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调换儿 作者:十夜 嫁入敌国孤立无援的我,看来似乎是最强种族魔女的样子? – 第一卷 – 7 调换儿 席格蒙特的态度那么奇怪的原因,在晚餐时真相大白了。 「其实这孩子是调换儿。」 席格蒙特的母亲──也就是前任公爵夫人,以为难的表情说道。 「调换儿?」 听到这个陌生的词汇,我重复了一次,不知是什么意思。 随后,前任公爵夫人揶揄似的笑了,像是在笑我连这种事都不知道。 「就是指被妖精调换的孩子。我们全族生来都是灰发,但您看,只有席格蒙特的发色不一样吧?这是因为他原本并非我族的孩子,而是被妖精调换过的孩子。」 接着,前任公爵语勾起嘴角,语带讽刺地说: 「这里偶尔会发生这种恶作剧。但我们的孩子已经被带走了,所以别无发他法,只好把席格蒙特当成一族的孩子养大。」 「…………」 我忍不住看向席格蒙特的头发,他的头发确实不是灰色,而是蓝银色。 但妖精调换孩子这种事,真的存在吗? 虽然不能将人比作野生动物,但在我的母国,褐色的豹会生出黑豹,赤狐也会生出银狐。 席格蒙特的父亲说「偶尔会发生这种恶作剧」,但这难道不是「偶尔因为基因突变而出生的优秀个体」吗? 前任公爵明明还年轻健壮,却早早将公爵之位让予儿子,正是因为席格蒙特很优秀吧。 且外表与族人相异,其他方面也优秀得出类拔萃,这些人才径自把他误会成「调换儿」吧。 我看着众人一脸得意地列举席格蒙特与狼族的相异之处,同时思索他们到底是抱着何种心思如此热络地议论此事。 我不知道狼族是打从内心相信自己的论点,还是在开玩笑,但他们看起来都乐在其中。 此外,我也能从低着头的席格蒙特的态度,看出狼族自他年幼时就不断诉说这件事,而他因此感到伤心。 然而,席格蒙特既没有回嘴,也没有离开,只是默默地听着众人谈论。 那种重视族人的性格,此时却造成了反效果。 平常老是口无遮拦地说我坏话的席格蒙特,现在在哪里呢? 席格蒙特是当家,想必不是弱者,但他似乎单方面承受了所有人的欺凌。 狼族喜欢同族,想时时刻刻待在一起,不会说同族的坏话。 正因如此,席格蒙特无论被说了什么,都默默承受,但不知道族人是嫉妒过度优秀的他还是有其他理由,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想将他排除在外。 这是席格蒙特身为狼族一员最情何以堪的事吧。 我停下用餐的手,将玻璃杯放在桌面,发出铿锵的粗鲁声音。 席格蒙特平时总是以带刺的态度对待我,但他会带我参观皇宫的庭园,也担心我吃得少。 比起初次见面就当着我的面把当家当成笑柄的狼族,我更喜欢那样的席格蒙特。 「未来的皇妃殿下酒品不好吗?」 前任公爵蹙眉,指出我的举止有失礼仪。 是因为粗鲁地放置玻璃杯,惹来了斥责吧。 另一方面,从未见过我喝醉的席格蒙特,则讶异地睁大眼睛。 事实上,我此时的行动的确与喝了酒有关,我以看扁人的表情,挑衅地看着前任公爵。 「是啊,你说得没错,我就是醉了!」 原来如此,因为我醉了,态度才变得差劲吗──就在众人即将接受这个理由之际,我继续往下说: 「所以我要说句实话,调换儿是给狼族的祝福啊!要不是孩子被调换,你们这一族根本不可能生出席格蒙特这么优秀的人!」 我本想把一切推托给酒精,以平息场面,但转念一想,正因喝了酒,才更要实话实说。如此正大光明地贬低狼族,导致前任公爵气得发抖。 「你、你说什么!」 席格蒙特顿时目瞪口呆。 我瞪着前任公爵,从椅子上起身,扯开固定头发的缎带,拨开头发,像是在故意展示。 登时,粉红色的头发散在我的身体周遭。 这话说来真的很古怪,兽人族拿我的粉红色头发非常没辙。 效果显著,激动的前任公爵气焰在一瞬间被削去,将怨言吞进肚里。 我瞥了一眼前任公爵,冰冷地抛出这句话: 「今晚就此失陪了。」 席格蒙特眼见预料之外的争论展开,心思慌乱。 由于太过慌乱,他甚至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不知所措了片刻,但听到我说的话后,反射性地站起来。 毕竟他家教非常好,似乎觉得必须陪伴淑女退席。 他不发一语地靠近我,并伸出手臂。 我将手搭上席格蒙特的手臂,大肆翻动裙摆,与他一同离开餐厅。 「总算知道艾卡特陛下为何要邀我来狼公爵领了!」 晚餐之后,我在客房独自呢喃。 因为明白了艾卡特皇帝提议我拜访狼公爵领的真意。 原本就怀疑皇帝的邀请有内情,看来我猜对了。 只不过,他并非打算对我做些什么,一切都是为了席格蒙特。 皇帝想必掌握了狼族的现状,所以想亲自来到此地,解决席格蒙特的问题吧。 而我捡宝石的行程正好成为造访这块土地的理由。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啦。面对别人为了弥补过失而送来的妃子,只会有憎恶之情,忙碌的皇帝根本无暇在意。另一方面,席格蒙特是他重要的下属,要是有难,自然会想帮他。」 大概是因为席格蒙特长期滞留皇宫,导致艾卡特皇帝察觉了狼族的问题吧。 「说不定席格蒙特不只最近三周,而是从以前就长期滞留皇宫了。他想必是不想和族人碰面,这很正常。」 要是每天都像那样受到排挤,任谁都会厌恶。 而且还是亲生父母带头排挤,他一定很沮丧。 「不知道艾卡特陛下什么时候会来狼公爵领。在那之前,我必须在这里等他。」 不知道捡宝石需要耗费几天,但不疾不徐地慢慢捡似乎比较好。 我躺在床上,思考着明天该做的事,就这么进入梦乡。 隔天,我吃早餐时再度与狼族成员碰面。 他们都不太开口说话,不过想到昨晚的争执,这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对他们而言,我大概是个失礼的外人,所以不想开口搭话吧──我这么思考并默默用餐。 原本认为要是能安稳地吃完早餐就好了,但很可惜的是,天不从人愿。 前任公爵夫人粗鲁地将放在腿上的餐巾扔在桌上,发出轻蔑的嗓音说: 「仔细想想,捡宝石这种风俗依据不同的种族,或许也是一件残酷的事吧。尤其我听说人族的眼睛不太好,会不会因为无法分辨宝石颜色的深浅,尽捡些搭配起来很难看的宝石啊?重要的明明是整体平衡啊。」 在场只有我一个人族,因此我以「这是在对我说吧?」的表情望着前任公爵夫人。 身为人族公主的身份原本就被讨厌了,昨天还当面贬低狼族,所以惹他们生气了吧。 但他们对待席格蒙特的方式实在太过分了,我才不会反省自己说过的话。 「前任公爵夫人是在给我建言吗?呵呵呵,你不必担心喔。」 我尽可能装出平静的口气,小心回话时别和她吵起来。 因为无法忍受他们对待席格蒙特的态度,我昨天才会果断地回嘴,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和他们为敌的意思。 然而,前任公爵夫人没有修正带刺的态度,以挑衅的口吻继续说: 「哎呀,我当然会担心啊。毕竟对人族的公主殿下来说,伟大皇帝陛下的皇妃的宝座很明显负担过重了。」 「喂喂,就算人族再怎么孱弱、渺小,你也不能怪人家。他们生来就是如此,公主殿下实在是无可奈何啊。」 前任公爵假装好心美言,实则把我贬得更加不值。 我觉得反驳也很麻烦,所以温顺地低头,打算随便配合他们的说词。 「各位说得没错。毕竟我是个没有任何力量的渺小人类。配不上伟大皇帝妃子的位子。」 席格蒙特察觉我的言行举止比平常还要收敛许多,似乎害怕我会像昨晚一样做出离谱的行动,仓皇地站起。 「公、公主殿下,到矿山的路上有美味的餐厅!难得来这一趟,捡宝石的回程要不要绕去那间店?早餐就吃到这里吧!」 看来他是想尽早将我带离一族身边。 我也没有想继续和他们用餐,所以点头从椅子上起身。 随后,我告诉狼族的众人就此失陪,与席格蒙特一同离开餐厅。 我原以为宝石矿山离狼城有一段距离,结果席格蒙特却跟我说城堡后方的山就是矿山。 距离比想像中的还要近,坐马车十五分钟左右就到了。 下了马车后,眼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雪白大地。 明明只要听到马的嘶鸣,就会知道我们到了,却没有派人从矿山出来迎接的意思。 正以为狼族似乎没有带路、护卫我的打算,席格蒙特就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公主殿下,别看我这样,我好歹也是一族中最强的人!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能应付,请您放心吧。」 他大概是以为我在担心自己的安危,所以如此告知。 但就算他很强,也不晓得他有没有在情急之下保护我的打算。 「遇到危险时,就算你丢下我逃跑,也没人会知道啊。」 我轻描淡写地这么说完,席格蒙特不服地大吼: 「不管是什么人,我绝不会抛下女性逃走!」 这种话语明明没有任何根据,我却不知为何能够相信他说的话。 「那还真是可靠。只是难得你愿意保护我,『不管是什么人』这种话,应该可以不说吧?」 我笑着这么回答,只见他紧咬着嘴唇。 随后,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深深对我低头道歉。 「关于这件事,请容我向您道歉。是我说错话了。」 咦?席格蒙特对我道歉了耶。 就在我吓了一跳,不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时,他一脸难以启齿地开口: 「……昨晚谢谢您。您是在帮我说话吧?」 我没想到席格蒙特居然会提起昨晚的事,因此瞪大了双眼。 他的自尊心很高,被全族排挤一事,想必不想被我知道,也不想承认已经被我知道,所以我以为他会当作一切没发生过。 为了不伤到他的自尊心,我慎选言词回答: 「我讨厌说别人坏话的人。明明听说狼族有很强的同伴意识,结果他们却对初次见面的我说自己人的坏话,所以搞得我满肚子火。」 席格蒙特困扰地垂下眉眼。 「……请您不要这么说。他们姑且是我的双亲、亲戚,都是我的同伴。」 哎呀,平日里明明那般被人排挤,却还重视同伴吗? 「席格蒙特,你喜欢你的族人吗?」 「狼族没有人会讨厌同伴!……但我好像是调换儿,把他们称作同伴,或许有点怪呢。」 尽管席格蒙特替同伴说话,却缩着身子,说自己或许不能称他们为同伴。他的模样令人心疼,害我忍不住大喊: 「这一点也不怪!说到底,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是调换儿?你的背上有妖精的翅膀吗?」 我故意直盯着他的背,他便害羞地环抱自己的身体。 「才、才没有!我的身体一直都很普通!」 「是喔。既然这样,那你就是前任公爵夫妻的儿子啊。我在母国有妖精朋友,可是从没有一个妖精会做出换孩子的恶作剧呀。」 「咦?是这样吗?」 席格蒙特讶异地回问,而我因此多了一条情报──他或许不是很懂妖精。 「妖精的大小只有我的手掌这么大。如果你是妖精的孩子,根本不可能长这么大。」 我仰望比我高出一颗头的席格蒙特说道,他随即心慌地以单手轻抚额头。 「原、原来是这样啊……帝国没有妖精,我过去也没见过,所以根本没想过他们的大小。」 真令人傻眼。难道他们只凭着这点情报,就说人家是调换儿吗? 直觉准确的席格蒙特感觉到我不满的视线,开口辩解: 「虽然可以去调查妖精的情报,但要是查出与我相似的特质,就会成为决定性的证据,所以大家才不去正视。」 他说完便看向远方。 「父母一直说妖精住在遥远的国度,他们没办法去找被掳走的亲生儿子。所以才会退而求其次地把我养大。」 明明深爱着族人,却自幼遭到排挤,一直听人说自己不是同伴──那会是什么样的生活呢? 说得保守一点,一定非常难受。 「除了你,有其他被称作调换儿的同伴吗?」 「调换儿是非常特殊的存在。一百年或两百年才会出现一人。」 换句话说,他们就是如此稀罕的优秀个体。 我思考了一会儿后,以「我再来要说的话有点冒犯」为开头,为他打预防针。 「呃,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并未认为兽人族和野生动物一样。只不过,我不晓得其他例子,所以恕我用野生动物来阐述。啊,如果这样你还是觉得生气,不用原谅我,可以直接生气喔。毕竟是我不好,冒犯到你了。」 席格蒙特一脸困惑,但我并未理会,侃侃道出浮现脑中的事。 「我的母国有许多野生动物。其中,褐色的豹会生出黑豹,赤狐会生出银狐。动物偶尔会因为神明的心血来潮,诞生出外表与别人完全不同,却很优秀的个体。这种特殊个体都比其他个体强悍、聪明喔。」 席格蒙特以沉重的神色听我阐述,当我说完,便转为困惑的表情盯着我。 我接着斩钉截铁地对他这么说: 「席格蒙特,我认为你是被神明选上的优秀个体。而且,你的父母毫无疑问是前任公爵夫妻喔。」 席格蒙特备受冲击地睁大双眼。 才刚想说他的脸颊怎么不断泛红,结果竟直接当场蹲下。 接着将双手盖在脸上,以不像他的羸弱声音说: 「……公主殿下,您可真不得了啊。居然一句话就捏碎了我的心脏。」 「捏、捏碎心脏?」 席格蒙特想必拥有钢铁般的心脏,要捏碎他的心脏,理应具备非常强悍的力量。 自从来到萨尔登帝国,我始终安分度日,未曾使用过魔法。 但为什么现在却蒙上对拥有强韧心脏的席格蒙特动手的不白之冤呢? 「用野生动物当例子果然不太好吧。所以感到愤怒的你,打算让我蒙上不白之冤啊。」 当我说出心里所想,席格蒙特站起身,挥手盖过我的话语。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我很感谢您。」 「什么!」 我完全没从刚才那句话听出这个意思。 当我愣在原地,席格蒙特满脸通红地看着我。 「……公、公主殿下的话语改变了我的世界。往非常好的方向改变了。」 看到他羞赧地这么说,我实在惊愕不已。 难道席格蒙特是真心地在感谢我吗? 而且直到刚才为止都还存在的敌意,现在全都消失了。就凭这一、两句话? 「席、席格蒙特,你这样实在是……」 太好哄了吧? 不过也是啦。虽然他表现得很坏,其实骨子里是个坦率的好人。 所以才会乖乖听进别人的话,并深受感动。 我过去一直以为席格蒙特之所以坦率,是因为他在家人的呵护中成长。 但看见这样的族人后,就无法这样想了。 想必「坦率的好孩子」就是他与生俱来的特质吧。 我如此分析着席格蒙特,而他似乎也思考着关于我的事,感触良多地开口: 「我能明白您在母国为何能深得骑士们的青睐,也能明白众多男性为何疯狂地追求您了。」 嗯?他突如其来地说什么啊? 「我没有权利置喙公主殿下的过去。但您即将成为皇妃,希望今后您只对艾卡特陛下一人献上真心。所以往后要是有无耻之徒出现,我会把他们全部赶跑。」 呃,他说得非常拐弯抹角,但是想表示我身为骑士团总长,受到许多骑士仰慕吧。 还有,我即将嫁给帝国皇帝,所以往后不准和母国骑士亲近,是吗? 军事力量是国家的关键。所以我明白结婚后不可再和母国骑士亲近。 我是能获得帝国重要机密的皇妃,要是以这种立场亲近母国骑士,会有泄漏情报的疑虑。 所以席格蒙特的意思是──一旦他看到我和会被怀疑的人在一起,无论是母国骑士还是别人,他都会全部赶走吧? 「你人真好。」 席格蒙特刚才说他感谢我,所以这么做是打算报恩吗? 当我歪头这么想,他斩钉截铁地说: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调换儿!因为大家多年来都是这么说,我也相信了他们的话。」 席格蒙特个性单纯,这很有他的作风。 「但另一方面,我也一直觉得就算没有血缘关系,我的家人依旧是狼族!可是您说我是被神明选上的个体,和父母也有血缘关系。所以我决定往后要更有自信,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家人!」 席格蒙特抬起头,表情已经毫无阴霾。 这个问题最大的障碍是席格蒙特喜欢他的族人。 或许是因为狼族的习性,即使受到苛待,即使遭到排挤,席格蒙特仍然无条件喜欢族人。 所以我原本一直想着该怎么做,才最能帮助到席格蒙特,但他打从一开始就有了答案。 对他而言,狼族是家人,和家人在一起就是他的幸福。 若是如此,继续说狼族的坏话,也只是徒增他的悲伤,所以我不会再说狼族的坏话了。 虽然我刚才认为席格蒙特太好哄,但自己可能也是半斤八两。 因为我一看到席格蒙特与平常不同的软弱模样,就不禁觉得担心,想替他做点什么。 如果要让席格蒙特与狼族融洽相处,最好的办法就是他的双亲接纳他为血亲。 要是能辨明他是与前任公爵夫妻血脉相连的亲生儿子是最好的,但现在还没找到能证明血缘的方法。 我想了一会儿,放弃靠一己之力解决这件事。 「这是我的想像──但艾卡特陛下或许是打算亲自解决这个问题,才决定来拜访狼领。要是我全解决了,陛下或许会觉得失望。好,狼族的问题就交给陛下吧。」 虽然这样或许是在依赖他人,却是个很好的主意。 绝对不是因为我想不到解决方法,才把整个问题丢给艾卡特皇帝喔──当我这么告诉自己,席格蒙特的耳朵抽动了一下。 「您说陛下怎么样?」 哎呀,我明明说得很小声,他却好像听见了。 他很喜欢艾卡特陛下,要是他知道皇帝打算出面解决狼族的问题,一定会在惶恐之下拒绝。好,闭口不言吧。 「没什么。我是说,为了让我与陛下的婚礼办得风光,想捡些美丽的宝石。」 我笑容可掬地这么说完,说了声「话说回来」,将话题转移到捡宝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