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你是虚构的世界 作者:仓结步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警告:致十六岁,就读高一的栗原星莉。别再喜欢杉崎飒河了。 那家伙是糟糕透顶的渣男。 我是未来的星莉。 我是栗原星莉,没有人知道,我偷偷地喜欢青梅竹马杉崎飒河。 但相较于飒河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我只是非常普通、非常不起眼的女生,因此我压抑着接近飒河的心情,只要偶尔能与他一起上学就很开心。 今天,我在房间桌上的笔记本里,看到了「未来的星莉」给自己的讯息,严厉警告我绝对不能向飒河告白,不然就会走向地狱。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恶作剧,但笔记本上面预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都一一实现了!所以我决定听从警告,把自己的心意深深埋藏,努力远离他,这样就永远不会受伤。 只是,这股「喜欢」的心情好难压抑,而我周遭的世界也越来越奇怪…… 第一卷 ──────────────────────── 序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头上是浩瀚的满天星斗。 实在太美了。 如果人死后会回到天上,那么在生命走到尽头的瞬间,要是也能被这么美丽的星空包围就好了。那无疑会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 我慢慢地闭上双眼。 ──────────────────────── 第一章 能二十四小时保护自己的只有…… 1 那本笔记就这么摊开在桌上,仿佛正呼唤着我。 但我却一点印象也没有。 ◇◇◇◇◇ 我刚从高中下课,放下肩上的书包,推开自己位于玄关旁的房门。正前方的书桌不偏不倚地映入眼帘。 刚放完暑假第一天上课,整个人尚未回魂,思绪还被今天在学校发生的怪事占满,因此我把早上出门前就觉得莫名其妙的这本笔记忘得一干二净。 这本笔记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解地歪着头,走向书桌,把手指放在笔记本上。 昨天晚上,我检查过好几遍今天要交的作业,把它们通通放进书包里,完全准备好了才上床睡觉。 所以桌上不应该有任何东西才对。 然而今天早上,这本平常绝对不会用到的笔记却摊开在桌子上。 我在快出门上学时注意到它,当时便觉得很不可思议,下意识地阖起笔记本,看了一下封面。 同时听见妈妈不耐烦的呼唤。 「星莉!星莉!上学要迟到了!」 「来了!」 不敌妈妈带着怒气的嗓音,我顾不得笔记本,抓起书包,在玄关套上平底鞋就出门了。 我边回想早上发生的事,边拿起那本笔记,翻开阅读。 翻到最后一页,潦草的字体无视页面横线在纸上乱飞。比起横书,更像是斜着写。 「这……这是什么?」 映入眼帘的内容令我茫然失措,忍不住松开笔记本。 本子从我手中滑落,书背率先撞上桌面,发出刺耳的「哐!」一声,然后就这么摊开在桌面上。 在最后拼音练习的旁边那页,写着大大的「警告」二字。 「警告:致十六岁,就读高一的栗原星莉。别再喜欢杉崎飒河了。 那家伙是糟糕透顶的渣男。 我是未来的星莉。 没有时间了,所以无法写下理由,但是请相信我,远离杉崎。 星莉高二那年会向杉崎告白。 告白目的是为了被拒绝,想彻底对他死心。 如果是现在的你,应该已经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决定了。 但告白之后等着你的是地狱喔。 总之先避免与杉崎接触!杉崎的成绩明年应该会退步,跟你一起编入六班。为了不要与他同班,请你挤进最前面的一班。 别忘了,星莉。只有自己能二十四小时守在自己身边、保护自己。 希望你能度过快乐的青春期。」 我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什么灵异现象? 是谁的恶作剧? 笔迹很像我写的字,像得有点恶心。俨然是从现在的我的字体发展出去的,不禁让人觉得长大后的我或许真的会写出这样的字。 讯息还没结束。 接下来的文章看得我目瞪口呆。 表情僵在脸上,膝盖止不住地发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反复深呼吸几次,我努力在脑海中依序回想今天早上妈妈叫我起床后的经过。 那不过是十小时前的事。 2 「星莉,你要睡到什么时候?今天是开学吧?」 妈妈一把拉开房间的窗帘。阳光洒满阴暗的室内,清晨猝不及防地爬到还躺在被窝里、在梦境边缘徘徊的我身上。 太刺眼了。我把一只手举到额头上,挡住晨光。 「嗯……」 「再不起床就要迟到了。你昨天很晚才睡吧?是不是暑假作业写不完?」 「嗯……因为……作业太多了。」 「星莉!你已经是高中生了喔?要有点自觉!拜托至少靠自己起床。」 「知道了啦……」 无法忍受从指缝间透进来的刺眼晨光,我转身面向墙壁。 「星莉!妈妈要帮莉绪准备去幼稚园了。快点给我起床!」 「因为……昨天……很晚……呀!」 妈妈抓住我用脚缠住、拥入怀中的被子一角,规律地上下抖动再一把抢过去,扔到了床角。 芳龄十六的少女水灵灵的睡相暴露在九月的空气中,害我一口气清醒过来。 「真是的!你这孩子为什么就是不能有计划地写作业呢?」 我无可奈何地坐起身,眨着睡眠不足的双眼仰望妈妈,脑筋还转不过来。 「但我把作业写完了。」 「还说呢!你昨天趴在桌上睡着了吧?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弄起来,移到后面的床上,因为你完全睡死,全身都没力!」 「才没有——」 这回事。我打了个哈欠,把后面的话吞回去。 「你接下来才要整理上学的东西吧?」 「不,没问题。这部分已经万无一失了。」 「真的吗?总先,再不快点起床,开学第一天就要迟到了。」 妈妈的视线扫向我的书桌,露出难以苟同的表情,便嘟嘟囔囔地发着牢骚走出去了。 就不能再温柔一点地叫我起床吗?我抚顺乱翘的刘海,在心里抱怨连连。 我翻个身,拿起放在床上,还连着充电线的手机查看时间。一定睛看清手机萤幕,我的内心悚然一惊。 画面中小巧数字显示出的时间实在太晚,难怪妈妈会下重手掀我被子。我以屁股为轴心转身,双脚踩在地上——每天早上都这样,所以我对接下来的冲刺很有自信。 我们家是设计给四口之家的3LDK*1员工宿舍。妹妹莉绪才五岁,还不需要自己的房间,所以其中一个房间被当成爸爸的书房兼储藏室。外婆还健在的时候,那里曾是她的房间。 1.三个房间加客厅、餐厅、厨房的格局。 我跑出房间,冲向洗脸台。 「爸爸早安,你用完了吗?」 「早啊星莉,你就不能再从容一点吗?」 「昨天为了写作业熬到很晚。」 「这样啊。」 爸爸很宠两个女儿,迅速把洗脸台让给我,自己闪到旁边刮胡子。 我快速刷牙、洗脸、依规定将长发绑在两边,然后吃早餐。 接着我回房穿上挂在衣架上的制服上衣。希望之原高中的夏季制服是以细长条纹的丝质衬衫搭配白色背心,下半身则是落落大方的绿色格子裙。我非常喜欢。 「咦?」 笔记本在桌上摊开,文具也四散。 笔记本写满汉字考试前的练习。 我迅速阖上打开的笔记本,检查封面。 这是去年国三的数学笔记本。原本用油性笔写着「数学」二字,后来又在那两个字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本子还剩很多页,所以我用它来练习汉字和英文单字。平常都收在书桌附加的书架上,也不记得最近拿出来用过。 不对劲的感觉令我的脖子冒出鸡皮疙瘩。刚才偶然瞥到的最后一页除了汉字与英文单字外,还有一段文章。我正想再次打开笔记本看看—— 「星莉!星莉!上学要迟到了!」 「来了!」 妈妈隐含怒气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看了手表一眼,我马上用最快的速度把凌乱的文具装入笔袋,再粗鲁地塞进书包。这些文具我昨天明明确实都收进书包里了啊。 没时间调查这个奇怪的现象。我抓起理应整理好的书包,走出房间。 我从口袋里拿出带点颜色的护唇膏,涂在嘴唇上,把两只脚塞进平底鞋,然后冲出住了将近七十户的员工宿舍,急忙赶往车站。 我家这一带是稍微高级的住宅区,小学的朋友有许多出身于富贵人家。 快步走在路上时,眼前出现一扇特别大的门。高达两公尺左右的细致格栅门是洗练的日式摩登深棕色,从宽度来看是给车子进出的,平常很少看到这扇门打开。左侧则是供住客进出的低矮格栅门,有个男生肩上背着跟我一样印有希望之原高中校徽的书包走了出来。 「杉崎。」 男生听见我细微的叫声,转过身来。 杉崎的爸爸是鼎鼎大名的精神科医生,他有一个大自己十岁以上的哥哥和两个姐姐,三人皆已从名校毕业,分别当了医生和记者。他妈妈也是记者。 「早。」 「早安。」 「你今天是不是比较晚出门?」 「是『很晚』出门。」 「快走吧。」 自言自语般地说完后,杉崎飒河重新背好从肩上滑落的书包,从我旁边加快脚步往前走。 杉崎是我的同学。 小学是同一个学区,当时也正好同班,跟附近的几个小孩一起在公园玩了好几年。虽然没有熟到会去彼此的家玩,但还算是青梅竹马。 因为孩子念同一所私立学校,我妈和杉崎妈妈至今仍偶尔保持联络。 如果我们早上碰到会一起去学校。不过,我放学总是直接回家,杉崎则从国中就开始打篮球,所以经常要晨练,上下学时间并不一致。 明明小时候走在杉崎身边就跟与其他朋友并肩同行没两样,极为自然,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便落后半步,还总是低着头呢? 我花了三年才发现自己内心这份只对特定人物萌芽的酸甜苦痛,其实有个名称叫「爱情」。大概是不想承认自己喜欢他的心情在潜意识中作梗,所以花了这么漫长的时间才有自觉。 因为没有希望。完全没有。 杉崎非常受欢迎,而我超级平凡——说得再直接一点,根本就是不起眼。两人不相配到令人绝望的地步。 杉崎今年才高一,身高已经一百七十二、三公分了。以这个年纪的男生来说算是很高,但他小时候其实很矮,是这一、两年才突然窜高。 比起「帅」,更常被别人说「可爱」的这个男生,至今仍充分保留着可爱的特质。 他平常是极为冷淡的人,但我还记得国中选班级干部时,他被提名后说的那句令我跌破眼镜的话。 「老实说,我不是有责任感的人,必须很努力才能让自己负起责任来。」 尽管如此,当大家票选他为干部时,他并没有推辞,最终也不负众望地完成任务。 杉崎稍微走在前面的侧脸、极为自然地分成两边的头发,以及皮革般充满光泽的脖颈,浮现肌理分明的线条。 我不动声色地从杉崎身上移开视线。 在驶向学校的电车上,随着列车愈来愈靠近离学校最近的车站,杉崎周围的人也愈来愈多。所有人眼中都没有我的存在。 我原本所站的位置被杉崎的朋友挤开,离他愈来愈远。在这种时候,我一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对不对?星莉。」 「咦?嗯、嗯。」 当我正东张西望,寻找车上有没有自己的朋友时,杉崎突然这么问我。偶尔也会发生这种事,中间隔着几个人,杉崎从某人的身旁探问似地面向我。 这时比起女生们尖锐的视线,男生们漠不关心的表情更令我灰心。 栗原星莉只不过是杉崎飒河的儿时玩伴,只是刚好住在附近,刚好念同一所私立学校,仅此而已。 他们压根儿不觉得我跟杉崎有任何一点可能成为「超越儿时玩伴的存在」,而这个在他们心里根深蒂固的残酷想法深深地伤了我的心。 ◇◇◇◇◇ 「星莉,早安。」 钻过拱形的校门,好友三枝素美拍了拍我的肩膀。 「素美早安。」 操场的护栏旁边是一条林荫道,我与素美并肩走过从校门通往教室楼梯口的青叶隧道。这条长达两百公尺的林荫道种满令人叹为观止的樱花树,是希望之原高中的一大亮点。 「你是不是又晒黑啦,素美?」 「不好意思,这是打垒球晒的。暑假的时候一周要参加四次社团活动呢。」 「真辛苦!不过社团活动感觉很热血,好令人向往。」 「谁叫你要退出社团。我记得你国一的时候是网球社?」 「因为……」 因为实在打得太烂,连自己都讨厌自己了。毫无运动神经也是国高中生丧失自信的重大原因。 走在林荫道上时,我和杉崎的距离已经拉开到谁也不会联想到我们是一起来的。杉崎在几个人的包围下,有说有笑地走在前方几公尺。离得这么远,他不会再回头看我了。 杉崎他们先走进楼梯口,我和素美紧接在后。 希望之原高中完全按成绩分班,就连「班」前面的数字也是以成绩排序。一班是特优班,不仅学费全免,还能享受许多特殊待遇;二、三、四班是资优班;五、六、七、八、九、十班则是升学班。特优、资优、升学班的上课内容及考题难度都不一样。 杉崎走向一年四班的鞋柜,我则走向一年六班的鞋柜。 国中一年级刚进学校时,我和杉崎都是五班的升学班。 学校每年都会重新分班,我在国中二、三年级都和杉崎一起待在五班,可是上高中后,他往前升了一班,进入四班的资优班,而我则往下降一班,掉到六班。 特优、资优、升学……三个等级内部的学生经常会上下调动。不过要突破隔开这三个等级的高墙,从升学班进入资优班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包括杉崎在内,只有几个人做到。 但他最近花在读书上的时间似乎比以前立志要考上资优班时减少许多,还经常和山室同学等不良少年混在一起。傍晚社团活动结束后,我有好几次撞见杉崎换上便服,正要离开学校的样子。 在一起进校门的朋友中最晚走向四班鞋柜的杉崎,看也不看正要走向另一排鞋柜的我,却开口说: 「再见啦,星莉。」 「唉……嗯。」 杉崎今天是怎么了?特别温柔。那种带着疑惑,过于体贴的温柔,让我感觉很不踏实。 我凝视杉崎走向楼梯的背影。那个把书包背在身后,一脚踩在楼梯上,有点驼背的背影。那个我看了好久好久,光看形状就能认出是他的背影。 ◇◇◇◇◇ 「星莉、素美,早安!」 走进一年六班的教室,跟我们要好的珠希立刻朝我和素美招手。 「早!」 素美还没把书包放在自己课桌上就先走向珠希的座位。这是例行公事,平常的我也会这么做。素美走了几公尺,停下脚步,回头的表情笼罩着狐疑,轻声呼唤我。 「星莉?」 我不知怎地动弹不得,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黑板右下角写着值日生的名字。课桌旁边挂着好几个书包。明媚的晨光从朝东的窗户洒落,照亮了整间教室。一切景象皆与往常无异。 男生毫无意义地大声喧嚷、女生银铃般的咯咯笑声、拉出椅子的噪音与把教科书扔在桌上的声音……与平常分毫不差的嘈杂。熟悉的、渗入四肢百骸的六班早晨时光。 为什么?这么日常的风景竟让我感到几乎喘不过气来的苦涩,心脏仿佛要被压扁,身体像触电似地麻木,一动也不能动。 「星莉!」 察觉我的异状,素美特地走回了教室门口。 「星莉、星莉!」 「……啊,嗯。」 明明没有跑步,气息却有些急促。感觉身体需要更多氧气。 「你怎么了?脸色好苍白。要去保健室吗?」 「……不用了,我没事。」 「真的吗?」 「嗯,谢谢你。整个暑假都在发懒,突然走进教室,好像有点头晕。」 坐在座位上的珠希也留意到我的异状,走过来关心。 「星莉,你没事吧?」 「我昨天做世界史报告到半夜,太晚睡了,有点睡眠不足。」 「原来如此。世界史的报告也让我苦战了一番。」 「星莉没有参加社团活动,时间明明多的是,都是因为太懒散了,才会变成这样。」 素美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我的肩膀,笑着说。 「没错。」 「星莉也老了。」 发现我并无大碍后,珠希开起玩笑,头也不回地回到自己座位上。 「真是的,我才十六岁,好吗?别看我这样,本人还是个如花似玉的女高中生。」 正当我抡起拳头时,背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既然是如花似玉的女高中生,就该有女高中生的样子,别忘了你们的本分是学业。上课时间到了,快回座。你已经迟到了,栗原。」 「咦?」 副班导米泽老师就站在我身后。 「顺便再给你一个忠告,栗原。世界史报告可不是让你开夜车急就章完成的作业。」 好死不死,米泽老师教的正是世界史。 「对……对不起,米泽老师。」 这句话在暑假结束后的教室特有气氛中听起来很虚。这时,上课钟响起。 但还有一半以上的学生并未回到自己的座位。 大家都昵称班导里山真希老师为「小真」,跟她打成一片,她也不是那种会对小事斤斤计较的人。所以即使打了上课钟,大家通常都还在晃来晃去,直到小真进教室。 为什么今天来的不是班导小真,而是副班导米泽老师呢? 「大家快坐好。里山老师暂时请假,视情况而定,可能会休长假也说不定。所以临时由我担任六班的班导。」 众人顿时议论纷纷,惊讶的气氛逐渐染上不安。 小真在暑假前得知自己怀孕了,预定等我们升上二年级开始休产假。 「大家不用担心。虽然她住院了,但只要安静休养,应该能母子均安。」 如释重负的感觉弥漫在教室里。六班的学生都非常喜欢小真。 「以上是联络事项。六班该去体育馆了。准备始业式。」 米泽老师的视线落在手表上,催促学生前往体育馆。 体育馆位在新校舍隔壁,从穿廊过去只有一个入口,所以必须依学年和班级顺序进去。 杉崎的四班和我的六班虽然在同一栋,但楼层不同,六班在三楼,四班在二楼。即使都在同一栋,遇到他的机会也不多。 始业式或朝会等让大家嘴里嚷着「好无聊」、「好麻烦啊」地排队参加的全校活动,却是我最幸福的时刻。 因为四班先进体育馆,所以我能欣赏杉崎和朋友们相视而笑的侧脸。 四班和六班离得不远,而依学号列队,杉崎站在我后面。 利用老师们轮流致词带来的些许骚动,以及身后学生不耐烦地躁动,我可以勉强隔着众人偷看一眼四班的杉崎。 今天我也故技重施地偷看杉崎。那一刹那,心跳得超快,因为杉崎正好往这边看过来,我们四目相交。 同样的事我已经做了好几年,这却是我们第一次视线交会。我被吓坏了,动弹不得,只有眼珠子不自然地转来转去。 下一瞬间,杉崎居然对着我「咿——」地露出牙齿,就像风狮爷提起两边的嘴角——也就是所谓的扮鬼脸。 然后他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地从我身上移开视线,我也尽量以不让周围人起疑的速度转身重新面向前方。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并不是误会,我们真的对视了,这件事令我的血液沸腾,后颈发烫。 后来的我一直与吵到不行的心跳声搏斗,拼命想把刚才看到的画面赶出脑海。即使在始业式结束,回到教室后,我依旧魂不守舍。 ◇◇◇◇◇ 「耶——太好了!星莉!没想到才刚开学就这么幸运。」 回到教室,抽签换座位后,我和好友素美坐在一起。基本上都是男生和女生排排坐,所以我们真的很幸运。 「就是说啊。」 「怎么了,你的反应好冷淡。能坐在一起的机会很难得耶?」 「也是啦。」 「这家伙没救了。你到底怎么了,星莉?始业式后就几乎不说话,反应也很迟钝。」 素美被我失魂落魄的态度惹毛了,拍了坐在旁边的我的肩膀一下。 刚才发生在体育馆的事太令人震惊,我还没反应过来。 「你看这个,是不是很好笑?」 素美用欢快的声音把自己的手机递到表情依旧呆滞的我面前。 手机背面的苹果商标底下贴着大头贴。素美的手机保护壳是透明的,边缘有可爱的卡通人物。即使隔着保护壳,也能清楚看见贴在手机正中央的大头贴。 「这是什么?」 我看了一眼,贴纸上的素美靠着男朋友森口八城的肩膀,比出胜利手势。过度的美颜效果把森口拍得像女生一样。 「森口变得比素美还漂亮呢。这么一看简直是个平头美女。」 「是不是?我只是开启化妆模式就变成这样了!这个模式好厉害。」 素美张大了嘴咯咯笑道。 「你在玩他吗?森口好可怜。」 「八城玩得比我疯多了。看得出来他很乐吧?」 他看起来的确很乐。森口是棒球社成员,所以剃了平头,身材也很魁梧,但是透过加工的美颜效果变成了唇红齿白的美少女。老实说,知道本尊是什么模样,不免觉得有点恶心。 但这时应该要笑才对。素美也是担心我从始业式结束后就变得沉默寡言,才给我看这种大头贴。 「好好噢,素美。你和森口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哎呀,抱歉。是不是不该让你看男朋友的照片?我不知道,但你是那种沮丧时会更负面思考的人吗?」 「或许是吧。」 我在桌上伸直手臂,把头靠在手臂上,不想再说话。 吃完便当后是大扫除时间,直到开完班会,我的大脑依旧没有回到现实。 「星莉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我很想陪你去走走,但接下来还有社团活动……」 「没关系,明天见。」 我对素美、珠希和班上的女生挥手道别,步履蹒跚地踏上归途。 杉崎「咿——」的鬼脸还烙印在我的脑海,挥之不去。他虽然爱耍宝,但很少做到这个程度,而且对象还是我。不知道他吃错什么药,但这无疑是非常罕见的现象。 ◇◇◇◇◇ 「我回来了。」 「你回来啦,星莉。」 「姐姐欢迎回来。」 妈妈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接着是妹妹莉绪蹦蹦跳跳地冲到玄关。 「我回来了,莉绪。今天幼稚园好玩吗?」 「好玩!我和小舞在沙坑玩沙喔。」 「这样啊,太好了。」 我轻抚莉绪的头,接着推开自己的房门。 然后拿起今天早上觉得很诡异,但因为赶着出门,没空细看的那本笔记。 「这……这是什么?」 接下来的文章促使我回溯记忆。 3 「你一定不会相信,所以我写下就我所知今天会发生的事。 早上和杉崎一起上学。 小真住院,六班的班导换成米泽。 和素美坐在一起。 素美给你看贴在手机flip上与森口拍的大头贴。 傍晚,莉绪跌倒,一头撞上电视机。上面的玻璃杯掉下来砸到她的头,流血了。」 我太惊讶了,原本应该脱口而出的话语卡在喉头。 因为上头写的事跟今天早上发生的事一模一样。 铅笔的字迹在写到杯子掉下来的地方变淡了,必须睁大眼睛才能勉强辨识。笔压愈来愈弱,字也愈写愈淡,宛如自动铅笔胡乱划过的痕迹,最后只剩下几个毫无脉络可寻的只字片语。 感觉就像只靠一丝力气勉强写下似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简直像是未来的我给现在的我的警告…… 上头的确这么写,但实在难以置信。要我相信这种仿佛只会发生在科幻小说的事,太强人所难了。 不过,我今天早上的确和杉崎一起上学。 小真住院,班导换成米泽老师也是不折不扣的事实。我和素美坐在一起,素美也给我看了她和森口合拍的大头贴。 一阵几乎令背脊冻结的恶寒涌上,我的肩膀大大抖动了一下。全部,全部说中了。 万一这真是未来的我给的警告,莉绪等一下会撞上电视,被掉下来的玻璃杯砸伤吗?她以令人不寒而栗的方式说中了截至目前发生的事,准到无法用巧合来一语带过,慎重起见,我要先把杯子移开—— 这时,有个疑问浮现。 「哪来的玻璃杯?」 电视上的玻璃杯?电视上根本没有可以放东西的空间。 我感到一片混乱。不只杯子,写着警告的那一页还有个莫名其妙的单字。flip?什么是flip? 贴在手机flip上与森口拍的大头贴。 是指把大头贴贴在手机背面吗?素美贴大头贴的地方是手机背面的苹果商标底下。 我拿出手机,搜寻「flip」,但看完搜寻到的几条说明,却更加一头雾水。 「一片用来固定、开关的物体。盖子。例如纸箱的上盖。」 素美给我看的手机是智慧型手机,没有盖子…… 这时,我突然灵光乍现。 如果是爷爷用的那种折叠式手机……上半部确实可以视为盖子,所以称为flip也不奇怪吧? 「那……」 如果警告文中的电视不是现在家家户户都有的薄型电视,而是指映像管电视呢?那种电视比较厚,上面要放个杯子并非难事。我不记得那种电视的形状了,但可以确定的确是有厚度的。 我们家换成薄型电视已经将近十年了吧?记不清楚了。 至此,我的思绪完全陷入死胡同。因为太奇怪了。 如果是未来的我要警告现在的我,未来应该更进步才对。映像管电视与折叠式手机都是过去的产物,现在几乎已看不到。 偶尔还会看见使用折叠式手机的人,但绝对是少数,我的朋友已经没有人拿那种手机。 难道未来基于某种理由,映像管电视与折叠式手机又复活了?不可能吧,难以理解。 总而言之,从笔记本的字迹来看,充满了近似怨念的决心、比理智更强烈的感情,像是不由分说地硬要我相信。 别再喜欢杉崎飒河了。那家伙是糟糕透顶的渣男。 杉崎在未来的我心中是这种人啊。现在的我完全无法想像。 星莉高二那年会向杉崎告白。 告白的目的是为了被拒绝,想彻底对他死心。 这样啊,我明年会向杉崎告白啊。 如果是现在的你,应该已经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决定了。 没错,或许我已经能理解了。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但我从国一就开始喜欢杉崎。这份心意找不到出口,只能密封在内心的瓶子里,随时间不断地发酵、膨胀,一直从内侧推挤封得紧紧的盖子,最终在升上高二的明年爆发吗? 这封信基于时间不够的理由,没有写出后来我受到了什么无情的打击。尽管我已经抱着会被拒绝的心理准备告白,但从她斩钉截铁地断言杉崎是个「糟糕透顶的渣男」来看,杉崎拒绝我的方式显然不太好。 气到未来的我只能用「糟糕透顶」来形容他。 时间不够大概是事实,但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未来的我可能也不想写出那个真相。 只要我听劝,别再喜欢杉崎,就可以永远不要知道那个真相,不必认清杉崎是「糟糕透顶的渣男」。不必知道的事最好永远不要知道,这或许是未来的我的体贴。 这时,我突然觉得认真思考这件事的自己简直愚不可及。 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了,这种灵异现象一定是场梦。睡眠不足肯定让我比自己以为的还要累。睡吧睡吧睡吧! 我一口气掀开妈妈帮我铺好的被褥。 这时走廊传来莉绪的笑声。 莉绪! 我抛开刚掀起的被子。 讯息还写着莉绪的事。 先不管细节的问题,截至目前为止,事情大致都被她说中了。接下来莉绪可能会撞上电视,被电视上的杯子打中,受到流血的重伤。明明觉得当真的自己愚蠢至极,但身体很诚实地打了个冷颤。 得把杯子收起来!虽然电视上应该没有杯子,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莉绪!」 我离开房间,边呼唤莉绪的名字边冲向客厅。 薄型电视机放在膝盖左右高度的白色电视柜上。 「啊……」 「怎么了?姐姐。」 莉绪走到我身边,抓住我的制服背心下摆。 电视柜放在通往阳台的落地窗边。 电视旁边的柜面上放着白色迷你音响,音响上有几个大小不一,装在相框里的全家福照片。迷你音响前面有三个不同颜色的精油蜡烛,间隔摆放着小巧的玻璃杯,里头插着薄荷当装饰。 「莉绪待在这里,不要动喔。」 我冲到电视柜前面,急如星火地收起玻璃杯。 「妈!把这种东西放在这里,万一地震,不是会掉下来摔破吗?」 妈妈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星莉,你突然在说什么?阳台的植物已经放在这里装饰很久了。」 「是、是没错啦。可是太危险了,还是收起来吧。万一莉绪跑来跑去时撞到怎么办?」 「好好好,关系到莉绪的事,你总是爱操心。」 「哇——」 我和妈妈正讨论时,耳边传来莉绪大舌头的开心叫声,我悚然一惊。 莉绪!预感贯穿我的胸膛,回头一看,莉绪正以飞快的速度朝我这边直冲而来。 「快看!小咪来了。」 小咪是邻居养的猫,偶尔会钻过区隔邻居阳台的篱笆,跑来我们家。 莉绪欢天喜地地摆动双脚,冲了过来,跑到电视旁边通往阳台的入口时,却瞬间失去平衡。 「莉绪!」 莉绪小小的身体翻倒了。她一头撞上电视萤幕,发出砰然巨响,接着便无声无息、四脚朝天地倒在地上,双眼紧闭,动也不动。 「莉绪、莉绪!」 我陷入惊慌失措的状态,把手中的玻璃杯粗鲁地放上电视柜,想去扶起莉绪倒地的身体。 「星莉,莉绪撞到头,暂时不要动她。我马上打电话叫救护车。」 「妈、妈妈……」 「别担心,这不是什么大事。」 真不愧是一手养大两个小孩的妈妈,她十分冷静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电话求救。 妈妈不会开车,爸爸又还没回来。如果要迅速且安全地把撞到头的莉绪送医,叫救护车确实是最快的方法。 救护队员赶到我们家,把莉绪放上担架时,她总算醒来了。好像是因为撞到头,一时昏了过去。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坐上救护车,感觉好冷,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表面明显爬满鸡皮疙瘩。 莉绪在抵达医院到妈妈抱着她进夜间候诊室的过程中吐了好几次。 诊间的门打开,叫到莉绪的名字。 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医生轮流打量抱着莉绪、坐在椅子上的妈妈和站在旁边的我,微笑说明。 「看来是脑震荡了。不过意识很清楚,所以不必太担心;但毕竟撞到头,还是得观察四十八个小时。明天如果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请马上来医院。我们先拍X光片。MRI是预约制,如果白天的主治医师认为有需要,就要紧急接受MRI检查。」 ◇◇◇◇◇ 看诊结束后,母女三人搭乘医院门口的排班计程车回家。 「我觉得应该不要紧,但撞到头还是会有点担心。」 妈妈还抱着莉绪,看着我的表情已经没有那么紧张。 「妈妈、姐姐,莉绪坐了救护车,明天可以跟大家炫耀。」 「她能这么清楚地说话,应该没问题了,对吧?妈妈。」 「对呀,好像也不再想吐了。不过保险起见,明天还是跟幼稚园请假,去拍X光片吧。」 「嗯。撞到头还是令人担心啊。」 妈妈已经完全恢复平常的状态,向司机说了一声,拿出手机,打电话告知邻居,如果猫咪没回家,可能还在我们家阳台。 妈妈刚才看起来很冷静,但内心果然还是有些不安,所以顾不上邻居的猫。 知道莉绪没有生命危险后,我从她们身上移开视线,凝视窗外流逝的黑暗。 无法不想起桌上写着警告讯息的笔记本。 傍晚,莉绪跌倒,一头撞上电视机。上面的玻璃杯掉下来砸到她的头,流血了—— 「真的发生了……」 「星莉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原本以为电视柜上的装饰品就是笔记本所指的玻璃杯,移开后,莉绪就一头撞上了电视。「上面的玻璃杯」应该不是指放在电视上,而是电视柜上吧?一看就知道是匆忙写下的文章,但放在电视上还是太奇怪了。 可是、可是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收走杯子,莉绪会发生血光之灾吗? 我不觉得。莉绪撞上电视时,的确撞倒几个放在电视柜的音响上的相框,但那些相框并没有掉下来。 音响前的精油蜡烛也都平安无事。大概是因为精油蜡烛是低矮的三角椎,所以比较稳定。 如果玻璃杯还和精油蜡烛放在一起,会掉下来吗?杯子并不是奇形怪状的造型,而且和莉绪撞上的电视萤幕还有一段距离。再说,电视柜很矮,杯子不会直接掉在莉绪头上。 那么,假如真如笔记本的警告所写,电视上确实有杯子呢?就算是能比薄型电视摆放得更稳的映像管电视,直接撞上去的冲击力还是很大。根据杯子放在电视上的位置,直接掉在莉绪头上也不奇怪,毕竟撞到时的声音那么响亮。 ……怎么可能。讨厌啦。别再想这件事了。 我把视线从窗外流逝的景色拉回坐在妈妈膝上、睡得又香又甜的莉绪身上。 莉绪,没有伤到脸真是太好了。 莉绪的睡脸天真无邪,我拨开幼儿特有的颜色较浅、又软又细的刘海,静静地闭上双眼。 再睁开眼睛时,莉绪光滑的额头有一处突然吸引住我的视线。我惊讶地瞪大双眼。 发际线出现一道缝合的全新小伤痕。莉绪有这个伤痕吗?什么时候受的伤? 「……妈。」 「什么事?」 「那个,莉绪的……」 「什么?」 「没什么,当我没说。」 「什么嘛,你好奇怪。」 我再度望向窗外,思绪又回到那本笔记上。 留讯息的人,为了取信于我,写下很多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可见那个人真的很有可能是未来的我。即使细节有出入,但相同的事几乎都发生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灵异现象,但笔记本无疑是站在我这边,是真心想救我,想保护我。 倘若没有那本笔记,我明年会向杉崎告白,然后被他拒绝。其实上面没有明确写出我被拒绝,但我完全想不到除此之外的结果。况且不只拒绝,似乎还有地狱在等着我。 所以写下那则讯息的人——未来的我——想帮我避开那个悲剧。 其中一句话闪闪发光地浮现脑海。 别忘了,星莉。只有自己能二十四小时守在自己身边、保护自己。 4 我开始在意起杉崎大概是国一的第三学期*2。当时我和杉崎是一年五班的同班同学。 2.日本大多数的学校采取「三学期制」,第一学期从四月到七月,第二学期从九月到十二月,第三学期则从一月到三月。 一年五班排在六个升学班的最前面。也就是说,这是国中入学考时只差一步就能进入资优班的团体。有不少同学在背地里杀红了眼地拼命读书,只为了在二年级重新分班时挤进资优班的阵容,至少上升到四班。大家虽然没有明说,但班上就是弥漫着这样的气氛。 在这种情况下,虽然不是不良少年,但离好学生也有千里之远的杉崎,不知怎地在九班和十班交了许多好朋友,就连考试前也跟平常一样全力玩耍。 可能是因为十班的山室同学和他是一起从小学毕业的少棒队友。另外,与他一同加入篮球队的死党立川和树原本也在八班、九班之间来来去去。 我国中时代没和立川同班过。不过升上高一后,立川和我都在六班,第一学期还坐在隔壁,感情意外地不错。 立川的嗓门很大、很吵,还很容易得意忘形,但完全没有阶级意识,跟谁都能心无城府地聊开。就连我这种一点也不起眼的女生,他也从换位置坐在我旁边以后,不管下课还是上课时间都动不动找我说话,所以我们很快就混熟了。 从模拟考到期中考甚至是平常的随堂考,学校会把所有人的成绩按分数贴出来公告。 杉崎的成绩在升学班中不是第一,但也从未掉出五名外,还有好几次跟第一名只差一点点,屈居第二。 尽管如此,他在考试前也持续跟把重心放在玩乐上的学生们出去玩。有人觉得他这样很酷,也有人认为他是在耍帅,对他敬而远之。我经常听见这方面的流言蜚语。 考试前还出去玩的学生的确很夸张、很引人侧目。在六个升学班中名列前茅的杉崎这么招摇的话,被当成想炫耀自己有多聪明的人也是可想而知的结果。我也曾觉得「没想到他长大会变成这样」,毕竟我们只有小学低年级的时候一起玩过。 可是当我们坐在一起后,对他的印象便截然不同了。 我们的国中有一种类似计划表的东西,每天都要自主记录读书时间,交给班导。很多人都刻意在朋友面前短报读书时间,或是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读书时间,唯有杉崎经常不以为意地把计划表放在桌上就离开座位。 我还记得坐在对面的同学看到他的态度和他的计划表后,一脸不解。 大约是考前两天的早上,八班的立川来杉崎的座位找他玩,并擅自打开杉崎还没有交出去的计划表。 「哇!飒河,你花这么多时间读书啊?那不是没有时间睡觉了?」 「这不是废话吗?你是不是玩完回家就直接上床睡觉?哪像我昨天回家以后还一直读书到天亮。」 「呿!真的假的?我们昨天玩得很疯耶!话说回来,五班的学生要这么认真地交计划表吗?」 「当然。只要好好利用这个,可以省下很多浪费的时间。对不对?星莉。」 杉崎从立川手中抢回计划表,递给我看,顺便把话题扔到我头上。 我接过计划表,看了两遍。杉崎读书的时间多得惊人,相反地,睡眠时间则短到不行。 「唉!杉崎你还好吗?这样会死掉喔。你会过劳死。」 「我好像可以睡得很沉,而且体力也比一般人好,所以读书时间可能是五班最多的。」 杉崎以坦然的表情挥了挥计划表。 「不行啦。还是要睡觉比较好,我说真的。」 「睡了,成绩就会退步。」 「这是什么好学生的答案……」 杉崎不是那种会躲起来读书的人。不仅如此,也没有要隐瞒读书时间的态度。看到他这么真诚,我仿佛受到被钝器重击的震撼。他真是太耀眼了。 因为那无疑是我缺乏的特质——一种叫作「真诚」的强大。 大概从那一刻起,杉崎就存在于我心中任何人都无法插足的特别领域里。 国中一年级,还不知道恋爱为何物的我,对自己的感情迟钝至极。 杉崎不仅要参加社团,还要跟素行不良的朋友玩乐,但依旧非常努力。无奈升学班与资优班之间的门槛太高,无法轻易翻越,所以杉崎国中三年都跟我同班。 三年来换了无数次座位,可惜在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坐在一起,就这么直到国中毕业。 尽管如此,不知不觉间,我的视线始终追逐着他,而且次数愈来愈多。自己愈想踩煞车,愈像落入蜘蛛巢穴的昆虫般难以动弹。 我心知肚明杉崎非常受男女同学欢迎,也知道自己不是那种会出现在男生话题里的女生。之所以能轻易与杉崎交谈,完全只因为我们是儿时玩伴。 无奈岁月沉沉地落在我与杉崎之间。 杉崎现在还叫我星莉,而我直到小学低年级也还叫他飒河,但是曾几何时,我已经改口叫他杉崎了。 我们已经不在同一个舞台上。所以我一直假装没发现自己的心情,只是蜷缩着身体,每天祈祷这阵热风总有一天会过去。 不料,国三尾声发生了一件事,让我明白了,那天再怎么等也不会到来。 ◇◇◇◇◇ 杉崎的死党,同时也是八班的篮球队员立川和树,因为品行不良被送上审议会,要审查他直升高中的资格。那是一月底发生的事,刚好就在高中部对外招生前一刻。 我们学校是中高一贯校*3,除非成绩真的太差,或是想报考其他学校,学生基本上都不必准备高中考试。立川面临如果无法直升希望之原高中,未来不知该如何是好,这种令人想都不敢想的问题。 3.可以直接从国中升高中的六年制学校。 所有人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然后感同身受地为之战栗。 貌似是立川与八班的班导佐古田留美非常不对盘,听说要求开会审议他直升高中资格的也是佐古田老师。 立川既没有染发,也没有穿耳洞,就连上课滑手机被没收的纪录都没有。 而且我当时从杉崎那边听到立川很用功读书,模拟考的成绩也进步了。 既然如此,理由是什么呢?好像是上课态度太差、在课堂上过度吵闹,亦即所谓的干扰老师上课——这是学生之间流传的说法。 立川的确很吵,跟猴子没两样。现在还给人这种印象的话,可见国中时肯定更吵。 但是吵闹的学生所在多有。因此在可能免不了加油添醋的传言里,也有立川当面呛佐古田老师的说法。 但若是真的,也只让人觉得那又怎样。不能上高中可是会影响学生一辈子的大问题。更何况,过去又没有严正警告过他,如今受到这种处置,对立川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看起来就像是大人滥用自己的权力摆布力量不对等的孩子。 国中三年,尽管我对立川并不了解,但也受到这个消息的冲击。 然而对我们这年级的学生来说,杉崎迅速采取行动造成更深的冲击——至少我真的深受震撼。 杉崎透过全学年的LINE发起连署,为了在召开教职员会议前尽可能多搜集一些签名与详细列出立川优点的问卷而到处奔走。这个主要是在篮球队员支持之下开始的活动,最后几乎搜集到全学年所有人的签名。 立川是班上的活宝,虽然不曾担任学校活动的主要干部,却也充分帮忙炒热气氛。这大概也有助于连署。 那段时间,我一天会看到好几次杉崎行色匆匆地忙进忙出,直到深夜。 他雷厉风行的程度令人难以想像这是那个被选为班级干部时嫌麻烦,一脸无奈地说「我不是个有责任感的人」的杉崎。 我凝视在格栅门钻进钻出的杉崎,除了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立川的优点,还想再帮忙多做点什么。可是我没有勇气,就连主动开口「请让我帮忙」都不敢。 所以我只能绞尽脑汁,在连署用纸上写下当时根本还没说过几句话的立川的优点。 ◇◇◇◇◇ 教职员会议最后正式同意让立川升高中。 尽管是周末下午,但以立川和树就读的三年八班和篮球队员为主,聚集了将近二十名男生到校。立川本人不在场,因为在教职员会议召开前,学校要他待在家里反省。 我假装刚好经过,在走廊上和其他女生聊天。这种情况意外地多,所以并不会不自然。 学年主任来告诉我们立川可以升高中时,教室里欢声雷动,处于兴奋状态。朱红色的夕阳从窗外洒进来,染红了到处跟人击掌的男孩们。金属球棒击球的脆响从操场上传入,夹杂在欢呼里,有如祝福的礼炮。 老师离开后,杉崎拿出禁止在校内使用的手机,走到窗边打电话。他单肩靠在窗棂上,手机贴着耳朵,嘴角流露笑意,被暮色染红的侧脸洋溢着成就感,甚至有几分神秘的气质。 倘若有人要和杉崎击掌,他就会用没拿手机的那只手回应;倘若与人对上目光,他则会与对方开心地相视一笑。 杉崎应该与朋友一样高兴才对,可是在众人欣喜若狂的教室里,却唯有他站立的窗边有如与世隔绝般静谧。 我大概就是在那一刻投降的。即便想什么都不做地静待心中的感情消失,然而这股情愫也绝对不会淡去。 ──────────────────────── 第二章 考察一定会发生的未来 1 意外隔天,妈妈便带了莉绪去看脑外科,拍了X光片,结果完全没问题。自从妹妹被救护车载走就医,至今已经过了两个礼拜,什么事也没发生,所以应该可以不用担心了。 「妈。」 我放学直接回家后,见到妈妈正在客厅陪莉绪玩,便蹲到妈妈面前。 「什么事,星莉?怎么这么正经八百的。」 「我想去补习,可以吗?」 「咦?」 「虽然你从国中就让我读私立学校很不容易,我也只能勉强跟上学校的进度,可是……我想去前段班。而且不是资优班,是最前面的特优班。」 「什么?」 我从来不是这么认真读书的学生,令妈妈对我突如其来的请求一怔。 「我知道补习费很贵,但只要升上特优班就不用缴学费了。」 「这个嘛……比起能不能升上特优班,星莉这么有干劲更令妈妈欣慰。爸爸从以前就希望你能去补习。」 「我已经找好补习班了。」 「哪一家?」 我递出事先准备好的补习班简章。这是全国都有分校的大型补习班。 「这一家。」 看到我拿出来的简章,妈妈的眉头皱在一起。 「妈妈的时代没有这种补习班,所以不是很了解。这样好吗?用这种方式读书有效吗?」 我给妈妈看的日立研习营简章上写着影音课程的说明,由知名讲师把教学内容录成影片,让学生看影片做笔记,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停下来,反复重听重看。 其实我也不知道效果会如何。但警告笔记的角落以匆忙的字迹写着「日立」。从那两个字判断,我认为是指大型补习班「日立研习营」。 「老实说,我没试过,所以也不确定。不过——」 「妈妈是觉得,要不要考虑一下别的补习班?有老师站在台上讲课的那种。你才一年级,不用这么着急。」 「不行。我无论如何都想进特优班!」 「星莉……」 「拜托!拜托妈妈!」 总之先避免与杉崎接触!杉崎的成绩明年应该会退步,跟你一起编入六班。为了不要与他同班,请你挤进最前面的一班。 这是那本笔记上的句子。 我下定决心要放弃杉崎。 尽管细节有出入,但写在那本笔记上的事全都成真了。更重要的是,我从未告诉任何人我喜欢杉崎。那本笔记却是以此为前提给我建议。除了相信之外,有其他选项吗? 只有自己能二十四小时保护自己。那本笔记说得没错。要是我不珍惜自己、不保护自己,还有谁会在那个教室里保护我? 明年杉崎会掉到六班吗?从他最近结束社团活动后还到处玩的样子来看,倒也不是不可能。 回顾素美手机上的大头贴和莉绪一头撞上电视的意外,未来和现在似乎会发生些许出入。考虑到万一杉崎没有掉到升学班的情况,我决定直接以最前面的特优班为目标,而不是资优班。 未来的我也叫我挤进最前面的特优班。这个建议说不定还有其他意图。 只有一班的教室既不是在新校舍,也不是在旧校舍,而是在稍微有段距离的新盖的行政大楼里。特优班每年只有二十人左右的名额。 大概是考量行政大楼离得比较远,与其他班级的接触少得可怜,所以进入特优班是远离杉崎最快的方式。 距离重新分班只剩半年,我自知以我的成绩想挑战特优班完全是有勇无谋,所以得在半年内想办法挽救才行。 「妈妈,那个……这种影音教学啊,可以按照自己的程度,一直往前学习。因为课程是配合每个人的程度设计的。」 分班也会考虑模拟考的成绩。我们学校的期中考、期末考题目依程度而异,如果要从升学班一口气跳到特优班,必须在所有人的题目都一样的全国模拟考中,获得一枝独秀的成绩。 「……星莉,你留指甲啦?」 妈妈凝视我拿着简章的指甲说。 「什么?」 「你的指甲原本长这样吗?还涂了透明指甲油。」 「……啊,嗯。我已经是高中生了,想更有女人味一点。」 「这样啊。星莉已经长大了。」 「头发也是。我想剪到可以不用绑的长度,也已经找好美容院了。」 「已经找好美容院了?你不是都跟妈妈一起去剪头发吗?想去别的地方剪剪看啊?」 「嗯。我可以用压岁钱吗?」 我上网搜寻,选了几家有名的美容院。如果永远都去同一家,就永远都是老样子。 「可以啊。也对,星莉已经是花样少女了。」 「谢谢妈妈。」 希望你能度过快乐的青春期。那本笔记是这么写的。 至少这句话是对的。一定是基于我的后悔「当时要是那么做就好了」才产生的祝愿。看着吧,未来的我。我会鼓起勇气,做我想做的事。 后头的事还没发生,不知道杉崎究竟会对我做出多过分的事。也无法完全抹去只是受到警告,就突然认定喜欢到不得了的男生是个渣男的怪异感。 所以才要忘记。只要远离杉崎,别靠近他,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我既不会堕入地狱,也不用觉得杉崎是个糟糕透顶的渣男。 ◇◇◇◇◇ 我付了高额的指名费,请杂志上刊登的知名美容院设计师为我改变发型,剪成稍微过肩的中长发,还染了低调的颜色,让头发看起来更轻盈、明亮,能在还带着夏日气息的空气里迎风飘逸。 借由换发型、缩短裙子的长度,先从外形开始享受「快乐的青春期」。老实说,光是这样就需要非比寻常的勇气。幸好我自己和身边的人都比我想像中更自然地接受了新的我。 爸爸也很爽快地答应让我去补习。 获准上补习班后,我开始以特优班为目标,疯狂地读书。 放在书桌上的桌历打了好几个红圈,是我们高中也参加的全国模拟考日期。 影音课程不同于老师站在学生面前进行的教学,即使困到打瞌睡,也不会被老师用手指敲桌子或用脚踢椅子叫醒。另一方面,只要有心,想走多远都可以,这对现在的我来说是决定性的优势。 因为受到挫折而退出社团的我,有的是时间。 每当想要放弃时,我就会打开警告笔记,看着未来的我写来的讯息,替自己加油打气。这辈子不管读书还是学才艺,我都不断重复受挫、放弃的过程。但这次一定不会放弃。不能放弃。 我不要下地狱。只有我能保护自己。 成绩进步的速度快得令人喜出望外。我在高一的最后一次全国模拟考,考出了全学年第九名的好成绩。 2 「星莉,你这阵子成绩进步好多,一定能进入特优班。呜……以后不能同班了,我会很无聊的。」 从今天开始是二年级的新学期,我和素美约好在离高中最近的车站会合,一起上学。 「我都这么努力了,要是还停留在升学班的话也太悲惨。」 「说得也是。」 「不过要是因此跟大家分在不同班也很难过,好寂寞。」 「二年级分班结果公布前的星莉,心情真是复杂。」 我把挂满了大型吊饰的书包背在肩上,爬上通往高中的缓坡。 「对了星莉,你变得好漂亮,感觉突然变了个人,是不是谈恋爱了?大家都在传喔!」 「因为跟上流行很开心呀,像是上次去的游乐园。」 「对呀对呀!真的好开心!下次再穿姐妹装去玩吧。话说回来,你是不是真的有喜欢的人了?最近的星莉对时尚也很敏感……总觉得不太像你。」 「果然还是……很奇怪吗?」 「不是啦,只是改变得太突然了。你变得很可爱喔。说真的,你有喜欢的人吧?所以才这么努力打扮。」 有喜欢的人是真的,但目的正好相反。 忘记杉崎。摆脱至今不起眼的形象。享受青春。我认为这是非常积极正向的决定。 可惜事与愿违,与我的决心背道而驰的状况经常发生。因为两家住得近,我和杉崎时常一起上学。明明杉崎不用参加晨练的日子,为了不要碰到他,我不是提早出门,就是尽量拖到最后一刻才出发。都已经这么努力了,我和杉崎在上学路上或车站不期而遇的机率还是高得吓人。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结果却这样,神明也太坏心眼了。 唯有住得近这点实在没办法改变。为了尽量减少独处的时间,我开始和素美约好在离高中最近的车站会合。这个时段是希望之原高中的学生们最常搭电车的时间,就算和杉崎同一班车,他的朋友通常也都在车上。 「星莉、星莉星莉,出大事了!」 珠希几乎是跌跌撞撞地从校门口冲过来。 「怎么了?珠希。」 素美扶住险些跌倒的珠希问道。 「星莉她……星莉她……」 珠希不是快要跌倒,而是吓到腿软的样子。 「我怎么了?」 「你进入特优班了!特优班目前的阵容几乎都没变过,所以全校都为意外的黑马乱成一团。毕竟你是从六班一口气升上一班。」 「真……真的吗?珠希,公告贴在哪里?」 「就在校门一进来的布告栏上。」 「抱歉,我去看看。」 我抛下素美和珠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出去,差一点被凹凸不平的路面绊倒。 「啊,星莉,黑马不只你一匹喔!」 珠希还在背后叫嚷着什么,但我已经听不见了。 ◇◇◇◇◇ 是真的…… 我在特优班的一班名单上看到自己的名字时,得用双手捂住嘴巴,才不会叫出声音来。 不知是否因为成绩不分伯仲,今年一班不只二十人,而是增加到二十二人。 必须融入一班原本几乎没有变化的阵容,虽然很令人不安,但我有信心一定可以交到朋友。因为每年都会有几张新面孔,而且今年的人数比往年多,所以应该也有从二班上来的人。但愿是女生…… 这时,有个熟悉的名字撞进我的耳膜。 「怎么可能!我记得立川和树是六班的吧?我只认识一班的学生,但这个人很有名。他是升高中时送审议会的学生吧?这种人怎么可能进到一班?」 什么?我狐疑地望向一旁口若悬河、体格壮硕的男生。他刚才是不是提到了立川和树这个名字?立川? 「太神奇了。六班只是升学班吧?居然有两个人从六班升上一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个人?除了立川和树还有其他人?」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是个没听过名字的女生。」 口若悬河的男生旁边有个戴着银框眼镜,看起来很聪明的男生,两人激动地讨论着。 两个六班的人……除了立川以外,大概是我吧。 立川进一班了?我认为这是比我自己还令人难以置信的奇迹。 立川国三时的确很认真读书,尽管发生过那样的骚动,国中时代还是八班的他,高一就升到六班了。 我的视线再次回到布告栏上。之前没想过还有其他认识的人,所以我只看见自己的名字。不过和立川同班的话,心情也比较轻松—— 「骗人的吧……」 我的思考冻结了。视线钉在不应该出现在一班名单上的名字。 杉崎飒河 怎么会?为什么?杉崎不是成天在玩,成绩退步,应该掉到六班吗?所以我才杀红眼地拼命努力读书,想从六班进入与其他班级分开,位于行政大楼的一班。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难道未来改变了? 「星莉,我们同班耶。请多多指教。」 我张大嘴巴,茫然地仰望布告栏,背后传来老神在在的声音。是杉崎。 「哦。椛岛也在,真是太好了!话说没想到能与和树一起上一班,我们真是太励志了。」 心惊胆跳地回头,杉崎已经和几个男生聊起天来。他先找篮球队的男生说话,不一会儿就拓展了交友圈。真是令人羡慕的社交能力。 可悲的是就连这个时候,我还改不了分析杉崎的习惯,心中一面想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地陷入六神无主。真想原地抱头蹲下。 ◇◇◇◇◇ 那天,我第一次走进位于行政大楼,只有二十二个人的特优班教室。这里的面积比位于新校舍和旧校舍的教室还小一点,可是又新又漂亮。 「今年比往年多了更多新面孔,大家都好努力啊,老师很感动……」 一班的班导阿部老师同时兼任学年主任,笑咪咪地说。 原本不是一班,从底下的班级升上来的学生居然有六人之多。阿部老师负责教数学,一年级时我被他教过。他的性格十分豪爽,颇受学生欢迎。班导是阿部老师真是太好了。 新编入一班的六个人中,包括我在内有三个是女生。我以外的两个女生都是二班的人,原本就认识。但两人虽然认识,似乎并不是亲密的朋友。 我们以「今后请多多指教」的开场白打了招呼,想当然,三个新来的女生在朝会前就先互相自我介绍过了。 从二班升上来的女生是伊藤琴音和三森杏奈,男生则叫田所,这三个人从国中就是模拟考常胜军。 这三人国中三年都在一班、二班之间来去,所以原本是一班的人都很亲切地对他们说「欢迎回来」。我也听过他们的名字。 杉崎和立川则是在读书以外的领域知名度莫名地高。高中因升学问题被送上审议会的立川和向全校学生发起连署的杉崎,两人在校内的有名程度与学生会长差不多。 相较之下,「这家伙是谁」的我,反而吸引了最多关注。最后一次全国模拟考的成绩来不及公布,所以没人知道我是全学年第九名。 ……杉崎和立川最后一次全国模拟考的成绩一定也非常好吧。三个互相认识的人跳过好几级升上特优班,居然有这种事,太神奇了,甚至有几分诡异。 不管怎样,感觉似乎能与琴音和杏奈在新班级相处融洽,我暂时松了一口气。 可是杉崎也在一班——这实在太令我震惊。 ◇◇◇◇◇ 这一天不用上课,做完简单的自我介绍、分配好座位就放学了。 「居然和杉崎同班,真是莫名其妙。」 在放学后和素美、珠希去甜甜圈店时,我忍不住大肆抱怨,掀开可乐纸杯的盖子,用吸管把里面的冰块戳得更碎。 「这是你沮丧的点吗?星莉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珠希以含笑的表情观察我的反应。 「才没有这回事。」 「可是杉崎动不动就找你说话吧?还直接叫你星莉。我觉得好不可思议。」 「因为我们住得很近,勉强算是青梅竹马。要这么说的话,立川也都喊我星莉啊。」 我搬出立川的名字,强装平静地回答珠希的疑问。 「……可以说吗?老实说……我觉得……星莉是不是喜欢杉崎啊……」素美压低声音说道。 我被这句话吓了一大跳,感觉心脏都要停了。连素美也看出来了? 「感觉星莉似乎想离杉崎愈远愈好。我觉得你之所以拼命想进特优班,就是为了逃避他。」 「呃……」 「如果是星莉忍痛做出的决定,我会支持你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素美每天早上和我约好在车站会合,一起上学,所以知道我偶尔会和杉崎搭同一班电车。或许是她看到我对杉崎的态度,察觉到了什么异样。 所以连好友素美——不,正因为是好友,才不会鼓励我尝试。任谁都看得出来,我和杉崎并不相配。更重要的是,素美不希望我受到伤害。 都已经这么努力了,居然还被编到同一班……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与素美和珠希道别后,回家的一路上,我没有停止过叹气。 ◇◇◇◇◇ 「喂,我是相信你才用功读书的喔?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洗完澡要就寝前,我面向书桌,翻开那本警告笔记,频频抱怨。文章与最初看到的时候相同,没有任何变化,字里行间满是对我的警告。 像这种情况,如果是电影,未来的我应该要告诉我答案。 我想起在英国知名科幻小说里出现的交换日记,打算试着质问未来的自己。拿起铅笔,在笔记本的最下面写下—— 「你说的根本不对嘛!我这么努力才考进特优班,居然还要跟杉崎同班。」 但愿能得到回音。我半是祈祷地凝视笔记本。 「如果未来改变了,是不是告白也不会下地狱?」 我把笔记本当成未来的自己,寻求解答。我抱着手臂,虽然觉得很羞耻,还是自言自语起来。 想也知道得不到答案。 我无奈地噘着嘴,正要阖上笔记本,却突然发现文章最后的部分有几个仿佛特别用力记下的文字。最后几行的字迹很浅,像是蚯蚓爬过,几乎无法辨识。当时发现这则神秘讯息,因为太惊慌,跳过了一些看不懂的部分。 感觉那些字像是用意志力写出来的,我在文章结尾附近看见这种充满执念的文字。 虚 后面的字太淡了,看不出来,不过应该是两个字的词,然后是—— 两人 大概是吧。然后是—— 到文化祭为止 应该是「到文化祭为止」没错。 文化祭是什么意思? 发现这本警告笔记那天是一年级第二学期的第一天,九月某日。整个暑假,各班都在为准备文化祭奔走,因为始业式后再过两周就是文化祭。 意思是说,我必须在文化祭前做点什么吗? 这句「到文化祭为止」或许有很重要的含意,我居然没发现,就这么过了文化祭吗? 虚、两人、到文化祭为止 看不懂。如果是未来的讯息就应该发挥讯息的作用,仔细地加上时间轴,说得更清楚一点。 我把那本平常没有在用的笔记本放在桌上,刻意不放回原位。 应该掉到六班的杉崎居然升上一班,令我的内心忍不住涌起淡淡的期待,或许事情会变得跟未来的我体验到的惨痛地狱不一样。说不定能避开原本会出现的地狱。 但就算想破头,也无法脱离想像的范围。 我关了灯,钻进被窝,躺在床上,感觉嘴角勾勒出似哭又似笑的形状,将被子拉到鼻尖。 从明天起,就要和杉崎待在同一个教室里了。 杂志报导的教主级美容师的剪发技术堪称神乎其技,改天再去一次吧。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想起这件事,不禁为之愕然。 不可以。给我振作一点!我是为了什么才努力成这样,拼命挤进特优班的? 就算变成同班同学,未来发生的事也不会改变。从莉绪的受伤和素美的大头贴来看,不是早就知道现实会有一点误差吗? ……但这只是一点误差吗? 差很多吧。我用双手紧紧地环抱住自己的身体,用力闭上双眼、咬紧下唇,力气大到都快要渗血,感觉仿佛有好几个龙卷风在我胸口交错。 ◇◇◇◇◇ 果然是这样吗?哼,我早就料到了。 早上站在依旧摊开在桌上的警告笔记前,我用手指轻抚过昨天自己写的文字底下那片空白的格线。 「星莉,早安,爸爸问你要不要先用洗脸台?」 房门口传来妈妈的声音。 我回头说:「啊,妈妈早安。嗯,我要用,谢谢爸爸。」 「你正值爱打扮的年纪也没办法,但是要快点把洗脸台空出来喔。」 「知道了。」 「回想一年级的你,也算是跟上年纪地成长了,妈妈好欣慰。」 妈妈抛来这句话,走开了。 我阖上笔记本,插进书桌上方的书架里,走出房间。 在客厅的餐桌上吃完早餐,我又回房坐在床上滑手机,开始与画面显示的时间大眼瞪小眼。 一直拖到能跳上与素美会合的那班电车的最后一刻,我才骑脚踏车冲向车站,利用这个作战方式避免与杉崎狭路相逢。 之后再从离高中最近的车站和素美一起走到校门口。只要走到校门口附近,周围就都是希望之原高中的学生了。 ◇◇◇◇◇ 「那素美,晚点见。」 「哇!星莉,你真的是那个世界的人啦。虽然过了一个晚上,我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见我从校门口走向一班教室所在的行政大楼,素美停下脚步,震惊地说。 我也不敢相信,居然有比挤进一班更令我惊讶的事。从这个角度来说,我的努力完全化为了泡影。 我「嘿嘿嘿」地朝素美挥手道别,走向行政大楼。 走进二年一班,跟已经到校的琴音和杏奈聊了一下,紧接着阿部老师就来了,开始开班会。 幸好在补习班拼命地预习过,第一堂英文课还勉强跟得上。 立川还是那么脱线,第一天就忘了带教科书,我只好跟他并桌一起看。 第二堂课、第三堂课、第四堂课……上午的课结果了,我和杏奈、琴音一同吃便当。 杏奈和琴音已经直呼起彼此的名字,也对我说「直接喊我们的名字就好」,我便恭敬不如从命,她们也都直接叫我星莉。虽然还有几分生疏,但升上高二后,其实已经很习惯同学间以名字相称,之前也有过类似的经验。 一班位于行政大楼,与其他班级分开,基本上大家都跟自己的同班同学吃午饭。从今以后,我们一定能变成更要好的朋友。 三个人把桌子并在一起,边吃便当边聊过去班上和社团的事。 「星莉,你的便当看起来好好吃,可以给我一块炸鸡吗?」立川说道。 立川正和几个原本就是一班的篮球队男生还有杉崎在一旁吃便当,也不等我回答,就从后面伸出手来抢走一块炸鸡。 「啊,那是最后一块!」 「三省的芦笋培根卷看起来也好好吃,我要了。」 立川继续把魔掌伸向杏奈插着芦笋培根卷的牙签。 「哦!这个真好吃。」 哇!立川这个大笨蛋!杏奈姓三森,不是三省—— 「好好噢,立川。三省,也给我一个。我最喜欢这个了!芦笋培根卷。」 咦?我盯着刚才叫杏奈「三省」的男生,那是一班的学生。我还不记得他的名字,但他的确原本就是一班的人。这个人也叫错杏奈的名字? 「好啊,椛岛。老实说,我其实不怎么喜欢芦笋培根卷。」 我震惊地把视线从那个姓椛岛的男生身上猛然转向杏奈。 我没听错吧?咦?难道记错的是我?是我记错杏奈的姓氏?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的自我介绍的确是三森杏奈,喊她杏奈之前,我也叫过她好几次三森同学,更何况在同班之前我就知道有个姓三森的女生了。 可、可是,实际上…… 「杏奈,那个,你的姓是三森吧?如果我记错了请原谅我——」 「对呀。」杏奈干脆地承认。 「三森,也给我一个嘛。还有吗?」 这次换原本就是一班的篮球队员——好像是远藤同学——从离得很远的地方叫道。 「可以啊,这是最后一个了。如果告诉我妈,她做的芦笋培根卷非常抢手,她一定会很高兴!」 我完全搞不懂。 杏奈明明姓三森,可是大家喊她三省时,她却不纠正大家?是因为二班的她第一次跟一班的人同班吗……才怪!杏奈从国中就经常在一班与二班之间来来去去,跟一班的人应该已经是朋友了。 「杏奈……你明明姓三森,可是有人叫你三森,也有人叫你三省……没、没关系吗?」 「哦,那个就跟外号一样。随便爱叫哪个都行的感觉。」 「真、真的吗?」 外号啊。外号的起源因人而异,也有一开始因为有人不小心叫错而固定下来的外号。 立川这次指着琴音,附在身旁的男生耳边小声地问:「这个人是齐藤吧?」立川,琴音不姓齐藤耶…… 「我也没吃饱。齐藤,你吃得太慢了。那个热狗给我。」 刚才立川附在耳边说话的那个男生面向琴音,如此说道。 我简直不敢相信。 「齐藤?不是伊藤吗……」 没有人听见我细如蚊蚋的低喃……琴音的姓氏应该不是齐藤,而是伊藤。 「可以啊,请用。偶尔给男生吃也有助于减肥。」 琴音以心无城府的笑容朝向称呼自己「齐藤」的男生,递出了便当盒。 我愣住了,盯着还不记得名字的男生用筷子夹起琴音便当盒里的热狗。感觉好不真实,仿佛透过鱼眼镜头看着眼前的光景。 在座的所有人似乎都已习惯这种事,没人提出任何疑问。流畅的动作与之前没有丝毫不同。在这样的情况下,只有一个人完全静止,反而格外引人注意。 是立川。立川面无表情得吓人,失去血色的脸就跟纸一样苍白。他犹疑不定地转向我,与我四目相交时,蠕动嘴唇,宛如在问我「是伊藤吧?」 我微微颔首。 吃完便当,收拾完毕,下午的课也顺利上完了。第六堂课是古典文学,明明老师妙语如珠,但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即使班上同学叫错琴音和杏奈的名字,她们也毫不在意,其他人也都没放在心上。 叫错别人的名字,然后那个名字就成了那个人的绰号,这种事倒也不是完全不会发生,但我总觉得那不是什么令人高兴的事,更别说在班上被视为理所当然,甚至还同时发生在跟我变成好朋友的杏奈和琴音两个人身上。 另一方面,大家从第一天就彻底记住我的名字。 就连刚才跟杏奈要芦笋培根卷的椛岛同学,也在之后的对话正确无误地喊出我的名字。能马上被同学记住名字,我很开心。 即使平常很少意识到名字,但名字应该比我所想的更为重要。 至此,我发现一个莫名奇怪的事实。 我几乎不记得大部分同学的名字。刚编入新的班级,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这个班级的学生从国一的时候开始,不只模拟考、期中考、期末考,举凡大大小小的考试,名字都会出现在走廊贴出的排行榜上。 我们学校是中高一贯校,高二等于是在校第五年,就算记住这些人的名字也不奇怪。我也努力想记住。 然而,除了我以前就认识的立川和杉崎以外,我只记得杏奈、琴音,还有刚才喊我名字的椛岛同学,顶多再加上一个远藤同学的名字。 椛岛同学和远藤同学都是篮球队的,杉崎和立川因为同属篮球队的关系,经常跟他们交流。或许是因为我的视线经常追着杉崎跑,不知不觉也跟着记住了这些篮球队员,所以早在进入一班前就对这两个人有印象,不是今天才记住。 我的记性有这么差吗?还是因为才第二天,所以无可厚非? 就在我百思不解的时候,不知不觉已经放学了。为了大扫除,大家开始把桌椅搬到教室后方。轮到我打扫教室时,即使内心仍感觉非常奇怪,也只能先扫地再说。 打扫完,把桌椅移回原位,几个男生又聚在一起,其中也包括杉崎和立川、椛岛同学、远藤同学。从隐约传来的对话得知篮球队突然要和强校进行练习赛,但由于体育馆今天用来开家长会,要等家长会结束才能练习。 顺带一提,希望之原高中的篮球队很强,曾经通过预赛去外地远征。 我和杏奈、琴音约好放学后要去别的地方再回家。琴音被叫去补英文课还没回来,所以我和杏奈边写作业边等她。 即使一直提醒自己不可以看杉崎、不可以看杉崎,无奈眼睛一再背叛我。教室中央,杉崎手里拿着像是以未解之谜为题的杂志,男生们都探头去看,聊得很热烈。 「星莉,杉崎同学他们看的杂志好像很有趣。」 「杉崎喜欢那方面的书。」 我的视线落在作业簿上,头也不抬地回答。 「那方面的书?你好了解他啊,星莉。」 「嗯。因为我们国中时一直同班。像是『某某之谜』那种书,或是死于战争的武将其实还活着,在背后操纵历史的故事,还有现代的都市传说之类的,大概不出那个范围。」 从隐约可以看到的封面来推测,应该不是历史,而是现代不可思议的类型。 「都市传说?嘿,像是什么?」 真讨厌。 杏奈被挑起了兴趣,拿着铅笔的手完全停下。 「星莉和三森要看吗?」 「唉,可以吗?很有趣的样子。」 杏奈立刻对杉崎的好意做出反应,拉开椅子。 明明位置离得又没多近,杉崎却敏锐地察觉到杏奈对杂志有兴趣……而且还正确地记得杏奈的名字。明明连原本是一班的人都喊错了。 杏奈走向杉崎那群男生围成的小圈圈,我也无奈地跟上。 「咦?杉崎同学是铁道迷啊?」 「不是,但我喜欢地下铁。光是地底就充满了想像的空间。」 就是这个。杉崎给我们看的杂志封面印着「揭开隐藏在黑暗中的真实!」的可疑副标题,标题则是「潜伏在东京地下的巨大帝国之谜!」 封面还有铁轨从灯泡忽明忽暗的老旧地下铁月台往漆黑隧道延伸的照片。 「你喜欢地底?」 「东京的地底有无数已经废线的地下铁,或是因为后来的规定与建造当时不一致,所以无法让电车行驶、只好长眠于地下的铁轨,地底就像这样藏着许多国民不得而知的神秘空间。」 杉崎故弄玄虚地轻声细语。 「唉!你说的是真的吗?」 杏奈立刻就上勾了,立川将男生们刚才围观的那本杂志拿给她看。 「只不过是都市传说吧?最常见的说法是,那些其实是核子避难所的设施之类。」 听到秘密就想一探究竟是人之常情,杉崎从以前就很喜欢这些奇闻异事。 杏奈接过杂志开始翻阅时,琴音正好走进教室。 「杏奈、星莉,让你们久等了。刚开学就要补课真是太不走运了。」 只是不小心在随堂考犯了点错,琴音继续埋怨,走向自己的座位拿书包。 「嗯。光看照片就很神秘呢。」 杏奈似乎还在兴头上,双手捧着杂志,目不转睛地盯着照片。 「杏奈!要去新开的咖啡馆吧?抱歉,因为我要补课,害你们等了。」 「对了,要去咖啡馆再回家。谢啦,杉崎同学。琴音、星莉,走吧。」 杏奈依依不舍地把杂志还给杉崎,补上一句:「不过真的很有意思!我的兴趣都被勾起来了。」 「那借你看吧?啊,不过今天要先给这些家伙看。」 「可以吗?那等你们看完了再借我。」 「没问题,三森。」 男生们有的坐在桌上,有的坐在椅子上,又开始围着那本杂志看起来。 「再见啦。星莉、三森、伊藤。」 立川说完,其他男生也一口一声地向我们道别。这次大家都叫对名字了。 杏奈表现出对地下空间的兴趣、向杉崎借杂志。杉崎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弄错杏奈的名字。 就只是这样而已,我却觉得自己好像目睹到什么开始的瞬间,不由得痛恨起那本警告笔记来。到底出了什么差错?我实在不想跟杉崎同班。 为什么会发生跟笔记本上写的事截然不同的状况呢?想求证也无从求证,真是急死人了。 只不过,有两件事是肯定的。 一是那本笔记确实想保护我。我不只是被字里行间的热切说服,也亲眼看到笔记本说中未来的事,那是宛如魔术般的预言。 第二件事是,就算我向杉崎告白也百分之百得不到回应。万一后面还跟着堕入人间地狱的可能…… 我把视线从转身回到那群男生里的杉崎身上移开。 能二十四小时保护自己的只有……自己。这点我很清楚。 我们三个女生提着书包就要走出教室,走在前面的杏奈伸手开门,接着是琴音,然后才是我。 「星莉。」 我闻言回头,不知怎地,杉崎再次站在离那群男生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杉崎,怎么了吗?」 「星莉,你骑脚踏车去车站啊。」杉崎不经意地说道。 「咦?」 「今天早上我打开家门时,刚好看到你骑着脚踏车,从我家门前的马路奔驰而去。」 「哦,被你看到啦。对呀,我今天骑脚踏车。」 「你一向都骑脚踏车吗?」 「……嗯,因为今天和素美约好的时间快迟到了。不过,骑脚踏车真的很轻松呢。」 「是吗?那就好。」 杉崎丢下这句话,转身回到那群男生身边。 我则把手伸进裙子口袋,紧紧地握住脚踏车的钥匙。 ──────────────────────── 第三章 暴风雨与满月 1 我和立川一起站在黑板前。 「星莉,这不是很美好的回忆吗?」 「都怪你自作主张!我又不是这种人!也没有领导能力。」 「我知道,但就当成是高中生活的纪念嘛。」 「嗯,是这样说没错啦……」 不知道究竟是哪里搞错了,立川和我居然成为暑假过后要举行的文化祭执行委员。立川毛遂自荐就算了,还拉了我一起。因为执行委员规定要一男一女,而我大概是一班中和他最熟的女生。 季节来到盛夏,穿着浴衣的美女在电视画面中喝着啤酒,或是反复播放以蔚蓝的天空与大海为背景,年轻人在沙滩上全力奔跑的广告。 到了这个季节,我也已经很习惯一班的生活了。 距离与杉崎同班,为此感到绝望与困惑的新学期已过了三个多月。因为模拟考,今天全体学生都要到校,但其实早放暑假了,七月也过了一半,有许多个气温超过三十度的日子。 一班只有二十二人,比起学校的活动,半数以上的同学更在意考试,根本没人想拨时间来当文化祭的执行委员。因此只有一班在还没有决定要做什么的情况下迎接暑假的来临。今天是为了模拟考在学校集合,当一班资历最浅的立川主动说他愿意出马时,班上流露出一股如释重负的气氛。 更别说黑板上写着,我们要报名的是「医院探险迷宫」这种在制作上非常花时间的活动。 这项活动之所以能通过,也是因为立川说了:「我来做!我会负责到底!所以不想参与的人,不来帮忙也没关系。」自从他请缨担任执行委员,便火力全开地投入其中。立川是这种人吗?回想起一年级的情况,我不禁感到疑惑。 结果,与立川是好朋友的杉崎和椛岛同学成为帮忙的主力。同样是篮球队的远藤同学则因为要补习,态度有点说不准。 而与身为女性执行委员的我关系比较好的杏奈和琴音,则表示「或许能留下美好的回忆」,可望得到她们的援手。 决定好执行委员和要推出的项目后,今天就可以解散。 大家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室。因为是模拟考,很多同学昨天都熬夜了。 我和杏奈、琴音、立川、椛岛同学还有杉崎一起下楼。 「喂,快看花坛那边。樱花好壮观啊!是不是都盛开了?」 眼前有一排长方形的花坛隔开校舍与操场,立川站在花坛前,大声赞叹。 「真的耶,好漂亮。樱花好美!」 椛岛同学附和,仰起头来。 「真的!肯定没有别的学校的樱花能美过希望之原高中。」 「嗯、嗯。」 并肩站在花坛前的杏奈和琴音也表示同意。 我站在最右边,杉崎站在最左边。我偷眼看他,只见他正以心荡神驰的恍惚神情直勾勾地望着前方。 最近极其自然地变得比较常与立川、椛岛同学、杏奈、琴音,还有杉崎一起行动。用「变得比较常」的说法更能反映我复杂的心情。 在我长吁短叹时,这个世界着实有点异常。 例如现在位于眼前的花坛。在我眼中看到的风景并不是满树的樱花,而是已经过了盛放期的向日葵。 我们高中的樱花确实很漂亮,在考生之间也非常有名。从拱形校门到楼梯口的两百公尺都是樱花树的林荫道,每年开学典礼前后简直美得令人叹为观止。操场、后院及露天咖啡座前等四处也都种满了樱花,体育馆旁边的大樱花树甚至据说有将近一百年的树龄。 但眼下在我们面前的是操场的花坛,而且时间已经来到七月下旬。七月的花坛开满樱花,怎么想都很奇怪吧?更不用说,花坛本来就不是种树的地方。 如今,我每天的生活都充满「完形崩坏」*4的现象。 4.又称为「语义饱和」。指不断重复一个字或词,导致对其突然感到陌生的心理现象。 据说一直盯着同一个国字看,大脑会把一笔一画都视为个别的零件,开始对那个字本身的形状产生怀疑。告诉我这种现象叫作「完形崩坏」的不是别人,正是最喜欢神秘现象的少年杉崎。但所谓的完形崩坏不只会发生在国字上。 我习惯的与其说是「一班」,不如说是发生完形崩坏的「这个世界」。 从看到未来的我写给自己的警告笔记的那一刻起,我的世界似乎就开始慢慢地崩坏了。 升上二年级,进入一班,朋友换过一轮后,崩坏的速度明显加快。而一切就从同学们叫错名字也将错就错的那一天揭开序幕。 就像刚才那样,我眼中看到的风景与大家不同的情况经常会发生。有时候我也会认真地烦恼,适应这样的日常从某个角度来说是很轻松,但这么想的自己是不是头脑有问题?我烦恼到就算得了忧郁症也不奇怪。 即便如此,不知为何,我开始见怪不怪地接受这个世界。就像变成科幻电影的演员那样,总感觉脚底软绵绵地踩不到地面,毫无真实感可言。然而,这点反而为我的精神带来稳定的力量。 在一班过的日子确实是前所未有的快乐。这是我第一次靠自己的双手抓住的日常,或许有点自作多情,但也因此建立起自信。毕竟,我是真的靠自己的努力才进入一班。 总之很快乐。读书虽然辛苦,但我觉得自己比以前更能专心,也因此能勉强跟上一班的进度,每天过着以前只敢在心里想像的「典型女高中生」生活。 不仅和杏奈、琴音,以及之前就是好朋友的素美和珠希一起去买衣服,穿得一模一样去游乐园玩;手机里还有很多大家摆出相同姿势拍摄的照片,光看到就觉得幸福。 另一方面,我也愈来愈烦恼。 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放下不仅同班、还经常一起行动的杉崎,对他的爱慕愈来愈深。 感觉如果不向他告白,然后彻底被他拒绝,我的人生就无法再往前走。但这么一来,就落入那本笔记警告的未来了。 所以我随时提醒自己,就算有这种冲动,也绝对不可以这么做。 我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虽然幸福,但那股不知其所以然的空气就像霏霏的烟雨,慢慢地渗进衣服里。 「台风好像快来了。不会影响到明天的比赛吧?」杉崎仰望蓝天说。 我眼前是碧蓝得望不见一片云朵的晴空,但看在杉崎眼中,大概是台风将近、灰蒙蒙的阴天吧。 「不会吧。现在天气这么好,又是在体育馆里比赛。」 「明天的远征要过夜吧?我比较担心交通。」 椛岛同学接在立川后回答。篮球队今年也顺利地通过全国大赛的初赛,抢到决赛的门票,要去外地远征。 「这次远征的场地离我奶奶家很近。」 「哦,那杉崎你要去见她吗?」杏奈问他。 「不,应该抽不出时间,再说也不能只有我溜出宿舍。」 「或许她会来看喔。」 「嗯……如果通知她,或许她会强打精神来看,但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太好。我们家很担心,上个月我才跟爸妈一起去看过她。」 「有高中生孙子女的爷爷奶奶年纪都很大了。」 立川这句温柔的话语使我想起已经过世的外婆。 大家都有了点伤感,沉默数秒后,椛岛同学率先开口。 「回去吧!明天一早就得出发了。」 「好。」 杉崎立刻附议。众人绕过在他们眼中似乎开满樱花的花坛,并未经过种满樱花树的林荫道,而是走在操场边缘,鱼贯地向校门而去。 这种不安定的日常迟早会消失吧。但在那之前,我想当个幸福的高中生。直到这个世界终结的那一刻。 2 第二天的天空颜色十分古怪。 台风好像快来了。今天的比赛不要紧吧? 我轮流打量手机萤幕显示的天气预报,比对从我房间看出去的天色,感到有些不安。篮球队的人大概已经搭巴士出发了。因为是在体育馆比赛,只要抵达目的地前先别下雨,比赛本身应该没问题……但我并不是很确定。 「星莉!飒河同学的姐姐来了。」 妈妈从玄关喊我,音调很是慌张。 杉崎的姐姐?她来找我做什么?我们已经好几年没见面。 杉崎家除了他以外,还有一个哥哥和两个姐姐,那三人的年龄十分接近,几乎像是接连出生似的。杉崎则是相隔十年以上才生下的孩子,是四个兄弟姐妹里年纪最小的老么,不难想像他是在所有人的宠爱下,才造就那种自由奔放的性格。 我记得杉崎的长姐是医生,其他两个手足则成了记者。杉崎的爸爸是精神科医生、妈妈是记者,孩子们都选择从事与父母相同的职业。 「我马上来。」 是哪个姐姐来找我呢?我漫不经心地想着,从自己的房间走向玄关。 「星莉!」 杉崎的姐姐——大概是老三美里——一看到我就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她应该已经二十六、七岁了,蓬松柔软的细发及肩,穿着俐落的裤装,一副不折不扣的女强人模样。 「好久不见。」 这应该是美里姐……吧?杉崎的两位姐姐不仅岁数相近,还长得有如双胞胎。以前虽然曾一起玩过,但已经有好多年没见,所以我也不敢确定。 「星莉,你变得好漂亮啊……要不是你穿着跟飒河一样的制服,走在路上我可能都认不出来了。啊,你也认不出我吧。我是美里,飒河的姐姐。目前在报社上班。」 「噢。」 果然是当记者的姐姐美里。杉崎也说过他对记者之类的职业感兴趣,想要自己调查、撰写上次在教室看的地下铁杂志那种光怪陆离的报导。 「星莉,我想拜托你一件事。你知道飒河的篮球队今天傍晚有比赛吧?他们已经搭巴士去会场了。」 「我听说了。真担心会不会受到台风的影响。」 「听说台风可能会改变路线,所以不要紧。问题是,飒河拿错球衣了。」 「什么?」 「虽说练习用和比赛用的球衣长得很像,但那家伙也太糊涂了。」 美里姐无奈地笑着说,从手中的纸袋里拿出质地光滑的蓝色球衣给我看。 「这不是很糟糕吗!比赛的地方又那么远!」 「就是说啊。他打电话回来,要我马上送去给他。」 「是噢。」 「他可能是以为我们家的人偶尔会在一些奇怪的时间待在家里,所以一定有办法吧。但今天刚好每个人都有工作走不开,无法去为他加油……我也马上就得出门了。」 「那怎么办?」 「听我这么说,飒河想了又想,决定要我来拜托你。他说你们就读同一所高中,理应为希望之原打进全国大赛有所贡献。」 「……」 「虽然这理由实在太荒唐,不过他最后还是松口,要是你有事去不了就算了;但如果你愿意跑一趟,他交代我要给你足够的费用,还要准确告诉你地址。真是个大笨蛋。」美里姐一脸困扰地说。 因为弟弟犯蠢,突然要求模拟考刚结束,正准备休息的我大老远跑一趟,身为姐姐的美里姐肯定很过意不去,但又希望弟弟能顺利上场参加全国大赛的决赛。这个年纪差很多的么弟果然很受宠。 可是去了杉崎的篮球比赛会场,就这么直接回来也很奇怪。因为我们念同一所高中,又是朋友,正常人都会留下来加油。 「不方便也没关系,毕竟星莉有自己的事要忙。明知昨天刚考完模拟考,还拜托你这种事,简直太没常识了。抱歉哪。」 美里姐低头道歉。把手里的蓝色球衣塞回纸袋,转身就要离去。 「我去!」 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唉?」 明明是自己提出的要求,美里姐却眨着大眼睛愣住了。 「我去。」 「真的吗?星莉。你不是为了准备考试,一夜都没睡吗?你和飒河都在一班,课业很重吧?」 「对。但我没有熬夜,非常有精神。」 「谢谢你,真是感激不尽。飒河一定会很高兴。」 「我们是同学嘛。」 我微微耸肩,挤出笑容。 但愿真如杉崎姐姐所说的「飒河一定很高兴」。能帮上杉崎的忙让我喜出望外,不免有些雀跃。 「那就麻烦你了。」 美里姐把装着球衣的手提袋递给我。同时有张纸条飘落在我脚边。 「东西掉喽。」 我弯下腰捡起来。纸条上罗列着用笔匆忙写下的记号,有的线以奇怪的角度倾斜,有的线弯弯曲曲,呈现独特的形状。 「啊,谢谢。这是今天比赛的地点、时间和交通路线,我用速记的方式记下飒河在电话里说明的内容。」 「速记?」 或许是见我露出诧异的表情,美里姐给了我一段简短说明。 「就是用记号把别人说的话写下来。即使飒河说得很快,速记还是游刃有余。」 「哇!不愧是记者,好酷。」 「没、没什么啦,我还没独当一面,千万别这样叫我。」 「可是你会去采访、写报导,真的很帅气。」 对我一脸抱歉的美里姐突然感觉好成熟。原来杉崎是在家人都站在社会第一线奔忙的家庭里长大的呀。他一定什么事都要自己做,跟依赖家人的我不一样。杉崎看起来虽然不拘小节,但其实很能干。 「我没想太多就冲过来找你,忘了把比赛地点转换成你看得懂的文字,待会儿用LINE传给你,可以交换一下账号吗?」 「好的。」 我们交换LINE账号后,美里姐把来回的电车费和补偿金一万元塞入我手中,说是为了弥补给我添的麻烦。我可以收下电车费,但不能收其他钱。不过因为不知道搭电车要花多少钱,所以暂且全部收下,心想晚点再透过杉崎把剩下的钱还给她。平常没拿过这么多钱,手都要发抖了。 在玄关目送美里姐离开,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把必需品塞进背包里。说到必需品,也只有钱包和手机、手帕、面纸、化妆包而已。 和高中入学时相比,光是把化妆包加进出门清单就已经是很大的改变。最后我再仔细折好杉崎的球衣,放进运动品牌的购物袋里,塞入背包。 我换上袖子半透明的白色针织衫和水洗迷你牛仔裙,这是我最喜欢的穿搭。 这时手机传来收到讯息的声音。点开来看,美里姐详细地描述如何前往杉崎今天比赛的会场。 我拍拍刚考完试,还有点睡眠不足的脑袋,为自己加油打气,走到玄关穿上刚买的凉鞋。 「妈,我出去一下。」 我一边低头看着手机的转乘路线,一边对妈妈说。 「哦,你要去哪里?」 「有点远的地方。杉崎不小心把比赛用的球衣拿成练习用的球衣,美里姐拜托我送去给他。」 「嗯,这样啊。小心点,到了那边一定要打电话回来。」 「好的!我走了。」 我骑脚踏车前往车站,把车子停进停车场,再走向车站。根据查到的转乘路线,只要搭新干线应该就能到,但似乎要花三个小时以上。 没有订位可以搭新干线吗? 这是我第一次独自去那么远的地方,感觉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幸好希望之原高中很晚才出场。 点开杉崎的LINE,告诉他我会送球衣过去给他。他马上就已读,还传来表示感谢的贴图,可见真的很担心。 现在还不到观光季节,所以我顺利地坐上新干线,再转地方线,终于抵达离篮球比赛会场最近的车站。 没有屋顶的月台很朴素,有如在原野上摆了一个巨大的立方体钢筋水泥块。四周氛围十分闲静,与我老家的车站惊人地相似。 我传讯息通知杉崎已到了最近的车站,心想妈妈可能会担心,也顺便打电话回家。 蝉鸣声大到在都市完全无法想像,路旁长着不知名的半人高杂草,饱含湿气的强风以几乎要将它们铲平的气势刮过,深灰色的天空仿佛随时都要下雨。明明已经这么热了,梅雨季还没过去吗? 「综合体育馆吗?」 为了快点送到,我决定搭计程车。倚靠地图APP前往陌生的场所实在太危险了。 我从车站前的回车道坐上计程车,告诉司机:「请到市立综合体育馆。」这段路搭车很快就到,但用走的不只距离远,或许还会迷路,搭计程车是最正确的选择。 体育馆的入口悬挂着揭示全国高中运动大会的标语布幕。 我一路东张西望,感慨万千地想着全国大赛果然要在这么大型的体育馆举行才气派,在此之前的赛事多半是在其他高中的体育馆举办而已。 在这个球场上奔驰的杉崎一定很帅吧?眼前仿佛能看到他大显身手的英姿,不禁怦然心动了起来。 但还是有不看比赛,放下球衣就直接回家的选项。 没错。就说「台风要来了,想趁着电车还照常行驶的时候回去」好了。虽然美里姐说台风转向了,但专心比赛的杉崎他们肯定不知道这么新的消息。 「星莉!」 杉崎灵活地穿过人海,踩着匆忙的脚步出现在我面前。 「杉崎。」 走到我面前,还没来得及调匀急促的呼吸,他就笑着说:「谢啦。」只对我一人展露的笑容令胸口一阵刺痛。 「我拿球衣来了。来得及吗?」 「来得及。真是感激不尽。」 杉崎并未接过我递给他的纸袋,而是抓住我的手腕。我霎时停止呼吸。周围的景色都雾化了。时间静止。 热汗仿佛突然被空调冷却,杉崎的掌心冰凉且略带湿气,拳头的青筋比我明显多了。 不理会我呆到发不出声音来的反应,杉崎握住我的手腕,径自转身。 「你要看比赛吧?大家都在体育馆那边准备。立川和椛岛都会以主力球员身份上场,不会坐在希望之原于楼上占好的观众席。」 「……」 「那边没几个同学年的人,要跟不认识的一年级一起看会很尴尬吧?星莉,怎么样?你要坐哪边看?」 说得好像已经确定我要看了。他拉着我的手爬上观众席的楼梯,又回头问了我一遍。 「那个,台、台风……」 我要在风雨变大前回去,无法看比赛,真不好意思。 ……原本已经准备好的台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台风好像转向了,真是太好了。」 他完全收到消息了嘛。借口被堵死,但我知道自己内心其实十分庆幸。 看着走在我前面,没有一丝赘肉的背影,我整个人被难以言喻的情绪摆弄着。和一年级刚开始看到那本警告笔记时相比,杉崎不知怎地变得好温柔。这点无庸置疑。 杉崎此刻的所作所为,就算让我误以为他希望我留下来看比赛,也不能怪我。即使大脑知道这只是对自己有利的解读,我也管不住自己的心。 杉崎只是觉得让我专门送球衣来不好意思,所以希望我能亲眼看到自己高中获胜的欢欣场面,如此而已。只要今天获胜,就能往冠军更进一步了。 二楼的观众席围绕楼下的球场,四面设置着阶梯状的椅子,坐满穿着各色球衣的选手和来加油的观众。 「这里看得既清楚,又不会太显眼。」 杉崎停在一个奇迹般空下来的座位旁边的走道上。他明明已经停下脚步,却还不放开我的手。 杉崎,告诉我,告白后等着我的地狱到底是什么?要是没有看到那本警告笔记,我一定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向你告白。 一定不是「对不起,我只想跟你当朋友」这么简单的拒绝吧?因为那早在我的预料之中。毕竟我绝对是为了替自己的单相思画下休止符,做好心理准备才向你告白。 「时间紧迫,我先去换衣服了。考虑到再下一城的可能性,我们在这里预订了住宿,但我之后会请顾问老师开车送你去特快车停靠的车站。」 「……多谢。」 杉崎手里拿着我送来给他的比赛用球衣,身上穿着不晓得怎么会拿错的练习用球衣,笑得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我是不是很帅?」 「这种话是自己说的吗?」 终于挤出声音来了。 杉崎害羞地笑了,朝我举起一只手,翩然转身。那背对窗户的身影仿佛融入闪闪发光的观众席,转眼便消失无踪。 我看着他的背影,用力握拳,紧到指甲都陷进肉里了。 就算身处世人眼中升学率极高的希望之原高中,只要拼命努力读书,就能挤进最前面的特优班;但世上仍有不管再怎么努力,再怎么祈求,都实现不了的心愿。 希望之原高中的篮球队先发球员上场了。杉崎今天也在先发阵容里。 杉崎带队和对手的两名高个子争球,对手把球拍向他们瞄准好的位置,球却被立川截下,传给杉崎。杉崎似乎找到突破口,一个转身,摆出投三分球的架势。 我被挥汗如雨,在球场上如入无人之境的杉崎迷得神魂颠倒,一面下定决心要承受这股痛楚直到毕业,绝不透露半分自己的心意。毕业后就能跟杉崎分开。如此一来,就像在社团里坚持了三年,最后在全国大赛落败,感觉已经了无遗憾的学生那样,这份感情大概能就此升华,不再余情未了。 杏奈和琴音之前曾为我叹气,认为我别说是男朋友了,连个喜欢的人都没有,实在太浪费高中时代。 虽然是痛苦又心酸、不可能开花结果、只想逃得愈远愈好的恋情,但是整个国高中时代能拥有这份感情,或许其实是件很奢侈的事。 大概是之前经常在楼梯爬上爬下,我的腰突然好痛。是那种一阵一阵,让人不快的痛法。疼痛与宛如撕裂窗外空气的闪光重叠——是闪电。不知不觉间,体育馆外变得一片漆黑。夏季的豪雨总是说来就来。 真的是豪雨吗?虽然在我看来是豪雨,但在别人眼中大概不是这么回事。 这个世界……以前做梦也想不到,与杉崎变成好朋友的这个世界的确愈来愈不对劲,说是扭曲变形也不为过。 我被闪电吓了一跳,把视线移回球场。我们的高中以些微之差输了比赛。希望之原高中篮球队的成员们紧握毛巾,忍住泪水。三年级自此就要退出社团了,板凳球员们勉强打起精神整队,向观众席上自己阵营的社团同伴深深地低头致意,虽然有队员潸然泪下,但最终所有人都露出豁然开朗的表情。 只有一个人静静地仰头望向反方向。是杉崎。他明明很伤心,还是对我点了点头,微微露出牙齿,在脸上挤出勉强的笑容。 一旁的立川看到杉崎往另一个方向打招呼,跟着诧异地看过来。立川看到我,并没有点头示意,眼里只是充满静默的悲哀。止步于此,立川肯定也很不甘心吧。 ◇◇◇◇◇ 台风登陆了。结果并没有转向,这个地区今后将陷入暴风圈。今早的天气预报明明说台风不会登陆,而是会在经过时变成温带低气压,美里姐这么说,妈妈也是这么想,才答应让我出远门。我当然也没想过可能会回不去……应该更勤快地确认天气才对。 「风雨这么大,你大概回不去了,栗原。」篮球队的顾问小山田老师眉头深锁地说。 「所有电车都停驶了吗?」 「好像是,栗原。这一带连高速公路都禁止通行了。」 小山田老师为了节省带这支名校篮球队到处远征的经费,特地去考了大型车的驾照,所以篮球队的人都是搭巴士来的。怎么办?我只能去篮球队今天要住的宿舍待一晚吗? 「嗯……但栗原毕竟是女生。」 「什么毕竟,真没礼貌。」 我对于要在都是男生的宿舍过夜也很不情愿,然而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老师和教练都在,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杉崎他们刚升上二年级,两位球队女经理就一起辞职了。大概是因为没有学姐带,也招不到一年级的经理。以这么强的篮球队来说,想必是很罕见的情况,目前主要由一年级的队员兼任经理。也就是说,这个社团现在没有女生。 「风雨这么大,连相对住得比较近的球队都回不去。宿舍现在是挤沙丁鱼的状态,很难再加进一个栗原。真伤脑筋。」 「唉?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小山田老师抱着胳膊,低头思索。 「别担心,老师来想办法。如果只有本校的学生就算了,但宿舍里还有很多不知道底细的他校男生,实在不方便让栗原过夜。附近有没有什么比较正式的旅馆——」 「老师。」 这时,杉崎出声。 「什么事?杉崎。」 「我奶奶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近。让栗原去住我奶奶家如何?可以请老师载我们过去吗?开车大概只要五分钟。」 「真的吗,杉崎?的确,照现在的情况来看,附近的旅馆可能都客满了。」 这时篮球队员们开始像小女生一样瞎起哄:「呦——不愧是青梅竹马!真令人羡慕!」 「还好啦。别闹了,别吵了。」 杉崎转身面向出声捣乱的队员们,用双手摆出「安静」的手势。 我心不在焉地看着他们胡闹,居然会有人对我说出「真令人羡慕」这种话。尽管都已经这个节骨眼了,依旧让我产生一股新奇的错愕。 杉崎对队员的反应也是以前从没有过的态度,我难掩困惑。 「可是杉崎,突然跑过去打扰,你奶奶方便收留栗原吗?会不会给她添麻烦?」 「乡下的日式房屋什么没有,就是空间很大。」 「她一个人住吗?」 「对,之前有段时间在我家和我们一起住。我也有点担心奶奶的状况,刚好顺便去探望她一下。」 「这样啊。那就好,得救了。」 根本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杉崎的奶奶家?他的确说过离这次的比赛会场很近,但因为团体行动,不便前往,当时还有几分失望。 这么说来,我记得几年前,杉崎奶奶的确在他们家住过一段时间。 杉崎和兄姐们相差十岁以上,父母都忙于工作。家里人口虽然多,但平常都没有人。 我还记得杉崎小学时经常拿奶奶给他的零用钱去玩,所以说不定他以前来过好几次。 事情决定后,小山田老师立刻打电话到我家说明状况,也打电话给杉崎的家长征求许可。一旁的杉崎也开始用手机联络,讲没几句就换老师听,大概是打给奶奶吧。 我一面觉得事情变得好诡异,一面打电话给妈妈。因为小山田老师已经说明过状况,妈妈一下子就同意了。 明明是一场意外,但能继续跟杉崎待在一起依旧令我满心雀跃。虽然他送我到奶奶家就得马上回宿舍。 「我想,星莉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过夜想必会很不安,我今天也可以住在奶奶家吗?我也很担心奶奶的状况。」 什么!杉崎也要住下来?突然要跟第一次见面的人独处固然令人不安,但是可以这样吗? 「这样啊,也有道理……」 小山田老师陷入沉思,此时立川在旁边帮腔。 「本来就是飒河拿错球衣,星莉才会被困在这里。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过夜,星莉一定很不安。」 「说得也是。这是紧急状况,杉崎在的话,奶奶也比较好做事。这次就特别通融了。」 立川的帮腔产生关键性的作用,小山田老师同意了。 ◇◇◇◇◇ 暴风雨中,我和杉崎乘坐小山田老师开的巴士前往杉崎奶奶家。 窗外是我这辈子几乎没看过的剧烈雨势,粗壮的树枝声响大作地迎风摇曳,仿佛要被吹断。 「风雨这么大,难怪电车要停驶。高速公路禁止通行也很合理。」 杉崎把手肘靠在窗口,侧着头望向窗外,喃喃自语。小山田老师负责开车,我和杉崎坐在后座。 「就是说啊。」 「昨天的气象预报还说台风会转向。抱歉哪,星莉。」 「是不是路径突然改变?因为今天早上大家也都说台风转向了。」 「可能是吧。否则这么强烈的台风,就算比赛是在体育馆举行,也很有可能取消。」 「是这样吗?我看足球选手就算雨天也拼命踢球。」 「规模这么大的比赛,重新安排日期非常困难,所以某种程度上确实是风雨无阻。」 「原来如此。」 就算跟大家一起,我平常也会尽可能避免和杉崎说话。上次两人单独说话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杉崎整个人趴向前面驾驶座的椅背。 「老师!前面有一棵面向马路、摇得很厉害的树,就是那棵!那棵树对面的围墙就是我奶奶家。」 杉崎单手抓住驾驶座的靠背,用另一只手指着前方。 「好,了解。」 小山田老师把巴士精准地停在低矮围墙的门旁边。 我和杉崎顶着已经完全发挥不了作用的雨伞穿越暴风雨,钻进围墙旁边的格子门,走了进去。 小山田老师充满歉意地说:「我很想跟你奶奶打声招呼,但情况实在不允许。」语毕没有下车,直接开走了。毕竟只要下车,就算只有一秒也会淋成落汤鸡。风雨太大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还有很多学生需要小山田老师照顾。 从门口到玄关的距离不到五公尺,两旁种满青翠的竹子,有如在迎接客人,非常雅致。 「欢迎你们来。哎呀,飒河,你长大好多,奶奶都快认不出来了。」 奶奶拿着毛巾现身,我和杉崎则站在玄关,浑身滴水。 「两人都湿透了。下雨啦?难怪飒河要我准备毛巾和洗澡水。」 我想起来了。奶奶不只在杉崎小学和国中时期出现在杉崎家过,幼稚园时也经常来,我对她还有印象。 杉崎在我后面「啪嗒啪嗒」地摇晃没装好的拉门,好不容易才把门关上。 唉?我倒抽了一口气。杉崎关上门的瞬间,屋子陷入寂静,完全听不见震耳欲聋的风雨声,外面的暴风雨就像骗人的一样。拉门老旧的玄关居然有这么好的隔音效果,也太神奇了。 「你们轮流去洗澡吧。呃……你是星莉同学吧?你先去。」 「好、好的,谢谢。我叫栗原星莉。请多多指教。」 我深深地低下头去,有如接受面试般,紧张地问好。 「奶奶,不好意思啊,突然跑来。」 杉崎熟门熟路地脱鞋进屋,接过奶奶手中的毛巾再递给我。 「不好意思要你穿我这种老太婆的衣服,但是在你的衣服烘干前,请先换上放在浴室的T恤和裙子。」 「好……好的。」 在杉崎之前泡澡的难度太高了。非常感谢奶奶烧了热腾腾的洗澡水,但我实在不敢踏进浴缸。 我只借了莲蓬头,迅速冲洗完头发和身体,便离开浴室,穿上奶奶事先放在浴室的T恤和裙子,只有内衣裤还是自己的。杉崎的奶奶身材高挑,T恤是暗红色,裙子则是灰色的碎花及膝裙,松紧带的腰围很宽松。 难得奶奶愿意借我衣服,这么说很不好意思,但我实在不想穿成这样出现在杉崎面前。想办法下点工夫让自己变得可爱一点吧!我在浴室的镜子前孤军奋战了好半天,可惜一点成效也没有。 我出来后,杉崎从二楼催奶奶先去洗澡。「好、好。」奶奶听话地接在我后面进入浴室,我暂时松了一口气。 沐浴后的奶奶前脚刚出来,杉崎后脚就从二楼下来,走进浴室。 目送杉崎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里,我的视线移到宽敞的和室玻璃门,瞪大双眼。杉崎关上玄关门时,我就有股微微的预感,但实际看到眼前的画面还是忍不住惊讶万分。 从敞开的玻璃门看出去,外面的风景是壮观的夕阳余晖,深浅不一的朱红色云彩染红一整片天空。 ◇◇◇◇◇ 「星莉,你的样子好不一样啊。」 我在面向庭院的檐廊后方的榻榻米上乘凉时,洗完澡的杉崎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大、大小刚刚好,穿起来也很舒服。」 「抱歉哪,只有这种衣服。」 「不会!我觉得很好看!」我正襟危坐,抬头挺胸地说。 杉崎「呵呵」地笑出声。 奶奶就在旁边,该怎么回答才好呢?在学校以外的地方共处一室已经够令人紧张,请不要再问会令我难以回答的问题。 杉崎原本就预定要外宿,所以带了过夜用的名牌T恤和短裤。只有自己准备得如此周到,太奸诈了。 杉崎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望向敞开的玻璃门时,瞬间露出错愕的表情,但是什么也没说。 我们坐在铺着榻榻米的宽敞和室里,推开纸门就是走廊,另一边则是檐廊,以及面向庭院的沓脱石*5。隔开檐廊和庭院的玻璃门至今仍是敞开的状态,能看到屋外的柿子树上有好几颗成熟的果实,令人印象深刻。这是都会里很罕见的大院子。 5.日式建筑中,经常设置于玄关或面向户外庭院的走廊边的阶梯状石块,可作为踏脚石或脱鞋处。 根本没有下过雨的痕迹,围墙外是一望无际染上美丽夕色的天空。 我已经习惯这种现象了,但杉崎呢?过去我已经怀疑过无数次,我看到的风景是不是跟别人不一样? 杉崎应该也觉得眼前的状况很诡异吧?毕竟,我是因为「暴风雨」回不了家,才不得不来此叨扰。 尽管如此,杉崎仍以沉着冷静的表情开口:「好恬静啊,这种景色。」 「偶尔一次也不错吧?飒河。」 杉崎站着用围在脖子上的毛巾拭去太阳穴的汗水。房间里没有冷气,七月的热气一下子就让皮肤变得濡湿。 他站在和室里,望向庭院的眼神十分平静,很难从中解读更深刻的情绪。 结着成熟果实的柿子树上方,一群黑色的乌鸦成群结队地从染上暮色的云层中飞过,令人怀念的光景勾起我的乡愁。 「好美啊。」 我也不知不觉地受到吸引,自言自语起来。现在是七月。从庭院看到的风景却是柿子成熟的季节……大概是秋天吧。美则美矣,总觉得好悲伤。 「对吧?这里的景色美极了。去飒河他们家等爸爸回来也不错,但我想看着爸爸喜欢的景色等他回来。」奶奶说。 「爸爸?」 「哦,我是指我丈夫。」 「原来如此。他去旅行吗?」 「和高中时代的朋友一起去英国观光。」 「哇!英国吗?好棒啊!」 「奶奶,今天有饭吃吗?送餐的人来过了吗?」 「送餐的人……忘记是什么时候来的了。不然,用冰箱里现有的食材做点什么吧。」 「我想吃咖喱。我记得上次有买一些咖喱块备用。星莉会做吗?」 「会啊。」 咖喱是我唯一不看食谱就会做的料理。感谢上帝,幸好杉崎现在刚好想吃咖喱。 「我也一起做。奶奶等我们一下喔。」 「唉,飒河会做菜啦?用火太危险了,还是由奶奶……」 「星莉也在,不用担心。」 奶奶还想说些什么,但杉崎只是请她留在和室里,便推着我的背走向厨房,走到一半,不知怎地在浴室前停下脚步。 「怎么了?杉崎。」 「呃……嗯,我猜星莉的衣服可能已经皱成一团了。你要不要处理一下?由我来好像不太合适。」 「什么?」 奶奶刚才说过,会帮我把衣服烘干。烘干机跟这台洗衣机是一体成型的机种吧? 杉崎用下巴指着洗衣机,我战战兢兢地掀开盖子,往里面看。 我的针织衫和迷你裙,还有杉崎比赛用的一整套运动服都跟来的时候一样,处于湿答答的状态。洗衣机并没有按下开关。 「咦?」 「我就知道。星莉,你的衣服可以跟我的运动服一起烘干吗?」 「嗯。当然可以……」 「那就不好意思了。」 杉崎从我背后开始操作洗衣机。 我默不作声,杉崎也不看我,径自说道:「你已经发现了吧?奶奶的时间静止了。」 「……嗯。」 交谈倒是没什么异样,但还是有令人在意的地方。起初在玄关见到杉崎时,奶奶惊讶地说他长大好多,都快认不出来了。但杉崎昨天告诉我们比赛会场就在奶奶家附近时,才说上个月刚和父母一起去看过奶奶。 「这就是你担心的原因吗?」 提到奶奶的时候,杉崎总是把「担心」二字挂在嘴边。在花坛时说过,刚才在体育馆也说过。 「我爷爷已经去世了,不是去英国旅行。」 「啊……」 「爷爷得知生病,已经没剩多少时间时,确实曾和高中时代的朋友去英国旅行了两周。爷爷大概在我小学五年级去世。印象中不是考中学的时期,所以应该是五年级没错。」 「嗯。」 「奶奶本来就有点健忘,从那时候开始急遽恶化,记忆停留在爷爷还活着、去英国旅行的时候。在奶奶心中,爷爷不在家是因为去英国旅行。」 「……」 「奶奶变得愈来愈丢三落四,幸好还能维待正常的生活。她大概也知道要把我和星莉的衣服烘干,只是可能没用过不洗涤直接烘干的功能,举棋不定时就忘了烘衣服这件事。」 「所以,在杉崎小学五年级、爷爷去世后的那一段时间,奶奶才会住在你们家里吧?」 「是的。我家每个人都很忙,所以请了看护来照顾奶奶。可是奶奶哭着说,爷爷就要回来了,家里不能没有人,怎么说也说不听。」 「这样啊。」 「现在她还能勉强一个人生活。最近的事都忘了,但以前的事记得很清楚。除了关怀独居老人的义工外,我爸也有请人帮她张罗食物。」 「请帮佣来煮饭吗?」 「送餐业者会先送来半成品。奶奶做了一辈子的饭,基本上也很喜欢做菜,烹饪本身应该没什么问题,但她有时会忘记自己正在做的事,我们很担心用火的安全,所以我爸只好这么安排。IH炉*6很简单,只是她记不住用法,也无法换成IH炉。」 6.不使用明火,而是以电磁感应产生热能来烹煮食物的炉具。 「这样啊……那她平常都在做什么?有什么兴趣吗?」 「用和纸做拼贴画吧?奶奶经常做那个,投入时会忘了时间。幸好我爸拜托照顾奶奶的人就住在附近,他们是多年的好邻居,对方会直接用钥匙开门进来,趁奶奶做拼贴画的时候煮饭。」 「奶奶想自己煮饭吗?」 「不晓得。我爸选了能提供很多菜色的送餐业者,让奶奶可以选以前常做的菜。请来为奶奶煮饭的,也是以前感情好到经常与奶奶互相分享菜色的人,所以味道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 「能找到那位真是太好了。」 「是啊。不过如果再恶化下去,可能很难让奶奶独自一人在这里生活。」 「这样啊。」 「我爸不是精神科医生吗?毕竟是自己最重视的妈妈,他也想尽量照顾奶奶的心情。因此一旦有新药通过,他就会马上让奶奶服用最新的药物,甚至还让奶奶参加临床实验。」 「嗯。因为杉崎的爸爸是精神科的第一把交椅,才能这么做吧。」 「对呀。我也认为奶奶已经比这个国家罹患同一种疾病的老人家受到更多的照顾了。」 「说得也是。」 奶奶大概有生之年都会相信自己心爱的人只是去英国旅行几周而已。我觉得这似乎是人生至高无上的幸福,只不过…… 我偷看奶奶从檐廊往外看的背影。这样真的幸福吗?尽管仍住在熟悉的环境,身边也有许多熟人相伴;但她曾经是个喜欢做菜的人,如今已经不能做了。 「杉崎,你爷爷是几月去英国旅行?」 「咦?我不记得了,我只有印象他那时说英国比日本还冷,想去东京买件好看的大衣。」 「那就是秋天了。柿子结果的季节。」 屋子里明明是闷热的七月,奶奶眺望的庭院却已是秋天。 「或许是吧。」 杉崎干脆地承认。 难道这个不可思议的世界会呈现出意念最强烈的人内心的风景吗? 这里不像学校是我熟知的场所,所以才会在我眼中也呈现出同样奇妙的风景吗? 「杉崎,奶奶能吃咖喱吗?」 「可以啊。我更小的时候,为了照顾我,奶奶曾经和爷爷一起来我家,经常煮咖喱给我吃。」 「杉崎是吃奶奶煮的咖喱长大的啊。」 「就是这样。」 「那我们三个人一起做吧。」 「唉?」 「奶奶偶尔也想下厨吧?难得我们都在,就让她试试嘛。」 「也好。不然平常总开关都关着,避免让奶奶用瓦斯。」 「这样啊。」 想得真周到。杉崎的爸爸明明很忙,还是每个月都来一次,显然是想尽办法把时间挤出来。我看过他上电视解释精神疾病的原理,印象中他是经常要出差,在各地飞来飞去的人。 「厨房很小,但三个人应该还是可以挤一挤。」 「嗯,我去叫奶奶。」 我回到铺着榻榻米、能看见庭院的和室。奶奶坐在摆满了五颜六色和纸的矮桌前,愣怔地望向庭院。 太阳已经下山了,屋里一片漆黑,纸门开着,从走廊对面的玻璃门可以看见庭院。院子里有好几盏暖色系的灯,把叶片转红的树木照得很漂亮。 「杉崎同学的奶奶,呃……不嫌弃的话,您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煮咖喱?我为了面子,在杉崎同学面前逞强说我会做,但其实没什么自信。」 奶奶坐在地上,抬头看我的表情一亮。 「我想也是。你跟飒河一样大吧?最近的孩子看起来很成熟,其实还是小朋友呢。我来帮忙。」 奶奶「嘿咻」一声站起来。在她心中,杉崎或许仍是小学高年级的样子。 奶奶带我走进厨房,杉崎已经在那里了。头上只有一颗裸露的灯泡,厨房虽然老旧,却很干净。角落有一个装着根茎类蔬菜的纸箱,奶奶从里面拿出几个马铃薯和红萝卜,放在流理台上,然后再打开冰箱的蔬果室。 「有了有了,找到了。」 看到奶奶拿出来的深绿色物体,杉崎发出怪叫。是他最讨厌的青椒。 「奶奶,我说过好几次了,咖喱加青椒是旁门左道的做法。」 「可是很营养啊。平常放一点点,只有做错事那天会加倍,而且反正你都会挑出来不是吗?」 这是杉崎家的规定吗? 「就算只放一点点,加了青椒的咖喱就只剩下青椒的味道了。」 「可是很营养喔。就算你把青椒挑出来,营养还是会溶进咖喱里面。」 「我可以靠其他蔬菜摄取营养!」 「我一定要把你教育成不挑食的小孩才行。因为你是我心爱的孙子。」 对讨厌的蔬菜抵死不从的杉崎很孩子气,的确还是小学高年级生的样子。 你一言、我一语的两人突然同时静默下来,我噗哧一笑的笑声于是被杉崎听见了。 「你笑什么,星莉?」 「没什么。」 杉崎愤慨地质问,但在他对青椒反应过度后,听起来一点也不可怕。 在奶奶的指导下,我和杉崎的料理进行得很顺利,做出看似很美味的咖喱。 奶奶并不是用流理台上看起来很昂贵的电锅煮饭,而是用铁制的饭锅。我第一次看到铁锅本人,也是第一次吃到用铁锅煮的饭。 「天哪!这也太好吃了!」 饭煮得甘甜松软,我感动得都快哭了。 「好久没吃到这个味道,真令人怀念。」 杉崎撇着嘴、皱着眉头,但还是感慨万千地吃着加了青椒的咖喱。 「好吃吗?飒河。」 「一点都不好吃。」 什么话,杉崎,可以理解你讨厌青椒的心情,但也没必要在煮的人面前……我不动声色地偷看奶奶的反应。 却见奶奶露出非常欣慰、心满意足的表情。我这才发现原来杉崎从小在奶奶面前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真幼稚,飒河还是个小孩子呢。」 杉崎握着汤匙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就算长大了也还是讨厌青椒喔。」 ◇◇◇◇◇ 大概是太久没进厨房,奶奶很快就累了。 杉崎要奶奶去休息,自己负责洗碗,收拾好后又上二楼准备我的寝具,让我跟奶奶一起睡。 我把烘干的衣服放进篮子里,回到奶奶的和室。 奶奶坐在撤下餐具的矮桌前,又开始摆放拼贴画的道具。 虽然我的衣服已经干了,但我决定今晚就穿着奶奶准备的这身衣服过夜。 我在奶奶的和室折自己的针织衫和迷你裙、杉崎的比赛用运动服和球衣。做梦也没想到居然会有帮杉崎折衣服的一天,紧张得手都抖了。 尽管我在旁边折衣服,奶奶也没有任何反应。不知道是连自己把湿衣服放进洗衣机的事都忘了,还是只是心想因为已经烘干,我才会折衣服。 奶奶在矮桌上把和纸撕得碎碎的。这就是所谓的拼贴画吗?奶奶独自待着的时候,周身围绕着静谧的气氛,看起来有点寂寥。即使相信爷爷是去英国旅行,但爷爷不在身边,奶奶果然还是很寂寞吧。 「好可爱哦!这是什么画?」 我蹲到奶奶旁边问。 奶奶拼贴到一半的画中间有个拿补虫网的小男孩和一个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旁边还站着一个高中生左右的男生和两个女生,正看着那两个孩子。这是一幅很温暖、令人会心一笑的画。 「是我的孙子们。这是飒河。」奶奶指着小男孩说道。 「五个人?我知道杉崎同学有几个年纪大他很多的哥哥姐姐,年纪差不多的女生是他的堂妹吗?」 「这孩子叫星莉,是飒河的青梅竹马。她很羡慕飒河有很多哥哥姐姐、家里很热闹。曾经来这里住过一次。」 「这里?星莉吗?」 杉崎的青梅竹马,那个星莉是指我吗?在奶奶心中,画中的「星莉」跟眼前的星莉似乎不是同一个人。 我来过这里吗?完全没印象啊。 「她好像一直跟爸妈吵着要弟弟妹妹。被这么可爱的女生吵着要弟弟妹妹,爸妈肯定也不知所措吧。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好像有妹妹了。」 「但愿如此。飒河的初恋肯定就是这孩子。」 我笑了。 「这是能由奶奶决定的事吗?」 「因为,那孩子既懂事又惹人怜爱啊。明明才五岁,当她看着飒河他们四个兄弟姐妹,却很清楚自己是局外人。」 「当时她才五岁啊……」 「没错,我记得是飒河幼稚园的时候。那也是最后一次四个手足一起来,后来比较大的孩子就忙着上学了。只有飒河,因为还是小婴儿时就经常由我照顾,直到现在也很黏我。」 「毕竟只有杉崎同学的年纪小很多呢。」 这时杉崎的妈妈肯定已经开始从事报导的工作了,所以才请奶奶帮忙照顾。 「呃……你叫星莉是吗?年纪大了,记性也不行了。我们去那边的檐廊吧,今晚是很漂亮的满月,只要点上蚊香,也不会有蚊子。」 「好。」 奶奶双手撑在矮桌上站起来,我也跟着奶奶移动到檐廊上。 在脚的左右两边放上线圈蚊香,再把脚从檐廊伸到沓脱石上,我只在电视上看过这种正统的日本夏天。如果不是穿着这身暗红色T恤和灰色裙子,而是印有牵牛花的浴衣和扇子就更完美了,我胡思乱想着。 不经意地望向檐廊,地上有一本写着两个「正」字的笔记映入眼帘。 「这是什么?」 我不以为意地拿起那本笔记来看。 「哦,那是我记录爸爸还有几天就要从英国回来的笔记本。虽然也可以在月历上打叉,可是我年纪大了,连今天是几号都搞不清楚。」 「……也就是说,今天是第十天吗?」 杉崎说爷爷晚年去英国旅行两个礼拜,所以爷爷再过四天就要回来了……可是我总觉得奶奶应该不会再增添笔画了。 「有时候也会搞不清楚已经过了几天。爷爷去英国旅行也太久了。」 「嗯。」 皎洁的莹白月光映照出奶奶平静的侧脸。奶奶闭上眼睛,用右手揉捏左边的肩膀。 「再怎么样也太久了。」 奶奶喃喃自语,睁开双眼,转头望向我这边。 「星莉,爸爸是不是不回来了?不是去英国,而是去比英国更远的那片天空上面?」 奶奶目光炯炯地盯着我看。 我一下子觉得呼吸都要停了。 奶奶知道。奶奶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想承认而已。 因为困惑与惊慌,我的视线不安定地飘来飘去。该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回答才好? 这时,我脑海中浮现奶奶刚才做的拼贴画。五岁的星莉。杉崎的青梅竹马。奶奶说这个女生很清楚自己是局外人。 杉崎和杉崎的家人肯定不敢破坏奶奶认为「爷爷还活着,只是去英国旅行」的幸福世界。 但,这是奶奶真心想要的世界吗?不肯面对现实,让孩子担心不已,独自生活的这个世界。 杉崎的爸爸是忙碌的名医,奶奶真心希望儿子一直在百忙中抽空两地奔波,希望孙子们一直为自己担心吗? 尤其是兄弟姐妹中年纪最小的杉崎,从小就由奶奶代替忙碌的父母照顾。爸爸没空来看奶奶时,想必是由杉崎代替爸爸来探望的吧。 杉崎曾经叹息着说,如果症状再恶化下去,就很难让奶奶继续在这里独居。无论是洗衣机的事、还是做饭的时候,他都盯得很紧,一直体贴着奶奶。 「你怎么想?星莉。」 假如这是奶奶内心渴望呈现的世界,那么我,星莉,就是那个很清楚自己是局外人的女孩。 很清楚自己是局外人的女孩。一般人会问五岁孩子这方面的感想吗?奶奶是不是觉得,身为局外人,由我告诉她真相比较不会那么痛苦,才把这个任务交给我呢? 我看了写着两个正字的笔记本一眼。要是没有人从背后推她一把,奶奶是不是就无法再继续添上笔画?我之所以在这里,是不是就被赋予这个任务? 「奶奶,万一、万一、万一爷爷不回来了,你会怎么做?」 「我会去飒河家。那里有广大……飒河的爸爸雇来照顾我的人。老人会也在附近,可以过得很开心。听说还有规模很像样的拼贴画教室喔。」 「这样啊。」 我们家以前也跟外婆同住过。外婆后来生病去世了,可是在病情恶化到需要住院前,曾经在我们家住过一段时间。 我陪外婆去过几次,当地的老人会的确很充实。课程种类跟私立的大型老人院一样多,每个月还有一次巴士旅行,晚年的外婆在那里交到很多朋友,过得很开心。 杉崎奶奶一定也可以在那里交到新朋友,过着快乐的日子。杉崎的爸爸必定怀着同样的想法,才会用老人会来说服她。 「星莉,你可以告诉我吗?爷爷现在在哪里?」 「……」 杉崎要是知道我告诉他最喜欢的奶奶残酷的真相,会怎么看我呢?杉崎等于是奶奶带大的,说不定再也不会理我了,或是会跟我绝交。说不定……虽然完全无法想像杉崎盛怒的样子,但他说不定会非常非常生气,搞不好还会出拳揍我。 不过杉崎的爸爸确实很辛苦,加上杉崎明年也要考试了。考虑到自己的将来,他拼命努力读书,从四班进步到一班。 更重要的是,奶奶本身肯定也希望我这么做。她舍不得把将自己从这个世界拉回去的残酷任务交给心爱的人。所以我才会出现在这里。 「星莉,爷爷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我紧紧地闭上双眼,用力地咬紧下唇。自以为已经很用力了,但这么微弱的痛楚根本抵不过我接下来要说的残酷事实。 「星莉。」 「……是的。」 颤抖的声音震动了空气,不晓得奶奶听不听得见。 随着肯定的语气,冰冷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这个想法真的对吗?认为奶奶希望我告诉她这么重要的事,会不会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自以为是? 「星莉。」 「嗯?」 背后突然传来止住我颤抖的重低音。回头仰望的视线前方,是杉崎大受打击的表情。 「杉……崎。」 「星莉,跟我来一下。」 杉崎用力抓住我的肩膀,硬生生地把我拉起来。 我情急之下望向奶奶,只见奶奶眼神放空,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果然做错了。我自以为是、一厢情愿地破坏奶奶幸福的生活,铸下无可挽回的大错。 杉崎拖着我的两条手臂,带我到刚才三个人并肩煮饭的厨房。 「对、对不起……」 我知道这是道歉也无法得到原谅的事,但也想不到别的话。 杉崎以狰狞的表情往我逼近一步。厨房很小,我却觉得杉崎背后老旧墙壁的裂痕好像离我愈来愈远。 我反射性地把脸转开,紧紧地闭上双眼,用力地咬紧下唇。我做出这种事,就算挨他一巴掌,也怪不了别人。 有什么微微颤抖的东西,非常温柔地抚过我等待疼痛降临的脸颊。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居然害你为了别人的奶奶哭成这样。」 「咦?」 提心吊胆地睁开眼,杉崎的眼眸就在我的正前方,宛如猫眼在阴影中发亮。 「星莉,抱歉。」 他的手瞬间离开我的脸颊,拉开与我的距离,往后靠倒在墙壁上,整个人无力地下滑,然后用双手狠狠地抱住脑袋,蹲在地上。 「杉崎。」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回过神来,我已在杉崎旁边蹲下了。 「我真的很没用。」 只有灯泡的昏暗厨房里,杉崎蹲在木头地板上,我不知所措地凝视他抱着头的手背上浮出的血管。 杉崎的肩膀、手臂、拳头都在微微地颤抖。 我小心翼翼地触摸杉崎的手。太想安慰他了,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杉崎依旧抖个不停。 他的手背抖了一下,我反射性地把手抽回来,但他冰凉的手指比我更快地抓住我的手。杉崎指节分明的手指穿过我的五指,紧紧地握住,力道无比强劲。 我们把身体交给冰冷的地板和墙壁,相对无言。 极其冰寒的沉默让人联想到永冻土*7,只是里头夹杂了百分之一的炙热。我的妄想自作主张地这么认为。 7.永冻土是指气温至少连续两年保持在摄氏0度以下的岩土层。 大约过了几十分钟,杉崎率先打破沉默。 「抱歉,把最艰难的任务交给你。我明明没想过要这么做……」 「……我做得对吗?我想不到别的做法。」 「大概是对的,但我也不确定。没有人知道正确解答。只能确定一件事,那就是不能再让奶奶一个人生活。」 「……」 「不仅如此,奶奶大概也希望在人生的最后一段路上,仍然只做爸爸的妈妈,不愿让孩子为她牺牲太多。奶奶就是这么温柔的人,只是现在她没有能力注意到这点。」 「原来如此……」 这里大概是奶奶内心创造出来的世界。或许只有室温是因为杉崎和我的到来而变成七月的炙热,除此之外基本上都停在爷爷去英国的秋天。 正如杉崎所说,谁也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但我确实觉得,奶奶就是这么期望的。看着杉崎的奶奶,令我不禁回想起曾与外婆共度的时光。 「星莉抱歉,真的很抱歉。」 「杉崎不用道歉,是我自己决定要这么回答的。奶奶想要有人推她一把,而且希望那个人是做这件事比较不会心痛的人。」 「但你的心还是很痛吧。」 「至少不会比你和你的家人心痛。」 连我都这么痛苦了,亲人肯定做不到。 希望奶奶接下来能去到杉崎家,白天被老人会的同伴包围、晚上则和家人团聚,过着幸福又安全的生活。比起在爷爷还活着的世界孤身一人,衷心希望她能在家人和左邻右舍都在的世界幸福地过日子,直到与爷爷重聚的那天。 ──────────────────────── 第四章 无人的月台 1 在奶奶家过夜的隔天,我和杉崎与开巴士来接我们的小山田老师及篮球队员一起返回东京。巴士的车身上有大片泥水喷溅的痕迹,马路上到处都是巨大的水洼,还有被强风吹断的树枝。 如果我说昨天有满月浮现在深蓝色的夜空中,大家会怎么想呢?说不定只会轻描淡写地以一句「这样啊」带过。 抵达学校后,篮球队员鱼贯下车。我最后一个下车,向小山田老师告别时,立川不晓得什么时候站在我后面,害我吓了一跳。 「你昨天还好吗?」 「嗯。杉崎的奶奶很亲切。」 我想起自己对奶奶说了那么重的话,情绪很低落。 奶奶送我们离开的样子与最初见到她的时候没有任何不同,但她心中在想什么呢? 「这样啊,那就好。」 真神奇,他怎么会在意这种小事?太不像性格粗枝大叶的立川了。 「怎么了,立川?你今天好体贴啊。」我以开玩笑的口吻问他。 「因为你的脸色很差。」 立川只丢下这句话,就转身离开了。 有吗?我以为自己在巴士里的表现就跟平常一样,或许心情不知不觉还是流露在脸上了。这大概是立川关心我的方法吧。 我望着立川离去的背影想着。没想到,他突然又转过来。 「星莉,你明天能来学校吗?」 「明天?你不累吗?」 我倒是很累。 「我还好。我和你不是文化祭的执行委员吗?得利用暑假期间确实做好准备才行。我们班除了飒河和椛岛以外,似乎没有人要帮忙。」 「说得也是。那……下午如何?早上有点起不来。」 我认为杏奈和琴音应该也很乐意帮忙。如果没有这么多人手,做不出医院探险迷宫这么复杂的东西。 回家立刻睡觉的话,明天下午应该就能满血复活。 「那约一点好吗?」 「好的。」 「我也去。只有你们两个忙不过来吧?椛岛也会来帮忙。」 背后传来杉崎的声音。 「咦?」 回头一看,杉崎站在稍远处看着我们。 立川迟迟没有答应杉崎的提议,让我觉得奇怪,视线再度回到立川身上。这时立川总算开口了。 「真的?可以吗?飒河。」 「可以吧。星莉也叫上愿意帮忙的家伙。三森和伊藤应该会来吧?医院探险迷宫挺耗时费力的,但毕竟是最后一次文化祭,我想好好做。」 对热爱的事全力以赴是杉崎的优点……然而他应该不是那种会在文化祭之类的学校活动出头的人。 不过,我们高中的三年级学生基本上不会参加文化祭,所以这的确是最后一次文化祭没错。 「既然如此,干脆用班级LINE通知所有人吧,愿意帮忙的人当然是愈多愈好。」 「哇!飒河,真是太感谢你了!我还以为最惨的情况是我自己一个人,顶多再加上星莉和你,得由我们三个人做完全部。」 「怎么说?」 「因为一班那群人的脑子里应该只有考试吧?我自己也觉得,只要全力投入到文化祭为止就够了。」 立川不以为意的一句话,强烈地勾住我的心。全力投入到文化祭为止。到文化祭为止。到文化祭为止。到文化祭为止到文化祭为止到文化祭为止。 名为「似曾相识」的钳子紧紧地箝住我的脑袋。 「……立川,为什么要到文化祭为止?」 我在不知不觉间喃喃出声。因为好像意识到那股似曾相识的感觉究竟来自哪里了。 立川的瞳孔意味深长地动摇了。 「不,没有别的理由。只是因为我在那之后也要准备考试啊。毕竟我跟山室他们不一样,我已经是一班的人了!」 立川和杉崎一样,与这所学校中从国一就被视为问题儿童的山室同学是好朋友。山室同学是个素性不良,成天只知道玩乐,不折不扣的大少爷。听说他不用认真准备考试,只要随便从某一所大学毕业,就能继承父母的公司。他们家也的确很有钱,感觉传言的可信度很高。 出于莫名的原因,我想套他的话。 我用只有站在我身边的立川才听得见的音量小声低语:「一年级的第二学期第一天,我在笔记本上看到自己没印象写过的字……写着到『文化祭为止』、『两人』什么的。全都是看不懂的内容,不知道想表达什么意思。」 主要内容其实是关于杉崎的警告,但这种事我可说不出口。 立川宛如结冰似地立刻冻住。他看起来似乎努力想说点什么,嘴巴数度开阖,最后却只发出一声「是噢」,然后就不自然地沉默下来,血色从他脸上肉眼可见地褪去。 「和树。」 立川的样子明显跟刚才不太一样,杉崎有点担心地快步走向他,用力摇晃他的肩膀。 「啊……不,嗯。没什么。」 「和树,你果然累了吧?一连串的练习加上比赛,然后又突然临时要和其他学校的人混在一起过夜,况且前阵子也才刚模拟考完。」 「有道理。我可能累了。」 「明天休息,后天再开始如何?」 「也好,那就后天再开始吧。星莉,后天见。」 「嗯。」 「那我就在班级LINE告诉大家后天集合。毕竟是最后的文化祭了,我想应该还是会有不少人想来帮忙。下午一点好吗,和树、星莉?」 「好。」 「了解。」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们三人一同走向车站坐车。立川看起来很努力表现出正常的模样。 立川在自家附近的车站下车,只剩下我和杉崎两人,对话也变得有一搭没一搭。 杉崎和我都没有提到奶奶的事。在狂风暴雨中造访的那个家,只有那里的季节和天气与外界不同,但杉崎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这个世界的人都这样,而我现在也是。 我之前是骑脚踏车到车站,现在自己一个人骑回去也怪怪的,所以我牵着脚踏车,与杉崎并肩同行。途中的对话断断续续,最后在杉崎家门口与他挥手道别。 「我回来了。」 我在玄关脱鞋时,妈妈急切地冲出来,絮絮叨叨地问我昨天的台风和那边发生的事。 「抱歉妈妈,我真的好累,可以晚点再说吗?我等一下会交代清楚。」 我随便打发掉妈妈,便走进自己的房间。 拿出那本警告笔记,躺在床上看起来。 不管看再多遍,笔记本里写的东西都一样。文章既没有变长,也没有变短。 叫错人名,但包括本人在内,没有人在意的现象从升上二年级后明显增加。一年级的时候不是没有过,但顶多是「似乎发生过这种事」的程度,所以我并不像现在这样察觉事情有异,想追根究底。 仔细想想,每次最早叫错名字的人好像都是立川。 景色也是。最早说花坛种了樱花树,开满樱花很漂亮的人无疑也是立川。 樱花不可能在七月盛开。是因为男生对季节的感觉与常人不同,还是立川对花和季节非常不敏感呢? 樱花的确是代表希望之原高中的校花。想到我们高中,内心大概都会浮现出有樱花的风景。例如从校门延伸到楼梯口的樱花林荫道,以及体育馆旁边那棵相传树龄近百年的巨大樱花树等,校园里到处都有樱花树。不过花坛应该没种樱花,但那是否是我的刻板印象呢…… 我仰躺在床上,伸直手臂,看着手中的警告笔记。 浮现在后半段看不懂的文字中,仿佛竭尽全力才写下的三个字词。 虚、两人、到文化祭为止 莫非立川知道这些文字的意思? 我听从笔记本的建议,前所未有地用功读书,从六班升上一班。与此同时,立川也从六班升上一班。从六班升上一班必须跳过资优班,直接闯进特优班,可以说是特例中的特例,立川应该也付出了非比寻常的努力。 虚、两人、到文化祭为止 「虚」是什么意思?我至今想过各式各样的可能性。底下虽然难以辨识,但也不是不能看成文字。虚无、虚像、虚言…… 还有,刚才我之所以下意识想套立川的话,也是因为立川说了「全力投入到文化祭为止」。到文化祭为止、到文化祭为止。 随着文化祭愈来愈近,教室或走廊四处都可以听见这句话。可是我总觉得立川说的「全力投入到文化祭为止」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与其说是「总觉得」不如说是深信不疑。 我一直以为这个「到文化祭为止」的文化祭是找到警告笔记时、一年级的文化祭,所以认为自己已经浑然未觉地度过了。但这个「到文化祭为止」的文化祭,该不会其实是指今年——二年级的文化祭吧?或是三年级?不,大概不是。我们学校的高三生不会参加文化祭,而是在家自习。 两人 这个两人又是什么意思?是指谁跟谁? 「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说不定……」 这时,我的手机响起来电铃声。我连忙拿出还放在背包里的手机。 「立川……」 萤幕浮现出立川的名字,我急忙按下通话键。 「喂、喂。」 「星莉?我是立川。」 「嗯。」 「那个,我有话跟你说。」 「嗯。」 「我想快点说,明天可以吗?毕竟不用准备文化祭了。」 「可以呀。」 立川当时脸色苍白果然不是因为太累,而是我戳到了问题的核心。 「我先说清楚,不是要跟你告白喔。」 「我知道啦,白痴。」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吧?」 「什么?」 「没什么。要约在哪里?我去找你……不,不太好吧。」 在我脑海中瞬间闪过杉崎的脸,而补上「不太好吧」的立川大概也是想到同一件事。 明天本来要集合讨论文化祭的规画,但基于立川累了的理由延到后天。万一立川来我们家这边的车站,不小心碰到杉崎就太尴尬了。 杉崎大概不会想那么多,但我下意识不希望他误会。 「那就约离你家最近的车站吧。你家在我去学校的路上,可以用定期票坐车过去。」 「这样啊,那就麻烦你了。一点方便吗?约在闸口怎么样?只有一个闸口。我在外面等你。」 「嗯。」 ◇◇◇◇◇ 第二天,我抵达约好的车站时,立川已经在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等我。 「要去吃饭吗?」 「也好。不过我很晚才起床,所以快中午才吃早餐,吃不了太多。」 「我也是,不过应该能吃正餐。」 折衷两人的意见,我提议打安全牌,找个家庭餐厅用餐,但立川说最近有一家刚开的店不错,甜点品项也多。在他的热情推荐下,就决定去那家店了。 的确是从外观就很吸引人的店。推开门,看到店里宽敞的白色空间,我不禁赞叹:「哇!好可爱呀!」 「对吧?所以我一个人不太敢踏进来。」 「我想也是。光是你会对这种店感兴趣,就已经令我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 「嗯……还好啦。就只是想进来看看而已。」 「这是什么小女生的思考回路。」 室内完全是女生会喜欢的纯白装潢。桌子搭配的不是椅子,而是能轻松坐上好几个小时的大型白色藤制沙发,沙发上还摆了好几个松松软软的雪白抱枕,神似海外度假村的套房会有的沙发组——虽然我没去过海外的度假村。 种类罕见的巨大观叶植物的绿与全白的背景相映成趣。 下次一定要跟女生朋友一起来,拍照拍个过瘾。实际上,周围也都是一桌一桌的女生或情侣,正忙着拍摄餐点或以店内的装潢为背景自拍。 这或许是我有生以来光顾过最漂亮的店。当我还像个好奇宝宝左顾右盼时,我的沙发突然下陷。定睛一看,立川坐到我旁边来了。 「你做什么?」 「机会难得,来拍张照吧。」 「唉,为什么?」 「没为什么。」 立川靠向我,伸直拿手机的手,把我们两人收进画面里,按下快门。 「讨厌啦!立川,你刚才没用『美颜』吧?这样不好看!」 「什么是『美颜』?」 「照片的滤镜软体啊。」 「哦,女生一定要用的那个。我的手机没有下载那种应用程序,虽然有男生也会下载。」 「明明在奇怪的地方像女生,平时却还是用男生的思维在行动呢。让我看看刚才拍的照片,如果太不上相,拜托你删掉。」 「你说的话也很女生。」 这时,女服务生来点餐,所以立川又回到我对面的位置。 菜单上的盘餐照片看起来十分诱人,椭圆形的大盘子里装满各种食物,充满了艺术感。 立川点了那个,我则选择色彩鲜艳的可爱蛋糕。看到送上桌的实物时,我又惊艳不已地拍下两道餐点的照片。 两人都吃饱后,立川切入正题。餐厅和餐点都太棒了,让我兴奋到都快忘记,今天可不是为了这种约会般的目的才与立川见面。 「昨天你不是说,一年级第二学期的第一天,在笔记本上看到没有印象的字迹吗?」 「嗯……」 这件事真的可以告诉立川吗?我有点不安。 「我也是。」 「什么?」 「我跟你一样。在同一天发现平常不用的笔记本里写着我没印象的文字。与其说是发现,不如说是故意被我看见的感觉。」 「谁……谁要你看见?」 「未来的我?」 我倒抽了一口气,一时半刻说不出下一句话。 「上、上面写了什么?」 立川也是听从那本笔记的忠告才埋头苦读,升上一班吗?可是这么一来就说不通了。因为警告我的内容是「二年级会被杉崎甩掉,堕入地狱,所以一定要想办法远离他,为此请上一班」。 那立川又是为了什么才苦读上一班呢? 「写在笔记本上的内容很私人,不太方便告诉你……」 这点我也一样。一模一样。 「可是的确写着『到文化祭为止』和『两人』。而且我好像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你大概不知道吧?」 「……」 「话虽如此,我也是直到昨天你提起笔记本的事,我才确定『两人』指的是你和我。之前只是怀疑。」 「……我的笔记本也跟立川一样,写着非常私人的忠告。你不觉得叫错别人的名字时,就这么将错就错地过去,这种不正常现象就像家常便饭般发生很奇怪吗?我认为那是这个世界不正常的证据……而最早在一班跟大家吃便当时,只有立川看起来对此感到惊讶。」 「我还遇过才心想这家伙这里应该有颗痣,撇开视线再转回来的时候,痣就真的出现了的灵异现象。」 「好可怕。」 「还有像是偶尔只有我看见的风景跟大家不一样。」 「立川也是吗?这个世界的人都这样吗?大家对此都没有任何疑问?」 「不,我猜只有我和星莉会这样。」 「……怎么说?」 「这里大概是虚拟世界。」 「咦?虚拟世界?」 什么意思,又不是在玩游戏。 「我不知道星莉的笔记本上写了什么,但我的笔记本好像写了这个意思,又好像没有。」 「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我也不知道,因为字太丑了,无法判读。或者该说是内容不得要领吗?未来的我似乎依旧一点文采也没有。」 「我的也是。像是非常匆忙写下的文字,但不晓得为什么,我知道那就是我的字。感觉自己长大以后的字就应该是那样。」 「我懂,我也是。」 「这样啊……」 要是能把立川的笔记本和我的笔记本放在一起比对,或许能看出一点端倪。可是如同我不愿让任何人看到我的笔记本那样,立川肯定也不想给我看。 「不明白的事太多了,但这个世界不会永远持续下去。我认为『到文化祭为止』大概意味着这次文化祭结束时,这个世界也会跟着结束。」 「什么?你的笔记本这么写吗?真的假的?」 「大概是真的。虽然是不得要领的内容,但我在这个世界好像有非完成不可的使命,充满这种执念的文章啰哩啰嗦地写了一大段。」 「……嗯。」 这部分有点出入。我的文章比起使命,警告的意味更浓厚。 「我们现在想知道的是,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点却写得模糊不清。从文章只能感受到强烈想表达的心情,但不只字迹潦草,脉络也愈来愈荒腔走板,感觉就像写到一半睡着了。」 「我这里也一样。最后的字歪七扭八,连笔压都没有了。我的笔记本后半能看清的只有靠意志力写下的『虚』、『两人』、『到文化祭为止』这三个字词。」 「所以你才会对我说的『全力投入到文化祭为止』产生反应啊。」 「嗯。但这是真的吗……这个世界将在这次的文化祭结束……」 冲击实在太大了,我有点无言以对。立川的笔记本对这个世界的描写比我的笔记本详尽。 「你说的那三个单字『虚』、『两人』、『到文化祭为止』中的『两人』大概是指我和你,除此之外的人都不是实际存在的人。」 「果然……是这样……吗?」 我也思考过这个可能性,但听到近乎笃定的说法,依旧难免困惑,感觉很难接受。毫无真实感。 「星莉也觉得其他人都对这个世界的异常习以为常吧?当大家叫错朋友的名字还不以为意时,我也只在你脸上看到惊讶的表情。」 「我也是。所以听到立川说要全力投入到文化祭为止时,才想试着套你的话看看。」 「你设陷阱给我啊。」 「抱歉。每次别人叫错名字,或是只有我看到不同的景色时,总是立川最先开口——不是喊那个人的名字,就是对眼前的景色发表评论。樱花树不可能在七月开花吧?」 「……」 立川手肘撑在桌上,以大拇指指腹滑过唇边,陷入沉思。 「立川?」 「开了喔,樱花。」 「什么?」 「大约在两年前……呃。总之不是一般的樱花季。忘了是夏天、秋天,还是冬天,总之只有体育馆旁边那棵大到不行的樱花树开了花。虽然不到盛放的程度,但也开了很多花。」 「哦!有有有。那是国三的秋天。我记得是国三的文化祭后,还在校内掀起话题,大家都跑去看。」 「那棵树大到把体育馆旁边的出入口都堵住了。所有人都在鼓噪『开得好疯狂啊,救命,外星人该不会要打来了吧!』但也一转头就忘了,只有飒河非常执着,想查明为什么只有这棵树发生了什么什么现象。」 「因为杉崎最喜欢这种不可思议的现象了嘛。在不对的季节开花称为『不时现象*8』。不时好像是指『不是那个时期』的意思。」 8.不时现象是指生物的季节性活动(如开花、落叶、迁徙或求偶等)发生时间与通常的季节不同。此处按上下文由日文汉字直译,台湾通常称之为「物候异常」、「反季节现象」。 「对对对,就是不时现象。我记得这个名词。」 「据我在上下学的路上被迫听杉崎的讲座所知,只有那棵樱花树是树龄近百年的老树。由于禁不住台风的侵袭,叶子全部掉光,在夏季尾声气温下降时,一口气变得光秃秃。当它正觉得寒冷时,又刚好碰上秋天特别暖和的日子,便误以为是春天来了——这正是只有那棵树发生不时现象的原因。」 「哦,原来如此。」 「这么说来,今年秋天它或许也会开花呢,前阵子不是有个很剧烈的台风来袭吗?」 「……嗯哼,飒河告诉你只有那棵树发生什么来着……不时现象的原因,而你也一字不漏地全部记住啊。」 「杉崎没有告诉你吗?」 「没有。因为其他队员很快就失去兴趣了,所以飒河什么也没说。但我一直很在意那棵樱花树。可能是因为体育馆直到秋天前都会开放给社团使用,我每天都会看到那棵树。」 「所以,在立川的潜意识里,樱花不是只有春天才开呢。」 立川边用手肘撑在桌上的那只手夸张地搔头,边转动脖子。 「嗯……原来是这么回事吗?樱花嘛……不用说也知道是从三月底开始盛放的吧。」 「哦,立川变回日本人了。欢迎回国,立川同学。」 「嗯,我回来了……废话少说。但我还是不懂。」 「哪里不懂?」 「因为笔记本上的确写着这个世界会在文化祭终结。」 立川突然把被七月樱岔开的话题拉回来,这次换我显得有些困惑。对了,我们刚才在讨论笔记本的内容。 「我的笔记本里有类似星莉提到的『两人』字眼,但没有明说是谁。至于『虚』这个字就没有了……可是,那个啊。」 「你认为是『虚构』……吗?我曾想过可能是虚无或虚像等各式各样的词汇,但现在愈来愈觉得这个世界……」 该不会是虚构的世界吧?但我不愿意这么想。除了我和立川以外的一切都是幻象,这太残酷了。我希望这推论是假的,就算一直欠缺真实感也没关系。 「是虚构的。虽然很空虚,但未来的星莉可能是想告诉你,这世界的一切都是虚构或由幻象组成的吧。」 每当立川说到「未来的星莉」时,总是难掩尴尬。那些我一直觉得不可思议的事,如果问他大概能知道些什么吧。 「立川,那个啊……如果真是未来的自己在笔记本上留下了讯息,还是有些说不通的地方。」 「哪里?」 「我的笔记本上确实写着是未来的星莉,为了取信于我,还预言了几件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啊,就是那个!我这边也是。那就是说服我相信的关键。」 「没有不太对劲的地方吗?」 「不太对劲的地方?你是指写了但没发生的事?我的部分都发生了,所以我才会相信。」 「我的也都发生了,只是有点怪怪的。」 「怪怪的?」 「你没有吗?不协调的感觉。」 「嗯……当然也有不协调感,但事情就是发生了,所以只能相信。」 「这样啊。」 我这边可不是光用一句记错了,就能轻轻带过的状况。 我把右手伸到嘴边,以大拇指指甲用力的按住牙齿。这是我小学时的坏习惯,还以为已经改掉。 「星莉的状况不一样吗?」 「嗯……有点难说。」 「难说?」 「关于新学期换座位时我会和素美坐在一起这点,我的笔记说中了。」 「哦。」 「但它同时也写到素美给我看她贴在手机flip上的贴纸,是她和男朋友一起拍的大头贴;可是素美拿的是智慧型手机,她和森口的大头贴其实是贴在手机的背面。」 「咦?怎么回事?flip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所以上网查了一下,那好像是盖子的意思。以直线为轴心开阖的盖子,例如纸箱的盖子。」 「盖子?笔记上写了大头贴贴在手机的盖子上吗?」 「嗯。很奇怪吧?但,如果那是指折叠式手机,上面的盖子部分或许就可以叫作flip。」 「唉?这不是很奇怪吗?这是来自未来的讯息吧?折叠式手机已经是过去的产物了。」 「还有少数人在使用呢。」 「所以是这样吗?未来的你用的是还有少数人在使用的折叠式手机。」 「就算是这样,还是很奇怪吧?笔记本写的是过去发生的事。对未来的自己而言虽是过去发生的事,但以时间上来说就是现在喔!从未来回头看现在的我,会认为素美用的是折叠式手机吗?」 嗯……立川陷入沉思。 「还不止这样。不过说起来有点复杂……」 我也把妹妹莉绪撞上电视机的事告诉立川。如果不是薄型电视,而是映像管电视的话,莉绪的伤势可能会更严重也说不定。 「……折叠式手机和映像管电视啊。事情变得莫名其妙起来了。」 至此,我和立川暂时陷入沉默。情况实在太复杂了。 如果不绷紧神经,感觉眼泪就要流下来。为了获取在这个异常世界里还有同伴的安心感,我付出了得知老师、朋友、父母,还有……还有杉崎,全部、全部都是幻象的代价。但再怎么不愿相信,也不得不承认如果这就是真相,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这个世界是由我和立川的意识制造出来的吗?」 「大概是吧?所以让我强烈觉得『就是这样!』的风景,才会反映在周围的幻象上,樱花也因此才会在七月开花。」 但属于实像的我看不到他眼中的樱花。因为我认知的七月没有樱花。 我和立川确认彼此的现况,在研究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的同时,也知道无法再更进一步。 我收到警告,立川则是使命。我们都不是因为偶发的事故才从未来被传送到这个世界,而是抱着某种意图来到这里。既不知道回到未来的方法,甚至连该不该回去都不得而知。 「这个世界真的会在文化祭结束后终结吗?所以你才觉得准备考试也没用,想全力准备文化祭?」 「对呀。我的想法是,既然都好不容易回到高中时代了。」 「距离文化祭还有两个月。」 「嗯。」 「我也要加油。那个叫什么?医院迷宫?」 「医院探险迷宫!如果这个世界是由我和你创造出来的,只要觉得一班的人都会来帮忙,不就能操纵他们了吗?」 「有道理。或许可以喔。」 我隐约明白升上二年级后,叫错朋友名字的情况变多的原因了。 肯定是因为我和立川在现实世界并不是二年一班的人。 当我们还在一年六班的时候,如果不是收到未来的自己传来的讯息,二年级一定也还是六班的学生,顶多往上一级到五班,或者往下一级到七班吧。我和立川以及我们身边的学生都是从国中就同班,或是一起上体育课,所以多多少少都认识,知道很多同学的名字,应该不会经常叫错才对。 可是当我们一起升上一班,同学的名字也变得不确定起来。即使在模拟考的榜单上看过名字,也跟本人对不起来。立川透过篮球队的椛岛同学和远藤同学原本就认识一些一班的人,而我则知道他口中的男生叫什么名字。 仔细想想,我怀疑他叫错名字的对象绝大多数是女生。可见立川不记得女生的名字。 很感谢立川告诉我这么多事。 ◇◇◇◇◇ 与立川分开的回家路上,我独自搭电车回家。自己的脸孔倒映在窗外天色已暗的窗玻璃上。去知名美容院剪的及肩长发、夹得卷翘的睫毛涂着漆黑的睫毛膏、粉红色的唇膏再叠上唇蜜。 这是未来的我期望的我,我也的确很喜欢现在的自己。 希望你能度过快乐的青春期,因为她的建议,我才能鼓起最大的勇气尝试。付诸实行后,素美和珠希都称赞我变得比以前漂亮了。 或许素美和珠希的反应只是源自于我的愿望。 我与素美和珠希认识很久了,非常喜欢她们,所以她们的性格应该不会差太多。那么在一班新交的朋友——杏奈和琴音其实是什么样的人呢? 倒映在玻璃窗上的许多乘客也都是幻象。知道一切都是幻象后,我从明天起该怎么活下去呢? 话说回来,我活着吗?为什么只有我和立川两个人被丢进这个虚构的世界?与立川交谈时几乎没有真实感,但此时这个世界的现实有如冬天在雪山遇难一样,正一点一滴地夺走我身心的温度。 腰好重,好痛。身边的朋友没有人从高二就腰痛,仔细想想,这个腰痛好像也是从这一年的新学期才开始。大概是无法完全适应这个世界的身体以这种方式表现不适吧。 电车抵达离我家最近的车站,我扶着腰,踩着蹒跚的脚步,跌跌撞撞地踏上月台,就这么跌坐在月台的椅子上。 抱着包包,我魂不守舍地看着眼前熙来攘往的幻象们。 今天回到家,我能一如往常地面对妈妈和莉绪吗?我的深层心理是否会模拟出当我心情沉重地推开门,希望妈妈如何对待我的反应?而妈妈恐怕也会按照我的想法行动吧? 这时,耳边传来熟悉的手机铃声。是LINE。 我慢吞吞地从背包里拿出手机,轻触LINE的图示,两则由立川传来的讯息映入眼帘。点开来看,一则是刚才我们两人在那家纯白海外度假风餐厅的合照,另一则是超级正向的讯息:「别想太多,只想开心的事就好。」 只想开心的事啊。说得也是。如果这个虚构的世界再过两个月就要结束,不如想着开心的事度过。 「立川……谢啦。」 我还以为自己的声音小到周围听不见。 「怎么,今天和树说他累了,所以才把文化祭的准备延到明天,但你们却单独见面吗?」 背后突然传来低沉嘶哑的声音,吓得我猛然回头。 「杉崎……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杉崎就站在一排长椅的靠背后面。 「不行吗?我刚和山室他们分开。我们家刚好在同一站吧?」 「这、这样啊。」 「原来如此。今天我还自作主张地对山室他们说和树累了,不要找他。没想到他居然有闲情逸致跟你这家伙去约会。」 我的手机还停留在LINE的画面,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跑到杉崎手里,而且杉崎很少喊我「你这家伙」。 我不急着抢回手机,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杉崎。 这个人是幻象。根据未来的我警告,杉崎应该会掉到六班才对,为什么反而升上了一班?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因为这是我的愿望。在我的内心深处,连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深处,强烈地、深切地、如此渴望着。 从一年级的新学期开始到今天,杉崎一切言行举止都是基于我的愿望。我从未觉得自己如此丑陋。 看到警告笔记的那天,我就已经觉得杉崎特别体贴了。 前阵子的篮球赛,杉崎忘了带球衣,拜托我送去给他也是;因为台风回不了家,两人一起住在杉崎的奶奶家也是;发生在奶奶家的种种也是——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基于我的愿望制造出来的产物。 杉崎非但没有责备我,还感谢我代替说不出口的家人告诉奶奶真相。那个家才不是奶奶内心的风景,而是我的。 我不记得了,但是就如奶奶所说,我其实去过那个家。据说有些已经忘得一干二净的记忆,其实只是沉睡在脑中。 现在杉崎拿走我的手机,看到我和立川的对话纪录,我希望他采取什么行动呢?接下来就会知道了。 「杉崎……」 杉崎滑动我的手机萤幕,大概是在放大我和立川的照片。 「那小子,居然知道这么时髦的店。你们跑到哪里去了?不惜延期文化祭的准备也要去约会吗?」 杉崎以绵里藏针的语气说完这一大串话后,嘴角扭曲地笑了。 「不是的,我们没有跑远。那家店在立川家的车站附近,最近刚开幕。立川很感兴趣,但觉得跟我一起比较容易踏进去,因为我怎么也是女生,而且他认为我应该会喜欢那种地方。」 「哦,你也算是女生啊。」 「对呀,至少生物学上是。够了吧?还给我。」 我把手伸向杉崎。 「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杉崎把手机在我肩头晃了晃,从我背后绕过一整排椅子,走到我正前方。 「什么问题?」 「你们见面做什么?昨天和树明明就很疲惫的样子。是你这家伙硬约他出去的吗?」 杉崎弯腰逼问,就算我往后仰,两张脸的间隔也只有三十公分。 这是什么翻脸如翻书的转变。这也是出于我的愿望吗?我不明白杉崎对我和立川单独见面反应这么大的原因,他的语气跟漫画中女生想要的那种嫉妒立川的情境不太一样。真要说的话,听起来比较像是气我强迫立川出门。 「对不起。」 「什么?」 「立川明明很累了还出来跟我见面,实在很抱歉。不过我们真的只聊了几个小时,是我提议约在立川家附近的车站的。」 「哼,果然是你约他啊。」 「……」 这不好说,但立川的确是为了消除我的疑问才出门。 「我问的是你们为什么要见面!」 「这个嘛……」 因为立川告诉我,这个世界除了我们两个人以外都是幻象。我们见面就是为了讨论这件事,但我怎么可能告诉杉崎。 万一……万一我真的告诉了他,眼前的这个幻象会怎么样呢? 他是幻象吧?不只杉崎,这个世界的幻象太真实了。当两人如此靠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别想太多,只想开心的事就好。」 「……咦……?」 我慢了一拍,才发现他把立川刚才传到我手机里的讯息念了出来。 「只想开心的事就好?你们在交往吗?难怪你飘飘然到开始打扮了。」杉崎说道,拈起我一撮头发。 「我们没有交往。」 我迅速地用手拨开被杉崎拈起的发丝,杉崎的手从我的发梢滑落。那一瞬间,两人的手碰到了。 明知是幻象,被杉崎误会我和其他男生交往还是令我苦不堪言,喉头也涌上苦涩的液体。 振作一点啊我。未来的我明明警告过,不要再喜欢杉崎了,否则会下地狱的,我却完全没有照做。自从看到那本笔记已经过了快一年,我依旧无法对这个人死心。 「星莉……」 沉重嘶哑的嗓音带着微乎其微的宠溺,感觉仿佛有一道闪电打在我背上。 我的手机从杉崎手中滑落,掉在不锈钢制的椅子上,发出尖锐巨响。杉崎把放开手机的手伸向我的脸颊,指尖颤抖。宛如那天,那个暴风雨的夜晚,在满月高悬的奶奶家厨房发生的事。 时间已经来到下班下课的尖峰,这个车站平常总是挤满了上班族和学生,今天却只有我和杉崎。 杉崎轻抚我的脸颊一秒后,把那只手放上我坐的椅子靠背,朝我探出身子。 「和我交往吧,星莉。」 仿佛渴求了一辈子的话语大大震动我的耳膜。若不是虚构的世界,才不会发生这种奇迹。决心与隐含嫉妒的声音,完全是禁忌的手段。 追根究底,这也是我希望杉崎表现出来的模样吗? 「嗯……」 我喜欢杉崎。从国一的尾声到高一的九月,将近三年。这一年也拼了命地想要忘记他,这么漫长的岁月,却因为杉崎心血来潮的一句话,我就简单地屈服了。 对不起,未来的我。 我发现这个世上还有比自己更想守护的东西。就算那是幻象的心,是一种不确定的流体。 杉崎的告白虽然与警告笔记写的状况不一样,但应该也是禁忌事项。我接下来可能会堕入地狱。 可是我发誓,接受杉崎的告白绝不只是因为我不够坚强、无法拒绝;而是比起伤害幻象的杉崎,我宁愿伤害实体的自己。不管相同的瞬间发生多少次,我也一定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空无一人的月台因为天黑了,开始发出橘色的光。我坐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宛如全身覆盖着我的杉崎肩膀。 2 我躺在床上,紧拥靠枕,回想车站发生的事。 就算是幻象也太……或许我是在做白日梦。 我其实也相当疲累了。模拟考结束的第二天就为了帮杉崎送球衣跑到外县市,又因为台风回不来,临时在不习惯的别人家过夜。好不容易回到家,又换立川告诉我这个世界是虚构的,除了我们两人以外的一切都是幻象,这种令人听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的事实。 睡吧睡吧,睡醒了就好了。 我揉着腰,将枕头放回原位,把延伸到枕边的充电线插进手机,躺回床上。这时,耳边传来轻快的音效声。 「呀!什么声音?」 哦,是LINE啊。LINE接收讯息的声音吓得我从床上跳起来端坐着。已经凌晨一点了,我虽然睡不着,脑袋还很清醒,但这个时间被LINE吓到也很正常。 看了手机一眼,心跳得更快了。是杉崎。 我提心吊胆地点开来看。 「星莉,你睡着了吗?要是吵醒你真不好意思。因为我一直睡不着。今后请多多指教。晚安,我的女朋友。」 哇!收到这样的讯息后,谁还睡得着! 我就像接住鼓得太大、快要破掉的水球,惊异地放开手机。手机轻盈地在空中旋转,掉到床上。我战战兢兢地捡起来,颤抖的指尖在画面上移动。 「我也睡不着,还醒着。呃……今后请多多指教。」 我只能回以这么无聊的讯息。 「哈哈哈!星莉是第一次交男朋友吧。」 结果收到开玩笑的回复。无奈他说的是事实,我也无法反驳。因为我一直只喜欢杉崎,也不受欢迎。就算受欢迎,应该也没办法交男朋友。 「嗯,对呀。肯定是因为交到第一个男朋友,太紧张了(笑)。」 我老实地回复。我应该不是杉崎的第一个女朋友。虽然期间很短,但我记得有人向他告白,他就顺势与对方交往了。那段期间,我的心就像破了一个大洞般痛苦。 「我也是第一次。」 才怪!我正想回击,马上又收到下一则讯息。 「我是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 他在说什么……我迅速地重看了手机画面两次。 我的脑内妄想究竟要发展到什么程度?这未免离现实太远,简直要进入恐怖片的领域。我太小看自己对杉崎的执着,再这样下去,不知道会收到多可怕的回信。 「晚安。」 我打完这两个字就躺回床上,把被子拉高盖住头。手机随后又闪了一下,确认过是杉崎传来「晚安」的回复后,即使我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仍用力闭上双眼,紧紧地将塞满了杉崎传来的、不可能是真的甜蜜情话的手机拥入怀中。 他是幻象。尽管如此,我还是很开心。泪水不停默默滑落,堵住我的咽喉,根本睡不着。 我打从心底想问未来的我,又由衷地不想去问,矛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现实生活中,高中二年级的我,究竟在地狱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接受他的告白,与原本的剧情走向完全不一样,那么悲剧还会发生吗? 脑中闪过那些与警告笔记的讯息略有出入的片段——素美和森口的手机大头贴和莉绪撞上电视的意外。无论如何,我都必须有所觉悟。 也想起讯息里最重要的部分。 能二十四小时守在我身边、保护我的人只有自己。我不后悔这个选择,但也想尽可能保护自己。 ◇◇◇◇◇ 我抱着手机在被窝里束手无策地熬过了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睡着的时间。不过当妈妈来叫我起床时,我已经彻底睡着了。 「星莉,天亮了。你中午要去学校准备文化祭吧?是不是该起床了?」 是有这回事。 「唉,现在几点……?」 「已经十点了。」 本来还以为死都睡不着,没想到一路睡到十点。或许是源源不绝的奇妙现象令我十分混乱,精神上已经疲惫不堪了。 我扶着重若千斤的脑袋起床,视线落在手机上,发现有很多讯息的未读通知。我通常会把班级LINE这种大型的群组设成静音,所以点开图示后,才发现二年一班的LINE群组热闹非凡。 看了一下,原来是杉崎登高一呼,说我们班在文化祭推出的展示品要花很多时间准备,希望大家都来帮忙。愿意挺身而出的人数远远超乎我的想像。 医院探险迷宫啊。但愿能顺利完成。希望能在气氛融洽的一班创造高二的美好回忆。 正当我感慨万千时,LINE又响起收到讯息的声音。 「老天!」 又是杉崎。我什么时候才能不为杉崎传来的讯息尖叫呢?感觉在那天来临之前,这个世界就会先终结了。 「一起去学校吧。十二点可以吗?你来我家找我。」 我脸红心跳地回复「了解」。开始准备去学校。 我穿上制服,翻开警告笔记来看。「虚」、「两人」、「到文化祭为止」的字眼浮现在后半部难以辨认的文章中。 「虚」的文字后面接的果然是「构」。一旦相信后,只觉得愈来愈像。除了我和立川「两人」以外,这个世界的人类都是「虚构」的,而这个世界只会存在「到文化祭为止」。 不知这是否意味着我和立川的死亡,但至少知道这个世界并不寻常,也能理解原本无法理解的这三个字词所指为何了。 唯独还是不明白未来的我警告的「地狱」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也就只剩下两个月了。状况已有如此剧烈的变化,说不定地狱也消失了。 「放马过来吧。」 我挑衅似地用手指轻点笔记本。 管他是不是幻象,我对杉崎的心意都不会改变。想尽办法也改变不了。可是一定要把「他的言行举止都是由我的愿望创造出来的」这个事实铭记在心,绝不能会错意。 我在约好的时间按下巨大深棕色格栅门的门铃,穿着制服的杉崎立刻出来应门,与他平常的样子没两样。这个人是我的男朋友,好像在做梦。 我们并肩同行,感觉我靠向杉崎的右侧身体麻痹了。 距离虚构世界结束还有两个月。可以的话,希望这份幸福能持续到那一瞬间。如果这样太贪心,但愿我能待在这个位置久一点,哪怕只多一秒也好。 ◇◇◇◇◇ 抵达高中,走进二年一班的教室,居然来了十六个人。一班只有二十二个人,所以人数高达四分之三左右。我还以为特优班只对考大学有兴趣,但大家果然还是想尽情享受高中二年级吧!毕竟高二是青春的象征。 「几乎都是只有暑假才有时间、而且还要上暑期班的家伙,所以我就擅自分配任务了。不方便的人可以跟朋友交换。教室也借好了,因为行政大楼的教室太小了。」 大家围着立川听他说明。立川充满文化祭执行委员的风范,把自己做的讲义发给所有人。 「医院探险迷宫」说穿了,就是把迷宫与深夜医院为设计概念的鬼屋结合。不愧是聪明人的班级,基因果然不一样,只有二十二人的班级居然有三个医生的儿子,真令人佩服。不用说也知道,其中之一就是杉崎。 杉崎的爸爸在大型综合医院上班,受到规定限制,似乎无法指望他的协助。剩下两个都是私人诊所的公子,所以请他们与父母交涉,看看能不能借到已经退休的护理师制服或是可以拿出来使用的医疗器具。如果能成功,绝对可以做出非常逼真的深夜医院。 「想着想着,就开始觉得好期待啊!」 杏奈看着立川印的讲义,语气十分雀跃。我和杏奈、琴音并肩而立。 「对呀对呀,我可以扮护理师喔。」 琴音也充满了干劲。 「护理师或医生在迷宫里向游客出题,要是答不出来就无法继续前进。」 好像在玩游戏,令人兴奋不已。 杉崎在车站向我告白时,我也想过实在不觉得杏奈和琴音是幻象。碰到她们的手臂,也能明确感受到体温;但另一方面又觉得她们的性格有点模糊难辨。 这个世界迟早会终结。难得是快乐的高中二年级,我尽量不去想大家都是幻象,以及这个世界是虚构的事实。 坦然地接受末日逼近,在那之前尽情享受的感觉非常超脱常轨,我也觉得诡异。倘若世界扭曲,置身其中的我也会受到侵蚀吗?我似乎还保留着这种客观看待未来的角度。 ◇◇◇◇◇ 一班的学生们在处理堆积如山的作业与学校或补习班的暑期班之余,仍想尽办法挤出时间来制作医院探险迷宫。而别说是作业,连暑期班也完全不去的立川则一马当先地带头准备文化祭。 因为有两名执行委员,所以这件事本身看起来应该不会太不自然,但杏奈和琴音也叮咛过我好几次「要写作业喔」。 「大家真辛苦。」 现在刚好只有我和立川站在学生餐厅的自动贩卖机前,我们买了罐装果汁,立川正咕嘟咕嘟地喝下饮料。天气实在太热了。 「对呀。」 几个去五金行买材料的一班学生横越面向学生餐厅的操场,他们的背影映入眼帘。八月,气温高达三十四度,正是最炎热的夏天。 「哇!希望他们不要中暑……其实我去买就好了。反正我既不用参加暑期班,也不用写作业。」 「星莉已经去过很多次了,所以他们这次才没叫你吧。」 立川把喝完的空罐丢进自动贩卖机旁的资源回收桶。 「立川是掌握迷宫全貌的总监,所以不能擅离职守。」 「感觉真不好意思。只有我们两人完全不用准备考试,只要专心做这个就好了。」 「立川,这个世界真的会在文化祭后结束吗?万一没有结束,我们的作业、评量都会完蛋,成绩也会一落千丈吧?」 「呃,嗯……天晓得?但笔记本是这样写的。」 「唉……开学就要交作业了。明知没有未来,还要写作业,真是太惨了!」 我也把喝完的空罐扔进资源回收桶。 「总之我决定随便写写就好。要是可以等到文化祭之后再交的话,我根本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我也都随便写。就算不想随便写,一班的功课和作业也都太难了,我光是要跟上大家的进度就筋疲力尽。」 「我也是,根本有看没有懂。」 或许是因为我已经不再上补习班的影音教学了。 明明没有其他人,但在提到这方面的话题时,我们总是会自然而然地靠在一起,压低声音。 「话说回来,星莉不用花太多时间在医院探险迷宫上。你不是才刚和飒河交往吗?选执行委员时,你们还没在一起,你跟其他女生的感情又很好,所以我才会指名你当执行委员。」 「啊,嗯……」 「愿意来帮忙的人数比我想像多,所以你就尽量跟飒河在一起吧,毕竟也没剩多少时间了。」 「嗯。可是——」 要是经常跟他在一起也很恐怖…… 「星莉!」 「啊!说曹操曹操到,男朋友登场了。」 杉崎从靠近行政大楼的入口走进学生餐厅。 「你们居然在这里偷懒!」 「我们才没有偷懒,只是有点渴,来买果汁。」 「跟我来。」 杉崎抓住我的手腕,把我从自动贩卖机前拉开。 不知为什么,立川抓住我的另一条手臂,这有如反射性的动作令我大吃一惊。此时杉崎已经转身背对我们了。 立川一瞬间就放开了我的手,被外力拖着前进的我一时之间动弹不得,杉崎感到不顺利,回头先看着我的脸,视线随即扫过我被放开的手,最后再瞪向靠着自动贩卖机的立川。 那一刹那,冷若冰霜的沉默蔓延在我们之间。 「你做什么啦,飒河。」 「没什么。」 杉崎直接把我带走。 「飒河、星莉,你们可以不用再回来了。明明放暑假,却为了准备文化祭,连玩的时间都没有的小情侣太可怜啦。」 立川的声音从我们背后传来。 「就是说啊!像我们这种小情侣真是太可怜了。」杉崎头也不回地回答。 我们就这么走向楼梯口。 「唉,你真的要回家吗?」 「既然得到执行委员的恩准,就一起去哪里玩玩吧?毕竟我们每天都在准备文化祭。」 「但我也是执行委员。」 「你为什么要接下这个任务?」 「因为……」 我想透过积极参与学校的活动来「歌颂青春」。以前就算对这种会成为风云人物的工作感兴趣也没有勇气举手,现在刚好立川指名要我,再加上未来的我推了一把。 话虽如此,我也不是没有怨言。 好不容易在这个世界实现了与心爱的人交往这个终极愿望,却因为要当文化祭的执行委员而根本没时间约会,顶多只能每天跟杉崎一起上下学。 大概是从一开始就打着这个主意才来学生餐厅接我,杉崎已经拿好自己的书包。我请杉崎在楼梯口等我,回一班拿了自己的书包再跟他会合。 「想去哪?」 「嗯……海边!夏天就要去海边!」 「要游泳吗?你有带泳装吗?」 「要我在你面前穿泳装,不如叫我去死。」 「真是可惜。」 于是我们搭上开往海边的长途电车,在弥漫着潮水气味的港都下车。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约会。我们在电车上天南地北地聊着毫无重点的内容,像是昨天大姐做的晚餐很难吃、目前正在看这部连续剧等等,意外地开心。 迎着海风,从车站走向恬静的海岸。走到海边时,天空已经染成橘红。来玩水的客人都回家了,人影稀疏。 我们穿着制服,盘腿坐在沙滩上。杉崎认为机会难得,连鞋袜都脱了,打着赤脚,我也有样学样,脚底直接踩在松散的沙粒上时,充满了夏天的触感。 都来到海边了,我们却只是依偎着看海,连脚都没有碰到水。这阵子为了准备文化祭,经常要在校内东奔西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悠闲。 「我说你呀。」 过了好一会儿,杉崎突然开口。 「什么?」 「是不是太常跟和树单独相处了?」 刚才在自动贩卖机前,虽然不晓得立川为什么要抓住我的手,但抓住我另一只手的杉崎大概注意到了。 我们上下学时偶尔会散发情侣般的甜蜜氛围,能与这么喜欢的人亲近相处,应该尽情享受就好,我却怎么也做不到,总是会突然想起眼前的一切只是我渴望的幻象。我恨透了这样的自己。 现在也是,杉崎这句话一定只是我内心渴望的反应。 起初我只是随杉崎的一言一行起舞,不知所措。自从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开始习惯后,两人之间的气氛愈甜蜜,我愈清楚这只是虚构,反而变得紧绷起来。如此一来,坠入爱河的心慢慢冷却,态度变得避重就轻,忍不住对自己的感情踩煞车。 就算是由我虚构的世界,我依旧对事情往杉崎本人并不希望的方向发展充满抗拒。不,或许是我内心深处的理智清楚知道那实在太空虚了。 可是,到了离世界终结之日只剩不到一个月的现在,与杉崎在一起时便逐渐涌现出「不想再坚持了」、「想留下一点美好的回忆」,和「应该不会遭天谴吧」等等不道德的情绪。 「你很在意吗?」 「并没有。」杉崎没好气地回答。 「老实承认会比较轻松喔。」 我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坐在我旁边的杉崎,开玩笑地说。 黄昏的逆光下,杉崎眯起眼睛看着我的表情,不知怎地显得有些苦涩、有些忧伤。 只不过在这些文字游戏后,一定能听到自己想听的台词。我已经能从容不迫地预料到这一点了。 「只要星莉先老实承认,我也会老实说。」 原来如此,来这招啊。 「喜欢。」 「……」 「我最喜欢杉崎了。」 我直视杉崎,第一次向他表明真正的心情。然而…… 杉崎却避开我的视线,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我实在太狡猾了。」 「什么?」 「或许我没有这种权利。」 「……」 「这太低级了……我好讨厌自己。」 「……」 我还以为杉崎会像在空无一人的月台上要我跟他交往一样,在攻陷我之后做出一些甜蜜回应…… ……但他却不再看我,只是瞪着海浪拍打在岸边激起的白色泡沫,侧脸明显浮现出苦闷的神色。我的视线落在他手边,看见他手里紧紧抓着一把沙子,似乎非常用力,手指都发白了。 「杉崎……」 汩汩涌出的血仿佛就要淌出心脏。 只要星莉先老实承认,我也会老实说。他明明发下豪语,却始终没有说出跟我一样的爱语。 去的时候明明那么开心,有说不完的话,回程的电车上,两人却几乎没有交谈,就这么回到我们居住的小镇。 杉崎家离我家只有几十公尺,自从我们开始交往,杉崎一定会送我回家。 「再见。」 「嗯,再见。」 杉崎目送我进门。 我叹了好大一口气,仿佛要把肺部的空气全都吐出来,再打开玄关门。 「星莉,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 「要吃饭吗?」 「不用了。我有点累,先睡了。」 我不理会妈妈讶异的反应,逃进房间。就这么倒向床铺,双手撑在床上,全身往前倾,把头埋进去。 「我太贪心了。」 我太贪心了。 但我实在搞不清楚,既然如此,杉崎为什么要叫我跟他交往?我明明对他避之唯恐不及,明明努力想要忘记他。 豆大的泪珠不停掉落,在床单上晕染出点点圆形。 这里是我和立川的虚拟世界。我相信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会变成现实,所以杉崎才会向我告白。 尽管如此,这个世界的构成太精巧了,比起愿望,更忠实地反映我的内心。其实杉崎一点也不喜欢我,最清楚这点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好残酷……所谓地狱,指的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杉崎明天或许就会跟我提分手,与其被他甩掉,不如我先甩掉他。 但是今天在海边的气氛太好了,害我丑态百出。我实在不知道接下来该拿什么脸见杉崎才好。 ◇◇◇◇◇ 一夜无眠地迎来天亮。 我太害怕了,一早就传讯息给每天一起上学的杉崎说我起得太早,所以今天先走一步,冲出家门。收到「我也好了」的回复时,我已经跳上了电车。 已经八月中,距离九月下旬的文化祭没有多少时间了。我身为执行委员,以忙碌为由,尽可能不与杉崎有所接触。 实际上,身为负责带领同学制作医院探险迷宫的执行委员,确实有许多再怎么处理,还是源源不绝的难题。时间再多也不够。 我传讯息跟杉崎说我身为执行委员,为了完成医院探险迷宫,抓不准回家的时间,所以文化祭前不要再一起上下学。 尽管如此,杉崎仍不放弃,传来「至少可以传讯息吧」、「我可以打电话给你吗」,所以我告诉他我的手机怪怪的,不会马上收到LINE,等文化祭结束才要拿去送修,总之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我现在很忙,他或许想等到文化祭结束再提分手。这么一来,直到这个世界终结,我都会是杉崎的女朋友。 杉崎也有作业和社团,但仍经常过来帮忙。不过他好像没有参加学校的暑期班,也不用去补习。 有时候,我会代替要参加社团活动的立川当总监。最有空的人其实是我,不过想让自己忙碌起来的话,有的是办法。 「不要紧吗?星莉。你最近都没怎么跟飒河说话吧?」 「嗯,但我很想让这个文化祭成功。」 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七点半,只剩我和立川还在教室,四周摆满了堆积如山的纸箱,正等着被漆成灰色,做成迷宫的墙壁。 「星莉,你到底怎么了?对飒河散发出一股近乎悲怆的『不要靠近我』的气场。你们吵架了吗?明明能在一起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喔。」 「……没关系。」 「你没关系,但也要为我着想啊……我可是随时随地都被人用恨之入骨的目光瞪着。」 「被谁?」 「除了飒河还有谁?」 我手里还拿着巨大的刷子,用卷起袖口的手腕用力地按压太阳穴。 「话说,这个世界的这种地方真让人搞不懂啊。立川,你确定那真的不是你想太多吗?」 我有时候会想,这个世界的主人其实不是我和立川,而是有某种更大的力量在运作也说不定。而且是试图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邪恶力量。 「不,绝不是我想太多!我很清楚飒河真的很在乎你。你就别管医院探险迷宫了,文化祭前都跟那家伙在一起吧。」 「立川真是个好人。」 「不,那是我的……」 「什么?」 「没什么。」 「不管再怎么在乎我,他还是幻象吧?你不觉得自己的话很矛盾吗?」 「……是没错啦。但这个世界的幻象莫名地真实。」 「这也因人而异吧?不瞒你说,我有时候会觉得,升上二年级后变成好朋友的杏奈和琴音面目模糊,可是对从以前就是好朋友的素美和珠希却没有这种感觉,真不可思议。」 「我也有同感。虽然我不太会形容,但总觉得比起二年级进一班后结交的朋友,篮球队的人和原本六班的同学、甚至是从以前就混在一起的山室,比较有人味。」 「大概是因为我们很了解那些在发现笔记本以前交的朋友。在现实的世界里,我们两个肯定不是一班的学生。话说回来,你跟山室同学很要好啊……杉崎也是吗?」 「山室那种完全不会看脸色和少根筋的地方都感觉非常真实,我有时候甚至想问他:『你真的是幻象吗?』」 山室同学是这所学校数一数二的问题儿童,直到现在都还跟立川是好朋友。可是我总觉得杉崎明明比立川跟山室同学更要好,两人曾经动不动就黏在一起,但大约从一年前,他就开始跟山室同学保持距离。若是山室同学约他,好像还是会一起玩,但我几乎没再看见两人像一年前那样单独相处。这个世界连幻象的人际关系都变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会看脸色、少根筋……嗯哼,山室同学原来是这种人啊。」 「那家伙其实是个大好人,但偶尔会跟同伴起争执。正因为没有恶意,才更难收拾。」 「嗯哼。」 换言之,幻象的山室同学和幻象的杉崎大概发生过什么冲突吧?这是两边都认识的立川的潜意识导致的吗?这个虚构的世界未免也太缜密了。 医院探险迷宫的工程还看不到尽头。我蹲在地上,维持屈膝的姿势花了几个小时,把用来当主要通道的纸箱漆成灰色,难怪会腰痛。我用没拿刷子的手揉揉右侧的腰。 下一瞬间,滑轨式的前门打开了。 「你们还在做啊。已经八点多喽?并不是得到许可就可以一直待在学校里。明天就是新学期了!」 想不起名字的老师站在前门入口。 二年一班因为学生人数少的关系,今年借了空教室来用,不用每次都要收拾,下次来的时候可以直接展开作业,非常有效率。 「知道了。」 ──────────────────────── 第五章 扭曲的世界,你的影子 1 进入了新学期。我交出简直可说是随便乱写的作业,好几科都被盖上重写的印章退回来,收假后马上举行的小考也考得一塌糊涂。毕竟我连作业都没认真写,这也是可想而知的结果。 不只作业要重交,还得补考,幸好老师把期限定在文化祭后。 总之我只专注于眼前的文化祭。除了我和立川,杉崎及椛岛同学、杏奈和琴音也表现出十足干劲,大多数的同学亦兴冲冲地帮忙。 日子有如白驹过隙,明天就是文化祭了。幸亏有大家相助,才得以做出完成度非常高的医院探险迷宫。 文化祭总共两天,最后一天还会举办热闹的后夜祭。 这个世界是在文化祭的最后一刻终结吗?还是跨过午夜十二点的那一刻?立川的笔记本并没有详细的记述。总之眼前这一切将在三天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文化祭结束后,要不要去哪里办庆功宴?」 明天就是文化祭,放学后在装饰成医院探险迷宫的教室完成所有最终调整时,在准备期间已和我们彻底变成好友的椛岛同学提议。 「啊!我知道一个好地方。是一家卖什锦烧的店,有很多口味。」 「在哪在哪?」 琴音立刻附议杏奈的提案。 「我找找……在这里。」 杏奈用手机搜寻那家店的地址,周围的男同学和女同学都围了上去。 编入一班时,我非常不安,完全没想到能跟大家变成好朋友。如今与这些同学相处的时光,也所剩无几了。 我和立川会变成什么样呢?我偶尔会思考这个问题,却从未想过这个世界的其他朋友会有什么下场,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而今我第一次感受到,这个班级本身会整个消失。 这是早就知道的事,我也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没想到泪意会一口气涌上来,几乎要夺眶而出。 我从人声鼎沸的教室后门悄悄地退到走廊上。迷宫已经完成,四围都是灰色墙壁,没有人留意到我独自消失的身影。 我在空无一人的女厕对抗涌上心头的反胃感,泪流满面。再见了,素美、珠希、杏奈、琴音,还有杉崎。明天和后天禁止所有感伤的情绪,要和一起度过快乐时光的朋友们尽情享受文化祭。 ◇◇◇◇◇ 文化祭当天,我忙得晕头转向,根本没有时间沉浸在感伤里,真是谢天谢地。同时却又觉得有点可惜,感觉五味杂陈。 除了医院探险迷宫以外,还有别的班级推出鬼屋,那边似乎盛况空前,但二年一班的医院探险迷宫也毫不逊色。琴音和其他三个女生在迷宫里扮演向游客提问的护理师。 我身上穿着由家里开医院的神原同学提供、已经不使用的旧式护理师制服,长过膝盖的制服和软萌或可爱完全沾不上边,倒是与阴森的医院气氛十分契合,充满了说服力。 希望之原高中的文化祭会请游客在问卷调查中排名,票选哪一班展示的作品最受欢迎,赢得比赛的班级可以获颁奖杯。奖杯系着长长的红色三角旗,每年都会印上优胜班级的名字。二年一班的医院探险迷宫便是以此为目标。 全班同心协力的合作奏效了,医院探险迷宫外面排起长长的人龙,热闹非凡。我始终都在幕后帮忙,或许这是最忙碌的工作也说不定。高中同学们的手足,尤其是小学生,在进来后有极高的机率因为害怕而撞上墙壁。迷宫的墙壁由纸箱构成,经常惨遭撞倒,让我为了修复疲于奔命。 我一直在后场待命,只要收到通知,就得赶去修理。一整天忙下来,回过神时太阳已经下了山。 太阳下山后,其他班级的学生陆续回家,为了修复虽然经过紧急处理,但整天营运下来还是摇摇欲坠的医院探险迷宫,一班有很多学生都还留在教室里。 修复全部的墙壁比想像中更花时间,也需要用来补墙的纸箱,有一些地方更是再怎么修复也修不好。大家干脆去附近的大型超市要来大量的纸箱,重新上色。 九点过后,作业还没结束,只好拜托老师让我们留到十点。留下来帮忙的成员中,除了几个家住得比较远的女生先回去了,几乎所有同学都继续进行。 与大家认真地处理一件事固然辛苦,却也有着笔墨难以形容的成就感。我为纸箱刷上灰色的油漆,想到这么美好的回忆也会消失,眼泪又差点流下来,必须用力地锁紧眉头。 漆黑的回家路上,一行近十个人充满成就感地穿过操场,往车站前进,七嘴八舌地为彼此打气:「明天也要加油喔」、「等一切结束后就来开庆功宴吧」、「真期待后夜祭啊」。 我从最后面注视着同学们容光焕发的侧脸。 抵达离自己家最近的车站时,想当然耳只剩下我和杉崎两个人。真是太尴尬了。 两人寡言少语地经过杉崎家,来到我家门口。走进大门,我正打算向杉崎挥手道别,他却在门口停下脚步。 「星莉。」 「……什么事?」 「明天的文化祭,你不用当班吧?」 「嗯、嗯。」 因为在准备期间太勤奋了,大家体贴地要我最后一天跟朋友去逛逛。 「你决定要和谁逛了吗?」 「杏奈和琴音。」 我想相信在这个世界结束之后,自己可能会回到原本该在的地方。那里或许还有素美和珠希,但大概没有杏奈和琴音了。 「那你白天和她们逛吧,晚上留给我。」 「……可是,那个,我是执行委员,最后还有很多工作要处理,不能丢给立川一个人。」 「是和树要我来约你的。是他问我这样真的好吗?」 「咦?什么意思……但我和杉崎文化祭后还能见面——」 「星莉已经知道了吧?文化祭结束那天的午夜十二点,这个世界就会消失。所以才会一直用等到文化祭之后、等到文化祭之后来打发我。这么一来就能永远逃避我了。」 「!」 我大吃一惊,一动也不能动,感觉双眼无视于我的意志睁到最大。为什么?为什么杉崎会…… 「我察觉你怪怪的,但不确定你知道多少。可是,前天三森他们选定庆功宴的餐厅,班上闹哄哄时,你一个人跑去厕所哭了吧?后来你双眼通红地回来,我就确定你都知道了。」 「你……你在说什么?杉崎怎怎怎、怎么会……」 「如果想知道的话,文化祭结束到后夜祭之间的时间就跟我溜出学校。我六点在K站的闸口等你。」 杉崎说出位于市中心的大型地下铁站名。 「……」 事情急转直下,我的双脚仿佛黏在地上,无法动弹。杉崎则一直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看到你跟和树……我很烦恼。非常痛苦。明明我没有资格。」 「……」 「可是,管它什么资格……事到如今,已经不重要了……我不再迷惘了。已经没有时间了。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一定会后悔。我不想后悔。」 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杉崎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那……也就是说……杉崎他…… 「我不是幻象。」 杉崎只丢下这句话,便把我留在原地,沿着来时路往回走了。 ◇◇◇◇◇ 天亮了。晨光隔着窗帘,射进一片漆黑的世界,隐隐勾勒出万物的轮廓。朝阳如闪光般刺眼,为灰蓝色的暗沉墙壁刷上明亮色彩。我靠着墙壁,坐在床上,静静看着这一切。 手中握着手机,始终没关上与杉崎对话的LINE画面。K站似乎是有三条路线会合的大站,杉崎后来详细地传来六点要在哪条路线的哪个闸口会合,画面上只有简洁的情报,但那文字述说着临别之际,杉崎对我说的话并不是幻听,而是这个匪夷所思的世界屈指可数的真实。 我机械式地起床,关闭LINE画面,开始穿制服。 白天和杏奈与琴音逛各个摊位时,我一直心不在焉。杉崎上午要值班,下午则不时可以看到他和男同学在操场或走廊上厮混的身影。 我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杉崎身上,即使杏奈或琴音跟我说话,我也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再加上每隔五分钟就看表的可疑行径,让杏奈和琴音都察觉到我接下来还有别的事。她们知道我和杉崎在交往,所以纷纷出言调侃「有男朋友的人就是好啊」,但就连这样的调侃也被我当成了耳边风。 尽管如此,当我独自远离喧闹、走出校门时,依然回头看了校舍一眼。还不知道班级竞赛的结果就必须与这里道别了。中间公布过一次成绩,医院探险迷宫是第一名,应该可以赢到最后吧。 「再见了,杏奈、琴音。」 再见了,我的高中生活。我的青春。 我往车站奔去。 2 「杉崎……」 我在约好的六点抵达K站。 杉崎抱着手臂、靠着地下铁闸口的圆柱等我。 「你真的来啦。衷心感谢。」 「嗯。」 「如果你不来,我也会回学校带你过来。」 「……」 我一直深信杉崎是幻象,但他其实是有血有肉的实体。自从知道这点,上次在海边干的蠢事涌上心头,思绪一直在脑子里乱成一团。 当时是因为认定对方是幻象才敢那么做。就连幻象都拒绝我,固然令人沮丧,但至少不用羞耻到想挖个地洞钻进去。如今我压根不敢看杉崎的脸。 ……如果杉崎不是幻象,那立川说的两人又是怎么回事?我不认为立川说谎,而且我的警告笔记也写了「两人」。 「走吧。」 杉崎握住我的手,没有一丝犹豫。 「……杉崎,说明一下。我还以为这个世界只有我和立川不是幻象。」 「我会好好说明,但你要先冷静下来。月台上有椅子吧?」 「月台?要去哪里?」 「不知道,总之不搭电车。」 「什么?」 杉崎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拉着我经过了自动闸门。 两人坐在设置于地下铁月台中央的黑色椅子上。许多人在眼前来来去去,但因为今天是假日,人潮大概已经比平常少了。 「最了解这个世界的人其实是我。」 坐在椅子上,杉崎开口第一句话就如此断言。 「怎……怎么说?」 「想必你也是在一年级第二学期的第一天早上,在家里看到笔记本之类的东西吧?我不知道你的笔记本上写了什么,但大概是希望你怎么做的忠告?」 「嗯……嗯。」 「和树肯定也一样,因为我也是。」 「那你怎么不跟立川说?立川认为这个世界只有我和他不是幻象。」 「我知道和树意识到了。可是我觉得最好不要告诉他,我也是实体比较好。那是我……看了自己的笔记本后做出的结论。事情很复杂,不知道那家伙知道多少,万一露出奇怪的马脚也不太好。因为不能说的事太多了,让我一直举棋不定,结果就拖到了文化祭当天。」 「这样啊。」 杉崎笃定地说他最了解这个世界。难道在高中二年级的杉崎和立川之间,实际上发生过什么不能告诉别人的事吗?杉崎知道那件事,而立川不知道? 「就是……这样。」 我还有很多不能告诉别人的事,就像笔记本的内容大部分都没有告诉立川,只互相确认几个相似之处。 「我还有很多说不出口的事……主要是绝对不想让你知道的事。」 「什么?」 「星莉的笔记本应该写着类似要你离我远一点的忠告吧?」 「呃……这个嘛……」 「你不想说可以不要说。我也没勇气听。」 「……你的笔记本把那个……二年级原本会发生的事全部写出来了吗?」 「写出来了,连自己都没发现的心情也写得很详细。我不禁觉得,怎么会连自己的心意都不知道?但事实就是如此,我也无话可说。」 好讨厌。杉崎的笔记本大概写了我向他告白,而他拒绝我的事吧?说不定还写了发生在那之后,我自己不知道的地狱?但我怕得不敢问清楚。 「我从立川的态度猜到立川和我一样,对这世界抱持疑问。像是即使叫错名字,当事人也都不以为意地将错就错,大家都不觉得奇怪吗?我和立川谈过后得知,周围的人都是幻象。」 「我也觉得奇怪,但因为知道大部分的理由,所以能从容以对。」 所以才能看不出异样啊。 「写得那么详细吗?」 「对,非常详细。把这个世界的期限、谁和谁是实体等这些事都大致描述清楚了。我对星莉做了非常过分的事,我很后悔,所以才来到这个世界。」 我对星莉做了非常过分的事……现实中果然发生过这件事,眼前的杉崎也知道。杉崎说他不希望我知道,我也不想问。 「啊……我的笔记本啊,字迹感觉很匆忙,仿佛时间非常有限。立川说他的情况也差不多。」 「我会速记。因为是用速记的方式写下来,可以在有限的时间内写得比星莉与和树仔细。」 「速记?」 那是什么?我好像有听过。 「没错。我的家人,除了老爸和大姐以外,其他人都是记者不是吗?我也想当记者。我们家从平常就会使用速记,是跟别人家有点不太一样的特殊家庭。我从高一就已经看得懂速记了。」 「速记……」 「我妈之所以能很早就成为成功的记者,就是因为速记的技术很出色。从我们还小的时候,她就指导家中对报导工作感兴趣的子女,她的说法是多知道一点并没有损失。我家就连与记者的职业没有任何关系的老爸和大姐也会速记。」 我想起来了。美里姐来我家,希望我送球衣去给杉崎时,掉落的纸条就是用速记写成的。她还告诉我那是用简单的记号记录别人说话的内容。 因为能用速记,杉崎比我和立川更了解这个世界。我和立川先写下自己的期许,说明希望自己在这个世界怎么过日子,同时为了说服自己,也必须写下新学期第一天发生的事,结果就没有时间解释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那个……我起初以为,在杉崎奶奶家看到的光景是奶奶的内心世界,自从知道这个世界的实体只有我和立川以后,我又觉得那是我的内心世界。可是——」 「那其实是我的内心世界。真是被打败了。爷爷去世那天就是台风天,大概是我的内心深处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奶奶感受到台风吧。」 「杉崎看起来一点也没有被打败的样子……原来如此,真是不可思议的世界。」 外面明明狂风暴雨,家里却是满月高悬的平静秋天。只要是发自内心深处的渴望,连景色也能改变吗? 「一想到是我把舞台安排成让星莉向奶奶揭露真相的局面,就有股不晓得该怎么说才好的感受。」 「我不这么认为。」 「哦?怎么说?」 「那个家的状况大概是你内心深处的风景没错,但你不觉得奶奶的言行举止怪怪的吗?」 「有吗?」 「我也曾有一段时间和外婆同住,或许是我内心深处的想法反映在奶奶的言行举止上。我认为奶奶搬去你们家,不仅能减少你和你爸爸的担忧,加入附近的老人会也一定比在自己家独居,更能过上充实的老后生活。」 「如果真是那样,对我会是莫大的救赎。因为我一直觉得就连在这个世界,我依旧是最低级的混蛋。」 「太不可思议了,只能反映出内心深处的想法,却无法实现愿望吗?」 现在回想起来,既然杉崎是实体,无论我有什么愿望,想必都不可能实现。 「就算我拼命地想,也无法把台风变成月夜。又不像超能力者那样,只要发挥念力就无所不能。尤其是对星莉与和树完全无效。」 「你对我和立川发挥了念力?」 「对呀,已经可以说是怨念了。」 「什么怨念?」 「别靠那么近!给我离远一点离远一点离远一点!」 「啊?」 「啊什么啊?你是我的女朋友吧?」 「……那只是我的愿望……」 太害羞了,我小声地回答。在现实世界里知道我向他告白的杉崎,已经完全明白我的心意了。 我可以理解为什么真正的杉崎要在这个世界跟我交往,我完全懂了。一定,是为了赎罪。杉崎似乎在现实世界里对我造成非常大的伤害,所以他是来赎罪的,想必这就是杉崎来这个世界的用意。 「未来的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别伤害星莉。」 「……」 果然没错。我咬紧牙关,逼回涌上心头的泪意。为了赎罪才跟我交往……糟透了。糟得不能再糟。我缩起身子,关上耳朵。我已经不想再继续听杉崎道歉了。 「我猜未来的星莉大概希望你离我远一点,然而在这个我已经明白自己心意的世界,我却只顾着实现自己的愿望,终究还是跟你交往了。但我心知肚明自己在现实里对你做了什么,所以心情十分复杂;我也知道自己没有与你交往的权利,可是,你在海边说喜欢我——」 「别再说了,太丢脸了。我知道了!我什么都不奢望了!你可以当海边的事从没发生过。」 我低下头,以小到不能再小的音量说道,在膝盖上把指关节往不正常的角度弯折,好痛醒自己。这个世界能不能快点毁灭啊? 「不,你什么都不知道。只听到这里是不可能知道的!可以请你听我把话说完吗?」 「咦?」 这斩钉截铁的语气令我大惊失色地抬起头来。 杉崎原本扯着嗓门的声音突然变得无助。 「海边的事完全是我的错。我犯了两个错:一是在现实世界对星莉做的事,二是让你在奶奶家做的事。我居然让你告诉奶奶爷爷已经去世的事实,我居然把这么痛苦的任务推给你……明明我根本没有资格让你告白……而且也非常害怕你知道真相。当时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 我面向坐在旁边的杉崎,只见他垂头丧气的弓着腰,把双手放在膝上,似乎连低垂的颈项后面都染上淡淡的红晕。 「你答应和我交往的那天,我兴奋得几乎睡不着。我应该有传讯息告诉你吧,我是第一次与这么喜欢的人交往。」 「……」 我忘了该怎么发声,杉崎回过头来,以小心翼翼的眼神向我确认,随即又恢复原本的姿势。 「你在海边说你喜欢我时,明明我高兴得要命,但因为涌上心头的罪恶感太过强烈,无法好好地回应。然后你就一直跟我保持距离,以文化祭为由,成天黏在和树旁边,全身上下都散发出『别靠近我』的气息。我知道自己被讨厌了,非常害怕,可是当你在厕所哭过,我就……完全不管了。心想反正这个世界再过两天就要结束。」 「……」 「我们现在还是两情相悦吧?你不觉得太可惜了吗?」 杉崎以已经认定的语气追问,突然将手复上我的手背,紧紧握住,力气大到令我的手都发麻了。 「……」 「星莉,说点什么啊!」 「……」 我发不出声音。因为我太惊讶了,不亚于看到太阳打西边出来。只能拼命点头,以示同意。 「啊……啊!为什么我强烈的愿望会反映在这种地方?明明之前我再怎么想,也变不出这么神奇的魔法。」 「……什么?」 「你看那边。」 杉崎用下巴指向前方。 「唉?」 地下月台空无一人,只剩惨白的日光灯。明明直到刚才都还有西装革履的男人、打扮得很轻便的学生、老太太等各式各样的人走来走去,如今却已变成没有半个人的无人月台。和他在我们家附近的车站要我跟他交往时一样。 「星莉,走吧。做完只能在这个世界做的事,再回到原本的世界。」 「走?走去哪里?」 「地下铁轨啊!我一直想走走看。」 「哦……」 杉崎很喜欢不可思议的谜团,说是都市传说迷也不为过。他尤其喜欢地下道或地下停车场等地底下的空间。的确,只有在这个世界才能走在地下铁的铁轨上。 我们把已经不需要的书包并排留在椅子上,开始沿着月台边缘往前走。 月台从前端大约十公尺的部分开始逐渐变窄,最边缘的宽度只剩消防栓箱以及两侧各一扇小格子门那么宽。正前方的格子门上写着禁止进入,却是敞开的,有如在邀请我们进去,更前方就是四、五阶通往铁轨的生锈阶梯。 月台上没有其他人,这里自然也四下无人。杉崎一马当先地下到听不见电车声的铁轨上,再把手伸向我,我战战兢兢地抓住他的手。 「哦!这里原来长这样。」 「这个车站有很多传说,充分刺激我的求知欲。」 「传说?什么样的传说?」 「像是它其实是由防空洞改建的。不过年代久远的地方都这样。」 从月台的左右两边延伸出去的铁轨在近距离内不断地岔开、会合、再岔开,形成有如网目般的交会区后,消失在中间以水泥柱隔开的上下行隧道里。 车站屋顶正下方是日光灯拉长了尾巴的惨白灯光,以及外行人看不出门道的各式机械。旁边墙上裸露出好几条脏兮兮的配线,地下水从水泥的裂缝渗出来,看起来有点像人影。 到处裸露着混凝土及岩石,没有丝毫气氛可言,很明显不是以给人观赏为前提打造的空间。 有个都市传说是政府故意隐瞒存在于地下的空间;也有很多战前用于其他目的,战后才开放电车行驶的轨道——以上全都是杉崎灌输给我的知识。这个车站也是如此吗? 古老、荒废、闭塞的空间总让人产生无尽的想像。 「好神奇啊!这的确是只有在这个世界才能得到的体验,而且这里的气氛真是太神秘了!」 「对吧?我内心深处可能一直或多或少希望其他人都从车站消失,这次也暗自期待成真。这么一来,就能跟星莉单独走上铁轨了。」 「原来如此。」 「星莉,你从以前就常常一言不发地听我说我喜欢的话题。总是眼睛闪闪发光,连我只说过一次的话都记得很清楚,我还以为你也有兴趣。」 「嗯!有些话题很有趣。」 即使扣掉杉崎每次都说得津津有味的事实,也能充分勾起我的兴趣。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世界依旧飞不起来。」 「你试过了吗?只要打从心底渴望,说不定飞得起来?」 「天晓得。我做过各种尝试,但也不是什么都能办到。即使是简单的事。」 「像是什么?」 「像是传送念力,要铅笔盒自己从远处跑过来!」 很容易就能想像杉崎皱着眉头,闭上眼睛,握紧拳头拼命传送念力「给我过来!」的样子,令我噗哧一笑。这种事做不到,却能把台风变成月夜、让人从月台上消失,真不可思议。或许这一切都是由自己也无法控制的心念导致。 地下铁的轨道实在称不上好走,我不小心一脚踩空,然而却没有跌倒,这才发现是因为杉崎牢牢抓住我的手。 「杉崎……」 我甩甩手,暗示他已经没事,可以放开了,结果他反而握得更用力。 「有什么关系?我只有现在了。」 「咦?」 「离开这里,我和星莉就无法再两情相悦。」 「为什么?今天结束后会发生什么事?」 「大概会回到原本的世界吧?但在原来的世界里,星莉对我恨之入骨。你找到的笔记本也这么写吧?」 「这倒是……」 「星莉,危险!」 耳边传来震耳欲聋的警笛声,杉崎用力抓住我两条手臂,从混凝土分隔岛的柱子之间把我拉到反方向的铁轨上。 电车发出轰然巨响,窜过我们刚才走过的铁轨。 「咦……」 杉崎……? 我撑起上半身,感觉全身的血液有如瀑布般从体内的血管奔流而下。 「好危险哪,电车居然来了……怎么搞的……」 杉崎从分隔岛的柱子间缓缓起身。 他原本走在反方向的铁轨上,是我离混凝土分隔岛比较远。尽管如此,杉崎却拉着我,让我先逃离迎面而来的电车。 「杉、杉崎!杉崎,你没事吧?」 我扑向迟迟站不起来的杉崎,把手臂环到他背后。 「啊,嗯,我没事。」 杉崎还坐在地上,右手摩挲左手的手背,然后朝我挥了挥左手。 「该不会撞到了吧?」 「没有,差一点。感觉好像被风压擦了一下。这不重要,快走吧。很快就到下一站了。万一电车又来就糟了。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杉崎站起来,拉着我的手,开始奔向前方豁然开朗的隧道口。 角落有可以爬上月台的楼梯,我们从那里往上爬。这个车站也没有人,只有苍白的日光灯照亮我们。明明没有人,电梯却照常运作,将我们送到地面上。 「哇!这里是哪里?」 我们在一座满布绿色草皮的丘陵上,天际是前所未见的满天星斗;俯瞰则是金碧辉煌的夜景,同样是满天星斗。天与地,两边都是一望无际的星海。完全不是我们刚才在市中心车站附近看到的光景。 「现在几点了?空间和时间的流动都好奇怪,该不会是因为快结束了,才变得如此扭曲?」 「十一点半。糟糕,妈妈会担心吧。怎么办,要告诉她我参加文化祭的庆功宴吗?」 杉崎大笑,直接坐到随夜风摇曳的草地上。 「直到最后一刻还不忘向家人报平安吗?」 「因为我妈很爱操心嘛。」 已经深入骨髓的习性真可怕。我一面用手机传简讯给妈妈,一面在杉崎身旁落坐。 「星莉很体贴呢。人善待自己喜欢的人是极其自然的事,但像你这样才是真正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温柔吧。看到你的善良,我偶尔会想,原来这就是下意识想像对方心情的能力吗?我就没有这种能力。」 「杉崎率性而为的个性也是我没有的优点啊。而且你刚才不是救了我吗?」 「那是因为那个人是你。万一你死了,我会很伤心。再说,自从知道你在这个世界以一班为目标,而我也跟着这么做,就可以看得出我只想到自己了。如果你想离开我,我就应该放你自由才对。」 「就算你现在告诉我这些,也只会让我觉得害羞而已。」 「我一定是打从一开始,就期盼着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有不同的结局……真是的……想想还真是自私。」 「……事到如今,听你这么说,我反而觉得很高兴。」 杉崎原本像把机关枪似地滔滔不绝,如今语速却变得愈来愈慢、语调愈来愈重。怎么了?我感到狐疑地望向旁边,他什么时候躺在草地上了。 「好困哪。」 我也有样学样地躺在他身边,视野里只剩下深蓝底色镶满金色光点的夜空。 「杉崎。」 「什么事?」 杉崎摸到我的手,紧紧握住。 「谢谢你刚才在地下铁救了我,让我先逃。」 发现自己还没有向他道谢,我赶紧强调。 「因为我喜欢你,这是当然的。我不是说过了吗?明明这么喜欢你……我……我却只能再拥有星莉片刻。」 杉崎说到这里就噤口不言,但我仿佛能听见他没说完的下半句话。 再过片刻,我就会失去星莉。 「回到原本的世界就会失去在这里的记忆吗?原本的世界是指哪个世界?」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未来的某个地方吧。」 「我不会忘记喔,杉崎挺身救我的事。」 「记忆会留下来吗?如果可以的话,但愿可以留下一点印象……可恶,最关键的部分,我也不知道。」 杉崎放开我的手,换成以十指交扣的方式握紧,力道大到让人好奇有必要握得这么紧吗? 「好困……好困啊。不要,星莉,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回到……你讨厌我的世界。」 杉崎躺在草地上,用手盖住眼皮,嘴角不住痉挛,像是在强忍泪水。他为了抵抗睡意而用力握紧的指节令人难受起来。 「我不会忘记。我绝对不会忘记喔。」 「我喜欢你,星莉。」 「……嗯。」 我也是,眼皮好重,完全无法抵抗地心引力。想开口说话,但嘴唇就像石头般坚硬。 「最后,我想再从,星莉,口中,听一次……喜欢我,的话。」 力气逐渐从杉崎的指尖流逝。 「喜欢……我喜欢你。我,最,喜欢,杉崎了……」 放在眼皮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一行清泪顺着杉崎的脸颊滑落。 我也不想回去,杉崎许多表情掠过我的脑海:与男同学们胡闹的侧脸、生气闹别扭的侧脸、宽阔的背影。 好遗憾啊,我想起来的都是侧脸和背影,正面对我笑的珍贵镜头少之又少,让我感到非常寂寞。 在山间孕育的小溪,巧妙地避开岩石及大树等层出不穷的障碍物,汇成大河,飒爽地注入大海。我非常欣赏这种能屈能伸的活法。 啊,这么美的星空……在都市哪里都看不到。这里究竟是哪里呢? ──────────────────────── 尚未开始的序曲 「好漂亮的蝴蝶啊,爸爸。」 工作忙碌的老爸难得让我坐在膝盖上,陪我看昆虫图鉴,那是幼稚园时候的事了。图鉴里是有如宝石般美丽,蓝色翅膀光灿耀眼的蝴蝶照片。 老爸几乎都不在家,但他深爱着妈妈和我们这些子女。 「很漂亮吧?飒河,亚马逊有很多这种蝴蝶喔,但其实很不容易看到这么漂亮的姿态。」 「为什么?」 「因为它们平常会收起翅膀,用外侧的茶色保护色来保护自己。即使停下来,也只有在没有外敌、完全放松时才会张开翅膀,露出这种蓝色。」 「这样啊,明明这么漂亮哪。」 ◇◇◇◇◇ 蝉声震天价响。 高中放学的路上,我坐在儿童公园树下的长椅,听见手机的讯息通知声。身旁是刚交往两个月的女友阳菜,她一坐下就立刻打开手机,那我也可以吧?我从制服口袋拿出手机,查看收到的讯息。 「飒河,你的手机怎么了?」 「昨天不小心掉地上摔到了。新手机要等过生日才有。」 「这样啊,所以只好拿折叠式手机吗?明明智慧型手机好看多了。」 「对呀。」 「人家的生日礼物也是智慧型手机。」 「太好了。我记得你生日是十月?就快到了呢。」 讯息是山室传来的。他说今天傍晚大家会在他家集合打游戏,问我要不要去。我是想去,但今天要陪阳菜。 篮球队几乎每天都要练习,根本没时间约会。忙完社团活动后还可以跟山室他们玩到很晚,而阳菜才高一,约会时虽然可以晚一点回家,但不能太晚约她出来。 正当我苦恼于不知该如何回复山室时,阳菜以跟刚才别无二致的语气轻声细语发话。 「我们分手吧。」 滑手机的大拇指停了下来。 「……你说什么?」 「飒河,没想到你这么无趣。」 老实说,我其实有种解放的感觉。高中一年级夏天,阳菜是我生命中第一个女朋友。 「我先走了。」阳菜站起来,视线依旧落在手机萤幕上,转身离去。我目送她的背影几秒钟,立刻传简讯给山室:「我今天可以去。」 ◇◇◇◇◇ 我和立川和树、森大翔在篮球队感情特别好,同时也跟没有参加社团的山室他们那群人玩在一起。我与和树、大翔大部分的时间都跟篮球队的人绑在一块,所以跟山室他们一起玩的时间就像中场休息。集团里除了阳菜以外,还有几个女生。 我与集团的核心成员山室小学就认识了,有段时期还一起打过少棒。山室性格单纯明快,不会把任何事放在心上,跟我非常合拍,相处起来很轻松。 阳菜是时下的高中女生,给人花枝招展的印象,是那种会让男生一眼就注意的类型,我也觉得她很可爱。大家一起玩时,我经常和阳菜独处。仔细想想就知道了,大家是故意让我们独处。 阳菜以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在大家面前向我告白:「跟我交往吧。」因为伙伴们都在起哄,我不好意思拒绝。 加上我对阳菜也有好感,所以很快就答应了。「好啊。」 当时我心里大概已经有个特别的存在,但我并没有发现。我在恋爱方面的心智年龄大概还很低吧。 被女朋友以「没想到你这么无趣」为由甩掉,对青春期男生而言似乎是毁天灭地的打击。周围的人都以为被甩也毫不在意的我是在逞强,但我真的完全不在意。 阳菜在那之后马上就跟我们这群人里面的樱井开始交往。 ◇◇◇◇◇ 记得在跟阳菜分手的几天后,因为社团活动比较晚回家,我在车站前的商店街与星莉不期而遇。我们小学念同一所学校,国中又碰巧一起考上希望之原中学。直到我在高中升上四班之前,整个国中三年,我们都是五班的同学。星莉现在和我的好兄弟和树一起在六班。 我们住得很近,小学也是同一个路队。彼此的妈妈都认识,可说是所谓的青梅竹马。 虽然不到完全不跟男生说话的地步,但星莉跟阳菜那种外向的女生完全不一样。不只如此,或许也跟我完全不一样。 那家伙几乎不具备我那种世故的小聪明,以及回避恶意的技巧。我能轻易闪开的障碍物,她会笔直地前进、傻呆呆地撞上去。总之就是不得要领,光看就觉得烦躁。因为跟自己完全相反,反而更在意她的存在。 但是为什么呢?待在星莉身边时,总有一股特别的感觉,跟山室不一样,但同样轻松。 偶尔我会佩服星莉的善于倾听。和星莉在一起,我可以一面倒地对她说自己感兴趣的那些谜样的话题。 国三秋天,体育馆旁边的老树开出不合季节的樱花,我也只巨细靡遗地向星莉侃侃而谈我对那棵树的研究。我不知道星莉对我说的话有多少兴趣,但她看起来听得津津有味,也提出很多深入的问题。我很享受这样的交谈。 「星莉,你怎么这个时间出来买东西?」 她骑脚踏车来车站前的超级市场,看起来正要回去。 「家里的牛奶喝完了,妈妈要我来补货。」 「是吗?那我真是太幸运了!帮我载这个。唉……如果不是淑女车,我就能载你回去了。」 星莉骑她妈妈的电动淑女车来,坐垫后面也有篮子,没办法双载。 我没征求她的同意,就自顾自地把书包放进只有牛奶的前篮、把社团活动的袋子放进坐垫后的篮子。 「唉,嗯……」 星莉不置可否地回答,推着显然比来时重了许多的淑女车前进。 我走在旁边,告诉她今天社团发生的趣事,星莉总是低着头,一言不发,但听到好笑的地方还是会忍俊不禁。星莉本来就很爱笑。一旦戳中她的笑点,还会笑到从椅子上掉下来。 「杉崎。」 聊到一个段落时,星莉突然语气急促地叫我。 「什么事?」 「你交了女朋友吧?」 我下意识地把视线扫向自己的社团袋子,上头还挂着阳菜和朋友去玩的时候买给我的小熊吊饰。我对阳菜并没有留恋,只是单纯忘记拿下来。 「没有……我没有和任何人交往。」 「骗人。我听到风声了。」 没错,我和阳菜的关系淡到只有风声。所以她才会觉得我很无趣,才会甩掉我。 「我真的没有和任何人交往。」 「……你们分手了?」 「不是……都说我们没有交往了。」 星莉大概连我和谁交往都知道。 我只要老实告诉她,我和阳菜交往过,不过现在已经分手就好,但我却矢口否认,坚称我们没有交往。只有面对星莉时,我才会出现这种大脑还来不及思考,话就先脱口而出的奇妙现象。 相对于我跳针地一再重复「我没有和任何人交往」,星莉则锲而不舍地坚持「少骗人了」,硬要我承认她听到的风声。那天就莫名其妙地在这种有如吵架的气氛下分开。 ◇◇◇◇◇ 刚上高二时,男子篮球队发生经理突然辞职的异常状况。我们二年级接下来将逐渐变成主力,所以感到特别困扰。大家逐一询问班上的朋友,有没有人要当经理。 「星莉愿意帮忙吗?那家伙没参加社团吧。」 我记得和树的提议令我跌破眼镜,动作都静止了。 高二时,我和星莉、和树都在六班。 那也是我第一次从和树口中听到星莉的名字。那家伙突然就直接喊她「星莉」。篮球队的人都在七嘴八舌地大声讨论找经理的事,我却只听到这句话,为此心绪大乱。 「飒河,你在听吗?」 就连和树本人跟我说话,我依旧心不在焉地思考和树与星莉的交集。 正所谓女大十八变,尤其上高中以后,很多女生会突然让人觉得「这家伙,什么时候把头发卷得这么艺术了」。 但星莉并不是这种女生,她与那种爱漂亮的女生完全不是同路人,所以我一直以为绝对不会有男生注意到她。 「和树,你跟星莉很熟吗?」 等我从和树口中听到星莉的名字至少十次之后,才终于鼓起勇气问他这个问题。和树似乎很坚持要找星莉当篮球队的经理。 「还好吧?因为我们现在坐在一起。我不是经常忘记带教科书吗?她都会借我看。起初我以为她很难亲近,没想到完全不会。只要混熟了,那家伙其实很爱笑喔。」我知道! 原来如此。升上二年级后,我的座位在从前面数过来第二排,和树和星莉则坐在最后面。 后来过了一段没来由的烦躁日子。朋友见我如此烦躁,还自作聪明地安慰我「听说阳菜和樱井分手了」、「阳菜好像还喜欢你喔」。 某天放学后,我是值日生,要先送工作日志去教职员办公室,再回教室一趟,然后才去社团。人都走光的教室里,和树撑着下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望着窗外发呆。 「和树,你不去社团吗?」 我走向和树,感觉他散发的氛围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样……才发现那不是和树的位置。和树坐在星莉的座位上。 「星莉拒绝我了。」 你向她告白啦?唉?什么时候? 「……」 见我呆站着说不出话来,和树有气无力地笑了。 「请她当经理的事。」 「什么嘛,原来是经理的事啊。」 虽然我完全看得出来和树喜欢星莉。 「那家伙好像也有很多烦恼,说自己不晓得未来该怎么办……所以没办法当经理。说她胜任不了。」 「啊……?」 「还说看着自己喜欢的人谈恋爱太痛苦了,想快点死心。这点我真是太懂了。看自己喜欢的人谈恋爱真的好痛苦,我也想放弃了。」 和树现在大概是承认自己喜欢星莉,星莉有喜欢的人,看到星莉为情所困很痛苦;而星莉则说她看到自己喜欢的人谈恋爱很痛苦。 这两个人居然聊了这么私密的事。什么时候?在比邻而坐的课堂上吗?不会吧?打电话……用手机聊天? 「和树……和树喜欢的人……」 别问!本能阻止我,所以我没把话说完。 「是星莉。」 脑袋仿佛挨了一拳,感觉自己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 「我还有机会吗?」 和树转头问我,眼神很挑衅。 「……有吧。她并不是拒绝你的告白啊?」 「那就为我加油吧,飒河。你不是要去社团吗?」 和树站起身。 「……嗯。」 我在社团拼命活动身体,试图让脑中保持一片空白,但终究徒劳无功。和树的心意、星莉有喜欢的男生,这些在高中生活中随处可见、再平凡不过的情报,无论我怎么剧烈活动身体,都无法从脑中驱逐出去。以前从未有过这种经验,令我困惑不已。 ◇◇◇◇◇ 在我与和树讨论完星莉的话题的两天后,那通电话打到了我的手机里。 「星莉。」 「杉崎,我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喜欢你。从国一就一直喜欢你。」 「……嗯。」 「我想知道你的回答。」 带着泪意,颤抖着,却又充满决心的语气,听得出来星莉是以被拒绝为前提向我告白。 我只想继续跟你当朋友。她正等着我拒绝,也已经做好接受一切的心理准备,再也没有比拒绝不抱丝毫期待的人更容易的事。 「等一下。」 「……咦?」 「请给我一点时间,我想好了再主动联系你。」 我只说完这句话就挂断电话。心脏扑通扑通狂跳。星莉微弱、带着迷惘的「咦?」伴随混乱的声音始终萦绕在我耳边,挥之不去。 「啊,怎么会这样……」 我蹲下来,手指还卡在手机的盖子与机身之间,抱头苦思。从以前就这样,唯有面对星莉时,我的嘴巴总是跑在脑子前面。 以前也有几个人向我告白。除了在大家面前向我告白的阳菜以外,我都是当场拒绝。这是我第一次没有当场拒绝。 和树喜欢星莉,星莉是死党喜欢的女生,而我是和树的啦啦队。事实上,我在两天前才答应要为和树加油。 为什么要说出「给我一点时间」这种话呢?明明只要拒绝就好,特地打电话去拒绝实在太尴尬了,我最讨厌这种麻烦事。 怎么办?怎么办?我躺在床上,把头枕上手臂。总之得快点拒绝,这样星莉比较不会受伤。我没想过要跟她交往,所以最好别让她有过度的期待。 没想过要跟她交往……交往……与星莉交往是什么感觉?会两个人一起去看电影,每天互传早安、晚安吗?会共用一副耳机听音乐吗? 星莉很爱笑。银铃般的笑声似乎含有杀菌成分,听到她的笑声,感觉平常那些乱七八糟、肮脏下流的心情都得到净化了……不!不不不!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不知不觉间,思考的方向整个跑掉了,我不禁对自己感到傻眼。 只要是与星莉有关的事,我都会被自己采取的行动害得惊慌失措。明明是自己的想法,却完全无法控制,不禁为之愕然,经常被前所未有的情绪搞得晕头转向。 我还在抱头苦思时,三天过去了、四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 真的不妙。非常不妙。至于什么最不妙,自然是想跟星莉交往的愿望就像盛夏的积雨云般,从我心中源源不绝地涌出。 她是朋友心仪的女生,而我最近才答应朋友要为他加油。如果我对她的心意像和树那么坚定就算了,但目前只有捉摸不定、尚未成形的好感,实在无法跟她交往。 与我邪恶的愿望成反比,星莉的表情一天比一天难过。不能再继续吊着她了,打电话吧!好几次打开手机,叫出星莉的号码,但我总是卡在最后一步,按不下通话键。 不用上学的礼拜天,正当我心烦意乱地在房间里对墙壁踢枕头发泄时,山室打电话给我。 「我闲得发慌,要不要来我家玩?」 「好啊,还有谁要去?」 要是和树也在就尴尬了,所以我下意识地反问。 「只有我,来我家打电动吧?」 「好啊,我去。」 山室家离我家只要搭两站的电车,就是因为住得很近,我们才会一起打少棒。感觉山室那种脑袋空空的家伙,现在或许能给我最好的意见。 我骑脚踏车去山室家。 ◇◇◇◇◇ 「听说阳菜跟樱井分手了,好像是因为对你余情未了。」 「只是谣言吧。」 今天的我不知怎地打起电动来特别强。平常明明被成天打电动的山室压着打,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只是我的想法,飒河。你最近是不是怪怪的?是因为阳菜的关系吗?」 为什么山室他们一直要把我和阳菜送作堆?伙伴们要到什么时候才不会再觉得我是被女人抛弃的飒河、可怜的飒河? 「不是,与她无关。」 「那是为什么?」 我怎么会想对山室坦白?主要是因为我觉得他很单纯,所以期待他能给我最直截了当的答案。不,最大的理由其实是我太郁闷了,再不宣泄就要爆炸。 「呃……星莉说她喜欢我。」 「星莉?谁啊?」山室以不怎么感兴趣的表情问道。 山室只对阳菜那种爱打扮的女生有兴趣,也就是说,只要是有点可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生都是他的菜;但他却对星莉这个名字毫无印象。可见星莉真的是不起眼也不受男生青睐的女生,我脑中的电脑输出这个结论。 「该怎么形容呢?住在我家附近的女生?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还同班。彼此的父母也互相认识。」 我只能用这种含糊其词、语焉不详的说法来形容,连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父母互相认识的青梅竹马向你告白,让你觉得很困扰吗?这就是阳菜不惜跟樱井分手也想回到你身边,你却迟迟不敢答应的原因吗?快点拒绝对方不就好了?」 「啊?什么?才不是。」 怎么会曲解成那样?又怎么会扯到阳菜?我不懂。明明我从头到尾都没提到阳菜的名字。 没救了,是我太傻了才会找这家伙商量。我由衷感到了后悔,同时也觉得累坏了。山室是个单纯、乐观的好人,但自以为是到这个地步……不对,是我说得太不得要领了。自己不明白自己的心情才是最要命的。 「抱歉,我先回去了。山室,那个……我刚才告诉你的事,绝对不可以告诉别人!绝对、绝对、绝——对喔!」 「了解!结论是飒河很有女人缘吗?阳菜喜欢你,那个叫星莉的土气女生也喜欢你。」 「……不可以说出去喔,绝对不可以。」 他再怎样也是个男人,应该不会大嘴巴吧。 那天晚上,阳菜轻描淡写地传简讯来跟我告白。 「飒河,我是阳菜。我好像还是最喜欢你。可以重新交往吗?」 真是够了,她是认真的吗?我抓住自己的头,把头发整个抓乱。 她不是嫌我无趣吗?不管是之前,还是这次,态度会不会太随便了?是为了掩饰害羞,还是在阳菜心中,与男生交往就是这么随便的事? 这时我想起星莉向我告白时隐隐含泪的声音。星莉就算要掩饰害羞,也不会用那么轻佻的方式告白。 「不好意思,阳菜。阳菜和我当朋友应该会比较开心。」 我只花了两秒就回复完毕。 ◇◇◇◇◇ 第二天是礼拜一,到学校才发现班上炸开了锅。星莉向我告白的事已经传开了,明明我根本还没有答复星莉。 我太小看山室那家伙了。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交代他不要说出去,居然才过了一个晚上,就引起这么大的骚动,他到底跟多少人说过了? 还是写在哪里?我央求篮球队的顾问小山田老师让我用电脑教室。大概是从我非比寻常的惊慌失措察觉到什么,他同意了。 我上网找到我们这群人的聊天室,包括山室和阳菜在内,大家经常在里面留言。 「有个叫星莉的向飒河告白,害他伤透脑筋。好像因为父母的交情,无法拒绝那个女的。」 只有我们这群人才能留言,所以本人大概没有半点罪恶感,感觉就像只是在说自己人的闲话。 但想也知道简直糟透了。因为阳菜就在聊天室里,更糟的是和树也在。不,谣言传得这么广,这已经不是问题所在。 问题在于以这么随便的口吻写在聊天室,任谁也不会严肃以对。谣言之所以会传得这么广,大概是得知此事的人又以调侃的口吻到处宣扬的结果。毕竟聊天室里有好多个喜欢嚼舌根的女生。 走出电脑教室,我气急败坏地冲向山室所在的十班。 山室显然早就忘了昨天的事,跟几个同学坐在椅子上聊天,笑得前俯后仰。 「山室!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一脚踹向山室坐的椅子的椅脚,山室连同椅子向后翻倒。就算完全没有拿捏力道,我也被自己的脚力吓了一跳,更惊讶自己居然这么气愤。 山室从未见过我如此怒不可遏,吓得不知所措,茫然地看着我,连要站起来都忘了。我朝山室踏出一步,整个身体往前倾,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飒河!」 有人用力地抓住我的肩膀。 「和树。」 「别跟这种人计较。世上就是有人连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都不会分辨。」 和树不屑地说,抓住我的手,硬把我拉到走廊上。 幸好就快上课了,走廊上只有小猫两、三只。 「和树,抱歉,我……没想到山室会蠢成这样……你可以揍我。」 几乎是反射动作,我在走廊角落向和树深深一鞠躬。 这对和树应该是双重打击。一是知道星莉喜欢的人是我,还向我告白;二是这件事传开了,星莉一定很难过。 「……我没有资格揍你。我早就发现了,不只星莉的心意,大概也留意到你自己没注意到的心情。」 「什么?」 「……所以我才会牵制你。只要知道我的心意,就算星莉向你告白……你也一定不会轻易地接受。」 「……」 「你看起来完全没有察觉自己的心意,可是星莉一旦向你告白,你就会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心情吧?如果先让你知道我的心意,到时一定能发挥很大的制衡作用。我算准飒河就是这样的人,我……卑鄙极了。」 「唉……」 「我很后悔。真的……真的很抱歉。」 这次换和树向我深深一鞠躬。 和树向我坦承他喜欢星莉的背后原来藏着这样的心情。但不可思议的是,我并不生气。当苦闷的心情溢满胸怀,一定会想找人发泄,而且会本能地选择最精准的对象。 我已经深刻地体会到这一点。 我这个笨蛋肯定不是刚好向山室坦白,而是有希望从山室口中听到的答案。我自以为如果是单纯的山室,一定会给我最直接的答案。 「如果你想跟她交往的话,就试看看嘛。要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情喔。」 我只想从山室口中听到这句话。因为山室会从最单纯的角度看事情,才不管是不是死党喜欢的对象。因为是山室,才可能给出我最想要的答案。 「星莉……」 我凝视星莉所在的六班门口。她现在是什么心情? 要是我能在山室于聊天室留言之后就马上发现……我与和树都不是会频繁检查聊天室的人。 「若非我牵制你,你应该早就给星莉答复了。」 和树看着我频频望向六班的侧脸,以苦不堪言的声音喃喃自语。结果那天的第一堂课,我们都不敢踏进教室,一直坐在通往屋顶的楼梯上。 总之得先向星莉道歉才行,其他的后面再说。总而言之……一切都是我不好。都怪我不干不脆,结果反而是自己先受不了,轻率地告诉山室。 ◇◇◇◇◇ 我在第二堂课开始前的下课时间走进六班,笔直地走向星莉的座位。 听见背对我,没发现我经过的女生聊天的内容。 「没想到她平常看起来那么乖巧,却能做出如此下流的事。居然利用青梅竹马的身份和父母彼此认识的关系来施压。」 怎么会传成这样? 跟星莉是好姐妹的三枝宛如要守护星莉似的,静静地坐在她旁边。 「星莉,跟我出去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对她说话,但她看也不看我一眼,只是目不转睛地直视黑板。 「在这里说就好了。」 「呃,这里不太方便……」 「如果是上次的事,就当作没发生过吧。全部都结束了。反正我打从一开始就做好心理准备。」星莉一鼓作气地说。 「什么嘛,栗原。你真的喜欢飒河啊?你真的向他告白啦?」 不知从哪里传来奚落声。不会察言观色的臭男生为什么这么多? 「对呀。」 星莉以坚毅凛然的语气回答。 平常与星莉没什么交集的招摇女生和爱起哄的男生听到星莉的回答又嘻笑成一团。 「星莉,跟我出来一下,这里没办法好好说话。」 我想抓住星莉的手,把她拉起来,指尖刚碰到她的时候—— 「别碰我。」 低沉且毫无感情的声音让我的手僵住了。 星莉的侧脸不只白,而是几乎可以透光。她以极为自然的动作转向我,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没有任何动作,但我却可以清楚听见她内心的声音。 幻灭 脑中火花四溅,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如电线般一一短路。 星莉心里已经没有我了……什么都没有。连恨也没有。只剩下熄灭后的厌恶余烬,仍隐隐散发残存的气味。 上课钟响起,老师走进教室,大家一脸扫兴地回座。 ◇◇◇◇◇ 不可思议的是,后来的几个月,我就像做梦般,只记得模糊的轮廓。 从传简讯到打电话,再到守株待兔,我试过无数办法想与星莉接触,可惜没有一次成功。 而且对星莉不利的传言愈来愈多。此前明明一点也不起眼,却在那时候变成小有名气的人物。 可能是因为与我传讯息拒绝阳菜的时间重叠,阳菜或她的朋友也推了一把。星莉的鞋子被藏起来、便当被丢掉、体育服被割烂。 据我妈妈听星莉妈妈转述,听说她还曾经全身湿透地在半夜回家,但只说是被雨淋湿了。 而我却是很久以后才透过第三者得知这些事。 欺负星莉的女生和一部分瞎起哄的男生用非常巧妙的手法瞒过老师和周围的人,所以没有闹大。对他们来说,大概对象是谁都可以,星莉的事只是刚好成为一个导火线。 我的男性友人们完全没有牵涉其中,这也是我没能在第一时间知道当时星莉出了什么事的主要原因之一。 山室在那之后认真地向我磕头赔罪。他没有恶意,只是太少根筋。 二年级下学期,星莉变成再也不笑的女生。就像马车的马只看着前方,全面隔绝周围的言行举止。不偏不倚的视线令人心疼。 过完年后,她几乎不来上课了。 升上三年级时,星莉的学籍彻底从希望之原高中抹去。我和星莉终究未能从同一所高中毕业。 高三开学那天,每个班级都没看到星莉的名字,我就有不祥的预感,溜出学校直奔星莉家。只见星莉住的员工宿舍——栗原家的那户已经变成了空屋。 据妈妈说,他们家买了房子搬走了。星莉的妈妈来向我妈道别时,隐晦地说因为有些苦衷,不能告诉妈妈新家的地址。我妈说星莉妈妈的表情很苦涩孤寂,害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小时候,坐在老爸的膝盖上,与老爸一起看的昆虫图鉴。只有某一页至今仍烙印在我的脑海。拥有美丽的翅膀,蓝得不像是这个世界的生物的大蓝闪蝶。 「飒河,人哪,一生或许只有一次能看到这个颜色喔。不是外侧的保护色,而是近距离看到这个蓝色。如果发现有人愿意对你敞开心房,而且内在十分美好时,一定要成为能认同对方的美好,并将其捧在掌心的人。否则对方一旦飞走,一切就太迟了。」 我的大蓝闪蝶已经飞向任凭我把手伸得再长,也触及不到的远方。我不认为未来还能遇见这么美丽的蝴蝶。那是我绝无仅有的蝴蝶。 我知道她再也不会回到我的手里了。 ──────────────────────── 第六章 星空的另一边 1 头上是满天的繁星。我一直望着这片星空,好久好久。星空……意识比刚才清醒许多。 可以不用回去吗?我们还并肩躺在丘陵上吗?离开地下铁的隧道后,杉崎还跟刚才一样,躺在我身边的草地上吗? 我想往旁边看,却发现脖子动不了,感觉很奇怪。 「杉、崎……」 「是的,栗原小姐。你醒啦?坐得起来吗?」 回答「是的」的声音感觉跟杉崎有点像,但是年纪比他大多了。 睁开双眼,视线开始聚焦。找回真实感时,发现这里不是丘陵,满天星斗也不是真的,而是画在一整面墙壁及天花板上的图案。 回溯催眠 临床实验患者姓名:栗原星莉(二十五岁) 职业:咨商师 希望回溯年龄:十六岁(九月七日~隔年九月二十三日)约一年期间 腰部有恶性肿瘤,只剩一年寿命。正在等待可望成为特效药的新药通过审核,过程中将以临床实验患者的身份参与回溯催眠治疗专案。想回到从高中一年级九月开始的那一年,抚平心灵创伤。 【备注】回溯催眠治疗专案(得以执行人数:两人以上)。 本专案以人类神经细胞回路蓄积大量记忆痕迹为前提,让患者回到高中一年级,依自己的意愿度过那段时光。借由覆写记忆,尝试抹除造成心灵创伤的事物。但是考虑到一个人对教室、老师、朋友等记忆有限,衔接两人以上的视神经回路以加强记忆较为理想。 因此这次将与就读同一所学校,同样因病等待新药核准的患者一起接受临床实验。 回溯催眠的据点为高一当时的母校——希望之原高中,但已经过了快十年,可以想见两人的记忆将有所出入。为了尽可能减少差异,最好将生活场域设定于现代而非十年前的环境,两人的记忆才不会相去太远。幸好希望之原高中从十年前就不再进行教室及其他建筑物的改建(患者可透过访问母校补全记忆,并完成对现代高中生活的观察)。 另外,患者基于想避开心灵创伤的元凶,达成建立自信的目标,希望二年级能进入特优班(在患者高二时造成其心灵创伤的人物都是六班的学生)。为此在进行回溯催眠时与本人的意志连动,导入大型补习班的影音教学。 同一个群体中有两个人都在等待新药过审是极为罕见的状况,所以本次才能成为首次临床实验。只不过,高二预定跳升至没有经验的特优班,记忆可能会漏洞百出。万一影音教学的效果不彰,也可能进不了特优班。 此外,进入回溯催眠的状态时,依个人体质而异,大约有五分钟能保持现在的记忆。为了消除心灵创伤,患者需利用这段时间依优先顺序写下此行的目的,并留下建议给回到高一的自己,这点至关重要。 我躺在胶囊型的床上,旁边有一张桌子,桌上有各式各样的物品。希望之原高中的名册、学生的大头照、我爱用的手机。电脑萤幕里琳琅满目地塞满了日立研习营的影音教学图示……是我高一下学期为了挤进特优班所上过的课。 在离我稍远的地方,有个一模一样的胶囊。 「呃……」 「要试着慢慢起身吗?虽然一直帮你按摩肌肉,但毕竟已经一年没有靠自己活动身体了。」 穿着白袍的医生看起来很温柔。精神科医师是这次临床实验的主治医生,挂在脖子上的名牌写着「杉崎」二字。没错。不知是什么因果,我的主治医生也姓杉崎。 感觉左手还残留着杉崎的触感。那明明是刚才发生的事…… 「请问……」 「还没办法完全出声吧?但是请少安勿躁。你期待的新药在你沉睡的这一年已经核准上市了,这么一来,痊愈的可能性将大幅提升。你的主治医生佐伯正在动紧急手术,手术结束就会赶来。」 我怎么了?我跟杉崎一起在丘陵上看满天的星星……对了,杉崎有如呻吟般喃喃地说他不想回去…… 至此,我的脑筋开始急速转动。 我想起来了。 我的腰部长了一个恶性肿瘤,而且长在手术无法轻易摘除的地方,只剩一年的寿命。医生向我说明,目前已进入临床实验最终阶段的新药,或许能成为我的特效药。只是我可能撑不到那个时候,所以医生建议我参加为期一年的回溯催眠治疗专案。当时已经成功地开发出能在头部保持常温的状态下,将身体的温度降至活命最低限度的基础体温,亦即以人工的方式打造出动物冬眠状态的「超低温睡眠」。当身体接近假死状态,代谢会降低,癌细胞也会完全睡着,病情便不会再恶化。因为是临床实验的对象,费用全部由医院负担。 我回来了。带着做梦也想不到的记忆回来了。别说是消除心灵创伤了……心灵创伤……心灵创伤?心灵创伤是什么来着? 年轻的护士把手绕到我背后,慢慢地扶我起身。我头上戴着类似安全帽的东西,从那里延伸出十几条线。那些管线连接到我的手机、电脑及其他各式各样的器材。其中有几条连接到躺在隔壁的胶囊里、头上同样戴着帽子的人身上。 「立川……呢?」 我勉强转动僵硬的脖子,转向立川的胶囊,只见三位护士正围着他的胶囊不晓得在说什么。 立川大概也醒来了,他没事吧? 回溯催眠 临床实验患者姓名:立川和树(二十五岁) 职业:高中体育教师 希望回溯年龄:十六岁(九月七日~隔年九月二十三日)约一年期间 多个器官同时出现恶性肿瘤,只剩八个月寿命。正在等待可望成为特效药的新药通过审核,过程中将以临床实验患者的身份参与回溯催眠治疗专案。对自己拆散死党与死党喜欢的女生的行为悔恨不已,希望与栗原星莉小姐一起回到从高中一年级九月开始的那一年。 【备注】为了辅助栗原星莉小姐的记忆,希望高二能升上特优班。预定与栗原星莉小姐接受同一所补习班的影音教学。已经撮合两人对一年级开学当天发生的事件记忆,确保没有出入。 立川也正由护士扶着坐起来,脸色还不错。我想向他挥手,但手举不起来,只能奋力提起嘴角,微笑示意。 「星莉……后面。」 「后面?」 立川貌似想告诉我后面有什么东西,拼命举起还动弹不得的手指给我看,结果被护士阻止了。 就算他要我看后面,但我刚从低温睡眠醒来,想动也动不了。护士帮我把胶囊转向立川指的方向。 眼前是一扇我进入低温睡眠时没有的屏风,好几条管线消失在屏风的另一边,其中不乏从我和立川的帽子延伸出去的管线。 「栗原小姐,其实还有一个人也参加了这项临床实验喔。是本人主动提出要参加的。那个人是造成栗原小姐心灵创伤的罪魁祸首……」 「唉……!」 「只要这次的回溯催眠能顺利覆盖栗原小姐的记忆,造成心灵创伤的事实就不存在了。如何?你要见他吗?这部分由栗原小姐决定。」 杉崎医生忧心忡忡地观察我的表情。 我慎重地、缓慢地点头。明明才刚醒来,心脏却跳得飞快。 护士移开了屏风。 回溯催眠 临床实验患者姓名:杉崎飒河(二十五岁) 职业:记者 希望回溯年龄:十六岁(九月七日~隔年九月二十三日)约一年期间 身体健康。没有任何需要特别注意的病历。 是造成临床实验患者——栗原星莉小姐心灵创伤的元凶。伤害栗原星莉小姐的同时,自己也受到伤害,直到现在仍未痊愈。处于某种说是心灵创伤也不为过的状态,为此正在接受精神科的治疗。这次一方面是基于本人的希望,另一方面则是知道当时情况的人愈多,愈能补强彼此的记忆。因此根据不会造成混乱的见解,同意让他参加临床实验。 【备注】希望高二那年能与栗原星莉小姐、立川和树先生一起升上特优班。预定接受同一所补习班的影音教学。 M大学医院精神科教授——杉崎广大医师次子。 是杉崎。 与高中时几乎一模一样,二十五岁的杉崎正从胶囊里坐起来。看到我,他的脸上露出生硬的微笑。 2 我与杉崎双手合十,站在杉崎家位于高台上的墓地前。春日和暖,已经过了花季的花瓣从围绕墓地种植的樱花树上纷纷飘落。杉崎的奶奶就长眠在这个墓地里。 在那之后过了半年,身体已能行动自如,也没有低温睡眠的后遗症。 我开始接受新的治疗。毕竟是赌命等待的革命性新药,效果是传统的药无法比拟的好。新药当然也有强烈的副作用,幸好我和立川的疗程都很顺利。 每打完一段时间的点滴与服药后,就得暂停一下,让身体休息。现在就是暂停的期间。杉崎开车载我来给奶奶扫墓。我们讨论过,如果我的心情和体力都没有问题,扫完墓后想去希望之原高中看看。 「后来奶奶就搬去你家住了吧,她是不是过得很幸福呢?」 离开杉崎家气派的墓碑时,我回头问落后我几步的人。献给奶奶的花迎风摇曳。 「对呀。虽然搬离我带你去的那个家,但是拜我们家附近充实的老人会所赐,我想奶奶的晚年应该过得还算快乐。因为我爸总是叮咛我们,与人交流很重要。」 这件事与我在那个暴风雨夜推奶奶一把没有任何关系。 我和杉崎、立川三人只改写了一年的记忆。老实说,我已经没有那段期间的真实记忆了。利用回溯催眠回到的过去是从高一九月到高二九月这段非常突兀的时期,因此我们的记忆都变得很奇怪。记忆中在一班的我、杉崎和立川,二年级念到一半时又变回六班的学生;但看在世人眼中,我们一直待在六班。 我手机的联络人中完全没有杏奈和琴音的任何纪录,这点让我觉得好寂寞。 没有人告诉我们这三个临床实验的患者,醒来后还能保留接受回溯催眠时的记忆。想必是为了让我们毫无杂念地全力以赴度过这一年,认为在治疗上不需要告诉我们吧。 除此之外,立川接受回溯催眠前,强烈主张不要告诉变回高中生的自己「只有我们是这个世界的实体」,所以没有写名字,采取只写下「两人」这种模棱两可的表现手法。立川的主张是担心可能会被杂念困住,所以不能写出来。我不是很明白这套逻辑,但既然他很坚持,就由着他了。 高二那年的尾声,我家匆匆忙忙买了房子,搬出员工宿舍。我没有升上希望之原高中三年级,改读函授制学校,从那里毕业,考上大学。 二年级的时候肯定发生过什么事,但我们三个都不记得了。我只留下一直觉得杉崎这个人是混蛋的印象,和高二下学期受人欺负的记忆。可是借由这次回溯到十年前的时空之旅,得知他当时似乎并没有自觉的真心,导致我现在觉得失去那一年的记忆一点也不重要。 经由回溯催眠回到的过去,杉崎奋不顾身地保护我不被地下铁的电车撞到。 即使已经成功地开发出划时代的技术,低温睡眠本身依旧还在临床实验阶段。杉崎明明身体健康,却愿意和我一起回到高中时代,重新来过,可以说是赌命的选择。 杉崎似乎是偶然间得知我是临床实验患者,在父母面前装作有重度的精神病。杉崎的爸爸从我们还是小朋友的时候就很忙,但毕竟是声名远播的精神科医生,不可能看不出自家儿子拙劣的演技。 可是,杉崎医生从我口中得知高二那年发生的事,发现造成我心灵创伤的罪魁祸首就是自己的儿子。那件事对我和杉崎来说都是不幸的源头,再加上杉崎直接找上爸爸谈判,这对父子在充分的讨论下,最后才决定让杉崎参加临床实验。 杉崎医生证明儿子患了重度的精神疾病,让他成为了临床实验的患者。 尽管如此,要是那个世界的我知道那一年其实是回溯催眠的话,一定会惊掉下巴。 记忆变得相当模糊。立川和我都清楚记得班导从小真变成米泽的事,但之后却花了很多时间,才勉强想起那究竟发生在哪个学期,而且还不太确定。有些记忆似乎是在事前经过对照,或是把其他时间发生的事错置到开学第一天,然后便在进入回溯催眠前,以某种形式留在脑中。 明明已设定好要装作是未来的自己留的讯息,却写下只能解读成映像管电视和折叠式手机的字眼是我不好。我们家直到类比电视停播前都还使用映像管电视,我和素美高中时代也的确是用折叠式手机。虽然当时是这样没错,但明知这两样东西迟早会变成时代的眼泪,还写进警告笔记里,是我思虑不周。 记忆真的十分模糊。如果不把生活场域设定在现代,做为基础的记忆就会更支离破碎,三人看到的景象有所分歧的情况也会更多吧?我完全想不起来当时有多少学生还在使用折叠式手机、有多少学生已经换成智慧型手机了。 无论如何,借由我们回溯催眠的实验,似乎化解了很多问题。 ◇◇◇◇◇ 「樱花好美啊。」 我举起掌心,接住飘落的樱花。 「这真的是樱花吗?」 「咦?」 杉崎仰望眼前巨大的樱花树。 「你觉得这真的是樱花树吗?」 「讨厌啦……别吓我。」 明明已经过了半年,我还无法摆脱仿佛尚未解除回溯催眠的奇妙感觉。总觉得直到最近还是高中生。 「不是向日葵吗?」 杉崎以恶作剧的表情看着我。 「杉崎……」 透过回溯催眠回到高二时,我记得在全国大赛前一天,大家站在操场的花坛前,立川率先欢呼说樱花开了,周围的人也跟着附和。 七月的花坛。我看到的不是樱花,而是向日葵。事实上,希望之原高中七月时花坛开的花也的确是向日葵没错。 「星莉,当时你看到的不是樱花,而是向日葵吧?」 「嗯,对呀……你看到的也是向日葵吗?」 回溯催眠期间,我总是感到不安,担心自己看到的景色跟大家不一样。在那座花坛前,我也以为除了我以外,大家都看到满树樱花。 可是我一直记得,只有杉崎什么也没说。不仅如此,明明大家都抬头看,他却定定地看着花坛。或许……或许只有一瞬间,我和杉崎看到了相同的光景。 虽然当时的我随即在心中打消这个念头,认为那只是我希望如此才产生的幻觉。 「对呀。当时我看到的也是向日葵。从你的表情,我猜你大概没看到樱花。我相信你一定看到了向日葵。」 「这种事,就算后来才知道也还是很感动。」 「那时候真的好幸福。即使与朋友同在,也只有我和星莉跟大家不一样,能看到只属于我们两人的光景。」 「嗯,是正常情况下无法体验的幸福。」 杉崎再次仰望眼前的大树。 「真的好美。希望之原高中的樱花步道,此时此刻一定也开满了樱花。」 「这棵树真的是樱花树吧?」 为了报复他刚才吓唬我,我故意窥探杉崎的双眼。 「那当然!」 他敲了我的头一记。 「好痛!」 我夸大其词地按住他敲我的地方。 只是看到相同的景色就这么幸福。正因为有过痛苦的日子,才能意识到如此理所当然的事。 杉崎把脸转到一边,对我说:「今后也一起看相同的景色吧。直到我们变成老公公和老婆婆。」 他有些粗鲁地把自己的左手放在我的右手上。 风温柔地吹过。 樱花瓣不停地飘落在我们身上。 (全书完)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