依7:3的比例切开了人偶师的身躯。 人偶师被斜向切开的身体,完美地分割成人偶的部分与人类肉身的部分,各自往地面瘫倒。 人偶原本应该是吸取人偶师的灵魂作为养分才有办法动作,如今被切开的身体部位,「喀啦喀啦」地发出几声机械性的响声后,没多久就静止不动了。 另一方面。 「……啊……啊……啊,啊……啊啊……」 人偶师用不成言语的气音轻轻呻吟,最终就像断了线的人偶般一动也不动。不一会儿,小虫般的小型咒骸,如同被剪断脐带顿失养分的婴孩,陆陆续续停止了动作。 讽刺的是,在这个临死前的瞬间,人偶师那与人偶分离的肉身,可说是以人类的姿态走上了黄泉路。 纵使这件事没能消除任何人心中的郁闷……但七海这一刀让人偶师变回人类,确实也是不争的事实。 「辛苦你了,七海。」 五条拍拍七海的肩膀后,七海转了转手臂放松肩膀。 「由你出手的话,我就不用这么累了。」 「这家伙虽然是个下三烂,但若是要让他以人类的姿态死去,还是要用你的术式比较适合。」 「我可不想适合干这种差事。」 「我们先拉下帐,剩下的交给专门的人处理吧。我是真的不会处理尸体。」 「你这次什么事情都没做吧。」 七海叹了好长一口气后,室内回归静谧。 无论是狮子摆饰、仿制的木乃伊还是腹蛇的福马林标本,依旧静静摆放在失去主人的屋内。 这间屋子的主人原本是人类,还是人偶? 在两位咒术师到访的当下,还没办法说得准。 不过,如今地板上一滩滩的血迹,鲜明到就像在证明他是人类。 然而不久后,这些血迹就会被擦得一干二净,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 最终会留下的,就只有地下深处的寂静。 「有的人会说,当医生的反而不重视自己的健康。」 五条在酒吧吧台边摇着玻璃酒杯,突然嘟囔了这一句。 由于他是突然迸出这句话,所以七海一下子也没意会到五条是在跟他说话。 「……你是在讲人偶师的事情吗?」 「我是在讲所有咒术师。毕竟处理诅咒,就是在处理那些身处绝境的人的负面情感。而且处理完后还会闷闷不乐的工作,只会多不会少。」 「你是想讲咒术师自己身上累积太多诅咒的危险性吗?」 「即使习惯了这种工作型态,心情还是会不好,还会想把自己灌醉。」 「你不是点『佛罗里达』吗?那没酒精吧?」 「因为我这次什么事情也没做,所以不用把自己灌醉也没差。」 「你不要说得这么光明正大好不好。」 五条看着一口喝干『琴蕾』的七海,露出笑容。 「七海你啊,感情还满丰富的嘛。」 「你干嘛突然讲这个。」 「你能公私分明,但内心不是完全没受影响吧?不过,如果是成年人的话,或多或少都有些方法能消弭这种时候产生的冲突、纠结。正因为这样,所以酒才会变成心灵的特效药。」 「这话题还满无趣的,你还要继续吗?」 「我没有调侃你的意思喔。」 七海隔着墨镜露出质疑的眼神,但确认到五条脸上没有露出平常那种轻佻的笑容后,又转回静静聆听的模式。 五条察觉到后,也继续往下说。 「只要人类还会产出诅咒的一天,我负责教导的这些学生,也总有一天必须面对那些大烂人的邪恶行径。」 「……因为他们也都是咒术师啊。」 这世上没道理的事情数不胜数。 不只是咒术师,一般人也要深刻体会过人类的恶意、人类产出的诅咒后,品尝痛苦、学会放弃,在累积的绝望之中长大成人。 七海再清楚不过。 五条知道,七海是历经过这类现实后长大成人的。 所以他才会找七海谈论这个话题。 「像我们这种人,自然知道要如何排除心灵毒素。但还处于多愁善感时期的年轻人就另当别论了。他们可能中一次毒,心灵就会崩毁。」 「帮孩子去除残留的毒素,不就是大人的使命吗?当老师的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我当然清楚那是我的使命,所以我才会在这里跟你谈这件事情。」 五条喝完杯中的饮料后,又跟酒保点了新饮料。 「两杯『仙杜瑞拉』,谢谢。」 「你在开玩笑吗?」 五条点了比他刚才点的更甜的调酒,七海听到五条还帮他点了一杯后,眯起了眼睛。 当然,这也是无酒精调酒,喝起来类似综合果汁。 五条无视一副想抱怨的七海,眼睛看着吧台后方的酒柜,继续往下说。 「我这边有个孩子想拜托你照顾一下。」 「不是伏黑吧?」 「是虎杖悠仁,你知道他吧?」 「……………我听说他已经死了啊。」 「他体内有诅咒之王在,和那种什么『复活使者人偶』的诈骗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酒保轻轻地把两个玻璃杯放到吧台上。 里头装的是犹如西沉夕阳的金黄色液体。 从酒的名称来看,这或许代表的是满月的颜色,但也有可能是刚才谈论到的少年发色。 这杯酒尝起来好甜,宛若最后迎来美满结局、满溢浪漫气息的童话。 五条掐着自己的酒杯,一边摇晃一边继续说。 「因为我工作很忙,总觉得能在没人打扰的情况下跟你聊天相当难得。」 「我知道你讨厌现今的咒术界,但我毕竟还是站在规则那一边。不过,我不清楚你对宿傩的容器抱持什么样的看法……」 「我现在在跟你聊的不是宿傩的容器,而是一个名叫虎杖悠仁的人类。」 「我想他的处境应该没有乐观到,可以把这两种身份拆开来谈论吧。」 「悠仁他啊,真的是个非常率真的孩子。」 五条用指尖轻触着玻璃杯边缘。 杯子微微发出像是弦乐器高音的响声。 「他有决心、有胆量,也有战斗中必需的毅然决然。即使如此,他在某些事情上还是太过率真。我很担心这种孩子的内心如果遭遇一次重大挫折时会怎么样。」 「你跟我说这些,是希望我怎么做?」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我工作很忙,所以实在没办法兼顾到他心灵层面的成长。如果你能帮我照顾他一阵子,我会很感激你。」 「你现在是要我帮你这个忙?」 「所以我正在拜托你啊。先不要管他是不是咒术师、是不是宿傩的容器……我以一个期望一名年轻人能稳健成长的大人身份,拜托你了。」 五条悟平时说话轻佻、随便,让人搞不懂他是不是在开玩笑。正因如此,他若是在说正经事,一听便知道。 「我想要让像你这样,懂得人类伤痛的大人照顾他一阵子。」 「……你特地跑来北海道,就是要跟我讲这种天真的事情?」 「你也知道我※嗜甜如命吧。」(译注:日文的天真音同甜。) 五条笑着把自己的玻璃杯边侧靠上七海的玻璃杯。 金黄色的调酒,味道酸甜。 七海有好一阵子默默凝视着杯中这种仿佛加入青春微酸滋味的饮料。 「我不爱甜的就是了。」 两人没有特别约好,只是刚好同时将杯中饮料一饮而尽。 「好甜。」 「好喝吧?」 宁静的酒吧,响起对比鲜明的声音。 咒术师们的夜晚又更加深沉了。 他们内心都怀抱着为数众多、激烈摆荡的辛酸,和一点像是残留在舌尖的甜味。 ──────────────────────── 第3话 暗中寓言 若要藏树,首选森林。 由此可知,若要藏人,应该首选城市。 这么想来若有外观如同人类的咒灵准备在城市内设置秘密基地,也有其道理。 实际上,咒灵在人类难以居住的深山、树海这类充满危险的地方,反而能平静地生活。 然而,对企图颠覆现代世界的咒灵一派来说,在城市内建立据点,进可攻退可守,因此具备一定意义。而且若设有城市据点,就能尽量收集负面情感了。 总之,某处诈骗集团的职员就因为咒灵要在这里设置据点而全数被杀。 「杀这种目标真轻松,他们不只会把根据地设在避人耳目的地方,全部的人还聚集在一起,三两下就能清干净。」 漏瑚边笑边用力踩踏还在燃烧的残渣。 大约在两分钟之前,办公室中还有六名人类。 他们思考了各式各样的屠杀方式,结果一致认为烧毁是最便捷的方式,所以漏瑚马上就把目标烧成焦炭。 「可是啊,这里是人类使用过的建筑物吧?如果有管理这个地方的人类在,事情不就会变得很麻烦了吗?」 真人戳着摆在柜子上、像是暴发户品味的壶这么询问。 多半没有必要担心这件事,漏湖露出笑容准备回答真人,没想到被一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话语打断。 「 」 「唉,花御,你这家伙别说话啦!头会很痒耶!」 花御只能发出不成语句的声音,但不知为何他想表达的意思会直接传进对方的脑中。漏瑚好像觉得这样很不舒服,显得十分焦躁。 漏瑚发觉真人露出「他们又来了」的眼神看着自己后,略带焦躁地进行说明。 「哼……各位什么都不用担心,我有问过夏油为什么挑这个地方了。据说这些暗中干尽坏事的人类啊,他们的高层好像很清楚该避讳的事情。」 「喔──也就是说,他们要是懂这一切都是诅咒造成的,反而不会靠近这个地方了。」 「没错。一般来说这里本来就是正常人类不会靠近的地方,要在城里设立秘密基地的话,这里再适合不过了。」 「真的有那么适合吗?」 「怎么啦,真人,感觉你不是很满意。你在担心什么事情吗?我觉得这个地方位置很好,不管是要准备在城里干大事,还是要临时脚底抹油逃跑都很方便。」 「嗯……你说的是没错,但是……」 「怎样?赶快说。」 「我觉得这屋子的品味太差了。」 「什么?」 漏瑚头顶的火山「砰」地小规模喷发。他那眯起的独眼轮廓,就像一座平缓的小山。 「也太不入流了吧。表面油亮亮的壶搭配金光闪闪的狮子摆饰,再加上感觉很廉价的餐具柜。」 「你在说什么鬼东西!我不知道你被什么事情影响,但你最近在这类事情上实在有够啰嗦耶!」 「电影影响的喔。」 「电影?那种把人类弄得光鲜亮丽,像在大肆宣扬人类的东西,那么有趣吗?」 「可以当作考察灵魂构造时的参考。」 真人回了个不明所以的微笑。 人类如果能看见他,大概会觉得他有些志得意满,就像小学生在读书心得中现学现卖书上学会的知识一样。 「老实说,我也觉得电影情节都不怎么有趣,但不会讨厌人类在视觉上对美的品味。话说回来,这个房间里多余的颜色也太多,视觉上有够混乱的。」 「说来说去都是你个人的问题……碍事的东西烧掉或丢掉不就好了?」 「算了,我会自己去找适合我的地方。」 「什么?啊,喂,你要去哪里?」 真人没等漏瑚把话说完,便把手放在背后轻轻挥动,接着像一阵烟、一阵微风似地消失无踪。 「真是的。那家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诞生自人类的恐惧,所以从诅咒的角度来看太过随兴。在那边说什么电影……」 漏瑚碎碎念抱怨的同时,从怀里取出烟斗叼在嘴上。 不过,烟斗外型与人类的烟斗并不相同,而是做得像一张脸,一吸还会发出尖叫声。 「不过,真人那家伙……」 漏瑚以独眼张望了周遭环境。 「听他刚刚那样一说,连我都开始觉得这屋子品味有够差了。」 「 」 「所以我不是叫你闭嘴别说话了!」 得靠自己的双脚去寻找,才能觅得适合自己的秘密基地。 真人在城市里随意漫步,一遇到交通号志就会左右边交替转弯,或是陪野猫走走路,又或在天空出现喜欢的云朵形状时,朝着云朵所在的方向前进。 真人就这样在城里到处走逛,也因此深刻体认到人类的可笑之处。 这个地方明明是人类的城市,但街上来来往往的所有人中,没有半个人走起路来比真人还要无拘无束。 每个人好像都很拘谨,受制于牵绊或虚荣,而在这个宽阔又深广的大城市中,紧缩视野地活着。 人类完全无视头顶上无边无际的天空,还会透过内心的认知,将人类本就划分过的石造城市进一步细分,活得狭隘又卑微。 真人之前学会了几个与人类行为概念相关的词汇。 例如,他们称那个叫伦理;他们称那个叫常识;他们称那个叫感情。 灵魂受到外在刺激,仅会产生代谢性质的机械式反应。 人类的身体受控于这些行为概念,畏惧他人的视线,迎合世间的标准,甘愿抛弃自由活着。 「──真是太可惜了。」 世间所有人都被束缚在人类自制的矫饰枷锁之下。 正因如此,诅咒必须做出相对于人类的改变。假如人类只能在这片宽广的天空下过着蝼蚁般的悲惨生活,那就得叫他们把这个世界让出来。 真人陷入沉思。 向着灵魂思考,迎着风前行。 不久后,太阳开始西沉,他听见河川的潺潺水声。 「这里不错耶。」 真人找到的秘密基地位在横跨河川地的桥底下。 是个犹如寺院开阔空旷的隧道。 隧道内有类似管线的物体通过,还有流往河川的清澈水流。应该是经过净化处理才排放出来的生活污水,看起来不会很肮脏。 空气相当潮湿,有股像是青苔散发出的独特青草味,映入眼帘的是能够尽情跑跳的宽广空间,还有混凝土材质散发出的沁凉感受。 咒灵也有喜爱的季节。 人类的负面情感在冬季尾声到整个春天会不断蓄积。 待梅雨季节到来,就是负面情感成熟、爆发的时候。 潮湿的隧道内,恰恰弥漫着梅雨季时的空气。里头宽阔的昏暗环境,有着易于培养恐惧的阴森气氛。这里的一切宛若滋润了真人的肌肤般,让他感到舒适无比。 「嗯,就决定是这里了。」 挑选住处时,还是跟着感觉走比较好。 人类虽然也一样,但人类恐怕无法像真人一样毫不迟疑地选定居所。如果四处迁徙是自由,那安顿久居也是自由。 真人开心地「叩叩叩」敲着触感坚硬的混凝土地板,慢慢踏进隧道内。 在这个舒适的空间中,灵魂的代谢相当顺畅。 但是…… 「嗯?」 真人走了几步路后,察觉到『那个』的存在。 起初,他以为那是人类违法乱丢的垃圾。有个剪影像是束口麻布袋的物体,静静靠在墙边。 乍看之下,只像一块破布包裹着一块物体。 但是,那块物体居然有灵魂的形状。 ──唉,那东西是活的。 事实就如真人察觉到的,那是个人类。 那个人身上缠绕破布,头发和胡须完全没有修剪,因此外观看起来不太像人,但那确实是人类。 光看外表无法确切推测那个人的年纪。大概六十岁左右?还是超过八十岁了?总之,从轮廓只看得出来应该是老人。 真人心想,这下事情变得有些麻烦了。 好不容易找到的秘密基地,里面已经有人先住了。 以真人来说要收拾对方当然易如反掌,他只是觉得这种情形就像在新居墙上看到污渍一样令人不悦。 总之,要处理就要快刀斩乱麻。 真人这么下定决心后,微微吐着气,将手伸向了老人。 没想到老人突然发出声音。 「……如果让你感到不愉快,真的非常对不起。」 「嗯?」 「我虽然不知道你来这边的目的是什么……但是看到这里已经住了一个像我这样的老头,想必心情都被破坏了吧。但是我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了。」 真人有些不知所措。 老人明显是在对真人说话。这如果是两个人类面对面的交谈,就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了。 但是,真人可是咒灵。 一般人类的眼睛无法确实捕捉到咒灵的存在才对。 不过人类也不是全然看不到咒灵。天生具有咒力,因而能认知咒灵的人类其实并不少见。 让真人在意的是,这个老人没有『眼睛』。 讲得更精确就是,他在物理层面上没有眼球。原本应该各有一颗眼球的两个眼窝,都被惨不忍睹的烧伤痕迹封死了。 纵使是咒术师,也必须透过眼睛看世界。 认知到咒灵的存在后,一样得依靠眼睛才看得见。正因如此,大多数的咒术师都会戴上隐藏视线的墨镜。通常为的是不让咒灵察觉,或是为了要在这个平时就满溢诅咒的世界上,保持心灵的平衡。 但是,这个老人并非如此。 「你看得到我吗?」 面对真人的提问,老人静静地点了点头。 「我也能感觉得到你。」 「你不是看不见这个世界吗?」 「当然,周遭的景色就不用说了,我也没办法确定你长得什么模样,皮肤是什么颜色,也不知道是男还是女。即使如此……我还是知道你在那里。」 「……你是咒术师吗?」 「我想我应该不是。」 「你的回答还真模糊,明明是你自己的事情耶。」 「从很久之前开始,我最模糊的就是自己的事情。」 真人注意到有件事情有点奇怪。 他能够感受到人类灵魂的形状。 灵魂有时会呈现带刺的形状,有时会虚弱地萎缩,有时会起劲地摇动,真人就是有办法察觉这些代谢的反应。 但这名老人的灵魂,几乎不会代谢。 犹如无风的草原,不起浪的大海,无云的蓝天。 不对,最恰当的譬喻应该是石头。 他的灵魂犹若路边的石头,未经琢磨、朴实无华、屹立不摇、毫无动静。只是静静地任由身上长满青苔,安详地让时间流逝。 老人的灵魂就是这种形状。 然而一般人的灵魂再怎么稳重,再怎么衰老都还是会晃动。 即使年岁增长,常识依旧不会消失,私欲仍旧存在,照样无法克服恐惧。 但是,眼前的老人不同。 老人的灵魂稳若泰山。他打从心底接受自己将随着时间逐渐凋零,但也没有刻意放弃生存。他的存在几乎就与大自然没有两样。 真人是头一次碰到这类型的人类。 隧道成为真人暂时的居所。 他在隧道内的管路上绑起不知从哪里拿来的吊床,过着躺在上面读书的悠哉日子。 真人在某部描绘无人岛生活的电影中,看到拼死拼活才能活到明天的人类,制作出吊床后,重获短暂但美好的心灵平静。他觉得吊床睡起来好像很舒服,所以依样画葫芦,结果令他满意极了。 在远离喧嚣的隧道内,唯一的背景音乐就是像在轻抚耳朵的潺潺水声,这里的环境非常适合静静沉淀灵魂。 真人自在地读书学习知识,偶尔会呆呆望着隧道顶部,或用完全一样的态度,往下望着坐在角落的老人。 「他还能活着真是不可思议。」 结果真人没有杀了老人。 很大的原因是,老人完全没有打扰到他。真人只觉得他在与不在都一样,要处理掉他实在麻烦。 老人比野猫还安静,只是无声无息地待在特定的地方。 在真人习得的知识中,有句话说「人类是会思考的芦苇」。 这句话将人类譬喻得如同杂草般脆弱,但又自豪灵魂会受制于思考,真人觉得这一点实在好笑,因此相当喜欢这句话。 这位老人可以说是不会思考的芦苇。 不对,他应该更安静,所以更类似草皮、青苔之类的东西。总之,老人就是一语不发地待在他的位置。 有时会突然发现他不知离开隧道跑去哪里,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躺着睡觉。他可能是出去觅食,但也没有发胖的迹象。如果以一到十比喻他的身材,那么他的饮食行为就只是让身体在十瘦到八时,能恢复到十而已。 他的生活方式实在太过自然,与其说是个生命体,更像是种单纯的现象。 「所以说,看得到我吗?」 真人突然说出这个疑问。 他并不是在找老人说话,只是自言自语的语气类似在找人说话。 但是,面对这样的自言自语,老人的灵魂仍旧文风不动,真人察觉到这一点后,终于决定跟老人聊聊。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待在这里的啊?」 「我想想,我记得我在这里过了好几个冬天──但不记得确切的时间。」 老人喃喃自语般缓缓地小声回话。 真人觉得,这个地方既然有两个灵魂存在,还能互相认知到对方,偶尔讲点话应该比较自然。 「你不会觉得无聊吗?」 他轻声攀谈,老人也轻声回应。 「我已经忘了怎么样才会无聊了。」 「你平常在这里都会做什么啊?」 「我什么都不会做,只是一直听声音。」 「什么声音?」 「流水声。」 「……听那种东西有趣吗?」 「很无趣啊。不过,我也忘了要怎么样才会感到有趣,所以也不会为此苦恼。」 原来如此,真人点了点头。 这个老人的灵魂,可能已经磨损到让他就算无聊也不会感到痛苦。 与其说是磨损,或许更像是研磨才对。 路上的人类,为不足而痛苦,为艰难而辛劳,然而一旦心满意足就会想要拥有更多。人类就这样不断堆叠类似赘肉的负面情感,使得灵魂愈变愈肥胖。 然而,真人从这种角度观察老人的灵魂,发觉老人虽然瘦,但称得上是苗条。 丰腴臃肿的人类灵魂会担忧失去美满的现在而产生恐惧,这种恐惧最后就会演变成诅咒。 「你──这样叫好麻烦,你叫什么名字?」 真人询问后,老人在一瞬间看了一下半空中。 「那种东西我已经丢掉了,你想叫我什么都可以。」 「这世上有人类没名字吗?连诅咒都有名字了……」 「跟人相处才需要名字。」 「没有名字会很困扰吧?」 「哪种时候会困扰?」 「进坟墓的时候。」 「我不会进需要名字的坟墓喔,我想应该会被塞进合葬的无名冢,或是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腐烂回归尘土。」 「你听不懂我是在跟你开玩笑的吗?」 「……那个是玩笑话吗?」 老人没有笑,真人也没有笑。 不过,真人在老人身上感受到一种与他外貌完全相反的童真。或许老人就是这种毫无执念的纯真性格,使得他的灵魂比外表还要年轻。 真人顿时对老人涌上兴趣。 他是第一次遇到这类型的人类,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型态的灵魂。对真人而言,老人是他贵重的参考样本。 是要历经什么样的人生,才有办法造就这样的人类? 要怎么玩弄这类的人类灵魂才有趣?能够利用这样的人类去干什么坏事? 最重要的是──这样的人类身上会产生出什么样的诅咒? 真人本着兴趣,开始和老人闲聊。 「你为什么会住在这里?」 「…………为什么吗?」 老人隔着久未修剪的刘海,抬头看了顶部。 他的眼窝已被封死,明明什么也看不见,但人类思考事情时,好像都会看向空无一物的地方。真人满足了一个好奇心。 「毕竟你也不可能是在隧道里出生长大的吧?既然是人类,之前应该是住在外头那座吵闹的城市中。」 「嗯嗯,没错。我以前算是过得相当忙碌,继承家业后,拼命赚钱、拼命工作养家。」 「原来你以前算是满有社会地位的人嘛。」 「在人类社会中算是吧。不过现在想来,那些根本没什么意义。」 「那你又是为什么会像只老鼠一样,开始这种洞穴生活?」 「因为我失去了一切,之前拥有的地位、金钱还有容身之处全都没了。」 「都没了?」 「我被人诈骗。那个时候眼睛也被烧毁,所以也失明了。」 真人突然回想起遭到漏瑚袭击的那间公司。 「原来你是被骗的啊,看样子你人满好的。」 「我是甘愿被骗的,所以没差。」 「真是奇怪的老爷爷耶,你被人欺骗反而觉得很开心吗?」 「当有人想要骗我时,就代表我是个该被欺骗的人。对方是我的老友和我的妻子,他们制造意外烧了我的眼睛,再以照顾我身心的名义夺取我的权利,等我察觉到时,我的一切都被他们拿走了。」 「你这是掉进一个大骗局里了吧?你怎么像是在讲别人家发生的事情?」 「对我来说,被骗是其次,最重要的是那场骗局让我了解到,他们两个互相爱着对方,只有我是没有人爱的那一个。」 对真人来说,老人解释时的用字遣词太过艰涩。 爱,他不明白这个字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据说这个世上也有自爱而生的诅咒,当中更是有强大无比的存在。但真人不懂的是,人与人相爱的这种机制,到底跟猫会对毯子恋恋不舍有什么不同。 不过,他从学会的知识中知道,人类就是离不开爱这件事。 「你没有怨恨那些欺骗你的人吗?」 「没什么好怨恨的。」 「没什么好怨恨啊。一般如果遇到你那种情况,人类应该都会愤怒怨恨,灵魂也会因此转变为负面型态才对。」 「确实就像你说的。我的情况的话,应该只是当时我连想要报复、想让他们尝尝苦头的力气都没有。」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真人点点头,想通了老人的情况。 暂且不论真人有没有办法想像人类情感的波动,他回顾了自己至今看过的电影、小说、诗歌,还有玩弄过的人类,综合这些参考样本去思考,最终解析出老人这番话的含意。 「也就是说,你那时候感到绝望了,而且是绝望到灵魂都快消散的地步吧。所以你才会直接跳过产生怨恨和诅咒的阶段,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老人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或许失望过,但你好像认为我曾历经过极度绝望的处境吧。」 「失望和绝望不一样吗?」 「不一样。不过,这只有亲身经历过才会知道。」 老人像在回想事情般抬起了脸。 「当时我心中没有熊熊怒火,也没有浊流般的悲伤,只是觉得……我好累。工作、名声、立场、责任、交流、财产、家族声望,我大概……就是对所有这类事情感到好累、好累,累到心力交瘁。」 「所以你到最后纵使被骗也没有生气吗?」 「我解脱了。所谓的失望就是指灵魂会变得轻盈喔。」 老人的声音十分平静。 他的声音犹如经过滤净后的浊水,是那样地清澈沁凉。 「视力、金钱、爱,我在失去一切后……走在路上,突然觉得所有事情都无关紧要了。结果原本眺望的城市街景,也跟着变得截然不同。」 「你不是看不见了吗?」 「是啊。在什么都看不见后,就只能感受到能够传得无穷远的声音和风而已。我眼前连分隔街区的墙壁都看不见,犹如没有星辰的夜空,只是一片漆黑。那时我第一次了解到,世界原来这么宽,同时觉得……啊,我现在自由了。」 真人用力眨了眨眼。 老人的想法完全无法用任何一个他至今收集来的人类案例来类比。即使听完他的过去,真人依旧无法了解老人的想法。 不过,老人看在他眼里,确实已是自由之身。 老人就算待在隧道内,仍旧明白外头的天空宽广无比。 老人恐怕比起现今在城内自由走动、地位再高的任何人类都还清楚,天空有多么辽阔,风有多么柔和,水声有多么悦耳。 外表看起来只像失败者的老人,失去财产和地位,甚至断了与其他人类的关系……但他了解世上最难得的『自由』,而且可能已经获得属于他的自由。 老人没有任何执着,没有任何畏惧──没有任何怨恨。就只是存在世上,活在世上。 「这就是在说,并非所有四处徘徊的人都已迷失了方向吧。」 「你居然引用托尔金的名言,未免也太也沉重了吧。」 真人见到老人立刻听懂自己引用的之前刚好在书上看到的句子,因而露出了微笑。 「你以前很爱看书吗?」 「我看书只是为了把内容塞进脑子里当知识。」 「博学多闻是好事。」 如果人类会因恐惧而产出诅咒,那么眼前这个老人算是人类吗? 真人现在的模样,很难用喜怒哀乐来界定。 但他就是觉得非常平静。 自从开始接触人类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内心的平静。 「这个世上的人类如果都像你一样的话──我或许就不会来到这世上了吧。」 真人把眼睛转回手上的书本。 老人一如往常地望着空中,回到不发一语的状态。 诅咒诞生自人类,却会杀害人类,两者无法共生。 尽管如此,诅咒和人类确实共存于这处隧道内。 纵使有违常理,但祥和的时光还是在这里缓缓地流逝着。 人类会憎恨、恐惧其他人是再当然也不过的道理。 人类因为看不见灵魂,所以会去想像别人的内心世界。 结果,再被自己的情感耍得团团转。 人类连自己的灵魂在哪里都不知道,自然不会懂这一切其实都只是灵魂对外在刺激的反射,只是灵魂的代谢。 真人考察了老人。 发现盲目的他因为失去光明,失去人际关系,灵魂受到的刺激变少了。 正因为没有外界多余的事物左右想法,他面对自己内心的机会就变多了。 「他根本近似僧侣在修行。强烈的内向性格会增加自己面对自身灵魂的时间。」 真人走在路上,快速翻阅着磨损到破破烂烂的般若心经。 佛经是掌控灵魂的教科书。古代人类好像对切割灵魂与外在物质的方式颇有一番研究。 没想到老人的生活方式已经到达佛经中的境界。 正因如此,所以他才学会如何在黑暗中感应灵魂吧──真人的最终结论是,这就是为什么老人能接触诅咒的原因。 「他应该本来就有这方面的天分……归纳起来,至少内向的人类比较容易练就这样的本事。」 如果能更深入地考察老人,或许就能推测出许多咒术师修练和施展咒力的方式。 这么一来,应该就能自行把有天分的人类『栽培』成咒术师或咒诅师。 让准备好诅咒的咒诅师去挑衅咒术师。 这或许是个相当有趣的尝试。毕竟对手若是人类,咒术师的灵魂比起祓除诅咒时更容易遭到动摇。宿傩的容器应该也不例外。 话虽如此。 ──好像也不必急着这么做。 没错,真人悠悠哉哉地思考着。 他如今是自由之身,想动的时候动,想休息的时候就休息,还没有心情去积极执行心中的企图。 现在更想做的是累积知识,尽情沉思。 他还弄到了好几本新书,想在宁静的隧道内一边享受舒适的环境,一边阅读幻想文学。 真人的步伐变得轻盈,跟着人群信步而行,甚至还用鼻子哼起歌来了。 突然,大楼与大楼间传来喧闹的声音。 「──真的让人有够火大的耶。」 将视线移往声音来源后,发现是两名年轻男子,一个长发纤瘦,一个留着平头体格壮硕。他们就是一般所谓『凶神恶煞』型的人类。 眼前的长发男笑着听情绪暴躁的平头男大吐苦水。 「讲真的,就是很扫兴啊。所有人都只会在那边耍狠摆架子,到最后理由一大堆,最厉害的就是一张嘴而已啦。真想把那些人全都宰了。」 「说是这么说,但是你如果真的火大到想杀人,你有办法下手吗?」 「杀个人而已,有什么难的啊。」 「真的假的。」 真人眯起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听着这段对话。 他算是欣赏言行举止毫不掩饰内心欲望的人,但也知道眼前这类人最有可能是『嘴巴说说而已』。 「啊──真的谁都好,好想把谁给宰了。」 想杀人干嘛说,直接动手不就好了。 干脆在这个人身上示范一下『杀人方式』好了──真人本打算这么做,但准备伸出的那只手传来书本的重量,让他打消了念头。 比起插手这种闲事,他现在更想赶快回到舒适的隧道看书。 「我一定要找个人来杀啦。」 平头男喃喃自语的声音,听起来也像在念咒文。 但他的话语中没有蕴含任何念想或力量。看来这个人顶多只会躲在大楼间的空地自言自语。 这种人最好就关在狭窄的小巷里,继续误认自己是在歌颂这个宽广的世界。 真人撇开视线,踏上归途。 「※葛雷高为什么变成虫了啊?」(编注:卡夫卡的名著《变形记》的主角。) 真人眼睛看着小说,忽然问了老人。 他在读的是※法兰兹·卡夫卡的名著。(编注:著名作家,被誉为存在主义的先锋。) 内容讲述有个人某天突然变成了有毒的虫子。 「一般大多认为那个虫子是种譬喻。」 「譬喻?」 「书里那个人沦落到在社会上遭人厌恶、欺凌,就像是变成人类眼中的虫子。例如,某天突然被诈骗还被烧掉眼睛的老人就是这样。」 「那家伙是个笑话喔?」 「话也不能那样说。」 两人的对话平淡而没有情绪起伏,但真人只要提问老人就会回答。对真人来说,和老人说话就像在跟字典交谈一样。 老人知识丰富。 而且相当聪明,懂得用简单明了的话语将相关知识带入对话之中。 这些都体现了人类的文化和精神层面的细微变化。 对打算透过小说和电影分析人类灵魂的真人而言,老人的知识和对话都有一定的助益。 人类什么时候会感到愤怒,又为什么会觉得悲伤? 人类要怎么样才会信任他人,又怎么会遭人背叛? 对伦理观异于人类的真人来说,有太多难以理解的部分,但老人都会加以解说助他了解。 至于不像人类的老人,过去生活在人群中的经验,也让真人深感兴趣。 「结果,变成虫子的葛雷高不顾别人叫他躲起来的忠告,还是跑到人前,最后因此死亡……老爷爷,你觉得葛雷高为什么要这样?」 「人无法借由逃避生活来找到宁静。」 「你那是引用※维吉尼亚·吴尔芙的话吧?」(编注:著名的英国作家。被誉为女性主义的先锋。) 真人流利地说出正确的引用来源后,老人微微扬起眉毛。 「看来你也很喜欢看书,这样轻松聊天的感觉真好。」 「你不会想要回到人群之中吗?」 「假如对人类的世界没有留恋,那就没必要逃避,也没必要面对了。」 「原来如此。」 真人出声附和,但视线还是停留在书本上。 老人就算双眼失明,但他始终安详的灵魂,仍旧一如往常地在黑暗中散发光芒。真人把他的灵魂光辉当作点亮在昏暗房内的一根蜡烛,埋首于书本的世界之中。 静谧的时光在黑暗中流逝。 隧道外头,夏天即将结束的气息已悄然而至。 离别之日突然降临。 有一天,真人随兴地在城内乱逛,捡起被人丢弃的诗集回到隧道后,感觉到有股不该有的骚动。 晃动的灵魂有一个、两个、三个。 其中一个是很熟悉的形状,但如今十分孱弱,就如快要熄灭的烛火在风中摇曳。 真人踏着与平时无异的步伐进入隧道内。 老人果然就在熟悉的位置。 但与平常不同的是,他以奇怪的姿势倒在地上。 还有两名年轻男子像是包夹老人般,低头看着老人。 「喂──这下惨了,他好像真的死了耶。」 长发纤瘦男用算不上焦虑的声音说。 「我就跟你说过吧,杀个人而已,有什么难的。」 体格壮硕的平头男以轻佻的语气回应。 「说是这么说,但你刚才也是一时火大吧?」 「谁教这老头儿路都走不稳了,还敢嚣张地叫我们滚出去,我们被小瞧了唉。我当然忍不住就踹了他啊。」 平头男可能有在做什么运动,脚粗得跟圆木块一样。他要踹死一个老人,可能比踩扁空罐还易如反掌。 两名男子看起来对老人的性命、对老人的灵魂真的是不屑一顾。 明明无冤无仇,也没有明确的杀人动机和杀意。 他们应该只是刚好闲晃到这个隧道来,一时火大之下就为所欲为地暴力相向,心血来潮就痛打对方。 这样的行径在人类当中,一样称得上是自由。 真人蹲到地上,近看老人的脸。 眼睛被烧瞎的那张脸,被殴打得肿胀不堪。但是,都死到临头了,老人依然露出安详的表情。 「你要死了吗?」 真人像在自言自语般轻声询问。 「…………应该、吧…………」 老人用沙哑的声音回应。他应该已经连挤出声音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所以在大声聊天的两名男子好像没听到老人刚才这句回话。 真人目不转睛地观察老人的灵魂。 他的灵魂已经没有动静,没有摇晃,也没有愤怒和悲伤,就只是缓缓地准备迎接生命的终点。 真人十分感动。 因为眼前的老人是真正的自由之身,早已挣脱这个世上所有的牵绊,而且直到临死之前,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真人觉得能够亲眼见证这件事,让他感到非常放心。他就像在观看花草枯萎的瞬间,望着即将死亡的老人。 但是── 「老爷爷?」 他有种预感。 如同翻开书本下一页后,看到文章内容往自己不愿见到的方向发展。也如同在打开摆在面前的箱子前,就已经知道里头装着什么。 这样的不安在真人心中蔓延。 本能敲响了警钟,叫自己别再看下去了。但在真人犹豫的期间,老人的一切迈向了终结。 「……………我本来以为我会孤单地死去。」 老人的灵魂微微地晃动了。 肿胀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居然有人在我这个老东西临终时………替我送终…………」 或许这一次的晃动微不足道到,仅如滴落水面的一颗小水珠。 纵使如此,就在老人死去的瞬间。 在最后的最后,他的灵魂『代谢』了。 「…………………谢、谢…………………」 就这样── 老人最后带着笑容结束了一生。 「……………」 真人瞪大眼睛,僵在原地好一阵子。 他本以为老人不同于其他人类,是个真正拥有自由之身的人类。 本以为老人的达观是种特别的境地,让他自己得以挣脱世上所有的牵绊。 即使如此──老人在临死之际还是功亏一篑。 他逃避了孤单死亡,在死前的瞬间依靠了别人。 老人终究是个人类。 心满意足后,像个普通人类一样,正常地死去。 「…………」 真人一语不发。 只是胸口一带有股寒意,像是有阵干冷的风吹过。 他不知道人类替这种感受取了什么名称。只是意识如纠缠在一起的毛线般胡乱蠢动──忽然,一口气全部断开。 全身徒留犹若站在干燥荒野上的感觉。 「话说啊……」 附近传来平头男的说话声。 「这种根本不知道打哪来的老头儿死了,警察也不会认真调查吧。」 「仔细想想……确实就像你说的。」 长发男用轻柔的声音说。 「讲真的,先挑衅的人可是这老头儿。」 「算是自作孽不可活啦,也不先看看对手是谁。」 「我现在比较烦恼的是踹他时弄脏了裤子。」 「真的有够好笑,你杀了人后在意的居然是那种小事。」 「这种东西才算不上是人咧。而且你不也知道我爱干净啊?哎呀,血渍不知道洗不洗得掉,用清水应该没办法吧。」 「应该洗不掉吧。不过你不觉得,一放心下来肚子就饿了。我们去超商买东西吃吧。」 「超商不知道有没有卖好的洗衣剂。」 「我哪知道,先买便当再说啦,之后要找再找。」 真人就像在店里放弃挑选商品时一样,猛然起身。 如今倦怠感已弥漫他全身。 充满借口和逃避现实的无俚头对话实在令人烦躁,音量还吵杂到响彻隧道,盖过潺潺水声。 真人打从心底感到厌倦,踏着像是垃圾掉在地上时要去捡拾的步伐,朝平头男走去。无为转变。霎时间术式奔腾。 接着,他往平头男背上一拍,男子的外形再也不是人类。 「咿────」 如果直接杀死他们,尸体会十分碍事,所以就先把一个人活生生地『折叠』成手掌大小,之后再找时间丢弃。 接着随便一挥手,也把另一个人折叠起来了。 「喔呃────」 四下恢复静谧。 真人捡起缩小到只剩西洋棋大小的两人后,低头看了看最后还留在隧道内的老人遗体。 这个老人现在只不过是个装着骨头的人肉袋,里面已经没有可用无为转变玩弄的灵魂了。 真人烦恼了一会儿,心想人类的遗体最不好处理了。 最后隧道里,只响起了水声。 ──一个晴空万里的日子。 从大楼间隙中窥看到的云朵,在风的吹拂下,惬意地飘过。 真人在城内四处闲逛。 「好久没去看电影了,去看一下好了。」 他选了间装潢有些老旧的小电影院溜了进去。 最近真人相当有干劲,感觉灵魂上的累赘都已剥落,变得身轻如燕,因此玩弄人类的频率也变高了。 他想到如果能把人类折叠缩小,应该也能膨胀放大,于是跑去实验到通宵达旦。过程相当开心,但他自知这样有点过度沉迷,也觉得太过拼命有害身心。 所以偶尔来转换一下心情也不错。 真人没有先查现在有什么电影正在放映。基本上,应该是平淡无奇的B级片,但若不抱持着期待的心情,或许会意外欣赏到有趣的故事。 不可思议的是,他就是有这样的预感。 真人走在电影院的走道上,不经意地往怀里一摸,手碰触到了体积变大许多的『小小人类』。 ──话说回来,之前就觉得这些东西很碍事了。 他随手拿了几个,丢在电影院的走道上。 接着打开门,踏进了放映厅。 可能是平日的关系,观众稀稀落落,看起来像是学生的身影三三两两地坐在座位上。 真人站在放映厅的角落,等待萤幕出现画面。 不久后,取代了电影即将开演的宣告,放映厅陷入一片黑暗。 ──────────────────────── 第4话 勤奋工作的伊地知先生 秋老虎还在发威的八月下旬。 虎杖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啊──…………」 然而他并不觉得热,毕竟冷气也开着,空间相当凉爽。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虎杖现在不在五条帮他布置的那个简易地下视听室。 这里是东京都内某处大厦的某一户。 讲明了就是伊地知住的地方。 ──我有点事要出差,因为要到满远的地方,这趟下来可能要花好几天的时间。而且,理论上你一直都躲在同一个地方会很麻烦,所以这几天你就去住伊地知那边,感觉会很有趣── 五条对虎杖这么说。 因此虎杖便到伊地知家里打扰数日。 事情就是这样──但才第一天虎杖就感到无聊了。 无聊是种足以杀死人类心灵的剧毒。不过在此之前,虎杖体内已具有致死量的毒素了。 「…………嗯。」 近来,虎杖根本没有时间感到无聊。 进入咒术高专就读后,忙着跟伏黑和钉崎他们混在一起,忙于祓除咒灵,历经多次生死关头,最后也真的死掉。 几经波折复活后就过起躲藏的生活。除了很开心地观看五条给他的电影外,也进行着咒术师的修练。这几个月,他就像在坐没有轨道的云霄飞车。 如今则是突然下车,来到伊地知家展开新生活。 然而在这里的日子,无所事事到吓人的地步。 不过……伊地知这个人,回到家后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坐在电脑前。 「你在干嘛啊?在看部落格之类的吗?」 虎杖笑嘻嘻地探头一看,才发现萤幕上是张栏位密集到犹如昆虫复眼的表格,上头罗列着满满的数字,害他赶紧收起嘻皮笑脸的态度。 萤幕上可以看到零用金管理、月薪级距标准、固定资产、校地变更设计、现金流量,还有什么税务、法务、礼物、怪物的表格…… 总之,虎杖也看得出来伊地知正在处理困难的工作。 这么一来,太过吵闹会妨碍他工作,所以虎杖决定自己打发时间── 「伊地知先生,我可以去拿点书来看吗?」 「可以啊,你去那边那个书柜挑几本吧。」 「……这本《利维坦》是奇幻小说之类的吗?」 「不是,是社会科课堂上老师会提到的※那本。」(编注:指英国政治哲学家汤玛斯·霍布斯的著作《利维坦》。) 「伊地知先生你家没有漫画之类的书吗……?」 「我以前买的放在老家。」 「这样啊。」 原来这里没有漫画。 虎杖最后勉强从书柜中找到感觉像是小说的书,但翻了几页后发现内容不合自己的胃口,便放弃不看了。 逼不得已,他调小音量打开了电视。 但现在这个时段好像刚好介于午间综艺节目和晚上黄金时段之间,因此没什么有趣的节目。 快速把频道切换一轮后,发现所有电视台都只在播放,艺人悠哉闲逛、品尝美食的行脚美食节目和新闻节目。虎杖最后以消去法选了行脚美食节目。 「啊,突然觉得在这个时间看电视好新鲜。」 「因为平常这个时间你还在学校吧。」 没想到伊地知出声搭话了。虎杖心想只要不妨碍到他工作,可能聊天也没关系,所以决定试着开了个话题。 「伊地知先生你平常这个时间也是在上班吧。」 「是上班时间喔。不过,我们只要能处理好事情,在家上班也可以,这大概就是我们这边比一般企业有弹性的地方。」 「喔──原来是那样啊。」 虎杖至今虽然接触了不少担任咒术师的成年人,但身为学生的他还是不太了解『从事上班族类型工作』的大人是什么模样。 他歪着头,把视线移回电视上。 「喔,来宾是高田耶。」 「那个人很红吗?」 虎杖只是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没想到伊地知有了反应。 他眼见机不可失,认为伊地知如果有一点兴趣,或许就能借此聊起天来,因而兴奋地展开解说。 「她啊,最近的曝光度算很高喔。这个人的个性相当鲜明,虽然是走可爱路线,但个子非常高,很多观众好像就是喜欢她这样的反差。」 「是喔,原来现在流行的是那种艺人啊。」 「话说,前阵子刚结束的※月9连续剧,她也有演一个小角色。」(编注:指富士电视台星期一晚上九点所播出的连续剧,以高收视率着称。) 「真的啊?她还有演戏喔。」 「伊地知先生,你是不看连续剧的人吗?」 「确实是对那一块不太熟……但我并不是讨厌看喔,只是觉得最近连续剧的风格不太合我的口味。我以前有看过《※纯真假期》之类的。」(编注:此处应改编自一九九六年的月9连续剧《悠长假期》。) 「嗯?那是什么时候的连续剧啊?」 「十多年前的。话说回来,※摩多子也长得很高。」(编注:摩多子的日文发音近似《悠长假期》的女主角智子。) 「摩多子是……?」 「当时很红的女演员……不过一结婚就彻底退出演艺圈了。你们现在的小朋友应该不知道她吧?不知道是满正常的……」 「这、这样啊。那你最近有看什么综艺节目吗?」 「综艺节目也没在看耶。因为一没看连续剧,就会开始不认识上综艺节目的那些艺人了。」 「运动选手之类的人也会上综艺节目啊。」 「我也没在看运动比赛耶。我本来就不太擅长运动,所以兴趣缺缺……」 「……啊,难道比起黄金时段的节目你更喜欢看深夜节目吗?我啊,超喜欢半夜十二点播的那个节目,它会找很多刚出道的艺人。明知道隔天会很累,但还是会忍不住熬夜看。」 「啊不,那种节目我也不太喜欢……」 「……伊地知先生,那你平常都看什么啊?」 「新闻……还、还有我满喜欢看落语的!」 「落语喔~……」 虎杖没办法接话了。 虎杖虽然是电视儿童,但落语节目的播放时间大多在星期天傍晚,这个时间学生基本上都出门玩耍了,所以连他也没有接触落语节目。而且,他也察觉伊地知可能是不想弄僵气氛,所以回答新闻后才又刻意多说了落语。 虎杖算是很会聊天的人,但他逐渐感受到双方在兴趣上的差异,因此慢慢地愈聊愈少了。 瞥了伊地知一眼后发现,伊地知在说话时依旧不停在敲打电脑键盘。再这样硬聊下去,虎杖也会觉得对伊地知不好意思。 现在电视画面上出现的是固定班底的主持人和来宾高田,他们正针对名古屋的美食发表各种评论。 但乏善可陈的内容,感觉没有发挥出邀请来宾上节目该有的效益。话说回来,他们对于餐点的评论就只有「好吃」两个字而已。 ──既然都邀高田来上节目了,应该能聊更有趣的话题啊。看来问题是出在脚本了。这种节目的重点不在美食评论,是让艺人来宣传的,所以比起美食,照理说观众期待看到的应该是有趣的谈话── 虎杖原本就爱看电视。 再加上最近还被迫看了很多电影,因此提高不少鉴赏影像作品的能力。换个角度说就是,他变得或多或少能体会出节目制作方的用意了。 换言之,无聊的影像内容在他眼里,只会变得更加索然无味。 如果除了新闻节目以外,这个节目是唯一的选择,真的会让人看不下去。 但现在别台也没有能看的节目。 虎杖一边在心里祈祷节目能变有趣,一边耐着性子继续看下去,然而舒适的室内温度和沙发的柔软触感,使他的睡意愈来愈强烈。 「──虎杖,我有点事情要出门处理,你要不要一起去?」 「唔喔喔喔喔喔喔金属塔摩利!」 「金属塔摩利!?」 「抱歉抱歉,我刚刚打瞌睡做了很奇怪的梦!」 「你到底是梦到什么情况啊?」 「我自己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话说,你要出门喔?」 「是、是喔……你还想睡的话,继续睡没关系,我自己去就好。」 「我想出去!我想行光合作用!」 「我知道了,只不过人类的身体构造是没办法行光合作用的。」 「……啊,可是如果被人发现我还活着,那不就惨了……」 「这个嘛,你等等先做个简单的变装。虽然不能让你自由地在外面乱晃,但是载你出门顺便兜风应该就不会有问题了。五条先生也说过,差不多该让你去呼吸一下外头的空气了。」 「五条老师说的喔……这样啊。」 虎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既然如此就恭敬不如从命。 反正待在这里确实无聊,若能出门真的是求之不得。 「那么,请先戴上这个。」 「太帅了吧──这样打扮好像星际战警!」 伊地知递出一副镜片感觉特别大的墨镜,虎杖接过后随手把镜片对着太阳照了一下。 「这副墨镜是你的吗?」 「那是我的私人物品。」 「该不会,伊地知先生私底下的穿着其实很花俏吧?」 「才、才才才不是你想的那样。因为诅咒对视线很敏感,而我又常常要负责调查的工作,所以必须隐藏好视线才行!」 「啊──原来是那样。难怪五条老师也戴着眼罩。」 「呃他戴眼罩是有其他原因就是了。」 「他那种眼罩哪里有卖啊?我如果戴一样的眼罩,看起来会不会有模有样的呢?」 「呃我想他那个不是买来的东西喔。」 虎杖戴上墨镜后,与伊地知轮流照了一旁的全身镜,用手抵住下巴摆了几个帅气的姿势。 「伊地知先生,我这样如何啊?像不像特务?」 「唔嗯──」 比较像小混混吧──只是伊地知身为大人,没把这样的心声说出口。 其实鲜少有机会坐在汽车里眺看东京。 虎杖望着车窗外不断掠过的大楼,表情显得十分开心。虽说他爱看电视,但比起那些在自己去不了的地方拍摄的美食节目,眼前的景色更有一览的价值。 「好赞喔──我是第一次搭车上东京的高速公路耶。」 「因为这个时间一般道路有点塞。走高速公路那么有趣吗?」 「因为感觉会看到飙车族啊。」 「我以为那是有点历史的文化了,你从哪里知道的啊?」 「电子游乐场。」 「原来是电子游乐场啊,赛车游戏啊……我以前也有玩喔。」 「咦,你该不是因为玩了游戏,才买了这种感觉很贵的车?」 「这台车不是我的,是高专的,所以我都很小心不要刮伤……会尽量避开那些感觉会刮到车的狭窄道路。」 「喔──总觉得这点显现了世道的艰辛啊。」 虎杖体会到,大人世界里有关车的事情比他想像得复杂许多。 一路上,伊地知比在家时更积极地天南地北地聊天,而且下了高速公路后,还在交通流量大的道路上灵活穿梭。坐在后座的虎杖由于才刚听完伊地知那些有关车的事情,因此只要其他车一靠近就担心车子会不会被刮伤。 车子就这样开了一阵子,花了三十分钟左右抵达目的地。 眼前是栋像是箱子堆的灰色建筑。 「这里是区公所吗?」 「对,我是来递文件的。」 伊地知从公事包取出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文件。 虎杖从后座探头一看,公事包内还放满了各式其他文件,但都有用资料夹或活页夹确实分门别类。 「好厚一本喔,需要那么多页吗?」 「要提交给公家机关的文件弄到最后体积都会变得很大。」 「寄电子邮件或传档案不是比较方便吗?」 「你讲的那些方式,确实很方便……可是虎杖,你打电动的时候应该有想过,分那么多种电玩主机很烦人吧?」 「啊──对啊对啊。」 「电子档案就是类似那样的东西。相反的,纸本文件任何人都能拿了就看,特别是像政府机关这种地方,现在都还是偏好纸本文件……这大概也是为什么传真还存在的原因之一吧。」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等等,那你不就要一张一张列印出来?那样很麻烦吧?」 「麻烦是麻烦,不过总的来说,纸本可以留存白纸黑字,也能加以销毁。」 「是喔──」 虎杖看向半空中,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不过,他也了解到伊地知在这类事情上就是『一丝不苟』,比起享受轻松,他是个做事确实的大人。 「顺便问一下,那是什么文件啊?」 「处理咒灵时使用过哪些设施的使用证明、大众运输工具的封锁申请、道路工程的施工申请、现场工作人员名单与投保证明……大概就这一类的。」 「道路工程?」 虎杖歪着头。 感觉无论是当咒术师还是在学校都没有机会听到这个字。伊地知也觉得「听到的人应该会很纳闷这是要做什么的」,因而开口解释。 「目前有条发生过很多交通事故的山路上出现咒灵了,申请这个是为了方便封锁现场。」 「要封锁现场的话,不是拉下那个叫『帐』的东西就好了吗?」 虎杖脑里掠过前几天在少年感化院里历经的事情。 他模糊地回想起,好像是伏黑跟他说明过,帐就是为了不让一般人靠近而设置的结界。 「拉下『帐』后,一般人确实就不会靠近。但是……在一般社会上还是没有办法明确解释为什么『道路无法使用』吧?」 「啊,对耶。」 虎杖「砰」地敲了手。 伊地知则以像在回应虎杖这个动作的节奏,用力上推了一下眼镜。 「处理咒灵的时间一拖长,就开始会有人觉得事情不太对劲。这种时候如果没先准备好说得通的说法,人类社会就会产生不协调感。」 「可是,这些跟处理咒灵有关的事情……不是在各种『默契』下进行的吗?而且,我之前就听说咒术高专是由国家或东京在经营的。」 「就算是这样,高专对外还是宣称自己是私立学校……因此事情要是没办法用私立学校相关的文件打圆场,就得有合适的证据用来制造放在一般社会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的理由。若对外发表是在进行『清除落石作业』,就必须将各种佐证资讯做成文件。」 「哇──比我想像的还麻烦耶。」 「当然,在执行任务时,有时候还不得不透露一些情报出去。」 虎杖突然惊觉到一件事。 他发现自己已经彻底认为『诅咒存在』这件事是理所当然的。 但听完伊地知这番话后又回想起,从前自己的生活还没跟诅咒或咒术师扯上关系时,压根儿不知道世上居然有诅咒存在。 虎杖目送着下车的伊地知,同时陷入思考。 与咒灵战斗,祓除咒灵。 这确实是在保护人们的生命,守护大家的日常生活。 而且是解决问题最直接了当的方式。 但诅咒既然是源自人类的恐惧,『世上存在诅咒』这种不安的事实若是蔓延开来,才是最危险的事情。 诅咒源自人心。 而追根究底来说,为了保护人心,最重要的事情应该是不让人心怀抱恐惧。 虎杖也不确定有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化为具体的字句,只是模糊地重新体认到── 守护平静的日常生活,或许是件困难到远远超乎自己想像的事情。 「让你久等了,虎杖。」 「喔,你都弄好了啊。」 虎杖不禁端正姿势迎接从公所出来的伊地知。 伊地知下一个造访的地方是栋小型建筑物,高挂着的招牌上印有时常看见的饮料。 「这里是卖汽水之类的公司吗?」 「是跟饮料公司合作的承包商,主要工作是设置、补充贩卖机。」 「是喔──我们来这边是要做什么?难道是出现了什么跟自动贩卖机有关的诅咒吗?」 「不是,只是刚好经过,我来打个招呼而已。因为咒术高专校内,自动贩卖机的设置、管理业务都是委托这间公司处理的。」 「喔,原来是这样。」 虎杖还在高专上学的期间,偶尔会看到身穿连身工作服的大叔出入校园。 当时没特别放在心上,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大叔看起来确实不像咒术界的人。 「不过,你居然还要特地来打招呼啊。」 「因为咒术高专对外宣称的身份是私立的宗教学校。由于校方尽可能不想让内部的情况外流,所以这类的厂商只要一合作,基本上就不会更换了。虎杖,来跟这种老交情的公司打声招呼,其实是件满重要的事情喔。」 「喔──……」 「啊,对了。虎杖,你有喜欢喝哪一类的饮料吗?」 「我吗?嗯──运动饮料类的吧……然后不要太甜的。」 「好,那我就去委婉地交涉看看吧。反正我们学校学生少,直接把需求告诉他们,他们应该也比较好做事吧。等你之后回高专上课时,说不定自动贩卖机里就会卖你想喝的饮料了。」 「真的假的?太好了,谢谢你!」 虎杖看着伊地知走向办公室的身影,行了一鞠躬。 几分钟后伊地知回来了,后头还跟着一名身穿连身工作服、感觉人很好的男子。看起来应该是对方送客送到外头来。 虎杖看见恭敬行礼的男子,和回以一鞠躬的伊地知后,开始想自己是不是也该下车去打声招呼。 然而,自己『现在是已死之人』。一想到对方好歹也算是与高专有所往来的人,只好怀抱着焦急的心情,放弃了这个想法。 「让你久等了,虎杖。我们走吧。」 「嗯,好。」 等伊地知发动车子后,虎杖隔着后座的雾面玻璃看向外面。 身穿连身工作服的男子,即使是对着车子,依旧充满诚意地行了礼。视力极佳的虎杖看见了男子骨节明显、粗糙的双手。 他应该是主管阶级,却有双从事劳力工作的手。 虎杖回想起刚才拜访区公所时的事情。 照理说,一般人本来就不会与诅咒扯上任何关系。但会出入咒术高专的这间公司的人,已经来到一个非常靠近「非日常」的地方。 一想到这里,虎杖觉得自己的胸口在隐隐作痛。 隔着玻璃远眺的人影已经变得很小。 虎杖则在车中向着那个人影,回了一礼。 伊地知突然把车停到路肩。 「伊地知先生,怎么了吗?」 「抱歉,你等我一下。」 虎杖看见伊地知从胸口口袋取出的手机正在震动,就知道是有电话来了。正当他在猜想是谁打来的时候── 「是的,我是伊地知。辛苦了,五条先生,请问有什么事吗?」 「是五条老师?」 话说回来,虎杖只知道五条要去远方出差,但不清楚出差的详细目的,因此他下意识地偷听起电话内容。 「……你要绕去其他地方?怎么又突然这样说……啊啊,原来如此,出了那种事情啊。你请稍等一下,我查完后,马上回你电话。」 伊地知先把电话挂断。 然后一边比对公事包中的小记事本,一边操作手机的通讯录。 「伊地知先生,五条老师怎么了吗?」 「他本来是要去找个人,结果在前往目的地的途中,说要绕去其他现场看看的样子。所以要我帮他查一下现场周边『窗』的联络方式。」 「窗?我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字。」 「他们也是高专相关人员,虽然不是咒术师,但可以看见诅咒。他们会帮忙提供咒灵的目击情报、残秽……也会帮忙追踪残秽的痕迹,还有协助安排一些事情。」 「啊──我想起来了,我去少年感化院时也听说过。」 伊地知的肩膀突然绷住,翻阅小记事本的手也静止不动了。 「伊地知先生?」 「啊,没事。」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同时查阅记事本和手机啊?」 「这个啊,因为手机通讯录是依五十音顺序排列,实在很难记清楚哪个地区有谁在,所以必须搭配记事本上的地址列表。」 「等等,你说地区的意思难道不只是东京,你得掌握全日本各地的『窗』资讯吗?」 「一般来说是可以不用记到全国,但是五条先生基本上都只会跑来问我而已……」 「啊啊,这样我懂了。」 「话说回来,那个人无论记忆力或头脑都那么好,但就是不肯背麻烦的东西。除了窗的地址外,他居然连超商卖的甜点种类和电车时刻都会跑来问我喔。」 「那真的是很累人耶。」 虎杖由衷佩服伊地知。他可以鲜明地想像出,面对提出各种强人所难的要求的五条,伊地知的身影。 期间,伊地知应该是找到了所需的资讯,所以重新拨了电话。 「啊,喂喂,五条先生,如果是那个地方附近……等等,话不能这样说吧,我这样已经算动作很快了吧!?不,之前确实是一分钟内就回电话给你了……你在等我电话的期间冰淇淋融化了?这不关我的事吧。等等、等等,为什么等你回来后就要被你教训一番啊!记下来!?你现在的意思是要我记下你要教训我的事情!?我才不要,我干嘛特地把无缘无故要被你骂的这件事情排进行程啊!请你务必忘了这件事!」 「哇啊。」 在狭窄的车内可以清楚听见,伊地知遭遇多么悲惨的对待。五条强人所难到连在一旁聆听的虎杖都感到无奈。 「咦?是的,之前确实曾经拿校长的咒骸来训练虎杖,校长的咒骸怎么了吗……什么!?你怎么可以擅自把那种东西带出去!?你要我帮你拿去还的话,东西在哪里……什么?你就丢在地下室!?那样不好吧……啊,是,好的,了解了,总之我会先去地下室拿回来……咦?你添购了那个房间里的电影?那没办法报帐的。没办法。没办法就是没办法。是的,啊,这样啊,我努力看看……」 「…………」 不管事件大小,今天一整天,伊地知完成了形形色色的工作。 虎杖因此露出今天最能表达「伊地知先生你真的好辛苦」的表情。 在东京四处奔走的期间,车窗外的太阳已经快要西沉。 夕阳现在已经没入大楼后侧,城内四处开始点亮的照明看起来反而耀眼。 「我们今天去了好多地方耶。」 「花的时间比我想像中的还多……本来按照预定的话应该更顺畅的。」 「是五条老师害的吧?」 「确实是啦……」 「他那个人虽然很可靠,但是在其他大人眼里就是各种难搞。」 「实际上,他确实是个非常可靠的人。实力坚强,各方面都很优秀。只不过相对地,他也很容易会用相同的标准去看待别人,觉得『那种事情努力一下就能办到吧』。」 「对耶──老师就是会那样。」 「他对学生都很好就是了。」 「所以你也不讨厌他吧。」 「我当然不讨厌他。虽然我很不想讲这些,但他那个人就是有实力又有领导魅力。五条悟是很多咒术师的偶像,虽然我实在很不想讲这些就是了。」 「你讲了两次一样的话喔。」 总的来说,或许是多亏了一起兜风的氛围,虎杖和伊地知比关在家里时相处得更融洽了。 可能是在这种放松的气氛下,比较能够卸下心防聊天说话吧。 这时,虎杖突然开口说: 「我总觉得伊地知先生你是个超级大忙人耶。」 「我看起来有忙成那样喔?」 伊地知有些困惑地笑着回应。 「因为啊,我看你要统计一堆东西、弄文件、打招呼,还要帮五条老师跑腿……」 「跑腿那两个字就不用加了吧。」 「抱歉。可是啊,你虽然忙成那样,但好像都在做一些跟咒术师没什么关系的工作。」 「哈哈哈,我这份工作很不起眼吧。」 「嗯……老实说就是那样。」 「说实话是好事。不过,我本来就是战斗的外行人。」 「但是,相对的,五条老师他们也塞了非常多工作给你吧……」 「也是啦。」 透过后照镜看到的伊地知眼神瞬间无光。 虎杖心想这个问题应该是他的地雷,因而撇开了视线。 「说是这么说,但我还是觉得这份工作还不错。毕竟如果是负责第一线的咒术师,很容易就会觉得咒术师与咒术高专是和这个社会脱节的存在吧。」 「嗯,我在今天之前大概就是那种想法。」 「但实际上,我们只要存在于这个社会中,就必须认真做好这种琐碎又不起眼的事情。」 「嗯,我现在也懂了。」 虎杖眺望着不断流逝的路灯光芒,点了点头。 随着夜色更加低垂,城内点亮的灯光也跟着不停变多。 这景象犹如地面的星空,根本数不清亮起了几百几千盏的灯火。但是,每一处亮光都是出自人类之手,而且从这座城市扩散到全日本,乃至全世界。 咒术高专纵使是面对黑暗的地方,还是存在于这片人们点亮的光明之中──虎杖亲身感受到,并且明白了这件事。 「谢谢你,伊地知先生。」 「怎么了?干嘛突然跟我道谢。」 「你的工作真的非常不起眼。」 「话是那样说没错,但没人会把那种话再说一次的吧。」 「不过,我觉得多亏有这种不起眼又辛苦的工作,咒术师才不至于与这个世界脱节。所以总觉得很想跟你说声谢谢。」 「……谢谢我、吗?」 伊地知的声音好像变小了。虽然在对向来车的灯光反射下,很难看清楚他眼镜底下的眼神,但从后照镜映出的表情,却称不上开心。 之后一小段时间,车内只有车辆行驶时轮子和柏油路的摩擦声,还有车内音响传出的广播音乐。 现在播放的曲子,只有副歌部分听过无数次。 富节奏感的流行音乐旋律,在歌词结束后仍像拖延时间般持续一段时间,才终于静止无声。同一时间,车内的气氛好像也顿时改变。 这次伊地知像是将音乐的结束当成一个信号,开口说话。 「…………那个虎杖,比起被你道谢,其实我反而必须跟你道歉才行。」 「嗯?为什么?」 听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后,虎杖眨了好几下眼睛。 假如虎杖根本没有想过伊地知会来道歉,想必现在一定没有任何头绪。心中应该茫然不已的虎杖瞪大了天真无邪的双眼。 伊地知看着这样的他皱起眉头,唐突地继续说下去。 「前阵子,是我把你送进绝境。」 「那件事喔……」 虎杖不禁轻轻发出声音,同时也回想起了与特级咒灵的一连串战斗。 那确实是段痛苦的经历,但他并没因此怨恨伊地知,也才没有什么激动的反应。 但是伊地知的说话声却愈变愈沉重。 「我告诉你们那只是个拯救任务,也要你们避开战斗,我自认坚守住辅助监督的岗位……尽管如此,那果然不是一个该让一年级学生进入的地方。结果就是你牺牲了性命。」 「那个……可是我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啊。」 「不过,我确实害死了你一次。」 伊地知的声音在颤抖。 虎杖本想轻笑着带过这件事,但听到他这么说,又陷入沉默。 现在的虎杖经历过身边的人死亡,也经历过自己的死亡。 但仍旧无法揣摩出『某人因自己而死』会有多么痛苦。 不过,伊地知那种悔恨到悲痛万分的情绪,紧紧揪住了虎杖的心。 「我刚刚虽然说自己觉得这份工作还不错……但我终究是个无法战斗的咒术师。我这个大人能做的工作就只是,把比自己年轻的学生们派去执行危险任务而已。就算你死而复生了,把你送上战场的……还是我。」 车子的引擎声中混杂着伊地知吞咽口水的声音。 「所以我这个当大人的,至少想在你们战斗时,尽量提供最完善的支援。今后,我会更努力的。」 「…………伊地知先生。」 他或许是在谢罪,也或许是在辩驳。 今天,伊地知让虎杖看到自己工作时的模样,或许就是赎罪的一部分,借此证明他已有所觉悟。 「我会做好我的工作的。」 他颤抖的声音低沉回荡,让人觉得他充满歉意、觉得他快要崩溃。 伊地知的声音里没有五条那种令人安心的感觉,也没有校长那种威严,但从中能不断感受到,他比任何人都还鲜明的苦恼与诚意。 无法战斗的伊地知肯定不会说出「我不会让你再死一次了」。 即使如此,他依旧得把虎杖送去执行任务。 对大人而言,这是多么痛苦的事情──虽然虎杖还无法体会。 但虎杖明白,对伊地知来说,这句话是他最恳切的真心话,也是他最想说出口的一句话。 所以他接受了伊地知的道歉,放到心里,然后笑了。 「我果然还是很谢谢你耶,伊地知先生。」 虎杖看着自己倒映在窗玻璃上的脸这么嘀咕。 「我啊,今后可能还是会有很多惊人之举,也会让你担心……不过,这是我自己做的选择,事到如今已经没办法退缩了。」 「嗯嗯,你的个性就是如此吧。」 「所以伊地知先生,我接下来会变强到不会让你担心的程度,而我如果遇到不懂、不知道的事情,或是光靠战斗不能解决的事情时,你要帮帮我喔。」 「…………好。」 伊地知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颤抖。 虎杖虽然看得一清二楚,但觉得大人也会有不想让小孩子看到的一面,而现在的伊地知就是如此,所以决定当作没看见。 正因如此,虎杖用轻快的语气开启了新话题。 「伊地知先生,我们接下来就是回家吗?」 「对啊……不过肚子都饿了,而且你都特地变装出来了,我们在外面吃完东西再回去吧。」 「可以吗?」 「你难得出趟门,只让你观摩我的工作未免也太无趣了吧?」 「哈哈哈,赞耶,伊地知先生很通情达理嘛。」 「虎杖,你有想吃什么吗?」 「肉!」 「简单明了,非常好。牛排和烧肉你喜欢哪一个?」 「这两个选择超级难选耶……等等,让我考虑个二十分钟。」 「那样也想太久了吧。」 车内「喀喀喀」地响起笑声。 车尾灯犹如在甩干泪水般,划过夜晚的道路。 ──────────────────────── 第5话 守鬼幻视行 夜晚的空气冷冽到时间好像也因此冻结。 夏日余韵日渐淡去,吹抚柏油路面的风十分干燥。 虎杖听着远方传来的城市喧嚣,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路灯微弱的光线之下。 据五条所言,他打算近期就要公开虎杖还活在世上的事实。他同时顺便告诉虎杖,如果是在人迹稀少的时段和地点,可以出门走走透透气。 虎杖一想到自己曾经『死而复生一次』,又过了一段不算短的躲藏日子,光是能像这样在外随兴散步,就让他觉得弥足珍贵。 如今月亮高挂夜空,时间已是晚上九点。 他刻意避开高专附近或相关人员众多的市中心,选了郊区清静的卫星城镇来散步。这个时段的话,闹区应该人声鼎沸,不过住宅区的道路上人车都非常稀少,却又能感受到附近有人在活动。 有时会从一旁房子里传出的谈笑声,听起来是那么地悦耳。 「我好像走到满远的地方了。」 虎杖走到一条大马路前,想说差不多该回去了,所以拐个弯,跳过一条小路,再朝着来时的方向前进。 没想到只是走进一条小路,眼前的景色就有不小的改变。 「奇怪,一到晚上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乌鸦,究竟是飞回什么样的地方啊?」虎杖不经意地抬头看向电线,思考起无关紧要的事情。 一直走、一直走,只是信步而行。 用眼角余光欣赏着缓缓流淌过视野的各家色彩,继续前行。 就这样走了十分钟左右后,原本绵延的墙壁到了尽头,眼前突然豁然开朗。 「哇,这种地方居然有座公园。」 虎杖发现的公园兴建在就像被塞进住宅区的位置。 里头有溜滑梯和立体格子攀登架,还有处突兀的空地,不过那里看起来原本应该设有旋转式游乐器材。虎杖不禁有种凄凉的感觉。 突然,耳里传来「叽叽叽」的金属摩擦声。 顺着声音看过去后发现,有个秋千在晃动。四下无风。 在老旧路灯的映照下,眼前可以见到一个娇小的黑影正在荡秋千。 ──是名少年。那道身影说是小学生感觉又太成熟,应该是国中生吧。 少年摆荡秋千的同时,剪短的卷发看起来也像精神抖擞地晃动。 有节奏地缓缓摇摆的秋千,就像在说「我不是因为好玩才来这里荡秋千」,少年的表情也透露出同样的讯息。 虎杖在眨了几次眼的时间内,观察到这样的情形,接着走向了少年。 「嗨,你在做什么?」 「……咦?」 少年突然听到有人在跟自己说话后,瞬间抬起了头。 第一眼看到虎杖时,好像还存有戒心。他可能觉得自己被不良少年盯上了,毕竟虎杖制服底下穿着帽T,还顶着一头像是染了色的头发。 但是随着虎杖走近,在路灯映照下露出脸来,少年清楚看见他那与生俱来的亲切笑容后,便稍稍放松了神情。 「你是在想什么事情吗?」 「……嗯,没错,我正在想些事情。」 现场「叽咿」地响起稍微低沉的响声,原来虎杖坐到了少年隔壁的秋千上。不过这种儿童用的游乐设施,好像不太支撑得住一个全身肌肉的高中生。 「要跟连长相和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讲话,真的会有点紧张耶。你好,我叫虎杖悠仁。」 「……我叫凑海里。」 「你的名字好帅喔。」 「听去年过世的奶奶说,大海是男人的浪漫,所以帮我取了这个名字。」 「看样子你奶奶生性浪漫喔。这个名字很好耶。」 「真要说的话,我奶奶生前非常强悍。听说她碰到亚洲黑熊时,真的跟它打了一场,而且好像还打赢了。」 「你奶奶感觉好有个性。」 少年不断讲出意外有趣的经历,虎杖听得频频变换表情。他在听到少年诉说祖母事迹后,也微微想起自己的祖父。 心中也不禁感叹,不管是那么强悍的奶奶,还是爱耍帅的爷爷,只要是人,果然都不免一死。 但是,虎杖也没忘了正事。 「你奶奶或许真的很强悍,但你的爸爸、妈妈就不一定了吧?时间已经满晚的了,他们不会担心你还没回家吗?」 「啊………」 这位名为海里的少年,原本就隐约觉得虎杖会问他这类的问题吧。他露出一副「果然问了」的表情,抬头望向路灯。 路灯可能是因为灯丝老旧,所以有时会闪闪烁烁。 被夏天遗忘的小虫子在闪烁灯光映照下的模样,让人联想到胶片磨损的老电影画面。 虎杖没有催促少年,只是摆荡着秋千等待他的回应。 用脚往地面一蹬,秋千就会「叽叽」作响前后摇荡。这样的晃动具有摇篮般的舒适感,或许就是这样,所以一个人想事情时很适合荡秋千。 大概过了四次呼吸的时间,海里终于开口。 「我是没办法回家。」 「是跟爸妈吵架了之类的吗?」 「并不是因为那种事情,而是物理性质的问题。」 「物理性质?你家很远之类的吗?」 「没有,我家就在这附近而已……我可以跟你说原因,但你能答应我,听完后不要笑我吗?」 「我才不会笑,因为你一直都没笑。」 比起看到认真的表情,海里是在听到虎杖真挚到毋庸置疑的声音后,才松开原本感到不安而皱起的眉头。 然而,他准备要说的事情好像非同小可。 所以海里又经过数次呼吸,吸了一大口气后,才终于开始讲述原因。 「因为会有鬼出现在我家。」 「鬼?」 「一到晚上,我家前面就会出现差不多这样的……体型没有很大的鬼。」 海里用像是抱着一颗海滩球的动作比手画脚。 感觉得出来他在比画时脑中应该想着某个真实的存在,所以才能比画出那么具体的比例。仿佛能在黑暗中看见他口中说的那只『鬼』。 过了一会儿,海里结束比手画脚,像是突然察觉到什么似地抬起头,然后皱起眉头露出深感歉意的表情。 「…………我说的这些,你应该都不相信吧。」 「没有,我相信喔。」 「咦?」 「你既然说有鬼了,那应该就是真的有。我用看的就能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在苦恼这件事情。虽然我也只是有这种感觉就是了。」 「你相信我说的喔?」 虎杖回想了一下。 虽然自己身为咒术师的资历还不算长,但遭遇过的诅咒数量已经快要超出两只手的手指能够计算的范围了。至今碰过形形色色的诅咒,有强的,也有弱的。 再加上这只鬼是在一般住宅区出没,还有以海里的叙述所推测出的体型大小。 从这两点来看,应该不是强大的诅咒。而且目击到的海里也没受伤,因此大概是蝇头,再不然顶多是三级咒灵的强度而已。 「因为我也看过很多类似的东西。」 虎杖用力摆动两、三次秋千,加大摆荡弧度后,像是在准备跳远项目起跳般,从秋千上一跃而下。 「那么,走吧。」 「啊?……要走去哪里?」 「回你家。」 「我不是说会有鬼出现吗?」 「不要怕,我跟你一起回去。如果情况真的不太妙就折返回来,而且,你之前都靠近到能够看见它的距离了,不是也没发生什么事吗?」 其实虎杖并没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什么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解决掉,或刚好能借此耍个帅,甚至是身为咒术师的使命等。他心里根本没有浮现过诸如此类的念头。 虎杖只是单纯地认为: 「你回不了家心里很难受吧。」 他就只是因为这么一个简单的道理,所以决定伸出援手。 虎杖跟随海里,从公园出发后走了十几分钟。 为了在夜风中尽量降低紧张感,他和海里边走边聊一些像是社团、喜欢的电影、漫画之类的生活琐事。 一盏盏路灯照亮一处又一处被黑暗笼罩的道路。 其中一盏刚好照亮了一间房屋的门前。那是栋三角屋顶的普通屋舍,外观是犹如快要与黑夜融为一体的深蓝色。 在来到能够清楚看见那栋房子的地方后,海里突然停下了脚步。 「──在那边。」 他勉强扯动干涸的喉咙挤出声音。 源自本能的紧张,使得他的双脚无法动弹。 原本一直走在海里后方的虎杖,此时第一次来到他的前方。接着,在黑暗中定睛凝视。 那栋房子,在路灯映照下的门前空间,从门柱阴影处,缓缓走出一道黑影。 不是人类的大小,也没有动物那种可爱的感觉。 黑影与人类之间存在着难以填补的隔阂,还有由内而外渗溢出邪恶的气息,令人从灵魂深处涌现厌恶感。 那确实是诅咒。 『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亲。』 若以人类为基准,这个诅咒在眼睛的位置长着两张嘴巴。 鼻子看起来像被削掉,也没有耳朵,原本的嘴巴已被缝死。 犹如露出肌肉组织的身躯特征是,脚短、躯干短小,又长又粗的手臂前端有着异常巨大的拳头。 额角上还长出两个由血管缠绕组成的诡异突起物,外型轮廓让人联想到鬼的角。 原来如此,这确实看起来像是『鬼』。 鬼用那两张怪异的嘴巴「嘎吱嘎吱」地咬牙切齿,像在恫吓虎杖般嚎叫。 『可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以咿咿咿咿咿咿咿咿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吗。』 「……虎杖……」 海里的声音因胆怯而颤抖。 虎杖为了缓解海里的恐惧,而挡在他与鬼之间,并且缓缓张开双臂。 「你放心吧,我会想办法收拾掉它。」 虎杖的声音十分冷静。 这个咒灵虽然名为『鬼』,但强度并不是真的强如鬼。即使保守地估计,顶多就只是三级咒灵。既然是咒灵就不能置之不理,而且也是虎杖能够对付的强度。 虎杖决定要一鼓作气祓除对方。 这么做并非要展现自己游刃有余,也不是小看诅咒。 只是想让海里安心。 虎杖的心愿就只是想帮他除去现在内心的恐惧,让他能够放心踏上回家的路。 「海里,你等等要退后喔。」 虎杖一摆出拳头,鬼也跟着转为迎战架式。 鬼向前弯曲短短的脚,大幅地上下摆动双臂,借由类似深蹲后的反作用力,向上跳到极高处。它那诡异的外型,遮蔽了月光。 『可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以咿咿咿咿咿了啊啊啊啊啊吗。』 鬼下坠的同时,犹如挥槌般顺势挥下双手。由于这个攻击动作十分单纯,虎杖轻轻一个侧步就躲开了。 鬼的体型虽小,但双臂异常长。它以弧形摆动双臂后,横向扫出。虎杖不疾不徐、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可喔喔喔喔喔喔喔喔以咿咿咿咿咿咿咿了啊啊啊啊啊啊吗。』 鬼像是着急了,因而挥出直拳。 「好了,看招!」 虎杖觉得对方这记单调的攻击是进攻的好时机,所以扭摆身躯举高手,躲开鬼的拳头后,立刻飞扑上前。这下反而是鬼进入虎杖拳头的攻击范围内了。 ──径庭拳。 鬼的瘦小身躯遭力道极强的拳头击中,浮上了半空中。 『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亲。』 咒力历经一瞬间的延迟,形成第二次冲击。 鬼在空中就像被看不见的炮弹射穿般弹飞、碎裂。 这场在住宅区里的攻防战,过没三两招就闭幕终结。 「好了,收拾完毕。」 「咦?请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那只鬼被我解决了,你现在回家也不会有问题了。」 「………」 海里看见抿嘴一笑的虎杖后,连续眨了好几下眼。 他虽然一副迟疑的模样,但在夜晚的寂静充斥四周、经过数秒后,终于深深行了一鞠躬。 「…………谢谢你的帮忙。」 从说话声听得出来海里还没理出头绪,但他仍旧道了谢,频频向虎杖行礼,慢慢走进屋内。 虎杖笑着目送他离开后,终于结束有点久的夜间散步踏上归途。 不过他有些在意,刚才话别时,海里脸上的表情和他独自在公园时一模一样。 间隔数日,虎杖再次走在夜晚的道路上。 单纯散步虽然毫无乐趣可言,但能享受到独处才有的无拘无束。虎杖每次出门散步都会变换路线,今天却下意识地走到上一次的住宅区。 ──话说回来,好像就只有上一次散步遇到了一点小状况。 虎杖可能是一边这么回忆一边走路,所以自然而然地就循着与前次相同的路径前进。 在与那时相同的地方转弯,走在与那时相同的道路上。 接着也与那时相同,来到上一次的公园。 然后──虎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海里?」 秋千上坐着一名低着头的少年。 海里露出和前次一样郁郁寡欢的神情,独自一人在夜晚的公园中凝视路灯。 「啊……虎杖。」 「你这家伙在这里干嘛,不是已经没有鬼了吗?」 「…………」 海里不发一语地把脸转向虎杖,露出充满歉意的表情。 光是这个动作,就让虎杖十分忐忑不安。 「难道……!」 虎杖以像要跳出去的气势,冲出了公园。 这次他丢下海里,独自奔驰在住宅区的道路上。 大幅摆动的手臂划破夜晚的昏暗,急速的脚步铲飞路面的柏油。夜间冷冽的空气窜入肺部,害他感到胸口有些疼痛。 心脏之所以狂跳,肯定不只是激烈运动的关系。内心复杂交缠的不安化为警钟,不停催促飞奔的虎杖。 他用最快的速度奔跑,一直奔跑。 终于,他抵达了那栋房子的前方。 映入眼帘的是── 「──怎么可能?」 眼前出现和那一天相同的鬼。 和那一天相同的诅咒,在眼前摆出和那一天相同的姿势。 是有两只鬼吗?──但这个疑问马上消失。因为,从外观体态到面对面的气场都分毫不差,不是两只外观一样的鬼,这就是那一天的那只鬼。 『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亲。』 「唔……」 鬼一察觉到虎杖『正看着』自己,就像在重现前几日的画面般,高高跳上空中,朝虎杖挥下拳头。 「你这鬼东西!」 虎杖反射性地躲开这一击后,立刻反击,挥出径庭拳。 『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论是攻击距离,还是鬼攻击时会产生的破绽,自己的身体都记住了。因此拳头不费吹灰之力就命中目标,鬼的身躯被咒力的冲击力道弹飞出去。 他就在轻松到堪称诡异的情况下,再次祓除那只鬼。 「………」 打倒鬼的虎杖,盯着自己的拳头,反复握紧又松开。 确实有打中的感觉,确实给了致命的一击,确实祓除了目标。 整体的感觉和前几天夜晚与鬼对峙时完全相同。 那天夜晚应该也成功祓除、成功除掉了对手才对。 ──既然如此,刚刚对战的鬼是怎么一回事? 「请不要再浪费力气了,虎杖。」 耳里忽然传来声音,虎杖转头查看声音来源。他就算不照镜子也知道,这时候的自己肯定满脸疑惑。 「……海里。」 「那只鬼……大概是打不倒的。」 相对于虎杖充满困惑的说话声,海里说起话来格外冷静。 他的声音显得超龄、充满厌倦、完全放弃。 「我知道你是个非常强的人……但是我总觉得,那只鬼就算被打倒,大概还是会不断地重新冒出来。」 「你那样讲是什么意思啊?」 海里语毕,抬头看向自家的屋顶。虎杖也顺着他的视线,定睛观察屋顶,接着不禁瞪大了眼睛。 「那只鬼,大概是在保护这栋房子。」 「…………」 「所以不管打倒多少次,为了赶跑坏人,它肯定还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虎杖虽然听着海里的话语,但无法加以思考。内心还在膨胀的混乱主宰了大脑,瞪大的双眼根本无法阖上。 无法解释的情况就在眼前。 那个熟悉的轮廓正背对着月亮,出现在屋顶上。 那只鬼再度现身在虎杖面前。 「──就是发生了这种事情啊。」 「原来如此。」 翌日,虎杖将『鬼』的事情告诉了五条。 由于要等到『京都姐妹校交流会』才会公开虎杖还活在世上,因此他现在是躲在五条准备的屋子内,悠哉过着掩人耳目的生活。 五条戴着墨镜、穿着运动服,一身休闲的居家打扮,手上快速翻阅着地方观光杂志,一边听虎杖说话。 「然后呢?」 「什么然不然后。我的意思就是,我实在对付不了那种会复活的诅咒,所以想说请五条老师出马解决应该比较快。」 「可是我很忙耶。」 「你现在看起来一点也不忙啊。」 五条双手拿着杂志,「哒哒哒」地四处走动,接着躺到沙发,甚至吃起大福。虎杖皱着眉头,低头看着五条。 「那我去拜托七海海帮我。」 「你别把一级咒术师当支援中心用好不好。」 「不可以喔──」 「你轻而易举就能打赢那只鬼吧?而且就我刚才听到的描述,那只咒灵的实力应该不会超过三级。你根本没有必要来拜托我吧?」 「我就说了,不管祓除再多次,那只鬼还是会冒出来……现在虽然没有造成任何损害,但放任不管的话,以后可能会变成无法挽救的大灾难……」 「那你一直祓除到不会冒出来为止不就好了?」 「我如果办得到,就不用这么苦恼了啊──」 「悠仁。」 五条从杂志上抬起头,仅隔着墨镜看了虎杖,脸上不见平时轻佻的笑容。 「你觉得一个人帮助不了别人时,最主要的原因会是什么?」 虎杖瞬间停下所有动作。 大量记忆犹如从身体深处喷发出来般,瞬间充满大脑。无数画面掠过脑海,视野感觉像在不停闪烁。 扭曲变形的人类,心术不正的人类,无法拯救的母子。 还有,无能为力的自己。 「……因为能力太弱了。」 虎杖回答的同时,内心痛苦到令他皱起眉头。 五条微微叹口气后,从沙发上起身。 「那确实也是原因之一。但是,能力的强弱并非一切。」 起身后,他走向低着头的虎杖身边。 之前在电影院与里樱高中发生的一连串事件,五条都是从后来的报告才得知详情。 但是他能够想像,在这些地方发生的惨事,也就是虎杖亲身经历的现实,对虎杖的心灵造成多大的折磨。也知道虎杖直到现在,对这些事情都还耿耿于怀。 虎杖纵使身心都具备咒术师的素养,还拥有特殊体质,但终究还只是个刚踏入咒术世界的十多岁少年。 咒力和体能都能借由锻炼而变强,但是心就没这么简单了。 即使如此──五条还是希望虎杖不要因此摧折。 「在这个世界上,实在有太多悲剧到最后还是以悲剧收场,即使原本应该已经得救的也一样。但是,真正恐怖的,既不是力有未逮,也不是来不及即时伸出援手。」 五条没有看向虎杖的眼睛,只是从他身旁轻轻走过,同时以温柔的力道,轻抚了学生的头。 接着用温和的语气说出严肃的内容。 「而是忘了自己有能力帮助别人。」 「────」 听到这句话后,虎杖猛地抬起了头。 这番话虽然没有强大到,足以让虎杖明确知道前进的方向,但确实能够让他重新审视自己现在的立场。 五条看见虎杖的模样后,心满意足地扬起嘴角。 「我顺便帮你复习一件事。你觉得产生诅咒的最主要原因是什么?」 「我想想……应该是人类的负面情感吧?」 「这样答案不就出来了吗?毕竟战胜咒灵加以祓除本来就不是万灵丹。」 「啊,这下我懂了。」 「悠仁你非常率真,所以很快就能找到答案,这也是你的优点呢。」 五条的笑容成了最后的助力。 虎杖如今思绪清晰,连身体也变得灵活,更已采取了行动。 「老师,那我过去看一下!」 虎杖话一说完,就往还很明亮的街上冲了出去。 五条目送奔向门口的背影后,再度坐回沙发上。看着已经盖上的杂志,他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读到第几页。 「拉起跌倒在地的孩子很简单,但身为老师的职责就是要教会孩子怎么自己站起来……不过,对他们来说,这件事一点都不轻松就是了。」 比起宿傩容器这件事,虎杖奋战不懈的态度,想必是他更加强大的才能。 也因如此,心灵创伤会变为最令人畏惧的诅咒。而且,最麻烦的是,唯有面对自己的心,才能解开这种诅咒。 所以栽培学生时,与其提供心灵支援,还不如教导正确的心态。 「真是的,这种事情比咒术难教多了。」 五条嘴上抱怨,却露出与话语不符的笑容,继续咬着刚才还没吃完的大福。 虎杖已经完全认得前往的路线。 由于是白天,路上的氛围有别以往。可以看见稀疏的车流,还有出门倒垃圾、购物,甚至聚在一起闲聊的零星人影。 而且实在太过碰巧。 虎杖在凑海里家门前,遇到了一名应该是海里母亲的女子。 「──你是海里的朋友吗?」 「是的,我们算是朋友,虽然年纪有点差距就是了。」 她感觉是位非常温柔的人。 年纪应该已经超过四十岁,但第一眼看到时便觉得她看起来更年轻。女子看到身为高中生的虎杖后,只先问『是不是海里的朋友?』,由此可以感受到她待人和善。 相较于海里,女子看起来好像没有诅咒方面的烦恼,应该是不知道自己住的房子有鬼出没。 虎杖跟女子聊了海里,光是如此她就露出开心的神情。从言行举止就能体会到女子和蔼可亲的为人,还有对海里的爱。 正因如此,虎杖因为这个问句感到心痛。 「海里都没有回家吗?」 「……这件事啊。」 女子应该是早有心理准备虎杖会问起这件事情。 她悲伤地眉头深锁,但态度十分冷静。 「他其实都有回家喔。只是说来惭愧,我们夫妻俩都不晓得那孩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好像都是趁我们睡着后,才偷偷进门的……如果我们早点熄灯休息,他好像十点之前就会回来。」 「不过那家伙还是国中生吧?这么晚回家也太危险了吧?」 「是啊。嗯……真的是很危险。我有段时间也在考虑,是不是应该要去找他,硬把他带回家……很过分吧。我实在没有资格说我是他的母亲。」 「啊,我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 女子的表情悲伤至极,连虎杖看到都觉得心酸。 当母亲的居然放任海里晚上在外游荡,这一点的确会惹人非议。但是,用不着虎杖说,女子应该早已自责过不知多少回了。而且从女子眼神中透出的悲伤与疲惫,使这一切自然不言而喻。 ──自己绝对不是来责备眼前这个人的。 虎杖重新审视了自己的立场,与此行的目的。 「那个,我想请问你一件奇怪的事情……你有听说过什么和『鬼』有关的事情吗?」 「鬼?」 女子的表情瞬间僵住,但她也没有如虎杖想像中的那么困扰,反而直接触及了这个话题的核心,坦白到令人意外。 「难道你是听海里说的吗?」 「嗯,没错。」 「……那个所谓的鬼,其实是那孩子的祖母讲给他听的故事,也算是种教育吧。她祖母都说鬼会去找坏小孩喔之类的,我猜是类似『※生剥鬼』那样的东西。」(编注:日本民俗文化中的鬼怪,会惩罚坏小孩、懒惰的人等等。) 「啊,是海里那位强悍的奶奶说的啊。」 「没错没错,那孩子果然有跟你聊奶奶的事情。」 女子露出混杂了怀念与落寞两种情绪的表情笑着诉说。虎杖相当在意女子这样悲伤的笑容。 「海里那么喜欢她奶奶啊?」 「嗯……确实是很喜欢。对那孩子来说,他的奶奶几乎等同他的父母亲了。所以那孩子在奶奶死后,真的是伤心欲绝……」 「你说他的奶奶几乎等同他的父母亲?」 「对啊,那孩子的双亲,在那孩子出世后不久就因交通事故走了。」 「慢着,那么阿姨你是──」 随着太阳下山,空气就变得愈发冷冽。 天空上换月亮探出头,城市缓缓地没入黑暗后,人工照明便开始闪耀光芒。整个世界仿佛从空中焕然一新,地面上的景色随之改变了世界的样貌。 虎杖不知路过多少座照明的路灯,在夜里不断前行。 这天晚上的月亮,看起来比平常还要明亮。 这个世上存在诅咒。 诅咒就如连影子都会遭到吞噬的漆黑夜晚,不断渗入人们的生活之中。 然而虎杖无法像太阳光般,祓除世上所有的诅咒,现在的他甚至连淡淡的月光都远远不及。 即使如此,只拯救一个人应该还有办法。 还是有机会能够成为照亮前路的街灯光芒。 「海里。」 结果,海里果然在这个地方。 在一样的时间,一样的公园。 他一样缓缓摇着秋千,陈旧的金属零件同样叽嘎作响。 「虎杖……你好。」 「嗨。」 虎杖简单打了招呼后,坐到了海里一旁的老旧秋千上。 然而,一接触到在夜晚气温下变得冰冷的游乐设施后,感觉寒气直窜体内深处。虎杖感受着体内的寒气,同时注视着公园,景色看起来十分寂寥。 公园里就只有草丛中偶尔传出的虫鸣声,和秋千晃动时的叽嘎声。 虎杖和海里都看着前方,没有看向彼此,缓缓地摆荡着秋千。秋千犹如摇摆中的节拍器,利用晃动的节奏计算着切入主题的时间点。 「那只鬼还在那栋屋子吧。」 秋千来回摇摆几次后,虎杖率先打破沉默。 海里继续看着前方,点了点头。 「我猜那只鬼,今后大概都会一直待在那栋屋子了。」 海里的声音虽然平稳,却透出一股强烈的不甘心。 声音十分低沉,就像在确认一个对自己来说绝不会有任何改变的现实。虎杖聆听的同时,偶尔抬头看着路灯。 「鬼的事情,是你奶奶告诉你的吧?」 「……是谁跟你讲的?」 「你妈妈。」 虎杖不假思索就用了这个称谓。 然而,不知该怎么形容海里的表情才对,感觉可以说是愁眉苦脸,也可以说是被人在伤口上洒盐。不管是哪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不想谈论这件事。 即使如此,虎杖依旧继续说下去。 「如果你不想叫那个人妈妈,那我就先跟你说声抱歉。」 「……听你这样说,看来你已经知道实情了,知道他们不是我的亲生爸妈。」 「我应该早点注意到才对,那间房子的门口名牌上写的姓氏不是凑,而是丘崎。」 「……我并不是刻意要隐瞒你。只是我还不习惯新的名字,所以自我介绍时才会用旧的。」 「我想也是这样,没事啦。」 海里的说话声有些口齿不清,就像个遭人责骂的小孩。相对地,虎杖的声音十分轻盈、稳重。 「你奶奶是不是跟你说,鬼会去找坏小孩?」 「对。」 「那海里你觉得那只鬼为什么会出现?」 「那是因为……」 海里的话语停顿了数秒钟。 这并不代表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反而是因为答案太过明确,需要一定的勇气才能说出口。 不久后,海里像是要隐藏表情而低下头,继续回答刚才的问题。 「因为我是坏孩子。」 「……你为什么会是坏孩子?」 「丘崎叔叔跟丘崎阿姨跟我没有血缘关系,只是因为住在附近,所以跟奶奶还有我都很熟……奶奶去世后,我变得无依无靠,后来是叔叔跟阿姨收养了我。可是……我觉得我真的没有资格待在那个家。」 「你不是不想待,而是觉得没资格?」 「因为我不是他们的家人,所以觉得他们总是在顾虑我。虽然他们让我有饭吃,让我能去上学……但我还是很害怕自己是不是成了他们的包袱。」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虎杖把海里这番话放在脑中咀嚼,空出时间。 与其说是要整理思绪,其实只是为了要一点时间来下定决心。经过数秒钟,虎杖做了个深呼吸后开口说话。 「那只鬼其实是你下的诅咒。」 虎杖这时才第一次直视海里。 「既然是你下的诅咒,就只有你才能解开。」 「……我吗?怎么可能,我哪办得到。再说了,什么叫我下的诅咒,我根本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就算你妈妈会有危险也没关系吗?」 秋千晃动的声音戛然而止。 海里颤抖着视线,看向虎杖的眼睛。如今他的眼睛比起前几天看到鬼时,充满了更多恐惧。 「你那是什么意思?」 「那只鬼一直都会在你家旁边出现吧?你这家伙难道没有想过,那只鬼可能会去攻击那间屋子里的人吗?」 「怎么会!那只鬼只会找我麻烦──」 「可是它前几天攻击我了吧。所以没有人有办法保证绝对不会发生什么让人后悔莫及的事情……你其实是真心喜欢那家人的吧?」 「……那个……」 「那只鬼是你的恐惧所产下的诅咒。如果你觉得我说的这些话都是我在多管闲事,那也没关系。不过……你如果真的想回那个家的话,那就拜托你帮助我。但动作要快,得赶在你家消失之前解决那只鬼。」 虎杖下了秋千,站到了海里前面。 他把手伸向了海里,背后的路灯光线就像在他身上打了聚光灯。 「说来惭愧,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打不倒那只鬼的。」 「…………」 手表的指针刚好停在晚间九点半。 海里抓住虎杖伸来的偌大手掌,从秋千上站了起来。 两人在回程的路上狂奔。 海里心中十分在意虎杖刚才说的一句话──你这家伙难道没有想过,那只鬼可能会去攻击那间屋子里的人吗?──这句话在他心里不停重复,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始跑在前头了。 一路上被冰冷空气呛得频频咳嗽,心脏也狂跳不已。 在昏暗的道路上,不安的念头不停掠过海里的内心。脑海中一直交互出现袭击虎杖的那只鬼的模样,和领养自己的丘崎一家人的面孔。 不知转了第几次弯后,终于跑到自己熟悉的小路上。 等等只要笔直冲去,就能抵达目的地的那栋房子。 但是── 「虎、虎杖……」 「真的假的啊,它居然变大只了。」 即使离房子还有段距离,已经能清楚看到那只鬼的模样。 『可喔喔喔喔喔喔以咿咿咿咿咿了啊啊啊啊啊吗。』 原本身躯只是海滩球大小的鬼,如今已经膨胀到有如一台厢型车了。 它还像要堵住道路般,张开又粗又壮的双臂,没有眼睛的那张脸,正用上头的两张嘴「嘎吱嘎吱」地咬牙切齿,龇牙咧嘴地恫吓虎杖他们。 虎杖大概知道鬼会变大的原因。这个诅咒既然源自海里,他的恐惧若是加重,鬼也会跟着更为强大。 如今正视回家一事的海里,心中的恐惧早已扩大。 同时也增强了诅咒的力量。 「不、不行!我果然还是办不到!」 海里转过头想要逃跑,但虎杖没有抓住他。 只是从背后,向着他的背喊话。 「你确定要逃?」 「可是,不逃的话!」 「如果你觉得害怕逃走了,然后在这段期间里,真的变成无家可归的话,你也不在乎吗!」 「──这!」 海里停下原本准备逃跑的双脚,再次提心吊胆地看向道路前方。 出现在眼前的,同样是那只巨大又丑陋的鬼。内心深处涌现的恐惧,不断对他大喊「快逃,赶快逃」。 但是,下一秒看见的画面,让海里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海里!」 鬼用手臂挡住海里与虎杖的去路,而那名女子居然出现在路的另一边。 她或许只是刚好出门散步,但也有可能是和虎杖讲过话后,心境起了变化,为了去带海里回家才会出门。 不管原因为何,她现在的确位在此处。 她站在鬼的身旁。 此时,鬼的注意力好像已从虎杖两人转移到女子身上了。 「妈妈!」 海里无暇思考任何事情。 犹如反弹般飞冲而出。 他不是要逃跑,他的双脚正笔直跑往家的方向。 冲向他口中呼喊的『妈妈』。 『可喔喔喔喔喔喔咿以咿咿咿咿了啊啊啊啊啊吗。』 鬼本来朝向女子的视线,再次转到海里身上。 对一般人而言,与诅咒面对面下承受的压迫感等同一场恶梦。 即使如此,海里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比起认真面对鬼,他更害怕失去被称为母亲的人。 步伐稳健的双脚,像是要踹破大地般加快速度。 像是要甩去笼罩附近一带的黑暗般,在回家的道路上狂奔。 然后── 『可喔喔喔喔喔喔以咿咿咿咿咿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吗。』 「嗯──感觉是可以了。」 有道快如风的影子,追过了海里。 高高举起满是咒力的右臂。 这次不会悠哉地说要躲过敌人攻击后再出手。 而是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敌人。虎杖在柏油路上使劲一蹬。 在耀眼的月光下,跃上空中。 「────径庭拳。」 气势惊人的拳头,重击鬼的脸部。 鬼虽然也画着弧形挥出增大到有如圆木头的手臂,但根本来不及抵挡虎杖的攻势。 『可喔喔喔喔喔喔以、咿了。』 咒力贯穿鬼的身躯。 从那副巨大躯体来看真的是出乎意料。鬼的身体居然被弹飞出去,就如破了洞的气球,不停缩小愈飞愈远。 咒术师一拳就轰毁了原本堵住道路的诅咒之壁。 恶梦般的夜晚到此结束。 在毫无障碍物的道路上,母子终于再度团聚。 「妈……!妈、妈妈……!」 「海里……抱歉,你一个人很孤单吧……!」 海里不断喊着『妈妈』,像是急着弥补过去这段时间的缺憾。 或许一时半刻还无法消除所有的隔阂。 但至少海里应该再也不会躲去公园打发时间了。 「虎杖,真是太谢谢你了。」 「不用谢。那么你也要跟爸爸好好相处喔。」 战斗结束过了几分钟,或是几十分钟。 三人在路边讲完话,海里数度向虎杖鞠躬道谢后,终于往家中走去。 这次他不是孤单一人,身旁还有母亲陪着。 虎杖看着两人的背影,感觉心中有些苦涩,还有一股想哭的冲动……不过,表面上就只是目送着自己成功拯救的两个人。 等到母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后,他不经意地看向路边,这时才发现地上掉着一个海滩球大小的物体。 「这家伙……」 虎杖瞬间拉高戒心,但又马上解除警报。 那只鬼已经濒临死亡,它正用没有眼睛的脸看着虎杖。 缝死的嘴唇,一点一点地绽开。 「海里已经乖乖回家了喔。」 虎杖这么说后,鬼颤抖了一下肩膀。 接着,只有嘴巴的那张脸,「嘻」地露出满脸笑容后,消失不见。 这条道路如今没了战斗的喧嚣,没了错身离去的母子,也没了鬼,真真切切地笼罩在夜晚的静谧之中。 「……难道那只鬼是海里的奶奶?」 然而没有确切的证据可以证明。 如果是的话,虎杖只觉得海里的奶奶真的有够强悍。 也觉得奶奶肯定比海里想的还要爱护、还要担心海里。 「看来我也不能让爷爷太操心才行。」 参与战斗的理由是虎杖自己决定的。 但他也没有忘记爷爷的遗言。 自己这双手肯定还能帮助其他更多人,根本没空停在原地踏步了。 一想到这里,虎杖自然而然地在夜晚的道路上迈开步伐。 「不对,不只是爷爷。」 他回想起自己一度身亡的那一天。 伏黑不知道是什么感受。 钉崎应该很伤心吧。 虎杖很清楚,当时其他人的心里肯定不好受。 「──我也得回去。」 自己一定要生龙活虎地现身。 爽朗地笑着说,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啦。 自己这次一定要变得更强,把这双手伸到更远更远的地方去。 虎杖下定决心的同时,也已踏上回家的路。他在绕了好几条路后,前往该去的地方。 虎杖这趟外出散步走了好久好久,至此终于画下了句点。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