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王归来~身为前勇者的我,为了阻止自己创建的中二秘密结社,再度被召唤到异世界~ 作者:Sty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以前的我居然有办法兴高采烈地做出这么丢脸的事情啊!」 国中三年级时,被召唤到异世界拯救了世界的勇者,日崎司央。 打倒恶魔王之后被强制送回现代的他,三年后又再次被召唤到异世界,只为阻止失控的秘密结社「冥界」──但是那个组织,其实是从前得了中二病的他自称「尸王」所成立的,就连回想起来都感到羞耻的黑历史! 究竟是谁假冒「冥界」之名为非作歹? 为了解开这个谜团并洗刷组织的污名,尸王再次集结从前让冥界成为最强组织的干部「八戒」,再度在异世界展开行动──同时为了黑历史苦闷不已…… 第一站他们来到钢铁都市迦基乌尔,目的是拯救为歉收所苦的城市与身陷绝境的深灰色伯爵千金。 「──冥界,开始作战。」 第一卷 ────────────────────────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文何 录入:kid 恶魔王。 恶魔族之王,威胁世界、侵蚀人类,踏响崩坏脚步声的万物之敌。 「呼……呼……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会死,必死无疑。即将带着未竟之志,命丧于此…… 从异世界召唤来的勇者们应该已经全灭了。 就连召唤勇者们的国家也不剩半点战力……理应如此。 在恶魔王面前,却有数名男女夹道而立,侍奉着一名人类。 「──尸王。」 恶魔王的军队已然全灭。 毁于一名人类所率领的神秘集团。 「尸王海尔」。 不知何时出现在这个世界,获得力量,率领部下开始大肆蹂躏。 最后他的手,终于将凶刃抵在恶魔王的咽喉上。 「我名为尸王。我要用这把刀向你复仇。」 那是一名脸上戴着骸骨面具,用无色彩的灰色外套包覆全身,声音听起来略显稚嫩的少年。 尸王踩着喀喀的脚步声,走向恶魔王。 随侍在尸王前进道路两旁的部下们,各自带着陶醉、尊敬、畏惧的眼神,欢喜目送他前行。 「尸王……好英勇的姿态……」 「安静,这可是在大人面前。」 「王,动作快,没时间了。」 「不准命令海尔大人,否则我宰了你。」 「──闭嘴,就快结束了。」 「是!」 尸王用一句话让自说自话的他们安静之后,与疲劳困顿的恶魔王四目相交。 他一把揪住恶魔王的头发,粗鲁拉起。只要窥视那双隐藏在骸骨面具底下的眼睛,就能发现他那对极度混浊的黑眸早已看见恶魔王的最后下场。 「唔,啊啊啊啊啊啊!」 或许是出于恐惧吧,恶魔王将自己体内剩余的所有魔力发散出来, 「去死吧。」 还未令其成形便就此丧命。 尸王俯视并践踏着恶魔王瘫软的尸体,语带哀愁地喃喃说道: 「结束了,各位。」 尸王海尔。如今这么自称的他,原名叫做日崎司央。 是从异世界被召唤过来的勇者。 这名少年和同班同学一起被召唤到异世界,与大家互相扶持、成长,却因为失去一名又一名的伙伴而心碎。 如今,同学们没有一人留下来。所有人都死了。 全都死于恶魔王之手。 为了报仇,他持续踽踽独行,凭借自己的力量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募集能够对抗恶魔王的战力,回过神时,世上数一数二的战斗集团已然形成。 秘密结社「冥界」。 成员们各自拥有无与伦比的实力,唯一共识是跟随尸王,其他方面则是水火不容。 除了名字之外,其余皆被谜团笼罩、目的不明的集团。 明明讨伐了恶魔王,他们却没有一丝感慨,就只是冷静地准备撤退。 然后,尸王才一声令下。 「冥界,回归。」 他就忽然消失了。 成功守护世界、达成任务的日崎司央,就这样被强制送回到原来的世界。 ──────────────────────── 第一章 归来 「啊──…………」 早晨。从窗帘缝隙洒进来的光线将人从睡梦中唤醒。 「冥界」、「尸王」。 感觉有如遥远梦境的那个。 「──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是鲜明到让人忍不住在床上抱头哀号,的的确确发生过的事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拜托让我忘了吧──…………什么『冥界』嘛!未免看太多神话图鉴了!笨蛋,真是大笨蛋!去死,杀死恶魔王后你也给我去死──!」 (插图010) 国中三年级的夏天,和同班同学一起被召唤到异世界。事情到这里为止还算好。不对,其实也不能算好。虽然这件事缺乏真实感到跟别人说对方也不会相信,实际上真的发生了,所以也没办法。 然后我失去了同学们。 无论是感情要好的同学、喜欢的人、互看不顺眼的对象,甚至是没交谈过的人,所有人都不在了。 被召唤后过了约莫五年。 除了我之外,其余三十二人全都惨遭恶魔王毒手。当时我满脑子都只想着要报仇。起码我觉得自己的精神应该不正常。 这是当然的。要是还有理智的话,就不会成立那种丢脸得要死的秘密结社了。 那是我为了讨伐恶魔王,不惜牺牲一切的结果。 达成目的之后,我顺利返回原本的世界。 不仅身体回到当初被召唤时的状态,现实世界的时间也只过了大约一个月。 失踪一个月。同学们消失。 这件事引起世人的各种揣测和议论,不过因为我未成年,受到了报导限制等诸多保护。 一下被警察问话、一下去医院,当时整天忙得不可开交……不过自从升上高中之后,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随着时间流逝,原本因失去同学们而破碎的心,总算恢复成现在的状态。 今天是高中的毕业典礼。 事情已经过了三年……这段时间感觉既漫长又短暂…… 「我大概永远不会忘记吧……」 无论是那个世界还是同学们。更重要的是,我也绝对忘不了自己在冲动之下成立的那个秘密结社。 我这辈子都会背负着那件事活下去。 「好!起床吧!」 离开房间,和家人道早安,然后洗脸、吃饭、去学校。 为了度过如此平凡却又无可取代的生活,我猛然弹起上半身跳下床。 ──白色。 我站在一个四面八方都围绕着白墙的房间里。 啊啊,我知道。 那天我见过这副景象。 「好久不见了,日崎司央。不对──应该叫你尸王吧?你还记得我吗?」 一名面貌姣好的女子站在我前面,笑咪咪地拍拍我的肩膀。 何止记得,女子身上的T恤也大大地写着答案。 「神」 上一次见到他,是我和同学们被召唤的时候。我一直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和他见面了。 「…………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神开口了: 「唉,『冥界』在我的世界大闹,你去想想办法啦。」 「啊?」 面对这个意想不到的要求,我不禁发出呆愣的声音。 其内容与轻松的气氛完全不搭。更重要的是,神提到的那个名字令我起了鸡皮疙瘩。 「……呃,虽然那是我自己成立的组织啦……!」 「你不要这么大声啦…………那几个孩子胡闹对整个世界来说是件令人头疼的事情……所以你去阻止他们吧。」 神若无其事地说完,便一副疲倦地坐下。 「我可是费了千辛万苦,才在各个世界之中再次找到你喔?成立那个组织的人是你,给我负责啦。」 「……就算祢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啊,因为我已经被强制遣返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会像这样直接召唤你呀。」 不容分说的目光分毫不差地贯穿我。 「尸王归来啦。现在是你重出江湖的时候了。」 「拜托不要……用那个名字叫我啊啊啊啊……」 我在神的面前为了自己的黑历史痛苦哀号。 「那就赶快把你送过去吧。」 「这么随便?你不再多解释点什么吗?」 「才不要咧,再说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你也不需要我多做说明吧?」 神对着为了黑历史感到郁闷的我摇晃双手这么说,接着他一弹指,纯白色的空间内便出现一个发光的蓝色球体。 之前也是碰触这个球体后,随即被送到召唤我们的神圣国。 「……这次我会被送去哪里?」 「地点是随机的,没办法指定座标……不过如果是你,无论从哪里开始应该都没问题吧?」 「也太强人所难了!」 「反正那里至少会有空气和地面,所以不需要担心那么多啦!」 「等、等一下!异能呢?魔法呢?我会继承之前的状态吧?」 「会重置喔~无论是你钻研至精髓的冰魔法……还是身为尸王特有的『那项异能』。」 听到那句话,我心中产生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事到如今,我对力量已别无留恋。话虽如此,假使真的是冥界那些家伙在捣乱,就凭这副弱小的模样是制伏不了他们的…… 连我的异能也全部都会重置啊……这下感觉有点棘手了。 「没办法啊,人一旦离开这个世界就会变成这样。」 「…………好啦,我知道了。」 「况且你为同学报仇的行动也已经在成功讨伐恶魔王时结束了,就别那么沮丧了。」 我没有回应神的话。 毕竟自己也有一些就算想割舍也割舍不了的东西。 算了,我就去异世界吧。如果真是冥界的人在闹事,我有必要负起责任。 即使只是误会一场,既然当时我什么也没说就消失,他们的反应想必也相当错愕。 「……好!」 我用两手拍打脸颊,下定决心。 跟过去做个了断,解决打着冥界的名号任意妄为的家伙。 这下又要害家人担心了…… 「放心啦,这次我会帮你调整成几乎不会产生时间上的差异。」 「真的假的?那就没什么好担心了。」 我也有察觉到自己的感觉有落差。 从异世界回来之后,我经常莫名觉得自己和其他人之间存在着致命的歧异。大概是在自称尸王这个丢脸的名字那段时间,不知不觉被拉向了那一边吧。 然而当回归之时突然来临,我却轻易接受这个状况──甚至为此感到幸运。 其实在内心一隅,我很清楚自己将多少东西遗留在那个世界。一直以来,我都在克制自己不要为了再也回不去而悲叹,告诉自己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我至今仍鲜明记得那个世界,甚至会为了早晨偶然作的梦而感到苦闷。因为我没有一天忘记被我遗留下来的第二家人们。 「啊──……这次还是不要自称尸王好了……」 「我是觉得那份决心没什么意义啦……」 我无视在背后泼冷水的神,迳自朝蓝色球体前进。 接下来只要碰触就好。 奇怪?说到这里…… 「我说啊。」 「嗯?」 「祢说我的异能重置了……这么一来,那些家伙的封印呢?」 「已经消失了喔。」 「────完、完蛋了……」 「放心啦。那几个孩子好像在封印消失后依然相信你,凭借自己的力量遵守约定。」 「是、是这样吗?」 「嗯。」 神自信满满地点头。 啊啊,是这样啊。 若真如此。 「那就让人难以相信冥界会大闹了。」 也就是说,他们并没有背叛我。 什么嘛……明明嘴巴上说是黑历史,结果我还是很珍惜那段时光嘛。 我将手伸向蓝色球体。 「尸王。」 「不要那样叫我!」 「堆积尸体,君临其上的凄惨之王啊。我以天神身分赞美你的力量……这是我对一度拯救世界的你一点小小的奖励。」 「……是喔……」 果然是黑历史没错。 碰触球体的瞬间,光线充斥整个房间。 「服装之类的我也会帮你换成那个世界的东西,所以大可放心……那么──再次降临吧。」 神用充满临场感的语气宣告。 若是从前的我,八成会嗨到不行吧。 我的意识被蓝色光线截断。 ■ 埃琉德尼尔。 是秘密结社冥界作为据点的宅邸名称。 除了尸王海尔与名为「八戒」的八名干部,其他人一概禁止入内,利用来历不明的魔法隐匿其存在,不为世人所知的场所。 走在埃琉德尼尔内的走廊上的,是晃动一头透着淡蓝色白发的女子。女子神情阴郁地扭曲其美貌,长叹一口气。 自从尸王消失至今,已经过了一百八十年的岁月。 尸王本来就经常神出鬼没,但是一向都会定期与人联系,不可能这么久都音讯全无。 尸王已死。 冥界里没有任何人相信这个被说得煞有介事的谣言……才对。 这一点就长相与姓名对不上,自称冥界的低阶下属增加的现在而言很难说,但至少由尸王直接拉拢加入的创始成员,也就是八名干部之中没有那种人。 冥界倾尽全力,疯狂追查尸王的下落。 最后却换来找不到任何线索的绝望结果。 然后就在三年前。 「尸王……已经死了。」 其中一名干部喃喃地这么说。 从那之后,他们就不再搜索尸王。 比谁都尽力搜索、比谁都坚信他还活着的干部们的心,一旦失去尸王便是如此脆弱。 没有人来维系彼此的凝聚力,尸王手下的干部们从此分散各地。失去重要支柱的事实澈底打击了他们。 如今还留在埃琉德尼尔的只有她一人。 自称尸王海尔的心腹,「不妄」尼福尔。 她是天使族与恶魔族的混血儿,是曾经遭受迫害的冥界智囊。 她相信总有一天尸王一定会归来,所以每天都到宅邸帮忙打扫。 可是,如今她的那份希望也有如风中残烛。 最近冥界的名号传遍了全世界。但那并非好名声,而是恶名。 不知是冒充冥界的不法之徒所为……抑或是哪位干部的失控之举。 干部们似乎都不想舍弃尸王赐予的「八戒」之名,因此有可能是某人自称冥界去攻击人类。 然而他依旧没有现身。 明明曾经那么珍惜的冥界之名正受到玷污。 「尸王海尔……司央。」(注:主角日崎司央「Hizaki Shio」名字的日文读音与尸王相同) 她像是抱着心爱之物一般呼唤他的名字。 徒劳无功。在这里叫他的名字什么事也不会发生。 「……是时候放弃了吗……」 像其他干部一样大声哭喊或许会比较轻松吧。 假使怨恨并攻击他最后失去踪影的神圣国,是否就能一扫心中的阴霾呢? 无论何者,身为他心腹的小小自豪阻挠她那么做。 「是你这名智囊的冷静在支撑着这个组织。我很感谢你,尼福尔。你真不愧是我的心腹。」 「……唔……」 她咬紧牙关,强忍泪水。 不可以哭,我得保持冷静才行…… 必须再等待一会儿。 要是放弃了,说不定就再也见不到面。 即使无法相见。 「也请你务必活下去……就算再也见不到面……只要你还活着,我就……!」 叩叩! 「唔!」 吵闹的敲门声从宅邸玄关的方向传来。 尼福尔屏住气息。 全世界知道这里的只有九人。 干部和……尸王。 她一边遮掩泛红的双眼,一边调整颤抖的声音。 一定是某位干部来了。我不能让对方见到我的丑态。 假如……不是某位干部……就更不能让对方见到我这副模样了。 她怀着小小的期待快步走向玄关,然后轻轻地──打开门。 「尼福尔──!」 「是加、加姆……啊。」 开门那瞬间扑向尼福尔丰满胸部的,是一名红发的狼耳少女。 「不杀」加姆。 她是负责打头阵的冥界干部之一。 小小期待倏地消失的尼福尔虽然发出失望的语气,仍努力冷静地安抚加姆。 加姆喘着气,泪流不止地呜咽啜泣。 见到个性开朗、天不怕地不怕的加姆那副模样,尼福尔内心焦躁无比。 莫非发生什么对冥界而言十分致命的意外状况了? 该不会是找到尸王已死的决定性证据了吧? 无论哪一个,现在的尼福尔都没有自信能够承受。 尼福尔用好似看破一切与带着浓浓倦意的语调,对加姆问道: 「加姆,发生什么事了……?」 「呜呜……呜呜……呜……你、你听我说……」 加姆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和尼福尔想像中完全不同。 尽管正在哭泣,却满脸洋溢着喜悦之情。 「有王的味道……王……回来了!」 ■ 「…………嗯。」 树叶磨擦的声音。风声。从树隙间洒落的阳光,以及鸟鸣。 用还不习惯光线的眼睛努力确认状况后,看来这里似乎是森林里。四周不见生物的踪影。 转移(Teleport)好像成功了。 我坐起上半身,用明明许久没做却依旧熟练的动作,让「魔力」在全身流动。 这个世界的生物几乎都有沿着血管遍布全身,名为「魔力回路」的器官,至于流经其中的魔力量则每个人各不相同。 当然也有方法可以增加魔力量……不过现在先进行确认比较重要。 凭感觉理解在体内流窜的魔力后,情报便自然而然流入脑中。 司央·日崎 可使用魔法 【冰魔法】Lv1 异能 【死亡祝福】 1. 因应夺走生命的生物总数,解放权能。 0/100 2. 因应失去生命的友好存在总数,习得异能。 0/1 称号 【尸王】 其伟业受到神认同的证明。 大幅提升魔法成长率。 就是这个。 这个异能就是一切的元凶。 在从前得了中二病的我心上点燃大火的,最恶劣也是最强的武器。 「死亡祝福」。 第一个条件倒还好。 感觉就是打倒愈多生物,就愈能释放自己的力量。 至于那个生物,无论是在这个世界横行的恶魔……或是人类都可以。总之是一项简单明瞭,强大无比的异能。 但问题是第二个。 异能竟然会随死去的友好存在数量而增加,简直就是差劲透顶。 至于友好的存在……对我而言就是同学们。 同学死去的瞬间,那位同学的异能流入我体内的当下,整个人感觉都快疯了。 这次不会有第二个条件出场的机会。 「总之……先来弄清楚这里是哪里好了。」 环顾四周却什么也没有。 继续待在原地似乎无济于事。 「嗯……冰剑(Gladius)。」 魔力覆盖着冰霜显现之后,一把以冰打造的剑便出现在我掌中。 稍微挥动了一下,感觉好像没问题。 「先来去探险吧!」 尽管故作冷静,再度被召唤到异世界的我似乎仍一如往昔地满心雀跃。 ■ 古利菲尔神圣国的第五公主,亚莎·艾尔·古利菲尔。 才气焕发,眉清目秀,清廉洁白。宛如从画中走出来的公主一般。 身为第五公主,除了王室外也深受市井小民支持的她,正以年仅十二岁却蕴含聪慧的相貌瞪着桌面。 摆在眼前桌上的是「古利菲尔魔法图」。 从古利菲尔上空俯瞰神圣国周边,名为「天眼」的大魔法,是会即时将情报传送至图上的国宝级魔法道具。 亚莎用担忧的眼神,望着那张图上的「古利菲尔树海」。 那是一座被称为迷雾森林,以「探索者杀手」的绰号闻名,让人犹如身陷五里雾中的迷宫。 一旦步入其中,唯有正确掌握地理位置的人才有办法出来的那座森林──── 「亚、亚莎大人……这是……?」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结冻了」。 从天而降的冰霜闪耀着银白色光芒,让人完全感觉不出这里原本是一座深邃蓊郁的森林。 直到昨天应该都还没有出现任何异状。也没有收到任何报告。 然而如今怎么会是这副模样? 亚莎对随侍在侧的骑士说道: 「马克,我要紧急前往树海。请你帮忙联络我父亲。」 「公、公主大人!这样太危险了!」 「──有可能出现高阶恶魔(Greater Demon)了。我身为王室的一员,若不率先打头阵,将会有损古利菲尔公主之名。」 「……遵命!在下会尽速组成骑士团!在那之前……还请公主在此等候!」 「……谢谢你,马克。」 目送敬礼后转身离去的马克,亚莎喃喃说了句「……抱歉」后带着剑加快脚步。 这是刻不容缓的紧急状况。 「身为保护人民之人,我不能只是在原地等待。」 过于强烈的爱国心与自豪,促使亚莎独断地做出选择。 「身为『曾经讨伐恶魔王的王室血脉』,我非这么做不可……!」 (插图011) 踏进古利菲尔树海的亚莎,为了每次踩踏地面冰霜便随之龟裂的感觉皱起眉头。 这座即使是冬天也不曾变化如此之大的森林里,恐怕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异变吧。 「……好冷喔。」 有如置身北国的低温,让她不由得拉紧身上的衣服。但是她并未怠于警戒四周,始终将注意力集中在剑柄上。 话虽如此…… 「……没有……生物的气息?」 平时生气蓬勃的树海里,可以说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生物的踪迹。 这果然不是气候异常,而是某人施展了魔法所致。 「果然是……高阶恶魔……」 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出于恐惧,亚莎的声音微微颤抖。 尽管如此,她还是调整呼吸,秉持王室的自豪继续前行。 不可以屈服。 就在这时。 「……唔唔……啊……啊!」 「……!」 呻吟声。 不像是这个世界会有的,犹如低吼般的声音,敲打着亚莎的耳膜。 她立刻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摆出备战姿势。她用发抖的手握剑,深深吐了一口气。 可是却不见更多动静,于是亚莎保持警戒,缓缓朝那个方向前进。 一步、两步。 迈出的步伐多到让人懒得去数,接近像是人发出来的声音源头。 出现在那里的── 「────是人?」 趴在地上,拼命蠕动身体想要前进的人影。 那是一名不到二十岁的年轻男子。说得直接一点,是一名濒临死亡的青年。 一见到青年,亚莎立刻采取行动。 「唔!你没事吧?」 她松开手里的剑,跑向青年。 是被恶魔攻击了吗?还是迷路了?虽然想到了好几种可能性,总之必须赶紧帮助他才行。 「振作一点!发生什么事了?」 「……唔啊……肚子……」 「肚子?你肚子受伤了吗?」 「……肚子饿到……快死了……」 青年拿起水壶就口,缓缓将水壶里的食物咽下肚。 「……唔唔……真美味……」 「请、请你慢慢喝。」 亚莎从能够让内容物的时间停止的魔法袋中取出食物,分给倒在路上的青年。 为了避免刺激胃部,她将装了热汤的水壶递给青年,青年喝完后含泪对她表示感谢。 「谢、谢谢……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没命了……」 「不,这是应该的。毕竟谁也无法预料森林会突然变成这样。」 吐出热汤残留下来的白烟,青年开始观察亚莎的装扮。 让视线游移一阵之后,他将目光停留在亚莎胸前闪亮的家徽上。 「那个家徽……」 「啊,我真是的,居然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古利菲尔神圣国的第五公主,亚莎·艾尔·古利菲尔。」 「第、第五……公主……?」 「是的。」 青年神情惊愕地瞪大眼睛。 对王室深感自豪的亚莎,很喜欢别人的这种反应。 王室的名声是多么响亮啊。尽管俗气,自己身为王室一员的自尊心获得满足的感觉很愉快。 可是青年的反应和亚莎想像的不同。 「有第五公主吗……?」 「什……什么?」 亚莎发出不符公主形象的惊呼,然后带着些许怒气提高音量。 「当然有!就在这里!我可是货真价实『在一百八十年前讨伐过恶魔王的王室血脉』!你太失礼了!」 亚莎把手按在胸前,用一副夸耀的态度逼近青年,滔滔不绝地说道。 然而青年依旧张大嘴巴,说了出乎她意料的话。 「讨伐过恶魔王的王室……你在说什么啊……?话说……一百八十年前?」 「你……你从刚才开始到底在说什么?」 两人互相望着彼此,满脸不解。 亚莎思索一会儿后,猜想青年可能是在这座森林里受到打击导致记忆混乱的探索者,于是让气愤的情绪冷静下来。 (看样子这座森林果然不对劲。) 亚莎用怜悯的目光望向依然困惑的青年,对青年柔声说道: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啊,抱歉,亏你这么好心救了我……我叫司────」 「不准动。」 警告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回过神,这才发现已有十几个人将两人团团包围。 他们用剑指着两人,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他们的视线落在亚莎胸前闪闪发亮的王室家徽上。 注意到这一点,亚莎打消伸手握住剑柄的念头。 「不要轻举妄动喔,公主大人。这名斯文男性的性命掌握在你手里。」 只要亚莎稍有动作,指着青年的剑恐怕就会立刻令他溅血吧 看似首领的红发男子一边注意亚莎的一举一动,一边露齿笑道: 「这座森林的这场异变……是我们引起的!不过严格来说,应该是我们的协助者啦。那家伙──可是那个『冥界』的干部!」 「冥、冥界……!」 亚莎忍不住复诵。 那是最近在帝国周边一再展开虐杀、掠夺的邪恶组织。 打倒所有骑士和探索者,恶名远播的那个冥界。 亚莎屏住呼吸,暂时放弃抵抗。 正面抵抗这个做法行不通。现在应该要假装顺从,然后寻找可乘之机才是明智之举。尽管情况危急,她仍以不失冷静的思绪如此判断。 她举起双手,盯着红发男。 「……我不会抵抗。但是……请你不要对他出手。」 「这可得取决于你的态度了,公主大人。」 亚莎望向青年,面露微笑让他安心。 「放心,没事的。我绝对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青年微微点头后,不知为何露出浅笑。 「冥界啊……」 ■ 阿伯尔盗贼团。以古利菲尔神圣国作为根据地横行的盗贼团。 犯下强盗、恐吓、强奸、诈欺甚至于杀人罪行,是一群无可救药的恶徒。 他们以大名鼎鼎的迷雾森林──古利菲尔树海为据点,甩掉骑士们的追踪,做出各种伤天害理的行为。 可是某天早晨,森林忽然变了个样。 「……首领……森林……」 「结冻了……!」 银白色的世界。 面对只能如此形容的景象,十几个男人全都哑口无言。 「这就是我的力量。」 然后在几个星期前,一名男子接近把树海里的洞窟当成巢穴的盗贼团,宣称那是他的杰作。 盗贼团一直以为,神秘男子只是一个当初靠着颇具涵养的言行打动自己,企图加入好分一杯羹的人。 但是没有人能够解释为什么他来了之后没多久就发生这种异常状况,于是盗贼团对他的话照单全收。 「你、你这家伙……真的好厉害啊!」 「让他加入果然是正确的耶,首领!」 「这下我们走运了。」 「呵呵呵,请不要为了这点小事大惊小怪。这对我而言只不过是雕虫小技。」 男人将头发往上一拨得意地露出笑容,接着放下手里的拐杖,深深吐气。 「但是…………你为什么要让森林结冻呢?理由是什么?」 「你们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吗?麻烦自己想一想。」 「好、好的……抱歉。」 没有明确回答的神秘男子沉默片刻后,语带嘲弄地笑着说:「算了,我就告诉你们吧。」 「只要让森林结冻,神圣国的王室必定就会采取行动。然后现在能够自由行动的就只有第五公主。」 「公主大人……她怎么了吗?」 「唉……你们听好了。第五公主没有尝过失败的滋味,她想必会在使命的驱使下,前来调查原因吧。因为能够做到这一点的除了我之外,大概就只有高阶恶魔了。而且……第五公主还年轻……要抓到她非常容易。」 「你、你的意思……该不会是要勒索古利菲尔王室吧?」 盗贼团的成员们吃惊地瞪大双眼,陷入沉默。 现场脸上依旧带着笑容的,只有神秘男子一人。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盗贼团首领阿伯尔对晃动肩膀低声窃笑的男子投以狐疑的目光。 男子在他的注视下,落落大方地张开双臂。 「『冥界』。这片大陆上,应该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吧。我是冥界的干部……『智谋』卢卡斯。今后请多指教。」 ■ 「在这里等着。」 盗贼团将遭到捆绑的亚莎与青年推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们将两人关进洞窟中另外挖凿出来的地窖,并派人看守。绳子绑得很紧,完全无法动弹。 「对、对不起……都是我害的……」 「……没关系。」 亚莎向青年赔罪,青年却感觉心不在焉。他一副没空理会亚莎似的,瞪着守卫站立的方向。 这也难怪了,毕竟先是在森林里遇难,偶然遇见公主后又无端遭人绑架,他应该觉得自己命不久矣吧。 在这种极限状态下,能够拯救他的人只有自己。这个事实令亚莎不禁咽了咽口水。 (我得……想想办法才行。) 先不管森林结冻的原因了。 才刚下定决心,随即听见脚步声朝两人接近,亚莎不禁吓得全身一震。 「亚莎·艾尔·古利菲尔……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那是一名身上裹着长袍,手持拐杖的年轻男子。 一头斑白长发飘扬的他面露猥琐的笑容俯视亚莎。 「虽然早就料到了……结果你真如我所料是头性急的野猪呢。」 「你这个无礼之徒,竟敢对王室成员出言不…………」 「居然只是让森林结冻,就能这么轻易引你上钩。」 「唔!」 让森林结冻。男子的确是这么说的。 大概是对亚莎瞠目结舌的反应很满意吧,男子生疏地展现礼仪。 「你好,初次见面。我是冥界的干部,『智谋』卢卡斯。」 「冥界的干部……!」 原来不是什么高阶恶魔,而是人祸。 是一个人类所引起的魔法现象。 连亚莎自己也没有察觉,倒在地上的身体不知何时开始抖个不停。 男人用舔舐般的目光打量亚莎之后,踢了倒在旁边的青年一脚。 「请放心,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我会谨慎对待你,不会让那些盗贼团的人碰你一根寒毛……不过也许会要你陪我排遣寂寞就是了。」 「……下流的东西。简直罪该万死。」 「你也只有现在可以嚣张了……听见他的哀号,你的反抗心理大概就会立刻化为泡影吧。」 跟在自称卢卡斯的男子身旁的男人们亮出刀子,对青年投以嗜虐的目光。 这个瞬间,亚莎也不顾自己背上冒出了鸡皮疙瘩,随即扭动身子爬到青年前面。 「他是无辜的!快点放了他!」 「那可不行。要控制像你这样正义感与身体素质都很强悍的人,可不能没有人质。」 「……唔!」 亚莎气得咬牙切齿。 解开绳子的方法有很多。像盗贼团这种乌合之众根本不是亚莎的对手。 但是不能否认有可能会危及青年。 她对自己的无力感到愤怒。 (比起自己的安危……总之得设法将他──) 「喂,你是谁啊?」 青年倒在地上,用阴郁的眼神对卢卡斯问道。 「什么?」 「哎呀,我是问……你是谁?我不认识什么卢卡斯。」 青年语调平板的说话声,在紧绷的气氛中诡异响起。 「呵呵!」卢卡斯对这个问题嗤之以鼻,用脚底朝青年的脸踩了下去。 然后就这么践踏他,一面用轻蔑的口吻喋喋不休: 「都什么时代了,居然还有人没听过冥界的名号?罪大恶极﹑惨无人道!这是在背后掌控世界的组织名称啦!而我是冥界的干部!我的力量只要见了这座面目全非的森林就一目了然……你该不会是害怕到脑袋坏掉了吧?」 「住、住手!」 遭到捆绑的亚莎,伸腿制止几度践踏青年脸孔的卢卡斯。 卢卡斯一脸不耐烦地闪避,接着扬起嘴角俯视二人。 「这下有必要给予惩罚了……让你不敢再动手反抗方法我有────」 「回答问题。我问你到底是谁。」 见到青年如机械般反覆询问,卢卡斯冒出青筋,亚莎则是垂下视线。 卢卡斯口沫横飞地对着倒地的青年破口大骂: 「……都说了!我是冥界的干部,『智谋』卢卡斯!」 「才没有那个人啊。」 「────啊?」 「你没听见吗?我说『冥界里面没有那个人』。」 青年坐起上半身,吐出嘴里的鲜血。 「真是的……居然这么大声宣传别人的黑历史。再说秘密结社这种东西……──一旦公之于众就一点也不帅了啊!」 「……什、什么?」 「罪大恶极?惨无人道?……什么嘛,那也太逊了吧?目的不明,潜伏于黑暗之中!神出鬼没﹑无法捉摸!就是要这样才好!要是传遍全世界就没意义了!」 「唉……你精神错乱了吗?」 「……你……在说什么?」 卢卡斯对青年表示同情,就连亚莎也难掩困惑。 然而青年本人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大大吐气。 「哎,不过幸好不是那些家伙在搞鬼……真是有够差劲。」 「你、你从刚才开始到底在说什么啊?」 「你果然不知道冥界的行动准则。冥界的干部绝对不会报上自己的名字,也不会提及冥界的名号。在那么说的当下,你就已经不合格了。」 不容辩解。 青年态度坚定地说道,同时从自身散发出寒气。 「即使是新加入的成员…………冥界也不要你。不需要,也不认同你这种人。」 洞窟内染成一片雪白。 冰霜覆盖,制造出好几座冰雕……冷到停止了时间。 简直就像外面的树海一样。 「让森林结冻的人──是我。」 「…………什么?」 「你应该很清楚吧?知道让森林结冻的人不是自己……我是不晓得附近碰巧有一群那么好骗的笨蛋啦,但这种谎言明明就破绽百出。」 亚莎和卢卡斯都没有开口。 其他团员们则是化为冰雕,无法动弹。 「自从我来到这里,一个月内总共夺走了一千四百五十八条性命。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被冰冻的空气冷到全身发抖的卢卡斯没有回答眼前这名青年的问题。 「看吧,你答不出来。如果是冥界的成员,就能对这个问题做出明确的回答。这证明了你确实不是冥界的人,所以可以杀死~」 血液、心跳、思考。 全部都冻结成冰。 「你这家伙,少打着冥界的名号招摇撞骗了。」 原本在化为冻土的洞窟内蔓延的恶意,最终迎来平淡到令人感到无趣的结局。 ■ 哎呀,怎么才刚恢复状态就得意忘形了呢…… 原本打算也将森林里的低阶恶魔(Lesser Demon)一并杀死,没想到不小心用力过猛,让森林结冻了…… 而且还用尽魔力,饿到瘫倒在路上……要是第五公主没来,我真的就没命了。 仔细想想,我以前也经常像这样给部下添麻烦……真教人怀念。 我看着眼前的冰雕,沉浸在怀旧的情绪中。洞窟里的盗贼团全都在冰块中断了气。大概也没有其他余党吧。 话说回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到底在说什么啊……好丢脸……啊啊,可恶,那个绰号也太像我会想出来的名字了吧,简直让人全身发痒……不对,根本到了疼痛的程度……」 这个世界的一切果然都会揭开我的疮疤。 「话说难道真的传开来了吗?不会吧?全世界都知道那件事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好想死啊啊啊啊……!」 试想今后每个擦肩而过的人都知道自己中二的妄想。那种窘境真会把人给害死…… 「不、不要动!」 「……啊?」 第五公主大人拿剑对着苦恼到满地打滚的我。 她拼命压抑不停发抖的身体,紧盯着我不放。 「……是、是你……让这座森林……结冻的吗……?」 「是啊,没有错。」 「为、为什么……」 「呃……应该说……是为了杀死恶魔吧。」 「杀死恶魔……」 恶魔。 在这个世界横行的人类宿敌,恶魔族。其余党至今仍在世界上横行霸道,掠夺人命。 不过因为恶魔王已经不在了,现在应该是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 低阶恶魔的数量虽然多到不太可能全数消灭,但其智商与魔力都不是很强。 中阶恶魔(Demons)是低阶恶魔的完全升级版,但是数量不多,个体差异也很悬殊。 然后是高阶恶魔。 其外表多为美丽的人形,智商也与人类相当。 可是魔力与身体能力却大不相同,残虐程度也无法相提并论。 为了打倒那种家伙……只要这么说,她应该能接受吧。 然而实际上,我只是抱着「要是在杀死野兽、昆虫来增强死亡祝福的同时,能够顺便打倒恶魔就好了~」的懒惰想法。 「你、你是……什么人……?」 公主大人举着剑,狠狠地瞪着我。 见到我一边让剑结冻,一边站起身,她立刻后退与我拉开距离。 啊,对了,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呢。 以前只要有这种机会,我都会得意忘形地耍帅……现在想起来就胃痛…… 还是正常一点好了。 「我叫司央。我不是什么大人物,就只是个普通人。」 ■ 「我叫尸王。我不是什么大人物,就只是个普通人。」 尸王。 眼前的青年确实是这么说的。 「尸、尸王……」 「没错,司央……话说我差不多该走了,因为还有事情要做。这份恩情……要是我还记得就会还给你。」 青年爽朗地对亚莎笑道,完全没有注意到亚莎目瞪口呆的模样。 那个名字从她小时候,便一再出现于只在王族间口耳相传的传说中。 据说那名人物与讨伐恶魔王,身为古利菲尔王室祖先的勇者敌对,好几度遭到勇者击败。 但最重要的是,那个人是夺走勇者手下三十二名同伴性命的大罪人。 传说中详细记载了他的恶行,也提到他是必须讨伐的穷凶恶极之徒。 然后在没了恶魔王的现在,讨伐他也是王室的一大职责。 「你、你……就是……」 必须自制。现在还赢不了他。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是有朝一日…… 亚莎用剑指着青年离去的背影。 「我一定会……赌上王室的名声打倒你。」 ■ 嘉鲁达火山。 一名从火山口仰望天空的女子,看见在空中发光、逐渐融化的冰霜碎片后,浑身不禁一颤。 许久不曾如此振奋的心脏加速跳动,将脉动传至全身。即使试图压抑颤抖的呼吸,兴奋的情绪怎么也冷却不下来。 「王、王啊!我、我尼德霍格……现在就去找你!」 她的嘴巴描绘出弧线,狰狞却充满欢喜地露齿而笑。 她以为尸王已经死了。 身为目睹过如日中天者衰退的龙,她原本死心地以为大概就算是尸王也难逃一死。 但是这股魔力。 连龙的皮肤也感觉到刺人的寒气。肯定不会有错。 「哇哈哈哈哈哈!怎么可能死去……毕竟你可是王啊!」 兴高采烈到连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可是她完全不在乎被别人听见。 「王啊!尸王啊!」 此刻就只想享受这股悸动与幸福。 「古利菲尔树海……结冻了?」 「是的,皇帝想询问您对于这件事情的看法。」 听到帝国骑士的传令兵这么说,男人垂下视线思考,然后微微摇头。 「这不是自然现象。可是也不能断定是魔法现象……如果是恶魔王或高阶恶魔就有可能。」 「什么?果然如此吗?」 「冷静点。这完全是以人为造成为前提的假设。无论是谁做出的推论,只要没有证据就不值得信赖……帮我转告皇帝要他再等一等。」 「是!」 皇帝找自己商量,却将问题拖着不回答。 能够做出这种堪称暴行的行为,恐怕是因为他具有一定的地位吧。 这个男人。 「……!」 瞪大双眼,开始翻找自己房内的书籍。 接着一边浏览收录「他」的英姿的目录,一边表现出不曾向皇帝展示的忠诚态度。 「……我等您好久了。尸王……海尔大人。」 感动落泪的男人这么喃喃自语。 「尼福尔!尼福尔!」 「是啊,不会有错!」 远处可见的冰冻树海。 被染成一片雪白的那个异状,无疑正是出自「他」之手。 真的回来了。这一定是他发出的信号。是他的归来宣言。 对假冒我们冥界的不肖之徒的警告。让部下知道自己存在的宣告。 是蕴含着许多聪明巧思的魔法现象。 「欢迎回来,尸王。」 ──────────────────────── 幕间 普遍的异世界召唤:妹妹的情况 早上八点,走在前往学校的路上。 一如既往的日常,一如既往的道路,一如既往的时间。 然而四周景色不知为何感觉像是褪了颜色。 一颗心会如此骚动不安,原因恐怕出在没有照平常时间起床的哥哥身上吧。 明明今天是毕业典礼…… 「……不晓得哥哥……赶不赶得及。」 我喃喃地这么说。 周遭往独自走着的我身上集中的视线令人厌烦。 继承自父母的端正容貌究竟是福还是祸……如今应该更偏向于后者。 举例来说。 「日崎,早啊!」 「……早安。」 记得没错的话,这名男学生好像是某个社团的主将。 自从冷淡拒绝受到同年级女学生们迷恋的他之后,他还是屡次假装巧遇试图接近我。 坦白说,我觉得很烦。不知是因为我们同班,还是被我的长相吸引……那些都不重要。 「今天中午就会放学了,可以的话……」 「我和哥哥有约。」 「这、这样啊……那我下次再约你!」 我没有回应。 因为要是现在给了他希望,之后又会来纠缠我。 被追求、拒绝、被追求……简直没完没了。 不过自从拒绝他以后,周围的女同学突然莫名对我很友善。也是啦,毕竟有很多女生喜欢他,所以我想大概跟这一点有关吧。 但是跟我没有关系。 无论是同年级的男女情事,还是世间一般的性观念……我都不在乎。 因为我喜欢哥哥────日崎司央。 不理会他人嫌恶与侮蔑的目光……是不至于如此啦,毕竟我还不敢跟其他人表明心意。 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 不对,正确来说是没有戏剧性的理由。 就只是因为哥哥满足了年幼的我对于男性的所有憧憬。 比方说长相。 和我同一个父母所生的哥哥,长相理所当然也很端正。 说得直接一点,是长得很好看。非常好看。 这是遗传的胜利。 比方说态度。 哥哥非常爱护家人,对同为家中一分子的我也极其疼爱。 他总是宠爱我、关心我。 既然从小和那样的哥哥在一起,会对他怀有好感也很正常吧。 我此刻的心情会如此低落,或许是因为今天是哥哥的毕业典礼。 景色澈底改变。 在聆听出席毕业典礼前的简单说明时,包含我在内的全班同学忽然置身在一个白色房间里。 「啊~……是这样啊~」 正前方一名穿着随便的女人,看着议论纷纷的学生们这么说。 「神」 面对身上T恤这么写着的女人,同学们的反应各异。 有人出神地看着她,有人破口大骂,也有人握起拳头强忍喜悦。 「抱歉,你们要被召唤到异世界了。自己好好加油吧。」 女人一副没什么稀奇似的淡淡说道。 「异、异世界?」 「喂,这是怎么回事啊?」 「……吵死了,居然不知道什么是异世界召唤……所以说你们这些阳光系……」 连平时文静的学生也加入发言,场面极度混乱。 我默默举起手,吸引了女人的注意。 「什么事?」 「请让我们回去。我不想去异世界。」 「没办法,因为不是我召唤你们的。有什么不满请向当地人抱怨。」 女人朝我一瞥,驳回了我的请求。 拒绝我的请求之后,女人让散发蓝光的球体浮在空中。 「准备好的人就过来吧。只要碰触这个瞬间就会抵达异世界!你们将各自被赋予异能,协助召唤者达成目的。除此之外,你们想做什么都可以喔?不会被课业、工作追着跑,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到了那个世界,你们不仅能被喜欢的男人包围、拥抱喜欢的女人,还可以获得金钱、受到肯定,这么好的事情有什么理由犹豫呢?」 女人语气坚定地如此宣言。 尽管我还年轻,仍知道这段演说对现代人很有效果。 尤其如果对象是时下还没有目标、无所事事的高中生。 「……我要去!」 一名平时总是静静地用瞧不起人的眼神看待同学的男学生,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跑上前去。 大概是开心到路都走不稳了吧,他摇摇晃晃地跑过去碰触球体,接着忽然当场消失不见。 见到那副景象,虽然也有人发出悲鸣,多半都是咽了咽口水。 但是下个瞬间。 「我、我也要!」 「我也是!」 「闪开,我先来!」 「最强能力来吧!」 「……这种时候一般都是废物能力才是最强的啦…………真没见识。」 学生们朝球体一拥而上。 在陆续起身的学生之中,也有一些因为害怕落单于是手牵手一起碰触球体的人。 这或许可以算是一种同侪压力吧。 现场弥漫着一股非得碰触那个球体不可的气氛。 如今包含我在内只剩下两人。 「日、日崎……我们也去吧!」 今天早上那位男同学朝我伸出手。 明明我根本没道理要牵他的手…… 「你先请,我考虑一下。」 「既、既然这样,我也一起留下来……」 「我想要自己一个人考虑。你要去的话就去吧。」 「……唔。」 他依依不舍地看着我,彷佛无法忍受被留下来的恐惧般跑了起来。 努力伸长手的他刚碰到球体,下一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色空间里只剩下我和女人。 「你不去吗?要关闭了喔?」 「不去的话会怎样?」 「可能会永远被关在这里吧?」 「…………请让我回去。」 「没办法。」 我不可能留下哥哥,去什么异世界。 我站起来,朝球体走去。 「你终于决定去了啊。」 然后转过身,伸手掐住站在球体旁边的女人脖子。 「──要是杀了你会发生什么事?」 「…………哦,你很有胆识呢。不过很可惜,我是不会死的。这么做没有意义。」 「…………」 「你叫什么名字?」 「……日崎……冰华。」 我一说完,女人瞬间睁大眼睛。 接着她竖起手指,神情狡猾地张嘴笑道: 「你哥哥失踪长达一个月的谜底就在前方喔。」 「……!」 认识。这个女人认识哥哥。 然后,即使现在不行,之后还是回得去。就像哥哥之前回来一样。 我松开掐住脖子的手,瞪着女人。 「只要达成目的就能回去对吧?」 「他之前是这样没错。」 「…………哥哥。」 无法归去的单程票。既然如此…… 「这次会有几个人活下来呢……?」 除了背对女人愉悦的说话声碰触球体以外,我别无选择。 「最后一名勇者大人……好像来了。」 同学们与一名衣着奢华的男性,朝坐在地上的我迎上前来。 见到我来了,男同学纷纷露出安心的表情,几名女同学则是毫不掩饰不悦的情绪。 衣着奢华的男性看着我们所有人,张开双手。 「各位,欢迎来到古利菲尔神圣国。我是国王达特·艾尔·古利菲尔。为了阻止横行于这个世界的恶意结晶──『冥界』的暴行,希望各位能够助我一臂之力!我想要借助各位的力量────讨伐尸王!」 也不管学生们一脸茫然,壮年男子十指交扣,像在祈祷似的如此说道。 学生们不可能会对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事情产生共鸣。这是当然的,毕竟这根本就是一场大规模的集体绑架。 冰华斜眼看着同学们为了答应与否争论不休,一面环顾四周。 其中格外吸引她目光的,是一名抱着色彩斑斓的宝珠的少女。那名看起来比学生们年轻一些的金发少女,用带着希望与使命的眼神望着被召唤至此的冰华等人。 大概是注意到冰华纳闷地看着少女吧,自称国王的壮年男子招手要少女过来。 「她是我的女儿,也是被异界召唤珠(Gate)选中的召唤主,名叫亚莎。之后她将负责带领各位,并且在这个世界和各位一起行动。」 见到男人说得一副事已成定局,冰华暗自咂嘴。 被唤作亚莎的少女踏着稳健的步伐,来到学生们的面前,熟练地行礼致意。 仪态、美貌……无论何者都是如此超乎现实又陌生。学生们被她的一举一动吸引,看得目不转睛。 「我是第五公主,名叫亚莎·艾尔·古利菲尔。还请各位勇者大人……务必帮助我们!」 亚莎的神情尽管疲惫,眼中依然充满如火焰般炽烈的决心。 当所有人都受她吸引的同时,唯独冰华一人反应冷淡地拨弄发梢。 (插图013) ──────────────────────── 第二章 忠义的重逢 世上存在著名为探索者的人们。 他们的目的是探索「秘境」。 所谓秘境是分散在世界各地的未开化之地,不仅是恶魔们的栖息地,也是它们为了向人类复仇日夜磨刀的场所。 克服随高密度魔力而变化的地形,讨伐恶魔,将秘境的资源纳为人类所有,是探索者们赖以为生的方式。 Lv3的秘境,「战地牢笼」。 出现在广大平原上的大洞。看起来也像大型生物巢穴的那个,是地面崩塌所形成,通往地下空间的入口。 地下空间内,岔路如蚁窝一般往好几个方向扩散,复杂到若毫无计画地闯进来会很难逃脱。 照理说,从目前已知最高难度的秘境是Lv10来看,这个秘境还算是可以安全进行探索的等级,然而此处却发生了异常事态。 在和秘境一样以Lv10为最高等级的探索者之中,程度中等的Lv4探索者团队,正全神贯注地在秘境内狂奔。 「呼……呼……!」 「唔唔……啊啊……」 男人因呼吸紊乱与疼痛而发出的喘息声在空间内回荡。 奔跑的步伐踉跄,几乎无从对抗从背后逼近的凶刀。原本有四名成员的团队,如今也只剩下两人。 假如就这么自暴自弃地往回跑,恐怕只会见到同伴凄惨的遗体吧。 「唔……可恶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让受伤的同伴先走,转身挥下大剑。 在风切声中挥落的那把剑,将彷佛击中铁块的坚硬声响与触感传递过来。 大声嘶吼,为了掩饰恐惧而鲁莽攻击的男人毫无胜算。 被大剑击中仍继续前行的「那个」发出「呼咻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的吐息声,一边移动其高大到必须仰望的身躯。 中阶恶魔。 根据报告显示只存在于Lv5以上秘境的那玩意儿,究竟为何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探索者只能诅咒自身的不幸。 喀沙……喀沙…… 每走一步便发出那种声音的恶魔,用感觉带有理智的眼神俯视探索者。 全身包覆有如盔甲的扭曲外壳,恶魔举起戴着手甲的拳头。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充满怨恨的咆哮声,在无处可逃的空洞内响个不停。 恶魔吸食完失去原形的探索者后抖动全身,接着再度开始徘徊。 这一天幸存的探索者,将出现中阶恶魔的情报带回到探索者之城伽德。 因为那则情报,人们将「战地牢笼」重新认定为Lv6的秘境,并且为出现的中阶恶魔命名。 中阶恶魔的个体识别名称为「盔甲」。 ■ 司央·日崎 可使用魔法 【冰魔法】Lv5 异能 【死亡祝福】 总数 1474 1. 因应夺走生命的生物总数,解放权能。 374/2000 权能 Lv1 痛觉麻痹 100/100 Lv2 克服恐惧 1000/1000 2. 因应失去生命的友好存在总数,习得异能。 0/1 称号 【尸王】 其伟业受到神认同的证明。 大幅补正魔法成长率。 「死亡祝福」的效果果然和之前没什么差别。 先是夺走了一百条生命。 之后就会被要求夺走一千条生命。 接着再来就是两千。 堆积在脚下的尸体山会将我推向高峰。之前也是如此。 与恶魔对峙时必定会成为阻碍的疼痛与恐惧。这两者会依序被排除,让我逐渐习惯与恶魔交手这件事。 杀、杀、杀…… 「算了……就算回想也没有意义。」 我踩着不断发出啪叽声响的地面,走在结冻的森林里。 在尾随我身后的气息陪伴下,在古利菲尔树海中最大的一棵树底下停下脚步。 「啊──……可以出来了喔。」 轻声细语全被积雪所吸收,没有在森林中回荡。 没有回应。 呃,我已经知道有人了…… 「你们两个出来啦……我已经发现了。」 还是没有回应。 啊~讨厌!真的好讨厌!真不想那么做。好不想说出口。 我以前居然有办法兴高采烈地做出这么丢脸的事! 话说你们也真是的!都不觉得难为情吗?……可能真的不觉得丢脸吧……唉。 「啊啊……────说出汝等在我面前发誓的戒律。」 「『不妄』。」 「『不杀』。」 「……尼福尔、加姆,真高兴见到你们一切安好。」 一身灰色装扮让自己融入大树阴影的两人,含着泪水望向这边。 银白色长发与浅色虹膜,飘浮在后脑杓的扭曲环形,即使用宽大长袍包裹全身依然凹凸有致的身材。站姿充满气质的她是冥界的智囊,尼福尔。 身材娇小,露出与看似开朗的红发、红眼珠不搭调的哭脸,感觉随时都会扑过来的她,则是负责打头阵的加姆。 两人始终不愿来到我面前,依旧躲在阴影中跪了下来。 「您……您是……尸王对吧……?」 「是啊。」 「是、是王……?」 「……没错。」 可以的话,真希望她们不要那样称呼我……不过现在就算了。 不管怎么说,对长久以来信任自己的部下们泼冷水实在是太无情了。 既然让她们等了我这么久,我就以尸王的身分回应吧。 「……让你们久等了。尸王归来了。」 「…………呜……欢迎回来。」 「没、没有等很久啦……王,欢迎回来……」 尼福尔朝我伸出来的手里,握着一件和两人颜色相同的灰色外套。 是要我穿上的意思吗? …………我知道了啦……老实说,我到现在还是觉得很帅气。 我穿上外套,将兜帽压低。 唔哇,只能在异世界做的这身打扮。 觉得适合自己的我,真的已经无可救药了……这种故意让自己看起来衣衫褴褛的行为真是中二到了极点。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感觉还真不赖…… 我恢复轻松的口吻,反手示意两人跟我走。 「好了,走吧。听说有人冒充我们,我要将那些人全部击溃──跟我来。」 「一切遵照吾王旨意。」 「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超尴尬的……真的拜托不要那么说!不然我会死的!」 我在露出疑惑眼神的两人面前痛苦哀号。 不是她们的错,全都是我不好…… 当全员到齐时,我想自己大概会死翘翘吧……我是说真的。 见到两人眼神发光地跟了过来,无地自容的我只能暗自叹息。 几十分钟后。 「啊──…………」 「嗯?」 「嘎呜?」 结束这场对我而言是睽违数年,对她们而言则是阔别一百几十年的重逢之后,漫无目的地开始走的我一直无法停下步伐。 将外套一甩说「跟我来(认真貌)」的我,实在开不了口询问眼神发亮,像雏鸟一样跟着我的两人接下来该怎么办。 看来我那不考虑后果的坏习惯还是没治好。 现在我们需要的是情报。既然如此,在收集情报之前,应该先来征询可靠参谋的意见。 「尼福尔,关于假冒冥界的那些人,你的情报网能够派上用场吗?」 我头也不回地问,结果尼福尔原本就少有起伏的音调明显一沉。 「不行,虽然有接获许多事件及通缉相关的详细情报,真正接近实情的详情都被妖魔鬼怪们的传闻掩盖过去。没能帮上忙,真的很对不起。」 「王,请不要生尼福尔的气……因为她为了寻找王整个人疲惫不堪,一直都待在家里……」 「加、加姆,不得无礼!」 「不,没关系……抱歉喔。」 「尸王没有必要道歉……!」 「我是因为想道歉才道歉的,你就接受吧。加姆也是,我怎么可能会生气呢?」 「嗯!嗯嘿嘿,说得也是喔!」 面露难为情笑容的加姆,以及把手放在胸口上叹气的尼福尔。 没有改变。至少她们脸上的表情和举止,都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啊啊,不行,明明是因为拗不过神才答应被再次召唤……──现在却觉得幸好自己有回来。 我绝对没有不重视原来的世界、原来的家人。但是在这个世界经历过的一切,也确实占据了构成我这个人的要素其中一大部分。 而且我深深感受到「冥界」这个组织对我而言有多么重要。 耐不住感伤与怀旧的情绪,我仰望天空,结果见到水珠从太阳开始西沉的空中落下,打湿我的脸颊。 眼见雨像在表现我内心感受般下了起来,我压低外套的兜帽。 「……我回来了。」 回过头,只见两人再次为了彷佛从我口中溢出的话热泪盈眶。 为了躲避突然下起的雨,我们进到偶然发现的秘境,决定接下来的方向。 「我让古利菲尔树海结冻之后……经过了这条道路……」 「这么说来,现在的所在地是这片平地。看样子这几十年来,这一带也受到魔力和恶魔的影响,让地形产生了变化呢。这个秘境似乎是最近几年才产生的。虽然这张地图也只是粗略的鸟瞰图就是了……」 「总比没有好上好几倍啊。如果要在这一带收集情报……应该就是这里了。」 我一边确认摊放在地上的地图,向围绕地图而坐的两人说道。 「探索者之城伽德吗……这个点子不错。」 「伽德啊,加姆好久没去了!」 「有人聚集的地方就有情报。那里或许也有自称冥界并且恣意妄为的家伙们的情报。」 见到两人点头应允,我收好地图,站起来拍掉身上的泥土。 一脸不可思议仰望伸懒腰的我,加姆微微摆动自己的狼耳。 「不过话说回来,王的演技真是精湛!简直就像普通的男人一样!」 「真是的加姆,对尸王说这种话太失礼了。这位大人无所不能,扮演无害的斯文男性自然也不在话下。您说是吧,尸王?」 「……嗯,就、就是啊……」 无害的斯文男性……虽然不是在说我坏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这才是我的本性啦…… 不过毕竟我之前一直都是那种形象,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如果要收集情报,还是维持这个形象比较好。我打算接下来暂时以这种形象示人。」 先这样声明应该就可以了吧。 「还有……不好意思,我因为一些原因变得比全盛时期来得弱,所以『靠你们两个喽』。」 「唔!」 「嘎呜!」 「嗯?」 听了我的话,两人顿时浑身一震,接着尼福尔流下泪水,加姆则是两眼发光跪了下来。 「即、即使要牺牲性命,我也一定会保护您!」 「第一次!这是王第一次说要依靠我们!」 「啊、啊啊是这样吗……」 被她们显然异常的激动程度吓到的我,决定与两人一同前往探索者之城伽德──就在这时。 喀沙……喀啦…… 「尸王。」 「我知道。」 金属的摩擦声、沉重的脚步声。照不到阳光的地下空间被昏暗的阴影笼罩,看不见那个声音的主人。 可是,那个声音确实正在朝我们靠近。 人会在秘境内遇见的异常。能够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吼啊啊啊啊…………!」 那家伙从秘境深处的黑暗之中,出现在我们面前。 是恶魔。 彷佛涂了一层漆的漆黑光滑表皮,随着恶魔行走不断发出喀沙喀沙的刺耳金属声。 外表是以双腿步行的人形。脸部与四肢像是被厚厚的盔甲覆盖。 「恶魔……而且是中阶恶魔。」 「这么说来,这个秘境至少有Lv5了。」 这个偶然进入的秘境似乎相当棘手。 双眼发出的红色光芒在昏暗秘境中晃动,牢牢地捕捉住我们。 然而……就在我朝中阶恶魔伸出一只手时。 「没错!没错!加姆很可靠!」 加姆突然跳到我和恶魔中间这么说,还一副干劲十足地用鼻子喷气。 她激动地摇晃耳朵和尾巴,一边不停朝我瞄过来。 可能是被我刚才的发言刺激到了吧,她整个人充满干劲,脸上彷佛写着「交给我吧!」这几个字。 「那就拜托你了。」 「太棒了!」 加姆加大动作摆动狼耳的瞬间。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 眼前的中阶恶魔猛地朝地面一蹬。 庞大的力道使得地面凹陷,由此可以想见恶魔的重量与膂力。 质量与速度和现代世界的大卡车相差无几。普通人光是被撞到恐怕就会粉身碎骨吧。 更遑论是娇小的加姆。 但是加姆并未闪躲,反而一派从容、神情愉悦地吐出舌头。 ──砰! 中阶恶魔狠狠撞上了加姆。加姆遭受撞击的身体就这么轻易飞出去,猛烈撞上秘境的墙壁。 墙壁扬起尘土,显示出撞击加姆的力道有多巨大。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恶魔发出的大概是胜利的咆哮吧。 而就在它接着将苗头指向附近的我时。 「──嗯~嘿!」 砰!其手臂在巨大破裂声中失去原型。 「嘎!」 不知是出于惊愕,抑或是疼痛,恶魔大声吼叫。 至于加姆则是在我眼前用单脚蹦蹦跳跳。 「它的力气大但也仅此而已!好像不懂得耍小伎俩!」 「既然这样,那就是加姆擅长对付的类型了。」 「就是啊!」 朝东倒西歪的恶魔扑过去的加姆毫发无伤,一点都不像遭受过重量级的恶魔冲撞。不要说重伤了,她甚至没有半点擦伤。 「『不坏的兽体』……她的能力还是一样厉害呢。」 「就是啊,连自己人都会感到吃惊。」 加姆的异能,「不坏的兽体」。 除了致命伤外,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的防御类异能。 换句话说,只有给予加姆一击足以令性命濒危的巨大伤害,才能够打倒她。 兽人的身体天生就很强壮。因此这项异能对能力格外突出的加姆而言可谓如虎添翼。 坦白说,没有比她更棘手的对手了。我由衷庆幸她是自己人。 「喔喔喔────啊!」 「嘎喔──!」 啪叽……喀擦。 以与可爱呐喊声不搭调的攻击力进行压制。令人胆颤心惊的声音响起,加姆将恶魔的肉体连同身上的盔甲一起粉碎。 脸上沾满敌人鲜血的加姆,带着无忧无虑的满面笑容转身。 「如何?」 「谢谢你,加姆。你果然很可靠呢。」 「嗯嘿嘿~」 尼福尔从怀中取出手帕,递给我。 我替「嗯!」了一声把脸靠过来的加姆擦拭鲜血。 「素材……要怎么办?应该带走吗?」 「既然只是中阶恶魔,好像没有带走的必要?」 「这样啊,既然尼福尔这么说,那就这样吧。」 「加、加姆也一样!加姆的想法也和尼福尔一样!」 「知、知道了。既然加姆这么说,那就这么做吧……」 「唉嘿嘿!」 「唔唔……」 我一边抚摸感觉很想要被称赞的加姆,一边别开脸,逃避尼福尔充满怨气的眼神。 古利菲尔神圣国以北不远处的丘陵地带。探索者之城伽德便位于该处地势较高的位置。 不过,虽说是探索者之城,也只是就这一带而言罢了,还有其他地方也有此称号。也就是说,在古利菲尔神圣国周边被视为探索者据点的正是伽德这里。 「大家上吧──!」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与感觉杀气腾腾的探索者集团擦身而过、通过城门后,模样和以往大不相同的街景出现在眼前。尽管如此,我的内心依旧涌起一股淡淡的哀愁。 明明已近日暮时分,整座城市却还是充满活力。 不知为何,城内到处闹哄哄的,感觉很不平静的样子。 「伽德……真令人怀念啊。」 这里是我第一次被召唤时,离开古利菲尔后初次造访的地方。 第二次的这次也被召唤到古利菲尔附近这件事,让人有种刻意安排的感觉。 虽然也有可能纯属巧合…… 「总之先收集情报吧。」 我小声地说。 确认混入人群的尼福尔和加姆二人已经远去,我也跟着展开行动。 我们必须取得关于假冒冥界的集团情报。如果不知道对方的目的、理念、行动原理,便无从应对。 虽然无法断言此事与我们的干部无关……如果是他们,手法应该会更巧妙才对,而且他们闹起事来必定会造成巨大损害。 既然不是这样,那就表示…… 「……不,现在还不能肯定。」 想到这里,我摇摇头赶走多余的想法。 他们也很有可能在我不在的时候变心。 先入为主的想法只会造成妨碍。 「目的、行动、动向……首先要厘清这三点。」 开口整理好目标之后,我前往某个地方。 那就是探索者的据点,探索者公会。 分散在世界各地的探索者公会是人类的堡垒。一般市民如果要回报威胁自身性命的情报,首先都会前往那里。既然如此,那里应该自然也汇集了在各地作乱的冥界情报。 姑且不论详情,去那里也能得知如今这个世界的人们对于冥界有何看法。 沿着因太阳开始西下而亮起橘色路灯的石板路前行。我故作自然地脱下外套、夹在腋下,仰望耸立在眼前的建筑物。 探索者公会……外观虽然和我记忆中不太一样,从里面传来的喧嚣声与进入建筑物的人们样子依旧不变。 双开门有一边敞开着,给人来者不拒的感觉。 「我看看……」 我佯装人畜无害的市民,环视酒气冲天、灯光明亮的公会内部。 仔细观察看到的每一个人,整理传入耳里的情报。将看起来戒心很强,为金钱苦恼的人排除在外。 这是因为我没有足够的钱可以购买情报,就算和那种人交涉也不会顺利。 最适合打探情报的对象,是看起来容易心软且单纯的…… 「……哦。」 这时,我注意到在酒吧区同坐一张桌子的两名探索者。那是一对男女。 也许出身相同吧,他们的发色、眼珠颜色,以及身上的装备材质都很相似。 年纪感觉比我小一点的两人正开心地喝着酒。在这个世界,几乎所有国家都允许年满十五岁即可饮酒,所以没有问题,但他们好像还不是很习惯喝酒,喝的速度相当快。 那个男孩似乎已经喝得相当醉。感觉再喝下去,应该不过几分钟就会离席…… 然后从女孩忧心忡忡看着男孩的模样,可以推测出两人之间的关系。 「嗯……那个人选好像不错。」 装备的材质是皮革。以探索者来说算是初级……大概是Lv2~3左右吧。他们是从乡下来的青梅竹马吗? 我观察开始拨弄自己头发的女孩,从她的举动和表情中看出一些可乘之机。 「好,就这么决定了。」 ■ 比平时更显喧嚣的探索者公会,因为中阶恶魔的情报突然传来而陷入混乱。 探索者们组成好几支讨伐队,情报也是错综复杂。 斜眼看着慌张地进进出出的探索者,今天刚升上Lv3探索者的一对男女自顾自地喝着酒。 他们是来自同一个村庄的青梅竹马,安多和妮慕。 正当感情要好的两人单独举杯庆祝时,忽然传来中阶恶魔出现的不幸消息。安多像要掩盖那则消息似的喝个不停,结果酒过三巡之后便捂住了嘴巴。 「真是的……安多你喝太多了啦。」 「抱、抱歉……我去吐一下……」 「要我陪你去吗?」 「不、不用,你在这里等我……」 见到安多还是跟以前一样爱逞强,妮慕微笑着目送他离去,然后继续吃起桌上的小菜。 就在这时,一名青年来到只有妮慕一人的桌旁,与她攀谈。 「小姐,你一个人吗?」 「不是,我是和男性同伴一起喝。」 已经习惯被探索者搭讪的妮慕态度强硬,不让人有机可乘。 不在意妮慕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的冷淡态度,青年迳自在她旁边的位子坐下。 「唔!我说了!」 「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她正打算赶人,视线却不由得停在青年的脸上。 这一带罕见的黑发,五官端正的脸庞以及成熟的气息。像是为了自己见到那张温柔笑脸就不禁止住话语感到羞耻一般,妮慕顿时红了脸颊。 「真的只会耽误你一点时间……」 「啊……那个……」 来自乡村的妮慕对有如从幻想中走出来的美男子,轻声细语地说:「如……如果只有一下子就可以……」 「真是太谢谢你了。其实我才刚来到这座城市……请问发生什么事了?感觉闹哄哄的。」 「啊、啊啊……你是说那个啊……」 中阶恶魔出现、那个地方是Lv3的秘境,以及那名恶魔的特征等,妮慕将自己所知的大概情况向青年说明。 因为男人兴味盎然地附和,心情愉悦的她连对方没问的事情也主动说出来。 「那个秘境叫做『战地牢笼』……听说最近相继有人在那里失踪,然后大家都说那个恶魔就是原因。」 「Lv3的秘境里有像是穿了盔甲的中阶恶魔……还有人失踪…………嗯,这话真是教人听了胆战心惊耶。」 「你要是好奇的话,要不要去看看搜寻失踪者的委托栏?」 妮慕伸手指向张贴搜索类委托单的布告栏。 青年点点头,接着问道: 「还有,你知道『冥界』吗?」 「你说……冥界吗……?知道啊,是最近在帝国很有名的那个对吧?」 「应该是那个没错。像是他们的目的,还有做过什么事情……不管什么都好,可以将你知道的告诉我吗?」 「嗯……曾经有谣言说……他们的目的好像跟『恶魔族的宿愿』有关。听说他们在帝国周边一再做着绑架、强盗、虐杀的勾当。虽然这一带还没有,不过他们迟早会被整个大陆通缉……」 「…………这样啊。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真的帮了我大忙。」 见到青年对自己露出甜笑,妮慕摇晃着肩膀低下头。 这时。 「喂~妮慕!」 「安、安多?」 用比先前舒畅不少的表情呼唤妮慕的安多,对妮慕可疑的举止感到不解。 妮慕立刻转头望向青年,不由得发出「咦?」的低呼。 不见了。 青年不知何时已融入公会内的喧嚣中。 伽德内的小巷一隅。 位于冷清角落的一栋破烂房屋的门,在感觉随时会坏掉的叽叽声响中开启。 「嗯哦?」 小口啜着酒的男人们察觉到有人突然闯入,于是抬起头来。 充斥破烂房屋的潮湿空气中,混入一股香甜的气味。 「──给我情报。」 从说话声听来,那名身穿灰色外套的闯入者是女人。她相中其中一个男人,与他同桌而坐。 「……嘻嘻。」 许久不近女色的男人们对她的声音起了反应。他们满怀恨意地瞪着被选中的男人,开始竖耳偷听她说话。 被搭话的男人将斟满酒的杯子放回桌上。 「……你有多少钱?要是没有钱,晚上陪我也可以喔。」 男人猥亵地俯视女人即使穿着外套,依然难以掩饰的丰满身材。 但是── 「────?」 原本应该在眼前的女人已然消失。 「──给我情报。」 「唔!」 接着,女人的说话声从男人的后方传来。 破烂房屋内的人们同时转头,结果见到女人彷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般坐在别桌。 坐在女人对面,一只眼睛受伤的男人尽管吃惊到从椅子上起来,但他很快就眯起双眼,展开交涉。 「……你要拿什么情报来交换?如果没有,付钱也无妨。」 不能错估女人的来历。女人并非单纯只是来收集情报,她无疑是从事情报贩子之类的行业。 证据就是,女人很干脆就答应男人要求的代价。 「情报要用情报来交换。代替品则是金钱。我劝你最好别把连这种事情都不懂的垃圾留下来──否则素质会被人瞧不起的。」 「…………这、这一点我会铭记在心。」 单眼受伤的男人为女人识破自己是这栋破烂房屋的主人感到不寒而栗。她一开始会向眼里只有钱的外行男人搭话,纯粹只是为了测试这个地方的素质。 唯一隐约露在外套外面的,只有颜色很浅的一绺头发。其容貌像是被某种力量守护一般教人无法判别。 「给我关于冥界的情报。可以的话,愈新鲜愈好。」 「……很不巧,可信度高的情报很少。无论哪里应该都一样,那些情报几乎大多只能算是谣言等级……只不过,冥界或许和现在正好发生的骚动有关……」 女人没有插嘴,像在催促男人说下去一样。 男人正想拿起桌上的杯子润润干渴的喉咙──却见到杯子闪避自己手的幻觉。 本来摆在那里的杯子瞬间换了位置。 男人确定了一件事,这个女人绝对不是普通的情报贩子。 男人早就听闻「操控时间的情报贩子」的存在。但是他大概从未想过真有其人吧。男人开心地扬起嘴角。 「你不需要拿情报来交换……能够证明你确实存在,就已经是天大的消息了。」 「……」 沉默的女人无趣地哼了一声。 「哼哼~!」 加姆哼着歌爬上围绕城市的外墙,微微摆动狼耳,闭上眼睛。 她正在操控五感。那是能够只留下听觉、让其他感官暂时停止运作,保有强烈狩猎本能的兽人族特权。 失去触角的加姆忘却脚踏实地的感觉,轻飘飘地在声音的海浪中晃荡。 她听见的是城里的环境音,以及探索者们嘈杂的脚步声。 「这个好碍事~」 加姆刻意排除掉环境音,将精神集中在探索者们的悲鸣与吆喝声。 「嗯嗯……喔~」 秘境所发生的事情。异常性。内容。那些声音情报敲打着加姆的脑袋。 然而都是一些尸王和尼福尔大概也会带回来的情报。 「啧!」 「加姆,集合。」 「嗯?王!」 加姆的听觉捕捉到尸王在远处所说的话。 他可能早就料到,加姆会试图利用这个方法获取情报吧。因此才会在这个前提之下,像这样召唤加姆。 「嗯嘿嘿!」 面对这种彷佛一切都被看穿,令人怀念的感觉,加姆喜不自胜地拔腿狂奔。 ■ 「呼……秘境的失踪者,出现在那个Lv3秘境的中阶恶魔……话说原来那个秘境是Lv3啊……巧合……应该不太可能。」 我进到小巷里,将背靠在墙壁上。 说实话,我对恶魔什么的不感兴趣。可是根据传言,假冒冥界的那些家伙的目的似乎与恶魔族有关。 「结果如何?」 「情报量恐怕差不多。」 「加姆也一样!」 听完没有现身的尼福尔和加姆的回应,我将视线落在手中的几张纸上。 「那是什么?」 「我把最近在那个中阶恶魔现身的秘境里失踪的四人搜索委托单撕下来了。第一个人是在一个月前失踪,如果把迄今为止的牺牲者都算进去,那么总共有七人在那个秘境中消失。」 「人数好多喔。那个秘境原本是Lv3,听说以前比较安全……不过因为这次的中阶恶魔出现才被升级。」 「可是、可是!那个穿盔甲的中阶恶魔应该是加姆等人打倒的家伙吧?是这样的话……」 「没错,『这件事情受到人为操控』。」 对于尼福尔的话,我和加姆都点头表示赞同。 况且中阶恶魔偶然出现这种事本来就极为罕见。 低阶恶魔虽然会因为吸收大量人类等生物的生命而进化,大多数都会在那之前就遭到讨伐。 即使没有遭到讨伐,也不可能存在于Lv3的秘境中。 这是因为,中阶恶魔无法长时间存活在未满Lv5的秘境里。 这一点和恶魔需要吸收魔力才能生存有关,因为假使魔力不够,就会自然而然变得衰弱,进而消灭。 由于秘境内含的魔力量与等级高低成正比,在魔力密度低的秘境里,能够活动的时间自然十分有限。 然而。 「那个盔甲恶魔攻击加姆等人时却超有活力!」 「确实如此呢,单凭七个人类的魔力无法达到这种效果。」 「……从第一个人是在一个月前失踪来看,那个恶魔能够存活下来果然很不合理。」 中阶恶魔在Lv3的秘境里存活长达一个月,理论上是不可能的。 既然如此,能够想到的理由就只有一个。 「有人给了那个恶魔魔力……您是这么想的对吧?」 「是啊。先不管那个中阶恶魔为什么会出现,如果不是这样就没办法解释了。然后这件事还有可能和冥界有关……应该吧。」 尽管只是推论,这样事情姑且说得通了。 我离开墙壁,带着两人走出伽德的城门。 想着进城时擦身而过的探索者们应该也是前往那个秘境,朝那里而去。 「『战地牢笼』……回去那里看看好了。」 ■ 「战地牢笼」。位于古战场地底空洞的秘境。 由土墙与坚硬地面构成的昏暗秘境,令探索者本能地产生恐惧。 听闻中阶恶魔出现的不幸消息,探索者们齐聚一堂,勇敢闯入秘境想要将其消灭。 Lv4的探索者团队有三个,Lv3有四个。 一共二十七人成群结队,由这次担任队长的Lv5探索者朗达·寇特打头阵,在秘境内前行。 他们在那里见到的是…… 「这、这是……『盔甲』吗……?」 「没、没有错!攻击我们的就是这家伙!」 带着中阶恶魔情报归来的男人,戴特·尼曼慌张大喊。 滚落于包含戴特在内的探索者们前方的,是出现在这个秘境内的中阶恶魔尸骸。 肉体几乎都已消灭,不过特征的盔甲部分仍保有原形。 探索者通常会将这种恶魔遗留下来的素材卖掉换取金钱,或是利用该素材以制作对抗恶魔的武器。 「死、死了……吗?」 朗达用脚戳了戳恶魔的尸骸,没有反应。 「难道是其他探索者抢先下手……?」 「如果是探索者下的手,不可能会把素材留下来吧。」 「那、那会是谁……?」 「天晓得……」 众人纷纷开口试图厘清状况,然而只是让现场陷入嘈杂混乱之中。 就在这时,戴特从不远处出声。 「啊……啊啊……!」 扩散在戴特面前的,是一滩已经干掉的血迹。装备的碎片及压烂的肉片凄惨散落一地。 那是使用大剑的团队成员为了让戴特逃走,对恶魔挥剑的地方。 戴特捡起掉落在血泊旁边,用来证明探索者身分的卡片,拭去上面的血迹后收进怀里。 其他探索者们见状,无不一脸沉痛地垂下视线。 「各位,很抱歉……我想把其他两人的卡片也找回来……」 听到戴特语带哽咽地这么说,探索者们努力挤出开朗的语气回应: 「好啊!当然不能把卡片留在这种地方了!」 「不只是卡片,我们也把可以带走的东西都带回去吧!」 一行人一边安慰戴特,一边踩着轻快的步伐,在中阶恶魔的威胁已然消失的秘境中前行。 他们的目标是前往团队成员遭到恶魔屠杀,位于尽头的空间。 尽管不时有蚂蚁般的低阶恶魔「虫蚁」蠢动多条腿现身,攻击探索者们,那毕竟是Lv3的低阶恶魔,对成群结队的众人构成不了威胁。 挥剑砍杀、用矛突刺,时而以火焰魔法烧毁。 Lv3的秘境并不复杂,他们很快就抵达了目的地。 来到呈现宽广圆形的尽头空间后,探索者们一边确保出口通畅,一边调查四周。 但是,戴特却错愕地倒吸一口气。 「…………『不见了』……!」 应该是在这里遭到屠杀的两名同伴的尸体,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一滴喷溅的血迹和被啃食过的痕迹都没有。 简直就像被某人带走了一样。 「怎、怎么会?为什么会不见?」 「喂,戴特,你冷静点!」 「他们真的是在这里被杀死吗?会不会是你记错了……」 其他探索者也持续搜索,但依然没有找到任何疑似的痕迹。 就在所有探索者因为担心失去冷静的戴特而踏进尽头的空间之际──── 「戴特」弹响了手指。 刹那间,地面崩塌。 坠落的探索者的惊叫声响彻秘境,没一会儿崩塌声便安静下来。 秘境内产生的大洞并不深,只要探索者想爬就能轻易爬上去。 跌落坑洞的探索者们迅速起身,努力掌握现况。 队长朗达大声确认众人是否安然无恙。 「喂,你们没事吧?」 「我们没事!」 「没问题!」 「这边所有人也都没事!」 团队领导者们纷纷出声,表示自己及团员们平安无事。 确认所有人都没事后,探索者们开始环视自己跌落的坑洞。 「地底……原来这个秘境里面有这种地方……」 就在朗达环视比上面更加昏暗的空间时,一副若无其事地站着不动的戴特引起他的注意。 在飞扬的尘土中,朗达走上前去想要确认戴特是否无恙──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真是好险……」 朗达在跌倒之前重新稳住步伐,望向自己绊到的东西……顿时停止动作。 「……啊?」 在那里的是「三具尸体」。 其中两具应该是之前没找到的戴特团队成员吧。 但是朗达会无法动弹,是因为他看见了另一具尸体。 另一具尸体是睁大双眼,下半身支离破碎的……「戴特」。 不可能弄错。 因为在他眼前,就站着一名长相一模一样的男人。 既然如此,那么站在眼前的人是…… 「啊啊……大成功!」 有着戴特脸孔的某种东西,神情得意地扭曲嘴角。 「────各位探索者,欢迎来到恶魔的温床。」 那个东西展开双臂说完,和地面崩塌前一样弹响手指。 充斥空间的黑暗蠢动。 出现的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数不尽的低阶恶魔,虫蚁群。 被团团包围的探索者们害怕得缩成一团,发出哀号。 不仅如此。 带领大批虫蚁的是三只中阶恶魔。 手持拐杖的恶魔、下腭非比寻常的恶魔、手臂异常发达的恶魔。 那些恶魔像是受过训练一般,守规矩地排成一列。 披着戴特外皮,展开双臂的某种东西将手搁在胸前,向探索者们行礼。 之后再次抬头时,其脸孔已经不是戴特,而是变得有如黑豹。 「大家好,初次见面。我是第五十七号高阶恶魔……总裁(President),名叫『欧赛』。为了庆祝与各位的美好相遇……以及离别,就让我们用鲜血来干杯吧。」 语尾方落,恶魔群便将探索者们吞噬殆尽。 高阶恶魔。 智商与人类相当,甚至超越人类的恶魔们,是追随恶魔王,侵蚀人类的恶意集合体。 它们为自己制定了阶级。 尽管追随恶魔王,仍傲慢地自称王的最强高阶恶魔,「王(King)」。 接着依序是「君主(Lord)」、「公爵(Duke)」、「侯爵(Marquess)」、「伯爵(Earl)」。 力量会随着从伯爵晋升至王而增加,其中王等级的高阶恶魔更是需要出动以国家为单位的军力,才足以应付的超自然生物灾害。 再来是总裁。 这是脱离那个阶级框架,不靠武力,借由领导其他恶魔来发挥力量的个体。单一个体虽然无法构成威胁,却擅长以狡猾恶毒的思想与特异能力侵略人类。 「哈哈哈哈哈!……居然这么轻易就上当受骗了。」 总裁等级的高阶恶魔,欧赛。 擅长让自己及其他生物变身的个体。 它变身成被自己杀死的戴特,入侵探索者之城,把探索者们找来这个「战地牢笼」。 一切都是为了扩张势力。 「好了,站起来吧。」 它一一碰触已经无法言语的探索者们尸体。 结果尸体随即膨胀变形,变得巨大。 最后成为中阶恶魔。 所有以讨伐队身分闯进这个秘境的探索者,全都沦为中阶恶魔。 (插图015) 「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要趁他们不注意采取行动固然危险……我也总算是走到这一步了。」 在血海中跳舞的欧赛放声大笑。 「但是……盔甲型中阶恶魔的尸骸有点奇怪耶,那明明是我的自信之作……也罢,反正那也只是为数众多的其中之一。」 一面供应魔力给中阶恶魔,一面统御它们。 中阶恶魔与周围的恶魔们一起向欧赛臣服。 「恶魔王啊……您觉醒的时刻将近!我等的宿愿很快就会──」 「哎呀,晚了一步。」 啪叽。 欧赛脚下的血海发出如此声响。 「……?」 维持着笑到嘴巴都要裂开的表情,欧赛疑惑地歪过头。 一道影子伴随着白色寒气从天而降。 「那个」带着两个人影,朝欧赛走来。 「我真是太大意了……没想到居然会是高阶恶魔。」 灰色兜帽深处的双眼锐利地直视欧赛。 面对那道拥有大量魔力的影子,欧赛再次扬起嘴角。 「啊啊,恶魔王啊!今晚的我真是太幸运了!这想必也是您的指引吧!」 欧赛把手按在额头上扭转身体,接着一口气将上半身后仰,展开双臂。 「来吧,仆人们!你们想必还没吃饱吧!今晚我请客!你们尽管享用!」 黑暗再度如海浪起伏似的蠢动。好比整个空间也一起移动,大批蚂蚁袭向人影。 后方的恶魔踩过抢先跑在前头的恶魔,如海啸一般增加高度,让人无路可逃。 「哈哈哈哈哈!人类为何会如此愚蠢呢?只要抓到一个人类,其他人就会像虫子一样聚集过来……简直太简单了!」 「冰铸怪物(Jack Frost)。」 寒气海浪从人影脚下向外扩散。寒气不断加速,将恶魔大军吞没。 停止。 蚂蚁海浪瞬间被封闭在冰牢之中,无法动弹。 那道寒气经由地面和空气,朝欧赛逼近。 「哼。」 欧赛不耐烦地将手一挥。 寒气旋即散去,它则一副若无其事地转动脖子。 「真麻烦……低阶恶魔抵挡不了冰魔法啊……也罢。」 欧赛伸手打出信号,之前一直很安分的中阶恶魔立刻出动。 「咕叽、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恶魔们发出咆哮的合唱,身体被一层淡淡的黑色烟雾所笼罩。 「只要提高魔法抗性,冰魔法就完全不是对手。」 中阶恶魔和低阶恶魔不同,丝毫不畏惧飘散的寒气,照常摆出备战架式。 它们没有结冻,等待着欧赛的指令。 「我想你至今八成是靠着屠杀低阶恶魔来增强力量吧……但是这些是我欧赛特制的恶魔。」 不只是中阶恶魔。 封闭低阶恶魔的冰块啪叽作响,逐渐产生裂痕。 在冰块中蠢动的蚂蚁眼睛和脚单点锁定了目标,想必冰块瓦解的瞬间便会将人影吞没吧。 「很遗憾,我是高阶恶魔。追随我的它们也和一般恶魔大不相同。换句话说你已经完了。」 欧赛挥落手臂。 破碎声响彻空间,冰牢碎裂四散,蚂蚁恶魔群从中爬出,大肆泛滥。 中阶恶魔大声咆哮,逼向人影。 「那么,很高兴认识你。你就乖乖地当食物被──」 「加姆。」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蚁群在空中破裂,血与脚如雨般落下。 欧赛的耳朵喷出鲜血,急忙后退的中阶恶魔们则是外皮上到处遍布伤口。 「真了不起。」 「唉嘿嘿!被称赞了!」 在猛眨眼睛,无法理解眼前现象的欧赛面前,和乐融融的交谈声响起。 中央的人影摸完另一人的头之后,朝另外一个人影伸出手。 「无所保留。尼福尔。」 「是!宝物库(Goetia),No.(Number)──」 「啊,我记得是……六十四?」 展开意义不明对话的人影之中,女人「割开了自己的肚子」。 但是肚子里面不是红色的,而是一片漆黑。 欧赛焦躁地向中阶恶魔们传送魔力,可是治愈伤势需要时间,无法立即采取行动。 「请拿。」 「呃,你自己拿啦。」 「请拿。」 「我说了……」 「请拿。」 「啊~好啦好啦!」 大声嚷嚷的男人把手伸进肚子里。 「呼……呼……」大口喘息的女人,显然对于那个行为感到兴奋。 男人猛地拔出的手里……握着一把熊熊燃烧的剑。 「驱赶虫子果然得用火才行。」 举着看似沉重的剑,男人的身影在热气中晃动。 欧赛从那把剑上……感应到同族(Greater Demon)的气息。 「说起来,『这家伙』也和你一样长得像豹。」 男人手中的那把剑显然是…… 「第六十四号火焰剑(Sword of Flauros)。我有一名部下是很厉害的锻冶师,能够被他以高阶恶魔(同伴)的素材打造的剑杀死……你应该没有怨言吧?」 「我有事情想问你,所以不会马上杀死你就是了。」男人语气轻佻地说完,伸了个懒腰。 「你们两人都退下……要是有危险再麻烦你们支援。」 「「是!」」 边走边用剑的热度融化自己制造出来的冰雪景色,男人脱掉兜帽。 「你是总裁对吧?最弱的高阶恶魔有什么好嚣张的啊……还准备了这么大支军队。要被吃掉的人是你喔,总裁。」 尼福尔和加姆默默地目送尸王带着蒸腾热气,拖剑前行的背影。 因为他要两人退下。 「唔……人家也好想要帮忙喔……」 听到加姆用他听不见的音量低声嘟哝,尼福尔抚摸着她的头和狼耳一边定睛凝视,准备将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烙印在眼底。 「尸王打算取回力量,因此我们只能在一边旁观。」 他要取回力量必须要有「尸体」。唯有堆积尸体,他才能登上高峰。 我们不能剥夺那个机会。尼福尔这么告诉自己。 可是与此同时,尼福尔也知道尸王并非全知全能。只要性命陷入危机,他便会依靠两人。 部下们追随并支持尸王,尸王也依靠并帮助尼福尔等人。 这种互相扶持的关系,才是冥界这个组织原本的样貌。 正因为信任,尸王才会放心将背后交给我们。 「您还是一点都没变呢……」 不是以臣子身分,作为了解他从前为人的人,尼福尔喃喃地这么说。 ■ 好久没有作战了。 大小可以一手操控的单手剑,让热度波及自身以外的一切,烧灼空气。 我不懂剑术。 所以一开始先使用蛮力。 「火焰剑。」 剑在轰隆巨响中燃烧沸腾。 将刀身中蕴藏的高温化为有形,又将我传递出来的所有魔力变成火焰。 接着把相当沉重的剑横向举起。 「喝啊啊啊啊!」 只消一挥。 我使尽全力挥动的剑所释出的火焰,伴随震耳欲聋的噪音,将群聚于前线的虫蚁大军吞没。 「────!叽……叽────」 死前哀号与蒸发声响起,冒出黑烟的虫蚁拼命扭动多条腿挣扎。 甚至连虫蚁掉落的素材也一并燃烧、融化、烧焦。 最后只剩下化为黑炭的众多素材。 异能 【死亡祝福】 总数 1842 1. 因应夺走生命的生物总数,解放权能。 742/2000 权能 Lv1 痛觉麻痹 100/100 Lv2 克服恐惧 1000/1000 刚才的火焰热浪杀死的数量超过三百。 然而虫蚁群依然不退缩,凭着本能继续朝我聚集过来。 距离解放权能还差大约一千三百。 「虚、虚张声势!佛劳洛斯?公爵等级的高阶恶魔才不会败给区区人类!仆人们,给我继续前进!」 欧赛在热浪余波的侵袭下挥手。它的脸上明显浮现出焦躁的神情,但依然口出狂言,施展魔力试图抵抗。 下一刻,空间深处涌出无数虫蚁,眼看就要将此地淹没。 但是那对我而言是再好不过的粮食。 「本体柔弱很辛苦吧,总裁大人!」 我将剑插入地面让魔力流过,火焰旋即在地底潜行。 地面裂开,白色火焰自裂缝照亮空间。无数火柱从群聚的虫蚁脚下窜出,接连将蚁群烧焦。 后退的欧赛不明白自己是在投入燃料。 燃烧。杀死。烧焦。杀死。融化。杀死。 杀、杀、杀! 每当见到发出异味的焦黑尸体山,那种念头便益发强烈。 好几只中阶恶魔的外皮融化,但为了保护欧赛只能挡在前面,无法逃离火柱引起的热风。 还差大约一千。 由于魔力被剑吸走,呼吸自然变得急促起来。 见到我那副模样,欧赛露出僵硬的笑容。 「哎、哎呀哎呀……开始喘了啊……你的魔力是不是快用光了啊?」 「少啰嗦!」 我一口气将剑拔出,朝虫蚁大军横向一扫。 还差大约六百。 「啊哈哈哈哈!攻击低阶恶魔是伤害不了我的啦!」 恢复冷静的欧赛从容地挑衅我。 但是被逼入绝境的人其实是你。 「喂喂喂总裁大人,蚂蚁的数量好像不够耶?」 数量依然称得上是大军,可是接续递补的蚂蚁确实变少了。 低阶恶魔的数量已经只剩下肉眼可辨识的程度。 我掩饰急促的呼吸,拖着剑冲进蚁群中。 使劲甩开迎面扑来的虫蚁同时,我所释出的火焰也将周围吞噬。 还差大约四百。 「我倒觉得这个数量足以杀死你了耶?我开始期待让你成为我的仆人了!」 澈底遗忘我以外的两人,欧赛得意洋洋地展开双臂。 眼见尼福尔和加姆对仆人一词起了反应,一副要冲过来的模样,于是我用眼神示意她们不要过来。 我的魔力确实所剩无几。不只是这把剑,用高阶恶魔制成的武器都非常消耗魔力。 如果是全盛时期就不需要担心这些了……看来果然还是有差啊。 只不过,我毫无疑问还是有胜算。 在我所经之路上绵延的尸山令人心旷神怡。回忆起满脑子只想着杀死恶魔王的当时,同学们的脸庞便一一浮现脑海。 每当我要杀死什么便会想起他们。 感受不到疼痛与恐惧。变得毫无感觉。 我在极近距离下注视着咬住我手脚不放的恶魔,同时用火焰笼罩自己的身体,烧死虫蚁。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声,我将身上剩余的魔力全部注入剑中,将其释放。 炎热吞没了大军。挡在前方的虫蚁群化为焦炭、崩解散落,为我开出一条路。 低阶恶魔已全数消失。 还差一具。 「呼……呼……!」 「啊啊……唔喔喔……」 离火焰最近的中阶恶魔跪了下来。外壳来不及治愈,脆弱的肉体暴露在外。 我拖着因魔力不足导致火焰减弱的剑,踩着蹒跚的步伐,朝那只中阶恶魔将剑高举过头。 「大军被烧光了啊……看来只能再从头开始收集了……动手。」 保护欧赛不受火焰伤害的数只中阶恶魔对指令产生反应,朝我直奔而来。 面对撼动地面的巨响和气势,我毫不胆怯地将目标锁定眼前衰弱至极的恶魔。 这些中阶恶魔恐怕是失踪的探索者变成的吧。 但是我对于杀死它们没有半点犹豫。 从前自称尸王时的余韵在大声呼喊。 利用那条性命──尸王(我)要报仇雪恨。 剑贯穿了恶魔。 刺破从外皮无法想像的柔软触感,血喷溅而出。 就在我将刺入的剑一扭的瞬间。 权能,解放。 异能 【死亡祝福】 总数 3100 1.因应夺走生命的生物总数,解放权能。 0/3000 权能 Lv1 痛觉麻痹 100/100 Lv2 克服恐惧 1000/1000 Lv3 尸辙 2000/2000 尸辙。极其单纯,尸王不可或缺的权能。 伴随夺走的生命总数,「我的所有身体能力会按照比例提升」。 这项权能只是如此而已。 「真是辛苦你如此白白挣扎了。我将澈底奴役成为仆人的你。」 欧赛行了一礼。 「吼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我的旁边,一只手臂异常巨大的中阶恶魔将手臂朝我挥来。 若是被掀起强风并发出低吼的壮硕手臂击中,我的身体肯定会碎掉吧。 所以。 ──铿! 我由下而上挥剑,弹开那条手臂。 「…………什么?」 欧赛错愕的惊呼声在空间中响起。 我的魔力已经用尽。欧赛大概这么以为吧。 事实上的确是如此。 刚才我不是使用魔力,而是单纯只凭借身体能力挥剑。 「唔!」 我一个箭步,逼近手臂被顶开,踉跄地往后退的中阶恶魔。硬是撬开并刺入照理说十分坚硬的外皮,然后顺着身体让剑滑到底。 「咕呀啊啊啊啊啊啊!」 痛苦呐喊的恶魔胡乱挥动手臂想要将我甩开,然而要闪避缺乏准确度的攻击非常容易。 我一边勉强躲着一旦被击中就会当场死亡的手臂,一边弹开、回避攻势,逼近到对手跟前。多亏有克服恐惧,我才不会受到恐惧的阻碍。 突刺、斩裂,我在片刻间对敌人造成无可挽救的伤害。身体跟随着流畅的思考行动。 「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时又有一只中阶恶魔勇猛地发出吼叫,逼上前来打算用发达的下腭将我咬碎。 「喝!」 我转过身,朝冲过来企图啃咬我的下腭全力使出横扫招式。 恶魔遭到直击的下腭粉碎,鲜血从恶魔受到冲击的全身喷出。 「什……什么……!」 一面斜眼看着那样的结果,我回避其他中阶恶魔的攻击,将它们一一打倒。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啊啊!」 慌张地猛抓头的欧赛,似乎对于盾牌们遭到蹂躏感到焦虑不安。 击落、突刺、猛踢、跳到空中打烂头部。 杀死为臂力自豪的恶魔们之后,最后就只剩下后退的欧赛。 无路可逃。是欧赛自己设计、打造出这样的场所。 目的是为了不错放猎物。 「真遗憾。这里好像不是人类的牢笼,而是你的呢。」 「不……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嘎啊!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斩断腿部。 我将剑插进痛到当场倒地哀号的欧赛口中,阻止它尖叫。 「不要尖叫。我因为某些因素对惨叫声有阴影。保持安静,知道吗?」 「呼咕……呜呜呜呜呜……」 我盯着它的眼睛,冷静地询问。 「你有听过『冥界』这个名字吗?」 「唔!唔!」 「哦,你知道啊。」 口中插着剑的欧赛拼命点头。 然后我在提出下一个问题之前,砍断欧赛缓缓接近我的手。 「……唔!呜呜呜呜……」 「不要在这种情况下垂死挣扎啦……那么,你知道冥界的真面目吗?」 「…………唔……唔。」 欧赛左右摇头。 我瞬间望向加姆,结果见到加姆明确地点头。 加姆能够透过普通人类听不见的心跳声,像测谎器一样分辨真伪。而根据她的判断,欧赛并未说谎…… 「什么啊,原来你不知道……害我白跑一趟……不对,等一下,该不会是因为你是小喽啰才没被告知吧……?」 「可、可恶的家伙啊啊啊啊啊!」 大概是被说成小喽啰让它无法忍受吧,欧赛瞪大眼睛喊叫。也不顾嘴角会被割破,开始喊出堪称死前哀号的话语。 「就、就算杀了我……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将来当恶魔王复活之时来临,你们这些人类谁也无力抵抗。」 「咦?什么?那家伙还会复活吗?」 「……啊?」 「啊~冒牌冥界的目的果然是那个啊……」 「你、你在说什么……」 「OK,我问到想问的事情了。谢谢你,总裁大人。再见啦。」 「噗滋!」 我让剑从嘴巴贯穿头部后,欧赛当场丧命。 瘫软无力的全身,包含衣服在内的一切如泥土般失去形体,逐渐融入秘境的地面。 唯独剩下黑到不会反射光线的水晶般物体。 高阶恶魔的素材可以卖得高价……不过还是加工成武器更能派上用场。 我捡起素材一回头,就见到加姆猛摇尾巴,以及尼福尔呼吸异常急促的模样。 「王、王!你好帅气啊!」 「啊啊,那才是带来死亡的尸王应有的姿态……!」 嗯,尼福尔果然很像狂热的邪教徒……虽然这都是以前的我害的啦…… 我重新戴上被热气烧得更加破烂的兜帽,转过身。 「好了,回去吧……反正已经收集到许多情报了。」 我这么说完打算回去,可是两人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两人看着我的眼中充满热情与期待。 眼神中明明白白地写着。 快点那么做。 这些孩子真的是……啊啊,好讨厌啊…… 然而见到两人固执到底的模样,我也只能掩饰涨红的脸,小小声地开口: 「……冥、冥界……回归。」 「「是!」」 「──等一下!」 一个女人大喝一声,下到坑洞内。 她用与其纤细体格相称的细剑指着这边,眼神十分锐利。 将黑发绑成一束的女人以英勇的站姿说道: 「听见了,我听见了喔。你刚才提到了『冥界』对吧?」 喔啊啊啊啊啊……未免太不凑巧了吧! 被听到了?我刚才说的话被听到了? 啊啊啊啊啊,愈来愈活不下去了……我真的觉得人有一天会因为羞耻而死…… 「没想到只是因为听见骚动过来察看就中了大奖。我要以Lv8探索者的权限,将你们带回帝国。」 听了女人的话,我不禁叹息。 Lv8探索者。 只有经判断有能力与高阶恶魔交战的人,才会获准晋升的等级。 换言之,这证明了她是突破人类能力极限的超越者。 「艾缇儿·纳诺亚尔。这便是逮捕你们冥界的英雄之名!」 面对语气坚决的女人,我因感到羞耻与焦躁而冷汗直流。 是那样没有错,但真的不是那样…… ■ Lv8探索者,艾缇儿·纳诺亚尔。 出生在极为普通的平民家中,才短短十年便展现出才能。 一转眼便以探索者身分出人头地的艾缇儿被誉为「骁黑」,获得代表身为顶尖探索者之一的证明,也就是带有「颜色」的别名。 佛特姆帝国。 作为从前因争夺秘境资源而爆发的世界大战的赢家,是至今仍不见衰退的世界最大国。 自从人类之间的战争因恶魔崛起而暂时画下休止符,几百年后的今日,帝国依然是著名的探索者之国。 自幼在该国生长,立下众多战绩的她,小时候也经常因为表现活跃而被召唤至城内。 因此她不仅深受皇家信赖,与皇家的感情也很深厚。 就在这时,帝国陷入了混乱的漩涡中。 与艾缇儿从小就是朋友的双胞胎,帝国的五皇子与七皇女遭到绑架。 犯人是自称冥界的神秘集团。 帝国对所有探索者和骑士下令,要他们拼命搜索冥界。 冥界虽声名远播,真面目却如浮云一般难以捉摸。就这样过了一个月,佛特姆帝国收到远方的古利菲尔树海一夜结冻的消息。 由于据传自称冥界的人们会施展邪门的魔术,将两件事情联想在一起的佛特姆帝国皇帝便命令艾缇儿率领的探索者团队「骁勇之矛」前去调查。 和双胞胎是好友,尤其和皇女更是情同姊妹的艾缇儿立刻应允,率队踏进古利菲尔神圣国的领土。 一行人在顺道造访的城市伽德里,得知中阶恶魔现身的骚动。 「Lv3的秘境……出现中阶恶魔?」 「是、是啊!现在讨伐队应该正在那座秘境里!」 「…………」 「小姐,你怎么看?」 称呼默不作声的艾缇儿为「小姐」的,是「骁勇之矛」中担任肉盾(Tank)的Lv6探索者泰德。 他抚弄着脸上的胡碴,身穿盔甲的魁梧身躯显得威严十足。 「应该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我也有同感。根据听到的消息,第一个人是在一个月前失踪。中阶恶魔不可能存活这么久的时间,这样太不自然了。」 将眼镜扶正,同意艾缇儿说法的是治愈师(Healer)阿密拉。他的眼睛正盯着布告栏上搜索失踪者的委托单。 点头赞同阿密拉的人是魔法师(Wizard)塔古鲁。 「邻近古利菲尔树海的地方出现异常……这实在教人无法不去怀疑其中的关联性。」 「决定了。『骁勇之矛』,前往那个秘境吧!」 听了那句话,欢呼声顿时充斥伽德的探索者公会。 如果是误会那就再好不过,倘若猜测无误则或许能将朋友救出。感觉没有不去的理由。 「你们两位,等等我。」 艾缇儿如此低喃,随即赶往秘境。 然后在秘境深处的尽头,她见到了那副景象。 「地面崩塌了……?」 艾缇儿将警戒四周的工作交给成员,独自朝崩塌的痕迹走去。 从地下冒出的黑烟,以及像是什么东西烧焦的刺鼻异味,让艾缇儿皱着脸往那边靠近。 「好热啊……」 即使为了行动方便并未穿着厚重衣物,她白皙的肌肤仍微微地冒出汗珠。 简直就像在窥视火山口一样。 隐约看见的是快要熄灭的火。看样子,底下堆积的焦炭山就是异味的来源。 正当她狐疑地眯起眼睛,准备呼叫同伴时。 「────」 人的说话声。 她竖耳聆听没能听清楚的声音。 「冥界……回归。」 「──等一下!」 听见的瞬间,艾缇儿立刻往下一跃。 用与纤细体格相称的细剑指着人影,投以锐利的目光。 艾缇儿以英勇的站姿说道: 「听见了,我听见了喔。你刚才提到了『冥界』对吧?」 没有听错。 这一点,从眼前那人的身体大大地抖了一下,又举止可疑地慌张晃动身体便一目了然。 「没想到只是因为听见骚动过来察看就中了大奖。我要以Lv8探索者的权限,将你们带回帝国……艾缇儿·纳诺亚尔。这便是逮捕你们冥界的英雄之名!」 她两眼直视着人影,不敢松懈。 男人以外的两人则是随侍在一旁观望。 「小姐!怎么了?」 泰德发出「咚!」的沉重声响,来到地下。 接着阿密拉和塔古鲁也跟在他后面落地。 「是冥界啦。这家伙像个笨蛋一样自己说出来了。」 「笨、笨蛋……」 听到艾缇儿这么说,兜帽男像是受到打击似的哀号一声,然后低下头,用手里被微弱火焰缠绕的剑在地上画来画去。 「也是啦,的确像个笨蛋没错……可是当时真的很帅气啊,应该说,现在其实也没有很逊……只是觉得既然稍微长大了,那么有时在意一下羞耻心和现实也不坏…………这果然不是可以在人前做的事情啊,嗯……」 每当男人扭动身体,「骁勇之矛」便会摆出备战姿势。 不知是在引诱别人松懈,还是发动攻击。 持续做出奇怪言行的男人,忽然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剑和周围的状况。 「啊,呃,不是那样的!」 「……?」 这时,艾缇儿才终于注意到周围的状况。 她的脑筋瞬间一片空白。 散落一地的探索者卡片。 残留人形的遗体。 仍有些许火苗在燃烧的现场。 以及手持火焰剑的男人。 团队成员们也明白那代表着什么意思。 为了讨伐中阶恶魔而组成的讨伐队全灭了。 而这个男人就是造成这出惨剧的罪魁祸首。 「……冥界真是无可救药。」 她二话不说就蓄积魔力。 「──暗缠。」 从她口中听见那两个字的瞬间,其他团队成员都垂下视线。 丧失魔法。 很少有人会使用的这个魔法因为非常难以控制,要钻研精进到实用阶段并不实际。 然而艾缇儿却能运用自如,而这个魔法也让她得到了「骁黑」这个称号。 效果单纯,威力却强大无比。 内容是──剥夺五感。能够在空气中传播魔力,对指定对象造成影响。 在那之中,艾缇儿尤其擅长操控视野,曾经与她交手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表示: 「黑……我就只记得这么多了。」 勇猛英姿与那则轶事。 因此被称为骁黑。 艾缇儿的魔法当然是瞄准了兜帽男。 确认自己的魔力已传播至男人所在之处后,她旋即一个箭步上前。 「──吁!」 伴随凌厉而短促的吐气,她朝男人的腿伸出细剑。她的目的是活捉而非杀害,因此首先必须使其失去行动力── 「等、等等,真的不是那样啦!」 语气慌张的男人轻轻松松就用手里的剑,挡掉艾缇儿的细剑。 「……什么?」 「真、真的假的……」 没有效。 艾缇儿和团队成员发出无法理解的惊呼。 不顾那样的他们,男人开始像在替自己找理由似的解释: 「我把这里的高阶恶魔……」 ──────! 男人的话被突然在秘境内响起的巨响掩盖。那声巨响伴随着震动撼动秘境。 声音没有停歇,阻止拼命张嘴的男人说话声传入艾缇儿等人耳里。 骁勇之矛的成员们捂住耳朵隔绝刺耳声响,一面望向彼此。 他们靠着在极近距离下大声说话,勉强才能对话。 「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 其余两人也摇摇头,表示毫无头绪。 伴随震动的声响逐渐平息,而就在艾缇儿等人的手离开耳朵之际。 拍打空气的声音传入耳里。那简直就像超大型鸟类拍动翅膀的声响。 艾缇儿曾经听过。 这是龙振翅的声音。 「────呜呜!」 从上方传来的声音缓缓朝艾缇儿等人接近。 听见熟悉的声音,艾缇儿终于明白了。 原来刚才的巨响,是秘境上半部遭到破坏的声音。 能够办到这一点的就只有一人……不对,是一尊。 「────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咚──! 那个落地时带来的冲击令尘土飞扬,弥漫整个地下空间。 随后,飞扬的尘土被风压吹散,使其身影出现在艾缇儿等人眼前。 乌亮的黑发,小麦色的肌肤。头顶上则有着证明其显然并非人类的黑角。 毫不吝啬地展现美貌,只用一块布遮住身体的那个女人,精神抖擞地高声说道: 「────尼德霍格!前、来、拜、见!」 活着的传说。对付恶魔最强大的遏止力。 用来形容她的词很多,但其中最著名的称号就是──佛特姆帝国的守护龙。 帝国无疑是因为有她,才成为最强大的国家。 当然,隶属帝国的探索者艾缇儿也知道她。 因为Lv8以上的探索者都会在帝国的命令下,和她见上一面。 尤其艾缇儿因为和她见过好几次,两人因此建立起轻松相处的关系。 甚至可以断言连Lv10的探索者都没有胜算,纯粹的最强生物。 龙种,尼德霍格。 「……尼德霍格……你……!」 不只是艾缇儿,「骁勇之矛」的成员们也都目瞪口呆。 「嗯?」对声音起了反应的尼德霍格望向艾缇儿。 「喔喔,这不是骁黑的艾缇儿吗!你在做什么啊?」 「我、我才想问你在做什么!」 破坏秘境。这在某些时间与场合下,可是等同反叛支配该领土的国家的重罪。 前提是,假如有人蠢到会对龙讲道理的话。 和慌了手脚的艾缇儿一样,原本因出乎意料的发展而停止思考的「骁勇之矛」们,纷纷抚着开始冷静下来的心脏,面露笑容。 「真、真是的……没想到守护龙大人居然会来支援……」 「由此可见,皇帝陛下讨伐冥界的意念想必十分坚定吧。」 「但话说回来,这样的登场方式还真是惊人……」 「就是啊,我吓到心脏差点都停了。」 看着脸上浮现笑容的「骁勇之矛」成员们,艾缇儿耸了耸肩。先前的紧张感澈底消失,就连艾缇儿的决心也被打散了。 守护龙与人类。双方根本不是对手。 艾缇儿对冥界的三人投以同情的目光。 「唉……你们几个快投降吧。你们应该知道自己打不赢这个吧?」 艾缇儿随意指向尼德霍格,然后一脸无言地放下剑。 「应该说,要是不投降,这家伙就会杀了你们。所以赶紧投降吧,我还得逼问情报呢。」 「劝你们最好赶快做决定。」 继艾缇儿之后,泰德也开口劝导他们。 话虽如此,他们大概也没有投降以外的选项吧。 毕竟在抵抗的瞬间,他们的人生就会落幕。 「……?你、你们在说什么啊?」 见到尼德霍格一头雾水地歪着头,「骁勇之矛」之间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 「尼德霍格,这几个家伙是冥界啦。你八成是受皇帝请托才来的吧?」 「这样啊,难道你是和以往一样搞不清楚状况,不过因为无聊就来了吗?守护龙大人。」 「??????」 他们愈说,尼德霍格的表情就愈显困惑。 简直就像听到陌生的语言一样。 不耐烦的艾缇儿将细剑指向冥界,大声喊道。 「我、是、说!你是受皇帝请托来打倒冥界的吧?然后!这几个人就是冥界!你懂吗?因为有可能需要杀死他们,你得事先做好准备!知道了吗?」 艾缇儿说完便将细剑一挥,看向冥界。 「你们看见了吧?这家伙虽然超强却又超笨,所以你们随随便便就会被她杀死。劝你们还是乖乖投──」 「我有问题~」 「这次又是什么事啦!」 艾缇儿对半途插嘴的尼德霍格大吼之后,尼德霍格一副打从心底无法理解地问道: 「为什么我要打倒『吾王』啊?」 「……啊?」 「不关皇帝的事啊。他最近一直烦我,可是我很忙,所以都不理他。」 「等、等一下!你、你在说什……」 「因为我在忙着找人!不过我总~算是找到了!」 尼德霍格露出自从艾缇儿认识她以来,最得意灿烂的笑容。 自豪、光荣、骄傲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把与她无缘的情绪贴在脸上一样…… 这时,那个冥界的男人提心吊胆地开口。 「那、那个……『尼德』……好了,可以了……」 「喔喔!对了对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喔,王!」 听见男人的声音,尼德霍格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喜孜孜地点头。 接着,她在男人面前跪下,用手指着他。 然后将身体转向「骁勇之矛」,神情自豪地「哼哼」喷气。 好比忠臣介绍君王一般,龙在人的面前跪地。 「等等,不是!尼德,你──」 「这位!就是我等『冥界』之王,也是世界之王!尸王海尔大人是也!」 「你这个笨蛋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尼德霍格兴奋地红着脸宣示。 在愕然失语的探索者们面前,世界之王(笑)放声痛哭。 ■ 好惨……简直糟透了……! 这只笨龙居然那么做……! 「尼德……你这家伙……」 「呵呵呵,王啊……此刻正是让名声传遍世界之时!蛰伏的时间已经──」 抓! 「咦?」 我一把抓住跪在地上望向我的尼德的角,然后把脸贴过去小声地对她说: 「一阵子不见,你难道忘了吗?唉,尼德……」 「王啊,好、好近……!我、我是很开心,不过在这么多人面前实在太大胆了……」 「都过了这么久,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啊啊,等等,不、不要晃!角不是把手啊!」 我抓着角摇晃她的头,结果尼德也就是尼德霍格出声抗议,但还是任凭我摆布。 她从以前就是这样。 「不赘」尼德霍格。 冥界干部「八戒」之中的武斗派,个性自由奔放、旁若无人。但由于欠缺思虑,经常惹事。能够控制她的就只有我,而我也因此经常倒楣受累。 不过毕竟将她拉拢进冥界的人是我,对此我也是无话可说…… 但是对于她刚才的行为,我实在无法忽视。 这家伙大概不晓得现在全世界是如何看待冥界吧…… 「尼德,我以前不是有说过……干部应该怎么样?」 「不、不要把名字说出来。」 「组织的名称呢?」 「禁、禁止泄漏……」 「那你刚才做了什么?」 「不、不是那样的,王!我是──」 正当尼德准备反驳时,一旁的尼福尔发出「哈!」的一声冷笑。 听见那个笑声,尼德阖上嘴巴朝她望去。 「你这只废龙老是这样。除了战斗外一无是处,简直就是组织的毒瘤。」 「原来你在啊,自称心腹。原来极致的跟踪狂也可以是一种才能。」 「给我闭嘴。」 「那是我要说的才对,乳牛。」 「你才没资格说我,赘肉。」 「你少自以为是宠妃了。」 「啊?」 「喔?」 这两人还是一样水火不容……连加姆都在兜帽底下露出傻眼的表情。 这样不行,得让她们暂时冷静下来。 「你们两个别吵了,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是!」 「遵命。」 默契十足地回应后,两人便不再开口。 在一边旁观这一连串对话的探索者们,全都一副不敢置信、神情呆滞地张大嘴巴。 只要看向他们,我的胃就不禁痛起来。 (插图016) 这些人已经知道我自称尸王的事情了……啊,天啊,要死了,这下我真的要死翘翘了。 和中二笔记被妹妹看见时相同的飘浮感与冷汗流过背部。 不过,我以异常冷静的头脑俯瞰整个状况。 冥界的身分曝光、尸王的身分曝光。眼前有探索者,然后他们称呼尼德为守护龙大人。 不仅如此,从他们的口气听来,似乎正在追查冥界的下落…… 现在拼命解释正牌货还是冒牌货之类的,他们会愿意相信吗? 即使相信了,到时帝国恐怕也会将我们纳入旗下。 可是,我总觉得那样不太对。不仅麻烦,更重要的是和以前身为勇者时没有两样。 我已经受够被别人利用了。 我重新将兜帽压低,把手里的剑交给尼福尔。 眼见尼福尔将那把剑收进肚子里,探索者们又好比时间恢复流动似的动起来。 「你、你们几个!给我停下来!」 「闭嘴。」 声音从空间中消失。 我要扮演从前的我,扮演尸王。 只要利用这个状况就好。这样反而有利。 「我的名字是尸王。是『真正的冥界』主人。」 「什么?」 黑发探索者错愕惊呼。 我迳自将手臂往旁边一伸,尼福尔、加姆、尼德立刻在我身后跪下。 「横行世间、假冒我等之名自称冥界的暴徒们。接下来,我将肃清那些充斥着虚假欺瞒的冒牌货。」 随便胡说一通后,再凭借力量来解决问题。我也知道自己正准备重蹈覆辙。 但是脑筋不好的我实在没办法采取迂回的做法。 我无视开始发痒的全身,继续大放厥词: 「帝国……佛特姆的探索者们,将我的名字转告给佛特姆皇帝吧。并且也告知他冒牌冥界的存在。倘若向皇帝以外的人泄漏,届时我将展开相应的报复。期待你们能够做出明智的判断。」 「等、等一下!」 「不妄。」 「是!」 我唤了一声,尼福尔便发动魔法。景色扭曲,闪光迸裂。 Lv8的时空魔法,转移。 会使用这个魔法的人也很有限。这么做应该能展现我们具备相当的实力吧。 转移的目的地四周被雾气笼罩,熟悉的偌大宅邸出现在我们眼前。 这里是冥界的据点,埃琉德尼尔。 「啊、啊啊……搞砸了……」 澈底冷静下来后,我回顾自己先前的言行。 「明明一旦自己报上姓名就毁了……我到底在做什么啦……」 但是既然已经说出口,再怎么后悔也没意义。情急之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况且。 「尸王,您刚才的宣誓非常精采。」 「王!王!终于啊!」 「呵呵呵,这下全世界都会知道吾王的名号了!」 见到这几个家伙开心得像个傻瓜,这种感觉其实也还不赖。 我莫名……这么觉得。 秘密结社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吗…… 算了,先不管那个了。 「尼德,我要惩罚你。」 「咦?等等啊王!我只是认为王应该被全世界认识才对!」 「跪下。」 「…………遵、遵命……」 ■ 真正的冥界。冒牌货。 守护龙的背叛。 尸王。 面对泛滥的各种情报,骁勇之矛呆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在这样的情况下,艾缇儿率先迈开步伐。 「回去帝国吧,我们得告诉皇帝这件事才行。」 「小、小姐!刚才那几个人当然也不例外,不过古利菲尔树海要怎么办?」 艾缇儿用脚踩了踩潮湿的地面。见到地面产生些许魔力反应,她眯起双眼。 火焰剑,极为潮湿的空间。 像是曾经被冰封的物体融化了一般的痕迹,散落在整个空间里。 她从周遭彷佛冰块融化的状况,推测出让古利菲尔树海结冻的人物身分。 「尸王……我记住你了。」 他的话是真是假。 这个问题微不足道。 尸王口中的冒牌冥界与尸王本人,究竟何者对世界而言比较危险,这一点艾缇儿并不知情。 ■ 「我说啊──」 久未踏足的埃琉德尼尔的会议室中。 一边对和从前没有两样的室内心生感慨,我说出自己一直很在意的事情。 「会不会有太多人知道冥界的名字了?」 就是这个。 如今在这个世界自称冥界的某人,让这个名字散播开来。 可是,可是啊。 从前中二病全开的我所打造的,是鲜为人知的秘密结社。没有名扬全世界,只在心怀恐惧与畏惧的恶魔族之间口耳相传。 就只是这样而已。这个名字以前并没有这么有名。 「不管怎么说都传得太远了。」 听了这句话,三名干部都看向我,等我继续说下去。 也就是说。 如今在这个世界横行假冒冥界的某人,从以前就知道我们的存在。 事情就是这样。 若真如此,将这个名字散播出去的究竟是谁? 嫌犯有好几个。 恶魔族的余党,在这个世界的一百八十年前与冥界有过牵扯的几名人类,以及……冥界的某个干部。 首先,是恶魔族余党的可能性感觉很低。 它们潜藏在秘境内,几乎将外界的干扰阻绝在外。虽然可能也有像这次的欧赛这样的例外,就算如此,应该也不会扩散得这么严重吧。 再来是从前与冥界有过牵扯的几个人类。 我在帮忙讨伐恶魔王的同时,和他们所有人签订了严禁泄密的契约。 他们在物理上不可能泄密。 既然如此…… 我也不愿意那么想,但是,在这之中最有可能的是── 「我们(冥界)之中……可能有叛徒。」 我将两个手肘撑在桌上,在脸前方十指交扣遮住表情,如此直言。 会议室内一片沉默。 这是当然的了。毕竟同伴有可能将秘密泄漏给了全世界。这可是比尼德严重许多的行为。 尼福尔、加姆、尼德霍格。 我看着她们的眼睛,满怀信任问道: 「关于冥界的名声传开这件事,你们三人有什么头绪吗?」 她们不会对我说谎,所以这只不过是形式上的提问。 并且答案已经很肯定了。 已经很肯………… 「…………」 「…………」 「…………」 嗯?为什么她们全都把视线移开了? 奇怪?等一下、等一下……咦? 「尼德?」 「……啊啊。」 好小声。 「加、加姆?」 「…………嘎呜~」 好可爱。不过从这个反应来看,她们似乎知道些什么。 「尼福尔。」 我将视线从两人身上移开,正面注视她。 「不妄」尼福尔。 在赋予她这个名字时,她与我之间缔结了「禁止对尸王说谎」的戒律。 尼福尔用颤抖的双唇回答: 「那、那个……是、是『所有人』……」 「……什么?」 「……自从尸王消失之后,陷入恐慌的八戒……为了找寻您的下落四处宣传……」 「…………啊?」 「但、但是!现在大闹世间的不是我们!虽然那个名字…………可能是我们传出去的……」 结结巴巴说完最后一句重点,尼福尔哭丧着脸,像个孩子似的噘起嘴巴。 「为、为什么……?」 「因、因为!您突然就消失不见了啊!所以我们想说,只要让冥界的名声传开,尸王或许就会为了训斥我们而现身……」 (插图017) 「不过王,我们并没有泄漏尸王的名字喔!这一点可以保证!」 「我也是!我绝对没有那么做!」 「你刚才明明就毫不隐瞒地说出来了。」 我抓着「唔唔!」一声就闭口不语的尼德的角,摇晃她的脑袋。 可是……真的假的啊…… 从前那么严格遵守规定的八戒居然……不会吧…… 只因为我消失了,冥界就停止运作。 不过,我大概知道原因是什么。 「…………对你们而言……冥界是什么?」 「是与尸王相伴的地方。」 「王的正义之名!」 「吾王的力量象征!」 没错。 「冥界」这个名字对她们来说没有意义。 她们珍惜的不是组织而是「尸王」……也就是我。 我的内心既未涌现怒气,也没有感到羞耻,就只有内疚的情绪涌上心头。 八戒的成员们原本是一群无所依靠的怪物。而他们找到的新依靠不是冥界,是尸王。 他们在足以打倒自己这群怪物的强者身上看见了光,将其视为自己的容身之处。 我实在想得太天真了。得知我消失的时候,他们心里想必很难过吧。 我一直以为在他们看来,应该就只是一名同伴消失了而已。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要是父母突然消失不见,做孩子的会有何感想? 在他们心中,我大概就是那样的存在吧。 对我来说或许只是扮家家酒的游戏,但是对他们而言并不是。 单纯就只是这么回事。 得知有人假冒冥界的名字时,我心里觉得很不舒服。 那是一种不同于羞耻心的厌恶情绪。 当然现在想起来,我真的觉得替自己成立的组织取那种名字很丢脸,也不怎么为这个名字感到自豪。 可是冥界是我和八戒的名字。 以优先顺序来说,八戒的成员们在我心中的地位比冥界这个名字来得高。 名字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对八戒来说,冥界这个名字的价值恐怕也没那么高吧。因此他们才会只为了找到我而向全世界宣传。 「…………抱歉,我突然消失了。」 「……只要您平安无事就够了。关于大肆宣传冥界之名一事,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 「加、加姆也是,抱歉喔……」 「我也是,既然你说这是对王的背叛,那么我甘愿受罚!」 「真要说起来,爆料我是尸王这件事无疑是最严重的背叛……」 「啊啊!不要晃啦!」 尼德的哀号声在莫名凝重的氛围中响起后,现场气氛顿时变得轻松许多。 我当然不会处罚她们,毕竟就算泄漏出去也不会有什么坏处,顶多就是我觉得超级丢脸而已……好吧,这的确是很大的坏处。 算了,先不管那个了。 「我不会处罚你们啦,而且我也没有生气。反正冥界这个名字本来就没什么意义……只要有八戒(你们)在就好。」 看着听了这句话后瞬间像石像一样静止不动的三人,我从怀中取出素材。 那是高阶恶魔欧赛掉落下来的东西。 「总之,我们当前的目标是寻找冒牌冥界的线索。因为这件事似乎和恶魔王有关……再加上可能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谨慎行事,我们就一边找,一边和其他八戒会合吧。」 能够使用高阶恶魔的素材打造武器的人不多。在这个世界上可能就只有寥寥数人。 但是我知道谁办得到。 八戒的成员之一,世界最厉害的锻冶师。 「不饮」葛鲁巴。 「我们去请葛鲁巴帮忙加工这个,顺便收集情报吧。目的地是钢铁都市迦基乌尔。」 我笑着这么宣布。 然而却没有得到回应。 「奇怪?」 仔细一瞧,只见三人正忙着晃动身体,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只要有尼福尔在就好……这莫非是将我视为正宫的意思?」 「不要窜改我的话,我没有那样说。」 「王想要和加姆交配吗?」 「我不想从你口中听到那种话。」 「王、王啊!」 「真是没一句好话。」 「我什么都还没说!」 看着漫不经心的女性们,我在心中暗自发誓。 还是先把八戒的男性们找回来吧。 依然神秘的冒牌冥界。 对于目的及来历不明的他们,我丝毫不觉恐惧。 只要和这些家伙在一起总会有办法的。就像过去打倒恶魔王时一样。 「轻松面对吧。」 我带着自然浮现的笑容,如此低语。 ──────────────────────── 第三章 迦基乌尔的锻冶之神 钢铁都市迦基乌尔。 依傍着巨大的矿山,维希诺斯矿山山脚兴建的钢铁之城。城市的中心耸立着一棵名为迦基乌尔大树的巨木。 迦基乌尔被称为锻冶师的圣地,各种恶魔素材聚集在此处。不仅如此,这里也是商业兴盛的都市。想要成为锻冶师的工匠、为取得工匠所打造的武器而来的贵族和探索者,以及想要在那个循环中凑一脚的商人,各式各样的人群聚于此。 锻冶师将自己的精髓化为有形,混合天然资源与恶魔素材倒进铸模中,入炉敲打。 贵族和商人为其标价,进行买卖和竞标。 探索者则是将素材卖给商人,或是将自己取得的素材交给锻冶师,委托对方打造自己专属的武器。 在众人带着各种目的前来、热闹非凡的这座城市里,有着格外与众不同的人物。 「王匠」。 这个世界上,唯有具备顶尖锻冶锻造实力的人会被赋予的称号。 而在那些王匠之中,有一名老人被誉为锻冶之神。 锻冶之神葛鲁巴。 只要有钱,他愿意替任何人打造武器,毫不吝惜地展现自己的精髓。 可是他开出的价格高得出奇,因此实际上他只替王室、大公家、皇族、知名贵族及最高等级的探索者,这些位居世界核心的人们打造武器。 然而那名老翁所拥有的神技依旧让他畅行无阻。 身为人族却活过漫长岁月的他,今年已是三百三十岁的高寿。 在这个世界里,除了种族差异外,寿命也会随魔力量有所不同。 有鉴于一般人族的寿命和地球一样差不多是八十岁,可以轻易看出其异常之处。 不仅如此,像他如此长寿之人在人族的历史中也十分罕见,于是这也成为他受人崇拜的原因之一。 「葛鲁巴大人,这次──」 「走吧,老夫没有话要跟你说。」 「是、是的!」 对抱着自己所打造的武器离去的男性贵族不屑一顾,葛鲁巴自顾自地点燃菸管,吐出烟雾。 只是作业。曾经那么令人热血沸腾的锻冶,如今只是单调无趣的作业。这是他拼命持续等待着什么,内心期待却一一落空的结果。 「小子……结果你是最后一人。」 心声伴随着哀愁流泻而出。 锻冶师的幸福有好几种形式。 打造出完美的作品。打造出比别人更多的武器。自身技术达到神技的领域。 而对葛鲁巴来说,幸福就是打造出来的武器被人澈底运用。 他出生于锻冶师世家,自懂事起手里便握着铁锤。每次打铁都感到热血沸腾,甚至对打造的武器们充满爱意。 他投入一切长年钻研,持续精进自己的技术。 然后当他注意到时,他所打造的武器已经不是人类能够使用的了。 因为如果要打造运用恶魔素材的武器,从前是恶魔的记忆便会植入到持有该武器的人身上,以致失去自我。 倾注全力打造的武器超出人类的能耐,随便打造的武器被当成神器崇拜。 无论过去还是未来,能够使用葛鲁巴认真打造的武器的就只有一人。 其他乌合之众则是把葛鲁巴做来打发时间的武器,当成他的最高杰作高声喝采。 他从位于小山丘上的工作室,望着耸立在迦基乌尔中央的大树。 迦基乌尔大树。今天依旧有多如虫子的群众,聚集在树干周围。 那些人的目标,是插在树干上的一把剑。那是葛鲁巴使出浑身解数打造出来的作品。 「谁能拔出这把剑,谁就有权得到老夫的精髓。」 葛鲁巴无精打采说出的这句话,一口气传遍了整个大陆。 从对自己的力气有自信的人到声名远播的探索者、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勇者转生的丑角、崭露头角的年轻人们,甚至连将来注定会坐上王位,换言之就是天选之人的人物,也来到那棵树旁想要拔出那把剑。 连足以撼动国家的人物,都为了区区一把剑特地前来。 但是剑依然一动也不动。 能够收下他的精髓之人,至今始终没有出现。 「小子啊……难道老夫再也见不到自己的武器(孩子)生气勃勃的模样了吗?」 今天聚集在迦基乌尔大树旁的,依旧只是一群乌合之众。 他原本是这么以为的。 ■ 迦基乌尔城内一如往常地响起金属声,火炉的热气弥漫街道。 一名深灰色头发随风飘逸的少女走在宽敞繁荣的街道上。 「您、您是……艾莲娜大人。」 「……是啊,今天生意如何?」 「托您的福,生意还可以。」 「这样啊……请好好加油。」 「……艾莲娜大人也……不,没什么,那我继续忙了。」 和摊商老板生疏地交谈的少女,因受不了旁人好奇的目光于是转身离开。 少女每到一处便向工匠、商人们攀谈,可是对方的反应却都十分冷淡。 面对那些人怜悯似的眼神和言语,少女尽管紧抿下唇,依然昂首阔步地前进。 「……喂,你看那边。」 「是领主的女儿啊……虽然也不知道那个身分还能维持多久就是了。」 一面目送她的背影,居民们互相窃窃私语。 一副小心翼翼、深感愧疚的模样。 「因为领地歉收的关系……她的负担想必很重吧。」 「话虽如此,毕竟我们在这里也是为了做生意,要是不换掉不可靠的领主就撑不下去了。」 「我知道她很努力,可是领主……父亲发疯、领地歉收,再加上与其他贵族的关系……如今已经不管怎样都改变不了什么了。」 「这个嘛……听说隔壁的贵族好像很照顾她,我看不如就乖乖地……」 「笨蛋!不可以说那种话!」 「尽管她每天都上街露面,获得了大家的支持,可是能力方面嘛……」 「管理迦基乌尔这件事,对一个年轻小女孩来说恐怕还是太难了。」 居民们异口同声说出负面的感想。 这番对自幼便亲近邻里的少女而言尖酸刻薄的话语,深深刺在她的背上。 「……那些我全都明白。」 少女握起拳头,继续前进。 唯有前进一途。 ■ 「唔嗯……该怎么办呢……」 「尸王……您怎么了?」 利用尼福尔的转移魔法,成功降落在山脚有钢铁都市迦基乌尔的维希诺斯矿山的半山腰之后,我一面俯瞰着传来打铁声的都市一面思索。 我们冥界已经订立好当前的目标,可是却也碰上理所当然会碰上的麻烦。 「没有……钱!」 没错,就是没钱。 这件事只要仔细想想就知道为什么。 我自从再次被召唤到这里之后就没有机会获取金钱,而冥界基于性质的缘故,无法采取向国家收取报酬、贩卖讨伐恶魔的素材等赚钱手段,因此埃琉德尼尔里也几乎没有储蓄。 我的消失使得冥界停止运作这一点,也是显而易见的原因。 不仅如此。 「王……加姆肚子饿了……」 「王啊!我只需要一天就能毁灭这座城市喔!」 就是这个。 与我重逢的她们极度不谙世事。 应该说,冥界里比较明瞭世事的主要是男性们。女性们则是在某方面具备惊人的才能……总之就是一群难搞的孩子。 尼福尔很聪明,然而因为她无论如何都不想离开我,导致她与世间的关联最为薄弱。 所以我们才会没钱。 「要在迦基乌尔……当探索者赚钱吗……?」 「如果要在短时间内赚到钱,当探索者是最合适的。不过……」 「就是啊……抛头露面的风险太高,戴面具又太过可疑。」 若是从前的我,大概会说这就是生活在黑暗之人的命运吧…… 啊,糟糕,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恶心了。 我打着哆嗦,朝山脚下走去。 金钱这方面或许只能依靠葛鲁巴了……毕竟他特别会做生意,又是从事生产工作。 一面为居然没用到想跟部下讨钱叹气,我继续思考其他可以赚钱的方法。 「呵呵呵~王,交给我吧!被称为帝国守护龙的我有的是钱。」 「闭嘴,你这只废龙。你难道连自己的处境都搞不清楚吗?」 「牛不要哞哞哞地乱叫。你就是这样,养分才会都跑到胸部去了。」 「啊?」 「嗯?」 「好了、好了,不要吵架。尼德你快点变小,站到我肩膀上。不然要是被人看见会引起大骚动的。」 「哈!你看吧。」 「唔、唔唔唔……」 「唉……你们两人不要在王的面前这么丢脸啦……」 不甘心地嘟哝抱怨的尼德瞬间让身体发光,之后随即变成一头身长约三十公分的翼龙。 其外表看似普通的迷你龙,和有时会被贵族买来当成宠物的龙没有两样。 「哼哼……算了。从现在开始,我要将王的肩膀当成我的圣域。」 一边轻抚在我肩膀上放松休息的尼德,我们一行继续朝钢铁都市迦基乌尔迈进。 来到山脚下,映入眼帘的是由商人和探索者组成的长长人龙。 排队排了一会儿后,可能身穿长袍的集团并不罕见吧,守卫只犹豫一会儿便说「过去吧」放我们通行。 躲在兜帽里的尼德不满地抗议「居然对王说话这么不客气」,还激动地拍打我的肩膀。 我一边安抚她一边走在城里,没多久,从城外也能看见的巨木便带着庞大的存在感出现在我们面前。 「……比最后一次见到时长大好多啊。」 毕竟都过了一百八十年,当然会长大……但成长的幅度还真是出乎意料。这难道不会对景观造成影响吗? 「尼福尔,你看这个。」 「这棵树好像以迦基乌尔大树之名,被誉为象征和文化财。如今应该算是观光名胜吧。」 「啊,是喔。」 那就好。 加姆张着嘴巴仰望大树,拉拉我的衣角。 「王、王!这是王种的树对吧!」 「嗯,只是与其说种,好像应该说扔掉才对……」 我将恶魔们崇拜的,带有魔力的神木树苗,埋在从前是恶魔据点的迦基乌尔城里。 只是一段时间没去关注转眼就会长大的树,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正当我为了时间匆匆流逝感慨不已时,忽然注意到有一群人聚集在迦基乌尔大树的某处。 商人的马车和疑似探索者的人们也聚在那里。人数约莫十几人。 「他们在做什么啊?」 「要去看看吗?」 「……好啊,真令人好奇。」 我一举手,尼福尔和加姆便不知不觉从我身旁消失。 确认她们的气息一直隐约跟在我身后,我混入人群之中,朝迦基乌尔大树走去。 我带着一丝好奇心靠近迦基乌尔大树的底部,结果坐在商人马车驾驶座上的男人见到我就出声呼唤我: 「哦!那边戴兜帽的小哥!你该不会也是挑战者吧?」 「挑战者?」 「……嗯?难道你不知道吗?」 「好像是这样耶。」 对我的回答感到疑惑的男性商人一边说「算了」,一边伸手指向人潮聚集的迦基乌尔大树的树干。 我循着那个方向望去,看见一把单手剑露出一截银白色刀刃,牢牢插在树上。 「那是……剑吗?」 「是啊,没有错!那是王匠,锻冶之神葛鲁巴插入的剑!」 「……啥?」 「唔喔!小哥你怎么了?」 男性商人惊讶地俯视我,但我无暇理会他。 插入……剑?在观光名胜? 「不、不会吧……」 咦?这样不是很糟糕吗?罚款应该很高吧?要是被人知道葛鲁巴和我是一伙的,到时我会被要求付钱吧? 这样好像不太妙……? 「怎……怎么办?尼德。」 「唔嗯──那个个性古怪的打铁老头因为王突然消失,气到将自己打造的剑插在王种下的树上……这样好像也是不无可能……?」 这么一来不就是我的错了────! 内心狂冒汗的我假装冷静,向男性商人询问。 「请、请问……那个挑战者是什么意思……?」 「就是挑战看看能不能拔出那把剑。听说有很多人都试过了,但剑还是动也不动。」 「原、原来如此,难怪这里会有这么多探索者。」 大概也有很多对自己的力气有自信的人吧。 「你瞧,其中也有许多商人对吧?包含我在内,他们打算要是有人拔出来,就要收购那把剑啦。毕竟那可是锻冶之神葛鲁巴的杰作。」 「是喔……」 「听说古利菲尔神圣国的一行人正朝这边而来……而且他们之中好像有人有机会把剑拔出来喔。所以说,现在是最后的机会了!」 嗯,等等喔? 「王啊,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了!」 「嗯,我好像也是。」 「喔喔!」 肩上的尼德拍动小小的翅膀,从内侧将兜帽往上推。 拔出这把剑卖给商人,应该是百利而无一害吧?尼德恐怕也是这么认为。 这么一来,迦基乌尔大树上的剑就会消失,我们也能筹到钱,还可以缴交罚款。 简直就是一石三鸟。 不过问题是,我拔不拔得出那把剑…… 「那把剑是葛鲁巴的最高杰作啊……」 看起来实在不像。 即使真的是,葛鲁巴也不可能会把那样的剑插在树上。毕竟他将自己的作品为人使用视为无上的喜悦。 因此在葛鲁巴看来,那把剑很可能没那么了不起。 若真如此,能够使用第六十四号火焰剑的我,也许会成功。 「决定了……!」 「哦,小哥,你要上啊!假如你拔得出来,只要你开价我就跟你买!啊哈哈哈!」 「真的吗?那就拜托你了!」 「哈哈哈……啊?」 抛下愣住的男人,我拨开人群朝迦基乌尔大树接近。 「可恶──!不行啊……」 与垂头丧气的少年擦身而过,大概是在管理迦基乌尔大树吧,一名像是公务员的人望向我。 「接下来是你吗?」 「我想试试看。」 「这样啊。一旦发现试图伤害树木的行为,我们就会立刻请你离开这座城,所以还请自重。」 「好的。」 在好比看戏一般闹哄哄的观众之中,我伸手握住剑柄。 刹那间,流入体内的是彷佛力量遭到掠夺的感觉。 原来如此,这好像的确是葛鲁巴那家伙认真打造出来的武器。 这是作为素材使用的恶魔的抵抗。葛鲁巴专精运用恶魔打造武器的技法,而他的作品皆会产生这种现象。 因此原本无法拿出真本事打造武器的葛鲁巴,才会决定跟随能够使用的我。 至于会产生这种现象的最大原因,是恐惧。只要对恶魔心怀一丝恐惧,人类便无法使用葛鲁巴发挥本领打造的武器。 我能够使用,是因为有克服恐惧的权能。像是要证明这一点似的,抵抗很快便消失。 深深插入树干的剑,彷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发出声响。 观众吵闹的喧哗声,因为那个声音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沙沙……伴随着拖拉沉重物体的声音。 「唔嗯,真不愧是王。」 ────剑被拔出来了。 「──等一下!」 少女的说话声从鸦雀无声的观众之中传来。 「请将那把剑让给我。当然,还有拔出剑的功绩也是。」 (插图019) 落落大方的英姿。深灰色长发,好胜的银色眼眸。从那秀丽的容貌与装扮,可以窥知她具有一定的身分地位。 但是…… 「你怎么一开口就这么强人所难啊。」 「……我也知道自己很强人所难。不过,我当然会以正当的价格买下。」 我将视线从少女身上移开,只见十几名观众依旧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拔出来的剑。 恐怕只要有人开口,骚动就会一下子扩大吧。 我晃了晃剑,望向之前说只要我开价就会买下的商人。 「不!不!」 结果他拼命摇头挥手,拒绝了我。 奇怪?他不是说要买吗? 啊啊,我知道了,他大概是认定我不可能拔出来才开那种玩笑吧。什么嘛,居然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就在我感到失望时,最前面一名张大嘴巴的少年吸了口气,准备出声。 「剑被……」 「不妄。」 「加速(Accelerate)。」 听见我的呼唤,下一刻尼福尔旋即展开魔法。 然后── 「咦……?」 环境音笨重地扭曲,世界的速度变得极度缓慢。面对如此诡异的现象,少女发出惊呼,却没有人回应她。 时空魔法Lv7,加速。 这是相当强大的强化魔法,不过由尼福尔这样的怪物来使用,效果就会有所不同。 此刻,我与眼前的少女澈底与世界分离。简单来说就是进入了超加速状态。 拿从大树掉落的叶子为例,仔细一看会觉得好像有在动……叶子的速度下降到这种程度。只不过这并不是因为世界的速度变慢了,而是我和少女二人的速度变快的关系。 因为比起让整个世界速度变慢的时空魔法Lv9减速(Slow Down),只对两人发动的加速所消耗的魔力较少,效果时间也较长。 尼福尔果真很有能力。待会儿我再好好夸奖她。 「喂,这、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的。因为有人大叫会很麻烦。」 「怎、怎么会没事……」 「你有话要说对吧?因为这个状态好像只能维持五分钟,我们快点把事情解决吧。」 我边说边把剑插在地上。尽管长年插在大树上,刀刃却完全没有缺口,依旧锋利。真不愧是葛鲁巴所打造的剑。 少女原本紧盯立在地上的剑,这时像要将注意力从周遭景色抽离一般,眼神凌厉地瞪着我。 哦哦,真有胆识。我来试探一下她好了。 「刚、刚才我也说过,我想要买下那把剑和功绩。」 「为什么?」 「理由我不能告诉你。」 「是喔,不说就算了。」 反正我也没什么兴趣,况且现在想要的只有金钱。 我一边打量注视剑的少女,敲了敲剑柄。 「好啊,你愿意出多少钱买?这把剑听说是锻冶之神葛鲁巴的最高杰作喔?」 「…………你希望我出多少钱买下?」 「……原来如此。」 意思是只要我开价她就会买吗?瞧她一身贵族装扮,她应该是有钱的千金小姐吧。 真是无趣。 「这个嘛……三百枚金币。」 「……!」 我说出价钱的瞬间,少女瞠目结舌。 这个世界的经济是以硬币进行运作。 石币、铁币、铜币、银币、金币、神银币,共有这六种。 如果换算成日币,一枚石币相当于十圆,一枚铁币是一百圆,一枚铜币是一千圆,一枚银币是一万圆,一枚金币是十万圆,一枚神银币是一百万圆。 换句话说,我刚才对少女开出的价码是三千万圆。 锻冶之神葛鲁巴的最高杰作。街上普遍贩售的剑,便宜的大概是一枚金币或十枚银币,也就是十万圆。 考虑到这个事实及这把剑的头衔,我开出的价格应该还算妥当。 少女先是望了剑一会儿,之后用炙热的眼神瞪着我。 接着下一刻。 「唉……」 她像是感到失望地重重叹息。一扫先前的紧张感,有的只是瞧不起人的鄙视眼神。 「结果你也一样。」 「一样是什么意思?」 「三百枚金币。虽然多少有些差异,所有人都认为那把剑有那个价值……每个人都跟傻瓜一样……『那把剑根本就不值那个价钱』。」 ……等等。 「不过算了,就这么成交吧。你说三百枚是吧?等我一下。」 少女从怀中取出大皮革袋子,袋中响起金币的声音。 可是我不能置若罔闻。 「我问你。」 「什么事?」 「你认为这把剑价值多少钱?」 听了我的问题,少女吃惊地停下动作,而在一阵犹豫之后,抱胸陷入沉思。 「五十枚金币。」 「怎么说?」 「锻冶之神葛鲁巴的技术值四十九枚金币,其余则是素材的价值。说这是锻冶之神葛鲁巴的最高杰作简直太可笑。就凭以低阶恶魔的素材和普通铁矿石打造的武器,这个价格都还嫌高得离谱。虽然可能有注入技术的精髓,除此之外毫无价值。」 喂、喂喂喂,真的假的啊。 这名少女非常识货。我早就发现这把剑里面,没有蕴藏一丝葛鲁巴的感情。 不错。真是不错。 这下我对她改观了。有钱贵族的千金?不对。 这孩子不是那种人。 「等一下,可是我听说这把剑很不得了耶?能够把剑拔出来应该很厉害吧?」 「哼,大家好像都这么说,可是我并不这么认为。能够拔出这把剑的人是天选的强者……才不是那么一回事。能够拔出并使用这把剑的,就只有『对生命危险不会感到恐惧的瑕疵品』。和名誉无关,这不过是怪物的烙印罢了。」 「怪物的……这样啊。」 「没错。人类无法使用的武器根本没有存在的意义,至少以武器来说完全就是不及格。大概顶多当成美术品吧?如果要称那种玩意儿是最高杰作,就应该把名字改成美术家而不是锻冶师。我认为只要看穿这一点的人一多,这把剑就会变得毫无价值。不过嘛,我也知道这些话说了不会有人相信就是了。」 「…………哈哈哈!」 她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完全正确。既然明知这一点却还是想得到,那么她肯定非常优秀。 葛鲁巴的想法……理念是「自己打造出来的武器被人澈底运用」。 只是摆着好看的剑不是武器,而是装饰品。他会把剑插在这棵醒目的树上,也许是想找到和自己有相同想法的人……又或者是为了讽刺那些只看头衔的人。 不过,至少这里有一名少女看穿了那一点。 「好吧,我就用五十枚金币卖给你。」 「啊?你在说什………………你刚才是在试探我?」 「没有啦……只是如果要让出这把剑,还是挑个好一点的对象比较好。」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将剑从地面拔出,准备交给困惑的少女。 「可是,就算我可以把剑让给你,功绩也很难转让吧?周围的十几名观众要怎么办?」 「目击者还不到二十人。只要发给他们一人十枚金币……应该就能蒙混一星期吧。但之后会怎样就不晓得了。」 「……一星期啊。你有什么目的吗?」 「我不会告诉你的。」 「这样啊。」 将五十枚金币装进另一只袋子交给我之后,少女抓起我手里的剑。 「唔!……唔……果然好重啊……没办法挥动……」 少女拖也似的拿着那把剑,抬头仰望我。 「居然能够泰然自若地拿着这个……你真是不正常……」 「我知道啊。」 若非如此,我就不会成立冥界这个中二的结社了。 五分钟的时间快到了。 「那么,虽然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你就好好加油吧。」 「……你叫什么名字?」 许久没有真心替他人加油的我,得到的回应却是充满不信任与怀疑的目光。 我想了一下,觉得为将来制造一些缘分好像也不坏…… 「下次见面再告诉你。」 「……什么跟什么啊。」 于是一时兴奋,不小心说了有些中二的话。 居然自然而然就脱口而出……看来我得小心了。 我转身离开现场,没一会儿背后便传来巨大的欢呼声。 位于欢呼声中心的是那名少女。目睹我拔剑的几人一头雾水,但是见到少女偷偷塞给自己的硬币便笑着大大点头。 然后,他们就这么融入听闻骚动后前来的人们的欢呼声中。 「这样做好吗?」 「很好啊。感觉和初次遇见你们时一样兴奋呢,真是太棒了。」 「……啧!」 「尼福尔,你为什么要咂嘴?」 「没什么。」 「王感觉很开心呢!」 「好久没见到王心情这么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发现原石的感觉。」 迦基乌尔的深灰色少女。 如果和冥界有关,我也可以帮忙达成她的目的……不过偏离正题太麻烦了。若是有缘,我们之后应该会再见面吧。 「总之得先去找葛鲁巴才行……」 内心暖洋洋的感觉与未来无可限量的少女,令我不禁面露微笑。 而且…… 「──不关你的事。我的孤独是属于我的。我不需要与人分享,也不需要别人同情……像你这样平凡的人类什么忙也帮不上。」 好相似。 她和从前那个无法交谈,被迫背负沉重十字架的人好相似…… 「萝莉控尸王。」 「尼、尼福尔,你这样说会不会太过分了……?」 「……哼。」 在那之前,我必须先哄尼福尔开心才行…… ■ 冥界的首领,「尸王」。 由于如此自称的男人与第五公主亚莎相遇,使得古利菲尔王国打破超过百年的沉默,决定施行王室代代相传的秘术。 从异世界召唤而来的年轻少年少女。 他们被称为古利菲尔的英才,抑或是勇者,作为讨伐冥界的前哨战,即将在王国的支援下展开行动。 古利菲尔采取的第一步,是将目标锁定锻冶之神葛鲁巴的试炼,也就是插在迦基乌尔大树上的剑。 八条腿巨马牵引着可容纳超过三十人的大马车。周围有五辆马车负责护卫。在喀哒作响行驶在马车道上的马车内,第五公主亚莎和勇者们不停想像着接下来的旅程。 「亚莎,我们快到了吗?」 「是啊,车窗外面那棵巨大的树,就是迦基乌尔大树。那棵大树的知名度仅次于大陆中央的『神树尤格耶鲁』。」 「喔喔!好惊人!真的是异世界耶!」 「那棵树的底部……有着唯独天选之人才能拔出的剑……真的好像故事一样。」 以「了解异世界的地理和名胜」的名义,在美少女亚莎公主身旁问东问西的男生们同时发出惊呼。 不过其实不只男生们,面对在原本的世界见不到的梦幻景象,女生们也都两眼发亮。远方神树模糊的身影固然令人雀跃,她们的目光更离不开眼前高耸入云的大树。 「唉……」 「日崎,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什么。」 自从被召唤过来,就好比遇上千载难逢的机会般缠着我不放的你好碍事……这句话实在教人说不出口。 「川崎同学!你过来这边一起看啦!」 「那棵树好惊人喔!」 「可、可是……我……」 那位川崎同学也就是川崎恭像在顾虑我似的朝我瞥过来,尽管被其他女生拉着手还是不愿意从我隔壁的座位离开。 感觉好不自在。好像误会了什么不肯离开的男孩,以及拉着男孩的手臂,眼神一副要我识相一点的两名女孩。 「……你就跟她们去吧。」 「……这、这样啊……你一个人不要紧吗?」 居然摆出一副男友的架子! 内心抓狂的我点点头,川崎同学这才不情愿地被女生们拉着手离开座位。 无论男生女生,大家都为了非现实兴奋得飘飘然。尽管还没有什么剧烈的变化,比以往积极、大胆许多的学生们显然变得心浮气躁了。 其原因之一,就在于我们被赋予的能力,也就是异能。 冰华·日崎 可使用魔法 【冰魔法】Lv1 异能 【银星的宠姬】 在冰雪覆盖的环境中战斗时,魔力及身体能力上升。 赋予自动回避机制、自动迎击机制。 称号 【尸冰的王妹】 让神产生好奇心之人的证明。 突破冰魔法的成长极限。 一人被赋予一项的异能及魔法。 测试过那些一阵子后,他们获得了在原本的世界所没有的,没来由的自信。 而人会因为有了自信,产生很大的改变。 实际上,我就看到了在之前的世界里总是待在教室角落混时间的人主动去向女同学和亚莎公主搭话。即使是现在,也有好几个男同学假装漠不关心,其实正不停瞥向我隔壁的空位。 正当我烦恼该怎么办时…… 「冰华,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亚莎公主。」 优雅地倾首,晃动一头金发。 面对那气质洋溢,一点都不像十二岁的举动,我冷淡地回了一句「请坐」。 亚莎公主带着开心的笑容,轻盈地就座。 「你感觉闷闷不乐的呢。」 「……是的。因为我很想立刻回去原本的世界。」 「……这……对不起,这无疑是我国的过错。但是就如同之前说明过的,只要目的达成你们就能回去原本的世界,而且还能将你们送回到与被召唤当天几乎无异的时间轴!」 「…………」 就是这个。 紧握住我的手激动解释的她,总是时常背负着使命感与罪恶感。 这不是一个十二岁少女该有的眼神。 还有这个召唤也是。 召唤我的古利菲尔神圣国正缓慢地陷入疯狂。在组成王室的过程中,想必曾经出现过重大瑕疵吧。 可是那与我无关。 我不在乎在我们身上找到某种类似期待的东西,并且只能将其紧抓不放的国家有多不安定。 况且那份期待既对我没有好处,也只是一堆无用的语词。非但如此,即使我回应了那份期待,说到底那也只是成就他人的愚蠢行为。那不是我想要的,而且也不感兴趣。 我就只是冷冷看着亚莎公主唱着独脚戏,一面连打发时间也称不上地暗自心想。 「不、不好意思!」朝我贴近的亚莎公主注意到这一点,与我拉开距离。 可是,她依旧用充满敬意的眼神看着我。 「冰华,你的力量非常巨大。甚至和其他强大的勇者大人们不是同个等级。」 她一定是想起测试班上所有人的异能时的事情了。 在说明我的异能时,我们来到一座名为古利菲尔树海的冰冻森林。 当时,我澈底打败了古利菲尔神圣国的骑士。我将之前一边化解班上所有人的异能,一边分析其效力的骑士,毫不留情地瞬间打倒。 从那时起,亚莎公主便时常会来亲近我。 「冰魔法……是人类已经遗失的古代魔法。会使用的人就只有冰华……以及那个尸王。能够有效运用尸王魔法的你,是讨伐尸王的王牌!但、但是即使尚未开战,其他人的士气也在见到冰华的英姿后提升了……我真的非常感谢你。」 「……士气吗?我倒不这么认为。」 「嗯?」 我知道她对于什么尸王的很热衷。她大概在拥有类似讨伐敌人的特效药的我身上,感受到了可能性吧。 不过大家在见了我的能力后所产生的,应该是嫉妒、不服气之类与勇者相差甚远的情绪。我也知道这样的想法太疑神疑鬼,但是想必虽不中亦不远矣。 见到单纯的亚莎公主满脸不解,我用一句「没事」结束话题。 往车窗外面望去,大树已近在眼前。 在高声欢呼的同学们身后,亚莎公主再次握住我的手。 「冰华,我认为你应该可以拔出锻冶之神葛鲁巴的剑!王室中最年幼的我没能办到……但如果是你一定可以!」 如果是我一定可以。对于这句话,我丝毫不以为然。 但是班上其他人一定都这么想吧。 认为即将拔出那把剑的人是自己。 古利菲尔神圣国恐怕是想借此让勇者们萌生英雄意识吧。 然而那成为遥远的梦想,忽然从勇者们面前消失。 「锻冶之神葛鲁巴的剑……被拔出来了?」 钢铁都市迦基乌尔的门前。 正当乘坐马车的勇者一行人精神抖擞地准备进入都市,却传来了那个消息。 不只是亚莎,护卫的骑士们也满脸震惊。 多数同学也都明显露出失望的表情,不然就是被亚莎等人的震惊吓得手足无措。 亚莎逼问带着消息前来的骑士。 「多、多年来都没被拔出的剑……怎么会?到底是谁拔的?」 「请、请您冷静,公主殿下!」 骑士一边安抚公主,一边对马车上所有人说明。 「拔出锻冶之神葛鲁巴之剑的是……迦基乌尔的领主,艾隆伯爵家的千金。」 「伯、伯爵家的……千金……?」 听了那则消息,不只是公主,就连骑士也开始议论纷纷。 「艾隆伯爵家……最近风评不太好……」 「是啊,甚至还有人提议要他归还爵位。」 「不过,艾莲娜小姐富有才能一事早已传到了古利菲尔王都。如果再加上这件功劳……」 「这下情势要改变了……」 「不过,既然得到剑的人是古利菲尔贵族,这样对我们应该是件好事。」 勇者们被冷落在一旁。 亚莎要骑士们安静下来,然后摆出公主的威严说道: 「各位勇者大人,请再稍候一会儿。要是顺利的话,我们说不定能够获得锻冶之神葛鲁巴的协助!」 「锻冶之神葛鲁巴……听起来好像很强!」 「就是他打造插在那棵树上的剑吧?」 「难不成他会帮我们制造厉害的武器?」 「专属武器啊,感觉好像漫画喔!」 「男生真的很像小孩子耶。」 「不过我好像稍微可以理解他们的心情。」 「就是啊。」 巧妙地让稍微下降的干劲重新振奋起来,亚莎瞪着大树。 「将马车驶向伯爵家。我们要请求对方协助讨伐冥界。」 ■ 「锻冶之神葛鲁巴?喔,听说他在郊外的小山丘上有间工作室。他应该就在那里吧。」 「原来如此……谢谢你。」 「不会。那么,情报费。」 「…………唉。」 我将铜币放在笑咪咪伸出手的探索者的手掌上后,那人便心满意足地开始大口喝酒。 探索者就是这样…… 要是有像之前在伽德时一样单纯的女孩,就可以省下一笔钱了…… 我离开从白天就热闹非凡的迦基乌尔探索者公会,望向远方位于城市近郊的铁皮小屋。 「啊~是那个啊。的确很有葛鲁巴的风格。」 「那个老头还是一样不喜欢与人来往呢。」 「没办法呀,毕竟他在一百八十年前被叫做咒具工匠……而且城内居民的态度想必也有很大的转变。」 「一见到对自己有利,就改称他为锻冶之神葛鲁巴……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 肩膀上的尼德不悦地晃动尾巴,语带讽刺地这么说。 我一边抚摸尼德,一边往郊外走去,结果在通往山丘的道路与城市之间,出现一个类似检查站的设施。 那里站了两名守卫,一副不打算让任何人通过地一动也不动。 「是检查站啊……」 「而且还有守卫。那个老头明明不需要这么严密的戒备。」 我嘟哝着往检查站靠近。 「站住!」 「你是什么人?」 结果守卫理所当然地挡住了去路。 他们用长矛末端的金属套敲击地面,以狐疑的眼神上下打量我全身。 「啊……那个,我有事要找锻冶之神葛鲁巴……」 「我没有收到那种通知。未经许可者,禁止入内。」 这是当然的了。 再说我一身破烂外套又戴着兜帽的打扮,看起来想必非常可疑。 好了……这下该怎么办呢? 「我该怎么做才能直接见到他呢?」 「……除了订购武器外没有别的方法。」 「也就是要向迦基乌尔领主正式提出申请,并且准备相应的金钱。」 「请问……准备五十枚金币够吗……?」 我这么说完,两名守卫瞬间愣住,接着下一刻便放声大笑。 「噗哈哈哈哈哈!五十枚金币?你真会开玩笑啊!」 「这样就想得到锻冶之神葛鲁巴的精髓……还真是个乡巴佬!」 「你是乡下贵族的少爷吗?」 「如果是的话,那么你的学识不足喔,小少爷。」 「……王,要我杀了他们吗?」 「绝对不可以。」 我用喃喃自语的音量制止杀气腾腾的尼德,然后反手向在后方观望的两名部下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看来若不尽量避免做出会被人轻视的言行,到时不是我,而是对方会有危险。 我一脸难为情地把手放在头上,尽可能用谦逊的口气询问: 「真、真是丢脸啊……那么,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这个嘛…………正确来说以前是有。」 「是这样吗?」 「可是就在不久前已经消失了。」 「……此话怎么讲?」 听我这么问,其中一名守卫指着城里的迦基乌尔大树。 「原本插在那里的锻冶之神葛鲁巴的剑。把剑拔出来的人就能见到他……不过剑刚才已经被拔出来了。」 「拔出来的人是我们迦基乌尔的领主,艾隆伯爵的千金。」 「……原来如此。」 原来那把剑这么重要……? ……啊啊可恶,早知道应该先多收集一点情报…… 一面为自己的思虑不周感到些许厌烦,我露出看似无害的笑容,低头致意。 「我明白了,不好意思给两位添麻烦…………另外,我可以顺便请问艾隆伯爵家在哪吗?」 「嗯?这个嘛……将大马路与迦基乌尔大树连成一条直线,你只要沿着后方那条路直走就会到了。」 「可是与领主会面也需要通过正规的程序,而且几乎不会获准。尤其是最近……劝你还是放弃吧。」 「这样啊……那我先告辞了。」 我离开那里,尽可能选择少人通行的道路,自然地与尼福尔和加姆会合。 我们进到小巷内,整理情报。 「……真糟糕,我把剑和功绩都让出去了……」 「王该不会出错了……?」 「加姆,请你谨慎发言。一切都在王的掌控之中。他还有第二、第三个办法。」 并没有。 「对吧?」 呃,拜托不要露出那副「我很清楚」的表情。 「…………是、是啊。」 因为我这个人的毛病,就是会忍不住像这样打肿脸充胖子。 「总之……尼福尔,可以使用转移吗?」 「由于刚才的加速消耗了不少魔力,现在无法立即发动。即使撇除掉这一点,那间工作室周围也布下了相当强大的魔法防御结界……所以应该很困难。」 「我想也是……」 「既然都安排了守卫,想必也有做出防御魔法的对策吧。」 「唔嗯……啊!有了有了!」 「嗯?那么,加姆你说说看。」 我指向蹦蹦跳跳,拼命把手伸长的加姆,结果她一副想到绝佳点子似的自信满满地开口: 「那不然!加姆大声吼叫,或是王用魔法让城市结冻,这样葛鲁巴老爷爷或许就会注意到我们了!」 「嗯,驳回。」 「咦咦?」 「首先,那么做太引人注意了……而且也会造成许多牺牲者。到时候我们真的会变成罪大恶极的集团喔。」 「……这、这样啊……」 「展现存在感这一点是很好……可是在城里施展魔法只会招来恶评。如果要和平解决这件事……就不能那么做。」 「那、那不然!」 「同样的道理,也不可以把守卫打昏。既然那个检查站颇具规模,那么监视系统应该也做得很完善。」 「唔……」 我抚摸沮丧的加姆的狼耳安慰她,同时思索真正可行的办法。 见面如此困难固然令人觉得麻烦,既然听说冒牌冥界与恶魔王有关,那就不能没有葛鲁巴的协助。 「这么一来,要去的地方就只有一个了。」 「您是指艾隆伯爵家对吧?」 「可是守卫说需要办理麻烦的手续,这该怎么办?」 「他们不是说了吗?拔出剑的是伯爵家的千金。」 「啊!是那个女孩!」 我想到的是那名主动与我交涉的深灰色少女。没想到她竟是领主的女儿。 「她知道是我拔出了剑。假如可以和她见面……她或许会愿意给我一点方便。若是不行,到时可能就得考虑强行闯入了。无论如何,总之先去看看吧。」 ■ 迦基乌尔大树。 阳光照进了大树的树洞。 从一百八十年前就持续胎动的「那个」,因为受到某种异常的阻碍而无法诞生。 那个异常就是葛鲁巴的剑。 由于愚蠢之人将偶然化为封印关键的那把剑拔出,「那个」准备再次诞生。 大树的树洞化为类秘境,即将迎来恶魔的诞生。树洞中的「那个」睁开眼,缓缓生成身体。 高阶恶魔……阶级── 在明确的理智与指令下……「那个」想必很快就会萌芽吧。 ■ 「……这真是教人意外啊……艾莲娜小姐。」 「如何?如您所见,我将葛鲁巴的剑拔出来了。」 「……唔嗯。」 艾莲娜·维尔·艾隆伯爵千金。 她带回伯爵家的那把剑,正是原本插在迦基乌尔大树上的剑。 面对这个让人无从挑剔的成果,艾莲娜眼前抚摸胡须的男人态度傲慢地低吟。 男人是哥特尔侯爵家的当家,西圭盖·赫·哥特尔。 以奢华衣着装扮壮年之躯,澈底展现贵族风貌的他,是与迦基乌尔相邻的领地──勒贝多的领主。 「……还请您依照约定,暂缓向国王呈报归还爵位及剥夺领主权一事。」 「……不过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哦,莫非您不打算履行贵族之间的约定吗?还是您要我带着这份合约去一趟王都?」 「…………呼~」 艾莲娜手里拿着的,是两人之间签订的合约。 那份仅存一丝仁慈的残酷合约中,写着只要她拔出葛鲁巴的剑,便会延长呈报的期限。他之所以经常前来迦基乌尔,完全是为了获得迦基乌尔周边的领主权。 再加上最近艾隆伯爵家关于政策及领地歉收的传言四起,侯爵这几天更是为了交涉频繁造访迦基乌尔。 「…………没想到拔出那把剑的人这么快就出现了。」 「约定就是约定,还请您等候一个星期。在这一星期内,我会重新检讨征税政策,并针对领地歉收一事思考改善方案…………还有我父亲的事情也是。」 「好、好,没关系。反正事到如今,无论你做什么大概也是杯水车薪。」 「唔……」 「若是你有与生俱来的才能──『异能』可以打破这个状况,或许就会有不一样的应对方式……哎呀,可惜命运就是如此残酷。」 艾莲娜紧握拳头却又无力反驳,只能默默看着哥特尔侯爵起身。 「是你父亲将无能遗传给你,你没有必要为此负起责任。」 两人擦身而过之际,哥特尔朝艾莲娜投来的目光中充满了下流的欲望。 「你变漂亮了呢,艾莲娜小姐。当然我是指无论内外。」 「……很荣幸能够获得您的称赞。」 「真期待一星期后的相见呢。」 艾莲娜吩咐仆人替拖着松垮身体离开房间的侯爵送行,之后对站在一旁的侍女问道: 「……父亲大人呢?」 「老爷还是一样待在办公室里不出来……」 「他又自言自语了吗?」 「是的。」 「这样啊……真是的,父亲大人也和那个萝莉控老头一样难应付。」 「大小姐,请您注意发言。」 「我知道啦。对不起。」 结束对话离开房间后,艾莲娜慢慢走在前往办公室的路上。由于她拖着光是拿着就重到不行的葛鲁巴的剑走路,漂亮的地毯破坏得一蹋糊涂。 然后就在她来到办公室前方时。 「…………大树曾经这么说。是啊,肯定不会有错。不要紧、不要紧……不会有事的。啊啊,是这样对吧?」 房间里面传来那样模糊的说话声。 「……父亲大人。」 「啊啊啊啊啊啊,就快来了,就快来了啊……就快……」 「……唉。」 听见父亲错乱到根本无法对话的发言,死心的她发出深深的叹息。 连医生也无计可施,甚至查不出原因。完全就是束手无策。好比和这副错乱的模样成正比,父亲以拟定形同压榨的政策为始,不断做出各种愚蠢的行为。 离开房间执行公务时虽然会假装正常,却只能像被设定好的机器一样做出固定的动作。 结束公务回到房间后,又会变回这副模样。 艾隆伯爵是从半年前开始变成这个样子。正好就是在冥界这个名字广为世人所知的时候。 尽管不认为两者之间有因果关系,艾莲娜确切感受到祸不单行。 彷佛在呼应父亲的错乱一般,领地内开始歉收。 简直就像养分被什么东西吸走似的,土地至今依旧贫瘠。 好想立刻放弃这样的土地。 可是那么做,将使得凭借迦基乌尔领地内有锻冶之神葛鲁巴的这份功绩,爬上伯爵之位的当家信誉全失。 归还爵位与剥夺领主权。这两者无疑代表着毁灭。 「……我得想办法才行。」 追究及查明原因。 十四岁的艾莲娜背负着极度沉重的责任与义务。 「该怎么处置这把剑呢……」 转身的同时,她感受到剑的重量与此刻的处境将自己逼入绝境。 可是唯有经过在她年幼时便去世的母亲肖像画前时,她表现出坚毅的态度。 「母亲大人,您不用担心,我会设法解决的。」 她狼狈地拖着剑,历经千辛万苦才抵达自己的房间并打开房门。 昏暗的室内没有半点声音。犹如反映出她心境的室内,又令她的心蒙上一层阴影。 「…………一星期。」 多么短暂的期限。 政策方案还有可能找出解决之道,然而歉收一事却是无计可施。毕竟现在连原因是什么都不知道,想找出一线希望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要是做不到,自己的一切便会落入哥特尔侯爵手里。 艾莲娜早就明白什么领主权的只不过是借口,因为没有其他贵族想要得到这样的土地。 对身为伯爵千金的艾莲娜而言,让伯爵家存续是义务,然而如今那已成为遥不可及的目标。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 葛鲁巴的剑「铿!」一声掉在地上,无情刮伤了地板。 全身遭重责大任压迫的艾莲娜瘫坐在地,语气中满是压抑。 她很清楚自己只是在做无谓的挣扎,也知道已经走投无路了。 「…………呜……呜。」 双眼泪流不止,对一名十四岁少女来说过于沉重的泪水濡湿了脸颊。 不如放弃逃跑算了。 「……不行……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即使挣扎得再狼狈,也要以艾隆伯爵千金的身分坚持下去。 因为那是自己被赋予的命运。 少女深深伤透的心上满是补丁,却仍不停裂开。 使其裂开的不是别人,而是少女自己。 「如果要死……我也要以艾隆伯爵之子的身分……去死吧,没用的废物……!」 她蜷缩着不停呜咽。 然后就在依旧不见光明的她准备再次起身之际── 「你在哭什么?有困难的话我可以帮你喔?」 「……咦?」 房间里应该没有其他人才对。 可是哭肿双眼的她,却见到了当时的灰色兜帽。 是拔出葛鲁巴之剑的那个男人。 「唔!」 艾莲娜迅速起身拉开距离,凝视眼前的人物。 男人的口吻和举止一派轻松,似乎对艾莲娜悲壮的心情一无所知。 「哎呀,我也没想到我们会这么快又见面,感觉实在好丢脸……不过我有点事情要找你。」 「你!你是从哪里进来的?我、我要叫人了!」 「等、等一下!我真的只是有事要找你!我什么都不会做啦!」 「你已经在做了!就是非法入侵!」 「啊啊,嗯,你说的很有道理。可是……」 男人指着掉在地上的剑,从兜帽阴影中露出的嘴角挂着笑意。 「那个。要有那个才能去见锻冶之神葛鲁巴对吧?我不知道这件事就把剑给了你…………所以希望你能够行个方便。」 他把手放在头上,一脸难为情地提出要求。 明白他的意图后,艾莲娜一副「我就知道」地摇头。 「去见锻冶之神葛鲁巴…………也就是说,你想另外跟我要封口费对吧……要是不希望你把事情说出去,我就得让你去见锻冶之神。」 这是理所当然的。 尽可能将自己握有把柄的贵族榨干。人就是这样的生物。 艾莲娜没有时间。现在也不是为了这种事情浪费时间的时候。 为了早点解决这件事,正当她准备开口说「我知道了」的时候。 「──不是啦,不是那样。那笔交涉已经以五十枚金币成立了不是吗?所以这是两回事。」 「两回……事……?」 「嗯,两回事。再说我也不想被前途有望的人怨恨。」 男人摘下兜帽、露出脸孔,俊秀的脸庞上隐约带着自信。 「既然你刚才在哭,想必正为了什么事情苦恼吧?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办。这么一来我们就互不相欠了。」 「你、你在说什么……」 「意思就是各取所需。只要你给我方便,我就帮你的忙……虽然与其说我,应该是『我们』才对。这样应该很公平吧?」 如此诉说公平性的男人在艾莲娜面前跪下,仰望着她说道: 「我会解决你哭泣的原因。为此你可以尽管利用我。别看我这样,我可是相当有用的喔?」 ■ 「利、利用?利用你……?」 「没错。不过相对的,你也得帮忙我做事。」 困惑的少女视线游移,神情纳闷地眯起眼睛看着我。 此刻我必须做的,是展现自己多有用。这场交涉的决定权不在我,而是在少女手中。 「不是有个人叫做锻冶之神葛鲁巴吗?」 「是、是啊……有是有……」 「那家伙以前是我的部下。我想去见──」 「等、等等、等一下!你在胡说什么啊?」 少女杏眼圆睁,大声惊呼,忘了警戒似的朝我逼近。 她的反应显示出葛鲁巴现在的地位,对此,我不知为何感到骄傲起来。 因为这代表从前为了走自己的路而遭人疏远的葛鲁巴,如今已变得会为他人制造武器。那个性情古怪的老头也变得圆融了。 「锻、锻冶之神葛鲁巴是……你的部下?开、开什么玩笑,那种话谁会……!」 说到这里,她轮流看了看掉在地上的那把剑和我。 看得出来,她尽管说不出话仍不断让脑袋运转,试图理解而不是否定我。她果然是个想法有弹性的孩子,和一般人不一样。 「拥有那把剑的人可以去见葛鲁巴对吧?所以说──」 ■ 「艾莲娜大人!在下听说您取得锻冶之神的剑的英勇事迹了!」 「葛鲁巴大人想必也正恭候大驾。您快请进。」 「……好,谢谢。」 检查站的守卫一边敬礼,一边对艾莲娜投以充满敬意的目光,同时也对那把剑露出近乎崇拜的眼神。 故作镇定地带着藏在临时赶制的刀鞘中的剑,艾莲娜大大方方地通过检查站。 之后她沿着平缓的坡道,一步步爬上小山丘。从大自然丰富,像要远离文明的地理位置感受到前方那人的性情,她整个人不禁紧张起来。 但是那个男人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只有见了面才会知道。 (不过,剑不是我拔出来的这件事,大概马上就会被识破吧……) 艾莲娜之前取得了功绩却没有去见葛鲁巴,就是因为担忧这一点。 尽管如此,只要告诉葛鲁巴是真正拔出剑的男人拜托自己这么做,他或许就会至少愿意听听自己怎么说。 葛鲁巴的精髓。岂止贵族,恐怕是连国家也想得到的恩惠。 她从近在眼前的铁皮小屋感受到微微热气。 铿!铿! 艾莲娜把手放在传出打铁声的小屋门上,感受到相当的重量与阻力。一口气将门打开后,只见在缺乏生活感的房间中央,一颗散发蓝白色光芒的石头在像是底座的东西上方飘浮旋转着。除此之外是通往深处的门。那扇门大概通往工作室吧。 「打、打扰了……!」 她原以为自己的音量可以传到深处的工作室,结果颤抖的声音只停留在房间里。 她咽了咽口水,走向应该通往工作室的门。 叩…… 敲了一下。大概是太过紧张的关系,敲门声意外地小,不怎么响亮。 就在她激励畏缩的自己,准备再用力敲一次之时。 打铁声停止了。 「是谁?」 沙哑的一句话,令她陷入心脏被狠狠揪住的错觉中。 在艾莲娜紧绷的喉咙出声之前,从像要将她推开般开启的门后现身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白发男子。明明在火炉旁工作,高大到让人必须仰望的健壮身躯上却没有一滴汗珠。 王匠之一,锻冶之神葛鲁巴。只是徒有老翁之名的壮汉。 「…………小女孩,你有什么事?」 「那……那个……」 正当艾莲娜努力试着挤出声音,这时葛鲁巴望见她腰上的剑,脸色一沉。 他打量了一下艾莲娜,然后俯视着浑身僵硬的她说: 「……那把剑是老夫插在大树上的剑吧。是你拔出来的吗?」 「……唔……呜。」 面对仅凭话语就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重压力,她不禁泛泪。 尽管如此仍无法移开视线的艾莲娜,强行张开自己像被缝起来般打不开的嘴巴。 「不、不是…………我、拔……出来的……!」 「走吧,老夫没有东西要给用钱买下功绩的愚蠢之人。」 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不是艾莲娜拔出剑的葛鲁巴,一副失去兴趣地指着小屋的门。 「马上离开。另外也告诉拿剑与你交换金钱的人,他错失了机会。谈话到此为止。」 拒绝。失去热情的眼眸极度冰冷且黯淡。 原本瞬间燃起的一丝希望,在艾莲娜带着剑出现的当下便已破灭。 眼见葛鲁巴转身准备回去工作室,焦急的艾莲娜赶忙出声。 「啊!等……等等!」 就在头也不回的葛鲁巴即将完全关上门之时,艾莲娜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尸……尸王!」 「────」 停止。 理应要撼动耳膜的关门声,在响起前一刻停了下来。 不明白这副景象所代表的意义,一度吐出的话好比溃堤,从艾莲娜口中如洪水般溢出。 现在要是停下来,又会把话吞回去。 「那、那个……拔出这把剑的人说,只、只要我这么说你就会明白……所以我、我……」 「愚蠢至极。」 「噫……」 杀气。 葛鲁巴投向艾莲娜的,是感觉光凭注视便能将人杀死的凌厉目光。 「假冒那个名字啊……使用组织的名称倒还无所谓。但是……唯独玷污小子的名字这件事,老夫无法视若无睹。不如让恶魔们将其根除好了。」 「唔……唔……」 葛鲁巴扛着大铁锤,俯视吓到腿软的艾莲娜。 「去把那个愚蠢的家伙叫来。老夫要把他扔进火炉里烧。」 听了那句话,艾莲娜浑身一震。 跟他说的一样。 他说只要提起这个名字,葛鲁巴或许就会愿意听她说话。 然后这时,必须紧接着这么说。 「他、他说……没办法转移……所以!」 「转移……哈!居然连这个也模仿。那好吧。」 葛鲁巴这么嘀咕之后,朝房间中央的底座上的光石挥落铁锤。 刹那间,原本散发耀眼光芒的石头粉碎四散,在尖锐的反响声中,连同底座一起化为尘埃,在房内飞舞。 「小女孩,你要是不想死的话就退开,因为老夫无法控制力道。」 额冒青筋的葛鲁巴粗鲁地这么一喊,双眼便紧盯着出入口。 细微声响从房外传入屋内,接着就听见脚步声徐徐接近。 葛鲁巴紧握锤柄,以怒气冲天的表情高举铁锤。 然后,门打开了。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刻,铁锤伴随着怒吼声挥落。 让人光是待在周围便感受到风压的铁锤划过艾莲娜头顶上方,朝门而去──── 「…………唔!」 同时令风发出轰鸣,强大的风压吹乱整个房间。 停止了。没有击中出现的人影,而是在其眼前动也不动地静止。 「喔……啊……」 葛鲁巴口中,发出与锻冶之神的名号不符的茫然语气。 铿!铁锤从他手中掉落在地。葛鲁巴清楚见到先前被铁锤挡住的人影脸孔。 男人露出轻浮的浅笑,一脸怀念地扬起嘴角。 「你老了耶,葛鲁巴。你干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啦……好吧,我承认有一半是我害的……要是你真的那么无聊,就别说废话跟我来吧。我打算做些有趣的事情,不会让你无聊的。」 见到那副与许久之前无异的模样,泪水不知为何涌了上来。 但是那句话不可能是谎言。 自己之前一定都是一副要死不活,好像很无聊的模样。 然而之后的那句话,让葛鲁巴不由得咬紧牙关。 不是梦境也不是幻想,他是真的回来了。 「小、小子…………!」 「我需要你的力量。我们再一起做傻事吧。」 (插图020) ■ 「嘎哈哈哈哈哈!哎呀,抱歉吓到你了,小女孩!」 「不、不会……劳烦您费心……真是不好意思……」 见到葛鲁巴像个慈祥老人似的露齿而笑,少女难掩困惑地让视线左右游移。 听我解释完事情的始末,葛鲁巴立刻收起原先的暴戾之气,还为了不吓到人,也将铁锤放下来立在墙边。 不过令少女感到困惑的恐怕不只是葛鲁巴的态度吧。 「真是的!都是因为你的个性一样顽固,事情才会变得这么复杂!」 「尼德明明从头到尾就只是站在王的肩膀上而已。」 「居然还敢说得好像自己很辛苦的样子……」 「大家一起抱怨这一幕也好令人怀念啊!」 「你在开心什么啦!」 她想必也对你来我往地斗嘴的他们感到非常不知所措吧。 少女将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窥探似的望向我。 「请、请问……这些人是……」 「他们全部都是我的部下。恶魔族与天使族的混血儿、咒狼之子、邪龙尼德霍格,还有锻冶之神葛鲁巴大人。很厉害吧?」 「噫!……尼、尼德、霍格?」 「嗯?怎么?小妹妹,你知道我是谁吗?」 「唔!」 尼德回头看向少女,结果少女立刻抖了一下,躲到我身后。 对喔,尼德被称为帝国的守护龙,名气相当高。没想到她居然从我们组织的战斗员兼吉祥物变得这么出名。 无论如何,这下我的目标达成了。 再来就是少女的…… 「对了,我还没有问你的名字。你叫什么名字?」 「您、您说……我吗?」 「为什么用敬语?你不用在意我啦,因为厉害的是他们,不是我。况且以身分来说,当然是我比较低…………嗯?呃,虽然有点晚了,我是不是应该用敬语跟您说话啊……?」 「你、你怎么突然就畏缩起来了!算了,不用说什么敬语啦……我叫做艾莲娜·维尔·艾隆。是艾隆伯爵家的独生女。」 「艾莲娜……那就是小艾或莲娜了……因为莲娜听起来比较可爱,我就叫你莲娜吧。」 「莲、莲娜?」 莲娜对这个昵称的反应好大。难道她很喜欢吗? 对她的反应感到满意的我,为了吸引众人的注意力而大声拍手。 「好了,大家注意这边!叙旧固然重要,不过我已经答应接下来要帮莲娜的忙,所以你们就一如往常地陪我耍任性吧。」 「哦,好久没有遇到小子出的难题了……真教人迫不及待啊。」 「请尽管交给我们。关于莲娜小姐的伯爵家所碰上的问题,我已经有了一些头绪。凭我们现在的战力应该可以顺利解决。」 「喔喔!真不愧是尼福尔!」 「啊,王!王!加姆也会努力的!」 「当然还有我!小妹妹啊,你不用担心,尽管笑着迎接明天吧!」 部下们随心所欲地回应我的话。 如果只看字面,那些话听起来实在令人担心,不过他们说话就是那样。 「……唔。」 我不知道莲娜现在的心情如何。 但是从她那副僵硬的表情、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用湿润双眸注视部下们的样子来看,感觉应该离负面情绪非常遥远。 「既然你答应了这场交涉,我也会认真工作,用诚信来回报诚信。」 「…………你究竟是什么人……?」 莲娜用含泪泛红的眼睛,以带着期待的眼神仰望我。 我顿了一下,陷入思考。 恶名昭彰的冥界。 嗯,有意思。 「我的名字是尸王。是潜藏于阴影中的人们──『冥界』的首领…………就是这样啦。」 「冥……界……」 我没有对茫然低喃的她说明详情。 见到即使我没有那么做,莲娜也已开始试图思索理解,我开心地觉得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 推翻恶名的好名声。 对现在冒充冥界的人们而言,那大概是最碍事的玩意儿吧。 这是建立好名声的第一步。 听了我的话,尼福尔高兴地点头附和,加姆蹦蹦跳跳,尼德不知为何神情得意,葛鲁巴则是笑到肩膀都在抖动。 为了打造大家的容身之处,这也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虽然说出来还是觉得很丢脸……这次就不管那么多了吧。 我无视自己涨红的脸,故作潇洒地戴上兜帽。 「不妄。」 「迦基乌尔周围的魔力都集中在那棵大树上。恐怕是恶魔在维希诺斯矿山附近的秘境中做了什么……才会导致歉收吧。」 「话说回来,王之前丢掉的树是恶魔的神木对吧?」 「是这样没错……可是当年崇拜那个神木的高阶恶魔消灭时,蕴藏其中的魔力应该就已经消散了。我也是在确认这一点后才随便把它埋起来……」 「……不太可能事到如今才显现其本性……也有可能是被当成媒介了。」 「不管怎样,总之摧毁那棵树看看吧!」 「那样太心急了……还是先调查一下比较好。」 「是的。尸王当初在埋那棵树时,那棵树的性质不是吸收而是散发,而我也有确认那棵树将其中蕴藏的魔力分散至迦基乌尔周边的土壤中。可是现在,那棵树却将应该要分散的魔力留在树洞内,甚至还吸收周边一带的魔力。」 「所以才会让该生长的作物无法生长,也吸收不到该吸收的养分啊。因为这座城市的钢铁业兴盛,还勉强撑得下去……但如果换作是其他城市,可能早就闹饥荒了吧。」 葛鲁巴语毕,所有人都点头赞同。 「聚集在树洞的魔力……那个树洞说不定已经变成类秘境了。换句话说……」 「是恶魔容易生长的环境啊。」 我接在尼福尔之后这么说,她也赞成我的话。 倘若有人对迦基乌尔大树动了手脚,那个洞里极有可能栖息着某种让人不愿意想像的东西。 「果然得赶紧调查才行……之后或许还得视情况拜托尼德凭蛮力作战。」 「喔!要摧毁是吗?」 「废龙,麻烦你千万不要冲动行事。」 「既然如此,那就赶快展开调查吧!」 全体一致决定调查迦基乌尔大树后,这时在一边旁听的莲娜大叹一口气,无力地笑了。 「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对自己的无能感到厌恶……」 莲娜轮流看了看自己腰上的剑与部下们。 「为了拯救家园奋力奔走的我一事无成,今天才刚遇见的你们却轻易地找出头绪……而我就只是在一边旁观。说我是伯爵家的女儿,别人听了恐怕会傻眼吧。」 然后以已经习惯的理所当然态度自嘲与自虐地责怪自己。 莲娜不明白那是一种严重贬低自己的行为。 她可能是误会了吧。 「莲娜,我并不是什么正义的使者喔。」 「……咦?」 「相反的,我这个人很无情。若不是需要你帮忙,即使知道这件事,我也会装作不知情然后离开这座城市,毕竟这件事和我完全无关嘛。不过正因为你很努力,我现在才会在这里。」 她倒吸了一口气。 「你早就知道凭自己拔不出剑,也知道那把剑是什么样的东西。尽管如此,为了拯救家园,你还是试图得到那把剑对吧?然后在你不懈的努力下,终于找到了我。如果这不是你的成果,那是什么呢?」 「……呜!」 「我可以断言,你的努力得到了最好的成果。我有那样的自信。」 从前我们拯救了世界。 我不会,也无法贬低我们付出许多牺牲才得到的那份成果。 我用双手捏住莲娜的脸颊,硬是让她露出笑容,同时替她拭泪。 「从现在开始,你将暂时成为最强最恶(冥界)的帮手,你就尽管利用我们吧。我答应你,一定会带来你想要的结果。」 「…………真的好像笨蛋……」 「唔……果然如此吗?我是不是有点逊啊?啊,等等、等等,这话好狠啊……」 「呵呵!……不是啦……我的意思是你帅得离谱。」 止住泪水的莲娜,眼神前所未有地闪亮。 我松开手,重新面对部下们。 他们和莲娜一样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等待我的宣言。 这些家伙根本超喜欢我的……不过我也是啦。 只有这次,就这么一次。我一边这么告诉自己,一边开口: 「冥界,开始作战。」 「是!」 ──────────────────────── 第四章 深灰色霸锤 艾莲娜离家后不久,乘坐马车的一群人便浩浩荡荡抵达了艾隆伯爵家。 以古利菲尔神圣国第五公主为首的一行人高举着神圣国的徽章,穿越伯爵家的门。 带着为了在现代日本不曾见过的西式宅邸眼神发亮的众人,亚莎穿越守卫帮忙开启的大门。 「古利菲尔公主殿下,有劳您千里迢迢来此,我等真是感激不尽。」 出来迎接她们的,是艾隆伯爵家的首席仆人。 与被彬彬有礼的举止吸引的勇者们形成对比,亚莎一副早已习惯的模样接受对方的行礼。 「身为领导国家之人,我才要为了你们尽力协助领地度过难关一事深表感谢。」 结束客套的社交辞令之后,亚莎很快便切入正题。 「这次我来到艾隆家不为其他原因,听说府上的千金拔出了迦基乌尔这里声名远播的锻冶之神葛鲁巴的试炼之剑,于是特地来此拜访。」 见到亚莎恭敬的态度,勇者们不知所措地旁观双方的对话。 正当他们目睹在自己面前偶尔会表现得像个平凡十二岁小女孩的少女身上所背负的责任时,艾隆家的仆人点头回应: 「原来如此。非常抱歉,公主殿下,大小姐现在不在家。虽然有说不会出去太久,若是您希望与她见面,可能得稍候一段时间了。」 「她不在啊……真是不凑巧。」 「实在不好意思。」 低头致歉的仆人,朝亚莎身后闲得发慌的勇者们一瞥。 像在回应那道视线一般,亚莎伸手指着他们。 「这几位是我们利用古利菲尔神圣国的秘术,从异世界请来帮忙讨伐冥界的勇者大人。」 「……哦,原来是来自异世界的勇者大人。」 仆人眯起眼睛这么说,之后随即吩咐侍女们忙碌地展开行动。勇者们对气氛变得慌张的宅邸感到忐忑,但仆人温柔地笑着道: 「抱歉失礼了。由于今天当家不方便亲自接待,就由我们代为稍微款待各位。」 「哎呀。」 出乎意料的发言令亚莎感到讶异。 勇者们则是在听了那番话后面露喜色。 「款待?」 「勇、勇者果然好厉害喔!」 「异世界的款待让人超兴奋的!」 除了几名学生外,其他人都兴高采烈地大声喧哗。 「……你们也太吵了吧。」 「啥啊?泽村,你怎么连来到异世界也这么不识相啊……」 「一句话就能破坏气氛反而是一种才能呢。」 「如果和阳光系一起吵闹就是识相,那我宁可当个不识相的人。」 「唔哇,好逊。只有认真魔人才会去在意什么阳光系啦。」 「……啧!」 众人在仆人们的引领下开始移动。在一阵尴尬的气氛中,日崎冰华也在角落叹了口气。 泽村看着闹哄哄的学生,朝冰华靠了过来。 「那些家伙……大概没发现自己的脑袋很差吧。依我看,他们唯一的才能就只有吵闹。你说对吧,日崎?」 「……你问我吗?」 「是啊。感觉你和他们不一样,脑袋并不差。」 「唉……」 没有察觉冰华朝自己投来的视线,泽村继续说道: 「之前的阶级在这个世界完全不适用,校内的地位也已澈底归零。这是一个凭异能说话的世界,对吧?」 「……是啊。」 「日崎和我都得到了强大的力量。所以──」 下一句话即将从口中吐出……的这个时候。 「啊啊……四十、六……四十、六……」 「咦?」 正对着门口的中央阶梯。 大厅内最受人瞩目的阶梯平台上,出现了那个身影。 踩着鬼魂般踉跄的步伐,感觉只要踏错一步便会滚落下来。 然而那人确实凭着自己的意思出现在那里。 「老、老爷……!」 艾隆家的当家,梅塔尔·维尔·艾隆。 精神失常许久的他,像个失眠者一样带着空洞凹陷的双眼,来到勇者们面前。 「……嗯……」 不只是步伐。 他还不停喃喃自语,让一头邋遢的长发遮住双眼。那副模样显然异于常人。 诡异的气氛令所有人停下脚步,忘了呼吸。 「老、老爷……您的身体……!」 不理会忧心地上前关切的仆人,他迳自朝某人走去。 「……啊……啊啊。」 「我……我吗……?」 那人就是走得比较慢的泽村。 接着他伸出手。 「呃……」 扣住泽村的脖子──── 「呵呵呵呵呵呵。成就达成。」 「啊唉……!」 徒手将他的颈子扭断。 目睹那副景象,所有人都发不出声音。取而代之响起的,是来自宅邸外面的爆炸声。 在那个爆炸声中──当家用鬼魂似的神情开口: 「第四十六号,『比夫龙』。从现在起,开始亵渎。」 ■ 听见伴随风压传遍整座都市的爆炸声,我们同时望向迦基乌尔大树。 「怎、怎么了?」 「糟糕,我们好像发现得有点晚了。」 在慌张的莲娜注视下,我不禁为了时机不凑巧而咂嘴。 我们接下来正准备展开调查,岂料元凶似乎已经觉醒了。 往好的方面想,这下可以省去调查的工夫。但是考虑到人员伤亡,可以说是最坏的情况。 没有时间悠哉了。 可是我的脑中已经开始浮现好几个反过来利用这个状况的计策。 「莲娜,你的异能是什么?」 「呃,怎、怎么突然这么问?」 「别问那么多了。是战斗类?还是生成类?」 「……是……战斗类……」莲娜一副难以启齿地咬着嘴唇,吞吞吐吐地回答。 ……从她的样子来看,那项异能的威力可能不是很强? 假使莲娜拥有的异能足以打破这个状况,我们就可以省去调查这么麻烦的事情了…… 「我可以顺便请问那是什么样的异能吗?」 「……────────」 之后,她说出的那个异能极度缺乏实用性──却与我想出的计策再匹配不过。 「这种异能单凭一人根本发挥不了作用……」 「决定了!尼福尔、加姆、尼德、葛鲁巴,城市就交给你们,我要去看看大树。好了,我们走吧,莲娜。」 「咦?」 我一把将莲娜抱在腋下,她先是愣了一下才踢动双腿挣扎。 「喂,你做什么啊!」 「尸王,这边结束后我们再过去。」 「嗯,我等你们。好了莲娜!我们去斩断造成领地歉收的根源吧。你要拯救这座城市喽。」 「啊……──什么?」 ■ 第四十六号的高阶恶魔,「比夫龙」。 别名为「墓地首领」的该个体,能力是「控制已经死亡的生物」。 这项能力的适用对象为所有存在,无一例外。 不知是偶然,抑或是刻意。它被某人封闭在大树的树洞中已有数十年。 比夫龙自从在迦基乌尔大树的树洞中恢复自我意识后,便努力让自己复原。目的是为了在从前受自己掌控的迦基乌尔东山再起。 为此,它从曾经碰触与大树树洞相连的剑的人之中,选择这座城市里最有力量的人注入魔力,使其成为暂时的傀儡。 而那人就是梅塔尔·维尔·艾隆。 一切都是为了迎接本体从树洞爬出的这个时刻。 令人厌恶。在恶魔王的霸道上摆放烦人石头的,可恨的灰衣人们。 其中领头的,是在恶魔王面前傲慢地自称「尸王」的大逆不道之徒。 「我可没有忘记喔。」 从前蹂躏恶魔的据点迦基乌尔,屠杀众多同族的集团。 「……冥界。呵呵呵,作为复仇的序曲,我要让这座城市再次成为我的囊中物。」 即将诞生。 葛鲁巴之剑刻在大树上的痕迹,流泻出紫红色的光芒。分体夺走被称为勇者的年轻人魔力后,将魔力传给了本体。 时机已经成熟。 满溢而出的「那个」抓住迦基乌尔居民的目光,令他们瞪大双眼、目眩神迷。 「────高阶恶魔……伯爵,比夫龙。落入我的手中吧,迦基乌尔。」 异形生物从大树中溢出。 没有特定的形状,既看似液状,又有如气体的不规则形。在黏稠地蠕动、冒泡沸腾的同时,诡异地发出具备理性的说话声。 「噫……」 陷入沉默良久的大树周围,一名女性的喉咙抽动。而她忍不住发出的声音,令四周的时间再次恢复流动。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悲鸣的合唱及试图离开现场的居民们,如洪水般涌向城门。 就连没有亲眼目睹「那个」的人们,也受到尖叫逃跑的其他人影响,跟着跑了起来。 恐惧是会传染的。但是,比夫龙对居民惊天动地的脚步声以及刺激听觉的惨叫哀号丝毫不感兴趣。 它让身体扭曲变形一面发光。 「尸骸游行(Parade)。」 接着如此高呼。 从前,迦基乌尔作为恶魔的据点曾经极其繁华,却因为一群暴徒出现而没落。 那些壮志未酬便带着悔恨枉死的恶魔们,即将一一显现。 「释放沉入深渊的悔恨吧。」 低阶恶魔、中阶恶魔。 那些化为实体,成群出现在迦基乌尔内。 「叽叽叽叽……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只要有「已经死亡」这个事实,比夫龙的异能便能对其产生效果。利用魔力制造出尸骸,作为身体再生。 把无穷无尽的尸体军队当作盾牌,比夫龙开始行动。 四处逃窜的居民与自冥府苏醒的恶魔大军,让迦基乌尔坠入混沌的深渊。 下一刻。 「冰城(Skathi)。」 「……嗯?」 啪叽……啪叽啪叽。 于整座城市中蔓延潜行的寒气,冻结了四周。 恶魔们旁若无人地充斥在居民们仓皇逃窜的城内。 行尸走肉听从比夫龙的指令,将人类视为必须排除之物,袭向他们。 四只中阶恶魔。 它们分别拥有二足兽、四足兽、羽虫、甲虫的外型,在逃跑的猎物身后穷追不舍。 「闪开!快让路!」 「是我先的!」 「妈妈……你在哪里……?」 「神、神啊……请赦免我们的罪……」 大批人潮挤在因停放商人马车和摊车而狭窄的道路上,将路挤得水泄不通。 冰冷的死亡气息从背后传来,夺走他们的思考能力。 中阶恶魔们逼近争先恐后逃跑的群众,机械化地将目标锁定位于最末端的居民。 「噫……快点让路!」 「谁、谁来救救我……!」 「哈、哈哈哈……怎么会这样……」 拼命想要活下去的人,乞求帮助的人,发出死心笑声的人。 彷佛被那所有声音唤醒一般。 「……啊。」 寒气抚过城市。 建筑物、地面。令所有不具魔力的无机物结冻,同时改变城市的样貌。 然后── 「咕呀啊啊啊啊啊──喔唔!」 中阶恶魔被从天而降的铁锤砸烂。 「没想到久违的战斗会是在迦基乌尔里……」 居民所见到的背影,是钢铁都市迦基乌尔的象征。 扛着铁锤的壮汉用脚践踏四足兽的中阶恶魔,只将视线瞥向群众。 「幸好人都聚集在一起,这下要保护他们容易多了。」 「葛──葛鲁巴大人啊啊啊!」 像在呼应高声呐喊的观众一般,其他各地也都响起欢喜的咆哮声。 「看来其他人也赶上了。」 自各地传来的破碎声响,是与葛鲁巴互为友军的怪物们的爪痕。 「好了,小子……尽情大闹吧。让愚蠢之人明白吾王已再度降临。」 ■ 「怎么偏偏是你啊──比夫龙。」 「你……你这家伙啊啊啊啊!」 「真是好久不见了。」 每踩一步便让薄冰从脚下地面扩散的我,一边将莲娜抱在腋下,一边在化为冰城的迦基乌尔内阔步前行。 脸上带着并非恐惧,单纯只是出于厌烦的愁苦表情。 「放、放开我啦!」 「莲娜,你别乱动。因为你得执行迦基乌尔的救世主作战计画才行。」 我重新抱好莲娜,在迦基乌尔大树的底部与比夫龙对峙。 「尸王……我从来都不曾忘记你……即使身在冥府的深渊之中──!」 「既然你没有死透,那我就再杀死你一次吧,你这个果冻混蛋。」 比夫龙。 你说……你没有忘记我? 这是我要说的话才对。 我至今仍记得被你杀死的同学惨叫声。 践踏尊严、玩弄尸体,再利用那个尸体杀死其他同学。你是我的众多复仇对象之一。 「都是你害我对尖叫声产生阴影,连有趣的电影和动画都没办法看了……这下看你要怎么赔偿我。」 「你在胡说什么……尸王!」 杂乱无章的抱怨脱口而出。我很清楚不管说什么都无法挽回。 从前,我杀死了以这家伙为首的迦基乌尔的恶魔们。 它想必到现在都没有发现我也是被称为勇者的团体一员,以及我是为了替被杀害的同伴报仇才杀死迦基乌尔的恶魔们吧。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对恶心蠢动,甚至连果冻状生物都算不上的缺陷品已经无话可说。 「我比夫龙……在冥府的深渊中……一直都在苦苦等待这一刻到来。」 「够了,不用再说了。」 我将手臂横向一挥,在地上蔓延的冰旋即侵蚀我的前方。 冰柱以快到肉眼跟不上的速度从地面窜出,插入比夫龙不规则的身体。 「咕喔喔!」 「莲娜,那把剑借我。你应该用不到吧?」 「你为什么会知道……算了,反正我也没办法使用。」 面对令人不快的恶魔,显得比遇见葛鲁巴时冷静许多的莲娜将腰际的剑交给我,之后替自己穿上护胫。 她用脚尖踢了踢地面,叹了口气。 「用那把剑攻击它显然不会有效……」 「是啊,基本上没有效果。」 「等等!那这下怎么办啊?」 「你放心,我有办法。话说我曾经杀过那家伙一次……真不晓得它为什么还活着……」 「什、什么?」 「魔力会聚集于大树都是因为这家伙。换句话说,只要杀死这个模样恶心的恶魔,歉收的问题就会解决了。我们一起加油吧,莲娜。」 「是这家伙……这样啊。」 我轻轻挥剑,一边瞪着独自激动不已的比夫龙。 莲娜尽管略显怯懦,仍用看见仇人的眼神仰望比夫龙。 「别想……愚弄……我比夫龙────────!」 比夫龙发出咻咻的蒸发声将冰融化,同时让魔力闪闪发光。 在光芒之后随即现身的,是和攻击城市的那些家伙一样的恶魔群。 「啊啊……可恨……可恨的尸王啊!屠杀我的同胞们还不满足,居然还想夺走我的城市!」 「……我的城市?开什么玩笑啊,你这该死的恶魔。」 眼见比夫龙突然摆出领主的姿态,莲娜露出凶狠的眼神大声怒吼: 「这里是艾隆家治理的城市,才轮不到恶心的呕吐生物出场。」 「呕……!」 「噗哈哈哈!说得好,莲娜!真是太棒了!」 可能是对听了莲娜的话后抚掌大笑的我忍无可忍吧,比夫龙让身体像水沸腾一样浮现气泡。 那恐怕是指示。比夫龙制造出来的恶魔尸骸集团,开始彷佛拥有意志般叫喊着朝我们两人直冲而来。 为了保护比夫龙,化为铜墙铁壁的恶魔海浪朝我们逼近。 「唉,数量也太多了吧!」 我单手制止立刻准备迎击的莲娜,同时轻快地往前踏步。 配合逼近的小喽啰恶魔的攻击,在千钧一发之际予以回击。 十只、二十只……我一一弹开、闪避多到懒得数的手臂、腿、下巴、爪子,然后举剑突刺。 真不愧是葛鲁巴打造的剑,锋利程度真不是盖的。 「莲娜,你尽管说希望我做什么,我全部都会替你实现。」 我已经听说莲娜拥有何种异能,所以只要尽全力支援她就好。 为了创造「拯救迦基乌尔的少女」这样的名声。 这个头衔可望帮助她摆脱现状。 莲娜将杀死这个呕吐物混蛋。而我们要做的,只是从旁协助而已。 我一边应付恶魔海啸,一边望向莲娜,结果她这么回应: 「……我在准备好之前无法动弹……你可以保护我吗?」 「交给我吧,我不会让它们动你一根寒毛。」 我将视线从听了我的话后肩膀一震的莲娜身上移开,专心迎战。 莲娜深深吐气后,闭上眼睛。 当然,敌人不可能会放过这个机会。有如蝎子的恶魔从尾巴射出针,攻击莲娜。 「────喝!」 我单脚蹬地,在空中将针击落。接着朝趁机潜到我下方的恶魔掷出剑,刺穿它的头部。落地的同时,将剑从那只恶魔身上拔出,继续应付一波接一波的攻势。 不需要力量。只要专注于速度,专心削弱敌人的机动力。 三十、四十。 我反覆仅凭身体能力使用武力,然而比夫龙却看不惯我那么做。 「呵呵呵呵呵呵!怎么了,尸王?瞧你那副狼狈的模样!从前的威严澈底扫地啦!」 「见到自己占上风就得意忘形……这根本是典型的炮灰、杂碎会做的事。」 「从前的执政者啊,堕入黑暗无光的死亡之中吧。」 恶魔群的声势变得更加浩大。 我得继续忍耐下去才行。 「你应该也很清楚自己已经衰退了吧?从前的你根本不用几秒钟就能杀光这一点对手!」 「这样叫做已经衰退……你──」 「莲娜,不要分心!不用听它说什么!」 听见比夫龙的话,反应比我还要大的莲娜惊讶地瞪大双眼。 但是很抱歉,我无暇理会她。 即使稍微遭受攻击,即使鲜血滑过脸颊……我仍勉强扭转身体,将不考虑后果的迎击化为可能。 就快来了。那家伙总是把我放在首位。 浪潮变得更加汹涌。 我逐渐应付不及。 恐怕再过不到一分钟,我就会被恶魔海浪所吞噬。 然而,一分钟对那家伙而言太长了。 「────让您久等了。『不妄』已将负责区域内的恶魔扫荡完毕。」 「真不愧是我的心腹。」 「嘻嘻……嗯嗯嗯!……失礼了。宝物库,No.──」 「二十五。」 我从以前讨伐过的七只高阶恶魔之中,选择对付比夫龙「最有效」的家伙。 尼福尔打开肚子,把手伸进去。 几乎在此同时,一只恶魔将我为了防御夹击而举起的剑弹飞。 我身上已经没有武器了。 飞在空中的剑看起来就像慢动作。 眼见大好机会来临,比夫龙彷佛阴险地扭曲了看不见表情的脸。 「呵呵呵呵呵!尸王,受死──」 「────第二十五号锁链柜(Chain of Glasya-Labolas)。」 恶魔大军的攻势顿时停止。 「……什──?那、那个锁链是……!」 缠住周围恶魔们的锁链,来自于我手中的小盒子。 「高阶恶魔,伯爵……格剌希亚拉波斯。它是和你一起支配过迦基乌尔的恶魔喔。你们以前很要好对吧?明明是恶魔还玩那种好朋友游戏!」 我一把捏烂手里的小盒子。 随后,被锁链缠绕的恶魔全部爆炸四散。 「那个锁链是格剌希亚拉波斯啊啊啊啊啊!」 「玩弄同伴的尸体不是你的拿手绝活吗?何必装作很难过的样子呢……你倒是像平常那样笑一个啊,伯爵大人。」 一想起同学们的脸,我便无法克制自己。不过我也没打算克制就是了。 「你将悲惨地死在……以同伴尸骸做成的武器之下。」 ■ 充斥着惨叫哀号的迦基乌尔。恶魔泛滥,眼看就要遭到占领的钢铁都市,因为几个人影的出现而平静下来。 「挡路挡路挡路挡路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咆哮,踢开恶魔一面向前冲的人影,展现出人类臂力无法办到的本事。 飞到半空中的恶魔们撞上地面,恢复成魔力逐渐消失。 化身成女人的守护龙凭借怪力与超强的机动性在迦基乌尔内狂奔,撞飞恶魔们。那副不把结冻的城市看在眼里、恣意破坏的模样,简直比恶魔还要更像恶魔。 在极尽暴虐的尼德霍格背后,已将负责区域清扫完毕的加姆一边轻松地消灭恶魔,一边朝她追去。 「尼德!不可以那么粗暴啦!」 「别强人所难了加姆!王说过要确保居民的安全!所以应该以人命优先,城市只是其次!」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喝!」 说还没说完,加姆便斩断兽型恶魔的颈项,帮忙解决勉强逃离尼德霍格所经之处,逃过一命的恶魔。 正当她们持续扫荡城内的恶魔时,破烂瓦砾到处飞散的景象映入两人眼帘。 在那里的是大批居民,以及被居民们围绕,一副不自在地绷着脸的葛鲁巴。 这副惨状大概是出自葛鲁巴之手吧。 「唔哇……葛鲁巴老爷爷也破坏了城市……」 「看来臭老头宝刀未老啊。」 尼德霍格忿忿地用鼻子哼气后,就这么朝葛鲁巴等人而去。 「老头啊,来不及逃走的人都在这里了吗?」 「嗯?喔,是龙子啊。其余的人似乎都在城市的外墙附近受到巡逻团保护。」 「因为尼福尔好像也已经率先结束工作去找王了,这下加姆等人的任务就完成了!」 「什么?那个牛女……我先走一步了!」 「啊,等等,尼德!」 「别管她,加姆。反正她们从以前就是那样。」 见到葛鲁巴神情温柔,一脸怀念地眯起眼睛,居民们无不满脸诧异。 以性格严谨闻名的他,露出了即使是迦基乌尔的人也不曾见过的慈祥老人神情。 一名青年战战兢兢地对葛鲁巴说道: 「葛、葛鲁巴大人……她们是葛鲁巴大人的侍从吗?」 对尼德霍格美丽的外表印象深刻的居民们,用羡慕的眼神看着葛鲁巴。 然而葛鲁巴的反应却不如预期。 「什么?别说蠢话了。奉劝你们千万不要在她们面前说那种话。」 「既、既然如此……」 「……呵,老夫等人是──」 「啊!老爷爷等一下、等一下!加姆、加姆想要说!」 加姆来回晃动葛鲁巴的手耍赖的模样,让居民们看了内心冷汗直流。 葛鲁巴本人对于那种以对待锻冶之神来说极为失礼的行为,却是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那就交给你好了。这是王的请托,你可要盛大隆重地宣誓喔。」 「好~!」 加姆大大地点头,接着夸张地用手将灰色外套一甩,摆出姿势。 那副用手遮住脸、露出无畏笑容的模样,中二到尸王见了恐怕会因为内心苦闷,整整三天都振作不起来的程度。 「──我们是冥界!与拔出试炼之剑的英才,艾莲娜·维尔·艾隆一起……消灭栖息于这座城市的邪恶!」 「……事情就是这样。我们是冥界,只是听从王的命令行事的小兵罢了。」 「我们是冥界」。 比起贬低自己,谦称自己是小兵,这句话更令居民们停止思考。 「冥界……」 「不会吧……葛鲁巴大人是那个冥界的……」 「但是他救了我们!」 「这是怎么回事啊……」 「你们会感到困惑是正常的。但是在这里停下脚步乃不智之举。老夫劝你们赶紧去找巡逻团。如果是现在,想必不会遇到恶魔吧。」 抛下理所当然陷入混乱的居民们,葛鲁巴留下忠告后便推着加姆离开现场。 尸王交代的工作只到这里为止,不需要多加解释。 「我们是邪是正,这一点就交由世人自己去评断了。」 「老爷爷,你说的话好难懂。」 「意思是我们只要自由自在地活着就好。」 「喔~!真是简单易懂!」 与领主之女一同拯救迦基乌尔的冥界。 反过来侵蚀世界的冥界。 只要出现这两则相反的情报,事情应该就会传入操纵世界的人们耳里吧。 不对,严格来说……是传入知道他这个人的人们耳里。 这是布局。 向世界告知尸王归来的狼烟已然升起。 ■ 「喂,你怎么啦?」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暴怒的不规则恶魔吼叫着喷发魔力。 高阶恶魔无穷尽的魔力,让新恶魔的身影如海市蜃楼般到处浮现,创造出实体。 然而才刚创造出来,下一秒立刻被尸王的剑摧毁。 为了分散注意力,比夫龙在动也不动的艾莲娜旁边生出恶魔,结果连该个体也被从尸王体内的小柜子延伸出来的锁链缠绕,爆炸四散。 「伯爵大人,你还好吗?同伴的尸骸(余弹)应该所剩无几了吧?」 「不准……愚弄我啊啊啊啊啊啊!」 「到底是谁愚弄谁啊。居然利用为你而死的同伴尸骸来躲子弹……有你这样无能的上司,他们真是死不瞑目啊。」 「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 比夫龙将身体膨胀得更大,发出带有黏性的声音让身体变形。 其外表是宛如巨人的人形。 它让有如树干的手臂变得更加粗大,同时一副要致人于死的模样将手臂高举。 一旦被击中,理所当然不可能安然无恙。 艾莲娜定睛注视着待在自己前方,一派从容地回头望向自己的尸王双眼。 动也不动的她一边吐气,一边让右眼燃起魔力的火焰。 「──没关系,我准备好了。」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她往前踏出一步。 艾莲娜与生俱来的异能,「不动的铁臂」。 一言以蔽之就是「充能型的异能」,在发动异能到移动自身双腿的这段时间,会持续提升下一击的威力,使用起来相当不便。 这项异能在一对一的情况下,几乎免不了招来无能的恶评。 可是如果有像尸王这样强大的帮手,那就另当别论了。 那一击将进化成连高阶恶魔都能一举消灭的干坤一掷。 (需要别人帮忙才能发挥作用这一点连我都觉得麻烦。但是……) 认同自己的他,脸上却挂着理所当然的笑容。 「唔!」 比夫龙反射性地将原本只朝向尸王的视线,瞄准艾莲娜已经完成充能的铁臂。 因为它在艾莲娜的手臂上发现惊人的异状,甚至可以见到自己被艾莲娜一拳打飞的幻影。 不可以让自己被击中。她与只是耍耍小伎俩的尸王不同。比夫龙将膨胀的手臂前端,锁定一击就可能让自己灰飞烟灭的她。 与敌人互击的手臂想必会被打断吧。 然而那只不过是身体的一部分。只要没有击中位于液状身体中心的核心,就还能再生。 如此心想的比夫龙,在右臂中注入浑身力气。 「真遗憾。」 砰! 右臂在爆炸声中粉碎四散。 缠绕的锁链分解了构成比夫龙手臂的魔力,使其破裂。 锁链使比夫龙创造的恶魔爆裂的秘诀,就是分解魔力。 「实在是太契合了。你们真不愧是前搭档。」 「尸、尸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近乎死前哀号的呐喊声响彻城内,也传到旁观事态发展的居民们耳里。 被巨人化的比夫龙吓得发抖的居民们,屏气凝神注视那副景象。 「莲娜,接住!」 「咦?」 尸王随兴交给艾莲娜的,是锻冶之神葛鲁巴的那把剑。 插在迦基乌尔大树上,长久以来阻止比夫龙复活的强者证明。 「用那个一决胜负吧。只要用尽全力使出一击就好!」 「等、等等!就算你这么说!」 「──没问题的。」 艾莲娜握住硬塞进自己手里的剑柄。若是一般的剑不会感受到的嫌恶与不安,如疼痛般沿着手臂传来。 但是仅此而已。 既不像第一次接过时感到全身无力,也没有气喘吁吁。 经由艾莲娜的异能获得提升的力量和魔力,已化为保护她不受恶魔性质侵害的盔甲。 「加油。你很帅气喔,莲娜!」 「……唔。」 她始终不求回报。 为了人民,她一直以领主女儿的身分拼命想要做些什么。 可是背后传来的那些同情、失望的话语令她心有不甘这件事,也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区区两句话。 加油、你很帅气喔。 这两句平凡的声援与赞美之词,让她重新鼓起了勇气。 然后。 「莲娜小姐,要走了。」 「咦?等、等等!」 「这是一生一次展现英姿的时刻,我们就高调一点吧。」 尼福尔把手放在准备就绪的艾莲娜肩上。 「转移。」 艾莲娜的身影旋即消失。 接着下一秒。 「哈哈!真的好荒谬喔。」 艾莲娜出现在比夫龙的头顶上方。 迦基乌尔所有人见到出现在空中的深灰色光芒,都不禁瞠目结舌。 领主之女艾莲娜伴随着庞大魔力出现在空中,宛如彗星一般朝比夫龙急速下降。 即使不了解状况,所有人也都能直觉地理解一件事。 那就是,那个巨人即将被艾莲娜打倒。 经常见到年幼少女以领主女儿身分扛起责任的居民们,全都忍不住为她那副英姿放声呐喊: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欢呼声笼罩整座城市。 「你这家伙,居然又再次击败我比夫龙啊啊啊啊啊!」 被锁链捆绑,魔力持续遭到分解的比夫龙,不是对艾莲娜,而是对别人发出怨恨的号哭声。 但是就连那个号哭声,也被撼动迦基乌尔的欢呼声所掩盖。 导致比夫龙毁灭的元凶露出浅笑。 「才不是我,你是被莲娜杀死的……真是辛苦你了,呕吐物伯爵。」 「唔!────唔叽叽叽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比夫龙因为那句挑衅的话暴怒抓狂。 「不过话说回来……有点超乎预期耶。这一击感觉不输尼德喔。」 「粉、碎、吧!霸锤(Blast)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其核心随即被连尸王也吓到的高火力一击所粉碎。 (插图022) ■ 「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泽村遭人扭断脖子的画面令人惊声尖叫、不忍直视。勇者们全都做出抗拒的反应,现场陷入与外面不同的混乱之中。 目睹泽村化为沉默肉块倒地的模样,以及从前只会出现在萤幕上或想像中的「死亡」,勇者们以尖叫的女学生为首纷纷瘫坐在地上。 即使想逃跑,也因为害怕移动的瞬间会成为下一个目标而畏缩。 「啊……啊啊。」 喀吱! 伯爵以无视关节可动范围的动作寻找猎物。 其视线捕捉到的,是在泽村身后茫然看着这一幕的女学生。 是冰华。 「唔!冰华!」 被突如其来的暴行吓到忘了时间的亚莎,急忙呼喊她的名字。 艾隆伯爵伸出的手朝冰华逼近,已经不是亚莎来得及阻止的距离。 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的冰华,在犹豫瞬间后决定发动冰魔法。那个方法能够提升冰华自身的身体能力。 冰华拥有的异能,「银星的宠姬」。在被冰雪覆盖的环境中战斗时,魔力及身体能力上升。赋予自动回避机制、自动迎击机制。 要发动这些能力,以冰魔法覆盖周围是绝对必要的条件。因此能够发挥强大效果的那项异能无法急速展开。 基于必须发动魔法的性质必定会产生的时间差,在这个情况下非常致命。 「日崎!」 「冰华!」 在拼命高呼的勇者们与亚莎面前,那只手眼看就要勒住冰华的脖子……这时。 伯爵家突然被寒气笼罩,瞬间结冻。 「唔!」 冰华在忽然结冰的地板上滑也似的移动,利用自动回避机制逃过一劫。 不仅如此,自动迎击机制还让飘浮在她四周的小冰块,于错身之际击中艾隆伯爵的身体。 「呜啊啊啊啊!……唔喔……!」 无力呻吟的艾隆伯爵从口中吐出果冻状异物,颓然倒地。 「老、老爷!」 「梅塔尔大人!」 首席仆人和侍女赶到倒地的当家身旁,抱起他的身体。伯爵虽然和先前一样痛苦呻吟……脸色却恢复红润,呼吸也变得规律许多。 亚莎曾经见过那副景象。 恶魔附身在人类身上时,会将自己的魔力注入人的体内。 刚才艾隆伯爵吐出的那个正是元凶。 「喝啊啊啊!」 亚莎不假思索地拔剑后一口气逼近,在那玩意儿开始行动之前,刺穿在半透明果冻中漂浮的球体核心。 果冻像在抵抗似的不住抖动,没多久便停止动作。 始于泽村之死的这场混乱,因突然到来的寒气瞬间平息。 「泽、泽村他……」 「真、真的……死了吗……?」 「有什么好惊讶的……你们不是明知有危险,还说要以勇者身分活下去吗?」 「……我看今天是吃不下饭了。」 没有人靠近泽村凄惨的尸体。 尽管是交情不太好的对象,身边的同学死去这件事,依然令他们的心境多少产生了变化。 「公、公主殿下!……关于当家对勇者大人做出的暴行,小的感到非常、非常抱歉……」 见到年迈仆人流着泪,一副要把头贴在地板上的模样低头致歉,亚莎微微摇头。 「请把头抬起来。从伯爵口中吐出的异物,是他受到恶魔控制的证据。那项暴行无疑也是恶魔所为。我想应该可以给予他宽容的处置吧。」 「啊啊!真是感激不尽……!」 感动至极的仆人与其他几名仆人,一起将艾隆伯爵带到后面的房间。 很快便将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的亚莎,为了外头传来的噪音及悲鸣脸色一沉。 正好从泽村的脖子被扭断那瞬间传来的声音,证明迦基乌尔遭到了来历不明之人的攻击。 而且那极有可能与恶魔有关。 可是。 「冰魔法……」 那个不属于冰华的魔法,令亚莎发出苦涩的呢喃。 历史上,会使用那种魔法的人不多。除了冰华,会操控这种魔法的就只有一人。 (尸王……!) 亚莎心中燃起想要立刻奔出宅邸的冲动,却逼不得已只能留在原地。 不能抛下困惑的勇者们自己离开现场。即使要离开,首先也得…… 「各位,请站起来!我知道自己这样很强人所难,但是不能让各位步上泽村大人的后尘!」 亚莎语气坚定地对瘫坐在地的勇者们说完,接着对一旁的侍女问道:「有房间可以藏匿勇者大人们吗?」 「有、有的!在这边!」 「谢谢你。各位,请跟着她前去避难!」 见到勇者们在侍女带领下急忙开始移动,亚莎安心地吐了口气。 (虽说是勇者大人,他们仍是异世界的人。现在尚未处于能够作战的完备状态。) 望着诡异结冰的屋内,深觉愧疚的亚莎感到一阵心痛。她哀痛地垂下视线,对着脚边泽村的尸体祈祷。 用侍女拿来的布盖住泽村后,勇者们也完成了避难。 她像在确认般紧握腰上的剑柄,深深吐气。 「我得去城里才行。」 对比方才更加剧烈的声响心怀不祥预感,亚莎伸手握住门把,准备打开宅邸的门。 「……亚莎公主,请带我一起去。」 「冰华……?」 听见突如其来的说话声,一回头,就见到应该已经去避难的冰华。 她的双眼不像平时那样对什么事都兴趣缺缺、毫无感情,而是充满让人感觉得出是基于明确的冲动而采取行动的热度。 「日、日崎!你在做什么?快回来!」 冰华没有对朝自己追过来的川崎同学的声音做出反应,而是继续冷静地盯着亚莎。 亚莎也想像川崎一样催促她回去,却被她那蕴藏坚定意志的视线贯穿,无法把话说出口。 沉默。 此时此刻恐怕也有人牺牲。没有时间犹豫了。 况且,如果是冰华……在那样的感情驱使下,亚莎强而有力地点头。 「请答应我你不会冒险。」 「那得视时机与情况而定。」 「……唉……我明白了。那么冰华,请你跟我来。川崎大人请回到其他人身边。」 「咦?」 背对惊呼的川崎,两人迅速冲出宅邸。 目睹眼前上演的景象,她们不禁愕然失语。 朝迦基乌尔大树奔跑的同时,在澈底变样的银白世界里吐出白色气息。 「尸、尸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犹如死前哀号的咆哮敲打两人的耳膜。 「那是什么!」 「……那是……恶魔。」 在迦基乌尔大树旁边让膨胀身体的巨人。那无疑是高阶恶魔。 「没想到……居然是高阶恶魔……」 眼看事态比预期的还要紧迫,亚莎赶紧加快脚步,内心一边对从容地跑在旁边的冰华感到放心,却也同时掠过一丝不安。 (假使情况危急……就凭冰华也……) 就在她做好如此悲壮的心理准备的下一刻。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像要包围迦基乌尔、从四面八方响起的巨大欢呼声,撼动了钢铁都市。 疑惑的两人往上方望去。 「粉、碎、吧!霸锤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结果见到闪闪发光的深灰色铁锤。 击溃不知在呐喊什么的恶魔一切,使其毁灭的超凡一击。 制造出令身体深处也随之震动回荡的沉重破碎声的那一击,显然火力过剩。即使不具知识,恶魔承受不了那一击这件事也是再清楚不过。 让冲击的余波物理性撼动都市的那一击,一如预期地压碎了巨人。 「……那是……艾莲娜小姐……?」 亚莎拼命移动快要停下来的双腿,同时用混乱的脑袋反覆思考方才的景象。 「……………………!」 不同于那样的亚莎,令冰华产生反应的不是刚才的景象。 尸王。 和自己同为冰魔法使的人。 那人的名字发音,让冰华不由得想起哥哥的身影。 而冰华被赋予的称号是「尸冰的王妹」。 那些全部合而为一,她像是受到推动似的自然而然加快步伐。 ■ 「呼……呼……!」 尘土暴露在寒气中,闪闪发光。 莲娜在遭到大范围掩埋的都市地面中央不停大口喘气。 「唔哇……你果然好厉害喔。」 「为、为什么……呼……你要吓一跳啦……呼……」 「因为超出我的想像了呀。莲娜,你果真很厉害呢。」 「……真是的,真爱拍马屁。」 我假装没有发现莲娜冷淡的回应中暗藏喜色,望向比夫龙遗留下来的素材。 所谓恶魔的素材就是心脏。心脏是构成恶魔身体的魔力储藏库,从身体消失后仍会残留下来这一点,可以看出心脏有多么坚韧。 然而比夫龙留下来的素材却…… 「破破烂烂的耶……形状一点都不完整。」 可以看出原本是方块状的外观,如今因为缺角、破损而变得残破不堪。 从前我杀死比夫龙时,并没有发现这项素材。 我用和它一起的格剌希亚拉波斯的素材制作了武器,但是比夫龙的素材却莫名消失。 「有人……刻意使它复活……」 「怎么了吗……?」 大概是我的语气异常严肃吧,莲娜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诧异地盯着我看。 「不……没什么。」 对于我回避问题的敷衍态度,莲娜不满地鼓起脸颊,不过没过一会儿就无奈地露出笑容。 我看着骚动平息的迦基乌尔,解除冰魔法。 冰逐渐化为魔力粒子,如银色星星般笼罩都市。再过不久,城市就会恢复原样,至于遭到破坏的部分则是无可奈何……但是那本来就是恶魔的错,而且我也帮忙打倒恶魔了。 「话说回来……」 迦基乌尔大树。 从粗大树干上的龟裂中溢出的庞大魔力已经回归土壤,浓度恰好可以迅速解决领地内的歉收问题。 恶魔所信奉的树苗。之前我将树苗埋起来时,它只是一棵充满魔力的树。 无论怎么做它都一声不吭,没有出现任何反应。 这棵树很显然变了样。 这是当然的。我不可能把会催化恶魔产生的东西丢掉。如果知道会变成这样,我就会破坏它或是加以利用。 如今这棵树已恢复成之前的模样,变回无害且富有魔力的大树。 有太多令人费解的谜团了…… 这个世界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所发生的异常,其根源似乎比想像中更深。 「……喂!你有在听吗?」 「啊,抱歉,我刚才在想事情。」 「真是的!喏!」 挥动手臂展现怒气的莲娜把手伸了出来。 她的手上拿着比夫龙的素材。 「这个你拿去!」 「咦?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因为这玩意儿等于是你打倒的呀!我才没有那么厚脸皮收下呢!」 「可是你明明买下拔出剑的功绩?」 「那叫做交涉!」 一边戏弄只要逗一下就会马上激动地说「不要闹啦!」的莲娜,我摇摇头。 「给它致命一击的人是你,实际上打倒它的也是你,所以这应该是属于你的。」 「可、可是!」 「啊,不然这样好了。反正我的那几名部下八成多少有破坏城市,不如就把这个当作赔礼吧。因为高阶恶魔的素材可以卖出高价,即使付完修缮费应该还会有剩喔。」 「你、你这个人很爱跟人唱反调呢……」 莲娜不情愿地收下素材,环视此刻依旧欢呼声不断的城市。 「我、我问你……你还会在这座城市待多久?」 「嗯?喔,我马上就要走了。」 「哦……啊?」 莲娜用一副「这家伙在说什么」的表情看着我。 这时。 「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尼德从天而降,怒瞪在一旁静观的尼福尔。 「真是一点都不能大意耶!你可真努力替自己加分啊!」 「废龙,你来得可真晚呢。替自己加分这一点当然没有问题,不过帮上尸王的忙才是我的本意。」 「唔唔唔……!」 正当尼德一脸不甘心地嘀咕,这时葛鲁巴也背着加姆,单手拿着铁锤从后方现身。 「王!辛苦你了~!」 「你还是一样乱来呢,小子。」 「你们两位也辛苦了。」 看着互相慰劳的我们,莲娜不安地颤抖着声音开口: 「你、你们已经要走了吗?」 从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对未来惴惴不安,并且对于自己肩上的责任义务心生胆怯。但是很遗憾,从现在开始不是我的管辖范围。这座城市想要的并不是我。 「小女孩啊。」 「……是、是的!」 当我还在犹豫该怎么表达时,就见到葛鲁巴蹲下来与莲娜平视。 一面为这温柔的举动感到些许紧张,莲娜等着葛鲁巴开口说下去。 「……你有听见这个欢呼声吗?」 葛鲁巴所指的,是此刻依然从城内各处传来的欢呼。 莲娜点头之后,葛鲁巴用鼻子哼了一声。 「人类是一种希望有人带领自己的生物,而且那个人必须是强者才行。若非如此,人就会轻易改变意见,甚至是背叛。迦基乌尔过去将老夫当成了象征。然而如今,那个象征变成了谁呢?」 莲娜咽了咽口水,与眼神炽热的葛鲁巴四目相交。 「是被奉为锻冶之神,只是一味索讨金钱的老夫,还是勇敢对抗并消灭高阶恶魔,身为领主女儿的你……这一点应该不需要思考吧。」 众人持续欢呼的对象,就只有艾莲娜·维尔·艾隆一人。 这或许是重担,同时无疑也是重责大任。 但是,在她为了拯救自己的家园而向我买下拔出剑的功绩的当下,这里就已经成为她前进的目标。 功绩和实绩会带来相应的期待与责任。她所走的,是条只要踏错一步便会跌入地狱的道路。 那恐怕是我无法理解,属于贵族与领主的霸道吧。 「别担心,高揭古利菲尔旗帜的马车好像已经来到迦基乌尔,马车上应该也有王族。然后这座城里的所有人都目睹了你的英姿。这一切一定都将成为助力。」 最后葛鲁巴摸了摸莲娜的深灰色头发,扛着铁锤站在我身旁。 「虽然之前说过类似的话,我要再说一次。我们确实帮了你,但即使我们没有帮忙,我想你一定还是会挺身对抗那个恶魔。只不过在那之前,你的努力先找到了我而已。你凭借异能打倒比夫龙是事实,居民们亲眼见证你的行动与结果更是不争的事实。你要是随便看轻自己,会让我觉得自己的眼光被瞧不起,那种感觉不太好。」 「可是我不记得……自己有做过那种值得受人称赞的事情……」 「无所谓。你所做的一部分努力吸引了我,只要这样就够了。毕竟我们也是因为这样聚集在一起。」 聚集在迦基乌尔大树底下的我们,与莲娜面对面相望。 明明才认识不到两天,离别之际,莲娜却用泫然欲泣的表情看着我。 「尼福尔。」 「是!」 简短回答后,尼福尔令魔力显现。转移很快就会发动。 算了,我就稍微让她安心吧。 「就我所听到的,你的父亲应该只是遭到比夫龙控制而已。他想必很快就会清醒过来吧。」 「是、是这样吗?」 「是啊,所以你不要露出那种快哭的表情了。」 「你、你很啰嗦耶!」 见到莲娜边擦眼泪边回嘴,葛鲁巴不知为何笑了。 「这真是个好消息啊,小女孩。你别看吾王这个样子,其实他很热心助人,所以他应该有好一阵子都会惦记着迦基乌尔吧。要是迦基乌尔之后遇到危机,他说不定还会随便找个理由回来呢……你说是吧,小子?」 「才不会咧,我才没有那么滥好人。」 我才说完,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暗自窃笑。 算了,就这样吧…… 「尸王,差不多了。」 尼福尔的话让我明白时候已到。 看来是时候道别了。 「莲娜,希望你不要自己主动提起我们的名字。因为冥界最近话题度很高,也有许多人对我们的印象不好……你就自己斟酌吧。」 「……反正冥界的名字应该会因为这次的事情自然地传开,就顺其自然吧,我不会刻意提及……这样可以吗?」 「真不愧是莲娜。」 听了我的话,莲娜开心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接下来就顺应时势吧。 那么,我就在零星有其他人围观的这个地方扮演「尸王」…… 这下我大概会有三天振作不起来吧。 不过,反正一定会有人注意到,而且宣传也很重要。 「────迦基乌尔的英雄,艾莲娜·维尔·艾隆……深灰色的少女啊。拯救钢铁都市的坚强女孩啊。你将以与尸王并驾齐驱的英杰身分,深深烙印在我们的记忆中。期待有了这次的缘分,你我来日还能再次相见──再见了,莲娜。等你变强了,下次我们再一起旅行吧。」 随着包围我们的光线变强,再也听不见四周传来的声音。 目送我们的莲娜微微动了嘴巴。 啊,她肯定说了「笨蛋」二字。 我的确是笨蛋没错!突然用这么自大的口吻说一堆话,我当然是笨蛋了! 明明心里想着不要,在我体内沉睡的中二魂却大喊着「好帅气!」。 这样简直和带着「不希望传开来却又好想那么做!」这种矛盾心态的自残行为无异。 既然如此,我就干脆豁出去说了。 「冥界,回归。」 「是!」 最后见到的莲娜表情,是泪流满面却又灿烂到教人看得入迷的笑容。 ■ 迦基乌尔大树的底部。 一群灰衣人被光芒所笼罩。 亚莎见到了泪流满面的艾莲娜,以及曾经见过的身影。 肯定不会有错。 「尸王!」 亚莎的呼喊声还来不及传到,其身影便消失了。留下的就只有四处崩坏的城市与持续哭泣的少女。 亚莎懊悔地握拳,回头望向冰华。 「冰、冰华?」 冰华平时少有情绪起伏的脸上,布满了混乱与惊愕。 「哥、哥哥…………?」 她的呢喃,冰冷地落在钢铁城市中。 ──────────────────────── 尾声 列强诸国探索秘境,扩大领地与势力,同时争夺霸权的大陆──泽诺玛。 在耸立于大陆中央的「神树尤格耶鲁」俯视下,这片辽阔的大陆在一百多年前逃离恶魔王的手掌心之后便一路发展至今。 在其北端。 雷鸣的灵峰。剧毒的湖沼。火焰的荒野。像在蔑视构成大陆的雄伟大地一般,绿意澈底消失的禁地。 那座与大陆分隔的孤岛作为人们畏惧与崇敬的对象,存在于此。 所有人一致认同的人外魔境。 在无人敢靠近的黑色岛屿上,矗立着一座彷佛支配一切的古城。 在此聚集的是十名男女。 男女老少皆有的那群人,是原本分散在大陆各地的超越者。 对人类的文明、目的视如敝屣,将为自己而活视为至高真理的人们。 通称「袭王殿」。 由第一席到第十席的顺序组成,名实相符的十名最强人类。 不同于以讨伐恶魔、探索秘境维生的探索者,他们是对恶魔、原生种生物,甚至于人类,都能随兴与之斗争的活体灾害。 他们分别拥有冠上「王」的名字,作为其力量的象征。至于他们身在袭王殿的原因,完全是为了潜心钻研。 像他们这样不受任何人束缚的自由人要互相碰面,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特例。 然而唯独今天情况不同。身为元老的第一席初次强制召集全员到场。 「这是从钢铁都市迦基乌尔带回来的消息。听说『尸王』现身了。」 位于上座,态度威严的老人说完,在场所有人的反应不一。 「……哦,原来那个年轻人没死啊。」 「喂喂喂喂,那家伙也太让人担心了吧!」 「依那小子的个性,搞不好是看准可以出风头的时机现身。」 「唉唉,尸王是谁啊?蕾拉知道吗?」 「……不知道。」 「你们两人不知道很正常。因为那是超过一百年前的遗物。」 「是喔……那就不可能会知道了。因为我们还没有活到一百年呀,你说对吧?」 「嗯。」 在众人的交谈声中,唯独一人的反应极为激烈。 「司、司央!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 「怎、怎么了?这件事情有需要第四席做出这么大的反应吗?」 「因为那人是她的徒弟啦。」 听了男人的话,青年一脸意外地回了一句:「是喔~」 无视他人的对话,得知这则意外消息的美女自顾自地准备离开。 「不能再磨蹭下去了!我得马上去找司央才行!」 「不可以。」 「为什么要阻止我?」 「尸王应该也有自己的目的,你去的话太引人注目了。在有正当理由采取行动之前,你还是先等等吧。」 「唔!……老头……你给我记住……」 「哼,你对徒弟的溺爱程度还是一样让人无言呢。」 见了两人的对话,位居末席,名叫蕾拉的少女露出与严肃表情不相称的困惑神情。 「……长老居然会替他人着想…………还是第一次见到。」 「对啊对啊!既然连第一席都说这种话了,那家伙是不是很厉害啊?」 对于青年提出的疑问,在场所有人一致予以肯定。 「他无疑是与我们相当的强者。只不过因为年轻而不够稳重,算是美中不足的地方。」 「是喔!好想见他喔!」 「应该很快就会见面了吧。」 那句语气中充满怀念之情的话,在袭王殿内清晰地响起。 新的骚动已在所有人都与尸王同等,甚至更强的此处萌芽。 ■ 流浪的高阶恶魔。 那名以黑与白的对比色华丽装扮自己的恶魔,用几乎与人无异的外表挥剑。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名恶魔挥剑的对象是恶魔。 朝着和自己一样的高阶恶魔,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地挥砍。 恶魔对着喷出鲜血,变成素材的同族面露嘲笑。 外表特征接近女人。由于恶魔没有明确的性别,恶魔以徒有装饰意义的美貌吐出气息。 「我听说了喔!听说他已经回来了……」 开心地四处漂泊的恶魔,在睽违一百多年后,再次带着目的展开行动。 高阶恶魔,阶级:骑士(Knight)。 「去见他吧──!」 那个只被授予一只恶魔的阶级,是恶魔王所赋予的特例称号。 受指派狩猎企图谋反之同族的特殊存在。 第五十号的高阶恶魔,佛尔卡斯。 「给我等着吧,司央!」 最凶恶魔在染血的秘境内,如孩子般高声大喊。 ──────────────────────── 闲谈 狭缝中的少女 恶魔族。身上蕴含的魔力与个体强度远胜人类,彷佛是为了消灭其他种族而生的生命体。 与其相对的天使族则是人类的祖先,是如今依然从天上俯视地面的超越者。头顶上有著名为天轮的魔力生成器,背上用来在天空翱翔的翅膀则是神秘的体现。 从前被命名为古代种,持续争夺世界霸权的这两个种族,因天使族创造出来的人类的进化程度超乎想像,最后画上了休止符。 超越天使族的可能性,与恶魔族同等的残虐性。随着兼具这两者的人类兴起,恶魔族在地上各自分散,天使族则停止干预地上之事。 从那之后过了几千年,人类将地上据为己有,站上阶级的顶端。 人类借着与原生种的龙和神兽共存,获得对抗强大恶魔族的力量,再加上天使族的不干预,因而产生出一种扭曲的平衡。 这样的平衡维持了许久,然而有一天却因为某件事情的发生而瓦解。 尸王──日崎司央及其同学们受到召唤的十几年前。在人类掀起的战火背后,恶魔族与天使族在睽违几千年邂逅了。 天使族的女人与一名高阶恶魔。水火不容的两个种族结合,诞生出一个奇特的结晶。 「对不起……对不起……我可爱的孩子。」 绝对不会被接纳。数千年的遗恨不可能消除。 「不可饶恕的生命」。天使皇如此评论诞生的婴儿。 「反叛的征兆」。恶魔王极其畏惧诞生的婴儿。 天使族眼中的污点。恶魔族眼中的威胁。 从出生那一刻起,那孩子便成为两个种族的敌人。 母亲抛下自己消失,父亲则被恶魔王处死。 被迫背负庞大力量与悲惨遭遇的少女,只能持续活在孤独之中。 ■ 雪花静静飘落的雪白森林。皑皑白雪掩盖生命的痕迹,彷佛森林中没有任何生物一般寂静。 地底下一定有许多躲起来过冬的生物。 「……唉。」 好安静。看着自己吐出的白色气息,少女的心顿时一揪。 无法逃离孤独。即使少女已经几乎没有情绪起伏,唯独恐惧死亡的本能依然残留着。 是惰性。「活着」这个行为,只是一种为了逃离死亡恐惧的逃避。 希望早已断绝。 「……好冷。」 冰冻的手指与失去知觉的脚趾。雪般白皙的肌肤上,有着无数泛红渗血的割痕。 她也曾去过人类的城市。可是在那里等待少女的,却是污秽的欲望漩涡。 像是奴隶商人等,那里有数不清的人企图欺骗拥有超凡美貌的少女。 她并不害怕被人抓住。因为少女拥有力量。 她也不在意遭人玷污。因为她早已迷失自我的价值。 只不过……只不过……心中那股强烈到连那种人也想亲近的孤独好可怕。 企图杀死自己的人。企图欺骗自己的人。企图玷污自己的人。就连和那种人稍微交谈、接触都会感到安心这件事……令少女打从心底感到害怕。 因此,她不能去城里。不想与他人往来。 一旦陷进去……想到这里,少女硬是打断自己的思绪。 「……肚子……好饿。」 即使想要啃食生物的尸体,在这样极寒的环境中也是遍寻不着。 单薄的衣物无法发挥御寒效果,严寒逐渐夺走少女的生命力。魔力勉强保住了她的性命,但是也撑不了多久了。 因为从体内发散的魔力量,超过了从空气中吸取的魔力量。减少的速度固然缓慢,要是快的话,她恐怕不消数日便会沉入积雪之中。 好可恨。明明没有希望也没有展望,却还是试图逃离死亡的本能真是可恨。 「……好寂寞。」 不想死去。 「为什么……」 泪水应该早就枯竭了才对。 明明已经习惯生命受到威胁的恐惧,无法习惯且从不间断的孤独感却让人几乎要呜咽啜泣。 她是个不幸的人。就只是无端遭到恶意与毫无印象的历史折磨,诞生在仇恨的漩涡之中。 即使询问理由,也没有人会回答她。就算有,对方大概也只会说这是没办法的事吧。 继承天使与恶魔血统的不祥之女。 头上顶着黯淡不洁的天轮,少女只能在绝望中喘息挣扎。 每天都梦见母亲不停说着「对不起」,她的心因此日益消沉。 「请和我一起……」 好希望母亲能陪在身旁。 「……说说话……抱抱我……」 不需要道歉。即使只是在梦中,也希望能够获得些许温暖。 然而少女的渴望没有人听见。刺骨的寒意依旧不断逼迫着她。 「──啊。」 双膝终于跪地。 持续走了好几天、好几年的双腿,好比踏上架在绝望深渊上的一条绳索般无法动弹。 「快……动……起来。」 好冷。 「啊……啊啊啊……」 绝望袭来。寂寥在全身蔓延爬行。 「来人啊……」 纵使是在死前最后一刻。 「来人啊。」 也请碰触我。 「来人啊……!」 对我笑。 「来……人啊……」 ──给我爱。 将布满泪水的脸颊埋进雪堆,她的意识坠入黑暗之中。 啪滋……啪滋…… 照亮少女紧闭眼皮的红光,以及包围身体的热度。 原本冰冻到犹如风中残烛随时都要消逝的性命,确实保住了。 「嗯……唔……」 薪柴爆裂的声音敲打着少女的耳朵,将她从过于深沉的睡眠中拉回。 少女清醒后,肌肤接触到的不是冷酷的寒气,而是温暖的火焰热气。 「……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醒了啊?」 「唔!」 听见突如其来的说话声,少女立刻坐起来想要拉开距离。 「……唔。」 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沉重得彷佛被重物压着一般。 「……你是……什么人?」 少女怀着戒心,对眼前用灰色外套包覆全身,坐在那里盯着她看的人影这么质问。 从音色听来应该是男人的人影,只是在摇曳晃动的火焰另一头夸张地耸了耸肩膀。 突然袭来的热度与猜疑打乱了少女的心。实在算不上安心……但是,好比温暖泥泞将自己包围的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在进行日常训练时,发现了昨天没见到的足迹。你很幸运。只要再过一阵子,雪大概就会将痕迹和你整个人掩埋吧。」 尽管说话方式很做作,声音听起来倒是相当年轻。虽然外套让人无法看清他的长相和身形……感觉应该是十几二十岁的年纪。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不是问你为什么会找到我。」 「我把你带来这里……是因为对快死的孩子见死不救会让我良心不安。」 男人的身分不明,少女当然不可能随便听信他的话。现场就只有沉重的沉默轻抚着岩壁。 男人靠着的墙壁是这个空间的尽头,寒冷的风从少女背后吹来,企图冷却柴火的热气。看样子,这里似乎是由岩壁构成的洞穴。 少女慢慢后退想要远离动也不动的男人,后退的双腿却因为结霜的地面过于寒冷而停下来。 一度性命濒危的身体,下意识对寒冷表示拒绝。 男人从兜帽底下看着浑身发抖的少女,在火焰中添加新的木柴。 「会冷吗?」 「……不会。」 「靠火焰近一点。要是不让身体暖和起来,你又会昏倒的。」 「不关你的事。」 逞强的少女连让自己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然而领悟到这一点,她也想到了最坏的情况。 (我得在变成那样之前……──先杀死他才行。) 她的思考与本能对眼前的男人敲响了警钟。 少女的双手早已沾满人血。她曾好几度经历必须杀死对方才能活命的状况。 被他救回一命,这或许是事实吧。 尽管如此……浓烈的死亡预感依然窜过背部。也许可以称之为尸臭的死亡气息,以非物理性而是让人直觉感应到的方式,令她起了鸡皮疙瘩。 天上的力量与异于常人的魔力。即使是兼具这两者的她,依旧为了眼前男人散发出来的异样感紧张到呼吸短浅。 啪滋!薪柴发出格外巨大的声音爆裂开来。 「──我要碰你的肩膀喔。」 「────────」 不知不觉间,男人已站在少女眼前,俯视着她。 少女并没有移开视线。单纯只是男人的动作快到眼睛追不上而已。 心脏跳动、喉咙紧缩,她反射性地开口诅咒: 「──我、我可以看见未来!……你、你的寿命将在五秒后结束,命丧于此!」 「……咦?」 少女所说的话,使得男人发出错愕的语气。之后过了五秒。 「……呃……唔……嗯嗯,我不懂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耶。」 「……奇怪?」 这次换成少女感到错愕了。 宣告的五秒过去了却什么事也没发生,两人就这么一直互相对看。 「怎……怎么会?」 见到少女一脸惊愕,男人也失去做出夸张言行的从容,只能疑惑地歪过头。 少女会表现得如此困惑,原因在于她被赋予的能力──不合常规且不合理的异能。 她的异能是「支配虚构」。心怀恶意说出来的谎言能够扭曲万象。 也就是「在一定条件下说出来的谎言会成为现实」。 这项超凡的异能为恶魔王所畏惧,即使说是世上最强大的异能也不为过。 由于只有带着恶意的谎言才能满足发动条件,在便利性上不是那么优秀,但是只要符合条件,就是强大无比且无法回避的权能。 少女对眼前男人怀抱着杀意。她确实为了杀死他而说了谎。 然而,对方现在依旧在她面前一脸纳闷地继续呼吸。 就这样,他朝少女伸出的手碰触到了她的肩膀。 「噫!」 并非有意而是出于本能的胆怯从口中溢出。 魔力从肩膀逐渐往身体扩散的感觉,令她澈底停止思考。 (我会死……就这样什么都还没做、什么也不知道,完全无能为力地……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上……) 因为莫须有的罪名持续遭人追杀,也没有人可以依靠,只能漫无目的不停徘徊……然后就这样迎接人生的终点吗? 「…………要。」 「……嗯?」 脱口而出。 「不要……」 一条生命狼狈地发出悲鸣。 「我不要……拜托不要杀我……呜……求求……你……」 明明不可能如愿,明明不可能实现,一直以来持续妄想的「幸福」却在脑中满溢不止。 一定会有人来救我。 孤独一定会结束。 一定、一定、一定。 那些虚假的幻想即将化为泡影。 「我明明……明明什么也没做……」 理应早已枯竭的泪水流个不停,濡湿了脸颊。 只能拼命恳求。 「对不起……请原谅我……」 这是第几次谢罪了呢?少女也曾经对来袭的恶魔族和天使族的尖兵这么说过。但是她很清楚那么做没有效果。 因为少女并未做过什么事。 少女的出生、存活被视为一种罪。这不是能够被宽恕的恶行,也没有人愿意饶恕她。 所有人希望从她身上得到的不是谢罪,而是死亡。 就这样,从肩膀遍布全身的魔力发挥了效果。 「……啊啊……」 (死前最后一句话居然是乞求宽恕……我真是……) 「──穿上这个吧。应该多少会温暖一些。」 下一刻,映入少女眼帘的是一件飘动的灰色外套。 男人刚才还穿在身上的外套上残留着人的体温,比火焰的热度更温柔地包覆着她。 「……咦……那个……奇怪?」 少女挣扎着想要拿开从头顶被强行披上的外套,结果发现自己的右臂出现了异状。 白皙的右臂。那里原本应该有无数渗血的伤痕才对。 「伤痕……」 不见了。好比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似的消失无踪。 「你……你做了什么……?」 「没有伤痕比较好吧。因为知道你不是危险人物,我才帮你治好……不过这份力量是『别人给我的』,如果要感谢,就去感谢把力量留给我的那个人吧。」 一边披上外套一边仰望的少女,望见男人被火光照亮的真面目。 他果然很年轻。非常端正俊秀的那张脸庞很憔悴、郁闷,彷佛已经放弃一切般死气沉沉。 其中,最吸引少女注意的是那双眼睛。 像是哭肿一般充血的眼睛。残留泪痕的脸颊。 他大概哭过吧。 「你……为什么要哭?」 「……天晓得。我很努力不让自己去思考这个问题。」 青年用直到刚才还无法想像的轻松口吻回答。 少女的胸口顿时一紧。 他流泪的理由一定是──因为孤独。 自己也和他有着相同的表情。少女可以这么确定。 假如自己是不曾体验过温暖的人,那么他一定是失去温暖的人。 两人同是遭受孤独折磨的同类。 「你为什么会倒在那里?」 「…………」 「还满身是伤地独自……哭泣着。」 「不关你的事。我的孤独是属于我的。我不需要与人分享,也不需要别人同情……像你这样平凡的人类什么忙也帮不上。」 口中吐出拒绝的话语。 然而那是否出自真心,这一点就连她也不清楚。 「……这样啊。」 青年这么说完,再次把背靠在原本的墙上,望着燃烧的火焰。 「我叫司央……你呢?」 少女把脸埋进温暖的外套里,席地而坐。 拼命压抑着不出声,只为不去面对自己感觉到的这份类似安心感的感受。 自己说不定被骗了。他或许会背叛自己。 少女并不是不想相信他。只不过,少女知道那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只是告诉我名字……也不行吗?」 (插图025) 「……我没有名字。以前可能有……但至少我不知道。」 这是事实。而那样的事实,令她的心不能自已地啜泣。 「……这样啊。那我可以擅自帮你取名吗?」 「……随便你。」 不知何时,离开此处的这个选项已经从少女脑中消失。 「尼福尔……你觉得这个名字如何?」 ■ 埃琉德尼尔。尸王的寝室。 在月光从天幕洒落的房间里,尼福尔抚摸着他的脸颊。 明明相隔一百八十年才又重逢,他的睡脸却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司央……你的孤独……是否已经被填满了呢?」 他的温暖曾一度从这只手中消失,而如今又能确切地亲手感受。 光是如此便感到幸福这种话要是说给从前的自己听,恐怕会被嗤之以鼻吧。 「……唔。」 悄悄钻进他的被窝,将脸埋进他的胸口。 「吁……呼……呵、呵嘻!」 过去的自己要是见到这副景象,大概会叹着气将现在的自己打飞。 但是那种事情一点都无所谓。 从被捡到、相遇的那天起,已经过了将近两百年。尼福尔对他的爱慕之情始终与日俱增。 「我爱你……」 她平时总是扮演坚强可靠的心腹,唯有此时才会展现出真正的自己。 「……萝莉控司央。居然在莲娜小姐身上看见我的影子……你这个劈腿的渣男。」 总是嘻皮笑脸的他若是听见这句话,脸部肌肉应该会大大地抽搐吧。 尼福尔想像着那样的表情,再次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 电子书特典 加姆的一天 旭日尚未完全升起的时间带。隐匿冥界据点埃琉德尼尔的这个空间,会配合外界的时间变换景色。 加姆在晨雾尚未散去之时,睁眼醒了过来。 「早上了!」 一向睡得很沉的加姆从醒来那一刻,便精神饱满地从床上跳起来。 「闻闻。」 尼福尔身上的香甜气味,从作为公共空间的餐厅兼厨房的方向传来。受到那股气味吸引来到餐厅,就见到神情愉悦地尼福尔正在准备早餐。 「尼福尔早呀~!」 「早安,加姆。」 尼福尔转过身,以身穿尺寸不合的围裙模样对加姆投以笑容。 看见她那对丰满双峰将小小的围裙往上撑起,加姆不禁愣愣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部。 「加姆,你怎么了?」 「唔嗯,没什么!」 加姆先是摇摇头,然后歪头问道: 「尼福尔,围裙不会太小了吗?」 「啊啊,你是说这个吗?」 听加姆这么一问,尼福尔一副已经等这一刻很久似的自豪地拉了拉围裙的下摆,展示给加姆看。 「这可是我第一次负责下厨时,尸王送给我的礼物。我作梦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机会穿上……真是令人高兴的误判呢。尽管尺寸变得不合身了,我还是舍不得修改它。」 「……这样啊。」 一边和尼福尔交谈,加姆率先开始享用早餐。 忽然浮现在加姆脑中的,是自己与周围其他人的身体成长差异。在此之前,她从未在意过自己的实际年龄与肉体年龄不符,如今却介意得不得了。 「因为尼福尔长大了嘛。」 「是、是啊……不知道尸王会感到开心吗?」 「我没有在说胸部的事情喔。」 「是、是这样吗……」 面对自从尸王回归后,又恢复以往的开朗……真要说的话,同时也变得有点少根筋的尼福尔,加姆忍不住微微叹息。 白天。怀着早晨感受到的怪异感受,加姆循着打铁声及些许热气,前往葛鲁巴的工作室。 葛鲁巴身上温暖的气味与火炉中燃烧的火焰,总是能够带给加姆平静。 「老爷爷,我可以在旁边看吗?」 「唔?……啊啊,当然可以。」 停止作业的葛鲁巴看了加姆一眼,随即移开视线并点头应允。 他大概立刻就察觉加姆的样子和平常不同吧。一言不发地继续打铁。 「真暖和~」 「老夫不建议在这里取暖喔。」 「没关系,这里让人觉得很平静。」 「这样啊。」 工作室里的热度足以让人冒汗,但是加姆并不以此为苦。可能是因为她身为兽人之中最高阶的种族,拥有对一切都具备强大抵抗力的强健身体吧。 加姆就这么发呆了一阵子。葛鲁巴的作业告一段落后,伸手粗鲁地抚摸加姆的头。 「要吃点心吗?尼福尔应该有做冰凉甜点。」 「嗯!我要吃!」 「很好。那么上来吧。」 葛鲁巴带着慈祥老爷爷的笑容站起来,接着一如往常地弯腰,打算让加姆跨坐在自己肩膀上。加姆也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准备跨上去……然而却忽然睁大双眼。 「啊,不了……加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啦!我可以自己走!」 语毕,加姆迅速跑开。葛鲁巴温柔望着她的背影,不知所措地搔搔脸颊。 晚上。结果笼罩心头的那片乌云还是没有散去。 不知只是成长速度比较缓慢,还是这已经是成长的极限了。无父无母的加姆无从确认这一点。 「唉~……」 若是平时,加姆总会跟着尸王或葛鲁巴去露天浴池,可是今天她没有心情那么做。 她独自一人慢吞吞地准备,然后踏进在月光下摇曳的浴缸。这时,已经在浴缸里的人出声了。 「哎呀,加姆居然自己来泡澡,真稀奇啊。」 「啊,尼德。原来你在啊。」 「又是一件稀奇的事。凭你的鼻子应该一下就能发现我才对。」 「……啊哈哈。」 见到加姆无力发笑,让肩膀以下浸在热水中,尼德霍格蹙起眉头。 「唔?……你怎么了?」 「……尼德,你喜欢人类的身体还是龙的身体?」 面对突如其来的提问,尼德霍格什么也没问就回答: 「两者各有优缺点……不过既然有吾王在,当然还是维持人类的模样比较方便!毕竟我有着一副容易受宠爱的『nice body』嘛!」 见到尼德霍格边说边炫耀自己不输尼福尔的好身材,加姆沮丧地垂下肩膀。 「──但是,我也很难舍弃小龙的模样。毕竟体型娇小也有许多方便之处。个子小不仅可以同床共枕,也能一起洗澡不是吗?」 「……唔!」 加姆彷佛接获天启一般瞪大双眼。 加姆急忙离开浴池,拼命循着某个气味跳上埃琉德尼尔的屋顶。 在那里,她见到仰望月亮正在乘凉的他。 「……王。」 「过来吧,加姆。」 或许是已经明白一切了吧,他拍拍自己的大腿,展开双臂。 「可是……」 「没关系。」 刚刚好可以容纳进去的绝妙空间。原来如此,这是尼福尔和尼德霍格所没有的优点。 只要抬头仰望月亮,尸王温柔的身影便会出现在加姆的视野中。那份安心感令加姆忘却所有烦恼,倚靠着他。 「……加姆。」 「嗯?」 「之前你像这样坐着时还不会,不过现在你的耳朵已经碰到我的下巴了。」 「……咦?」 他抚摸加姆晃来晃去的耳朵,面露微笑。 「看来你长大了呢。」 「──嗯!」 慢慢来就好。语气中带有这番言外之意的他如此说道,于是加姆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就这样,加姆带着笑容进入梦乡。 ──────────────────────── 插图 ──────────────────────── 第二卷 ──────────────────────── 序章 褪色的世界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神树尤格耶鲁。 这棵树根从大陆中央遍布全土的巨树高耸入云,即使仰望仍看不见尽头。 开展到连阳光都照不到其根部的枝叶繁茂坚韧,成为人们抵达尤格耶鲁上层的道路,而神树的上层笼罩在神秘之中,广大得足以建立一个文明社会。 在无论人类或野兽,甚至连恶魔都不会靠近的尤格耶鲁上层,响起了舞蹈般轻快的脚步声。 脚步声的主人以与其不相应的郁闷表情,不停踢着地面──神树的树枝。 坚固到可以取代道路的树枝没有因为被踢而摇晃,只是乏味地发出声响。 「…………真无聊。」 那个人以可爱的说话声,像在生闷气似的低喃。 那双近似空洞,已经失去光采许久的眼睛,对眼前一成不变的景色感到厌恶。 每一天,就只是反复执行被赋予坐镇在神树顶端的任务。 无事可做,即使观察地上,也多半只会见到人类上演超过百年的争执。血色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无色透明。 神树的守卫,赫拉斯瓦尔格。 仿佛将天空直接映照出来的浅蓝发色。 以暴露程度偏高的衣服包覆稚嫩的肢体,在风的缠绕下踩踏神树。 随风摇曳的松散单侧马尾发型,是自从很久以前被王夸奖之后便一直保留到现在。 「……海尔~」 几乎不带感情的平坦语调。她很清楚不会有人回应自己。 会为自己依依不舍的行为懊悔地沉下脸来,大概是她的天性所致吧。 因为她最讨厌的那些人,想必也正在做同样的事情吧。 半天半魔的混血女。脑筋不好的笨龙。明明从以前在一起时感情便很差,她们心里却都想着同一个人。 尸王海尔。 尽管好久以前就决定遗忘,那个名字却始终沉积在脑中,挥之不去。 「…………真恶心。」 语带不屑的一句话。 矛头是指向事到如今仍说出那个名字的自己,抑或是抛下众人消失的尸王。 这一点就连赫拉斯瓦尔格自己也不明白。 从前与其他人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日子浮现脑海。 当时有王,有互相争吵的同僚,有朋友……他们是一群可靠的异类。 将生来注定一辈子都要执行「看守」任务的赫拉斯瓦尔格从无聊中拉出来,甚至令人感到厌烦的关系。 过去以王为中心的那份关系,已经伴随王的消失而消逝,澈底云消雾散。 回归无聊生活的赫拉斯瓦尔格只能像从梦中醒来一般,再次开始观测地上。 男性们在大陆成为远近驰名的重要人物。 女性们则成为与世隔绝、不可侵犯的生物。 赫拉斯瓦尔格也不例外。 「……干脆去找加姆好了。」 她看似好胜的上扬双眼流露出无聊的情绪,同时喃喃说出一位朋友的名字。 可是就只是说出来而已,并没有将其当成坚定的目标。 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赋予的制约。 她背负着身体会随着远离神树而衰弱的业障,操控风,投身于空中。 一旦远离到看不清神树的地方,整个人就有可能被澈底抹消的自毁制约。 「……算了,反正怎样都无所谓了。」 以「去见加姆」的名义离开神树。 面对自己若是没有目的便无法离开神树的宿命,赫拉斯瓦尔格淡淡一笑。 「要是一切都坏掉就好了……」 等到流浪一阵子,见到冥界的谁之后。 「我就消失好了。嗯,这样很好!这个点子真棒!」 只要不带强烈目的地远离神树就会消失。 就能逃离无聊与寂寥。 「既然如此……我就在最后捉弄愚蠢的人类们,为所欲为好了!」 赫拉斯瓦尔格刻意用原有的活泼性格伪装自己,就这么前往人类的欲望聚集地。 这是尸王升起狼烟,宣告回归不久前的一幕。 「嘻嘻!」 将她从无聊中拯救出来的手,即将再次伸向不夜国。 ──────────────────────── 第一章 不夜国的重逢 「葛鲁巴,这个给你。」 「喔喔!……这是……」 经历迦基乌尔的骚动之后,我们利用尼福尔的转移(Teleport)回到冥界的据点「埃琉德尼尔」稍事休息。 即使再强,理所当然也会产生精神上的疲劳。照顾部下的心理健康,也是自称王的不才在下的责任。 休息期间,我交给葛鲁巴的是途经探索者之城时,遇到的总裁(President)级高阶恶魔(Greater Demon)欧赛所遗留下来的素材。 就算我开口相劝,身为重度工作狂又或者说把打铁视为生存意义的葛鲁巴也不肯休息,因此我也只好任由他去。其中,葛鲁巴特别喜爱使用高阶恶魔的素材。 久未造访,葛鲁巴位于埃琉德尼尔内的工作室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这大概是托尼福尔辛勤打扫的福吧。 「哦……小子啊,老夫可以随意使用吗?」 「可以啊,我很期待你能做出好作品。当然我也会支付你报酬。」 「……老夫之前明明就说过不需要报酬。」 「我不会吝于为行动付出相应的报酬。况且这也是身为王的职责。」 「那好吧。」 对于信赖,必须以信赖及相应的报酬来回报。既然对方有做事,就应该给予对方金钱或物质上的报酬。 再说对现在的我而言,葛鲁巴所打造的武器无疑是赖以维生的救命绳。和拥有众多异能的从前不同,现在我手中最重要的武器就是葛鲁巴的武器。 目前我总共有七样武器,而那些武器大体上都需要填充时间(冷却时间)。 比方说火焰剑和锁链柜,最近使用过的这两样武器大约有一个月的时间无法使用。 换句话说,我希望随时都能有新的武器。毕竟光凭我一人,要对抗侯爵(Marquess)以上的高阶恶魔有点困难。虽然还有部下们……我已透过亲身经历,明白低估敌人不会有好事。即使要追赶假冥界也是欲速则不达。只要时间允许,事先做好准备没有坏处。 葛鲁巴从怀中掏出放大镜,用那个仔细端详鉴定素材后吐了口气,将挂在墙上的笔和羊皮纸摆在桌上。 「唔嗯……假设以这样的素材作为基底……考虑到强度问题,另外还需要原生种的皮,以及中阶恶魔(Demons)以上的甲壳、肝的粉尘。」 葛鲁巴迅速下笔,然后将羊皮纸递给我。 「有了这些,老夫就能打造出不比以前逊色的武器。」 「喔喔,真可靠。真不愧是葛鲁巴。」 「啊哈哈,尽管交给我吧!」 葛鲁巴用力拍了拍我的背,之后便开始仔细打扫工作室内部。 见到葛鲁巴明显变得比在迦基乌尔重逢时来得神采奕奕,我不禁莞尔。虽然他被誉为锻冶之神……现在的他看起来就只是个和善的老爷爷。 「……不过……原生种的皮啊。」 原生种。 那是早在恶魔与人类诞生在这世界上之前,便在地上横行的野兽们的总称。 举个简单的例子。 「王!我要洗澡了!」 「废龙!你自己洗就好!不要去烦尸王!」 被尼福尔拉住的尼德霍格也就是尼德是龙种。 是俗称「龙」的一种原生种。 除此之外。 「老爷爷~加姆好久没看老爷爷打铁了,好想看喔!」 「嗯?这样啊。既然如此,那老夫就用从迦基乌尔的工作室带来的铁打给你看吧。」 「太好了!」 跳到葛鲁巴背上的加姆。她的父母是名为「咒狼」的古狼种,也是原生种之一。 总之,因为原生种非常稀有,他们的皮自然也不是会在市场上到处流通的商品。 即使想找,也因为数量稀少而难以取得,况且听说他们的实力也比能力较差的高阶恶魔来得强。如果为了打倒原生种而使用葛鲁巴的武器,那就完全是本末倒置了。 这么一来。 「拍卖会啊……」 就只能花钱买了。如果决定这么做,那么要去的地方就只有一个。 大陆第一的欲望之国。 国名为榭黑姆。人们称那个国家为「不夜国」。 「不夜国……去那里看看好了。」 「嗯?你说不夜国?」 让加姆坐在自己肩膀上的葛鲁巴转过身,语带担忧地询问。 「因为不夜国的拍卖会每次都有特惠商品啊。像是原生种相关素材,还有亡国的遗物等。」 「唔嗯……那样确实比胡乱寻找来得实际,可是……」 「有没有还是得亲自去看了才知道,不过皮的流通性在原生种的素材之中还算高,所以我想应该可以找得到。」 一如葛鲁巴所言,这是最实际的做法。 「相反的,就算没有也是去了才晓得。但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做事向来都很顺其自然嘛。」 「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小子。」 葛鲁巴放松严肃的表情,开心地笑道。 就这样,我们决定前往不夜国寻找原生种的皮。然而…… 「既然决定要去拍卖会……可是口袋空空耶。」 「就是啊。不夜国的拍卖会光是预付款,可能就要一百枚左右的金币了。况且各家竞争对手应该也都会带相当多的钱来。」 「说得也是……」 我和葛鲁巴一起绞尽脑汁苦思之前就烦恼过的金钱问题。既然是采取竞价拍卖的形式,当然就需要资金。不仅如此,基于物品的稀有价值及保密原则,光是预付款──入场费就得喷掉相当于日币一千万的钱。尽管如此,听说参加人数还是相当多。毕竟拍卖会的商品是如此高价且贵重,要是被偷走就太惨不忍赌了。 我们两人在设置于埃琉德尼尔中庭的浴池内,看着以魔法投影的夜空一边交谈。 「不过凭老夫的储蓄,无论多少钱老夫都出得起……」 「虽然我也知道自己的个性很麻烦,我不会用你的钱。都要你工作了还让你出资,这样太不应该了。」 「既然这样,小子你有什么法子吗?」 「……我身上所有的财产,就只有把剑交给莲娜时换来的五十枚金币……不过反正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不夜国』,应该多的是方法啦。」 「哦?」 陪我泡澡泡了好一会儿的葛鲁巴,微笑望向从我们一进来就在同一座露天浴池里游来游去的加姆,然后一副兴味盎然地扬起嘴角。 「你又在打坏主意了?」 「坏主意……才不是啦。再说不夜国本来就是赌博之城。」 「……真没想到你会说要赌博……」 「虽不中亦不远矣……应该可以这么说吧。总之,这个方法会比赌博来得确实可靠。」 「你们两人在聊什么啊?」 我接住用狗爬式啪搭啪搭地溅起水花,朝我们游来的加姆。 「不夜国的拍卖会是……」 「和往常一样是每月举办一次。下一次正好就在约莫两个星期后。」 「喔喔,你知道得真清楚。」 「因为这个月初,对方有来询问老夫能不能提供武器作为拍卖会的商品。从交期来看,拍卖会的日期应该就在那附近。不过老夫当然是拒绝了。」 葛鲁巴一边仰望假月亮,一边淡淡地说。 「你还是一样不在乎金钱耶。不夜国的委托报酬应该足够你享乐一年……两年吧?」 「在拍卖会上购买武器的人所追求的是艺术价值、稀有性,以及超越其他资本家、爱好者的优越感,与老夫的本意完全相反。小子你应该也能理解才对。」 「比起我,你才真的是一点都没变,还是一样顽固呢。」 「这叫做始终如一(尊严)。」 被冷落在一旁的加姆歪着头,仰望我和葛鲁巴的脸。 我伸手玩弄单纯小狼的耳朵,对她问道: 「加姆,你愿意帮努力作战的我加油打气吗?」 「咦咦咦咦咦咦!王要努力作战?加姆当然要帮王加油了!」 「这样啊,谢谢你~」 葛鲁巴似乎从与加姆嬉闹的我的话中明白我的目的,只见他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深深点了点头说「原来如此」。 我帮离开浴池后抖动身体甩水的加姆擦干后,小狼便穿上衣服,跳到葛鲁巴背上开始玩耍。 「老爷爷,前进吧!」 「那么小子,老夫就带加姆回卧室去了。」 「好,晚安。明天要开始工作了。」 「交给老夫吧。」 「收到!」 目送加姆操控葛鲁巴号离去的背影后,我也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走着走着,就见到已经换上睡衣的尼福尔抱着变身成小龙的尼德,朝这边走来。 尼福尔叹着气,一脸无奈地将全身瘫软的尼德抱在怀里。 「尼福尔,辛苦你了。」 「啊……让您见笑了。」 尼福尔一副真心感到羞愧地低下头,用力抱紧怀里的尼德。 「……呜呜……不要晃啦……」 「你这只笨龙,你喝太多了啦。」 啊~原来又是那么回事。 这两人……还有现在不在这里的另一名八戒成员,她们三人尽管感情很差,却都爱喝酒又很聊得来。我曾经一度加入她们的酒局,结果她们明明一直像在吵架似的争论不休,却还是津津有味地喝着酒,而且当意见相同时还会变得非常合拍,实在非常不可思议。总之她们之间有着复杂难解的关系。 尼福尔平时如新雪般白皙的肌肤,也因为不同于羞耻的其他原因而染上红晕。看来她应该也喝了不少。 可靠心腹此刻就好比残存往昔面貌的少女,表情平静而放松。 「喝得开心吗?」 我不经意地这么问,结果尼福尔噘起嘴唇。 「……这个嘛,至少比自己独饮好多了……」 这么嘀咕。 她似乎喝得很开心。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下次……司央要不要也一起喝?」 「好啊,下次我也加入好了。」 再次紧抱尼德的尼福尔,低头俯视发出「唔喔~」叫声的尼德。 「好了,我们走吧。」 「水……」 「我知道了啦……真是的。」 由于冥界的成员们是一群如果真心讨厌彼此,甚至有可能会互相残杀的危险人物……这么看来,她们的关系或许还算不错。 「那么尸王……晚安了。」 「晚安。」 「喔啊……」 瘫软无力的尼德一甩动尾巴,尼福尔便举步朝尼德的房间前行。 看样子今晚她们会一起睡了,真令人怀念啊。 我不在之后就澈底瓦解的冥界。这次我会安排一段时间休息,正是为了稍微改变这个状况。 因为我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一旦我不在了,现有的安稳及平凡日常便会消失。 「……坦白说,我对世界一点兴趣也没有。」 这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能够为必须依赖我才能生存的他们做些什么的人,就只有我。 「虽然对神很不好意思……就让我稍微慢慢来吧。」 存在于八戒之中的些许情谊。当那份情谊成长了,他们才终于能够快乐地活下去……我是这么认为的。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想要尽快找回八戒。 「不过还是先把那件事情摆一边吧。」 我将心思转为放在不夜国的事情上。 我所想到的赚钱方法。 ──不夜国斗鬼场。 将魑魅魍魉的打斗当成表演,金钱、虚荣与竞技交织的不夜国代表性活动。 观众在参赛者「斗鬼」身上下注,透过受欢迎程度、胜负获取或失去金钱的赌博。 「不晓得现在的我能够晋级到何种程度……」 既然输了就会失去全部财产,我当然也不能放水。 想到明天就要启程前往不夜国,我的心情不禁变得浮躁起来。 ■ 欲望之国榭黑姆。人称不夜国。 与世界最大的佛特姆帝国领土毗邻的这个国家值得夸耀的领土,就只有一座都市。 作为商业区、风化区极尽繁华的都市华丽璀璨,是一座与夜晚共存……五光十色的不夜城。 其盛况甚至不比帝国的首都逊色,到处都充斥着鼎沸人声与欲望。 只要受到比夜空星辰更使人眩目的魔法光吸引,走在榭黑姆的街道上,就必定会见到一座城堡。俯视都市的那座天守阁──夜天是不夜国领主所居住的王宫。 住在夜天顶端,名为「辉夜」的美女被称为「倾国鬼」,是全国人民关注仰望的对象。也有不少人是为了一睹全大陆支持度最高的她之风采,特地前来拜访不夜国。 然后,紧邻夜天脚下而建的是罗马竞技场型的大型竞技场。 那栋可容纳许多人的建筑物,是与经常造访此处的人们其希望相反的绝望象征。 那里就是不夜国斗鬼场。 为了赢得高额的比赛奖金,佣兵、探索者、贵族、奴隶等各式各样的人种都以斗鬼身份参赛……将「调教恶魔」之类的荒唐生物当成娱乐提供的魔窟。 也是由为比赛胜负下注的观众们构成的不夜国代表性活动。 「喂……不是吧……」 「不可以输啊啊啊啊啊啊!」 「给我振作起来!你知道我在你身上投注了多少钱吗!」 一旦自己下注的斗鬼快输了就破口大骂,如果占上风就齐声起哄、大肆嘲笑。 现在遭到众人痛骂的是异形野兽。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施展调教系异能,由不夜国这一方所安排的四足兽型低阶恶魔(Lesser Demon)的斗鬼。 与那名恶魔对峙的,是平凡无奇的无名斗鬼。 中等身材,金发,行为举止毫无干劲。 可是,他所操控的风魔法十分异常。 「那个菜鸟是怎么回事啊!」 「好、好厉害……」 「虽说是低阶恶魔,他居然那么轻易就将恶魔……」 见到少年在原地动也不动,仅凭魔法蹂躏恶魔的模样,观众们不禁哗然。 要在斗鬼的首次战斗中取得如此压倒性的胜利是不可能的。这是因为营运方会安排与斗鬼实力相符的对手。 「──奇怪,为什么大家会为了这种事情感到惊讶……?」 少年的声音透过扩音魔法在斗鬼场内响起,观众们听了全都哑口无言。 「这不是大家都在做的事情吗?这根本一点都不厉害,很普通啊。」 少年一副对自己的强大与力量毫无自觉的模样念念有词。 没发现自己有多不寻常的少年一边给眼前濒死的恶魔致命一击,一边环视观众们。 「难道这样真的很厉害?可是我明明还没拿出真本事……」 不顾搞不清楚状况的少年,裁判发出比赛结束的信号。 「比、比赛结束!获胜的是──亚雷伍.卡利!」 「我好像不小心太引人注目了……」 在欢呼声中转身离开斗鬼场内后,亚雷伍装作什么都不知地道前往斗鬼的待命室。 途中他始终一本正经,假装自己完全不在意其他参赛者投来的目光。 斗鬼的休息室。 正当亚雷伍在被分配到的个人休息室内,等待营运方发放比赛奖金时。 「嘻嘻嘻!……大哥哥,你好强喔~!」 「……是赫拉斯瓦尔格啊。」 「咦~你何必那么拘谨,叫人家小赫就可以啦~」 「你很烦耶。」 「你嘴巴上那么说~眼睛却不停地在瞄这~么可爱的小赫胸部。」 「哼。」 听到贴自己很近的赫拉斯瓦尔格这么说,亚雷伍别开脸,掩饰自己不悦的表情。 「大哥哥,你应该要多多感谢小赫才对吧?毕竟大哥哥所使用的风魔法是小赫借给你的。」 「是因为你说对我一见钟情我才使用的。你可别忘了这一点。」 「……呵呵,知道了~」 见到赫拉斯瓦尔格依然用轻佻的口吻眯起双眼,亚雷伍无奈地摇摇头。 少女是亚雷伍来到不夜国后,第一个向他攀谈的人。自称名叫赫拉斯瓦尔格的她对亚雷伍说:「我对大哥哥一见钟情!」 然后就红着脸,将魔法传授给亚雷伍。 那对基于某个原因一直追求力量的亚雷伍而言,无疑是天外飞来的好运。再加上赫拉斯瓦尔格是一名所有人都会忍不住回头注视的美少女,亚雷伍因此深信自己终于要从过往的不幸中谷底反弹了。 「只要会使用魔法,那种事情任谁都办得到。虽然传授魔法的人是你,但现在巧妙运用的人是我……是这样没错吧?」 「没错、没错!大哥哥好厉害喔~~!」 「哈哈,虽然异能很不方便,不过只要努力,这种程度我也办得到。这下就算是Lv8的探索者也不是我的对手……!」 亚雷伍回想起在故乡发生的事情,忍不住握起拳头、瞪大双眼。 他只是很幸运地获得强大的异能,就被同年代的少年少女用轻蔑的语气说他「不配」。 ──「────加油!亚雷伍一定可以做到!」 故乡那名和他感情最要好的少女的笑容,是亚雷伍的希望。 然而亚雷伍的青梅竹马女孩莱卡明明笑着那么说,最后却抛下他,跟来到城里的探索者一同离去。 遭人背叛的记忆深深刻在亚雷伍心中。 但是── 「算了,无论是探索者还是莱卡,那些都和我没关系。我现在就只想自由自在活着而已。」 与亚雷伍无关。 在不夜国斗鬼场闯出名堂,成为成功的探索者,就算过去瞧不起自己的那些家伙现在来接近我──也已经太迟了。 赫拉斯瓦尔格窥视亚雷伍黯淡混浊的双眸,扬起嘴角并且露出虎牙。 「就是说啊,大哥哥故乡的那些人一定都很瞧不起你,从来没有替你担心过。嗯,没错,甚至就连青梅竹马也背叛了大哥哥。虽然她可能也是很认真地过活、很认真地谈了恋爱……就这样抛下你也太过分了吧?因为她可是大哥哥的青梅竹马耶。虽说她曾经替你加油、支持你,但是大哥哥很喜欢那个青梅竹马吧?她居然没有察觉你的心意,实在是太过分了。」 「就是啊。不过,去看看她好像也不错。到时你可要跟我一起去喔,赫拉斯瓦尔格。」 「好。不过大哥哥会带比青梅竹马更可爱的小赫去,应该不是为了炫耀吧?现在也没有因为卖弄自己的力量而感到心情舒畅吧?你就只是自由自在地活着,没有想要报复的意思。嗯嗯……小赫都明白喔。」 「是啊,说不定我其实比自以为的还要厉害……我过去真是太粗心大意。」 听完赫拉斯瓦尔格的话,亚雷伍的情绪愈来愈振奋。 赫拉斯瓦尔格从背后俯瞰那样的他。 「……嘻嘻。」 双眸没有映照出任何颜色。 赫拉斯瓦尔格对亚雷伍做的就只是赋予他魔法。 并没有对他洗脑或改变常识。 就只是赋予他力量而已。 所有人都会忍不住回头注视的美少女对自己一见钟情。二话不说就接受这种事实,并且欣然接受那份力量的人是亚雷伍。 自从遇见赫拉斯瓦尔格那一刻起,便不厌其烦地提起故乡的人也是亚雷伍。 赫拉斯瓦尔格只是帮助他站起身,也没有从背后推他一把,他就这么自己跑起来了。 「笨蛋~~~!」 连那样的辱骂他也听不见。 赫拉斯瓦尔格看着那样的他,喃喃地说: 「真无趣。」 ■ 倾国鬼辉夜。 被这么称呼已久的她,在如山一般高耸的夜天顶端叹息。她从城堡底下的魔法光照不到的房间窗框探出身子,一头白发在月光照射下闪耀动人。 在只要俯视外面就能窥见不夜国斗鬼场的地方,她正百无聊赖地吃着水果。一咽下,她的表情瞬间因水果的甜味亮起来,然而旋即又像感到无聊似的,慵懒无力地蹙起眉头。 「唉……」 「辉夜,您不要老是叹气……您的姿势也和倾国鬼的称号不相称喔。」 「……真无聊。妾身都快无聊死了……」 面对侍从的规劝,摇摇头、震动喉咙勉强挤出声音回应的她无精打采。 身为享乐主义者,这几年她始终没有获得能够让整颗心沸腾起来的乐趣。渴望那份难得感觉的倾国鬼,像个闹脾气的小女孩不停敲打木制的地板。 「新的斗鬼……是叫做亚雷伍吗?听说他相当有本事。」 「你也只要看过就会明白,那家伙不行。他差不多就快露出破绽了。」 倾国美女苦闷地扭曲自己的绝世美貌,托着腮噘起嘴巴。 「能够娱乐妾身的某人……怎么迟迟不出现呢。」 「……既然这样,不如利用辉夜的名号召唤高阶探索者吧。那个人好像正好顺路来到不夜国领内的城市。」 「喔……那个人是谁?」 「是Lv8的探索者『红华』。」 侍从说出的名字,是高阶探索者之中个性特别冲动毛躁,面对辉夜也能亲昵地装熟的武斗家少女。冠有「颜色」的别名证明了她的实力坚强。 即使作为对手的斗鬼再强,终究也是斗鬼场内的事情。如果对手是她,对另一方的负担恐怕会稍嫌太重。 不过她那豪迈的战斗方式,确实很适合用来满足辉夜对娱乐的渴望。 「……尽管这是一场胜负已定的表演……还是可以用来消磨时间。把她找来,余兴节目要上演了。」 「遵命。」 没有目送悄然离去的侍从,辉夜自顾自地吐出今天不知道第几次的长叹。 「真希望会发生能让妾身稍微忘却时间的事情……呵!」 为自己的发言感到可笑的倾国美女辉夜,一边对魔法光感到厌烦,一边俯视斗鬼场……多么无所事事的时光啊。 辉夜再次甩动头发,一脸无趣地移开视线。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朝着在侍从离开的同时入侵自己房间的人影开口: 「居然擅闯本倾国鬼的私人房间……即使是熟人,这种行为也教人难以饶恕。」 如夜风般冰冷的声音从辉夜口中吐出。再加上月光又令她的美貌更显梦幻,若是一般人恐怕连回话都会有困难。 面对辉夜排斥的态度,那个人完全不理会她的不悦,一派淡然地说出自己的来意。 「──复活之时就快到了。」 模糊的男性说话声从覆盖全身的长袍缝隙间漏出,传进辉夜耳里。 简单扼要,没有冗词赘字的口信。她当然早就知道那句话代表着什么意思。 「事到如今还不知记取教训,来到现世做什么?时代已经结束,那个暴虐就快被埋没在人们编织出来的历史瓦砾中,已经没有出场机会了。」 辉夜的语气中交织着怀旧与寂寥,音量小到几乎要被城堡底下人们的喧嚣声所掩盖。 可是确实听见其回应的男人一改先前平坦的语调,明显散发出怒气。 「不可能死去──吾王是不灭的。其存在是世界的真理与秩序。」 「喔喔~你还真是忠心耿耿啊。居然连死后也有你这样的信徒……看来那家伙的向心力还不算太差。」 辉夜态度轻蔑地嗤之以鼻,结果男人依旧用带着怒气的语气开口: 「你打算安逸地待在这种地方到什么时候?你应该为了自己被赋予的职责和立场,采取相应的行动──」 「──少得寸进尺了,小鬼。」 打断男人说下去的,是语气更加尖锐冷酷的一句话。 辉夜的言行丕变。先前有如感叹生活无趣的少女般的亲和力澈底消失,骤变成掌控不夜国的倾国鬼面貌。 「被赋予的职责?与立场相应的行动?别笑死人了。妾身要怎么做是由妾身来决定,丝毫没有其他因素介入的余地,蠢货。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了不起,可以对妾身说教了?也不想想自己只是区区君主(Lord)。」 遭到辉夜严厉斥责,男人在长袍深处倒吸了一口气。从长袍缝隙隐约露出的黑曜石光芒反射月光,不住晃动。 「你一定会后悔的。」 「烦死人了,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假使你真的那么想要依靠妾身,就拿出应有的态度重新来过,『送货员』。」 「……意思是你不打算回来了?」 「妾身不记得有加入过你们。妾身的王另有其人,那个人──和你们口中的王截然不同。」 辉夜斩钉截铁地说。 被唤作送货员的男人扭曲自己被兜帽遮掩的绝世美貌,转过身去。 「得到一个国家后,你就连獠牙也脱落了啊。虚荣横溢的欲望鸟笼和胆小鬼可真相配。」 「我倒觉得也很适合崇拜『虚荣之王』的你喔?你就尽管好好待着吧。」 听了辉夜挖苦似的嘲笑,送货员一度停下脚步──然后再次前行。 「……放心,我会的。」 送货员抛下令人不安的一句话后便如烟一般消失,留下辉夜在窗缘托腮叹息。 「看来这座城堡的安稳日子到此为止了。」 在城堡底下交错上演的悲喜,人们的生活。 面对那些逐渐瓦解的幻觉,辉夜喃喃自语。 不速之客离去后的房间寂静得令人害怕,让倾国鬼感伤的呢喃显得格外响亮。 ■ 「唔哇啊啊啊啊~~~~!」 眼神发亮的加姆激动地摇着尾巴,不停打在我的腿上。 围绕不夜国榭黑姆的札鲁多平原。 比起夜晚的星星,应该说是被榭黑姆的魔法光照亮的平原,笼罩在一股人造的诡异气氛中。 宛如朝路灯聚集的夜光虫不断被吸入城内的人群,全都受到了魔性的魅力所吸引。 在夜色中闪耀的城市。如果用对我们现代人来说容易理解的方式来解释,大概就类似歌舞伎町,或是曾经在作品中见过的江户时代的吉原吧。 比歌舞伎町来得古色古香,又比吉原来得现代化的和洋合璧风格。 但是随着往城市中央前进,就会见到以前在课本上看过的日式宅邸林立,营造出一种浪漫的氛围。 可能是为了那样的气氛感到陶醉吧,加姆的娇小身躯大肆蹦蹦跳跳,显得比平时来得兴奋。 在两眼发光往前跑的加姆领头下,我们一行穿越榭黑姆的城门。 「王!王!那座城堡好惊人喔!」 「嗯,是很惊人没错,不过你不要叫我王啦。」 走着走着音调和情绪愈发高亢的加姆所指的,是从城外也能看见的格外高耸的豪华建筑物。 如果从一百八十年前就一直没有改名,那么其名应该叫做夜天。 可是不管怎么看,这栋建筑物都像是日本的历史建筑天守阁。这究竟纯属巧合,还是……好久没有为了这种事情苦思,真教人怀念。 尽管不知道实际情况为何,纯正的日式风格却让人对这幅景象产生了安心感。因为这个缘故,我相当喜欢不夜国的外观。 「王,这座城市好刺眼。」 「别这么说嘛。」 尼德在我肩膀上微微晃动尾巴,用小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和那样的尼德相反,加姆与葛鲁巴则是昂首阔步地走在大街上。 这里虽然是一座皮条客随处可见,不然就是会见到在风化区工作的女性在拉客的低俗城市,但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才格外吸引人。 不过可能还是会有人面露难色就是了。 「……无论什么时候来,这座城市都一样下流。」 「喂。」 比方说尼福尔。 尽管有不少男人被她无法以长袍掩盖的美貌与姣好身材吸引过来,却没有一个男人有足够的气魄,即使被她瞪了还敢继续向她搭话。也是啦,毕竟被人用那种态度和眼神对待,任谁都会感到不舒服。 真不愧是冥界的清纯担当。 「空气中有股男女畜生交合后的气味。猥亵的味道简直臭不可耐。」 清纯担当去哪里了啦? 「尸王,那里有休息站。您想必很累了,要我先去预约双人房吗?」 「谢谢你这么贴心,不过我精神还很好。」 清纯担当究竟想去哪里啊? 「哼哼……真不晓得是谁比较下流呢,乳牛。」 「比起把尸王的肩膀据为己有的小龙,这座城市还算是有点分寸。」 「你、你说什么?」 见到尼德朝自己吐舌头,尼福尔一把抓住她的尾巴,想要将她从我的肩膀拉下来,结果两人就这样打闹起来。 无论在哪个城市都一如既往的两人真教人安心。真希望她们可以永远感情融洽地吵吵闹闹。 「小子,你看这个。」 葛鲁巴指着在我们前方不远处的布告栏。 穿越人潮来到布告栏前,贴在上面的是拍卖会的介绍资料。内容记载着拍卖商品、举办日期等详情。 「稀有种中阶恶魔的高品质素材。在秘境内发现的天然遗物(宝藏)。高阶探索者的遗物。原生种的爪子和皮……喔,有了!」 「参加费用、预付款是一百五十枚金币……这个价格确实可以过滤掉那些只看不买的人。毕竟要是连这点钱都不肯拿出来,之后想必也不会参加竞标了。」 「预付款就要一百五十枚……那么原生种的皮……」 「可能连五百枚金币都很难买到吧。再加上可能必须兑换成神银币才能参加竞标,所以还得去一趟商会才行。」 「咦,是这样吗?」 尼福尔带来的意外消息让我忍不住惊呼。 「上面记载的是换算成金币的价格,但是拍卖会当天所使用的货币全部都会是神银币。拍卖会开始到结束的时间受到相当严格的管控,而之所以会加上这样的条件,名义上是为了避免交易时产生混乱……但实际上恐怕是为了筛选出有能力拥有神银币──换言之就是身份、收入有保障的人吧。」 「原来如此啊。」 「抱歉啊,小子,老夫的情报太过时了。我不知道要兑换成神银币这件事。」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个条件好像是因为几年前有人在拍卖会上行窃才又追加上去的。」 「唔哇,那家伙可真会找麻烦……」 只会在金额极高的商业交易中使用的神银币,是一般人一辈子都无缘接触的货币。 神银币使用特殊金属打造,制造技术在本来就几乎无法伪造的货币之中格外神秘,至于价值则是稀有到很难说单纯等于十枚金币。 要将十枚金币兑换成一枚神银币必须向商会提出申请……可是。 「拍卖会的举办日期是……和葛鲁巴说的一样是两星期后。尼福尔,你觉得如何?」 「……现在尸王及我、加姆、废龙并没有合适的身份可以前往商会。假使无法以个人名义登记,就很难利用与商会有关的各种制度。当然物品的买卖以及货币的兑换也包含在内。」 毕竟来历不明的人或物品进入商会将带来一定风险,会采取这样的预防措施也是理所当然。 可是这份谨慎在现在的我们看来却好可恨。 「但如果是葛鲁巴先生,我想应该可以顺利利用商会才对……」 「老夫在离开迦基乌尔之前,曾公开宣布自己是冥界的一员。留下足迹不晓得会为今后带来何种后果,因此老夫想要避免随意报上姓名。」 「我也有同感。这么一来,兑换成神银币的难度又更高了。」 「果然很难啊。」 葛鲁巴说得没错,明目张胆地留下我们的痕迹并非明智之举。 在现在这个世界里,冥界这个名字所拥有的影响力是偏向不好的方向。听说虽然还不至于遍及整个大陆,不过其恶名已逐渐以帝国为中心向外扩散。不幸的是,不夜国的位置与帝国领土紧邻,因此我们必须谨慎行事才行。 其实照理说我们也应该避免谈论这种话题,甚至如果是在像这条马路一样喧嚣的地方,就连谈话内容都必须深思熟虑,实在好辛苦。 哎呀,真伤脑筋……虽然都叫做商会,不过商会当然也有各种不同的类型,而其中只有极少数经过帝国认可的大商会才能经手处理神银币。换句话说就是管理极为森严,不太可能有后门或漏洞可钻。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没办法参加拍卖会,事情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顶多就是得不到原生种的皮,无法制作恶魔武器而已。 考虑到今后的状况,有的话当然是比较好,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况且情况也没有急迫到非得要承担风险……嗯,可是…… 「唔嗯……看样子没办法了。」 葛鲁巴的外表看似一如往常,语气听起来却有些沮丧。 注意到这一点的不只有我,尼福尔当然也发现了。 「老爷爷?」 然后还有微微倾首的加姆,仰望与自己身高相差悬殊的葛鲁巴。 「……打铁老头,你肚子痛吗?」 就连被尼福尔紧抱在怀里,全身瘫软的尼德,也一副不感兴趣地这么说。 葛鲁巴产生了只有我们才能察觉的细微变化。而其中的原因非常清楚易懂。 对为了打铁奉献整个人生,将灵魂投入火炉的葛鲁巴而言,制作武器是至高无上的娱乐。然后看着我使用制造完成的武器,则是他至高无上的喜悦。不仅如此,那也是葛鲁巴待在冥界的理由,是我对他下达的最高指令……他是这么认为的。 其根源蕴藏着「想要帮上我的忙」这份令我不敢当的心意。 为了回应他的心意,我所能做的……虽然很不好意思,说到「自称王之人的职责」……大概就只有尽可能实现部下的心愿了吧。 ……自己说出来超级丢脸的。说这种话真的是羞耻到让人没办法忍受耶。 什么王的职责嘛!你又不是什么王!明明在原本的世界就只是个普通的男高中生,到底在跩什么啊…… 即使这样自我警惕,但无论我怎么想,他们还是会视我为王。因为过去的我是这样自称的。 降临在我身上所有令人苦闷的中二关系,都是过去的我造成的……是过去的自己造就了和他们相处的时光。 所以,只要我还在这个世界,就有责任欣然接受过去的自己所带来的一切。 总归一句话,必须对过去的自己发誓,我不能,也不想选择放弃而让葛鲁巴失望。 「有没有……什么办法呢。」 正当我掩着嘴巴苦思,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尼福尔全身颤抖。 仔细一瞧,只见她努力抿住双唇,似乎正在克制不让嘴角上扬。 「怎、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您果然是尸王。」 「什么意思……」 姑且不论内心,尼福尔的表情向来没什么变化。见到那样的她明显露出笑意看着我,实在让人忐忑万分。是什么触动了尼福尔的心弦呢…… 「尸王,请交给我。『不妄』正是为了实现您的愿望而存在。」 「……真的假的?你有门路吗?」 为了不让看着拍卖会海报一脸惋惜的葛鲁巴听见,我低声询问,结果尼福尔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丰满胸部随之晃动,被抱在怀里的尼德烦躁地发出叫声。 眼见我勉强移开视线,抵抗她刻意的视线引导,尼福尔虽不满地噘起嘴巴仍接着说: 「不是我的门路……是尸王过往的善行所带来的恩赐喔。我只是将其维持住,没有遗忘。」 「……咦?」 「尸王,接下来请您去拜访某个商会。我们虽然无法与您同行,但您独自前往应该也不会有问题。」 实在不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不过尼福尔不会说无意义的话。在这个时代连左右都分不清的我也只能选择相信她了。 「我知道了。葛鲁巴,我有点事情要办,其他人就麻烦你照顾了。」 「唔,你要自己去吗?」 「是啊。你们就到处晃一晃,顺便散步吧。」 「……明白了。」 朝表情有些闷闷不乐的葛鲁巴一瞥。 「那么尸王,首先────」 我照尼福尔所说的,前往某个大商会的不夜国分部。 塞诺斯卡商会。据说是以佛特姆帝国为据点,将规模拓展至全大陆的大商会。至少在我在的一百八十年前,这个商会并不存在。 根据尼福尔表示,矗立在我眼前的这栋奢华建筑,是该商会的不夜国分部。尽管位处金碧辉煌的不夜国,这栋建筑的存在感依旧强大。既然分部都如此了,可以想见塞诺斯卡商会的规模、财力应该相当雄厚。 强烈的格格不入感让人裹足不前,不敢踏入。我不禁回想起自己第一次想要踏进东京的时髦咖啡厅时的事情。不对……当时还比现在要好多了。这里完全就是上流阶级御用的地方,绝对不是世界之王(笑)可以随便进去的场所。 可是……我好像也只有进去这个选项。 「好了……走吧。」 我不情愿地踩着一尘不染的大理石阶梯,在看似沉重的黑色大门前深呼吸一口气。 推开果真沉重的门后,门发出意外巨大的嘎吱声响。 感受到路上行人的视线从背后射向我,不禁感到有些不自在。和在安静的课堂上发出声音时一样令人无地自容。 「──欢迎来到塞诺斯卡商会。」 两名身穿笔挺昂贵制服的男女简直就像看准时机一般出来迎接我。胸前的徽章巧妙融入商会标志的设计。 「请问您今日有何贵干?」 男性职员恭敬地询问,女性则笑盈盈地站在一旁。可是…… 他们在上下打量我耶……也是啦,毕竟我显然就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甚至看起来还很可疑…………嗯? 这时,我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应该说气氛阴沉吗……我总觉得接待我的这两人没什么活力。简单来说就是没有精神。甚至还能看到眼睛下方挂着淡淡的黑眼圈。 不对,不只是这两人。虽然不是所有人皆如此,但其他商会的人还有好几名顾客,也都是一副疲乏无力的模样。 虽然有可能只是我误会了……不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用最擅长的扑克脸堆起笑容,掩饰冷汗直流的内心与些许怪异感,一边表现自己无害,一边复诵尼福尔告诉我的话。 刚才听到尼福尔说出「这个名字」时,我脸上的表情想必非常惊讶吧。 重点是尽量摆出傲慢的态度……好像是如此。 「──我来找泽诺。帮我传达。」 ■ 「──我来找泽诺。帮我传达。」 造访塞诺斯卡商会不夜国分部的是一名青年。 他的俊秀外表固然值得一提,不过除此之外都很平凡。他既不像平时造访商会的贵族们那样,好比要展现自身财力一般装扮绚丽,也不具备高阶探索者那般经过千锤百炼的气势与威严。 不仅如此,他还突然说出「意义不明」的话。 接待青年的两名职员顿时愣住,说不出话来。可是很快地两人便互看一眼,开始按照手册上写的进行应对。 ──啊,是奥客啊。 「不夜国分部现在没有名叫泽诺的职员。」 男性职员说完,青年的眉毛微微一挑。 就连听见青年在宽广室内回荡的说话声后投来诧异目光的顾客们,也都对在他们眼中一身寒酸的青年嗤之以鼻。 「不好意思,本商会仅接受办理交易事宜。」 青年两手空空,怎么看都不是来交易的。 女性职员像在看着可疑人物般露出锐利眼神,但语气始终保持客气。 她在声音中混入明显的拒绝之意,直到最后仍将令人困扰的青年当成客人,好声好气地希望对方打道回府。 「实在不好意思,今天您就请回──」 「……我来找泽诺。帮我传达。」 啊啊,真是烦死人了。 两名职员脑中冒出了一模一样的话。 基于某种原因状态不佳的两人,在倦怠感及些许烦躁的情绪中继续应付青年。 「这、这位先生……」 「您这样会造成其他客人的困扰,还请您回去。」 男性职员接在依旧保持客气口吻的女性职员之后,用强硬的语气逼向青年。 听了那句话,青年不知为何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将「我们才想露出那种表情吧」这句话咽回去,就在男性职员正准备继续逼上前时。 「──什么事情这么吵闹?」 高跟鞋喀喀喀地敲打大理石的声音在商会内响起。 充满威严的女性说话声响亮地回荡,其美丽的外表则是令顾客们看得入迷,一时忘了诡异闯入者的存在。 制服是以比普通职员更高一阶的材质制作的外套。长相知性,适合配戴细框眼镜的女性在众人注视下现身。 「分、分部长!对不起……这个人……」 分部长。被如此称呼的她晃动一头齐肩黑发,停下脚步。胸前的徽章是显示地位崇高的白银。能力出众、精明干练,被任命掌管大陆数一数二的大商会分部的她,用狐疑的目光望向身处骚动中心的青年。 「失礼了,我是塞诺斯卡商会不夜国分部的负责人,名叫赛尔婕。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赛尔婕指着显示自己是分部长的白银徽章,恭敬地行礼。 她看了青年一眼,眯起眼睛。从所有人都不知如何应对来看,大概是无理取闹的奥客吧。赛尔婕表面上维持诚恳有礼的口气,眼神却自然而然变得凶狠起来。 先前负责应付他的男女职员暗自松了口气。 因为他们知道赛尔婕是个无论对方是谁,都能以坚定态度和立场应对的人。除了她本身原有的性格,能够被塞诺斯卡商会的会长直接任命掌管分部的实绩与权利,更让她在这里拥有凌驾一切的「权力」。即使是贵族和高阶探索者,也不被允许在这里违逆她。 正因为是大商会才被允许挑选客人。如果是聪明人,就不会在不夜国分部做出顶撞赛尔婕的行为。 两名职员用比方才老神在在的态度观察青年的动向。 ──可是青年却一脸不满地再度开口: 「我来找泽诺。帮我传达。」 「…………什、什么?」 在因赛尔婕出现而变得鸦雀无声的商会中回荡的,是态度依旧的青年说话声,以及赛尔婕像在吐气般微弱的声音。 一阵沉默之后,赫然睁大双眼的赛尔婕清了清嗓子,假装若无其事地端正姿势。 「──请、请请、请问您的大名……!」 她的声音颤抖,慌张的模样与平时的凛然态度相差甚远。 「我叫日崎。」 仿佛不把那样的她放在眼里一般,青年这么回答。 「──日、日崎大人?」 赛尔婕又变得更加惊慌了。 「分、分部长……您怎么了……?」 女性职员忍不住战战兢兢地问,然而赛尔婕只是全身不住颤抖。 「退……退下……!」 赛尔婕好不容易从口中挤出的,是所有人不曾听过的细小微弱的声音。不只是两人,连在一边旁观的其他职员和顾客们也都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然后── 「呃……唔……嗯嗯!依──依照手册规定,这位客人就由我来负责接待,你们各自回到工作岗位上去。」 好比刚才的慌张模样没发生过似的,赛尔婕恢复知性的口吻和严肃神情,对职员们使了眼色。 将错愕的众人抛在一边,赛尔婕开始对日崎摆出比平常要彬彬有礼好几倍的态度。 「日崎大人,不好意思,可以请您跟我来吗?」 「……咦?啊,好的。」 不知为何瞬间慌了手脚的青年急忙点头,然后就跟着赛尔婕离去。 对于事情就这么平淡地结束及赛尔婕不可思议的态度,屏气凝神地旁观事态发展的众人只能目瞪口呆地目送分部长与青年离去的背影。 ■ 「日、日崎大人……今、今日非常感谢您大驾光临!」 「嗯、嗯嗯。」 进入挂着「非职员禁止入内」的牌子的门之后,眼前是一条通往深处的昏暗走道。 往深处前进的路上,似乎是分部长的眼镜美女用颤抖的声音,回头这么对我说。 面对这有些超乎想像的款待,我感到困惑不已。 在她眼中的与其说是尊敬,恐怕是敬畏。而且还非常偏向恐惧那一边。 我实在没料到只是照尼福尔所说的提起「泽诺」这个名字,竟会得到这样的反应。 泽诺。 那是五年前……以这个世界的时间来说,是约莫一百八十年前我偶然遇见的一介商人名字。 古利菲尔神圣国将包含我在内的全班同学视为勇者,召唤到这个世界来。在这里发生的形形色色的事情令我的心昂扬……却又将我打入绝望深渊。 我逃也似的离开神圣国后,第一个遇见的人就是泽诺。泽诺当时也是基于某种原因,想要远离尘世的隐士。 实不相瞒,说是冥界的正式服装也不为过的灰色外套,其起源正是因为我见到商人泽诺身上的外套,觉得很帅气才诞生的。 过去三餐不继的我,还曾经以保镖身份陪着泽诺一起行商,借此维持生计。不过那段时间并不长就是了。 但是基于某种因素而苦于敌人众多的他,却因此对我非常感激。而我在成立冥界之后,也把他当成值得信任的人物仰赖他。如果说冥界的食物过去全都是透过泽诺进行采购,或许就能理解我们双方的交情。 ──「请在塞诺斯卡商会的不夜国分部提起泽诺先生的名字。」 听到尼福尔这么说的时候,我心里是这么想的。 啊,原来他现在是在不夜国工作啊。 哎呀说真的,光是这样就很厉害喔。光是听到泽诺现在融入人们的生活,很认真地在工作,就不禁令人感动万分。 所以期待重逢的我意气昂扬地敲响商会的门,照尼福尔所说的提起泽诺的名字。 然而得到的回应却是「这里没有叫做泽诺的人」。 脑袋一片空白。一瞬间,各式各样的想法在脑中转来转去。 尼福尔绝对不可能对我说谎。既然如此,应该就是情报出了差错,或是产生了某种误会,又或者是我搞错了什么。 就在我从客观角度观察那样的自己时,看见了一名「趾高气昂,装得一副好像自己是常客结果激怒对方的青年」。 这不是为了过去的黑历史感到苦闷的时候,因为我此时此刻就在制造黑历史。我尽力让自己面不改色,实际上内心却几乎快要口吐白沫晕厥过去。我只能相信尼福尔,当个重复喊着泽诺名字的机器。 我陷入半自暴自弃状态,原以为突然现身的赛尔婕分部长是救赎,岂料却受到如此款待。 泽诺……你到底是什么人啊。不对,关于这个问题,他可能一样还是商人,但我的意思不是那样。 既然一提起他的名字,分部长等级的人物就颤抖着让我进到里面,那么可以确定他的地位至少在分部长之上。 「那个……我早就听说关于日崎大人的传闻……」 「是、是喔。」 我只能这么敷衍地回应。 什么传闻?是谁在谈论我什么事情?糟糕,我的胃好痛…… 救世主赛尔婕分部长肉眼可见的惶恐态度,恐怕是透过我对某人……对泽诺表达的敬畏之心吧。 对她而言,泽诺是不可违抗的对象,换言之有可能是上司之类的……甚至可能是层级更高的人物。 背部因冷汗直流而发冷再加上胃痛,浑身感到不舒服的我就这么被带到商会内的房间。 出现在眼前的是地毯与华丽的装饰。被请到松软的沙发上就座后,赛尔婕小姐随即跪着为我送上水。 「这是在以加波拉灵峰为中心的山脉之间流动的『神水』,是未经魔力处理的纯水。不晓得是否合您的胃口?」 「……谢谢。」 坦白说我喝不出什么所以然,况且这个喝起来真的只是普通的水。 但是我知道,这个水非常昂贵。 在恶魔与原生种横行的这个世界,未经处理又能保持洁净的水很少,几乎所有水都有经过「洗炼魔法」处理。 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水中一旦混入人类、动物、恶魔的魔力,风味就会下降,甚至还有极少数因此引发身体不适的例子。 可是天然的水并非如此。 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物质都具有吸引魔力的性质。消耗掉的魔力会随时间过去而恢复,是因为空气中的魔力受到人类吸引的关系。 同样的道理可以套用在人、动物、植物、恶魔、矿石,甚至是水等几乎所有物质上。愈天然的物质,那份引力就愈强。人们还会利用那种性质,使用天然物──也就是不含人工魔力的物质来解除「诅咒」类的魔力。如果那个天然物是水,便会被某些宗教称为「圣水」。 因此,纯正一词在这个世界的价值相当高。若是冠上纯正二字的水……那就更不用说了。 只因为我一句道谢就放下心中大石的赛尔婕小姐,开始在我对面设置厚实的圆盘。 坐视一个女人吃力地设置那么大的圆盘,实在教人坐立难安。 「我来帮忙吧。」 「啊,没、没关系的!」 我一边照尼福尔吩咐的保持傲慢态度,一边无视拼命婉拒的她帮忙拿圆盘。 「不、不好意思这么麻烦您……!」 「突然拜访的人是我。再说,我的肚量也没有小到会为了这点事情生气。」 呵呵,感觉有点帅气耶。 正当我为了自己的帅气发言觉得心情很好时,忽然感应到赛尔婕小姐猛盯着我的脸。 一回头,便和双眼湿润、眼神热切的赛尔婕小姐四目相交。 「只要设置这个就可以了吧?」 「咦?啊──是、是的!」 从过往经验感应到麻烦气息的我,硬生生将粉红泡泡戳破。 绝对不是因为脑中浮现出尼福尔恐怖的脸孔。 当人正为了大人物(实际上只是个中二男)感到紧张时,只要那个人表现得很温柔就很容易会被对方迷上。但那其实只是一时意乱情迷,这一点请千万不要忘了,拜托。 如果是我自我意识过剩那就算了。应该说那样比较好。 一面为淡淡的不祥预感感到不寒而栗,我将那个圆盘设置在房间中央的凹洞里。 「这是……天然遗物啊。而且还是古代遗物(OOPArt)……光是这个就不晓得值几枚神银币了……」 「您、您知道得真清楚!」 所谓「天然遗物」是由魔力自然形塑而成之物的总称。 一经使用,封闭于其中的魔力便会引发各种现象。主要发现地点多半是魔力密度异常高的秘境,而且天然遗物的性能差异很大,造型也有武器、饰品等各式种类。 例如会喷火的剑、会击出雷电的枪、穿上就能在空中飞的鞋子等等。此外也有形形色色能够带来便利性的东西,以及完全只能当作好玩的不良品。如此充满浪漫情怀的天然遗物,也难怪世界各地会有无数收藏家。 其中价值最高的是这个古代遗物。原因是因为古代遗物中,蕴藏着现代人类无法学习的古代魔法。 换言之就是无法复制的物品。 反过来说,普通的天然遗物只要想做就能制作出来。而像这样被制作出来的物品则称为「魔法道具」。 当然,制作所需的技术非常高,需要的素材也是价格昂贵。尽管理论上可行,执行起来的成本效益却很差。再加上,在秘境找到的天然遗物的性能还要更好,因此会被以高价交易也是理所当然。 「这件古代遗物蕴藏着在古代魔法之中也格外特殊的时空魔法。虽然魔法等级只有Lv3,作为天然遗物的等级却是Lv8,相当珍贵。」 「我想也是。即使被列为国宝也不奇怪。」 说起时空魔法就让我想到尼福尔,不过那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使用的魔法。应该说就连现代是否有人会使用时空魔法都教人怀疑。如果有,那个人恐怕会立刻被奉为国家级的重要人物吧。 时空魔法,乃至于古代魔法的价值就是如此之高。 也就是说我的心腹最棒了。 一边在脑中想像尼福尔含蓄地用手比胜利手势的模样,我再次坐回沙发上。 「那么,我要启动这个古代遗物了。启动后我就会离开房间,请您放心。」 「好。」 因为不知道等等会发生什么事,我连为什么要放心都不晓得,但还是姑且附和一声。 不过其实大概可以猜想出来。 赛尔婕小姐用两手将圆盘压向地板之后,随即传出某种东西紧密嵌合的清亮声响。 接着就见到淡淡的水蓝色光芒从圆盘中心升起,充斥整个房间。 「那么我先告辞了,日崎大人。」 斜眼看着赛尔婕小姐极为恭敬地行礼后便离开房间,我继续默默注视淡淡光芒逐渐汇聚。 远距虚像(全息投影),这是一种时空魔法。如果只是映照出远方的人那就没什么好说了,不过这个魔法不太一样。 这个世界上有好几种魔法和天然遗物都能做到相同的事情。 可是这个远距虚像不只是映照,还可以在远处创造出另一个自己。 简单来说,就是能够将意识转移到具有五感的虚像上,与远处的人对话……类似这样。 换言之就是可以进行类转移。 假如是普通魔法,我想凭原本世界的科学能力应该勉强可以重现。 但如果是古代魔法,那么起码凭现今的科学是绝对不可能达成的。 淡淡光芒创造出一个人影。 『──喔喔……没想到这对眼窝居然还能再次见到你的身影……这是何等幸福的事情啊。』 与最后一次见面时不变的绅士服。从宽檐帽底下露出的脸孔是──骸骨。 没有反射光线的黯淡空洞眼窝注视着我。 「好久不见了,泽诺。」 『日崎大人……欢迎回来。』 「你太拘谨了啦。」 『……真高兴见到你没事,司央。』 骸骨绅士用与惊悚外表相反的温柔语气说道,并且深深点头。 『请容我再次自我介绍──我是塞诺斯卡商会会长,名叫塞诺斯卡。』 「你改名字了吗?」 『没有,我只会把本名告诉我所尊敬的人。也就是说,除了塞诺斯卡商会的干部外,知道「泽诺」这个名字的人,都是身份与我相当或在我之上的朋友。』 「既然来的人是会长的朋友……也难怪她会有那种反应了。」 我回想赛尔婕小姐惊慌失措的模样,不禁对她感到同情。 『也有可能是因为……我有澈底告知所有干部名叫「日崎」的人是我的恩人吧。』 「这样啊。」 『由于我并没有告诉一般职员,因此他们的言行可能有诸多冒犯之处,真是对不起。』 我伸手制止想要低头致歉的泽诺,左右摇头。 「就跟你说不要那么拘谨了。我对你来说也许是恩人,但对职员们而言就只是个可疑人物。」 『这个照会方式果然有缺失吗?』 「也是可以再想想其他方法啦……」 因为主要是我的精神方面受到很大的伤害,要是你愿意改善就太令人开心了。结果我还是将这句话吞了回去。 「不死诅咒(Undead Curse)」。 如果「魔法」是正面魔力的产物,那么负面魔力的产物就是「诅咒」。 原本是人类的泽诺有着一段失去故乡,被称为「魔女」的重大罪犯当成实验品囚禁的过去。我没有详细询问过那件事,泽诺自己似乎也不打算谈论。 其实也没有必要过问。 活着的骸骨。因为其模样早已诉说泽诺的过去有多凄惨。 「你也变得太了不起了吧,以前明明只是一介旅行商人。」 『我现在可是全大陆数一数二的商会会长喔,而这也是托一百八十年前那时与你相遇的福。』 「好沉重……不要什么都说是托我的福啦,我实在承担不起。」 『哎呀,真抱歉。当然我也有遇过好几次受自己的商业才能得救的局面,因此我总是为自身的幸运心怀感谢。我只是在此同时不曾忘记与你相遇的幸运而已。』 「……这样啊。那我们算是彼此彼此了。」 下巴喀啦喀啦作响的泽诺一副很开心地晃动身体。 如果泽诺要这么说,那么我也一样,要是没有遇见泽诺真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冥界的成员是一群被世界排斥的异类。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但至少以前的确是如此。 泽诺无疑是冥界的救命绳。从埃琉德尼尔里面有储备粮食和物资来看,那份关系应该至今依然延续着。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还有继续和冥界交易吧?」 『只不过与其说和冥界,应该说是与尼福尔小姐个人进行交易。因为她坚信你一定会回来,而我当然不可能拒绝她的要求。』 「我真是亏欠你们两人太多了。」 要相信并持续等待一个虽然有理由却突然消失的人,真不晓得需要多坚定的信念。 看来至少对等待的人而言,我是个值得他们那么做的人。 「谢谢你,泽诺。」 『……从前你什么话也没问,就帮助了外表如此的我。倘若要感谢,那就请你感谢过去那个善良的自己。』 「我那个时候当然也有自己的打算……算了,我们别再聊这个话题了,因为你一定不会愿意退让。」 『你果然很了解我。』 为了争着感谢对方这个莫名其妙的状况,我们两人自嘲地相视而笑。不对,因为泽诺只有骨头,看不出表情,所以我猜他大概有在笑吧,应该啦。 『那么司央,我们就进入正题吧。就算你只是来看看我,我也觉得很感激,不过应该不是这样吧?因为你这个人不太喜欢那么做。』 「泽诺,你才真的是很懂我耶。没错,我们来不夜国是为了参加拍卖会,因为我们需要原生种的皮。」 『喔,拍卖会……原来如此,是神银币对吧?』 「感谢你让我省去解释的麻烦。」 泽诺从以前就非常会举一反三。善于洞察对方心思这一点,想必也是他的一种商业才能。 『如果是这么回事,那么我或许可以提供协助。因为我们商会有获得佛特姆帝国许可,可以经手处理神银币,不过……』 泽诺停顿下来,用指骨抓了抓颧骨。 『透过商会兑换成神银币时,必须向帝国提交交易对象的报告。若是没有这么做,到时不只是我个人,整个塞诺斯卡商会的评价和信誉都会受损。我毕竟肩负着许多职员的生计,实在无法为了私情破坏这项规定。』 「哈哈,你以前明明宣称自己适合孤独。」 『说来丢脸,但是现在想想那不过是在逞强罢了。当时的我很努力想要让自己习惯孤独。不对……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向帝国提报司央这个名字就我个人而言是没有问题,但你恐怕不是如此吧?』 「是啊……如果只会被通报给皇帝一人就算了,可是我想要避免被其他太多人知道的可能性,至少目前是这样。」 『我想也是,毕竟现在冥界这个名字已经恶名远播了。』 泽诺一派轻松地说完,从怀里取出纯白色硬币。 『──所以我看不如这样吧。司央,请你以我的代理人身份参加拍卖会。我会将神银币交给你,作为参加拍卖会的资金。换句话说,你是我的使者。等到标到原生种的皮之后,你再用数量相当的金币和我交换,这么一来我的支出就不会有增减。因为这是我个人的购物行为,所以也没有义务向帝国报告,至于在拍卖会的营运方那边则只会留下我的购买纪录。这样你觉得如何?』 泽诺将神银币摆在我面前。 这项计划同时满足了我的需求和避险,无可挑剔。不过话说回来,我本来就不具备那方面的知识,所以该做的就是决定要不要相信泽诺。 「那就这么办吧。谢谢你。」 我当然是即刻应允。 『……身为商人,我很感激你这么相信我……但是作为朋友,我还是希望你能稍微抱持怀疑的态度。』 见到骸骨一副傻眼地摇头,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别说傻话了,这次的事情对身为商人的你又没有好处。相信朋友的好意有什么不对?」 泽诺看似吃惊地张大嘴巴。嘴巴里面就只有空洞的景象实在超现实又有趣,感觉就像在看着学校理科教室里的骷髅。 『──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信任。这是我对尸王归来的贺礼,还请笑纳。』 「就跟你说太沉重了……谢谢你,泽诺。」 我伸出手,他也以没有体温的纤细触感回应我。 没想到那个因为被人唤作可怕怪物,过去一直害怕与人接触的泽诺,竟然会毫不犹豫地与我握手。看来一百八十年的岁月足以改变一个人。 『你要现在兑换吗?』 「不,我之后才要开始赚取金币。拍卖会是两个星期后,还有时间。」 『之后才要开始……也对,那里是不夜国,如果是你,想必多的是方法赚钱吧。当作参考,我可以请问你打算怎么做吗?』 「我要去斗鬼场参加比赛。只不过因为我变弱了,这么做算是一场赌注。」 『──喔!这可真是……我得告诉赛尔婕才行。』 「嗯?」 『没事没事。你之后马上就要参赛了吗?』 「是、是啊,因为愈早开始赚得愈多。」 『那么我会暗中替你加油的。』 含糊其辞的泽诺虚像开始渐渐变淡。 『虽然时间就快到了──司央,我有另外一件事想和你商量。』 泽诺的语气在保持友善的同时变得严肃起来。这大概是他身为商人的一面吧。 『最近,不夜国分部(那里)传来了奇怪的报告──有许多职员都说自己作了恶梦,让人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恶梦……?什么跟什么啊。」 这番完全出乎意料的话令我皱起眉头,泽诺也一脸为难地举起双手。 『起初我的反应也和你一样。但是从最早的报告开始,之后的一个月却还是不断有人提出相同的报告和讨论,甚至有好几名职员因为不堪精神疲劳而停职。』 「意思是恶梦带来了实际损害吗……」 梦。这个世界的人理所当然也会作梦。 虽说是异世界,他们的梦境当然也不会有什么特殊效果。因大脑运作而见到的东西……对人造成了精神疲劳啊。 如果只有一两个人,或许还可以考虑过劳或是罹患某种疾病的可能性,既然人数已经多到令会长泽诺挂心,那恐怕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这时,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对了……这个分部的职员们的样子很奇怪。眼下的黑眼圈、整体散发出来的倦怠感、无精打采的模样。每一个都是睡眠不足的典型症状。 那样的人在顾客之中也有好几个。但是也有人并未如此……为什么有这样的差异呢? 「这个什么恶梦的只有发生在不夜国吗?」 『起码我只有收到来自不夜国分部的报告。』 不眠之城的恶梦啊……这个标题稍微撩动了我的中二魂,不过现在场合好像不太对。 『由于原因是恶梦这种不明确又不实在的东西,实在教人不知该如何应对……我也有告知其他国家这件事,但是因为并未出现类似的情况,他们都说这有可能是某种集体恐慌。我们有分发镇静剂之类的药物给那些职员,不过完全没有发挥效果。』 「处理态度好消极啊……帝国也无视这个问题吗?」 『很不巧的,帝国最近似乎正为了冥界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 「真是不好意思……」 尽管这不是我应该道歉的事情,内心却产生了些许罪恶感。真不晓得究竟是谁给我添了这种麻烦。 「啊,对了……可以举个例子,描述一下是什么样的恶梦吗?」 无地自容的我硬是把话题拉回来,结果泽诺感觉有些为难地回答: 『你要我举例啊……这话虽然听来难以置信──不过他们所有人的恶梦内容都相同。』 「啥……?」 我不由得沉下脸来。 『据说──他们梦见了两条巨大的蛇。』 所有人都作了相同的梦。 老实说,梦的事情可以捏造,所有人也可以套好话……但我实在想不到这么做有何意义。 「你找我商量,是希望我调查这件事吗?」 『是啊,不过我当然也会提供酬劳。我想想喔……在交换原生种的皮和金币时直接扣掉酬劳的部分,这样你觉得如何?』 原来如此……虽然是意料之外的工作,我实在没有理由拒绝朋友的请托。再说这样对我也有好处,而且以酬劳的名义扣除金额就不会有罪恶感了。 真不愧是泽诺,他果然非常了解我的个性。 「好吧,虽然不知道能否解决,我会调查看看的。」 『感谢你的帮忙。真不可思议啊,拜托你比依靠国家还让人感到放心。』 「你太过奖……好像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我的部下很优秀嘛。」 见我开玩笑地这么说,泽诺一副慈爱地点点头。看来他果然有点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待……算了,毕竟以年龄来说,我都可以当他的孙子了。 才刚说完没多久,圆盘的光线就开始闪烁。 天然遗物的时限到了。 『虽然很舍不得,不过时间已经到了。那么司央,祝你成功。我会将这件事情告诉赛尔婕,之后就由她负责和你联系。啊,哪天你来帝都时请务必顺道来本部一趟,我也会准备给加姆的点心和零用钱,等候你们光临。』 「……如、如果有机会的话。」 『那么我先失陪了。谢谢你让我度过如此幸福的时光。』 听到喜欢小孩的骸骨那么说,我抽搐着脸颊目送他消失。 为了维护他的名誉,我要先声明,他喜欢小孩并非出于那种不正常的……性偏好,单纯就只是喜欢小生物而已。 可是那个对象是加姆这件事情……让我有点无法接受。形同我妹妹的加姆被人当成小动物看待……算了,不说了。 不过话说回来,即使过了一百八十年,泽诺依旧是个值得信赖的好人。 这个事实让我的内心感到温暖无比。 ■ 嗅嗅! 尸王前往塞诺斯卡商会不久后,加姆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弥漫在城市中。 「嗯~?」 「加姆,怎么了?」 尼福尔回头望向一脸纳闷的加姆。 兽人拥有所有种族中最敏锐的五感,而加姆的感知能力更是格外优秀。 其原因在于她娇小的身体里,流着原生种之一的古狼种血液。 加姆与生俱来的警戒心,对尼福尔而言是可靠的情报来源。 「加姆自从进城后就闻到了……一股奇怪的魔力气味。」 「奇怪的魔力?」 「嗯……是整座城市吗?不过~与其说奇怪……应该说『令人怀念』?」 加姆的话虽然语无伦次,不过熟知她个性的尼福尔很清楚她不是在开玩笑。 小狼歪头苦思的模样,在尼福尔看来是不祥的前兆。就好比堪称这个世界最准确的警报正在轰鸣大作一样。 以小龙状态被尼福尔抱在怀里的尼德则是一脸无趣,「呼啊~」微微打着呵欠。 尼德也是原生种之一,但是因为专精战斗的缘故,感知能力并不高。由于龙基本上是生态系中的高等种族,长年下来对于危险的感应力已经衰退。 简单来说,就是不存在天敌的生物不会有危机感。 说起龙能够感应到的魔力,仅限于配偶或是心仪对象的魔力。然后对尼德而言,那个对象就是尸王。 尼福尔用力抱紧悠哉的尼德,一边对她的哀号声充耳不闻,一边张望四周。 她与同样在听了加姆的话后有所警觉的葛鲁巴四目相交。 「葛鲁巴先生,你有感应到什么吗?」 「老夫只有在听了加姆的话后觉得怪怪的,并未感应到什么。」 「我也是。不过要是置之不管的话恐怕会有危险。」 「是啊。无论那股魔力是什么,还是弄清楚其真面目比较好。」 像要让双手按头,左右摇晃身体的加姆安心似的,葛鲁巴轻轻地把手放在加姆头上。 「老爷爷?」 「加姆,在小子回来前试着追踪那股气味吧。这是立功的大好机会。」 「……?……!加姆可以帮上王的忙?」 「虽然很不甘心,不过和直觉有关的事情,还是得由加姆主导进行搜索才行。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大概是面露温柔笑容的尼福尔这番话让她下定了决心,开心到浑身颤抖的加姆挺起胸膛、两手扠腰,一脸自豪地露出犬齿爽朗笑道。 「那好吧~各位,跟加姆来!」 看见加姆伸长双手,意气风发地奔跑的模样,路上行人无不对她投以慈爱的目光。 尼福尔与葛鲁巴相视而笑,尼德则是比刚才更大幅度地甩动尾巴。 一行人依靠加姆的鼻子顺利抵达的地方,是在其他国家及都市见不到的日式建筑。建筑由宽广的开口部和气派瓦片屋顶构成,整体散发出极度宁静的氛围,让从屋内传出的喧闹声都成了一种情趣。 探索者公会,不夜国榭黑姆分部。 这间探索者公会以庄严外观融入国情,但是一走近,飘散过来的酒味与铁臭味立刻让一向面无表情的尼福尔起了反应。 加姆拉着对探索者刺激耳鼻的气息露出冷淡眼神的尼福尔,重新戴上外套的兜帽,喀啦喀啦地打开横拉式的门。 尼福尔与葛鲁巴急忙将兜帽压低,尼德则是躲在尼福尔的外套里。 由于此刻已是晚上,暖色的魔法光将公会内部点缀得灯火通明。男女老少、各式各样的种族混杂的景象,是无论哪个国家的探索者公会皆不变的特征。 围绕着美女柜台人员的醉汉。感觉有些紧张的新人探索者。兽人、矮人、巨人……场面热闹到若真要细分还可以继续列举下去。 在有人进入不是什么罕事的公会里,并没有人特地去注意身穿外套的三人组。 「喔~……加姆要稍微集中注意力!」 加姆纯真的双眼反射魔法光,用两手食指抵住左右两边的太阳穴。 为了在各种气味交杂的公会内嗅出特定气味,她要关闭嗅觉以外的五感。 结果可能是失去感觉的关系,加姆变得有些站不稳。 「老爷爷,麻烦你。」 「好。」 加姆以比平时来得模糊不清的腔调说完便靠在葛鲁巴身上,一脸安心地倚靠着他。 葛鲁巴就这么抱着加姆,在设置于公会一楼的酒吧座位区坐下。 「葛鲁巴先生,加姆就麻烦你照顾了。我去迅速看看有没有什么情报。」 探索者公会内聚集了来自居民及周边各国的委托任务,是最适合收集情报的地方。只要没有指名,多数委托单都会被张贴在位于柜台附近的委托板上。 尼福尔以自然的动作走近委托板,抬头仰望。 从探索秘境、挖掘矿石、制造物资到讨伐恶魔,委托任务的种类十分多样。面对种类丰富却平淡无奇的委托内容,尼福尔不禁短叹一声。 然后就在她不经意地移动视线时。 (这是……) 如果只有张贴一张,也许就不会引起她注意的委托单。 可是内容相同的委托任务共有六件,而且委托人全都是不同人。 (──「作恶梦」啊……委托内容是使用净化魔法或查明原因。调查过程中也提供报酬,而且酬劳还相当高。看样子委托人真的被逼急了呢。) 探索者这份职业主要是解决秘境、恶魔相关的问题,因此探索者公会很少会出现这类型的委托任务。真要说起来,这种案件应该要去找教会商量才对吧。 净化魔法是一种珍贵的魔法,懂得净化魔法的人会被无条件迎入教会。从这一点来看,委托人会特地请探索者公会代为征人也有些奇怪。 可是最让尼福尔在意的,是张贴出来的委托单数量。 (调查过程中也能获得酬劳的委托任务会如此乏人问津吗?不仅能够在城市里完成,也没有生命危险,而且酬劳又高。探索者应该不会放过这么好康的工作才对。) 就尼福尔个人的印象,探索者是可以为了获取名誉和利益不择手段的欲望化身。 这显然是不喜欢人类的尼福尔的偏见,但一般而言虽不中亦不远矣。 幼稚的好奇心、钻研力量、渴望名誉。在全世界众多的探索者之中,以此为志的人想必也不少,然而其目的多半还是为了金钱。 探索者这份职业没有经历、能力、性格的限制。当然要成功就必须具备特殊能力,不过只要有本事,就可以不问出身和经历赚到钱。探索者的目的有五成都是为了赚钱,剩余的五成才是其他各式各样的目标。 面对这些委托任务无人闻问的现状,尼福尔不由得用手抵住下巴沉思。 (有些不对劲……置之不理并非明智之举。去问柜台……不,不行。公会方面应该会希望我承接任务。要打听出这股不对劲从何而来,还是去问探索者比较好。) 尼福尔抬起头,见到两名和她一样正在仰望委托板,思考挑选委托任务的男性探索者。 为了保险起见,她将兜帽压得更深,撕下一张内容是作恶梦的委托单。 「不好意思,我想请教一下关于这个委托任务的问题。」 「嗯?」 「……有什么事吗,小姐?」 大概还没完全酒醒吧,兽人与巨人探索者顶着红通通的脸俯视尼福尔。一知道对方是女人,两人立刻爽快地探头窥看尼福尔出示的羊皮纸。 结果两名探索者随即发出「喔喔」的声音。 「小姐,你是从不夜国外面来的吗?」 「是啊,这有什么问题吗?」 「现在这个国家发生了一件怪事。不过我们也没能置身事外就是了。」 举止滑稽的男兽人轮流指了指自己和搭档的眼睛下方。仔细一瞧,两人残留淡淡黑眼圈的脸上有些倦意。 「作恶梦。这在最近的不夜国已成为『常态』。」 「而且是『只有在不夜国出生的人才会作蛇的恶梦』。」 两人像在比赛一样说个不停,而目光早已紧盯着尼福尔尽管隔着长袍仍显而易见的胸部曲线。有可能是喝醉的关系,他们一点都没打算掩饰自己的行为。 (就是这样我才讨厌探索者……不过,只有在不夜国出生的人才会作蛇的恶梦啊……) 尼福尔一面唾弃两人的视线,一面仔细思索取得的情报。 条件与内容十分有限。从两人的话听来,似乎可以视为所有人都作了相同的梦。 (是某种魔法吗……也有可能和恶魔有关。可是为什么只限定不夜国呢……) 尼福尔根据得到的情报陷入沉思。从那样的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知性气息,以及柔顺如白绢的头发,使得两名探索者看了不禁咽了咽口水。 「……谢谢你们,这是情报费。」 对着以机械化口吻各递给两人两枚银币的尼福尔,巨人探索者咧嘴露出下流的笑容。 「小姐,相逢自是有缘。要不要一起喝杯──」 「那么我先告辞了。」 「哎呀,等一下嘛。看你的样子,应该才刚来到不夜国吧?你别看我们这样,我们可是老手喔。而且还是Lv5!」 眼见尼福尔打算离去,赶紧绕到她前方的男兽人亮出挂在自己脖子上的探索者名牌。喝醉的男人无视她对自己的冷淡态度,强行抓住她纤细的手臂。 「如何?我们可以教你很多东西喔。无论是探索的事情,还是其他的事情。呀哈哈!」 「喂喂喂,你的意图太明显了啦!哈哈哈!」 尼福尔瞬间眯起双眼。她一边抵抗想将抓住自己手臂的男人的手砍断的冲动,一边咂嘴──就在此时。 「──真碍事。」 「啊?唔喔喔喔喔!」 狂风大作。 纠缠尼福尔的两名探索者被吹向了委托板。张贴在委托板上的羊皮纸轻飘飘地在发出巨响伏卧在地的两人头上飞舞,委托板的碎木片也散落四周。 「拜托不要那么难看好吗?同样身为探索者,我实在觉得很丢脸。」 突然侵袭两人的强风──风魔法来自一名青年,亚雷伍.卡利。他让金发随风摇曳,俯视倒地的两人不屑地用鼻子哼气。 其视线很快就转向站在一旁的尼福尔。瞥了一眼不时从晃动的兜帽中显露的美貌后,他一副觉得麻烦地叹气。 「有没有受伤?」 对着语气无奈的他,尼福尔微微摇头。 亚雷伍一脸不感兴趣地,同样简短回了一句「这样啊」,但是尼福尔的视线却没有从亚雷伍身上离开。 发觉这一点的亚雷伍,偷看了倒地二人挂在脖子上的探索者名牌。 「唉,差不多Lv2吗?新手探索者还是别在这里纠缠女孩子比较好。」 亚雷伍用听到骚动后跑来围观的人们能够听见的音量这么说。 那句话使得众人更加议论纷纷。 「新手……那两个家伙可是Lv5耶?」 「听说他们纠缠那个女孩子。」 「是喔~真是自作自受。」 「话说回来,那个人是谁啊?」 「我记得是之前才在不夜国分部登记的新人。听说他刷新最快纪录很快就升上Lv3……」 「原来是备受期待的菜鸟啊……真有一套。」 听见围观群众的吵闹声,亚雷伍露出疑惑的表情,用刚好能被尼福尔听见的音量小声嘀咕: 「这两个家伙怎么可能是Lv5。我刚才使出的是初级魔法……Lv5不可能会被这么弱的魔力轻易吹跑。」 说完他又再次望向尼福尔,结果见到她还是一直看着自己。 亚雷伍喜孜孜地扬起嘴角,但随即又像要掩饰笑意一般换个表情开口: 「道谢就不用了。我只是同样身为探索者,看不过去他们的作为而已。」 「…………好。」 她的声音清澈无比,温柔地敲打着亚雷伍的耳膜。亚雷伍好想再听一次她的声音,于是假装若无其事地问道: 「你一个人吗?」 他往前走近一步,与兜帽深处的眼眸四目相交。 深受吸引。那是一副超脱现实的美貌。仿佛要被吸进那双丝毫不掩饰冷酷的凛然眼眸中的错觉,令亚雷伍的心脏高声跳动。 那和不久之前,他在城里与赫拉斯瓦尔格面对面时感受到的冲动一模一样。 ──这是命运的蠢动。 回想自己的人生是从牵起赫拉斯瓦尔格的手那一刻开始转变,亚雷伍有了这样的念头。对于她就是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之人这一点,亚雷伍深信不疑。 她的眼中没有浮现嫌恶的情绪。非但如此,尼福尔还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这样的行为又让他的心再次猛然跳动。 将自己从棘手探索者手中救出来的青年。在她眼里,这样的自己是否很有魅力呢? 如此心想的瞬间,他望见了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她的肢体。即使隔着长袍,依然能够窥见那女性化的身材曲线。 比故乡的青梅竹马──抛下自己离开的莱卡更富女性魅力的女人。 因做出英雄般举动而亢奋的心情,又再次微微兴奋起来。 「若是你不嫌弃……要不要一起喝杯──」 「我先告辞了。」 可是从她口中发出来的,却是仿佛给亚雷伍浇了一盆冷水的冷淡语气。冷得刺骨的眼神将亚雷伍钉在原地。 「──再见。」 错身之际,她说出了极其平凡的道别语。 那瞬间,亚雷伍的头发被微风轻轻吹动。 因为超微小的风魔法从他的身体发动了。不过那当然不是出自亚雷伍的意愿,而是将力量借给亚雷伍的精灵魔力。 (啧!只是长得好看就这么高高在上,还无视我拯救她的恩情。嗯?赫拉斯瓦尔格……你怎么了?) 他对变成小小的天蓝色光球的赫拉斯瓦尔格问道。 (…………没什么~) 不是戏弄亚雷伍时那种高亢开朗的声音,赫拉斯瓦尔格用阴郁、好比闹脾气的孩子般的语气回应。 她急忙望向尼福尔的背影,结果见到她与身穿相同外套的壮汉、娇小兽人会合。 她原本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是不可能有那种事。 绝对不可能看错。毕竟,尽管以时间的长短来说是一段短暂的时光,可是赫拉斯瓦尔格与那个人共度了自己人生中最光辉灿烂的岁月。 赫拉斯瓦尔格用空洞的双眼,茫然地望向她──尼福尔。 (啊啊……原来尼福尔已经抛下过去,放弃了啊。) 赫拉斯瓦尔格已经不愿再回想起那段光辉的黑历史。 明明说过要在一起,却擅自消失不见。 明明说过很仰赖大家,却还是独自努力。 明明说过很快就回来,却已经过了一百八十年。 讨厌、讨厌……真的好讨厌。 所以她不愿意回想起来。 因为见到同伴的脸就会不小心想起来,于是她选择独自一人。 自从变成孤单一人后……她开始过着一天又一天忍受孤独的日子。 结果,她又开始怀念起他和其他同伴。 所以她才打算消失。 受到无可挽回的毁灭愿望折磨,赫拉斯瓦尔格的煞车早已毁坏。 和她一样,对他的行踪感到绝望的全体成员心中,都有了死心的念头。 在那样的八戒之中,尼福尔应该是对他最忠诚的人。 没想到会这种地方见到她的身影,赫拉斯瓦尔格的内心备受冲击。 她发现了赫拉斯瓦尔格。恐怕在见到亚雷伍使出风魔法的瞬间,她就察觉到赫拉斯瓦尔格的存在吧。 假使尼福尔还没有放弃,仍在持续寻找「他」,应该会和赫拉斯瓦尔格说话才对。 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可是尼福尔没有那么做,就只是说了一句再见。 这让赫拉斯瓦尔格惊觉,原来过去的时间已经久到足以让她放弃了。 我会永远等待他,直到这副身体腐朽为止。这原本应该是尼福尔做出的选择。 尼福尔和同为八戒的两人一起行动。 (加姆……葛鲁巴老爷爷和她在一起啊。) 赫拉斯瓦尔格好想立刻冲出去,和他们相认。 可是一旦那么做,就会再也离不开他们。 她接下来穷极一生,都必须一边回想有「他」的日子,一边面对侵蚀自己内心的失落感。 (大家有办法忘记吗……?) 充满羡慕的语气。 (大家……都忘记了吗?) 以及充满矛盾的不讲理怒气。 (你们不觉得难受吗?曾经接触过那份温柔……尝过幸福的滋味……最后却被人抛弃……唔!……──你们有办法这么轻易就忘掉海尔吗?) 她的脑袋陷入一片混乱。 离开公会后,为了躲避喧嚣,三人一龙进入了小巷。 他们躲在暗处彼此紧靠,好避开从大马路照射进来的橘色光线。 「呼……人类的声音让我耳朵好痛。」 终于从尼福尔的外套探出头来的尼德伸展翅膀,一脸嫌恶地吐舌。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引起骚动的。」 「别这么说,老夫也因为抱着加姆没能前去调停,真是抱歉。」 「不,我才要谢谢葛鲁巴先生帮忙照顾加姆。所以加姆,那个奇怪的魔力是怎么回事?」 「嗯~……发生源就在那个地方附近……加姆是这么觉得的~……好像是『下方』~?」 「下方是吗?」 听到尼福尔这么反问,加姆一副不太肯定的模样歪头。 「公会下方……可是那里是一楼,下面应该没有东西才对。」 「这么说来是地下了……」 「哦?要破坏那里吗?」 「废龙,你闭嘴。」 尼福尔叹着气,将小龙尼德霍格的脸用力压向自己的胸部。 「唔唔、唔唔唔!」 「不可以乱来,否则尸王会很伤脑筋。你应该明白这一点吧?」 经尼福尔这么提醒,尼德立刻放松原本不停扭动的手脚,「噗哈!」一声地探出头,像是已经放弃似的乖乖依偎在尼福尔身上。 「你唯有对尸王的忠诚值得赞扬呢。」 「……只要是为了吾王,我什么都愿意做。」 「应该是『吾等』之王才对。尸王又不是只属于你一人。」 见到自称心腹的尼福尔噘起嘴,实施无聊的文字审查,小黑龙傻眼地吐出舌头。 「大、大家,你们听我说……」 加姆用不知所措的表情搔搔脸颊,提心吊胆地开口: 「刚才那个……」 葛鲁巴接在一副难以启齿的加姆后面说下去: 「没错,那个魔法的发生源是赫拉斯瓦尔格。以等级来说,那个风魔法应该有Lv3。能够以那样的输出功率使出风魔法的,铁定不是那孩子就是受其庇护的人。」 「恐怕是这样没错。我虽然感应不太到吾……吾等之王以外的魔力,不过那个就连我也分辨得出来。」 「就是说啊……既、既然如此……尼福尔,你为什么没有和小赫说话呢?」 加姆与赫拉斯瓦尔格两人心智都比较不成熟,所以彼此很合得来,过去经常一起行动。由于加姆熟知怀抱孤独感的精灵其个性,因此不难想像她应该正在等待救赎。 而赫拉斯瓦尔格所寻求的救赎,正是尸王的回归。 当然,在确认赫拉斯瓦尔格的存在后,加姆原本打算告诉她尸王已经归来,然而尼福尔的一句「再见」阻止了她。 「……我没办法忍受比谁都先离开冥界,放弃相信尸王的那个人平白得到好处。就只是这样而已。」 冷酷眼神与嫌恶地紧蹙的眉头,让令人联想到清透冰块的尼福尔容貌显得更加凌厉而冷漠。 「……不会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根本就不是无视她而是和她吵架,是故意向她下马威,利用持续相信的自己与早早放弃的小赫的差异痛击她。」 最年幼成员无所顾忌的诚实感想,让自称心腹的尼福尔脸颊不由得抽搐。 「加姆,够了,你这样太伤尼福尔的心了。」 「并没有。不过嘛,我和那个嚣张小鬼的差距确实是一目了然。」 尽管葛鲁巴介入调停,尼福尔却还是一副像在夸耀自己的忠心一般,得意洋洋地将头发往后拨。见到在与尸王有关的事情上向来都要争第一的心腹那副模样,加姆不禁对她刚才的行为感到不解。 就连一直躲在尼福尔外套里的尼德,也觉得她的行为相当古怪。 尼福尔对于女性们,尤其是尼德霍格和赫拉斯瓦尔格,一向都是抱持「我才是尸王最重要的人」这种态度。 不是讨厌而是竞争。假如真的讨厌就会当面贬低对方。尼福尔就是这样的人。 既然如此,她刚才没有和赫拉斯瓦尔格相认就这么离开公会的行为确实令人费解。 加姆鼓起脸颊,努力用比平常更锐利的眼神瞪着尼福尔,想要问个明白。 然而那副模样却莫名勾起尼福尔的保护欲,让她下意识卸下冷漠的表情。 「……对不起,加姆。」 「快点老实说啦~!」 尼福尔抚摸举起双手,语气激动的小狼的头,像是已经放弃般温柔地垂下目光。 「……那个人……深陷在孤独之中。和我不愿去回想的某人非常相似。」 她所回忆起的,是雪的记忆。孤独会让生命枯竭。孤独会让心灵扭曲。 这一点尼福尔非常清楚。 「说来感伤,那空白的一百八十年至今仍盘踞在我们所有人心上,即使尸王归来了也不会消失。虽然一百八十年之后的未来有尸王相伴,但是过去并没有……能否做出『只要尸王回来了就一切都好』的结论,端看我们自己如何决定。」 追随尸王的八戒不是傀儡。他们所有人都有生命,有感情。 是因为尸王的行为值得尊敬、留下拯救所有人的事实,并且展现出值得他们追随的实力,冥界才得以成立。 尼福尔等八戒的成员,绝对不是一群只会讨好他、阿谀奉承的跟班。 他们当然也有对他的行为产生怀疑的时候。 尽管如此,他所建立起来的信任关系,仍让海尔成为八戒所景仰的王。 一百八十年。身为当事人的八戒非常清楚,这段时间长到足以破坏尸王所建立起来的一切。 尼福尔见到和过去不变的他回来后,内心激动狂喜,选择再次追随他。 加姆兴高采烈地想要报答帮助自己拓展视野的王。 尼德霍格很喜欢尸王这名带领自己进行有意义的斗争,而不是无谓蹂躏的强者。 葛鲁巴则是再次受到他能够澈底运用自己制造的武器的强大力量,以及他的人品所吸引。 经历那场悲痛的离别之后,多年后的今天,四人会与尸王一起行动并非出于义务,而是他们的自由意志。 可是。 「赫拉斯瓦尔格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也是最厌恶孤独的人。这里所说的『孤独』,不是指她生来就被赋予的使命。正因为她曾一度拥有名为冥界的家人,才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孤独。而给了她那份孤独的人……正是尸王。」 如果列举事实并且从客观的角度来看,八戒简直就是被尸王的任性耍得团团转。 把自己成立的组织当成家人一般疼爱,却什么都没说就突然消失,然后又连个理由也不给,若无其事地回来。 「赫拉斯瓦尔格的内心一定是百感交集。我认为能够解决,并且应该解决这件事的人不是我们,是尸王。他想必也一定会这么说。」 对于尼福尔这番笃定的发言,比谁都深表赞同的人是葛鲁巴。 「老夫等人要告诉她小子已经回归很简单,可是如果这么做,到头来赫拉斯瓦尔格说不定会失去吐露情感的机会。就如同尼福尔所言,那孩子的心思细腻……所以她非常看重老夫等人。见到老夫等人追随小子的模样,你觉得那孩子会怎么做?」 葛鲁巴像在交棒一般,望向神情忧郁地垂下目光的加姆。 加姆用力抓紧外套,用颤抖的声音开口: 「她大概会……强颜欢笑地和我们在一起……然后把所有话都往肚子里吞。」 「是啊。所以说,她有必要直接向小子吐露心声。」 「保持沉默固然令人难受,但由我们强行安排他们见面是不智之举。这件事也只能看那孩子与尸王要怎么做了。」 「这样啊……对、对不起……」 尼福尔微微摇头,再次温柔抚摸加姆垂下耳朵的脑袋。 加姆非常轻易就明白尼福尔想要表达的意思。 这是因为,她回想起过去八戒各自都自然而然地选择孤独。 有尸王相伴的日子在记忆中鲜明地闪耀,光是看到将同一人视为王景仰的同伴们的脸,那段岁月便会轻易在脑海中复苏。 那等于是别无选择被迫面对只要还活着,就得继续怀抱下去的失落感。 所有人分散各地,埃琉德尼尔里只剩下尼福尔一人。 尼福尔要继续看着尸王残留在屋内的痕迹感到心痛,是尼福尔自己的选择。 但是,她也非常理解其他八戒成员为了逃避那些而决定离开宅邸的心情。 因此她尽管以自己的坚强意志为傲,却没有半点责备其他成员的意思。 「与尸王重逢时,赫拉斯瓦尔格会怎么想、尸王会说什么,这些只有事情发生的当下才会知道。我们所能做的就只有在一旁守护。」 「呼啊……你们终于谈论完这么显而易见的道理了吗?」 尼福尔抓起无聊到打呵欠的尼德的翅膀玩弄。见到尼德任人摆布的模样,加姆开心地笑了出来。 八戒的成员之间有着深厚的情谊,也对彼此怀有各种形式的敬意。 还是好希望赫拉斯瓦尔格能够成为其中一员。加姆心中也有如此坚定的想法。 但是她已重新体认到没有必要着急。 因为她相信只要好好商量、好好吵架,那个机会自然就会降临。 「好了,尸王的话题差不多就到此为止了。加姆,可以麻烦你感应吗?」 「嗯!」 恢复精神的加姆和在公会时一样,关闭听觉以外的感觉。 『啊……加姆,你有听到吗?我在塞诺斯卡商会附近的摊商前面等你们喔。啊~加姆,你有听到吗……?──』 结果就听见王重复说着同一句话的声音传入耳里。 「王在等我们!」 立刻拔腿奔跑的加姆内心没有一丝迷惘。 因为她回想起无论经历何种过程,自己从未对相信他这件事感到后悔与不安。 ──────────────────────── 第二章 斗鬼日崎 与泽诺玛大陆分隔的北端孤岛。世界的尽头。 在高耸古堡的一个房间里,少年无所事事地仰望天花板。 「好无聊喔~……你说是吧,蕾拉?」 「……嗯。」 即使向每天在同个房间生活的少女搭话,少女依旧自顾自地在床上翻阅大大的书本。 看到和自己不同,已默默找到方法排解无聊的少女,少年幼稚地噘起嘴巴。 乍看之下,这是一段与年龄相符、可爱又和平的互动。 然而一旦得知背后的实情及两人的真实身份,就会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这种话。 突破人类的极限、终点,名字冠上「王」字的十名超越者。 袭王殿。两名少年少女位居十人之中的末席。 顶着一头杂乱红发的少年尽管对外表漠不关心,却有着一张俊秀的精悍脸庞,以及炯炯有神、能将人贯穿的双眼。 袭王殿九席,「裂王」安德鲁。 另一方面,将美丽的苍色头发绑成两束,永远都是一副想睡表情的少女,此刻依然是半睁着蓝紫色的眼睛在阅读。 同样是袭王𨐅,位居十席的「水王」蕾拉。 两人的个性看起来完全相反,实际上也的确如此。然而,他们却是一对能够彼此互补、无可取代的搭档。 不过他们还是有相似的地方,那就是非常喜欢战斗。 蕾拉其实并不喜欢读书。她只是为了掩饰暗藏在那副娇小身躯中的好斗性格才拼命阅读,其实她早在好久之前就已经看得心不在焉了。 「可是就算出去也遇不到有挑战性的敌人……我完全没听说变得太强会这么无聊啊。」 「……微不足道。」 听了蕾拉对于世界的评论,安德鲁点头点到让人以为他的头快掉下来了。 每天日以继夜地钻研,专注到几乎忘了时间。 随着一次次变强,一次次感受到成长──不知不觉间身旁已空无一人。 那指的不是信赖、同伴之类的。将精进自我摆在第一位的战斗者不需要那种东西。 消失的是切磋对象。 结论就是,人一旦变得太强,人生就会变得无趣。 两人所追求的高处并没有他们期待的风景。 大概是忍不下去了,蕾拉啪的一声阖上书本。她之所以看起来比平时想睡许多,大概是勉强自己阅读的关系吧。 「──不夜国。」 「喔,来了!」 对于蕾拉小声到若不专心聆听便会错过的低语,安德里往前探身做出回应。 两人的双眸因充满斗志而闪闪发光。 「找到你了──佛尔卡斯。」 蕾拉睁大原本半眯的眼睛,咧嘴露出好战的神情。 安德鲁也同样感到热血沸腾,从口中吐出火热气息。 直属于恶魔王的骑士(Knight),高阶恶魔佛尔卡斯。安德鲁与蕾拉也曾经遭到和袭王殿因缘匪浅的那名骑士背叛。 不过那只是小事。他们虽然对于与骑士交手感到羞愧,但那种事情只是其次。 作为久未出现、令人耳目一新的切磋对象,没有其他比佛尔卡斯更适合的人选。 「蕾拉,我们走!」 「嗯。」 两人二话不说就冲出古堡。 满脑子都只想着这件事。 能够满足饥渴野兽的,就只有在与死亡为伍的狩猎后大口享用的至高无上血肉。 ■ 「公会下方有奇怪魔力的气味?」 我将多汁的照烧烤肉从竹签上拔下来享受咸甜交织的滋味后,复诵了一遍从尼福尔口中听来的报告。 「嗯!咕嘟……总觉得有点奇怪,又有点令人怀念~……就是那样的感觉!」 同样正津津有味地吃着烤肉串的加姆得意地点点头,随即又回去品尝鸡肉的味道。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是加姆发现的吧。 我们一人拿着一支在塞诺斯卡商会前面的热闹街道上买的烤肉串品尝,一边为了那古怪的气息感到纳闷。 「既然加姆说很奇怪,看来那应该不是普通的魔力了。」 「依我之见,我猜那有可能是诅咒之类的。」 「诅咒啊……」 负面魔力所引起的魔法现象。这个世界一般都是这么称呼对人体有害的术法。 怎么又出现麻烦事啊……我暗自在内心咂嘴。 诅咒基本上不太可能会偶然发生。 负面魔力有时也会被称为死去的魔力。 人类、动物、恶魔。这个世界的生物在死亡之后,身上带有的魔力会成为负面魔力释放到世界上。 负面魔力本身并无害,会理所当然似的被其他物质吸收,然后在生物体内被转换成正面魔力,回到魔力的循环之中。这被视为大自然的法则。 只不过,假使天然物质持续不断地只吸收负面魔力,大量的负面魔力就会引发某种事态。 听到这里应该可以明白,所谓诅咒是使用负面魔力,经由「人为」引起的现象。 尽管也存在偶然发生的机率,然而大部分生物的尸体都会被恶魔吃掉,因此各种魔力也几乎都会随着身体一起被吸收。 想到这里,我开口询问女性们。 「加姆、尼德、尼福尔,你们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王问加姆吗?加姆很好喔!」 「肉真好吃!」 「您不需要担心。」 三人分别以不同方式表达自己的状况良好。我听了暂时松一口气。 我会询问她们三人的身体状况是有原因的。 愈接近天然,吸引魔力的能力就愈高。这一点生物也是一样。 首先是原生种。 原生种从人类诞生之前便存在于世上,是世界组成的一部分。 大概是过去除了空气中的魔力外,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补充魔力的关系,空气中的魔力首先会优先流向原生种。 一般认为,这就是构成人类与原生种之间种族差异的主因。 其次是天使族。据说存在于世界的某处,却与外界断绝往来的特殊种族。 然后是恶魔族,再来是其他生物。吸收魔力的优先程度会依照这样的顺序下降。若要说得细一点,其实妖精、兽人也存在微小的差距,不过和原生种、天使比起来就微乎其微。 也就是说,尼福尔等人有可能也会优先吸收诅咒的根源也就是负面魔力。当然随着时间过去,负面魔力应该会被转换成正面魔力,但一口气吸收太多还是会对她们的身体造成不良影响。 假使那个奇怪的魔力真的是诅咒,就有必要尽快查明真相了。 距离拍卖会还有两个星期。既然要在不夜国待上一段时间,就必须快点解决这件事。 取得原生种的皮,取得神银币,接受来自泽诺的委托,查明奇怪的魔力(诅咒?)……任务真是愈来愈多了…… 原生种的皮和神银币的事情可以逐步解决…… 可是说到查明在不夜国蔓延的恶梦真面目,以及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奇怪魔力,就没有半点头绪了。 坦白说,如果光从时间点来看,我总觉得恶梦与诅咒之间有着某种关联性。但是现在就断定两者是同一件事还太早,也感觉有点危险。 「尸王,我发现一件令人有点担心的事情。」 这种时候,给予我助力的总是这孩子。 「我在公会收集情报时──发现有委托任务,和现在不夜国有许多人会作蛇的恶梦这件事情有关。虽然没有仔细调查委托内容,我认为那应该不是自然现象。另外,会作那个梦的就只有在不夜国出生的人。这则情报没有确切的证据,不过是当地人亲口所述,而且也和委托内容一致。根据以上几点,我推测那个『诅咒』很有可能带有某种目的。限定对象、会加以侵蚀的不可思议症状是诅咒常见的性质。因此依在下的拙见,我认为其根源应该是起因自加姆的嗅觉所捕捉到的古怪魔力。」 「……尼福尔。」 「是!」 「你过来。」 「……好的?」 我伸出双手用力抚摸尽管一头雾水,仍战战兢兢地来到我面前的尼福尔的头。我一路顺着她柔顺的头发往下摸,在耳朵的位置夹住她的脸。 「了不起!了不起,太了不起了!真不愧是尼福尔!」 「呜……」 我一边继续抚摸尼福尔的头,一边说出我在塞诺斯卡商会与泽诺重逢、参加拍卖会一事有了着落,以及我接受泽诺委托,调查在不夜国发生的恶梦骚动的事情。这段期间,任我摆布的尼福尔始终低着头,不住颤抖。 「喔,是泽诺阁下啊。」 「是、是的……我相信总有一天会为尸王带来好处,所以就继续和他交易……」 「骸骨叔叔会给加姆点心,加姆喜欢他!」 「遭受诅咒的他还真顽强。不过嘛,多几个能够帮上吾王的人确实没有损失。」 冥界的成员们对于外人一向态度冷淡,不过见到泽诺在他们心中似乎占有特殊的地位,我姑且放心了。 总之,从尼福尔的报告来看,恶梦与诅咒有关的可能性很高。如果有其他原因,加姆的鼻子应该会感应到才对。 尽管还不确定,既然现在并没有发现其他可能的原因,看来也没有必要将两件事情分开思考吧。 「总之,我们接下来就依照原定计划,在拍卖会上取得原生种的皮。并且在两星期后的拍卖会之前,着手调查恶梦的事情。」 「没有异议。」 「既然王这么说!」 「怎样都好!」 我对忠心耿耿的她们的信任报以苦笑。 至于葛鲁巴则是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之后才以难以启齿、满脸愧疚的模样垂下目光。 「……小子,老夫不是要自作多情,但你会寻找得到神银币的门路,该不会是因为……」 「因为我需要恶魔武装。」 听到我如此断言,葛鲁巴先是惊讶地微微睁大双眼,之后像是明白了什么地微笑点头。 设定目标与统一想法。我完成了从以前开始,每当要展开行动之前必做的步骤。 好了,虽然花了一点时间,看样子总算可以着手为拍卖会做准备了。 我将视线锁定榭黑姆的天守阁──夜天脚下的斗鬼场。 「──好,那就走吧。」 一面感受自己兴奋到有些飘飘然的心情,我用因充满期待而发抖的脚尖敲打地面。 「王,你要去哪里?」 「我也要去!」。 「啊,不……这次你们旁观就好。」 听到我这么说,加姆和尼德二人用疑惑的表情互相对望。 「老夫会将小子的五十枚金币全额下注,尽可能赚到最多的钱。」 「我本来打算如果时间允许就要制作加油布条……」 「拜托千万不要。」 我用相当严肃的口吻制止尼福尔的暴行。要是我不这么事先提醒她,不满地垂下肩膀的尼福尔真的会动手。 「葛鲁巴,帮我看好她。」 「包在老夫身上。」 我对这么回应的葛鲁巴点头,这时,脚边的加姆拉了拉我的衣摆。 她小心翼翼地紧握住从自己怀里取出的五枚金币,用闪闪发亮的双眼看着我── 「加姆明白了!要在出战的人身上下注!王,加姆会将自己努力存下来,用来买点心的钱全部拿去下注!──要加油喔!」 并且这么说。 呃,这下我绝对不能输了耶? 这下我要是输了,是不是应该直接去死啊? 「嗯,王会加油的。」 现在的我充满干劲,甚至还不小心自称为王。 「你就等着看我帅气的模样吧。」 开心晃动的耳朵,以及兴奋摇晃的尾巴。我不能让这样的加姆失望。 「尼福尔,我们一开始就来大赚一笔吧。可以麻烦你安排吗?」 「我本来就有此打算。我们将只有第一次才有的特别奖金全部抱回家吧。」 「那就靠你了。」 「……嗯呵……嗯嗯嗯!请尽管全部交给您的心腹处理。」 不夜国斗鬼场的大厅。 明明是进行血腥打斗和赌博的场所,空间内的美丽装饰及地毯却让人体验到非日常的感受。 衣着华丽的贵族们在自己看好的斗鬼或被称为斗鬼兽的野兽、恶魔身上下注之后,便前往观众席。 一般的参赛者,斗鬼兽。 仔细看清他们的实力,争夺得失。 斗鬼战的对战组合是由斗鬼场的营运方决定,关注度高的比赛其背后的赌金甚至多达好几万枚金币。 「这还是我第一次参赛呢。」 一路上没有受人注目的我前往柜台,负责接待我的是一名胸前布料很少的美女。 大概是会有贵族来的关系,所以也很注重门面吧。 「欢迎光临不夜国斗鬼场。您想要下注吗?」 「不,我是要以斗鬼身份参赛……」 「我知道了。这样的话────」 柜台小姐熟练地拿出羊皮纸和笔,一边向我提问,一边流畅地写下必填项目。 名字、武器、战斗经历、使用的魔法。 名字是日崎。没有武器,也没有什么战斗经历。 魔法可以隐匿不报,所以我没有回答。由于听说参赛者被允许隐瞒这一点作为操作赔率的诈唬手段,我并没有遭人怀疑。 毕竟冰魔法非常稀有,我想要尽可能秘而不宣,以免身份曝光。 我看着每次听到我的回答脸色就愈来愈难看的柜台小姐,办完了手续。 「……之后会告知赌客们的只有名字和使用武器。这样可以吗?」 「可以,非常完美。」 「……原来如此。您也可以从今天就开始参加斗鬼战,不晓得您觉得如何?」 「我希望愈早开始愈好。」 柜台小姐愁眉苦脸地瞪着除了名字以外,其余栏位皆空荡荡的斗鬼资料,又再次轻蔑地看了我一眼。 「请稍候。」 然后就留下这句话,往被黑色布幕遮住的柜台后方走去。 很好,一切都和尼福尔说的一样。 正当我暗自窃笑时,很快就回来的柜台小姐用与一开始不变的灿烂笑容向我说明。 「这么一来,日崎先生就完成斗鬼的登记了。然后……虽然时间很赶,已经安排好您在四场比赛后与斗鬼兽对战。」 「……是喔。虽然是我自己要求的,来的还真快呢。」 「因为这是新面孔斗鬼兽的首次战斗,营运方似乎正好在寻找对战对手。」 这恐怕是真的吧。 但是据尼福尔所言本质并不相同。 分类为不夜国斗鬼场斗鬼兽的野兽和恶魔,是营运方利用调教类异能改造成专门用来打斗的特殊个体。 不用说,其力量与智慧都比一般同种来得强大。 然后那些斗鬼兽首次亮相的比赛被称为「暗锅战」。 斗鬼兽的实力在首战中充满未知数。 由于赌场的性质是赌输的人愈多就赚得愈多,据说只要不是表演赛,就不会安排容易分出高下的对战组合。 与充满未知数的斗鬼兽交手的,是充满未知数的新人斗鬼。 这似乎已经成为一种形式美。 我大概就是因此被选中成为未知斗鬼兽的对手吧。 其主要原因是「没有战斗经历」这个部分。 宣称自己没有战斗经历的人好像很多,这在只要打倒比自己强大的对手,就能赢得更多奖金的不夜国斗鬼场似乎是常有之事。 简单来说就是只要装弱,然后和强者交战并且打赢,就能获得许多金钱。 但是,营运方当然不会对这种事情坐视不管。 「那么就请您移驾到休息室。轮到您上场时工作人员会去通知您。」 「我知道了。」 「……呵呵。」 面对柜台小姐诡异的浅笑,背脊发凉的我举步前往休息室。 没有战斗经验的新人斗鬼。 即将对上特殊个体的斗鬼兽。 ■ 「喂,你有听说吗?」 「有啊,我已经下注了。」 「真是太幸运了,没想到会遇上『尸徒』……」 「笨蛋,不要把名字说出来!」 「抱、抱歉……」 异样的气氛在不夜国斗鬼场内蔓延。 所有人都对陌生人摆出冷淡生疏的态度,只和自己亲近的同伴暗自窃笑。 「尸徒」。 那是名震天下、足智多谋的情报贩子之名。 神出鬼没,东奔西走。 由于情报的准确度极高,甚至被誉为神之使徒的智者。 男人们用一枚银币的便宜价格取得的情报,是今天第十八场比赛的对战组合。 那是新人斗鬼与新面孔斗鬼兽的暗锅战。 而且那名新人斗鬼的战斗经历栏是一片空白。 只要是曾经出入不夜国斗鬼场的人,就会非常清楚这则情报有多么珍贵。 原本双方的实力差距是未知数,可是既然知道即将上场的是特殊个体的斗鬼兽,那么就算是笨蛋也晓得应该赌谁会赢。 特殊个体的斗鬼兽的实力就是如此强大无比。 「绝对不可以把这则情报泄漏出去喔。」 「我知道啦。」 男人们忍着笑意,前往观众席。 那场暗锅战想必就快开始了。 暗锅战的返还金额是最终赔率乘上一.一倍。 即使所有人都在赢家身上下注还是赚钱。没有哪个笨蛋不会去赌。 正因为比赛充满未知数,预测胜负的意见经常分歧很大,所以才更令人兴奋投入。 然后,就在他们意气风发地望向赔率表时──男人们无不愕然失语。 斗鬼兽的支持率是──「九成八」。 望向四周,所有人都一样神情错愕。 原本应该是不分上下的。 然而到了比赛前一刻,所有人却都默默地赌斗鬼兽会赢,不告诉别人。 在充斥现场的沉痛寂静与怒吼声中,她面露微笑。 「我没有说谎喔,因为我是情报贩子。」 尸徒尼福尔只是将新人斗鬼的战斗经历一片空白这个事实散布出去而已。 只要是为了他,无论自己在尸王音信全无的期间,以世界第一情报贩子身份建立起来的信誉变得如何都无所谓。 只要能够帮上他的忙就好。 「虽然觉得可恨……不过你确实做得很好。」 「唔哇~!要是王赢了,五枚金币就……唔,呃……就会变得好多!」 「哇哈哈,停止思考原来是如此愚蠢!金钱果然会使人疯狂!」 在观众席一角嚷嚷的他们,对接下来即将上演的惨剧面露嘲笑。 ■ 为了放松身体,青年原地跳了几下,确认自己的身体状况。 「咕噜噜噜?吼喔喔喔喔喔!」 好比撒娇的猫咪震动喉咙一般,那玩意儿的喉间发出低沉丑恶的声音。类似感情的机能澈底受到调教者控制的斗鬼兽,无论声音、表情、举手投足都充满了不协调感。 斗鬼兽一边撒娇,一边将魔力缠绕于爪牙之上,并且低吼着用如鞭子般弯曲坚硬的尾巴捶打舞台(擂台),令石块飞散。 急速朝观众席飞来的瓦砾,在直击手心冒汗的观众前一刻被透明墙壁阻挡,抵销了力道。 营运方为避免伤及观众而设置的魔法障壁确实发挥了功能。已经习惯的观众毫不畏缩地大力声援,第一次赌博的人则因为惊险刺激的临场感满脸通红。 在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成为刺激大脑的兴奋剂的此地,身处在欲望漩涡中的是一人与一只。 其中一方是身形修长的青年──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武器的新人斗鬼日崎。其一身洗炼的装扮与新人相差甚远。 面对威胁生命的人类天敌。在如果正常过日子就不可能遇到的众多观众面前。 青年露出大胆无畏,在某些人看来甚至令人恼火的贼笑。 另一方则是一个动作便能使舞台晃动的斗鬼兽,它以似乎不能称之为生物的外表阻挡在日崎前方。 外型为狮子的恶魔。 介于低阶探索者与中阶探索者之间,相当于Lv5的中阶恶魔。只要通过这场试炼,就能正式晋升为具备相当实力的中阶探索者。 其中最受人厌恶的中阶恶魔,「百兽」。 不存在特殊的生态及体质,单纯就是强得毫无道理。锐利的爪牙,攻击范围大且具破坏力的细长坚硬尾巴。透过重量与四足保持稳定的平衡,至于凭借脚力施展的高速冲刺则充满暴力。 因为太强所以没有方法可以应对,纯粹考验个人战斗力的对手。 对于挑战秘境之前做好了万全准备及计划的探索者而言,几乎无懈可击的百兽一直以来都极度令人厌恶。 不仅如此,日崎所要应付的个体是斗鬼场的特制品。 拼凑而成的可怕外观。因为外型是肉食兽,所以正面有两颗眼球,然后为了消除后方的死角,于是耳朵下面还藏了草食兽般的眼睛。其背部的一对纯白色翅膀,大概是从同为Lv5的中阶恶魔,大鹫型的「白头」身上扯下来,然后移植上去吧。这只斗鬼兽似乎也具备飞行性能。 对人类来说,恶魔是天敌。然而人类不杀死恶魔,却为了娱乐而将恶魔像玩具一样重组的残忍行径,令日崎不敢置信地眯起眼睛。 也许是为了消遣,又或许是天生的残虐性格所致。 感觉随时都要冲上前的斗鬼兽为了克制自己,拼命咬住自己的前脚不放。鲜血喷出,深色的混浊血液弄湿了舞台。 面对这幅悲惨的景象,观众们有了打斗即将开始的预感,情绪变得益发亢奋。 这时── 日崎头顶上方响起让体内深处产生共振的低沉巨声。 示意比赛开始的铜锣声。 那瞬间,野兽将后脚一踢。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斗鬼兽使出所有力量蹬向舞台,顺势往前冲。见到那副以高速扑向日崎的模样,观众理所当然地产生死亡的预感。 规模(体积)与人类大不相同的生物,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刺。让人忍不住想要别开视线的惨剧即将上演── 「唔!」 日崎纵身一跃。 在垂直往上跳的日崎下方,斗鬼兽高速通过日崎刚才所在的位置。 严重破坏舞台的斗鬼兽拍动翅膀,让自己减速。看样子,它似乎利用外接的眼睛察觉日崎躲过了自己的冲刺。它立刻甩动尾巴,将身体一转。晚身体一拍才跟过来,如鞭子般的尾巴蕴藏破坏性的威力,准备趁日崎落地后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攻击。 用力甩动的尾巴大大削去以坚硬石头打造的舞台──但是没有流出任何一滴血。 咚!斗鬼兽感觉到有东西踩在自己的尾巴上。 然后……听觉捕捉到令人不快的声音──以及侵袭臀部的强烈剧痛。 「吼喔……噫!」 「这个,我拿走了。」 日崎挥舞着某样东西。一边发出咻咻的风切声在手中转动那个,日崎朝痛到停止动作的斗鬼兽走来。 「嘿咻!」 伴随轻浮的喊声,日崎将手一挥。用手中的那个──与从斗鬼兽身上扯下的钢铁鞭子相当的东西,猛力殴打斗鬼兽的后腿。 响起的不是沉重的打击声,而是震耳欲聋的破裂声。 斗鬼兽后腿的碎肉鲜血在舞台上四处飞溅。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毫不畏惧在疼痛与失落感之下哭喊的斗鬼兽,日崎展开追击。 他闪避像闹脾气的幼儿般胡乱扭动的斗鬼兽,从下方将斗鬼兽的下颚往上踢。 「嘎噗!」 斗鬼兽光是踏步就会发出让人感受到质量的巨响,其身体却在日崎的踢击下微微浮上半空中。光是如此,便能看出青年的力气之大非比寻常。 日崎抢在试图振翅的斗鬼兽前面将手中的长鞭粗鲁地横向一扫。 结果,锐利的鞭子在纯白色翅膀上划出一道横向的裂痕。甚至不被允许振翅的斗鬼兽失去平衡,凄惨地坠落在舞台上。 而在那里等待负伤野兽的,是日崎冷酷无情的踢击。日崎的脚尖分毫不差地命中眉心,发出无可挽救的破坏声响。 所有人都明白,刚才那一击将使得斗鬼兽再也无法起身。 ────倒地。 发出巨响,狮子斗鬼兽昏厥不起。 被植入翅膀的四足兽的脚血肉模糊,翅膀破裂。 对手赤手空拳,也没有使用魔法。 然而结果却是如此荒唐。 「第一战就能赚这么多钱,看来事情应该会比想像中还要顺利。谢谢你,尼福尔。」 在Lv6秘境内可以毫发无伤的斗鬼兽,毫无反击之力地吐出鲜血。 ──────────────────── 异能 【死亡祝福】 总数 3523 1. 因应夺走生命的生物总数,解放权能。 423/3000 权能 Lv1 痛觉麻痹 100/100 Lv2 克服恐惧 1000/1000 Lv3 尸辙 2000/2000 ──────────────────── 日崎能够异常轻易地蹂躏对手,是拜夺走愈多生物的生命,尸王的身体能力就愈高的「尸辙」所赐。 其总数在历经迦基乌尔那一战后又增加了。 确认其数值又增加1之后,日崎仰望在高处俯视的裁判。 观众们抱着头,一副不敢相信眼前景象的样子。 因为他们非但没有赚钱,反而还有了空前的损失。 「胜、胜利的是──日崎!」 隐约传来的微弱欢呼声,发自得知情报前就赌新人斗鬼会赢,那些消息不灵通的人们。 他们为自己的好运及新人斗鬼的胜利送上赞美。 同时。 「有、有趣的家伙──出现了啊啊啊啊啊!」 在背对月亮的夜天顶端,辉夜激动地探出身体。 ■ 「恭、恭喜您,日崎先生……!」 「啊,柜台小姐。谢谢你。」 首战赢得光荣胜利的我,在返回休息室的途中被之前接待我的柜台小姐叫住。 一脸吃惊的柜台小姐针对要支付给斗鬼的比赛奖金,进行冗长的说明。 「这次比赛的总投注金额为三四七六枚金币。其中的七成也就是二四三三枚会依照下注金额的多寡,分配给赌日崎先生会赢的人们。剩下的一○四三枚,其中的四成也就是四一七枚是归斗鬼场这一方所有,剩下的六二六枚金币则是您这次分配到的比赛奖金。」 六二六枚……成果相当不错耶。这么高的分配比例,也是吸引斗鬼冒险参赛的原因。 新人斗鬼的比赛累积了多达三四七六枚金币的赌资。这大概是拜尼福尔散布的极机密(众所周知)谣言所赐吧。 这样的收获岂止让人满意,简直就是喜出望外。 观众人数固然众多,却无法推测其中有多少人会对我的比赛下注。于是尼福尔散布谣言,让下注的人变多。 这么一来,金币的总数自然也会增加。 柜台小姐将盖有不夜国斗鬼场印章的支票交给我。 只要把这张支票带去在各国、各城市都有分部的商会公会,就可以兑换成金币。 我喜孜孜地接过上面写着奖金数字的支票。 「那、那个,您真的好厉害!」 柜台小姐兴奋地挥动手臂,故作甜美。她试图窥视我藏在兜帽中的脸而探身,随身体摆动而摇晃的双峰便一瞬间吸引我的目光── 「──打扰了。」 然而下一秒,我的视线就被这么说并立刻闯入我们之间的尼福尔挡住。 「看样子……两位似乎正在忙正事。辛苦两位了。」 见到这么说的尼福尔不假掩饰地散发出慑人气势,柜台小姐冒着冷汗,点头说了句「我先告辞了……」就此离开。 尼福尔转身面向我,一向面无表情的她难得鼓起脸颊。 「……那是营运方使出的美人计。」 「我知道啊,那么露骨就连我也看得出来。」 「是这样吗……可是您好像看得很入迷耶?」 「因为很养眼嘛。」 「要看吗?」 「先不要好了。」 「……唔。」 对话进行到一半,就见到冥界成员们拿着似乎是收获的支票,一个接一个朝这边聚集而来。 葛鲁巴露出因为事情进展顺利而得意洋洋的表情,加姆则是开心地喃喃念着点心的名字。 「小子,第一关进行得真顺利啊。」 「这都是托能干心腹的福。」 「……啊、啊、啊!」 「这头乳牛失去语言能力了。」 「王,加姆有好多钱可以买点心了!啊,王刚才很帅气喔!」 「对吧?王很帅气吧?」 「嗯!」 尽管那句称赞感觉只是硬加上去,又像是忽然想到一样,纯真加姆的话依然令我深深感动。 光凭这句话,我就能够努力一整年了。 葛鲁巴交给我的支票上写着七三○枚这几个字。 因为投注了五十枚金币……这么说来倍率是一四.六倍啊。真是太好了。 「老夫好像是全场投注最多钱在小子身上的人。不过有了这次的事情,之后没办法再使用相同手法了。」 「因为这本来就是只能使用一次的作弊手法,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一共赚到了一三五六枚金币。 「尼福尔……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至少要有两千枚比较保险。」 「还差一点啊。」 听了尼福尔的话,我重新鼓起干劲,而就在此时。 「日、日崎先生!」 对脚步声起了反应的八戒们利用尼福尔的魔法从现场消失后,不久就见到刚才的柜台小姐朝我跑来。 气喘吁吁的她不同于先前的兴奋,神情中带着焦急与恐惧。 她的肩膀上下起伏,犹如溃堤般开口说道: 「下一场比、比赛的对战组合……已经决定好了。」 「……呃……什么?」 面对这则临时的通知,我只能做出如此错愕的反应,结果她又继续滔滔不绝地说: 「在倾国鬼……辉夜大人的要求之下,决定临时安排不夜国斗鬼场的新锐们进行比赛……」 「倾国鬼……」 居住在不夜国榭黑姆天守阁内的夜天之主。 是那种人物提出的要求啊…… 「比赛日期为两天后,对战对手是──出道至今不曾战败,名叫亚雷伍的斗鬼!」 「亚雷伍……」 总之是我没听过的名字。 尽管没料到倾国鬼会指名我,不过这是个好机会。能赚到的钱愈多,我就能把更多时间分配给其他任务。就趁这个机会早点赚到目标金额吧。 表示应允后,柜台小姐原本惨白的脸庞恢复了几分血色,对我深深低头致谢。 没多久等到看不见柜台小姐的身影,尼福尔才再次现身。 「其他人呢?」 「我依据座标,先让他们暂时返回埃琉德尼尔了。因为加姆刚行使完能力,我想让她休息一下。」 所谓「座标」,是尼福尔可以利用转移瞬间前往的地方。 要发动在失传的时空魔法中分类为高难度的转移,需要一定的时间,所以并不是随时想飞就能飞。 但如果是已经设定座标的地点,就可以好比游戏的快速旅行一般瞬间移动,或是移动物体,是非常厉害的能力。 话虽如此,尼福尔可以设定的座标数量最多只有三个。考量到尼福尔身为天使族与恶魔族的混血儿,就连她的魔力都最多只能设定三个,便能看出时空魔法确实是人类所无法驾驭的超常魔法(Over Magic)。 尼福尔设定的座标基本上就是我和埃琉德尼尔。剩下一个则是为了随时都能设定,所以暂时空着。 「总之就在不夜国找个地方投宿吧。回去埃琉德尼尔也可以,不过既然接下来要进行调查,应该有时也会需要借用你的力量,所以我希望你能尽量保存自己的魔力。」 「我明白了……对了,刚才斗鬼场的员工跟您说什么?」 「喔,她说下一场比赛已经安排好了,而且好像是夜天之主提出的要求。」 「是倾国鬼啊。」 瞧尼福尔有些不满的模样,她大概不允许倾国鬼对我有所要求吧。因为值得感谢的是,这孩子特别忠心地把我当成「王」看待。 「下一个对手好像叫做亚雷伍。你知道那个人吗?」 「亚雷伍……」 喃喃复述一遍之后,尼福尔微微点头。 「我会去调查清楚,因为收集对战对手的情报是斗鬼的基本功。」 「好,拜托你了。」 ■ 「倾国鬼提出的要求……?」 「是、是的!」 听到娇小的柜台小姐这么说,亚雷伍一脸觉得麻烦地叹口气。 「啧!居然也被辉夜盯上了啊。自己明明就有刻意压抑力量免得太醒目,怎么还是引人注意了呢……」 「因为大哥哥很强啊~」 「真是的,要是我赢了那场比赛,到时该不会被叫到夜天去吧?唉,真麻烦。」 听了赫拉斯瓦尔格的话,亚雷伍神情无奈地摇摇头,往斗鬼场走去。 他的脸上带着看破,以及…… 「下一场比赛不晓得会不会赢耶~毕竟我又不是很强。」 与言论相反的自信。 「既然这样,你不要去就好了啊,无名小卒大哥哥。」 「……不过嘛,我还是有点好奇现在的自己能够做到何种程度。」 赫拉斯瓦尔格的挑衅发言,让自称很弱的亚雷伍蹙起眉头。 亚雷伍言行不一的态度,在赫拉斯瓦尔格看来十分滑稽。 「简直像个笨蛋。」 赫拉斯瓦尔格的话并未传进他耳里。 ■ 新人斗鬼的对战赛事决定好的两天后。 「喔──!不夜国好久不见──!」 「琳法,不要自己先走。」 「队长太快了啦~」 「快点、快点,你们很慢耶!」 红花在不夜国中绽放。 将苗条柔韧的肢体包覆在鲜红色旗袍中,少女用与充斥欲望的城内气氛不相称的开朗态度在街上奔跑。 见到队长一如往常地充满干劲,她的团队「风铃仙华」的成员们面面相觑,同时紧追在后。 Lv8探索者,琳法尼薇尔。 她是武斗派探索者,也是比起探索秘境内部,更把活动重心摆在讨伐恶魔上的十足战斗狂(Battle Junkie)。 帝国授予她的别名是「红华」。 是被赋予红色的最高等级探索者之一。 她要前往的地方是天守阁──夜天。 「我们已恭候阁下多时。请进。」 「打扰了!」 「队、队长!」 「不、不好意思!」 「不会。」 为琳法尼薇尔的无礼态度感到焦急的成员一边向守卫致歉,一边追赶她,结果她一眨眼就跑上了天守阁。 来到只要拥有探索者的身体能力就能轻易爬完的阶梯尽头,在那里等待琳法尼薇尔的是── 「红华,你来了啊。」 「辉夜,好久不见!」 「日子如果过得太无聊,就会感觉已经好几年不见呢。」 辉夜没有转头,而是把手臂撑在可以俯视斗鬼场的窗框上,一副心神不宁地踢着脚,头也不回地对琳法尼薇尔说道。 那副难得的态度让琳法尼薇尔感到不解。 大概是之前每次见面都一副懒洋洋的辉夜太令人印象深刻的关系,才让她觉得有些奇怪。 此时此刻的辉夜像在等待什么一样。 跟在琳法尼薇尔身后的成员们也在见了辉夜的模样后面面相觑,疑惑地摇头。 「辉夜,琳真的可以在斗鬼场作战吗?」 「可以啊,如果可以解闷的话……」 目前之所以主要针对Lv8以上的高阶探索者的出场采取许可制,是为了避免发生还没比赛就知道结果如何的状况。 高阶探索者只会在辉夜一时兴起下,每年举办几次的表演赛中出场。 但是。 「别待在那种地方,你也过来这边!」 「咦?」 辉夜用与无聊完全相反的语气,背对着琳法尼薇尔向她招手。 那副雀跃的语调,简直就像一名坠入爱河的少女。 「妾身已经因为那一战,澈底成为他的支持者了!」 「有那么厉害的人吗……?」 「我不知道他厉害不厉害。不过────」 辉夜把脸埋进搁在窗框上的手臂里,美貌的脸庞上布满了期待。 「接下来就知道了。」 ■ 亚雷伍一进到斗鬼场内的休息室,就发现那里弥漫异样的气氛。 斗鬼们一副心神不定地盯着赔率的变化,看也不看崭露头角的新秀亚雷伍一眼。 「预测又是一面倒啊。这么一来就算赢了,也根本赚不了什么钱。」 尽管表现出失望的样子,亚雷伍却用飘飘然的语气让风魔法出现在手中。 可是赫拉斯瓦尔格却开口打断了他。 「大哥哥,你看那个。」 「嗯?」 赫拉斯瓦尔格伸手指着赔率表。 对战对手的名字是日崎。 是这一个月来不曾见过也不曾听过的名字。 可能是新人吧。 然而,其内容却与预期的完全相反。 「我的支持率……三成八?」 一瞬间,他的口中发出如此错愕的惊呼。 对这一个月来,自首战开始便始终保有八成以上支持率的亚雷伍而言,这样的比例实在低到不对劲。 不过,他很快就像已经振作起来般垂下目光。 「也、也是啦……是之前太奇怪了……毕竟我这么弱。」 他故作坦然地这么说,表情却因深感屈辱而扭曲。 连名字都没听过的新人斗鬼,被众人期待在与自己的比赛中获胜。 这一点带给了他刺激。 劣势是释放潜能最大的助力。 大家都不知道。 这是一场由倾国鬼辉夜,不夜国最美丽的女人所安排的比赛。 她对亚雷伍抱持期待。 打倒背负期待的强者后所能获得的名声与欢呼。 以及来自受人欣羡的辉夜的动听夸赞。 亚雷伍想像着自己沐浴其中的时刻。 「──我就抱着求教的心态出赛吧。毕竟我这么弱。」 我很强,我要尽全力击溃对手。 察觉他口是心非的扭曲想法的同时,赫拉斯瓦尔格对着赔率表眯起双眼。 「日崎……总觉得以前好像在哪里听过……」 斗鬼场,新锐斗鬼战。 这场比赛与人气斗鬼们的比赛同样受到瞩目。 总投注金额为九六二二枚金币。 不同于暗锅战,在两名斗鬼的情报已揭露一定程度的状态下进行赌博,不可能会发生预先知道结果如何的状况。 凭借压倒性实力,持续打造不败传说的新锐亚雷伍.卡利。 仅凭一场比赛,就在斗鬼场上留下鲜明强烈印象与战绩的日崎。 欢呼声中带着几近怒吼的情绪,席卷整个舞台。比起日崎,亚雷伍得到的欢呼声略显微弱。欢呼以大致与支持率相当的热度落在两人身上。 亚雷伍面带微笑。 这个欢呼声将会停止,之后落在自己身上的将会是惊愕与畏惧的目光。他凭着这么想像,将其升华成克服屈辱状况的动力。 从罗马竞技场型的斗鬼场舞台,可以清楚看见巍然耸立,俯瞰着这边的夜天顶端。 在设计成月亮会在背后发光的那座城的顶端,绝世美女一如往常地俯视底下的斗鬼们。 然而唯有今天,其双眼如满月一般闪闪发亮,宛如为了眼中所见一切深受感动的幼儿。 而在那样的倾国鬼辉夜旁边,有一道格外醒目的红色人影贴在她身旁,也正俯视着这边。 「喔,你看那个!」 「咦……喂,那不是红华吗?」 「好像是辉夜大人找她来喔。这下说不定有好戏可看了!」 「最近这里真是一点也不无聊耶!」 莽汉们大声嚷嚷的吵闹声传进亚雷伍耳里。 一面在内心鄙视那样的他们,他一面为红色少女的真实身份感到惊讶。 「红华」。在佛特姆大名鼎鼎,拥有「色名」的探索者。没记错的话她应该是Lv8。 亚雷伍的兴奋情绪终于来到了顶峰。最好的舞台,最好的观众。整体来说最好的状况。 亚雷伍.卡利的逆转人生即将就此展开。 「新锐战即将开始。」 与亚雷伍面对面的男人用灰色外套包住身体,看不见他的长相。 见到男人那副毫无戒心的站姿,亚雷伍深深地调节呼吸。 我被瞧不起了。 ──就算你在比赛中发现我有多强也太迟了。 「赫拉斯瓦尔格,我们上吧。」 不知为何,赫拉斯瓦尔格没有对亚雷伍的声音做出任何反应。 「喂,赫拉斯瓦尔格。」 亚雷伍感到焦急万分。 不顾那样的亚雷伍,示意比赛开始的铜锣声无情地响起。 然后,在裁判出声的前一刻。 「──咦?小赫,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极其困惑的说话声,是朝着亚雷伍……化作光球藏在亚雷伍怀里的赫拉斯瓦尔格发出。 「……啊?」 就在亚雷伍为男人的话发出疑问声时。 「──开始!」 裁判大声宣告。 ■ 那是一百八十年前的事了。 早就已经不记得声音。 即使不想忘记,记忆依旧会残酷地消失。 可是说话方式、站姿。 那些却是想忘也忘不掉。 「咦?咦?……海尔?」 赫拉斯瓦尔格将澈底瞧不起对方的得意表情转换成谄媚笑容,并且冒出冷汗。 事到如今,之前在公会的重逢之谜终于解开了。 原来尼福尔不是已经放弃──而是尸王归来了。 照理说应该令人高兴的那则情报,不知为何却在赫拉斯瓦尔格心上蒙上一层阴影。 ■ 「开始!」 裁判的指令一出,观众们的情绪也跟着沸腾。 让人误以为场内为之震动的巨大欢呼声。 娱乐、金钱、期待。 投注在斗鬼身上的情感奔流化为声音,响彻不夜国。 「风灵的庇护──风缠(附魔)!」 率先出招的人是亚雷伍。 他让全身魔力与空气中飘浮的魔力粒子结合,产生反应。 这个世界的人天生俱备的魔力,以及秘境所产生出来的魔力粒子。 魔法的原理说起来和化学反应很类似。 至于其规模,则是根据随本人的才能与努力成长的魔法等级而定。 魔法的基础,属性缠化(附魔)。 这是借由让魔力缠身来提升身体能力的最基础魔法。但是因为有着效果会随使用者的魔法等级大为改变的性质,所以也被称为绝对无法达到极致的终极魔法。 同时这也是所有武斗派战士都会使用的,最普遍的魔法。 火是攻击力,水是治愈能力,土是防御力。 然后风是敏捷。 这项技术的涵盖范围很广,即使是这四种属性以外的属性也都各具特色。 「……果然没错。」 「我要使出全力!虽然我也不知道是否行得通!」 亚雷伍一边说着丧气话,一边用充满杀意的神情朝对面的男人直冲而去。 充分发挥高敏捷的跨步,快到让观众们的眼睛跟不上。在斗鬼场上吹起的暴风,幻化为推着亚雷伍前进的神风。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干劲十足的呐喊挥出的拳头──在轰隆声中挥空了。 「……咦?」 挥空的拳头当场掀起狂风,甚至波及到观众席。 虽然冲击力被魔法障壁挡了下来,受到强风吹袭的观众们依然被迫压低身子,目睹那幅景象。 「以小赫的魔法来说,这样的输出功率很低耶。」 「喔唔────」 男人的脚尖狠狠踢进亚雷伍腹部,将他整个人踹飞到舞台边缘。 弹跳好几次后,亚雷伍滚落地面。 「唔……怎么会?」 倒流的胃液从嘴角溢出,亚雷伍一抬头── 「你自己不是说了吗?说这样行不通。」 「……!」 就见到灰色外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朝着亚雷伍高举拳头。 亚雷伍立刻弹起身,迅速往旁边一跳,逃离现场。 然而日崎却放松力气,没有挥拳,转身望向拼命喘气瞪着自己的亚雷伍。 浮现在日崎脸上的是瞧不起人的嘲笑。 「为什么要露出那种表情?既然你说可能行不通,不就表示你知道自己比较弱吗?那你还在惊讶什么?」 「……我只是在警戒而已,因为你比我想像中还要强。我要是不全力应战就会输……因为我没有你那么厉害。」 「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要放水?」 「……啊?」 听到亚雷伍絮絮叨叨地那么说,日崎一脸不高兴地反问。 日崎像是把为了刚才瞬间的攻防激动沸腾的观众隔绝在外一般,只将注意力放在亚雷伍一人身上。 「因为你是我的对战对手,所以事先仔细调查了你一番。亚雷伍.卡利,百战百胜、使用风魔法的高手,口头禅是『不小心』、『普通』,还有『我很弱』之类的…………好久没见到和我差不多『丢脸』的家伙了耶。」 「……你在说什──」 「哎呀,我懂!我都懂!因为我也有过那种时期~你的情况是自己觉得很普通,旁人却都认为你拥有超凡力量对吧?扮演不小心系主角固然很有趣……但还是得有个限度啊,要不然一直那样下去就会变成只是停止思考的笨蛋了。再说在现实中那么做未免也太……」 日崎压低音量不让观众听见,并且一副好像真的心有同感地点头。 只是与其说心有同感,其实共感性羞耻占的比例比较大。 在兜帽深处能看见嘻皮笑脸的表情。男人扭曲自己的眼睛和嘴巴,一副真的看见丢脸家伙的模样。 「况且明明都说自己很弱然后全力应战了,对战对手却没有一个受重伤……这样就设定来说不是很矛盾吗?根本没办法找理由说是因为自己刻意不让对手受伤,或是不了解自己的实力……我的同学以前曾经因为真的不了解自己的实力,结果杀死了纠缠自己的人……我觉得真正的『不小心』应该是这样才对。」 「你、你这家伙──」 「我以前也很常看那类型的小说……可是愈看就愈觉得不合理。因为明明认为等级显然较低的对手比自己强,但最后却顶多只让对方昏倒就没了。明明应该只要全力应战就会杀死对方才对……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唔……唔唔!」 日崎像是发现中二病患者(同志)一样用发亮的眼神说道,对亚雷伍怒火中烧的表情感到不解。 接着,他一脸尴尬地压低声音,垂下目光。 「奇怪……难道说那个设定……是来真的?你不是在演戏……?──唔哇,真假?」 「──我要杀了你!」 使出全力。 亚雷伍将之前为了避免造成死伤而压抑的力量释放出来。 由于就连那种行为都像在证实日崎所言无误,他因此非常愤怒。 「『风神演戏(Garuda)』!」 狂风涌动,翅膀在亚雷伍背后展开。 赫拉斯瓦尔格赋予他的最大输出功率。最强火力。 能够在空中来去自如,魔法Lv7的超级魔法。 「看吧,你之前果然没有拿出真本事。」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咆哮。 充满屈辱与自卑的吼声在斗鬼场上响起,亚雷伍瞬间飞上空中后,旋即果敢地以高速朝日崎滑行。 在他伸出的两手前端,风刃的刀尖对准了男人。 为了堵住做出冒失发言的那张嘴而使出的凶猛攻击。 「你之前说那份力量很弱对吧……是没错啦,由你来使用确实很弱。」 男人毫不迟疑地朝从空中以超高速逼近的亚雷伍一跃,用灌注全力的拳头击中亚雷伍的脸。 「唔喔!」 然后就这么往下施力,将亚雷伍砸向地面。 陷落的舞台扬起尘埃,掩盖住倒地的亚雷伍。 「我猜啦……你八成被小赫揶揄了对吧?那孩子有个坏习惯……就是把轻视『不知努力的懒惰鬼』当作兴趣。你澈底上她的钩了啦。哎,真抱歉,我会好好骂骂她的。知道了吗,赫拉斯瓦尔格。」 「──不、不是那样的,海尔!」 天蓝色光球从亚雷伍身上飞出来。 听见从光球发出的声音,日崎摇摇头。 「好了好了,有话之后再说。小赫,你这次做得有点太过分了。这样下去,不小心先生的人生会变得一塌糊涂喔。」 「我、我才没有!」 「我才不听你辩解──我明明很久以前就说过不可以那样做了。」 日崎一派自然地这么说。 听了那句话,赫拉斯瓦尔格面露愠色。 「唔……什、什么跟什么嘛……!」 简直就像延续一百八十年前似的。 ──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见到男人用一如往常的态度对自己说话,赫拉斯瓦尔格在光球中咬紧牙根。 好比在劝戒不听话孩子的口吻。亚雷伍发觉赫拉斯瓦尔格和日崎的关系似乎很亲近。 亚雷伍感受到庞大的力量奔流在体内窜动,拼命伸出手。 「等、等等,赫拉斯瓦尔格!快回来!你不是对我一见钟情吗?既然如此──」 「……看样子,不小心先生好像得学会分辨善意与恶意才行耶。一边装作对自己没有自信,一边又轻易相信美少女释出的好意……你真会贪图自己方便啊。」 「少啰嗦!赫拉斯瓦──」 「唔哇,出现了。不听劝果然是对自身力量没有自觉的主角必杀技。」 「闭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超越愤怒,带着憎恨的视线。 亚雷伍透过日崎,对着不在场的某人口吐诅咒。 「你竟敢……和村里那些家伙一样用那种眼神看我!不准瞧不起我!只因为得到稍微强一点的异能就……要是我的异能和你们一样方便,你们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 可是听了那些话的日崎却是一脸扫兴。 「对异能感到自卑啊……真无聊。」 语带不屑地这么说。 「世上有很多人的异能都很不方便喔。再说,你接收了小赫的魔法却还只能做到那种程度……这根本就不是才能的问题,是你自己不够努力啦。明明就算没有异能还是可以使用魔法,实际上Lv8的探索者之中也有人是如此,然而如果只会埋怨自己的出身和环境那就没救了……说到这里,以前我的高中也有这种人耶。就是那种老是说自己没人爱,头发却永远乱糟糟的家伙。只有那种只想着不劳而获的人,才会对长相的不公平抱怨一堆啦。」 「唔!」 无情斥责亚雷伍的尸王再次朝他走近,用冷得彻骨的眼神俯视他。 一边使用还一边抱怨别人给的力量很弱的亚雷伍,在尸王眼里是令人作呕的厌恶对象。 这对经由牺牲,借用同学的异能达成目的的日崎司央而言,是最大的地雷。 「不准使用免费获得他人部下的力量还在作战时一边抱怨很弱,这样实在很恶心……不小心先生,你首先要对自己的能力有自觉,这样你才会知道自己有多弱。这是我在这个世界学到的教训,希望能够对你有帮助。了解自己有多少能耐的人比较强……更重要的是非常帅气。」 随后,尸王掀起足以令尘土散去的风压,朝亚雷伍的身体狠狠一踢。 遭受直击的亚雷伍滚落地面。 然而他并没有受伤,就只是昏过去而已。 尘埃散去,目睹那一幕的观众们发出喜怒哀乐交织的巨大欢呼。 「胜利的是──日崎!」 裁判的宣言使得欢呼声更加震耳欲聋。 由于斗鬼场内有半数以上的人都赌日崎会赢,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反观赌亚雷伍会赢的人们,则是在一片欢呼中吐出不堪入耳的咒骂声。 像是努力不去在意欢呼似的,日崎──尸王朝赫拉斯瓦尔格露出无力的笑容。 「小赫,大家都到齐了。总之你就先和许久不见的大家碰面吧。」 在光球的状态下,照理说应该看不见赫拉斯瓦尔格的表情。 尽管如此,他大概还是感应到气氛紧张吧。 他的机警即使在这种时候依旧灵光。 另一方面,赫拉斯瓦尔格觉得现在的他非常不值得信任。 「……我真的超级讨厌你。」 ──────────────────────── 幕间 兽神 早在对「自己」这个个体产生认知时,周围所有人就已经在崇拜「自己」了。 如果丰收,村民就会膜拜赞美「自己」;如果下雨,村民就会抽噎哭泣,然后依旧尊称「自己」是神。 兽神信仰。这不是一种概念,而是将特定野兽当成真实存在的神明崇奉。是在那一带的村庄扎根已久的习俗──不对,是「陋习」。 因为寿命会随种类而不同,所以持续信仰相同神明的时间一律都是三年。 出生后的这三年,「自己」无疑就是神。 短短三年。三年过去后,「自己」就好比替换已经老化的工具一般,从神坛跌落下来。 「自己」这个个体与其他兽神不同,脑袋十分聪明。 拥有思考能力、镜像认知能力这些普通野兽所没有的智慧。 大概是因为这样吧,「自己」才会明确理解到自己已经不是神了。 「自己」非常气愤。除了出生后就被赋予的一切,不知道其他生存方式的「自己」,此刻终于明白为何「自己」的牙齿和爪子会被剪掉。 原来「自己」早就已经堕落到无法凭一己之力生存的地步。 之所以用陋习来形容兽神信仰,是源于动物跌落神坛后的下场。 ──「活埋」。 从尚未睁眼的幼体开始,被视为神明崇拜的兽神会被赋予大量魔力,过着不虞匮乏的生活,然后三年过去──就会被活埋在村庄神社的地下洞穴里。 因为村民们深信,兽神死亡后释出的魔力会让村庄及其周边的土壤变得肥沃。如果不说这是陋习,那又该怎么形容呢? 「自己」深深明白了那种行为是多么可怕残虐又自私,并且从来没有这么怨恨过「自己」的智慧。 因为很优秀,所以不是凭借本能,而是用头脑理解了这一点。 即使挣扎也会被压制,即使哭泣也没有人理会。 知道对村民们而言,「自己」已经沦为「曾经是神的畜牲」之后,内心不禁感到绝望无比。 原以为会缓慢地在幸福中落幕的生命,在突如其来的不幸结局面前潸然落泪。 黑暗无光的地下。「自己」抱着澈底绝望的心情,想着「自己」将在这里无人怜悯地腐朽死去。 为了让抵抗的「自己」衰弱下来,又打又踹还拿刀割的村民们的模样,牢牢地烙印在脑海中。隐隐作痛的伤口、黏稠不适的血块,这副狼狈的模样狠狠地唾弃那段身为神的过去,以及一无所知地享受幸福的「自己」。 在「自己」被弃置的洞穴里,有大概很久以前就回归尘土的前辈残骸,还有此时此刻仍继续腐朽的上一代兽神的尸体,遭到了蛆虫的羞辱。 这就是未来的你。就像这么展示着一般。 肚子好饿。孤独不断侵蚀内心。不懂如何操控与生俱来的魔力的「自己」。本能被澈底消除,将逐渐成为村民们的肥料的「自己」。 一切都好没出息、好可耻。 最后即将到访的死亡。 如今成了最令人期待的事。能够让人忘却永无止境的后悔的甜美死亡,无疑是最大的救赎。 ──然而,那种东西始终没有降临在「自己」──我身上。 不会衰老,不会腐朽,不会死去。 弥漫在空间中的,兽神(同类)们所遗留下来的负面魔力。世界的魔力让我活了下来。 于是直到现在──我依旧持续憎恨。 将我们当成踏板享尽繁华的所有人类(恶魔)……我依旧恨着他们。 ──────────────────────── 第三章 恶魔絮语。 与不小心先生的比赛结束后。 在榭黑姆的旅馆租了一间房的我们,从那个房间转移到了埃琉德尼尔。 有了座标,就只需要消耗魔力便能瞬间移动的尼福尔果然好能干。 一七三三枚。 从上一场比赛赢得的比赛奖金远远超出我预期。 换句话说,目前我的总资产是三○八九枚金币。 嗯,应该够了。没有必要期望得到更多。 拍卖会的入场费。用来购买原生种皮的预算。兑换成神银币的方法。这些全都准备好了。 唯一值得担忧的,大概就是不知道竞争对手是否会出比这个数字更高的价钱。 不过,能够在来到不夜国的第三天达成这样的成果,真是太顺利了。接下来得好好绷紧神经以免翻船。 「小子啊,这场比赛老夫有依照约定没有下注……不过这样好吗?」 「因为同一群人好几次都赢得一大笔钱太引人注意了啊,我不想因此节外生枝。再说葛鲁巴这么有名,要是不小心被人看见就麻烦了。」 「哇哈哈,原来如此!没想到老夫年轻时应你要求制作的外套,居然会以这种形式派上用场啊!」 外套和恶魔武装一样为葛鲁巴亲手制作。是以擅长伪装的爬虫类恶魔的外皮鞣制而成,品质非常优秀。依葛鲁巴现在的知名度来看……老实说就算比原生种的皮还值钱也不奇怪。 部下让我深感自豪又觉得有些害怕的名声,实在令人甘拜下风。 不过嘛,因为这个外套是我提出的点子,就这层意义上,我还是很感谢自己过去的嗜好。 尽管目前为止一切顺利……但问题是── 「雌鸟!你竟然将那份力量给了吾王以外的人……你可真大胆啊!」 「不行,这实在太糟糕了。得好好教训你一番才行。」 「吵死人了!你们两个居然幸灾乐祸、一脸奸笑……!」 「……唉,在王面前吵架太难看了啦……」 尼福尔与人类形态的尼德围着被罚跪一小时的小赫,不停开口刺激她。 加姆则是捂着脸,看着那幅景象叹气。 听说在我拜访塞诺斯卡商会的时候,她们就已经意外重逢了。 她们虽然巧妙地避谈当时没有会合的理由……但是不难想像,这应该是她们重视我和小赫的感受才会这样吧。 毕竟虽然看上去好像是我在顾虑她们,实际上却经常是她们在替我着想。 我以像是抚摸流浪猫的谨慎态度,看准时机,对一脸气呼呼跪着的赫拉斯瓦尔格问道: 「……所以呢,小赫为什么──」 话还没说完,赫拉斯瓦尔格就满脸怒气地狠狠瞪着我。 「海尔也吵死了!话说回来,一切都是海尔的错!你明明什么话也没说就抛弃小赫等人……大家能够轻易原谅你简直不可思议!」 不见嚣张的煽动言行,也没有露出可爱虎牙的真正发火。从开玩笑演变成吵架在冥界是常有之事。 但是现在的小赫完全没有那种可能。纯粹的不满与猜疑心全部都是向着我而来。 我必须将其视为理所当然并全盘接受。 我当初会不告而别,可说是出于不可抗力的因素。可是她对我的不满愈来愈强烈另有原因。 「我没有抛弃你们。只是──」 「那你的理由是什么?」 「……我不能说。」 就是这个。自从成立冥界至今,我从来没有告诉他们我是异世界的人。因为我说不出口,也不想说。 这个行为缺乏道义,就只是我的任性之举。 但要是说了……一定就会结束。冥界这个组织将会瓦解。 我是异世界人的这个事实,将使得一切变得无法挽回。 所以我选择像以前一样含糊其辞。 「……!看吧……你又不说了。」 赫拉斯瓦尔格的眼中满是期待。充满着「说不定我会坦白以告」这份无法完全割舍的期待。 然而就连那份期待,大概也已经被我的话粉碎了吧。 不敢去看。蕴藏在她睁大双眼中的,是对我的愤怒与失望。 竟然让和加姆一样单纯开朗的这孩子露出这种表情,我实在好没用。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能说。 「我猜你八成还没有和任何人说吧?这叫做秘密主义是吗?嗯嗯,神秘兮兮的真帅气耶……才怪!」 吐出舌头的赫拉斯瓦尔格「哼!」了一声,用力把头转向一旁。 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她的怒气似乎很深。 「小赫这次的确是做得太过火了没错,不过我现在会受罚是因为这个原因!绝对不是因为被海尔骂了!」 然后,她在怒气之下愈说愈激动。 「──这是小赫最后一次来这里!以后你们不要再管小赫了!」 我早就料到了。然而亲耳听见那句话的瞬间,无可挽回的事情正在发生的焦躁感仍令我口干舌燥。 「小、小赫!你冷静一点!王他──」 「反正你迟早又会一声不响地消失不见!抛弃我们!这算哪门子的王?就只会耍帅说些对自己有利的话……重要的事情都不说……!你们或许很善良,但是小赫就是这么任性又直率!所以没办法相信海尔!」 「赫拉斯瓦尔格,不可以对尸王那样说话。」 尼福尔开口劝导,赫拉斯瓦尔格却用咄咄逼人的语气逼问她。 「尼福尔一直都在等待、一直都在哭泣……这家伙却还是什么都不告诉那样的你!对此,你难道没有任何想法吗?」 「……!」 尼福尔沉默不语。这大概就是最好的回答吧。 「尼福尔,小赫说得很对。不仅如此,我也必须全部接受才行。」 「可是……」 什么话也没说就消失的我,早就明白不是所有人都会继续等待,并且愿意一言不发地陪在我身旁。 「人回来就好了,你们的意思该不会是这样吧?少瞧不起人了!」 但是小赫想必也一直都没忘记我,一直思念着我吧。所以她才会这么伤心,没办法原谅我。 她会对想法天真又自私的我产生反感是理所当然的。 就算不是这样,现在我再多加解释也只会造成反效果。 「……好了,一个小时到了!尼福尔,让小赫回去不夜国……因为被初次见面的海尔教训一顿而沮丧万分的可怜大哥哥正在等我!」 赫拉斯瓦尔格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刺中我的心。 这下铁定会心痛好一阵子了。 「尸王……您觉得如何?」 「让她回去吧。抱歉啊,小赫。」 「麻烦你不要那样叫我。我只能接受交情好的人叫我小赫。」 啊啊,我要死了,好想死…… 我老是这样。总是自作自受,带来让自己好想死的负面结果。 尼福尔触碰赫拉斯瓦尔格的肩膀,垂下目光。 不久,赫拉斯瓦尔格的身影便从埃琉德尼尔消失。 转移前一刻,看着我的赫拉斯瓦尔格眼泛泪光。那副悲怆的表情深深刺痛我的心,将我击沉。 「呼……好难受啊。被讨厌了……我真是差劲透顶。」 感觉现在无论怎么做都改变不了什么。 赫拉斯瓦尔格没有错。完全是我自私自利的行为使得她对我产生不信任感。 这是极其自然的结果。 「小子啊,赫拉斯瓦尔格从以前就是那样,不擅长处理自己的情绪。看来她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平复了。」 「如果她真的讨厌王就不会回话,也会自己离开这座宅邸。再说总感觉她被王责备时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尸王,请您照平常那样就好。倘若希望双方和解,这应该是最快的捷径。」 「……抱歉。」 「别这么说。关于尸王的事情,也只要等您想说的时候再说就好。」 「加姆只要有王陪在身边就很开心了!所以王要打起精神来喔!」 四人分别这么安慰我,阴郁的气氛因此消散。 可是我还是说不出口。 我没办法坦承其实我是异世界人。 尤其对方是八戒就更是如此。 ──我无法做出有可能会失去他们的行为。 就在我一面感谢不再追问的成员们,坐在椅子上深深叹息时。 「──尸王,第三个座标有反应。」 尼福尔突然这么说。 第三个座标……这么说来,有人造访了我们租借的旅馆房间。 「送我回去。」 「这样好吗?」 「我想转换心情。」 「我明白了。」 受不了继续待在现场的我这么拜托尼福尔。 随后,我的身体就借由尼福尔的转移回到了旅馆。 叩叩! 门被很快地敲了两下。敲门声听起来十分急促。 「日崎先生,您在吗?」 被敲了好几次的门,以及呼唤我的声音。 是那位柜台小姐的说话声。 我急忙开门,结果见到一如我所料的人神色仓皇地喘着气。 「啊,日崎先生!」 「怎么了?」 我故作自然地问道,但是情况似乎并不单纯。 我并没有告诉她我住哪里,旅馆方面也不可能会随便透露个人资料。 既然如此。 「日崎先生,辉夜大人再次提出要求了!」 想必是有力人士在背后操控。 「辉夜大人非常中意日崎先生的比赛……因此想请问您明天能否再比一场……!而且听说对手是──Lv8的探索者『红华』小姐!」 「……什么?」 Lv8探索者……? 奇怪,我应该……没有听错吧? 「比赛将以表演赛的形式进行……无论胜负都会支付高额的比赛奖金!」 「请、请等一下!对方可是Lv8探索者耶?这样实在是……」 「果、果然……不行吗……?」 那是当然的。 Lv8以上的探索者不是像不小心先生那样卖弄力量的家伙,是一群持续不懈地精进自己的怪物超越者们。 姑且不提以前的我,现在的我必定会陷入苦战。甚至很有可能会输。 所幸资金已经赚够了,接受这个邀请完全没有好处。 「虽然很遗憾……不过这次……」 「不、不能请您帮帮忙吗?」 柜台小姐会这么拼命拜托,大概是为了讨住在天守阁顶端的美女欢心吧。若能和她打好关系,经营起来想必也会容易许多。 可是风险实在太高了。 正当我如此心想时,我从柜台小姐提出的条件中,找到了解决尚待处理的问题线索。 「无、无论比赛结果如何,您都可以和辉夜大人见面!见到辉夜大人后,只要不是违法的事情,您可以尽管提出任何要求!」 「哦?」 「……咦?」 要求啊…… 只要善加利用这个要求,就能证明加姆发现的奇怪魔力与恶梦骚动的关联性。不仅如此,说不定还可以澈底查明真相。倾国鬼辉夜是不夜国之王,手中应该握有许多情报。除此之外,搞不好还能从她口中打听到关于冒牌冥界的有力消息? 好处感觉超多的耶。只有笨蛋才会放过这个机会。 「比方说……现在大闹帝国的冥界……也可以询问这方面的事情吗?」 「冥、冥界吗……?可、可以,我想应该没问题。再说『红华』小姐是帝国的探索者,手中握有的情报想必非常多……咦?」 柜台小姐一边说,一边用「不会吧?」的表情看着我。 虽然没有在请托对象面前表现出来,不过她大概一直以为自己会被拒绝吧。 「请、请问……您愿意接受吗?」 我拼命闪躲朝我逼近的柜台小姐,一面暗自下定决心。 我不能白白错失去见这个国家的掌权者的机会。 况且能够全力应战的机会也很宝贵,毕竟我总不能老是依赖八戒。 「──我愿意接受。请你这么转告辉夜大人。」 ■ 「来了!来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听取对方接受邀请的报告后,辉夜毫不掩饰久违的兴奋情绪,一派天真地蹦蹦跳跳。 那副纯真的模样与倾国鬼的名号一点都不相称。 「是喔,他接受了啊。真教人意外~」 「队长怎么说也是Lv8的探索者……」 「虽然队长不是会手下留情的人……不晓得最后结果会如何……」 红华的队员们担心地这么说。 一旦她使出全力,就只有等级与她相当或更高的探索者接得了招。 可是琳法尼薇尔却不顾旁人的担忧,表情狰狞地露齿而笑。 「──日崎……好像不太好对付呢~!」 表演赛。 在倾国鬼用来解闷的不夜国斗鬼场的比赛中,受她介入极深的比赛。 只有每隔好几年总算出现令她感兴趣的人物时,才会举办的备受瞩目的一战。 整场比赛受她的个人想法左右,参赛者的身份则完全不透明。 辉夜中意的斗鬼,以及她所挑选的对战者。 知道的情报就只有这些。 投注金额中包含了观众的赌金,还有辉夜的资产。 其总额为两万枚金币。 是不夜国斗鬼场举办的比赛中最高的金额。 不透明的参赛者。中奖时的利益。 这无疑是所有比赛中最具风险的一战……然而…… 「红华」琳法尼薇尔。其身影已被大批观众目击。 并且在那之后不久便举办表演赛。被选为斗鬼的对战对手的,除她之外应该没有别人了吧。 这则情报推翻了表演赛一直以来的常规。 Lv8探索者「红华」。 光听到这个名字,观众们便心意已决。 九成。 那是对「红华」寄予期待的比例。 可是。 一成的支持率,对即将与Lv8探索者交手的斗鬼而言还是太多了。 斗鬼场改变了走向,朝着连倾国鬼也无法想像的结局而去。 观众们无不将注意力投注在尚未目睹,明天才会到来的舞台上。 一面暗自期待会有出人意表的结局产生。 ■ 确定举行表演赛的隔日。 站在斗鬼场舞台上的,是一如观众们预料的两名人物。 其中一人是斗鬼场的新星,日崎。 目前只出赛过两次,但是每次看起来都没有使用魔法或发动疑似异能的能力,是充满未知数的新人斗鬼。 守望他的视线来自斗鬼场的上层观众席。 「呜呜,好想要大声加油喔~!」 「忍耐一点,加姆。因为我也忍痛放弃制作加油布条了。」 「即使没有我们的声援,吾王也不可能会输。对方不是原生种,只是普通的人类。就算稍微强一点也打不赢王的……应该吧!」 尼德的断言感觉好不可靠。葛鲁巴摩娑胡须,说出引人担忧的话来。 「不过对方是日以继夜地战斗,与死亡为伍的高阶探索者,而且又有色名,没有那么好应付。要是小看对方有可能会输得一败涂地。」 「还、还是帮忙加油好了!」 「唔!既然如此,我也要喊话激励吾王!」 葛鲁巴的担忧不能算是杞人忧天。一百八十年的空白,其影响恐怕就是如此巨大。 尼福尔与加姆就曾好几度实际感受那一点。 虽说是高阶恶魔,却是其中战斗力较差的总裁。若是以前的尸王,应该只需一瞥就能发动魔法杀死对方。 然而之前与其交手时,他却是以恶魔武装应战。 基于这一点,即使是尼福尔这名忠臣,也没办法笃定地说自己完全不担心。 部下们的期待与一抹不安,在隐含那些情绪的目光注视下,尸王此刻的站姿依旧潇洒,尽管面对Lv8探索者仍丝毫不显怯懦。 「『红华』……没有听过这个名字耶。」 「咦?你现在是在挑衅琳吗?」 「抱歉,我因为某些缘故不太了解世事……」 「没关系、没关系!不过像你这种人还是很少见喔?」 「我想也是。」 另一方面,与他友善交谈的女人则是抬起从鲜红色旗袍底下露出的白皙美腿,弯曲膝盖,像在跳舞般活动身体。 用来取代暖身运动,流畅巧妙得好比舞蹈的动作。 她十分擅长肉搏战,常人光是要用眼睛追上她的动作恐怕就很困难。 「被辉夜看上已经很难得了……居然还不认识还算有名的琳……莫非日崎和袭王殿有什么关系吗?」 「现在没有啦。我才不想和那群怪物有牵扯啦。」 「是喔……」 听到他一副不打算隐瞒地说出让人感觉他们确实有过关联的话,琳法尼薇尔低声嘟哝。 他徒手压制使用属性缠化的对手的模样,以及那股高深莫测的气息,让她不禁联想起袭王殿的怪物们。 可是继续追究没有意义。 对最重视打斗的琳法尼薇尔而言,对手的力量只是其次。 无论强弱,只要是初次见面的对手便会激起她想要作战的冲动,然后使出全力应战。 「你是可以让琳全力应战的对手……对吧?」 「要是你肯手下留情我会很开心。」 「满口谎言。」 「不然你为什么要问啦。」 「……呼──你要让琳玩得尽兴喔!」 探索者「红华」天真无邪地笑道。 「日崎对『红华』琳法尼薇尔的表演赛即将开始。预备,开始!」 「炎灵的宠爱──火缠(附魔)!上吧──!」 她让庞大到像是用来对付恶魔的魔力缠身,朝地面一蹬。 属性是炽烈的火焰。 专精攻击的单点突破。 属性缠化的等级为Lv7。 她那几乎要将自身化为魔法的纯熟技术,若是一般的斗鬼甚至连一击也承受不了。 琳法尼薇尔的突击如果是对有实力差距的对手使出,对方肯定是必死无疑。 她让高温缠身,一直线地踢向日崎。 其速度快到观众们的眼睛完全追不上,只能勉强从她后方的焦黑痕迹得知行进路线。 「──好危险!」 但是她的对手日崎却确实看见她伸出的腿,并且将上半身往后一仰,躲避开来。他一边夸张地嚷着好危险,一边同样以腿击将自己脸前方的腿弹开。 「你果然很强!」 「谢谢夸奖──啦!」 为了不让后退拉开距离的琳法尼薇尔逃走,日崎逼上前去,接着躲过她使出的牵制,欺身上前。 日崎以高速的乱打进攻。 「不错嘛!」 琳法尼薇尔则用一派轻松的口吻,轻快地化解攻势。 而且在属性缠化的影响下,琳法尼薇尔卸开攻势的力道远胜对手。 双方的身体能力距离旗鼓相当十分遥远。等级差距过于悬殊。 这样的均衡状态不会维持太久。 「炎舞(朱雀)!」 踢击,双手突刺,发劲,跳膝踢。几乎是在瞬间完成这一连串动作的她,速度比亚雷伍还要更快。 要挨过「红华」比各种武斗家更为强劲的猛攻极为困难。 像要印证支持率一般,日崎始终处于防守状态。 日崎无视自己光是防守就逐渐无力的手臂和身体,不断在千钧一发之际躲避直击。 不把出奇不意的反击当作一回事,琳法尼薇尔的攻击益发凌厉。 「看吧看吧!这下你总该记住琳的名字了吧!」 「印象深刻到我都觉得烦了……!」 眼见琳法尼薇尔以全力在空中使出回旋踢,日崎用双手接下那猛烈一击,结果整个人被狠狠地震向后方。 日崎在半空中勉强调整姿势,让摇摇晃晃的身体落地。 「红华」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天大的可乘之机。 「啊啊~比赛要结束了喔?」 日崎抬起头,在他眼前的是蓄满力量的琳法尼薇尔。 她的右腿如弓弦般绷紧,破坏力可想而知。 从夜天俯视比赛的美女难得在手中施力。 只有一瞬间也好,快撼动妾身的心吧。 「…………难道妾身高估你的实力了?」 辉夜脸上隐约露出失望神情,暗自祈祷日崎至少可以反击一次。 一如预期的结果。乏味无趣的结局。 面对Lv8探索者大获全胜的无聊情节,奚落声与叹息声回荡场内。 准备使出最后一记踢击的琳法尼薇尔,语气低落地口吐不满: 「日崎……好无聊喔。这么一来……不就只有一开始有看头──」 「是啊──我果然也觉得好无聊。」 「────咦?」 ────啪叽! 琳法尼薇尔的重心脚发出了怪声。 以骨头断裂声来说过于轻巧的那个声音,是踩破某种薄薄物体的声响。 「──冰缠(附魔)。」 以日崎为中心释放出来的「寒气」瞬间将周围冻结。 「唔!」 琳法尼薇尔即刻选择后退。 但是── 「老实说,我本来打算干脆输掉算了……因为那样比较省事。可是……」 瞬间出现在琳法尼薇尔眼前的日崎拳头眼看就要捕捉到她。 在此同时,一道说话声敲打着日崎的耳膜。 「王!加油!」 「不然就不配成为龙的配偶喔!现在就展现吾王的实力吧!」 对此面露笑容的日崎,以无法与之前比拟的速度挥动手臂。 「──比起被所有人发现,在部下面前打输要难看多了,抱歉!」 咚!一声重摔在地的琳法尼薇尔即刻试图反击。 然而身体却不听使唤。 「不对……应该说,我都对不小心先生说教了,自己怎么可以马虎应付呢。说一套做一套实在太逊了……」 日崎用两手拍拍脸颊,自我反省。 体认到他接下来才要拿出真本事,琳法尼薇尔顿时睁大宛如红玉(红宝石)的双眼。不用说,她当然是出自喜悦之情。 「冰的属性缠化不是自我强化(Buff )──而是阻碍他人(Debuff )。你就想办法接近我吧,『红华』。」 他吐出寒气,用一脸得意傲慢的表情招手。 「那种事办得到吗!」 「有啊,我就是一个证明。『冰剑(格拉吉乌斯)』。」 一把以冰打造的剑在他手里成形。 见到光凭临阵磨枪不可能行使的魔法,琳法尼薇尔瞪大眼睛。 「日崎是……魔法师吗……?」 「答对了。这方面我比较擅长。」 「────!」 魔法师与Lv8探索者武斗家对打。 虽说一直防守,日崎却没有受到严重的损伤。 这个事实令斗鬼场的气氛为之沸腾。 不仅如此,日崎的魔法并未停止。 足以填满整座舞台的无数冰长枪朝琳法尼薇尔落下。 「啊哈哈,抱歉抱歉!真有意思!」 琳法尼薇尔钻过紧追在后的冰长枪,徐徐地朝日崎接近。 前后左右。琳法尼薇尔惊险闪避魔法的模样,犹如跳舞一般深深吸引着观众。 面对时而跳开,时而击碎冰长枪朝这边接近的琳法尼薇尔,日崎始终面不改色。 十……二十……躲过众多长枪的琳法尼薇尔,终于让日崎进入到自己的攻击范围内。 「好了,日崎!如何────」 「你踩到那里了。」 「────」 日崎用冰剑指着脚下。 那是地雷型魔法。 「冰铸怪物(Jack Frost)。」 从中冒出来的是巨大冰墙。 日崎让琳法尼薇尔的手脚和舞台瞬间结冰的魔法,是一介魔法师不可能行使的大型魔法。 除了脸和躯干外都被冰冻的琳法尼薇尔发出呐喊,增强魔力。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琳法尼薇尔增强火焰,试图逃脱。 可是不融冰依旧牢牢束缚着她。 「……唔……不会吧……?」 然后──── 眼见自己被人用剑指着,琳法尼薇尔露出已经放弃的模样叹气。 「……日崎,你究竟是什么人?」 「不告诉你。因为我是秘密主义者。」 大概是不久前才被部下讽刺,他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力。 接着他像要让对方明白胜利的是自己一般,用手指弹了琳法尼薇尔的额头。 「打倒Lv8探索者的神秘人物…………听起来很帅气吧?」 「…………只、只有一点点啦。」 见到琳法尼薇尔别开脸,裁判确认她已丧失战意。 「获胜的是日崎!」 地雷型魔法。 乍看好像是碰巧踩到,然而从天守阁往下看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冰长枪并没有落在琳法尼薇尔选择的前进路线上。 换句话说,琳法尼薇尔是受到了诱导。为了让她确实踩到地雷型魔法。 而诱导她的人正是日崎。 眼神发亮的辉夜一发现自己激动地往前探身,立刻一脸不好意思地坐下来。 「快,现在马上去把他找来!」 「遵命。」 斜眼看着侍从离去,辉夜低声嘀咕。 「……冰魔法──没想到居然能亲眼见到『那位尸王』……妾身可真幸运。」 面露妖魅微笑的魔性仰望月亮。 「这下妾身可不能以倾国鬼辉夜──而是以第五十六号高阶恶魔『格莫瑞』的身份会会他了呢!」 ■ 愤恨与长年累积下来的怒气。将其他各种无处宣泄的情绪全部吐出来的赫拉斯瓦尔格,拖着到现在还因为跪坐而发麻的双腿,沐浴在不夜国的魔法光中。 想说的话全都说了。因为把积在心里的话全都吐了出来,心情自然是畅快无比。尸王愧疚地垂下目光的模样教人看了通体舒畅……在此同时,却也无法自拔地感到悲伤。 (为什么……就是不说出来呢。) 就只是想知道原因。她以为只要讲重话,他就一定会说出来。 因为她喜欢尸王的温柔。因为她相信尸王深爱着好比一家人的八戒成员们。 可是他却始终闭口不语。 其实她早就明白,尸王不会毫无理由地离大家而去。 因为就和尸王思念赫拉斯瓦尔格一样,不对,赫拉斯瓦尔格对尸王的思念还要更深。 因此,她想要替尸王分担他所承受的东西。她相信自己应该可以和他一起背负重担。 (我明明……好想那么说。) 赫拉斯瓦尔格的话本来已经都涌到喉咙,最后还是被恐惧所吞没。 说出来之后……要是他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呢? 要是他还是一如往常地笑着讲一些好听话,就这样敷衍过去呢? 要是我在他心中就只有那点分量呢? 输给自己为了满脑子想像而停下脚步的软弱,赫拉斯瓦尔格最终没能再踏出一步。 不知究竟是在走路还是飘浮,整个人轻飘飘的她四处晃荡。 一如她彷徨不定的内心,赫拉斯瓦尔格在不夜国内漫无目的地徘徊,最后来到斗鬼场前方。 通往斗鬼场入口的大马路。她走进旁边的小巷,用冷漠眼神俯视蹲在暗处的青年。 「大哥哥,结果你还是回到这里了啊。」 肿胀的脸颊和破损的衣服。亚雷伍.卡利以一副旁人也看得出来他内心充满绝望的模样,蹲在那里。 尽管被日崎教训一顿,亚雷伍.卡利依然渴望力量。「从头来过」这条路不在他的选项中。 好比无法忘怀曾经吸过的花蜜滋味,等待着花朵重新萌芽的昆虫,他用空洞的双眼仰望赫拉斯瓦尔格。 「呵……哈哈哈!你果然回来了啊……赫拉斯瓦尔格。」 一直在等待。坠落失意深渊的他,一直在等待赫拉斯瓦尔格的(方便快速的)力量回来。 「你狠狠甩掉了那个男人对吧?哈哈哈!以为只有力量和长相才是一切的笨蛋还真是到处都有……你回来真是太好了,赫拉斯瓦尔格。」 不肯努力,只等着别人给予自己力量的亚雷伍,到底有什么资格否定尸王?赫拉斯瓦尔格觉得好可笑,眯起死气沉沉的双眼。 「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了。你之前也因为对手是认识的人,才降低了输出功率吧?但是没有下次了……我要尽全力打倒日崎……知道了吗?」 自卑的化身。赫拉斯瓦尔格依然这么评论他。 一切都和亚雷伍与赫拉斯瓦尔格在这条小巷初次见面时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明明什么都不会改变。」 赫拉斯瓦尔格这么说。 结果下一刻,赫拉斯瓦尔格就被他掐住喉咙,重压在墙上。 「你这家伙……不是你自己选择我的吗?选择了和长处只有异能的家伙不同,拥有脑袋和资质的我!不是这样吗?喂!可恶……可恶啊啊啊啊!」 赫拉斯瓦尔格对着眼中布满血丝,激动到口沫横飞的亚雷伍,面带嘲讽地浅浅一笑。 「……说得也是。那我们一起加油吧,大哥哥。」 简短说完,她变身成天蓝色光球,飞进亚雷伍怀中。 由于她从一开始就刻意搭讪即将走向毁灭的人,事情会变成这样完全在预料范围内。 「那、那就好……我会巧妙使用你的力量……嘻嘻!」 见到超凡精灵又再次回到自己手中,强忍内心喜悦的他露出僵硬的微笑。 「你渴望力量吗,青年?」 亚雷伍正准备离开时,一个低沉、令人感到前景黯淡的声音叫住他。 「那个」所散发出来的浓密气息,沿着没有察觉气息能力的亚雷伍背脊,直达大脑。转过身,站在那里的是一个用外套澈底遮盖全身的人影。 「亚雷伍.卡利。你的魔法十分精彩。」 突然传入耳里的称赞。对着在紧张气氛下不禁吞咽口水的亚雷伍,男人继续说道: 「我可以给你机会尽情发挥你的力量。」 「我、我的……」 在大马路上移动的摊商所发出的光线照进小巷,瞬间照亮了男人。 外套深处的眼眸不自然地反射光线。左眼不是人类的眼睛,而是浓密的负面魔力结晶体,闪耀着黑曜石的光芒。 赫拉斯瓦尔格立刻察觉那是高阶恶魔才有的东西。 然而她什么也没说。亚雷伍不需要忠告和忠言。 因为他八成会接受男人的提议。 「你、你叫……什么名字?」 亚雷伍用与好青年般的外表十分相称的语气,对认同自己、给了自己糖果的男人问道。 「送货员……大家都这么叫我。」 这名自称「送货员」的男人所寻求的力量不属于亚雷伍,而是赫拉斯瓦尔格所有。 但是对亚雷伍而言,那就等于是自己的力量。 假使亚雷伍认为那份力量属于赫拉斯瓦尔格,是一个懂得尊重她的人,结局也许会有所不同吧。 「如果渴望力量就跟我来。你可以让敌人全部从这个不夜国消失。你的力量蕴藏着那样的可能性。」 完全就是奉承。赫拉斯瓦尔格已经确定毁灭将会到来。 「哪里都好,快、快点带我去……!」 青年从小就不肯面对的怠惰,终于对他露出了獠牙。 ■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转身走下舞台之后,来自观众席的愤恨视线以及充满欲望的视线朝我投来。 赌我会赢的人应该很少,然后赌我会赢的人想必在我身上嗅到了金钱的味道吧。 但是很可惜,我在不夜国赚的钱已经大幅超过目标金额,没有理由继续以斗鬼身份参赛。 我要快点和辉夜见面,问完想问的事情后开始调查诅咒和参加拍卖会。 倾国鬼辉夜。 这是我在一百八十年前没有听过的名字。我有询问尼福尔关于她的事情,却没有得到除此之外更多的情报。 不过嘛,既然是掌权者,处事上应该还算懂得变通。假使辉夜不知道冒牌冥界的情报,也可以请她代为询问红华。 正当我在想和辉夜见面的事情时,一名身穿黑色套装的壮年男性像是看准时机似的现身。 男人态度恭敬地低头致意,接着开口这么说‥ 「日崎先生,刚才的比赛辛苦您了。辉夜找您。」 他以不由分说的气势,说得好像这已经是决定好的事情一样。 我虽然丝毫不打算拒绝,男人却完全不等我回应,一副这种时候没有人会拒绝的模样俐落转身,为我带路。 毕竟听说辉夜这位领主大人相当受欢迎,可能至今真的没有人拒绝过她吧。 「尸王。」 「听我说就好,帮我转告加姆,要她不用跟过来。」 「知道了。」 我对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身后的尼福尔这么说,一边跟着男人走。 啊,对了。 「加姆有开心吗?」 「她开心到蹦蹦跳跳的。」 「太好了……那尼德呢?」 「不知道。因为我的本能隔绝那番发言,之后就没有再听见废龙的声音,感觉十分舒适。」 「……这、这样啊。那、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感觉到尼福尔十分不悦,我的嘴角不禁抽搐。 说完送别的话后,尼福尔恭敬目送我的气息随即消失。 我在旁人注视下跟着男人离开斗鬼场,穿越位于正对面的天守阁大门,进入城堡内。 这栋建筑确实相当高耸,可是沿着城堡内的阶梯往上爬,从窗外望见的景色却愈来愈高。 只要爬一层楼的阶梯,地面就会远得仿佛已经抵达了十楼。 这恐怕是应用了低阶的时空魔法吧……依时空魔法的稀有程度来看,似乎真的可以期待辉夜拥有广大的人脉。 正当我逐一确认窗外景色,男人忽然停下脚步为我让路。 眼前有一扇大到会让人误以为是双开门的门。 我仰望光是站在前面就能感受到分量的门,注意到时,先前为我带路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意思是……已经到了吗?」 像是要我自便而径自消失的带路人。眼前庄严厚重的大门。 我自然而然地伸手触碰,结果门立刻发出沉重的声响动起来。 我从半掩的门另一头,看见一名身穿和服的绝世美女。 长度及地的白发,以及浅桃红色的和服。 淘气扬起的嘴角与细长双眼魅力十足,让人完全可以理解这名领主为何会大受欢迎。 「日崎,欢迎你来。」 清亮的声音像在向我招手一般,让我的身体动起来。 我一开始朝辉夜走去,她便摇晃肩膀笑着说: 「妾身的容貌好像对男人有点刺激?每个人都像你一样不由自主地走──」 「你是恶魔族吧?」 「──什么?」 辉夜发出「喀啦」声响激动地站起来,全身微微地打颤。 「你、你没有被妾身迷住?」 「抱歉,因为我的部下也有绝世美女,而且人数还很多。」 尼福尔、尼德。尽管年幼,加姆和赫拉斯瓦尔格也都是美少女。我大概是前世拯救过世界才会这么幸运吧。 若真如此,那我应该有两世拯救过世界。我真是积了不少阴德呢~ 「没、没想到……恶作剧居然失败了……」 好像原本打算吓吓我的辉夜深深叹息,坐了下来。 可是,她的表情看起来却比刚才还要充满强烈的好奇心。 「算了,你坐吧。还是说,你跟恶魔无话可说?」 「……我没有听说你危害过人类,更何况我也不想二话不说就大开杀戒。所以只要你能证明自己值得信任,我就相信你。」 「要是无法取得你的信任,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杀了你。」 「真是吓人啊。」 辉夜动作夸张地垂下肩膀,然后托着脸颊仰望天花板,一副像在思考事情的模样。 几秒钟后,她像是想到好点子似的拍打大腿,大喊: 「喔喔,有了!那么『尸王』,妾身就透露一则关于恶魔族的情报吧。不过或许应该说是托付给你才对。」 听到辉夜轻描淡写地这么说,这次换我吃惊了。 「等等,你怎么会知道我是尸、尸王?」 「你为什么要脸红?这个名字很好啊。」 「唔!你这个中二的家伙!」 我瞪着辉夜大力反击,她却开心地咯咯发笑。 可是下一刻──她的表情瞬间改变。 「就当作是替恶作剧失败扳回一城吧。假使妾身接下来所说的情报能够令你吃惊,你就要相信妾身。当然那是和恶魔族有关的事情。」 「光是你知道我的名字就够让人惊讶了,还有比这更──」 「一百八十年前,你讨伐的『不是恶魔王』,而是冒名的第一号高阶恶魔,『王(King)』巴力。」 刹那间,我的思考停止了。 看来人在听到真正令人震惊的发言时,会好比受到物理性冲击一般停止动作。真是崭新的发现。 稍微逃避现实后,我开始仔细思索辉夜的话。 我打倒的……不是恶魔王……?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哦……看你的表情,似乎相当惊讶啊。」 见了我的反应,辉夜面露浅笑。 她保持从容的态度,等待我再次开口。 「别开玩笑了……你以为我会相信那种话吗?」 「这是真的。」 「少骗人了。」 尽管口中说着否定的话,我脑中却没有浮现离开这里的选项。 她在说谎。只要这么一笑置之就好。 然而,流过我背部的冷汗和在脑中响起的警钟却不让我那么做。 我必须问个清楚。 「告诉我你有什么根据。」 「哦,什么意思?」 「我打倒的无疑是恶魔王。企图侵略这个泽诺玛大陆的人,还有古利菲尔神圣国召唤勇者的理由……都是那家伙。」 没错。不可能有错。 全大陆都将其视为恶魔王,而我打倒那个家伙之后被强制送回原本的世界,因为目的已经达成了。 然而她却说……那是冒牌货? 太荒谬了。 「给我证明那则情报是真的。」 「唔嗯……这个嘛。」 辉夜随意盘腿而坐,垂下目光,用手抵住下巴。 「骑士佛尔卡斯。你认识他吧?」 「……啧!是啊,我认识他,我们见过好几次面。」 第五十号的高阶恶魔。 光是想起来就头痛的对象。 自由奔放且强大无比。 是我在这个世界遇见的人物中,最不想与其为敌的其中一人。 「不要露出那么嫌弃的表情。佛尔卡斯在几乎每个像妾身一样混进人类社会的高阶恶魔面前提到你的名字时,都表现出一副『很有好感』的样子。」 「啥?咦?」 「这就是证据。」 「────」 「佛尔卡斯……他大概很亲近你吧。身为恶魔王的骑士的他,亲近与恶魔王为敌的你……这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吧。」 骑士佛尔卡斯。 明明是高阶恶魔,却会狩猎其他高阶恶魔的存在。 那样的他只能以诡异来形容。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活得很自由自在」而已。 认为从来不阻挠我的佛尔卡斯就是那种人,然后停止思考。 正式讨伐恶魔王之前,我在驱逐其手下的高阶恶魔途中遇见佛尔卡斯,双方一度交手后他便开始亲近我,之后每次碰面,他对我的态度都十分友善。 我一直以为,那单纯只是因为他就是那样的生物。 「巴力,那个自称恶魔王的家伙对『真正的恶魔王』发动叛变,因为他对长久以来与人类共存的真正恶魔王感到厌倦。」 「……那家伙有手下。然后那些手下称呼那个巴力为恶魔王……」 「是啊,因为确实有不少个体不想与人类共存,于是巴力煽动那些个体,带着阶级比王低的家伙开始攻击人类。」 辉夜所说的话,每一句都令我豁然开朗。 将我当初觉得怪异,却因为拼命作战而忽略的疑点一一消除。 「你会好几次遇见佛尔卡斯,恐怕也是因为你们的目的相同吧。他的使命是『驱逐背叛恶魔王的高阶恶魔』并为此采取行动。」 「也就是说,以那个巴力为首的高阶恶魔们……是我和他的共同敌人。」 「正是如此。」 那也难怪他会不阻挠我,还这么亲近我。有着共同目的的切磋对象……我完全正中佛尔卡斯的理想型。 这么一来,剩下的疑问就是…… 「……你知道一百八十年前,古利菲尔曾经召唤勇者吗?」 「知道,虽然只是稍微耳闻。」 「……很好,这样我就不用解释太多了。我打倒自称恶魔王的巴力后,勇者就被强制送了回去。那是被以『打倒恶魔王』这个理由召唤过来的勇者。这是怎么一回事?」 「召唤魔法的媒介是『魔力与愿望』,所以应该会受到召唤者的认知很大的影响。不是『恶魔王』这个词,而是他们认知中的『恶魔王』。打倒侵蚀人类,『自称恶魔王的巴力』……大概是设定成这个目的了吧。」 「原来是这样啊……也是啦,毕竟整个世界都称呼那个巴力为恶魔王。」 我表面上假装接受,却在一点都不冷静的心中沉下脸来。 可是,这下又有新的疑问一一浮现出来。 「……那真正的恶魔王呢?」 「天晓得。他将管理高阶恶魔的工作全部交给佛尔卡斯,自己好几百年才会现身一次。」 「真的假的啊……那个女神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啦……」 「嗯?」 「不……没什么。」 牢骚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我赶紧切换思考,想起自己本来的目的。 「虽然不晓得和恶魔王有没有直接关系……我有件事想问你。」 「说来听听。」 「是关于自称冥界的神秘集团。」 「唔嗯……」 犹豫了一会儿,辉夜这才开口: 「他们是『吹嘘要让恶魔王复活的人物』。」 「就只有这样啊……」 「事情和四代前的古利菲尔国王──『基尔塔穆兹』有关。妾身能说的只有这些。」 「──你说……基尔塔穆兹……?」 基尔塔穆兹.艾尔.古利菲尔。 当时将我们以勇者身份召唤过来的王太子。 崇拜英雄的愚蠢王子。 「他就是让尸王的名字从历史上消失,四处宣称是自己讨伐了恶魔王的始作俑者。」 「──来吧,我的随从们,将力量借给我基尔塔穆兹。新时代的英雄故事即将揭幕。」 才刚被召唤过来,就见到一个男人劈头这么宣布,并且那个男人就是召唤者,还是国家的王太子。 这时心里会有什么感想? 我是这么想的。 ──好失望。 「哦,尸王啊,你认识基尔塔穆兹吗?」 「认识啊,他是我遇见的人之中最差劲最恶劣的人种。」 「呵呵呵,一点都没错。」 我还记得同学们都非常讨厌他。 把不喜欢的男学生当成沙包,把喜欢的女学生加入后宫。 除此之外的其他人就只是随从,被他随心所欲任意使唤。 而拥有「死亡祝福」这份棘手异能的我,正是他欺负霸凌的目标。 明明必须杀死恶魔和生物才能变强,刚被召唤过来的我却与什么力量都没有的普通人无异。 连杀死一只敌对生物都很费力的我,需要花上相当长一段时间才能够发挥真正的实力。 ──「我的随从之中不需要无能的家伙。」 最无能的人居然好意思那样说。 伴随着那句话,我被当成了他发泄压力的出口。 同学们之中有我讨厌的人,也有我不曾交谈过的人。 但是,我们因为将基尔塔穆兹视为共同的敌人而团结起来。 换个角度想,要是没有那家伙,我对同学的想法或许也不会改变。 如果没有同学们帮忙让我的异能成长,我一定早就不晓得死在哪里了。 不过我们对古利菲尔神圣国本身并没有恨意。 因为基尔塔穆兹身边的人们都十分优秀,知道他做了坏事后还会尽全力保护我们。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没有迷失讨伐恶魔王的目标…… 可是身为召唤者,跟着我们到处征战的那个男人却从来不曾站上最前线,一旦陷入困境还比任何人都先逃走。 想到他最后居然还抢走我们的功劳……实在是令人气愤不已。 基尔塔穆兹.艾尔.古利菲尔。一切的原因,一切的元凶。 然后这次的事情竟然又和他有关。 「原来如此──『真是刚好啊』。」 「……哎呀,好像踩到老虎尾巴了。」 我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歪斜。 辉夜瞪着我,一脸嫌恶地表情扭曲,尽管如此她依旧是名绝世美女。 「谢谢你,辉夜。多亏有你,这下我又多一个理由去打垮冒牌冥界了。」 「先、先说好喔,这件事和妾身无关!你可不要把矛头指向妾身!」 「我知道啦,你不要那么害怕。」 「这话也太强人所难……」 有些胆怯的辉夜像要重新打起精神般清清嗓。 「你这么有干劲是很好,但基尔塔穆兹已经死了一百多年……你应该没机会一报私仇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可以澈底粉碎他的足迹。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运。」 「……既然这样,那妾身也无话可说。你就尽情大闹吧。」 「不用你说我也会那么做。」 很好,这下离揭开目标的真面目又更靠近一步了。 而且还让我达成目的的决心更加坚定。 同学的……不,还是别找借口了。 这完全是我的私仇。 与基尔塔穆兹有关的冒牌冥界。我要使其澈底灰飞烟灭。 虽然不知道那种蠢货是怎么成为勇者,以及他是如何将功劳揽到自己身上,不过这想必和冒牌冥界有关。 无论如何,我开始产生干劲了。 「那么尸王,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唔……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 不对,我还有别的事情想问。想到我还得打听现在正在不夜国蔓延的恶梦骚动,还是坦白回答她比较保险。 就算被人知道我的打算,也不会马上产生什么影响。 「我打算等不夜国的拍卖会结束后,姑且先去听说冥界正在作乱,比这里更靠近帝国的那一带。毕竟就算接近真面目,冒牌冥界『让恶魔王复活』的目的依然暧昧不明,也不确定其方法和组织的规模。要是随便刺激他们结果造成意外的损失,那就不好了。」 尽管为了达成目的,可能必须做好多少会有损失的心理准备,一直将无辜的人卷进来对心理来说实在不太健康。 接下来,是将人们对冒牌冥界的仇恨集中到「尸王」身上的阶段。 听我说完之后,比起认同,辉夜的表情显得有些意外。 「尸王……没想到你这么有人性。明明如此强大却有懂得替他人着想的气度……真令人感到意外。」 「没错没错,我这个人很善良的。然后,善良的我还想顺便跟你请教另一件事。」 辉夜很快便微微抬起美丽的下巴,回答: 「那好吧。如果是妾身能够回答的问题会尽可能回答。这份缘分是难能可贵的宝物,妾身无论如何都想将其埋藏在我国的土地里。」 「不要说那么吓人的话啦……不过,我想这件事对你应该也有好处,因为那和现在引发话题的恶梦骚动有关。」 恶梦。我才说出这个词,辉夜的眼神就变了。 从原本想要享受娱乐的美女,瞬间转变成执政者的神情。 「哦,你为什么要过问那件事?」 「因为那个恶梦让我的恩人很困扰。尽管他不是直接受害者,依然对那个恶梦束手无策,于是只好来找我商量。」 「你想问什么?」 从她的回应态度相当积极来看,这件事情似乎也令辉夜十分困扰。 「我想问的事情很多……不过我想先问问你有没有头绪。」 「你说的头绪是?」 「比方说,是否有人对这个国家抱持恶意。」 我明确地点头回答刻意歪头的倾国鬼。 不夜国限定,可是却不是全国,而是只有在这个国家出生的「人类」才会作恶梦。 效果范围极大,效果对象却有限制。假如背后有施术者,其技术必定非常熟练。十之八九是高阶恶魔……我是很想这么说,却又无法断定。 因此我才会向同为恶魔族的辉夜寻求个人见解。 大概是明白我的意思了,她沉思片刻后睁开眼睛,谨慎地说道: 「关于刚才提到的恶魔族派系,妾身并没有投靠巴力,而是继续奉真正的恶魔王为王。但是假恶魔王派……为求方便就称之为巴力派吧,巴力派有采取行动试图要吸收妾身等人。」 「意思是要你们倒戈吗?」 「正是。巴力派在不久前对妾身下达了最后通牒。从妾身断然拒绝时那家伙的态度来看,假使有人打算对妾身以王的身份掌管的这个国家不利……那么他的嫌疑应该相当重大。」 眼见具体程度超乎想像的嫌犯登场,我不禁感到扫兴。但是,我马上就发现辉夜的表情不太对劲。 实在无法理解。美女脸上清楚地这么写着。 「可是,妾身是在他出现在我面前之前,就收到民众为相同恶梦所苦的报告。他──是被称为『送货员』的第七十号高阶恶魔,系尔。阶级是君主……是擅长魔法的个体,然后他所使用的魔法是『时空魔法』。但是只要仔细调查困扰不夜国的恶梦详情,就会发现那个恶梦比较接近诅咒,而他应该没有施展诅咒的能力才对。」 「……原来如此。你的意思是,虽然不晓得关联性为何,他应该不是行使诅咒的人?」 「恐怕是如此。」 这么一来……还是想不通诅咒是怎么一回事。 「等等,可是高阶恶魔会刚好在这个时间点拜访人在这个国家的辉夜吗?这也有可能纯属巧合,但是他会等到最近诅咒开始侵蚀许多人才来接近辉夜……会不会是因为──已经做好胁迫的准备了?」 我试着将胡乱猜测的可能性说出口,结果辉夜的反应意外地正面。 「其实妾身也有想过也许系尔不是直接下诅咒的人,而是『下咒者』的帮手。若真如此,那『时空魔法』这份能力反而很有用,因为他可以将释放负面魔力所需的物体从远处传送过来。」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地拍打大腿。 同时,得知辉夜面对自己国家的危机不会毫无作为,我不禁佩服地心想原来恶魔之中也是有正常人。 「假设真的是这样,那么问题就是系尔打算帮助谁了……」 可能已经到了想要设法解决的阶段了吧,辉夜用眼神示意向我寻求意见。 有可能成为线索的……大概就是泽诺告诉我的恶梦内容吧。 「根据我所听说的恶梦内容,好像所有人都梦见了『两条巨蛇』……可是光只有这点线索实在不太够。」 我望向辉夜寻求认同,结果见到她露出愁眉苦脸的表情── 「……──兽神信仰。」 这么喃喃地说。 「兽……那是什么?」 「据说那是从前当这个国家还只是个小村庄时,人们会进行的陋习。其实当初听说是关于蛇的梦境时,妾身一开始有怀疑过这一点……」 「可以请你说得详细一点吗?」 「你确实应该听听。刚出生不久的野兽是所谓的天然物,吸引魔力的能力极高。尽管不如原生种,依然可以充分吸引魔力。人们将其视为兽神崇拜,尽可能让魔力聚集在该个体身上,然后三年之后──就将兽神活埋。这么一来,魔力就会遍布大地,土壤因富含魔力而变得肥沃……事情就是这样。」 这个行为荒谬到让人很想对过去的人们说「你们疯了吗?」。 「那么做有效吗?」 「没有根据可以证明有效。不过,那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也没有人会去挖掘如今十分繁荣的这个国家的过去,然后在那边说三道四。」 虽然最后是变得繁荣了……国家的进步却和那个陋习没有关联。 回归尘土的兽神们要是知道了,恐怕会无法安息吧。 「不过野兽啊……如果要找出和蛇恶梦的关联性,恐怕就只有这个了……」 我正打算进一步思考,辉夜却垂下肩膀,摇摇头制止我。 「妾身刚才不是说了吗?说一开始有怀疑过。根据保存下来的资料显示,被当成兽神崇拜的是四足兽,像是小狗、小猫、小羊、小马……诸如此类。蛇并不是人们崇拜的对象。」 「真的假的……那这下子不就没有线索了吗……」 「所以妾身才会这么伤脑筋。」 辉夜半眯着眼睛瞪着我,没好气地说:「你想得太天真了。」 呃,说得也是啦……要是连来这里才不到一星期的我都能查明真相,国家早就解决这件事情了吧。 要说我手上还有什么情报,就是加姆感应到的,公会地下的奇怪魔力……──啊。 「辉夜,探索者公会的地下有什么?」 「公会的地下?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连辉夜也不知道啊……既然如此,看来线索还没有完全消失。 「其实我有一名部下的鼻子很灵,而那孩子闻到公会地下有奇怪的魔力。」 「……真的吗?」 「千真万确。然后回到刚才的话题,那个兽神信仰是将兽神活埋对吧?这么说来就是地下。不晓得这和我的部下闻到的奇怪魔力有没有关系?」 辉夜神情严肃地用手抵着下巴,频频点头。 「感觉不无可能。即使是错的,也有必要进行调查以消除可能性。妾身马上安排。」 辉夜大力拍响双手。 结果刚才为我带路的黑色套装男人出现了。 「去把巡逻队的队长找来。有紧急任务。」 「遵命。」 男人随即消失。 辉夜一脸满意地目送男人离开之后,「嗯~」伸了个懒腰。 随着动作从和服底下露出来的白皙肌肤令人目眩。 「虽然不知道是否有进展,不过这下总算能够采取行动了。没想到事到如今还能有这样的发展,真是感谢你。」 「别这么说,反正我本来就打算调查这件事,这对我来说也有意义。况且在拍卖会之前也还有一点时间。」 「拍卖会……」听完那句话,辉夜轻轻地嘀咕。 「莫非你有什么想要得到的物品?」 「这种话你听了可能会觉得不舒服,不过我得到了高阶恶魔的素材,所以需要原生种的皮好进行加工。」 她一副很感兴趣地「哦?」了一声,但同时也一脸内疚地垂下眉毛。 「很高兴与你共度一段难得能令妾身忘却无聊的时光,只可惜碍于经营上的考量无法免费赠送给你,还请见谅。」 「我本来就没那个打算啦。」 「不过妾身倒是能以此作为替代方案……嘿。」 辉夜以自然的动作将手放在我肩上,然后顺势将我推倒。 由于我没有在将全身重量靠过来的她身上感应到敌意,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倒在地上。 辉夜娇媚地用舌头舔湿嘴唇,以跨坐在我身上的姿势妖艳一笑。 然后下一刻,她便将魔法刻在我身上。 这是…… 「你上楼的时候应该有注意到吧?其实妾身也略懂时空魔法,只不过没有系尔那么厉害就是了。妾身已经将自己的座标刻入你体内,这下我们随时都可以幽会了。你应该很开心吧?」 「是啊……」 也就是说,她可以和尼福尔一样,随时转移到我所在的位置。 看样子她真的很怕无聊。 不过比起坏处,这样的好处更多。 恶魔族的协力者。这可是难得的收获。 见我的反应冷淡,辉夜发出嘻嘻笑声,一副觉得可笑地露出下流的表情。 「怎么?莫非堂堂尸王满怀期待被推倒?你该不会以为自己能够享用倾国鬼的身体吧?」 也许是之前谈论太多严肃话题的关系,辉夜的言行举止变得很调皮。 她用手指抚摸我的腹部,开始散发出完全不负倾国鬼名号的挑逗氛围。 这家伙玩得很开心嘛。 「如何……要不要试着和妾身共度一晚?……我开玩──」 「──嘿。」 「咦咦……喂!」 形势逆转。 辉夜瞬间被我压在身下,她错愕的猛眨眼睛。 「倾国鬼主动送上门啊……」 「啊,等等……!」 「既然如此,我就收下了。」 「噫……啊、啊……」 那副忘了抵抗的模样真是青涩。我只是稍微把脸靠近一点,她就已经开始做好心理准备了。 我离开脸红得好像苹果的辉夜,嘲笑挖苦她。 「喂喂喂,倾国鬼大人,你的名号正在哭泣喔?」 「你、你竟敢捉弄妾身!」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啊。」 「给、给我跪下!」 大概是腿软了吧,像小女孩一样激动挥舞手臂的辉夜才刚这么大喊── 「辉、辉夜大人!」 随即就见到男侍从神色仓皇地冲进房间。 男人衣服上的斑斑血迹,清楚说明发生出乎意料的状况了。 「怎、怎么了?」 面对辉夜的问题,满身血迹的男人努力以冷静的态度报告。 「这是来自巡逻队的回报!──拍卖会的相关人士全部遭到杀害了!」 「────」 「拍卖会的商品也被全数抢走,巡逻队目前已经出动进行搜查。根据目击者表示,主谋──自称是冥界!」 如此报告的侍从语气如实传达出情况相当紧急。 辉夜一副这么做是理所当然地仰望我。 自称冥界啊。看来对方八九不离十是我们在追查的冒牌冥界。 也就是说,辉夜是在询问我要怎么处置那几个家伙。 ……我要先冷静下来,仔细思考这起事件。 抢夺拍卖会商品,自称冥界的人们。难道这些人与据说曾经拜访辉夜的高阶恶魔系尔有关系吗……从时间点来看,两者之间似乎隐约有着某种关联。假如有关系,这个强盗行为又有什么意义呢? 难道是某种声东击西之计……?用来吸引巡逻队注意力的诱饵……有这种可能性。 「知道人大概是什么时候被杀死的吗?」 我对正在等待辉夜下指令的黑衣男问道,结果他一脸为难地望向辉夜。确认辉夜点头后,他才勉为其难地回答。 「从血还没干,也还残留着体温来看,应该刚死没多久。」 这则可能是来自巡逻队的情报,显示出距离犯人们逃离现场应该还没过很久。 如果接下来巡逻队为了追捕犯人四处奔走,调查公会地下的进度就会延迟。在恶梦骚动有可能会持续恶化的现况下,应该要尽早采取行动才对。 再说,既然有可能是某种声东击西之计,这件事还是由身为外人的我们而非不夜国来处理比较好。 这么一来。 「辉夜,你就依照约定,派巡逻队去调查公会。」 「你这家伙……!」 「别说了。」 反驳我的人不是辉夜,而是黑衣男。然后制止一副随时都要冲上来揪住我的黑衣男的人,正是辉夜。 「你打算怎么处置冥界?」 「你明明知道答案了,这还用问吗?」 大概是已经对我有相当的了解,辉夜耸了耸肩膀。 「那就拜托你了。因为拍卖会的商品是我国的珍贵资产。」 然后用坚定的眼神直视我。 「交给我吧。」 我简短回答后便离开房间。 「加姆,你应该有在听吧?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你帮我转告其他人──我们要去寻找犯罪证据了。」 ──────────────────────── 第四章 骑士(Knight) 「啧……真的很不划算耶!」 「不要废话!快跑!」 脚底沾上血迹的几名男人虽然跑得气喘吁吁,却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男人们各自提着的皮革包里装满了许多赃物。 「这边!」 「喔喔!得救了!」 逃到不夜国郊外的目的地后,在那里有一辆马车。 按照计划将马车开到这里的其中一名同伴在驾驶座上挥手。 不是突发事件,而是有计划性的犯案。 其目的──并不是拍卖会商品被赋予的庞大价值。 全员安然逃脱的他们一钻进马车的车厢,旋即在车轮的转动声中继续逃亡。 「呼、呼……!」 「我、我们……真的成功逃离了……!」 「嘿嘿嘿!」……用僵硬笑容彼此互望的他们同时将皮革包打开。 在勉强行驶于田间小径的马车内,他们开始小心翼翼地鉴定赃物以免伤到那些东西。 「中阶恶魔的素材……品质真好啊……!」 「真的除了目标外,其他东西都可以给我们吗?」 「放心吧,契约上是这么写的。」 他们的首领这么安抚兴奋的手下。 他手里的皮革包中装着原本预计要在拍卖会上竞标的天然遗物。 秘境内的浓密魔力在来自外界的刺激下,凝固成形的物质。 不知为何造型会变化成符合人类文明的该物体,蕴藏着人类创造不出来的效能,是超越科技的体现。 可是,所有人都亟欲得到的天然遗物却会挑选使用者。 话虽如此,也只有等到实际拿到手之后才会知道自己能否使用,而且就连其效果都是未知数,令人十分困扰。 如果有超高等级的鉴定魔法就可以确认效果,但既然是赃物就不可能获得国家的认可,因此对于没有门路销赃的他们而言简直有如炸弹一般。 「虽然不知道这是不是委托人想要的东西,不过对方说要是错了,到时候就连这个我们也能留下。」 「真的假的?真慷慨!」 「冥界不惜这么做究竟有什么目的……」 「天晓得,反正我也不想知道那么多。多管闲事准没好事。」 「就是说啊。既然已经完成工作,其他事情就不归我们管了。」 「没错,那种会特地要求我们报上名字的奇怪家伙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切就到此为止。只要工作结束后把东西全部卖掉,到时就连半点作案的证据也不会留下来。」 像是同意用鼻子哼笑的男人一样,所有人放松地面露笑意。 「哦,那可真是不错。」 ────! 男人们的笑容瞬间凝结。 面对何止脸部,甚至让人无法变换表情的沉重压力,在马车内蔓延的就只有车轮弹开小石头的声音。 不知何时已经一派自在地坐在那里的壮汉──长相威严的男人抚着下巴,明亮的双眼仿佛即使在黑夜中依然炯炯发光。炽热的眼神感觉只凭视线,便足以熄灭男人们的战意。 最先回神的是男人们的首领。 「唔!你、你们──」 「哎呀,我可没允许你们动喔。」 「啥────唔啊!」 侧脸遭到狠踹的男人,和其他受波及的同伴在马车内跌成一团。 出脚攻击的青年面露浅笑,用脚尖踏响车厢的地板。 「喂!」 「你是谁──」 「哼!」 像是对声音起反应而动起来的其他男人们,被葛鲁巴横向一挥的手臂击中身体,一一飞到马车外。 在残破的车厢中吹着夜风,马车载着神秘集团、首领以及驾驶继续前行。 从马车的行驶速度来看,被弹出车厢的他们的生存机率十分渺茫。 驾驶座上的男人,被坐在自己身旁的狼耳少女身上那股从其天真无邪的模样无法想像的威吓气势所震慑,完全不敢逃跑。 「继续前进!而且只能前往目的地!」 「噫、噫……」 以凌厉眼神盯着男人的,是坐在勉强残留下来,覆盖车马的车篷支柱上的尼福尔。 假如试图偏离前往目的地的路径,到时恐怕会遭受她的制裁吧。即使不是那样,站在她肩膀上的小龙也正干劲十足地拍动小翅膀,一副迫不及待获准攻击的样子。 没有退路。 尸王蹲在倒在车厢里起不了身的男人旁边,露出一如往常的轻浮表情。 「所以,你是冥界的人?」 「……唔!」 「可以告诉我你的目的吗?我只把你留下来的用意……你应该明白吧?」 青年眯起的双眼深处,只有不带慈悲的冷漠眼神。 不难想像要是企图说谎,男人马上就会面临死亡。 男人一边吞下口中的少许唾液,一边下定决心。 「……只、只要我说出来……你就会放过我吗……?」 「很难说耶,这就要看你的诚意喽?」 男人在尸王读不出情绪的回答中,看见些许希望之光。 鼓励自白而非强制的举动,是本性天真之人常有的习惯。 男人指着葛鲁巴为了避免掉出车厢外而捡起来的几个皮革包。 「里、里面有天然遗物!我们的目的是那个!除此以外都像是附加的!如果想要就给你!」 「不用你说我也会全部拿走。我想问的不是那种事情。」 「我、我明白!我们只是受自称冥界干部的人委托而已!」 「唔哇,怎么又来了……」 被表情厌烦的尸王叹息声吓到浑身一震,男人开始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盘托出。 「委托人说那个天然遗物──可能是异界召唤珠(Gate)!」 「──!」 「还有,要不是因为他要我们杀人以尽量引人注意,我们其实也不想动手杀人,再说──」 之前一直满脸无趣地听男人自白的尸王,忽然明显地挑起眉毛。 从那个反应看见光明的男人正打算继续说下去── 「已经够了。」 「──咦?」 「抱歉抱歉,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对轻易就能杀害无辜百姓的人讲信用。辛苦你了。」 「等、等等!」 砰! 男人的脑袋被澈底踢飞,身体就这么无力地倒在车厢内。 尸王将没了脑袋的尸体扔到马车外,在没有沾上鲜血的地方坐下来。 「加姆、尼福尔,感谢你们的帮忙。」 「在下实在不敢当。」 「不用客气啦!不过这辆马车真的很慢耶……」 他们突然现身这辆马车的方法极为简单。 由冥界之中速度最快的加姆追上这辆马车,尼福尔再将座标设定在加姆身上,借此将全员转移到这辆马车上。 就只是这样而已。 既然男人们身上沾满鲜血,加姆的鼻子不可能会错过那股血腥味。 轻而易举地使出世界级规模的惊天本领。 那样的部下们让尸王放心地松了口气。但是,他随即如鲠在喉似的沉下脸来。 「异界召唤珠……」 见到尸王一脸嫌恶地喃喃说道,八戒的成员们不禁面面相觑,所有人都一头雾水。 可是,对于以异界勇者的身份被召唤到这个世界的他而言,那是一个熟悉的名称。 尽管他对那个名称的印象绝对不算好。 Lv 10的天然遗物,异界召唤珠。 乍看只是个无色球体的那个物体,其实是蕴藏无限可能性的世界最顶级稀有品。 打开异界之门,招来外来稀客的梦幻宝珠。 在那颗宝珠中,蕴藏能够回应使用者心愿的召唤魔法。 和其他天然遗物一样会挑选使用者的这项性质,有可能会招致最坏的情况产生。 比方说,因为发现以后无人能使用而成为国宝的宝珠,居然在愚蠢王太子的手中启动了。 被异界召唤珠叫出来的召唤对象会和召唤者的生命产生连动,召唤者一旦死亡,召唤对象也必死无疑。 他打开装满赃物的包包,查看内容物。里面虽然装了好几个球体的天然遗物,但每样都是似是而非的东西。曾经见过实物的尸王轻易就能辨别出来。 在光是回想就涌上心头的怒气之下,尸王摇了摇头。 「基尔塔穆兹……可惜啊,如果是现在,我就能狠狠杀死你了。」 一面想像在这条路的尽头会遇见什么,马车继续朝自称冥界的某人所在之处奔驰。 ■ 马车载着我们来到一个宛如废弃遗迹,满地瓦砾的地方。 背对着远处不夜国榭黑姆所发出的魔法光,马车因为被瓦砾挡住去路而停下。 「辛苦了。」 我跳下马车的车厢,抓住载我们到这里的男驾驶后颈,使其结冰后粉碎。 扔掉染成红色的冰块碎片后,我带着尼福尔等人开始在周围闲逛。 「废弃遗迹……是秘境吗?」 「这里是名为『古代遗物群』的Lv5秘境。因为等级偏高,距离最近的城市坐马车要两小时,再加上没有什么好处可拿,听说很少有探索者出入。另外,好像可以从那边的神殿遗迹入侵秘境深处,因此也可以进行埋伏,是作为根据地的理想地点。」 「你知道得真清楚。」 「我在收集情报这方面向来不马虎。」 「真不愧是尼福尔。」 尼福尔伸手指向古老遗迹群之中格外醒目的建筑。入口处原本应该有的坚固大门被破坏得不见踪影,简直就像张着嘴等待探索者前来一般门户大开。 里面的样子隐藏在夜色中,无从窥探。 「王,四周没有恶魔的气味喔!」 仔细嗅过一遍的加姆自信满满地这么说。 秘境内不要说中阶恶魔了,就连低阶恶魔也没有……这个状况显然很不自然。 要瞒过这孩子的鼻子极其困难。如果是高阶恶魔就另当别论,但智商低落的低阶恶魔不可能做到。 是在作为据点时将其歼灭了吗……不,不可能。 将恶魔从秘境中消灭这种事情前所未闻。至少人类是办不到的,我可以这么断言。 「冥界的干部……当时只是普通的人类,但这次不晓得是如何。」 在我被召唤的森林里遇见,名叫「智谋」的……那名男性魔法师。 他是否真的和冥界有关,又或者只是自称而已,这一点如今已无从得知。 目光短浅真是我的坏习惯啊。不杀死而将人活捉才是合理的做法。 算了,现在再说那些也于事无补。 无论利用那群盗贼的是系尔还是其他人,这次我都得避免感情用事才行。 「葛鲁巴,马车和赃物就交给你守着了。」 「没问题。反正要是打起来,老夫也不适合参战。」 葛鲁巴将大铁锤立在瓦砾上,态度沉着地点头。 跨过堵住去路的瓦砾,沿着遗迹群前进。即使撇除现在是晚上,四周依然弥漫令人毛骨悚然的静谧,安静到让人不敢发出声音。 这时,小龙状态的尼德在尼福尔肩上打完呵欠后,拍动翅膀来到我肩膀上。 「吾王啊,我差不多想要大闹一场了。」 「嗯,等到有危险时再麻烦你出马。」 即使是小龙形态,依然可以看出如此抱怨的尼德表情闷闷不乐。确实自从进到不夜国之后,她就经常处于小龙的状态,应该觉得非常无聊吧。 但就算是高阶恶魔,能够让她使出全力的对手也是寥寥无几。假如对手是系尔,或许多少可以让她解解闷…… 「尼福尔,你对系尔这家伙有什么看法?」 我向可靠的心腹寻求意见。尼福尔可能早就准备好答案了,她一副等候已久似的毫不迟疑地回答: 「如同尸王所担心的,这一连串的强盗骚动确实有可能是声东击西之计。但尽管如此,也没办法笃定地说应该置之不理。对方是让人猜不透真实目的的棘手敌人,而且也不确定这个声东击西之计是『对谁使出』。」 「假使对方企图在不夜国里做什么,巡逻队将会成为阻碍。我本来以为那个声东击西之计的目的是这个……」 「高阶恶魔会特地警戒区区巡逻队吗?我认为这个可能性很低。」 「这样啊……」 因为拥有高智商,高阶恶魔之中有些个体的戒心很强。我原本猜想系尔也是那种个体,可是恶魔的确是一群会干脆地认为杀死碍事者就好的家伙,说起来根本没有必要把巡逻队支开。 这样的话,其目的究竟是……话说回来,莫非这不是系尔使出的声东击西之计,而是完全不一样的案件……? 我在思考的同时也没有放松戒备,可是周围并没有任何怪声及不寻常之处。 唯独对秘境而言,这份平稳除了诡异还是诡异。 我们顺利通过前往神殿遗迹的路径,通往神殿的大阶梯便出现在眼前。大阶梯四周和先前一样散落着瓦砾,其中也混杂了一些垃圾。 仿佛受到引导般沿着阶梯上行,一路顺利地抵达愈来愈近的神殿入口。 这时,我才终于察觉到期待的异状。 「……是血吗?」 像是拖过什么的线状痕迹。好比用大刷子在地上涂抹红色颜料的粗大线条,一路连到了神殿内部。 反射正上方皎洁月光的血迹尚未干透。 「……血迹是从外面延续到里面呢。从大阶梯下方的瓦砾堆中混有像是长枪柄的木棒碎片来看,有可能是杀死守卫还是什么之后将其拖到里面。」 「这么说来,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了……话说尼福尔,你观察得真仔细啊。」 我原以为是垃圾的东西似乎是木制长枪的柄。 「因为我是心腹。」 「毕竟这女人在作战时派不上什么用场嘛,在其他方面发挥点作用也是应该的。」 「只有战斗能力的龙还真敢说。」 互补的两人又斗起嘴来。 「唉……每次扯到王你们就这样……加姆先去看看有没有危险,大家先在这里等着!」 似乎已经习惯这番争吵的加姆不予理会,主动表示要去侦查四周。 加姆边走边嗅闻气味、调查神殿四周,忽然间,她的肩膀一震。 下个瞬间── 「────大家后退!」 加姆充满紧张感的声音在寂静中如爆炸般响起。 在听到那则警告后二话不说就跳开的我们眼前──「神殿消失了」。 狂吹大作的暴风剧烈摇晃这一带的树木。 「加姆!」 「喔喔……喔唔!」 我接住被风压震飞的加姆,一面避开神殿飞散的巨大碎片,一面小心翼翼地警戒前方。 「奇怪?咦咦咦?」 仿佛要将因这幅意外景象而变僵硬的气氛划破一般,轻浮高亢的说话声在遗迹群中响起。 同时传入耳里的,还有拖着铁制品的刺耳声响,以及另一个拖着其他东西的声音。 声音的出处是之前神殿所在的位置。朝受到神殿崩塌影响而扬起的尘土之中定睛望去,可以看见一道影子从中浮现。 喀沙……喀沙。 那个影子每走一步便发出盔甲摩擦碰撞的声音。 「等一下等一下!你是来见我的吗!」 那个听起来由衷感到开心的说话声,简直就像收到礼物的少女一般雀跃。 何止认得,根本就是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拂去尘土在月光下现身的,是拖着剑与肉块残骸,名符其实的恶魔。 与白到令人心惊的头发形成对比的漆黑盔甲,因到处沾附干掉的血迹而变成深红色。 「……佛尔卡斯。」 「我好想你喔~司央!」 脸上沾着鲜血,相貌近似女人的恶魔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一手拖着银白色大剑,另一只手拖着已经破烂到看不出原形的物体,恶魔看着我的脸疑惑地歪过头。 「哎呀,难不成司央……你的目标和我一样?」 佛尔卡斯开心地将手中物体扔到我前方。 那个东西伴随固体应该不会发出的啪滋声响落在地上,朝四周溅出红色的液体。 大概是死了之后魔力仍在蠢动吧,那个物体持续发出刺耳黏腻、令人不快的尖锐声音。 「那具尸体……是高阶恶魔吗?」 「没错!因为我的任务是狩猎反叛者呀!」 佛尔卡斯用剑刺向似乎是高阶恶魔尸体的那个物体。 并且朝如果他不说,看起来就只是普通肉块的那个物体投以充满成就感的眼神。 「他之前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的样子……不过我对恶人向来都是『恶即斩』,所以就二话不说杀死他了!」 「反叛者……」 「嗯!而且他之前好像还想利用人类做什么事情!」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这次的强盗事件果然和冒牌冥界有关。 然后那个冒牌冥界与恶魔族有很深的关联。借用辉夜的话,就是所谓的巴力派。 「佛尔卡斯,你采取行动,是为了狩猎奉巴力为王的高阶恶魔吗?」 「没错!至于反叛恶魔王大人的行为则是由异能来进行判定!……奇怪?我有跟司央提过这件事吗?」 我一边随便点头回应,一边思考佛尔卡斯的话。 冒牌冥界的目的是「让恶魔王复活」,结果却被佛尔卡斯判定为反叛恶魔王的行为。 换言之,冒牌冥界口中的「恶魔王」并非真正的恶魔王,而是我所讨伐,假冒恶魔王的高阶恶魔巴力。这一点绝对没有错。 利用人类啊……也是啦,在人心脆弱时趁虚而入是他们的拿手绝活,这没什么好讶异的。 令人费解的只有一点。 「果然还是搞不懂他们为什么要自称冥界。」 这一点让人完全想不通。 他们大可以暗中行动。 就算要让名声传开,为什么非选择冥界不可呢? 无论怎么想,整件事情还是串连不起来。 这座凄惨崩塌的遗迹群里恐怕也没有留下线索吧。 「不过话说回来!司央,你也太晚回来了吧~这样我很寂寞耶!上次见面……呃,已经过了几年啊?」 「好像是一百八十年。」 「是喔!不过算了!反正我们又见面了嘛!」 佛尔卡斯让沾满血迹的盔甲发出喀沙喀沙的声音,伸出手臂想要搭住我的肩膀。 结果尼福尔弹开他的手臂,闯入我们之间。 「好久不见了,骑士。」 「喔,是混血妹!好久不见~」 「咕噜……」 加姆和尼福尔一样闯进我和佛尔卡斯之间,满脸敌意地发出低吼。 「哎呀,是小狼女……咦?司央,你该不会又重新组成快乐伙伴们了吧?」 「不是快乐伙伴们,是冥界!不要搞错了!」 加姆挥舞双手作势威吓,即使面对佛尔卡斯也毫无惧意。 被胡乱取名而感到气愤的加姆纠正过后,佛尔卡斯一副总算想起来的样子指着我的脸说:「啊没错~就是那个!」结果那个举动似乎又刺激到了加姆和尼福尔,惹得两人露骨地露出不悦的表情。 说到底,佛尔卡斯就是这样的生物。会对他人抱持强烈兴趣的恶魔本来就很罕见。他会亲近我,也是因为过去我在继承同学力量的全盛时期,曾经和使出全力的他打了场势均力敌的战斗。若非如此,他现在可能只会把我当成眼前风景的一部分吧。 光是能够像混血妹、小狼女这样,将对方视为「个体」就已经很好了。对他而言,几乎所有生物就算说是会动的肉块也不为过。 可是那样的佛尔卡斯却倏地挑起眉毛,神情警戒地垂下嘴角。 他让漆黑的虹膜浮现奇异光芒,将视线集中于一点。 「尼德霍格,你终于决定出关了啊。」 听到他用冷冷的语气这么对自己说,尼德模样可爱地从我的外套探出一张脸,表情嫌弃地左右摇头。 「不要用那么亲昵的口吻跟我说话,骑士。我跟对吾王不敬的你无话可说!」 「尊敬?啊~抱歉~我的敬意全都献给恶魔王大人了,所以没办法给其他人。」 「哈,与其对区区恶魔之王效忠,不如对身为世界之王的吾王──」 「好了尼德!拜托饶了我!」 我赶紧将准备喋喋不休的尼德轻轻塞回外套里。 要是让尼德继续说下去,我感觉自己一定又会增加新的精神伤害。 现在不是悠哉闲聊的时候。我得快点向一个劲地傻笑的佛尔卡斯询问想问的事情。 话虽如此,就算问他关于冒牌冥界的事,他大概也什么都不知道吧。毕竟他连冥界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这样的话…… 我用脚踩踏掉在一旁的肉块。 「佛尔卡斯,我问你。这家伙是高阶恶魔吧?」 「是啊!」 「他叫什么名字?」 我才问完,佛尔卡斯立刻不假思索地回答。 「『佛拉斯』。阶级是总裁。」 「佛拉斯……?不是系尔吗?」 没想到这时会出现一个没听过的名字。 我纳闷地再次反问似乎把恶魔记得一清二楚的佛尔卡斯,结果佛尔卡斯吃惊地张大眼睛。 「嗯喔?你为什么会提到系尔?真的好巧喔。」 「好巧……?」 「对啊。呃……你等我一下喔。」 佛尔卡斯一脸为难地扭曲端正的脸庞,喃喃嘀咕。然而那副中性的美貌丝毫没有因此减损,反而清楚展现出他那只要不说话就能吸引所有人的外貌。 恶魔族是拥有的力量愈强大,就会愈接近人形的奇特种族。恶魔之中有着美丽人形的个体,全都具备强大无比的力量。 尼福尔和佛尔卡斯就是最好的例子。说到这里,不难想像辉夜恐怕也是恶魔族之中相当强大的那一类。 他们三人还有其他共通点,那就是发色。他们三人都是色素很淡、接近白色的发色。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要观察恶魔的阶级,就会发现恶魔族的魔力愈丰富,颜色就会从黑色愈来愈接近白色。 我不久前遇到的高阶恶魔是总裁欧赛与伯爵(Earl)比夫龙。由于他们两人在恶魔之中算是魔力比较少的,因此整体看起来颜色偏黑。 但是随着愈来愈接近王,外表就会逐渐变成以白色为基调。 我杀死的恶魔王……巴力也是如此。虽然我一点都不愿回想他的模样。 「啊!有了有了!」 就在我自己挖开旧伤口后不久,佛尔卡斯神清气爽地抬起头。 「我之前都是依靠雷达一一找出并打倒反叛者们,可是没想到这附近居然聚集了好几个巴力派的高阶恶魔!就是这个第三十一号(佛拉斯)、第四十三号(斯伯纳克)和第五十二号(安洛先)。多达三只聚集在同个地方实在很稀奇!虽然因为是小喽啰,应付起来很轻松……但奇怪的是,这三只全都有提到司央所说的『系尔』喔──是、是系尔唆使我的!……他们是这么说的。因为我原本就是为了狩猎系尔才来到这附近,所以本来还觉得好像挺正常的,但是没想到连司央也……真是好奇妙的巧合喔~」 「受到系尔唆使……?」 我自然而然地跟着复诵一遍,结果佛尔卡斯大大地点头表示肯定。 「这件事情说来有些复杂……听说巴力派想要得到叫做『Gate』的东西,于是系尔告诉他们东西就在一个名叫『不夜国』的地方。可是因为那个不夜国是『格莫瑞』的领地所以进不去,他们才会利用人类去偷东西!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听完佛尔卡斯一派轻松地说出高阶恶魔们的目的,我不禁蹙起眉头。 目的果然是异界召唤珠。可是……赃物里面并没有异界召唤珠,这一点不会有错。 是系尔将错误情报告诉那些家伙吗……?只是不小心出错……还是说── 「诱饵……」 尼福尔以喃喃自语的音量这么说。 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我和尼福尔恐怕都有了相同的结论。 是声东击西之计。这起强盗事件的意图无疑是声东击西。 只不过就如同尼福尔所言,那果然不是为了引诱巡逻队。 「你被摆了一道呢,佛尔卡斯。」 「咦?」 就是这个。系尔恐怕是为了躲避追杀自己的佛尔卡斯,才会以异界召唤珠的假情报当作诱饵,将身为同志的巴力派高阶恶魔聚集到不夜国周边。 「回去吧。」 「是!」 我一转身,尼福尔立刻跟过来。 「咦,王要回去了吗?」 「是啊。佛尔卡斯,你也一起来。」 「咦?等等,你不要自说自话啦~」 我回头催促慢吞吞的两人。 「──啊。」 「──嗯?」 结果同一时间。 加姆张大嘴巴,佛尔卡斯微微睁大双眼。 两人都朝向同一方向。即使不循着他们的视线望去,也能一眼看出他们的视线尽头有什么。 「啊……是这样啊。」 加姆小巧的嘴唇颤抖着。她遥望彼端,眯起湿润的大眼睛。 「原来所谓的令人怀念是这么回事。」 令人怀念。加姆确实曾经对那股奇怪的魔力抱持那样的感想。她一副恍然大悟地,再次说出我们之前并未特别理会的那句话。 「王……一样……『那孩子』和加姆一样……!」 「──!」 我感觉到一旁的尼福尔倒吸了一口气。无论何时都保持冷静的心腹所释放出来的焦躁气息,让我感觉自己的脸色逐渐发白。 现在转身一定就会知道。 知道此刻在我背后──从这里也能一览无遗的不夜国发生了什么事。 「啊~那个……不在我的专业范围内~……不仅如此还是我的天敌呢。」 天真烂漫、随时都充满有实力做担保的自信的佛尔卡斯,此时语气中却带着放弃。 加姆与佛尔卡斯一起吐露的情报令我全身僵硬。 我以宛如生锈的马口铁般缓慢的动作转身,跃入我眼帘的──是以不夜国为中心回旋涌动的魔力奔流。 浓密到肉眼可见的魔力如泥土般从地面涌出,好比水位上升似的逐渐吞没不夜国。 极度异常的事态让人忘却时间。回过神时,泥土般的魔力已经澈底覆盖不夜国。 「──吼喔喔喔喔喔喔。」 紫红色的魔力呈圆顶状覆盖不夜国,从外面无从窥知里面的情况。 但是,「那种事情一点也不重要」。 在魔力覆盖不夜国的前一刻。 我看见「暴风缠身」,逐渐耸立的那个。 那就是加姆所说的,「奇怪魔力」的真面目。 加姆对魔力的气味做出「令人怀念」的感想。 佛尔卡斯将其视为「天敌」,厌恶嫌弃。 恶魔的天敌。被世界所爱,作为世界组成的一部分,极其自然地栖息于这片大地的生物。 将世界的魔力当成自己的武器使用的野兽。 ──原生种。阶级高于人类的存在。 「梦见两条巨蛇」。 那个恶梦终于化为真实,在不夜国中显现。 在地面爬行躁动的两道影子。可是,「不断任意扭动的那个并非本体」。 模糊的轮廓呈现出四足兽的外型。 看似蛇的两道影子,是依循野兽的意思在城里来回窜动。 不是蛇。 那是「两条巨大的尾巴」。 不夜国居民所作的恶梦,只是巨大野兽的一部分而已。 「尼福尔,转移。」 「圆顶已化作强大的魔法障壁,无法转移至内部。那个强度无法以现代魔法重现,有可能是出自高阶恶魔之手。」 「是系尔吗?」 「依这个状况来看应该是。」 即使在这种时候,依然冷静地迅速掌握状况的尼福尔实在令人甘拜下风。 尼福尔设定的三个座标位置是我、埃琉德尼尔和不夜国的旅馆……依这个状况来看是没法使用了。如果不利用座标进行转移,花费的时间、魔力会随人数和距离变得非常庞大。 既然无法转移,那也只能搭乘马车回去了。 「佛尔卡斯,你有办法弄破魔法障壁(那个)吗?」 「这我得碰了才知道!不过既然是恶魔制造出来的东西,我没有道理弄不坏!」 「那就麻烦你把它弄坏。系尔在那里面,这一点恐怕没有错。你应该也有事要找他吧?」 「嗯~?这个嘛,其实就算撇除任务不谈,我也没办法拒绝司央的请求啦~」 能否相信这家伙的话这一点不是问题。破坏那个圆顶是现在最该优先进行的事项。 无论如何,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再驻足不前了。 仔细调查里面的情况、敌人的真实身份及其目的之后,再闯入其中绝对是比较好的做法。这一点我非常清楚。 可是──赫拉斯瓦尔格可能还在里面。 既然有那种可能性,我就一秒也不能在这里袖手旁观。 「我们去和葛鲁巴会合,然后坐马车回去不夜国。加姆,你还好吗?」 「还、还好!」 加姆听到我这么问,吓得全身一震,之后便急忙跑着追过来,牵起我的手。 「那、那个,王!加姆想要……帮助那孩子!」 加姆拼命诉说的表情悲痛万分。 「他说自己被背叛了……希望有人救他!」 「那孩子……?」 「就是奇怪魔力的……唔,和加姆一样的孩子!」 加姆所说的,可能是现在正处于袭击不夜国这般异状中心的原生种。 若是平时,我可以轻松地说「交给我吧」……可是这次恐怕不能那么做。 既然对方是原生种,那么事情恐怕没有单纯到可以让一切按照我们的意思进行。 我没办法给予承诺,但是。 ──连从来不耍任性,如同妹妹般的部下一个请求都不能答应,这算哪门子的王。 我又再次受到过去的自己谴责。 没有余裕的话就尽全力挤出余裕来啊。呃,我也知道这句话很矛盾啦! 自从听完赫拉斯瓦尔格那番话就铭刻在心的,八戒们所经历的那一百八十年。 如果不是这种程度的不合理要求,就无法弥补那段岁月。 「加姆──别担心,有我尸王和你们八戒出马,一切都会很顺利的……如何,很帅气吧?」 加姆听完,情不自禁地用力眨了眨眼睛。 那双眼睛像是看见英雄一样闪闪发亮。 「~~~嗯!王果然是王!」 「是啊,因为我是加姆的王呀。」 我才刚这么说完,原本一直微笑旁观的尼福尔突然用力推了我的背,飞快地说了一串话。 「距离马车还有一小段路我们快点走吧情况不会等人的。」 「好、好的。」 「居然连加姆也嫉妒,这头乳牛心胸真狭小。」 幸好尼德在外套里面嘀咕的声音似乎没有传进尼福尔耳里。 尼德的语气听起来莫名地兴奋又雀跃。 「尼德,这次需要你发挥全力。万事拜托了。」 「唔,哈哈哈!交给我吧,吾王!我会用爪牙击碎所有挡在王面前的愚蠢碍事者!」 听到可靠的八戒最强成员这么说令人感到无比放心,我们跨越瓦砾,回到马车所在之处。 「要走了对吧,小子?」 「是啊!你果然很懂我!」 葛鲁巴已经做好出发准备,将车厢打开。 我点点头,所有人便同时钻进车厢。葛鲁巴见到佛尔卡斯和我们一起出现似乎有些吃惊,但他还是默默地帮忙驾驶马车。 在覆盖不夜国的魔力奔流所制造出来的阵风吹拂下,我们为了能够迅速展开行动,一同研拟对策。 「总之,我们就以佛尔卡斯能够破坏魔法障壁为前提来讨论。可以吗?」 「毕竟要是不那么做,我也没办法除掉系尔嘛~」 「如果骑士不行就由我来摧毁!」 「尼德,你打算怎么做?」 「只要使出全力总有办法的!」 如果是她的全力确实应该可行。 但由于那时必须做好会造成更大损害的心理准备,因此我默不作声、予以保留。 「假使能够成功入侵,到时就由我、加姆和尼德来对付原生种。至于尼福尔,我想拜托你去寻找赫拉斯瓦尔格。如果她不在那就好……不过我很担心她。」 「加姆知道了!」 「与吾王共同作战……!简直就像配偶──唔!」 「我明白了。」 尼福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堵住尼德的嘴,态度恭敬地回应。 「那我呢?那我呢?」 我在像等待喂食的小狗般兴奋的佛尔卡斯身上,看见了尾巴的幻影。 「你就自己自由地去找系尔吧。毕竟你本来就不是冥界的成员。」 「不要那样说嘛,司央!这样我很寂寞耶!」 「好啦,我知道了,你不要黏着我!既然如此,你就和尼福尔一起行动好了!途中要是找到系尔就杀了他!」 「收到!请多指教喔,混血妹!这样真不错,感觉好兴奋喔!」 完全不在意尼福尔用冷淡的眼神看着自己,佛尔卡斯兴奋到浑身颤抖。 「葛鲁巴,我有战斗以外的事情要麻烦你去做。那是为了顺利平息这次的骚动非做不可的事情。」 「好,老夫明白了。老夫不喜欢战斗,那样对老夫来说轻松多了。」 葛鲁巴什么也没问就点头答应。虽然他这么说,不过我现在的战斗力几乎都是仰赖葛鲁巴制作的恶魔武装,对此我真是感激不尽。 我想拜托葛鲁巴去做的事情,将成为对付诅咒的关键。 突然现身的原生种。不夜国的恶梦。这两者之间恐怕有所关联。 一般来说要对付诅咒极为困难,但是如果能够弄到我所想的东西就未必如此了。 「大方向就是这样,接下来就各自尽情发挥吧。」 「「「「是!」」」」 「不错耶!果然只要有司央在就不会无聊!」 听了对我而言十分不名誉的佛尔卡斯的赞美,我摇摇头──瞪着马车前进的方向。 「冥界,开始作战。」 ■ ──对佛尔卡斯而言,只要可以排遣无聊,结果怎样一点都不重要。 然而他的一举一动,看在佛尔卡斯眼里却令人心痛不已。 经过漫长岁月,又再次回到舞台上的尸王。 他现在的样子……那种扭曲的生存方式,和过去没有任何改变。 将恶魔与天使的残缺品摆在身边,和隶属原生种的狼手牵手,把同样是原生种之一的龙背在背上持续前行。 然后现在,他连从一开始就内建在世界组成(机制)之内的神树守护者,风精灵(赫拉斯瓦尔格),也想让她再次跟随自己。 难道是有自毁倾向吗? 在佛尔卡斯看来,尸王就和一百八十年前一模一样──根本是作茧自缚,不断朝着最坏的结局前进。 他不会直接把这些话说出口。给予忠告不是佛尔卡斯的义务。 佛尔卡斯对尸王感兴趣的原因,在于他拥有强大力量却无法完全舍弃人类情感──这种难堪的生存方式。 「……──那样所有人都不会幸福喔~……司央。」 马蹄敲打地面,车轮削过石板街道。 车厢弹跳的声音掩盖了佛尔卡斯的低语。 ■ 时间回溯到原生种显现的不久前。 在神秘外套人物的邀请下,亚雷伍逆着人潮在大马路上前行。 即使从后方凝望,外套男身上的阴森气息依然让他时时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前去。尽管男人没有做出任何可疑举动,猜疑的念头却无止境地涌现。 (没事的……好运已经降临在我身上。走在普通人不会选择的道路上,这样的人才是天选之子。) 他这么说服自己,在内心不停地向自己辩解。 赫拉斯瓦尔格始终躲在他怀里,没有采取任何行动。那也是让他感到放心的一大主因。 如果亚雷伍有危险,赫拉斯瓦尔格不可能会坐视不管。 曾经屈辱地在地上爬行,尝过辛酸滋味的亚雷伍,双眼反射出混浊黯淡的光芒。 日崎像在嘲讽一般,刺激他深植内心的自卑感。 亚雷伍的脑中,反复上演着自己狠狠打倒他的妄想。 他会听信可疑男人的花言巧语,也是为了得到那份力量。 「……亚雷伍.卡利,你会作恶梦吗?」 男人突然这么问亚雷伍。他的声音明明低沉响亮,却好像除了亚雷伍以外没有其他人听见。 好比用手指抚过亚雷伍的心脏,男人的声音将恐惧敲打进他体内深处。不由得感到呼吸困难的亚雷伍咳个不停。 「你会作恶梦吗?」 「我、我没有作恶梦……虽然最近很多人常常在说什么恶梦的,不过我和那种会为了区区梦境感到害怕的家伙不一样。」 面对男人催促似的第二次提问,这次亚雷伍立刻急着回答。 因为他担心拖太久会引起男人的反感。 看透亚雷伍是利用虚张声势来掩饰自己天生的胆小个性,「送货员」觉得无趣地哼了一声。 「恶梦的传言很无聊吗?」 「梦终究是梦。听说有巨蛇是吗?只要有力量,根本没必要害怕那种东西。」 亚雷伍为了卖弄自己的力量,在手中制造出风的球体。 「这样啊。」 或许是觉得那样的亚雷伍没救了,送货员冷淡地结束对话。 男人的态度让亚雷伍再次感到窒息。然而这次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无以名状的愤怒。 这个男人误把亚雷伍当成微不足道的人。就跟村子里和他同年代的那些家伙,还有那个日崎一样。 亚雷伍一气之下,将风球朝向男人的背部。只要他有意那么做,风魔法就会立刻袭向男人。虽然可能也会对周遭造成严重损害,不过那种事情一点都不重要。 因为自己的价值比因此丧命的人来得高。 (冷静、冷静……只要我想动手随时都能杀了他,现在就先让他看不起好了。我又不是那种感情用事的笨蛋……) 见到亚雷伍咬紧牙根忍耐到牙龈都快渗出血来,在他怀里的赫拉斯瓦尔格感到十分扫兴。 (……真是无可救药。) 那句话无疑是对她自己和亚雷伍说的。 也不努力好好使用赫拉斯瓦尔的力量,居然听信别人会给予自己力量这种可疑的蠢话。 亚雷伍还是没有看清自己。 若是以前的赫拉斯瓦尔,就算瞧不起他,大概还是会把亚雷伍从可疑男人身旁拉开,让他远离危险。 但是现在的她已经没有那种力气了。 与从前奉为王的青年重逢。 那本该是一场她殷切期盼的相会,然而如今赫拉斯瓦尔依然满怀孤独与恐惧。 过往灿烂的残影在脑中浮现,与现实之间的落差让心逐渐腐蚀生锈。 一百八十年前温柔牵起自己的手的他,如今已经不是赫拉斯瓦尔所期望的「王」。无论怎么看,他都像是极力隐瞒什么,依赖部下们的善良,自称「尸王」的其他人。 明明只要他愿意让别人分担一部分的秘密,大家就能像从前一样欢笑。 (还以为他很信任我们……结果根本是在作梦。) 对他而言,八戒不过是无法让他放心坦承秘密的一群人。 ──「在我心中,八戒……就像家人一样。」 (满口谎言……!) 现在回头来看,他以前所说的话全都让人觉得好虚伪。 过往正逐渐死去。 现在对他的失望,甚至侵蚀了过去的王。 曾经那么思恋、仰慕、深爱的他──在赫拉斯瓦尔心中渐渐风化。 早知道就不要重逢了。 这么一来,尸王就能继续活在灿烂的记忆里。 因此,赫拉斯瓦尔不会阻止亚雷伍。 旁观自己给予力量制造出来的这个怠惰怪物会走上何种末路……然后从这个世界消失。 那便是赫拉斯瓦尔所选择的生命终局。 「──就是这里。」 送货员在某栋建筑前方停下脚步。 看样子似乎已经抵达目的地了。 为了即将获得力量而心跳加速的亚雷伍循着送货员的视线,仰望同一栋建筑物。 「这、这里是……」 熟悉的瓦片屋顶及宽广的开口部。 送货员带他来的地方是探索者公会。 抛下茫然仰望的亚雷伍,送货员迅速进入探索者公会。 为了不被丢下,亚雷伍赶紧追了上去,结果里面的景色果然是再熟悉不过的探索者公会。 「喂、喂……真的可以在这里得到力量吗……?」 「你最好稍微观察一下四周。虽然这么说已经太迟了。」 听了男人的话,亚雷伍蹙着眉头环顾周遭。 结果整个人不由得浑身僵硬。 跃入眼帘的景象,异常到足以令亚雷伍停止思考。 ──停止了。 挤满公会内部的众多探索者和员工,所有人都宛如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撷取下来的照片般静止不动。就连在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的冲击下飞散的啤酒飞沫,也仿佛时间静止般停在半空中。 悠然前行的送货员在经过一名静止的探索者旁边时,拿起立在他身旁的大剑,接着转身朝向震惊到发不出声音的亚雷伍。 咚! 某个东西大大地炸裂。 打雷似的轰隆巨响,让僵直不动的亚雷伍回过神来。 仔细一瞧,大剑已深深插入探索者公会的地板。 「你不害怕无聊的恶梦。既然如此──当面对恶梦般的现实,你会露出何种表情呢?」 摘下兜帽的送货员──系尔的容貌美到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几乎与倾国鬼不相上下的端正长相,让人联想到阴天的灰色头发。 散发金色光芒的右眼定睛注视着地板下方。 他的外表是如此超脱现实,而其中最吸引亚雷伍注意的是左眼。 埋在左眼窝里的不是眼球,是好比将沉淀于美丽湖底的泥土结晶化,混浊漆黑的宝石。 恶魔特有的黑色魔力的痕迹。不像「王」一样完全拥有人类的身体,也不像低阶恶魔那样是异形。 人的外表中残留着恶魔特征的「君主」。 送货员使尽全力将插入地板的大剑踢飞。 地板在啪叽声响中凄惨地遭到破坏,木片散落四周。 在注意大剑飞往何处之前,率先跃入亚雷伍视野中的是── 「即使是无知的你,应该也知道这个物质吧?」 从被掀开的地板显露出来的,是覆盖整个地板下方的缟玛瑙的一小部分。 「黑玛瑙……」 那被视为是这世界上最贵重的矿物。 其价值之所以如此之高,主要原因在于它的「纯粹」。 在大地的活动过程中诞生的矿石,是高纯度的「天然物」。 因为具有能够吸引大量魔力并将其密封的性质,经常运用于各种用途。 像是用来以人工方式重现天然遗物,或是将魔法封在里面,当成可以随身携带的「魔石」使用。 但是最有名的使用方法,是作为「对付诅咒的护身符」。 黑玛瑙这种天然石能够吸引任何一种魔力,将其密封。即使那是负面魔力的集结体──诅咒亦然。 由于随时都有遭暗杀之虞的王族和上流贵族一直都有将其作为装饰品防身的需求,其价值至今仍然持续攀升。 而那样的黑玛瑙隐藏在公会的地板下方。亚雷伍没有迟钝到不会为这个事实感到背脊发凉。 「你不会作恶梦,好像是因为你并非在不夜国出生。既然如此,想必你应该也不知道兽神信仰吧。」 喉咙紧缩。尽管移动双腿想要转身折返,亚雷伍的脚却像是被钉在地板上一样动也不动。 「从前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类迷上了发展与永续,为了让这个地方保持富饶而持续没有根据的信仰。他们计划将蓄积大量魔力的神(野兽)活埋,打算利用兽神死时释放出的魔力让土地变得肥沃。这项持续了好几代的暴行,将好几千条生命埋葬于此。只不过,无法确定不夜国的兴盛历史是否与这个信仰有因果关系。」 送货员阴森地摇摇头。 「但是,在人类花费漫长岁月份析魔力的过程中,他们发现魔力可大致分为两种。那就是活着的魔力与死去的魔力,也就是正面与负面的魔力。得知这一点时,信徒们想必非常苦恼吧。因为如果这是真的,就表示他们居住的土壤里充满了死去的魔力──负面魔力。不知道那些魔力何时会化为诅咒,侵蚀这个地方……这样的状况等于是生活在炸弹之上。」 送货员朝显露出来的黑玛瑙踢了一脚,心情愉悦地继续说。 「所以,信徒们在掩埋兽神的洞上加盖。能够吸收并封住魔力的天然石……他们把这个当成盖子。这么大量的天然石,如果是现在,花费的金钱恐怕会多到必须动员整个国家吧。真佩服他们居然能够收集到,看样子他们真的非常拼命呢。」 亚雷伍缓慢地移动视线,定睛看着黑玛瑙的表面。 本来应该散发绚烂黑色光芒的黑玛瑙──如今表面却仿佛洒上了墨汁一般混浊而粗糙。 「就这样,天然石吸收了负面魔力,防止诅咒形成。至于这件事则成为禁止外传的秘密,直到现在……直到这个地方变成繁荣不夜国的今日,都没有人知道──即将把这个国家带向毁灭的世纪大失败之存在。」 送货员摊开双手,哈哈大笑。 然后就在下一刻。 噗滋一声,肉挤压的声音传来。 「……咦?」 亚雷伍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非常难听。 接着,他茫然地看着从自己胸口「长出来的手臂」好一会儿。 「啊……嘎啊啊啊!」 这才发出死前哀号。 支撑无力身体的贯穿手──送货员的手一抽离,亚雷伍随即吐血倒地。 送货员粗暴地抓住他美丽的金发,将他的身体扔向显露出来的黑玛瑙表面。 「我本来已经做好会陷入苦战的心理准备……没想到你就只是袖手旁观,你可真无情啊,风精灵。你不可能不知道这个行为有何意义。」 亚雷伍倒在黑玛瑙上。只是在他怀里默默旁观的神树守护者,在被拉往某处的感觉中加深了放弃的念头。 (没想到我会以这种方式消失……不过比起永远活着的痛苦……这样来得好多了。) 亚雷伍的生命即将消逝。 然而这是亚雷伍与赫拉斯瓦尔格任性的结果。 这份任性,是赫拉斯瓦尔格被世界创造出来时就被赋予的机能。 象征自由的风,身为精灵的天性。 既然如此,她就要像个自由的风精灵,任性地迎接生命的尾声。 (只要消失……就不会再想起了……虽然连快乐的事情也会一起消失……觉得很遗憾。) 可是如果继续这样活着,感觉失望会连同快乐的记忆也澈底掩埋。 和其他生物一样,亚雷伍的身体开始释放出魔力。然后与亚雷伍的魔力相连的赫拉斯瓦尔格,也在契约解除的同时逐渐离开亚雷伍的身体。 身为魔力体的风精灵没有抵抗黑玛瑙巨大的引力,就这么让身体沉入混浊的黑玛瑙中。 「哦,居然连抵抗也没有……也罢,这样方便多了。」 小小的天蓝色光球在黑玛瑙中游动。 「风精灵啊,你将会遇见愚蠢信仰所触犯的禁忌。」 在黑玛瑙中渐渐下沉──不久,赫拉斯瓦尔格穿过了黑玛瑙。 几乎所有魔力都被吸收、意识变得朦胧的赫拉斯瓦尔格,抵达了一个非常狭小的洞穴。 只是将地面挖空的那里,个别矗立着一座破破烂烂,约莫只有小孩子大小的鸟居和神社。 四周的墙壁上刻着无数由旧到新,像是抓挠过好多次的伤痕。见到那些仿佛是被关在这里的某人为了逃出去而挣扎的痕迹,赫拉斯瓦尔格不禁感到反胃。 难忍饥饿、发自本能的恐惧所遗留下来的「伤痕」历历在目。 然后──缓缓地。 「那个」站了起来。拖着骨瘦如柴的肉体,带着某种类似妄执的神情──朝光球状态的赫拉斯瓦尔格张大嘴巴。 赫拉斯瓦尔格的意识就此中断。 兽神们的负面魔力从前被持续掩埋。 充斥大地,有一天会侵蚀土壤也不奇怪的那个魔力,直到最近始终都没有化为诅咒。 那是为什么? 因为被黑玛瑙吸收了──并不是。 是因为在那之前,就已经开始被吸收了。 信徒们所触犯的禁忌。 那就是──「活埋原生种」。贪婪人类的最大错误。 寿命悠久的原生种这一千年来,一直在黑玛瑙下方苟延残喘地活着。 然后根据这个世界的真理,积存的魔力一口气流向了原生种。 吸收约莫数千年分的负面魔力,最终完成了──升华。 拥有高度智慧的原生种所憎恨的,是起源于这片土地的人类们。 可是──「诅咒尚未来到地上」。 探索者公会下方。原生种所发动的诅咒直到今天,都不断被信徒们好比垂死挣扎般盖上的这个巨大黑玛瑙所吸收。 不过,那也到此为止了。 不夜国人民所作的恶梦。那不是诅咒的本体,而是黑玛瑙没能挡下而超出容许范围的部分──「只是」诅咒的一小部分而已。 ■ 黑暗……悲惨……寂寞。 好几百年来,饥饿不断地折磨我。 要是可以发狂该有多好啊。要是能够死去的话…… 此时此刻在内心某处,我依然持续在憎恨人类。 但是,「我早在好久以前就放弃报复了」。 已经没有那种力气去报复。就连遭到背叛时的悲伤和愤怒也已不复记忆。 如今只剩下孤独在折磨着我。 然而……快振作起来去报仇──我以外的众多兽神却这么催促着,试图利用我的身体大闹。 我已经不想动了……!一动身体就好痛……好难受…… ──快点报仇。 不要……拜托杀了我……! ──快点报仇。 我到底……得活到什么时候……? 声音不停响起。 负面魔力绝不原谅人类。 所有情感潜入我的身体。 ……救救我。 忽然间,有东西闯进了那个空间。 一个感觉充满生气的天蓝色光球,掉进最近突然会出现陌生动物和人类尸体的这个空间里。 已经没有余裕思考了。 饥饿驱动理应孱弱到无法动弹的身体── 我将光球含入口中。 ■ 「终于动起来了啊。这下总算不枉费我持续传送负面魔力了。那就开始吧。」 送货员──第七十号高阶恶魔系尔,在空中画出一条线。 发出白光的那条线,是能够贯穿万物的贯通魔法。 细如丝线的白光笔直贯穿黑玛瑙。 瞬间──喷发。 好比用针刺破气球,将里面的空气泄出来一样。 就这样,被封闭已久的「诅咒」飞向了地上。 所谓诅咒就是原生种的心愿。 而原生种唯一希望就是──不夜国的灭亡。 ──────────────────────── 第五章 风精灵(赫拉斯瓦尔格) 月光消失了。 如泥土般覆盖整座城市的魔力形成巨大的圆顶,封闭不夜国,遮蔽了天空。 然而城市依旧不合时宜地,在自己的魔法光下持续散发灿烂的橙色光芒。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阿鼻叫唤吧。面对宛如天灾地变的现象,被封闭其中的人们惊慌呐喊。 「喂,这是怎么一回事?」 「糟、糟糕……快逃啊啊啊!」 「是要逃去哪里啊……?」 恐慌是会传播的。一转眼惊叫声便传了开来,然后下个瞬间,就开始了足以令整座城市震动的惨叫合唱。 从夜天俯视一切的辉夜见到逐渐成形的巨大影子,不禁瞪大双眼。 已经太迟了。她立刻就领悟到这一点。 「人类害怕恶梦的模样真滑稽啊,格莫瑞。」 在背后咀嚼愉悦的系尔嘲笑辉夜。 「你这家伙……」 「『让人作恶梦的诅咒』?才不是那么肤浅的东西。是接触到外泄魔力的人类透过『梦境』,见到了『诅咒』所期望的景象。诅咒──现在才要开始。」 「吼喔喔喔喔喔喔……」 低声鸣动。 光是那个声音便使得大地摇晃。 大小约莫与龙相当。魔力大概也与龙不相上下吧。 而且没有实体。猛烈的紫红色魔力奔流渐渐化为四足兽的型态。 在地上蔓延的魔力率先创造出践踏地面的脚,以及如矛一般的利爪。 魔力不是幻化成特定的野兽,而是流动地改变姿态,显现出过去被当成祭品的各种兽神样貌。轮廓无时无刻都在变化。 才见到魔力化为鬃毛,创造出狮子的影子。 随即又看起来像是长有弯角的山羊。 在仇恨下肆虐的魔力,仿佛在吊唁已殁的那些兽神般不停蠢动。 无论变化成何种模样都没有改变的,就只有分成两股的尾巴。 「不如就称之为『兽神的呜咽(Beast Curse)』吧。仔细看吧,格莫瑞。看着你的国家被诅咒侵袭的样子!」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四足兽的影子仰起头,朝上空咆哮。 那瞬间,暴风以兽神的呜咽为中心狂乱吹拂。 那阵暴风迅速横扫不夜国。呈圆形往四周扩散的风轮,一转眼就波及到城市的边缘。 然而。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辉夜感到纳闷。 从能够望见一切的夜天顶端看见的景色没有任何改变。 遭到理应蹂躏城市的暴风吹袭,却没有见到建筑物倒塌的痕迹。 「别担心,辉夜。兽神并不憎恨你所深爱的这个国家。事情就只是如此而已。」 「你说什么……」 在狂乱的暴风吹拂下,仍在四处逃窜的人们的叫喊声从城里传来。 那个声音让辉夜心中产生难以言喻的不安。 有地方不对劲。 有什么地方和刚才不一样。 她定睛观察、竖耳倾听,想要厘清那份模糊不明的异样感。 然后。 「──喂!你没事吧?喂!」 那个说话声来自辉夜的后方。声音的主人是在辉夜的私人房间前待命的侍从。 辉夜推开面露可恨又做作的笑容的系尔,冲出房间。 「怎么了?」 「辉夜大人!夜天的士兵们一个一个倒下了!他们恐怕全都是在不夜国出生的人!」 撑住侍从身体的士兵眼周挂着清晰的黑眼圈。 对这个「国家」没有恨意。大概是明白系尔话中的真正含意了,辉夜立刻从私人房间的窗户窥看城堡底下。 然后,辉夜终于明白那股异样感从何而来。 「声音……正在减少……!」 充斥不夜国的惨叫。 国民们此刻仍令辉夜心痛的悲鸣正逐渐变小声。 辉夜明白了。刚才的咆哮与暴风……其目的并非破坏。 而是要在不夜国散播诅咒。 「……时限大概只有不到一小时吧。」 系尔大大地耸肩,这么说道。 时限。即使不说明,那句话代表什么意思也很清楚明白。 「你的国家即将如沉睡般死去,最后变成一座尸横遍野的废墟。眼看极尽繁华的景象逐渐消失,不知你的内心会作何感想呢,格莫瑞?」 将巴力奉为真正恶魔王的巴力派。 辉夜在深刻体悟其疯狂迷信的同时,怀着满腔愤怒予以唾弃。 「所以你是为了报复拒绝你的妾身,才让那个苏醒过来吗?没想到你的个性这么不干脆。」 「哈哈哈!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那个都不会停止。只要再来一次刚才的咆哮,时限就会只剩下一半……嘻哈哈哈哈!」 系尔用右手遮住眼睛,捧腹大笑。 兽神的呜咽撑起高密度的魔力体,撼摇大地一面前行。 接着它张大嘴巴,开始在嘴边生成像是由风暴凝聚而成的球体。 「哎呀,那个和刚才的咆哮不一样耶!看来兽神们好像很不喜欢这个国家的样子!魔法大概是Lv8左右?那个一旦被释放出来,不夜国大概会有四分之一消失吧……呵呵呵。」 他朝眯起眼睛瞪着自己的辉夜嗤笑。 「这不只是给你,也是给那些不承认巴力大人是王,甚至还谴责反叛者的愚昧墙头草的警告。只要歼灭你的国家,那些家伙想必就会改变想法了。你说是吧?『王』格莫瑞。」 系尔因为自己大出辉夜所料而自鸣得意。 身为恶魔的证明也就是左眼的黑曜石,持续清晰地映照出不夜国灭亡的瞬间。 「好了王,现在是你出场的时候了!国民此时此刻想必正殷切期盼你的援助!来吧……请务必让你口中只是小鬼头的我这个君主,好好见识你的力量!」 原生种是恶魔的天敌。 恶魔是在秘境内最能发挥力量的种族。 相对之下,原生种则是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以能万全的状态作战。 因此双方在这个情况下实力差距过于悬殊。 但是王并不在此限。王能够借由化为人形,以与人类相同的构造吸收魔力并加以操控。 辉夜犹豫不决。 确实凭辉夜的力量,或许有望平息眼前的状况。 但是……她没有余裕可以在对付兽神的呜咽时控制力度。 一使出全力就势必会对国家造成严重的损害。 「选择吧,格莫瑞。要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国家缓缓灭亡……还是要自己亲手结束一切!来,选择吧格莫瑞!」 痛快到神情恍惚的系尔一副迫不及待地朝辉夜逼近。 「来,选择──」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烈焰一直线地朝兽神的呜咽飞来。 她像要展现自己被赋予的「红华」之名一般,让鲜红色花朵在空中绽放。 「给我住手!」 「红华」一边将超高密度的火属性魔力集中于拳头一点,同时将手肘往后拉。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琳法尼薇尔毫不犹豫地朝兽神的呜咽施展填充到快要炸裂的魔法,使出最大火力的一击。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在空中以非凡的身体能力稳住不稳定的身体,调整成理想的打击姿势。 随着一声威吓释出的一击,为被圆顶覆盖的不夜国带来了阳光。 ────────! 在仿佛空气破裂的重低音之后,横扫都市的热风随之而来。 连辉夜与系尔也不由得遮住眼睛的极光闪现后。 兽神的呜咽踉跄了一下。 「哎呀!这招要是多来几次我就没命了!」 琳法尼薇尔挥舞着右手,降落在某间民宅的瓦片屋顶上。 「不过成功抵销了耶!」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刹那间,更胜先前轰隆巨响的喝采响起。 那是从其他国家造访不夜国的人们传出的巨大加油声。 「虽然不太清楚怎么回事,那个怪物好像不是什么招数都对它无效耶!」 「要是干掉那家伙,探索者等级铁定也会上升!」 「太好了!咱们也上吧!」 「喂!没法作战的人把昏倒的人搬去安全的地方!」 不怕死的探索者们全部纷纷拿起武器。 「马车在这里!请让昏倒的人优先上车!首先从小孩子和妇女开始!」 「这里也有提供物资!」 旅行商人们开动马车,摊商们则开始不停向探索者传递物资。 只不过是一名探索者的一击。 就让不夜国看见了希望之光。 跑在Lv8探索者前方的他们,是名副其实的人类希望。 系尔眉头深锁,神情厌恶地眯起眼睛。 辉夜则收回原本想展开的魔法,对开始包围巨大影子──兽神的呜咽的探索者们其行动看得入迷。 「红华!给我们指令!所有人都会愿意听从你的指示!不会有人埋怨的!」 「OK!那么大家一起努力打倒那家伙吧!上啊!」 「喂,那是哪门子的指令啊!」 见到红华只留下打气的话就开始全力冲刺,探索者们面面相觑。 就在无数探索者准备在如一盘散沙的状态下冲上战场时,一名女性探索者出声了。 「抱、抱歉,我家队长不会下指令!所以接下来就由我代为下令!」 「队长……这么说来你是『风铃仙华』的……」 发辫和眼镜为其标志性特征的魔法师芳恭敬地点头致意,然后扶正歪掉的眼镜。 「我叫做芳!负责指挥团队!」 「喔、喔喔那真是太好了!」 Lv8探索者琳法尼薇尔的团队「风铃仙华」。对探索者而言,光是那个名字便足以信赖。即使不是这样,在这个分秒必争的时刻也没有时间可以挑三拣四。 「所有人在攻击一个标的时,彼此之间请务必保持充分的间隔!魔法师来我这里集合,大家一起朝同个地方击发魔法!前锋请到蜜欧那边集合!治愈师则去找雷美!」 名叫蜜欧的人,是一名和琳法尼薇尔身穿类似旗袍的拳斗士少女。看起来活泼的她用拳头捶打左手掌,露出虎牙。 「那就上吧!毕竟有句话说攻击才是最好的防御!」 见到少女全速跑开,芳又补上一句话。 「因为她的个性和队长很像,各位要是觉得危险就赶快逃!」 手持剑、长枪、斧头等武器的前锋探索者们全都面露苦笑,在盔甲的碰撞声中,朝不顾一切跑开的蜜欧追上去。 「雷美,这次也麻烦你担任救命绳(Lifeline)了。」 被指派这项任务的雷美晃动宽松的长袍,明确地点头。 「那就麻烦你下指令了,小芳。」 「虽然指挥这么多人的负担很重……我会努力尝试的。那么各位,请多指教!」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指挥系统确立。那对他们而言是最值得庆幸的事情。无论是探索秘境还是讨伐恶魔都不可或缺的指挥系统确立的瞬间,他们的行动顿时大为改变。 那一点看在从夜天俯视的辉夜眼里是一目了然。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好几道野兽的号叫反复敲打着耳膜。 尽管为了那令人不快的声音皱起眉头,探索者们依然继续完成自己的任务。 「人是因为刚才的咆哮而开始倒下!因为不能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要尽可能不给敌人咆哮的机会!」 「知道了!」 芳一声令下,以蜜欧为首的前锋部队包围巨大的影子。 在无法顺畅合作的这座战场上,首先要做的是所有人确保自己的攻击范围,吸引兽神的呜咽的注意。 拼命阻止在脚上蓄积力量,感觉随时都要开始奔跑的兽神的呜咽。 四足兽像在驱赶群聚的飞虫一般,以敏捷的动作将前脚大大一扫。 「趁现在!」 随后,多到不可计数的魔法击中影子。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尽管如此,痛苦号叫的影子依然没有停下来。 两条尾巴随着挥动前脚的力道摆动,撂倒了探索者们。 被打飞的探索者们有的撞上建筑物,有的倒卧在地,有的飞上空中。 可是在那之后不久,他们的身体便被绿色光芒所包覆。 「不错耶~探索者果然就得不怕死才行。」 雷美笑容满面地,治疗因那一击而身受重伤、几乎濒死的探索者们。 「好了好了,伤好了就快点去对付敌人。我们现在可没有时间发呆啊。」 而她又再次把探索者送往死亡深渊的模样,看起来既像圣女又像魔鬼。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这时,一道格外巨大的咆哮从影子口中轰然响起。 从中产生的是暴风。 兽神的呜咽爪子和尾巴上缠绕风暴,提升了速度。 野兽使劲将后脚一蹬,高举利爪企图要蹂躏城市。 「队长!」 「交给我!」 火焰缠身的琳法尼薇尔以与其同等或更快的速度,冲了出去。 她在街道上留下焦痕,拖着火焰准备使出注入全力的踢击。琳法尼薇尔大大摆荡的右脚,和兽神的呜咽的前脚互相撞击。 闪光与轰隆声响再次降临。 接着转眼间,探索者们又像先前那样迅速摆好阵形,临场发挥合作能力对抗眼前的威胁。 他们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这样的行为。 乍看之下,他们的行动成功阻止了野兽咆哮。 但是渐渐地,不安的情绪却开始侵蚀他们的心。 在此同时,辉夜心中也产生了不安。 「难道说……这么做没有效?」 琳法尼薇尔轻易地说出所有人都感觉到,却因为担心削弱士气而没说出口的事情。 然而注意到时,琳法尼薇尔的四肢早已伤痕累累、不断渗血。 这是当然的。持续与以魔法来说相当于Lv8的对手交战,状态没有变差才是不正常的事。 「极限」二字沉重地压在探索者身上。 「芳,前锋的人数不够!」 蜜欧一边使尽全力挡下一条挥动的尾巴,一边这么大喊。 「伤患产生的速度太快来不及治愈……抱歉啊,小芳。」 连续使用治愈魔法,额上冒汗的雷美脸色愈来愈差。 「我的魔法……也快用完了……」 在大口喘息的芳身后,不断有探索者因魔力用尽而倒地。 即使如此。 「你们休息吧!」 琳法尼薇尔仍果敢地冲上前阻止魔法发生,以不给野兽咆哮机会的猛攻,限制兽神的呜咽后续行动。 凭借丰富魔力与作弊般的身体能力使出的强硬打法。 可是她很清楚。 兽神的呜咽──没有所谓的体力。 完全的魔力体。 堪称「诅咒的精灵」。 好比只要有魔力就能一直动下去的机械。 无论怎么攻击,都没有任何停止的迹象。 探索者们无从得知的是,兽神的呜咽来源是累积了数千年的负面魔力。打消耗战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 恶魔再次讥笑。 「真是辛苦你们了。你们想必已经很累了吧?我就连你们站起来的力气也夺走吧。」 系尔弹响手指,发动时空魔法。 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就只是将保管在自己体内的──「五十只中阶恶魔」转移到探索者们周围而已。 「你这家伙!」 见到辉夜立刻准备发动魔法,系尔对她面露嘲笑。 「你要动手的话请便喔?反正我会转移到别的地方,你就尽管破坏这座气派的城堡吧……」 打断辉夜瞬间的踌躇的,是探索者们的哀号。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恶,怎么会这样?」 「我的魔力……已经……」 「呼……呼……啊啊啊啊啊啊!」 满身疮痍。四面楚歌。 恐怕没有比这更适当的形容词了。 「哈、哈……呼!」 琳法尼薇尔拼命调整紊乱的呼吸,一面与兽神的呜咽对峙。 她的身后残留着自己滴下来的血迹。 「队、队长……!」 芳的制止声没有传进她耳里。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再次咆哮。 影子身上缠绕的风无止境地狂吹,输出功率不断提升。 速度、力量、魔法的发动次数……一切都在徐徐上升。 兽神的呜咽的口中,已经开始填充不知道第几次的魔法。 填充速度也在增快。那个魔法势必将即刻朝不夜国射出。 「哈、哈──喝啊啊啊啊啊!炎缠(附魔)……!」 「队长!不可以!」 让贯注全力的火焰缠绕在右臂上,琳法尼薇尔以最高速度奔向填充完毕的风暴。 一旦使出这记攻击,右臂必定会废掉。她直觉感应到这一点。 「但是……我可是红华啊!」 然而身为Lv8探索者的骨气不允许她退缩。 被赋予色名,集探索者的崇拜于一身的红华不会凋零,必须一直灿烂华丽地绽放下去,直到死亡那一刻为止。 尽管孤身朝风暴前进,琳法尼薇尔的眼中却毫无惧色。 耸立在眼前的不只是巨大影子。还有所有……所有突然现身的中阶恶魔。 「我非全部打倒不可!」 然而。 只差一步。兽神的呜咽在她眼前张开嘴巴,随时准备释放魔法。 但是──火焰消失了。 「队长!」 「琳!」 「琳法……!」 腿部喷血,双膝瘫软。 这是过度操劳身体的结果。琳法尼薇尔不禁放松脸上的表情。 「红华啊啊啊啊啊啊!快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听见好几名探索者的尖叫,她淡淡地笑了。 「抱歉~……我输了。」 琳法尼薇尔最后见到的,是张大嘴巴吐出风暴的景象──以及照亮不夜国的眩目「朝阳」。 ──朝阳? 朝阳照亮了被圆顶覆盖,外界的光线理应照不进来的不夜国。 笔直的纯白线条,划开了阻隔不夜国与外界的魔力。 那道白线愈来愈来大,宛如张开嘴巴似的逐渐扩大。 「好美……」 好美。琳法尼薇尔下意识地如此呢喃。 ──啪滋! 忽然间,她的耳边响起那样的声音。 ──雷击灼烧了兽神的呜咽。 ■ 「根本没有必要找呢,目标就在那里。」 「那个风……果然没有错。那么,尼福尔跟我来。」 「是!宝物库(Goetia),No.(Number)──」 「三十四。」 尼福尔一点也不害臊地掀起衣服,朝我递过来。 唯独这次我不假思索地伸出右臂──将东西拔出来。 握在右手里的纯白色长枪一接触到外面的空气,立刻和魔力起反应开始带电。 蓝白色闪电发出声响,长枪从尼福尔的宝物库中完全拔出。 「葛鲁巴,你仔细看着吧,这就是你的力量。」 「嘎哈哈!你太谦虚了。老夫必定会好好欣赏,一偿久违的宿愿。」 我动作俐落地举起长枪──使出浑身解数投掷出去。 目标当然是──完美地张开大嘴的大块头。 「第三十四号雷枪(Lance of Furfur)。」 射出。化作一道光线以神速划过天空的长枪,不偏不倚地命中四足兽的影子。 「那就按照作战计划进行。加姆,抓紧了。」 「嗯!」 我和加姆手牵手,往前踏出一步。 然后──就因为那一步,我和加姆来到了大块头前方。 第三十四号雷枪。雷属性。极度强化敏捷。 而且使用起来非常方便。 掷出雷枪之后,我会拥有两种权限。 「让雷枪回到我手里」或是「我移动到雷枪的位置」。 我刚才是选择后者,所以正在哀号吼叫的四足兽的影子才会在我眼前。 「……日、日崎……?」 「红华,你没……抱歉。」 外表狼狈不堪的红华瘫坐在血泊之中。 「……日崎,你究竟是什么人……?」 一向给人爽朗印象的红华,此时却像个苦命的美少女一样露出虚弱的微笑。不知是因为放心了,还是她现在真的很虚弱。 不过,既然她和我与欧赛交手后遇见的帝国冒险者地位相同,也告诉她实话应该比较好。 如果真的要散播冥界的名字,就有必要让影响力大的人对我们留下好印象。 况且……从那个大块头被风缠身来看,事情会变成这样也可以说是我间接造成的。 既然如此我就不能有所隐瞒。 「──我们是真正的冥界。」 「冥……咦?」 「──队长!」 大概正在咀嚼我的话吧,红华茫然地仰望我,结果这时一名眼镜女孩跑到她面前。 队长……她是团队成员吗? 「帮我把她移到安全的地方。」 「好、好的!谢谢你!」 眼镜女孩迅速作出判断,二话不说就背着红华离开。 她大概和尼福尔同个类型吧,都是作为部下的理想人才。 我切换注意力,努力掌握状况。四周传来不绝于耳的战斗声和悲鸣。 「加姆、尼德,那个大块头麻烦你们了。」 「嗯!」 「包在我身上!」 尼德从我的外套飞出来,在身体缠上布料后让自己化为人形。 反转。我举起雷枪──一口气加速。 我用吵闹地发出啪叽声的脚底蹬向地面,开始高速疾驰。 然后顺势跃入空中,确认标的。目标是包围四周的中阶恶魔们。 「尼福尔!五秒!」 「加速(Accelerate)。」 五秒钟。我的速度加快到与世界脱离。 「狂奔、狂奔狂奔狂奔。 投掷,回收。放电、突刺三次、缩地,用雷枪的铁𨱔在盔甲型恶魔身上敲出裂缝后,将枪尖插进去。 没有必要全部杀光。只要确实杀死亟需处理的个体就好。 奔跑。距离不够。如此心想时我扭转上半身投掷,然后在命中的同时移动到雷枪所在之处。将长枪从恶魔残骸中拔出。 这样总共是五秒。」 一如字面的秒杀。 「──哈……吁、吁……!」 「尸王,正好五秒。辛苦您了。」 「结、结果如何……?」 尼福尔搀扶气喘吁吁的我,明确地点头。 「尸王总共讨伐了十一只。其余则有探索者在应付,看起来应该没有急迫性。」 「OK~」 接着就在我转身望向大块头时。 「──咿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既像马嘶,也像猫被踩到尾巴,又好比羊的死前哀号的声音,震动了不夜国的天空。 飘浮。浮起来了。 庞大身躯像是受到某种冲击被弹开似的,呈现出不稳定的姿势。那副狼狈的模样一看就知道不是自己跳起来。 不知是遭到殴打还是被踹。 四足兽巨大的影子被打到浮上半空中。 只不过,有一件事情我非常清楚。 「我家的孩子们是最强的。」 像在说任凭处置一般,容易攻击的目标。 我在雷枪中注入魔力,使尽所有力气。 「──喝!」 扔掷出去! 宛如光线(雷射)。以光速直线飞行的雷枪,不费吹灰之力地贯穿影子。 影子蒸发似的烟消云散──然后又再次在地上形成四足兽的影子。 「喂……不会吧?」 「看样子好像是真的耶。敌人似乎只要受到一定损伤就会重组。」 我让飞出去的雷枪回到手里,与悠哉地仰望四足兽的加姆、尼德会合。 加姆一注意到我,便紧紧捏住我的外套下摆。 「王,那个……虽然是那孩子,却又不是那孩子!」 「什、什么意思……?」 「加姆打的时候没有手感!那个虽然是魔力团块,却不是精灵一般的『生物』……加姆是这么认为的。」 不是生物啊…… 可是,加姆和佛尔卡斯感应到的气息应该是原生种没错。 这么说来…… 「尸王,这个四足兽恐怕是加姆感应到的奇怪魔力真面目没错,也就是与不夜国的恶梦有关的诅咒起源。然后──操控四足兽的本体,或许才是加姆觉得怀念,也是那名骑士说是天敌的原生种。」 尼福尔简洁地表达个人看法。 嗯,尽管获得的情报相同,每个人推理的速度却不一样呢。 不过嘛,总之先朝这个方向思考下去好了。 「本体在……公会下方吗?」 「恐怕是这样没错,不过在那之前……」 「是啊,我知道。」 影子即将重组完毕。 尽管被打得稀巴烂,影子依旧以与先前无异的状态站起来。 轮廓晃动、诡异地屹立着的影子──让缠绕自己的风力变得更加强劲。 「赫拉斯瓦尔格……」 「果、果然没错!那是小赫的魔法!」 不知是被吸收还是吃掉了…… 「如果就这样消灭诅咒,赫拉斯瓦尔格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我们必须设法将她取出或分离才行。」 原本就很固执的尼福尔,以较平时来得强硬的语气如此断言。 听了她的话,就连尼德也一脸为难地眯起眼睛。 尽管没有人提出异议,话题却也就此中断。 「可是……该怎么做呢……」 想不到。尼福尔默默地沉思,没有继续说下去。 话说回来,真的有办法从类似融合的状态下硬是将她剥离吗? 取出……分离。 暂且不提对这个世界的原理不是非常了解的我,既然尼福尔想不到,那么我应该也想不出什么创新的点子吧。 这么一来……该怎么办? 不,还是不要想得太复杂了。 既然赫拉斯瓦尔格的魔法仍在发挥作用,表示赫拉斯瓦尔格现在还活着。这一点不会有错。 精灵本来就是魔力体。她现在应该是以魔力的姿态,存在于交织出那个四足兽影子的魔力奔流中。 魔力的姿态……她应该是跟之前藏在不小心先生怀里时一样,以「天蓝色球体」的模样存在其中。 「尸王,目标要采取行动了。」 影子抬起沉重的身躯,缓慢地动起来。 它张大嘴巴,不知悔改地再次开始填充魔力。 那家伙的口腔内,是一片黯淡无光的漆黑。 四足兽的身体是由高密度的魔力构成,不存在肉、骨头、内脏之类的东西。 既然如此。 「尼德、加姆,摧毁那个魔法。」 「──遵命!」 「知道了!」 在我下令的同时,两人朝地面一蹬,瞬间来到影子前方。 我重新穿好外套,深深压低兜帽。 「尼福尔,我要『潜入』那个影子中。」 「这么做非常危险。那个影子的体内恐怕有魔力奔流在恣意窜动,而且还是负面魔力。这是好比在浊流中潜水的愚蠢行为,连尸王的身体能承受到何种地步都是未知数。」 尼福尔果断地说。 这孩子很难得会批评我的行为愚蠢。大概是在警告我此举相当危险吧。 但是眼前也只有这个办法了。毕竟我也不能要部下们去。 「我要去向小赫道歉,和她好好沟通──放心吧,尼福尔。我有信心能够在这种时候发挥最大的能力。只是要在有点巨大的身体里寻找一个小小的乒乓球而已。我一定会把她带回来的。」 不是虚张声势,这是我的职责。 只不过我也知道要是不这么说,尼福尔八成不会允许我乱来。 「……您要是没有回来,我就会转移到您的座标,和您一起死。」 「我一定会回来啦!拜托你千万别那么做!」 见到尼福尔一脸认真地这么说,我吓到顿时脸色发白。 可能是我焦急的模样很有趣吧,尼福尔放松表情,恭敬地低头。 「路上小心。我会等您和赫拉斯瓦尔格一同归来的。」 「好。」 我转过身,让魔力传导至手中的长枪,散发出白色光芒。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魔力填充完毕的瞬间。 「为吾王──」 「开路──!」 龙与狼同时大吼。 尼德将承载着毁灭性威力的右臂,强行拧进填充完毕的魔法风暴中。 加姆则将魔力注入声带,以「咆哮」的形式释放出来。 引发的现象不是抵销,而是破坏。 那原本是连抵销都很困难的超级魔法,然而两人却以更为强大的魔法能量,将发动魔法所需的构筑式消灭。 那个不要说普通人,就连恶魔也做不到的神技,是唯独冥界的原生种搭档才办得到,对世界真理的干涉。 空白产生。本来应该射出魔力的大嘴,像要迎接我进入一般大大敞开。 「──!」 我没有放过这个可乘之机,立刻锁定口腔,掷出长枪。 然后,就在长枪被口腔的黑暗吞没那瞬间。 闪电啪滋一声迸发,我的身体移动到了长枪所在之处。 ■ 「什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格莫瑞!」 城堡底下。原本将要上演的惨剧,竟在千钧一发之际朝反方向发展。 兽神的呜咽照理说只差一步,就能将他们的希望──红华逼上绝路。然而现在遭到蹂躏的不是不夜国,而是身为诅咒化身的影子。 撕下从容的假面具,系尔面目狰狞地瞪大双眼的模样,看在辉夜美丽的眼眸中丑恶至极。 没有嘲笑,也没有挑衅回去。 辉夜就只是不发一语,用充满怜悯的双眼看着系尔。 那个举动令系尔更加气愤不已。 「你、你那是……什么眼神啊啊啊啊!」 系尔的黑曜石左眼应声裂开,泥土般的魔力像泪水一样滑落,弄脏脸颊。 即使面对美男子在屈辱之下呼吸急促的丑态,辉夜依然面不改色。 她自己也没有立场可以说什么。辉夜一点都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她只不过是运气很好。 然后系尔的运气很差而已。 这样的结果不过是一种偶然。 「小鬼,你太心急了……你没有看妾身举办的表演赛吧?」 「那、那又如何?你的人偶游戏根本不值得一看……!」 系尔在把赫拉斯瓦尔格的力量视为己有,态度傲慢的亚雷伍身上找到利用价值之后,便为了让他和风精灵一起成为祭品采取行动,没有观看之后的比赛。 观看那场冰火之争。 假如系尔的个性谨慎,懂得防患于未然,那么他应该会发现才对。 支配斗鬼场,有如雾淞的景象。如果是从一百八十年前就活到现在的高阶恶魔,只消看一眼就会想起那个名字。 消灭第一号高阶恶魔(巴力)的王之名。 「他们是你深深信奉的恶魔王(巴力)大人的──仇人。」 男人带着雷鸣,歼灭了恶魔。 兽人少女轻易挡下兽神的呜咽的一击,长了黑角的女人则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殴打影子的巨躯,使其飞上空中。 流传在恶魔之间的童话故事。如今已经没有恶魔亲眼目睹过。 因此除了传闻外无从得知。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是比传闻中更加厉害的战斗集团。 「你的意思是……他们是冥界?胡说八道!不可能有那种事!」 「既然如此,你要怎么解释那幅景象?如果将我们同胞的尸骸变成武装,带领着龙和古狼的那家伙不是尸王,那会是什么?」 「巴力大人死去至今已将近两百年了耶?为何他到现在还会出现……!」 「天晓得。不过……或许是冒用他的下属之名──冥界之名的『某人』,再次唤醒了狮子也说不定。你说是吧,系尔?」 在这片大陆上恶名昭彰的冒牌冥界。 事到如今,辉夜开始察觉到巴力派高阶恶魔与那个名字的关联性。 「该死的老家伙……!」 见到系尔怒发冲冠的模样,辉夜终于泛起微笑,眯着眼睛俯视美男子。 「小鬼,妾身要将先前那句话奉还给你。瞧,你引以为傲的诅咒处于劣势喔?──现在就让妾身好好见识『君主』的力量吧。」 「你这家伙!少得意忘形了!你无法在这个地方使出全力这件事一点都没变!」 早已失去冷静的系尔大声反驳。 不再像之前那样掩饰自大的口吻,语气激动的他让魔力集中于右手。 辉夜的反击等同于无。 身为「王」,她的魔法不是配合周遭环境这些琐碎的东西被创造出来。发动之后,有可能会迸发出将她自己以外的一切全数消灭的黑色魔力。 届时无论是她深爱的国家,还是奋起抵抗的探索者们,全都会化为乌有。 利用辉夜的强大对付她的系尔再次大笑。 「你在低等生物的服侍下变得如此软弱了吗?格莫瑞!」 面对卖弄魔法这样凶器的系尔,辉夜依然没有做出任何抵抗。 ──没有必要抵抗。 「你难道没有发现吗……真是视野狭隘的家伙。」 「怎么?你又想虚张声势──」 「──找到你了,系尔!」 理应与外界隔绝的不夜国。 当尸王出现在那里时,系尔就应该选择逃亡才对。 不过如今说再多,也已经是于事无补了。 一跃跳到高耸的夜天顶端的佛尔卡斯不是从入口,而是穿着鞋子从辉夜的私人房间的窗户踏进来。 「我听司央说了喔……你把身边的同伴全都当成诱饵了对吧?你好过分喔~大家都供出系尔的名字了,你们可真是一点也不团结啊~可悲,太可悲了──你们简直令恶魔族蒙羞啊。」 啪叽! 系尔填充完魔力后伸出的右臂,飞到了空中。 肉与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喷出的鲜血弄湿了佛尔卡斯白皙的脸颊。 「噫──噫!」 在忽明忽暗的视野中,系尔痛得咬紧牙关。 「啊啊,吵死人了。」 随后,砍断的右臂被硬塞进系尔为了尖叫而张开的嘴里。 「嗯~好弱、好弱。果然对手至少得是王打起来才有意思~……格莫瑞,你要不要也加入反叛者那一方?」 「恕妾身拒绝。只要你还是骑士就别想。」 「格莫瑞真聪明,哪像你脑袋好差喔~系尔。」 「呜喔……嗯嗯!唔呜呜呜呜呜!」 佛尔卡斯的胫甲重重地压在嘴里被塞了手臂,倒地不起的系尔肚子上。 佛尔卡斯瞥了一眼窗外的兽神的呜咽,又更加重踩踏的力道。 「那个的发生原因虽然是原生种的诅咒……不过你把风精灵也混进去了对吧?那孩子是司央疼爱的部下……所以我不会说那个的坏话。我得先在这里将你杀死,要不然你是不会那么轻易死去的喔?你别看司央那个样子,他可是相当阴险的。」 佛尔卡斯这么说。 可是,系尔的脑中早已有了死亡的明确预感。 面对这名骑士究竟如何才能活下来?胜负早在陷入这个状况时就已决定。 「好了,那就拜拜啦~!」 骑士天真无邪地挥落制裁之剑,一瞬间便将系尔化为无法言语的肉块。 ■ 「──」 睁开眼,可怕的魔力奔流不停折磨着我。 没有地面这种东西。仿佛被抛入空中的飘浮感袭来。 身体晃来晃去。好比闯进乱流之中,我的身体像被风玩弄似的在魔力奔流中剧烈摇晃。 好想吐。呼吸困难,再这样下去恐怕无法久待。 身体使不上力。也没办法操作魔力。 初次被召唤到异世界以来最深的无力感,在全身来回窜动。 ──既然如此就更要挣扎。 无力感什么的我早就克服过了。 一旦放弃,就会立刻死亡。在自己要是死了,不要说赫拉斯瓦尔格,就连尼福尔也会死去的极限状态下,我持续在毫无章法的乱流中游动。 (赫拉斯瓦尔格……赫拉斯瓦尔格!) 我的呼唤没有得到回应。 不知是无法回答,抑或是不想回答。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答案是后者。 此时此刻阻挠我的乱流,比起魔力的奔流更接近风暴。暴风吹袭,魔力如豪雨般落下。 感觉就像在表现赫拉斯瓦尔格的拒绝之意。 任性,顽固,单纯又率真。正因为如此,只能随心所欲活着的风精灵。 明明赋予她那样奔放的天性,世界给那孩子的职责却是神树的守护者。 无法离开神树的那孩子世界非常狭小,自由距离赫拉斯瓦尔格无比遥远。 当我牵起那孩子的手时──她脸上的表情是令我永生难忘的,世上最天真无邪的笑容。 然而我却夺走那孩子的容身之处。 不仅如此,我还带给她不会消失的伤口与失望。 我得先向她道歉……然后。 (全部说出来……所以!) 一次就好,请给我机会。 我将毫无隐瞒地说出一切。 ──简直像个笨蛋。 突然间,折磨我的乱流平息下来了。 不断狼狈地在空中游动的我手中──握着一颗天蓝色的光球。 那颗光球在一片紫红色的空间里散发强光。 刺眼光线让我眯起眼睛的下一刻──像从画中走出来一般外表惹人怜爱,态度却狂妄自大的少女鼓着脸颊。 「……赫拉斯瓦尔格。」 「海尔,你再这样下去会死掉喔。这是最后警告,你快点离开!」 赫拉斯瓦尔格以少女的姿态鼓着脸颊,哼一声将头转向一旁。 「……抱歉,赫拉斯瓦尔格。」 抛下面子与得失,什么也没想就自然而然脱口说出的忏悔话语。 但是对赫拉斯瓦尔格而言,一切似乎已经太迟了。 「毕竟现在是这种状况,你当然也只能道歉了呀。因为要是再继续闹下去会有许多人死掉,而且你从以前就很擅长讨好别人嘛,海尔。不过很可惜,这件事情不是小赫在控制的,所以你就算讨好小赫也没用!知道了就快点离开。小赫──要在这里消失。」 滴水不漏,澈底的拒绝。 将我从乱流中救出来,是她最后的情分。 我的道歉在她听来大概很廉价吧。 总是靠着傻笑将许多事情敷衍过去的我,说出来的话恐怕一点分量也没有。 但是。 「听我说,赫拉斯瓦尔格。」 即使这样又会再次伤害赫拉斯瓦尔格。 既然还想和她在一起,我就只能在这里说出来。 朝着背对我,双手抱胸摆出澈底拒我于门外姿态的赫拉斯瓦尔格的背影说: 「唉,小赫。」 「唔,就跟你说不要那样叫──」 「我──是『异世界人』。」 ■ 「唉,佛尔卡斯。」 「嗯~?」 辉夜头也不回地,询问蹲下来确认系尔是否已经死亡的佛尔卡斯。 「──尸王是异世界人对吧?」 瞬间的空白。 在经过以佛尔卡斯来说漫长的沉默之后。 「你为何这么说?」 骑士反问辉夜。 「你的反应证实了妾身的猜测。他大概是一百八十年前,古利菲尔神圣国召唤过来的其中一名勇者吧。之前见到他对基尔塔穆兹的名字反应过度,妾身实在觉得很纳闷……于是妾身就仔细回想,结果发现时期完全对得上,然后也顿时明白尸王消失那么久的原因。」 正因为如此,辉夜心中产生了另一个疑问。 望向佛尔卡斯,只见他也用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看着窗外的景象。 「冥界……你现在应该明白这个组织有多扭曲了吧,格莫瑞?」 「……扭曲的是尸王吧。难道他想要『自杀』吗?」 「天晓得。」 佛尔卡斯耸了耸肩,让盔甲发出响亮的撞击声。 异世界人。 历史上好几度出现的,世界的分歧点。 强大无比,一骑当千。他们以英雄身份混入历史,流传后世。 以各种姿态出现在英雄故事中的他们,特征是──「孤独」。 他们是误闯不同世界的外来稀客。在这个异世界里无亲无故是不言而喻的道理。 然而事实上并非如此。 他们除非必要否则不会登上舞台。 其理由只有一个──为了「避免与这个世界的生物接触」。 这个世界的生物身上全都存在着魔力。 从任谁体内都有的魔力回路释放出魔力,使出魔法。 然后从空气中吸引并吸收消耗掉的魔力,借此复原。像这样成为循环的一部分。 这个魔力是「生命的泉源」。就如同保有大量魔力的种族──恶魔、原生种、妖精等都很长寿一般,魔力的保有量与寿命长短成正比。 身为普通人类的葛鲁巴之所以能够活好几百年的原因,也可以用这个魔力量与寿命的因果关系来解释。 另一方面──异世界人则不在此限。 异世界人对这个世界而言是「异物」。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在循环之中。 异世界人──「无法吸引空气中的魔力」。 身体没有被澈底改造的异世界人体内本来就没有那种机能。 既然如此,以尸王为首的那股不寻常魔力究竟是从何而来? 真相是──异世界人会在体内生成类似「外接魔力槽」的器官。 用来施展魔法的魔力回路与感受魔力的感觉。他们会连同那些一起被赋予「有限的魔力」。 即使都是异世界人,一天之内能够使用的魔力仍有个别差异。一天分的魔力用完之后,就会和这个世界的生物一样气力耗尽。 另外,他们不是从空气中,而是从好比魔力槽的器官将魔力补充到魔力回路。 不是透过世界的循环进行复原,而是完全自给自足。 尽管没有来自世界的魔力,异世界人还是可以从体内的魔力槽补充魔力。 用容易理解的方式来说,异世界人是在无法从空气中获取氧气的世界里,自己体内就有内建巨大氧气瓶的生物。 ──那样的异世界人有个「缺点」。 那就是魔力槽上有「大洞」。 只要正常活着就不会注意到的,异世界人的致命弱点。 可是,虽说上面有洞,却也因为槽内装了多到能够弥补这一点的魔力,所以不至于构成什么大问题。 完全不使用魔法的话可以撑上好几百年。异世界人的魔力槽里,有着即使频繁使用两百年也不会耗尽的魔力。 只不过那是──以「独自生活」为前提。 「这个世界的生物会吸引魔力」。 没错,这个真理同样适用于从异世界人体内的魔力槽外漏的魔力。 魔力随时都在外流的异世界人只要接近这个世界的生物,魔力就会被对方吸走。 换句话说──异世界人一旦接触这个世界的生物,「寿命就会减少」。 相对的,这个世界的生物则会从异世界人身上吸取庞大的魔力,寿命因此延长,魔力量大幅增加。 这就是,这正是──冥界如此强大的原因。 「如果是普通人类倒还可以理解……恶魔与天使的混血儿、原生种的龙与狼,甚至还有身为魔力体的精灵……居然让一群会暴食魔力的家伙待在身边……他到底有多害怕孤独啊~?」 「──十年后,你的魔力会被全部吸光喔,尸王。」 ■ 「异世界……人?」 「嗯。抱歉一直瞒着你们。」 「你、你在说什么啊……海尔。」 赫拉斯瓦尔格神情错愕地转头看着我。 但这的确就是我的秘密。 我觉得好害怕。 「赫拉斯瓦尔格,握住我的手。」 「……不……不、不要!」 应该说不出所料吗?赫拉斯瓦尔格理所当然地和我拉开距离。 这个世界的生物会吸引魔力。 即使是此时此刻,从我身体外漏的魔力──换言之就是我的寿命,也正在被赫拉斯瓦尔格所吸收。 这孩子讨厌那样。 「我就知道会这样。要是我把这个秘密说出来……你觉得八戒会怎么做?」 我现在的表情一定无助到了极点吧。 说不定充满了不安与恐惧,让人看不下去。 可是我仍拼命伸出手。 「一旦知道跟我在一起会不断吸走我的寿命……你们绝对会离开我……说因为不希望我死去……然后不肯和我在一起对吧?」 「……啊……唔……」 赫拉斯瓦尔格似乎不知该说什么,嘴唇颤抖。 那张美丽脸庞像在模仿我的脸一样,显得益发悲伤。 「所以……我才没办法把这种事情说出口……我也想永远和你们在一起啊!」 一反常态地将情绪完全表露出来,放声大喊。 喉咙好痛。好想将视线从赫拉斯瓦尔格脸上移开,低下头。 「……赫拉斯瓦尔格……你愿意陪在我身旁吗……?」 「……可、可是这么一来,海尔……会、会没命……!」 像是不敢继续说下去一般,赫拉斯瓦尔格用颤抖的手掩住嘴巴。 秘密已经全盘托出。 接下来就剩下表露情感了。 「我……本来打算到死都不把这件事情说出来。我知道这样很差劲,也很不合情理。可是对我来说,你们……是我在这个世界的家人,就算被认为我是在玩扮家家酒或玩游戏也没关系。寿命减少这种事情我一点都不在乎……因为你们是我宁可死也不想离开的心爱家人。」 不晓得赫拉斯瓦尔格原本以为我的秘密是什么? 至少她应该想像不到会是这样吧。 诉说。不停诉说。 然后,如果是赫拉斯瓦尔格──如果是自由自在又任性的风精灵,我相信她一定会愿意牵起我的手。 「唉,小赫。」 「……海尔……」 「你难道不想和我还有八戒的大家在一起吗?」 「──当然想啊!这还用说吗!」 原本一直不知该对我说什么的赫拉斯瓦尔格,唯独此时毫不犹豫地清楚说出口。 没错,赫拉斯瓦尔格只能坦率地活着。她就是那样诞生的,自由的风精灵。 「──和我一起活下去吧,赫拉斯瓦尔格。如果终须一死,那我宁愿死在你们手里。」 没有一丝动摇。 人迟早会死。假如那时能够和冥界成员们在一起,就算死亡提早来临也无所谓。 所以在那之前……我希望这些孩子能够在没有我的世界里,积极地活下去。 希望他们想起我时不是哭泣,而是带着笑容。 「我们回去吧,赫拉斯瓦尔格。」 我要以王的身份,竭尽全力活到最后一刻。 ──────────────────────── 第六章 呱呱坠地 葛鲁巴逆着人潮,悠然自得地走在充斥着惨叫的大马路上。 轰隆作响的雷鸣。尸王蹂躏恶魔的模样。 能够见到自己制造出来的武装成为他的力量,以及他澈底运用那些武器的景象,对葛鲁巴而言是至高无上的喜悦。 睽违约莫两百年又再次目睹尽管谦虚,却强到让葛鲁巴认为人类史上不会再有人比他更能完美运用自己武器的本领,葛鲁巴不禁赞叹。 一面将极致的绝技牢牢烙印在眼底,葛鲁巴听从尸王的命令前往目的地。 「咕啾喔喔喔喔──啾!」 途中,不知从哪里飞来了甲虫型的中阶恶魔──于是他拿起小铁锤一挥将其粉碎,然后当场丢弃。 即使葛鲁巴不是战斗员,他对这种程度的恶魔也是不屑一顾。 不理会周遭投来的惊讶目光,葛鲁巴径自走上目的地──塞诺斯卡商会不夜国分部的阶梯。 「老夫有事相求,抱歉打扰了。」 砰! 他用单手推开沉重的门,进到里面。 「你、你想做什么?」 在半数以上的人都倒地不起的商会里,一名女性气势汹汹地质问葛鲁巴。 见到分部长赛尔婕面对比自己高大许多的男人也不退怯,葛鲁巴深感佩服地微微睁大眼睛。 「希望你能帮忙安排老夫与泽诺阁下见面。老夫是小子……日崎的使者。」 「是日崎大人派你来的?啊,呃……可是……」 「老夫没打算在这种紧急状况下趁火打劫。麻烦你帮忙了。」 赛尔婕始终无所畏惧地与葛鲁巴对视。 尽管只有短短几秒钟,却恐怕是赛尔婕人生中最纠结的时刻了。 之后她环视倒地的职员们。 「……我知道了。这边请!」 下定决心,替葛鲁巴带路。 『葛鲁巴大人,好久不见了。』 透过远距虚像映照出来的骸骨绅士恭敬地行礼。 可是葛鲁巴却打断他,直接切入主题。 「抱歉,泽诺阁下。情况紧急,小子有话要老夫转达。」 结果泽诺立刻将身子前倾,竖耳倾听。 因为他从葛鲁巴的话及尸王没有亲自前来一事,感受到事情的急迫性。 「泽诺大人,小子希望你能将这个分部里面所有的『神水』卖给我们。」 『神水……吗?』 那是这个世界上最纯净的天然水,是会强力吸引魔力的物质。 「泽诺阁下应该知道这一点才对……所以你才会大量收集多到可以提供给客人的神水吧?」 纯净到甚至被誉为圣水的水。 在教会,神水是「解除诅咒」的必须之物。 「老夫听小子说,你之所以澈底发挥商业才能累积财富,全都是为了得到这个神水。而你原本的心愿,是想要解除你的『不死诅咒』。」 葛鲁巴接着说: 「小子现在恐怕是想解除某人的诅咒,所以才希望你能助他一臂之力。」 葛鲁巴的眼神与话语中带着坚定的信任,如此断言。 感受到这一点的泽诺,像在怀念过往发生的一切般沉着地点头。 『对王的信任……看来你们还是和从前一样呢……说实话,其实我也一直很烦恼该如何处理那些神水,所以才会不吝惜地提供给客人。』 泽诺一边说,一边对在一旁待命的赛尔婕打了信号。 她尽管满脸惊愕,仍顺从地点头然后离开房间。 『过去,我为了利用神水解除诅咒,如幽魂般拼命地专心做生意……结果我的商会就变成这个规模了。寄予我信赖的顾客,景仰追随我的职员们。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没有使用神水的理由。不仅如此,我甚至还对不会死去,能够一直培育部下们的这副身体心怀感谢。本来令人厌恶的诅咒居然……人生真的是难以预料。』 葛鲁巴感觉在泽诺空洞的眼窝中,看见不应该存在的光采。 『真是幸好我没有使用神水,如今才能再次亲眼见到有你们(冥界)的世界──请尽管使用我出于强烈执念所取得的神水。假如能够帮上你们的忙……帮助到某个受折磨的人,那种水一点也不值得可惜。』 「……泽诺阁下,你真是太令人敬佩了。」 『不敢当。况且依司央的个性,他一定会打算付钱吧。』 葛鲁巴像在赞同泽诺的话一般放声大笑。 泽诺也含蓄一笑,接着态度坚决地说。 『但是请你转告司央,唯独这一次我不会收钱。假使他还是不肯退让──就请告诉他我托斗鬼日崎的福赚了不少,而这是我的「谢礼」。』 泽诺洋洋得意地从怀里取出金币。 「……真是幸好能够理解小子顽固个性的,是像你这样的男人。」 『别小看我了,毕竟我可是比冥界所有人都更早认识他。』 泽诺露出打从心底开心的笑容。 那副模样看在葛鲁巴眼里不是冰冷的骸骨……而是有如慈祥老人的人类老绅士。 ■ 神风吹来。 温柔抚摸疗愈人们,无情剁碎恶魔的风刃。 所有人都仰望天空。 掀起的风暴撼动人心,轰隆作响的雷鸣甚至让人觉得勇猛。 那些自然现象原本应该令人害怕,然而如今人们却本能地理解到那是守护自己的世界真理。 「他们的契合度果然好得惊人!不过当然是差我一截啦!」 黑龙举起双手大力称赞。 「哇啊啊啊啊啊……王果然太有王的风范了!」 小狼不由得对其风采表示忠诚。 「……真不愧是司央。」 感慨万千的心腹则是比谁都先体悟到,这次在不夜国发生的一切即将终结。 「小赫,我们久违地大闹一场吧。」 「嘻嘻嘻──小赫+海尔等于什么?」 「「最强!」」 展开Lv7的风魔法,风神演戏。 和赫拉斯瓦尔格之前在斗鬼场与亚雷伍一起发动的那个相比,输出功率约莫为十倍。 以风构成的六片翅膀在尸王背上旋转,由与Lv6魔法匹敌的能量凝聚而成的无数光弹,从其四面八方飞来。 右手持雷枪,风暴缠绕着雷电。 左手被赫拉斯瓦尔格小巧的膝窝缠住,同时赫拉斯瓦尔格也充满信任地用手环住他的脖子。 「……那个姿势让人非常不满意。」 「难得我们有志一同呢,废龙。那个嚣张小鬼一定是在故意炫耀。」 也不晓得她是否知道尼福尔与尼德霍格这么嘀咕,赫拉斯瓦尔格像要填补过去那段空白时光似的,将身体更进一步贴向尸王。 「啊~……真舒服……♡能够黏在海尔身上向她们两人炫耀,感觉真是太棒了~…♡」 她边说边全身颤抖。 行径完全变回嚣张小鬼的赫拉斯瓦尔格露出尖尖的虎牙,眯起眼睛面露得意笑容。 「没了小赫的兽神的呜咽(那个),就像是没有小赫的海尔!根本就是废物~!」 「等等小赫,你这样也攻击到我了耶。」 「我知道啊~!」 赫拉斯瓦尔格将自己的脸颊贴在尸王的脸颊上。 尸王对那种行为感到怀念──同时开始在空中神速滑行。 ──! 冲击。随后声音响起。 首先是爪牙被削掉。兽神的呜咽甚至无暇察觉那一点。 接着带电的长枪刺穿其身躯,瞬间放电。 「吼喔喔喔喔喔喔──!」 仿佛要追逐电击一般,无数光弹如机关枪落下。 「你还差得远呢~!」 赫拉斯瓦尔格朝天空伸手。 暴风像是受到她的手牵引一样旋转,在圆顶的天花板附近产生乱流。那股乱流不久便化为风暴,剧烈的强风吹袭圆顶中所有的一切。 同时尸王掷出雷枪,将倒卧在地的四足兽影子钉在地上。 「「──神岚雷(Supercell)。」」 尸王与赫拉斯瓦尔格同时高呼那个名字。 魔法为Lv9。 此时仍保有意识的所有人都张着嘴巴,仰望那宛如神技的魔法。 在赫拉斯瓦尔格的风暴中,带电的雷将雷枪当作避雷针,一直线朝地面落下。 以落雷般速度来袭的风暴无从闪避。 闪光,巨响──冲击。 「────────────!」 影子终于连声音都没有发出,因遭受雷击而燃烧瓦解。 与无数探索者上演殊死战的影子,轻易地化为粉尘四散。 可是── 「都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还是不行啊……」 被风吹散的尘埃开始往同一处聚集,准备再次恢复成一个形状。 就在这时。 「──小子啊,你想要的东西到手了!」 葛鲁巴的大声呼喊清楚地传进尸王耳里。 下一刻。 「小赫,地点!」 「公会、公会!」 「果然没错!」 简短确认元凶所在之处后,尸王立刻贴着地面滑行。 「加姆,去救人了!」 「~~!嗯!」 然后一把捞起一直很担心疑似原生种的「那孩子」的加姆。 「尼福尔,有多少时间?」 「距离重组完毕只有大约五分钟。」 「足够了!尼德,这段时间麻烦你去讨伐中阶恶魔!」 「收到!」 尸王飞过天空,朝公会而去。 「──喔~那就是尸王?」 「嗯。」 「我们明明是追踪佛尔卡斯,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地方见到他~话说那个圆顶是什么啊?我因为嫌碍事就破坏了。」 突然间,尼德霍格与尼福尔身后传来那样的声音。 在那里的是两名少年少女。 红与苍。 并非常人。光看就能分辨出来的气势。 两人对神秘闯入者起了戒心──结果下一刻。 「总觉得比想像中来得不起眼耶~」 「是吗?」 「是啊。再说他明明自称为王却不在『袭王殿』里,表示他没我们厉害吧?我看他八成只是利用精灵的力量提升实力……本人根本就不──」 啪! 打断少年说话的,是拍手声。 仔细一瞧,原来是尼福尔的左手用力拍打尼德霍格的右手。 ──设定座标。 犹如行云流水一般,尼德霍格在右手中注入魔力──使出「全力」往空无一物的空间高举。 「啊?」 接着尼福尔将手贴在为眼前景象感到不解的少年背上。 「转移。」 「啊? ──────唔喔!」 黑龙的全力贯穿了袭王殿第九席「裂王」安德鲁的腹部。 尼福尔将座标设定在尼德霍格的右手上,然后对标的发动转移。 尼德霍格则在自己信任的尼福尔发动魔法之前完成所有预备动作,接着朝标的使出重击。 无可避免的初见杀。除非知道否则无法预期,世界最顶尖的八戒(作弊)的攻击。 但是,「水王」蕾拉也迅速展开防御魔法,在安德鲁的腹部复上水膜,而安德鲁本人也在前一刻将大剑挡在肚子前方。 「唔唔唔唔唔唔!哈哈哈,虽然不晓得你们是谁,不过两位姐姐还真强──」 ──尼德霍格的重击又提升一级力道。 尼德霍格的「异能」──「贯通」。是完全不受魔力影响的,最强种族的暴虐。 「区区水膜──在我的重击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眼睛染黑,露出獠牙──嘴角冒出火焰。 「八戒最强」扭转激怒自己的安德鲁的腹部── 轰隆! 制造出以他为中心的巨大坑洞。 ──沉默。 「安、安德鲁……?」 见到安德鲁失神地翻着白眼,蕾拉茫然失措地叹息。 「快把这家伙带回去──区区猴子不准愚弄吾王。明白吗,劣等种族?」 尼德霍格的爪子轻轻朝昏倒的安德鲁一踢,将他踢到蕾拉旁边。 「你们说自己是袭王殿是吧?你们这群『不过是第五席以下每几年就会换人的强者』,却自称为王的傲慢人类,我早就看你们不顺眼了──要我现在杀了你们吗?」 安德鲁无意间踩到了地雷。 「告诉第一席的老翁──叫他不要疏于管教自己养的狗。」 邪龙尼德霍格。 蕾拉终于明白那个在英雄故事中频繁以极恶灾祸身份出现的龙,如今以女人的形象显现在自己眼前。 光是没被杀死就算走运了。蕾拉恨恨地用脚踹了漫不经心的安德鲁。 然而尼德霍格仍不悦地咂嘴。 她明明抱着杀意殴打对方,少年却还活着。 尼德霍格从以肉身熬过龙的全力一击的他身上,看见袭王殿那群猴子的异常之处。 ■ 公会上空。 葛鲁巴跑向着陆的我,手里抱着一个大水瓶。 完成避难的公会内部十分冷清,简直就像被强盗大肆破坏过一样。 「小子,泽诺阁下如你所愿的将神水让给我们了。」 「让……?」 「详情之后再说。现在最要紧的应该是将事情解决吧?」 「王,快一点!」 加姆用随时都快哭出来的表情拉着我的右手。 不仅如此。 「海尔……小赫也见过『那孩子』……你快点去救他。」 赫拉斯瓦尔格也拉着我的左手,将我带往那里。 一部分掀开的地板。从中显露出来的是眼熟的矿石。 「是黑玛瑙啊。难道说……整片地板下方都埋着这个吗……?」 恐怕最了解矿石价值的葛鲁巴,难得发出不敢置信的错愕语气。 「你有办法破坏这个吗?」 「唔嗯……没想到老夫能够加工所有物质的异能,竟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异能」──「神魔的铸模」。 无论什么东西,葛鲁巴只要使用异能敲打都能改变其性质。 平常他都是使用这项异能来制作恶魔武装,除了打铁以外不做他用。 「呼!──喝啊啊啊啊!」 铿! 小铁锤敲响的坚硬声音,不可思议地产生「铃、铃」的回声。 随后……黑玛瑙的表面开始扭曲变形,泥土般的东西像在吹泡泡一样咕噜咕噜地沸腾。 接着当洞口出现的瞬间──尸臭在公会内蔓延。 「唔恶……!」 生理性的厌恶与反射让我不由得作呕。 我赶紧用外套捂住鼻子,朝洞口倒入水瓶里的水。 原本清澈的神水变得像水银一样浓稠且表面带有金属感,那副不停吸收诅咒的模样令人毛骨悚然。 洞穴中十分昏暗,无法望见深处。 「王,还差一点……」 「好……呼……」 加姆和赫拉斯瓦尔格见过的「那孩子」。 我知道他是原生种……不过难道他长年都被关在这种地方吗? 辉夜提过的兽神信仰掠过脑海,令我心头一紧。 看了加姆与尼德就知道,原生种拥有与人类无异的智慧。一想到那样的孩子好几百年来都在这个阴暗狭小的地方生活,甚至无法死去,无处发泄的怒气便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 持续注入神水一阵子,水终于变得清澈透明,不再吸收诅咒。 被封锁在黑玛瑙里面的诅咒,大概都被神水净化完毕了吧。 「很好,加姆、小赫,我们进去吧。葛鲁巴则在外面待命,以防有状况发生。」 「小心啊,小子。」 「好。」 我正准备从洞口往下跳,加姆就抢先跳了进去。 「海尔,抱我。」 「好好好。」 我抱着赫拉斯瓦尔格一跳下去,迎接我的是从脚底传来,神水吸收诅咒后变得黏稠的触感。 那里矗立着像是小孩子做出来的粗糙神社和鸟居。 我将赫拉斯瓦尔格放下来,沿着不弯腰就无法前进的低矮水平洞穴前进──结果见到加姆跪在地上,依偎在那孩子身旁。 「……猫?」 在那里等着我的,是一只体型娇小的幼猫。 毛发脏到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身形消瘦,呼吸浅而急促。 那孩子不停发抖,看不出来眼睛究竟是张开还是闭着。 猫妖精(Cait Sith)。原生种之中力量相对较弱,却是原生种之中最富有魔力的种族。 此原生种极少在人前现身,被视为是幸运的野兽。 这孩子特殊的地方在于尾巴。 让人想起猫又的两条尾巴。大概是因为这孩子活了很久,才会产生这样的变化吧。 ……猫妖精力量很弱又稀少,因此成为被人类狩猎的种族。 「……咻……」 嗓子可能哑了吧,那孩子用非常沙哑的声音叫了一声。 他一直被迫用这么娇小的身体,背负几百几千条生命的负面魔力吗? 为了不吓到他,我缓缓地朝那孩子靠近。 ■ 我还以为神明现身了。 「没事的……王已经来了喔。」 和我有着相同气味的女孩温柔地抚摸我。 是梦……这样的梦我作过好几次。 有人要帮助我逃离这个地狱──然后梦就醒了。 只要我再眨一次眼,就再也听不见如此温柔的声音。 「……咻……」 不要过来……我不想怀抱希望。 然而。 「呜……啾……」 救我……我却忍不住这么期盼。 然后,我又眨了一次眼睛。 再次睁眼时,那里果然空无一── 「……──你真的好努力。」 我被温暖所围绕。 像触碰易碎物品般轻柔……像抱着珍贵之物般温柔。 那个人拥抱着我。 「喝吧……你会好起来的。」 水。 一见到水的瞬间,身体立刻想起自己有多饥渴。 「!……!」 我几乎要将脸埋进水里,拼命喝个不停。 泪水溢出眼眶。 我之前可能一直在哭吧。只是因为身体没有水分了才会停止哭泣。 这是……梦吗? 「这不是梦喔……加姆以前也是这样,但这真的是真的。」 女孩的尾巴将我包覆。 身体逐渐变得轻盈。 ──快点报仇……快点报仇……快……点报…… 声音渐渐消失。 动起来了。 世界又恢复了色彩。 抬起头,只见那个人笑着俯视我。 「已经没事了。」 那一天,我遇见了神明。 ■ 兽神的呜咽停止重组。 目送魔力逐渐消散,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不夜国的恶梦已经远离。 「结束了……结束了啊……──!」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人们欢喜的呼声在空中回荡。 「虽然出现了奇怪的乱入者……不过一切都没问题了!这是吾王的胜利!」 「我要去找尸王了喔,废龙。」 「不行,我先去!」 「你怎么可能比我早到啦……」 尼德霍格半眯着眼,看着傻眼的尼福尔。 但是两人之间的气氛并不紧张。 不夜国恶梦的元凶。 与赫拉斯瓦尔格的诀别。 见到吾等之王完美解决那些问题,两人带着爽朗笑容,开心地望着彼此。 确认一切总算平息,辉夜在从系尔丧命后没多久就澈底消灭的圆顶外──外界洒落的朝阳照射下,像是感到刺眼般眯起眼睛。 「……这下妾身非得回报这份恩情不可了呢,尸王。」 「哦?怎么怎么?格莫瑞也喜欢上尸王了吗~」 「……是啊。说得直接一点是『想得到他』。」 面对辉夜的直言不讳,佛尔卡斯笑了一会儿── 「不行~因为司央是我和『陛下的意中人』。」 然后说出令人不安的话。 ──────────────────────── 尾声 知晓那个名字的人啊 「『骁黑』艾缇儿.纳诺亚尔。到前面来。」 佛特姆帝国,帝城内。 这是一座耸立于帝都中央的白色城堡,而此时王位之间充斥着紧张感。 其原因在于Lv8探索者艾缇儿.纳诺亚尔所带回来的情报。 艾缇儿没有带领其他团队成员,只身在皇帝面前跪下。 在庄严王位上托腮的,是一名年纪尚可称之为青年的美男子。 佛特姆的皇帝,欧尔多姆.冯.佛特姆。 他有气无力地翘着腿,挥手催促艾缇儿报告。 「报告吧。」 「是!」 斜眼瞥向只因为皇帝开口就肩膀为之一震的骑士们,艾缇儿态度沉着地开始详细报告:「在下受陛下敕令,紧急前往古利菲尔神圣国领内结冰的古利菲尔树海,结果发现那里果然不是因为灾害,而是受到魔力影响才变成那种状态。」 「……列塔穆和亚格莉娜呢?」 「在下没能掌握到掳走皇太子殿下、皇女殿下之人的踪迹。同时,也未能取得关于冥界的详细情报。」 艾缇儿无所畏惧地明确回答语气严肃的皇帝。 对此勃然大怒的,是隶属帝国的骑士团小队长。 「你说没能掌握犯人的踪迹?这样你也敢厚颜无耻地回来?」 艾缇儿暗自咂嘴。 这个男人是不赞成皇帝屡屡要求探索者协助的骑士派系的一员。 在艾缇儿看来,骑士之所以不受皇帝指望完全是因为本人的实力不足。对那一点视而不见的骑士实在有够麻烦。 好不容易抓到在正式场合谴责的机会,男人如鱼得水般大放厥词。 「话说回来,连骑士们拼命搜索都没能找到的东西,想要光凭探索者团队找到根本就是荒唐!这是对我帝国骑士们的侮──」 「──她还没报告完。不要污染我的耳朵,休葛。」 「陛、陛下,可是!」 「不要让我说第二次。艾缇儿,继续。我不认为你会空手而回。」 听了皇帝透露出坚定信任的这句话,艾缇儿再次深深低头致意,名叫休葛的男人则露出极度不满的扭曲表情。 艾缇儿用比之前更大的音量,像在宣告接下来才是重点似的开始说: 「调查完古利菲尔树海结冰一事后,我们『骁勇之枪』得知位于附近的探索者之城伽德,名为『战地牢笼』的秘境发生异常状况,于是急忙赶往现场。结果──那个冥界果真在那里。」 响彻静谧王位之间的报告声足以令听闻者停止思考。 因为那正是帝国一直亟欲得到的,关于冥界的内部情报。 但是。 「开、开什么玩笑,『骁黑』!你刚才明明说没有掌握到情报!可是那……」 艾缇儿对说到一半就语塞的休葛点点头,仰望皇帝。 皇帝依旧闭着眼,催促她说下去。 「不过接下来的话只能说给皇帝陛下一人听。」 「你这家伙!都这种时候了……!」 「无妨,休葛。艾缇儿,你过来。」 「恕在下失礼了。」 艾缇儿走到坐在王位上的皇帝旁边,将自己听到的话据实以告。 「我的名字是尸王──是『真正的』冥界主人。帝国……佛特姆的探索者们,将我的名字转告给佛特姆皇帝吧。并且也告知他冒牌冥界的存在。倘若向皇帝以外的人泄漏,届时我将展开相应的报复。期待你们能够做出明智的判断。」 名字、正牌冥界这些不明确的情报。 以及有留下冰魔法的痕迹等等,她将一切巨细靡遗地说出来。 「……可以确定的是,那个男人恐怕和古利菲尔树海结冰一事有关。还、还有……」 见到艾缇儿支支吾吾地,皇帝动了动下巴催促她继续说。 艾缇儿垂下目光,用百感交集的表情低声说道: 「──尼德霍格叛变了。」 「…………!」 艾缇儿被睁大双眼的皇帝吓得肩膀一震,可是皇帝不允许她就此打住。 「她称呼那个男人为王,并跟随他离去。能够收买那只笨龙的心到这种程度……看来对方无疑相当有实力,恐怕是『袭王殿』等级。」 面对只能告诉皇帝的一则又一则不幸消息,艾缇儿说着说着不禁冷汗直流。 「哦?」 「咦?」 ──然而。 「退下吧,艾缇儿。你不仅勇敢完成我的敕命,还带回许多有益情报,你可以好好期待获得的奖赏。」 「陛、陛下……?」 「接下来要更努力继续搜索列塔穆和亚格莉娜。并且也要增派人员,召集Lv9的探索者协寻。我说完了。」 不顾弥漫在王位之间的紧张感,皇帝径自从王位起身。 皇帝离开后,直到替艾缇儿带路的侍从开口之前,在场所有人都无法言语。 这是因为。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陛下『笑得那么开心』。」 艾缇儿的话是所有人的心声。 离开王位之间后,皇帝立刻唤来侍从。 「去酒窖把葡萄酒拿来。」 「什、什么?」 「快点,这是敕令。」 「是、是的!」 神色慌张的侍从胆战心惊地询问佛特姆皇帝。 「请、请问您要哪一支酒……?」 侍从一边这么问,一边为了皇帝前所未有的好心情感到疑惑。 皇帝扬起嘴角。 「──窖藏两百年的葡萄酒,『欧多米纳.司央』。」 「唔!小、小的马上去!」 侍从立刻赶往城堡的地下酒窖。 对城堡内其他皇帝身旁的人而言,那个名字也可说无人不晓。 据说那是城堡内,被皇帝视为价值最高的物品之一。 是皇帝年轻时的约定之物。 「既然回来了就快点露面啊……真是的……要是叫他帮忙找小孩,不晓得他会不会生气?」 皇帝用手掩住带着笑意的嘴角,仰望天空。 ■ 「尸王……你说尸王?」 咚…… 老人捶打墙壁的声音毫无气势,嘴里发出的叫声也同样沙哑无力。 插满管子的身体瘦骨嶙峋,与其说活着,感觉更像是在勉强延续生命。 将影子映在石墙上的橘色火光,照亮他皮肤表面的汗水。 「是啊、是啊,尸王归来了。这一点毋庸置疑。」 头戴帽子的男人在老人身旁窃笑,幸灾乐祸地叹息。 「可是,冥界如今在这个世界已成为暴虐的象征,没有那位王的容身之处了。」 「──不准称那家伙为王!咳咳、咳咳!」 一面发出咻咻的呼吸声,老人神情厌恶地喊着那个名字。 「尸王……日崎啊啊啊啊啊啊!」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