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入敌国孤立无援的我,看来似乎是最强种族魔女的样子? 作者:十夜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为了弥补王兄惹出的祸端,卡蒂雅公主嫁入萨尔登帝国。她只身前往无人可依靠的陌生遥远土地──多铎利大陆,在那里等着她的是──冷酷无比的皇帝艾卡特,以及对他忠诚的八名公爵! 帝国中住着视力量为一切的兽人族,卡蒂雅尽管被侮辱为孱弱之人,备受敌视,依旧设法圆融地度日…… 而她得知了自己其实是整个大陆子民都引颈期盼复活的魔女一族! 「我的瞳色变了……不会吧?粉红色头发加上赤红色双瞳,不就是最高阶种族『魔女』吗!」 既为最古亦为起始。当眼眸转红,拥有破灭之力的「魔女」将写下新的传说──! 第一卷 ──────────────────────── 第一章 帝国的新娘 序幕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咦?赤瞳?」 我在古代遗迹的密室中,目不转睛地盯着倒映在镜中的自己。 「不会吧?粉红色头发加上赤红色双瞳……不就是最高阶种族『魔女』吗!」 我嫁过来的大陆中,有个不分国家、种族,所有人都深信不疑的传说。 「『魔女』是有着粉红色发丝与赤红眼眸的『起始种族』,也是给予一切祝福的存在」。 只不过,魔女一族在遥远的过去已经灭亡,一个人都不剩了。 即使如此,所有人依旧崇拜着魔女,深信魔女总有一天会复活。 总是瞧不起我的帝国皇帝亲信「八圣公家」当家们的声音,顿时在我的脑中复苏。 「魔女对我们而言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我们此刻能存在于此,全是多亏了魔女!」 「魔女是最古老的种族,也是起始种族。其大恩大德都铭刻在我们的血肉之中。」 接着,是我的未婚夫──萨尔登帝国皇帝艾卡特的声音。 「我已把心脏献给魔女。她叫我死,我就会去死,如果她现身,我必定献上一切。」 「慢着、慢着!被整个帝国视为敌人的我居然是众人渴求复活的魔女,这根本是恶劣的玩笑吧?我的眼睛应该是蓝色的啊。啊啊──可是现在不管怎么看,都是赤红色的啊。什么时候变的啊?呜呜呜,怎么办?要是被人知道,他们会集体下跪吗?」 不要,我不要。 每天只要见面就开口挖苦我的人们见风转舵,开始奉承阿谀──光是想像就无法忍受。 事到如今才需要以我为尊,他们应该也觉得百般屈辱吧。 还是说,他们会因魔女现身而欢天喜地? 啊,想到他们平常对魔女醉心的模样,应该是会欢天喜地啦。 「呜呜呜,我才不想看到平常总是鄙视我的公爵们,用谄媚的语气跟我说话。」 追根究底,我无法想像他们变成那样。 「要是没弄好,会不会连讨厌我的皇帝都不愿放我走,对我倾吐爱意呢?」 不,再怎么夸张,都不可能这样。 他那么讨厌我,事到如今一定做不出如此丢脸的行径。 还是说,他会压抑屈辱,对我甜言蜜语呢? 我忍不住想像皇帝跪在我面前的模样,结果整张脸都红了。 「呀啊!这是不能想像的画面呀!」 没错,皇帝是无人能比的英俊男人。 要是那么英俊的人触碰我,迫切地追求我,我的心脏一定承受不住。 大大地摇头,将英俊皇帝的身影从脑中赶出去。 接着,用力叹了一口气。 「唉,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哀怨地开始回想一切的开端。 ──────────────────────── 1 沙法莱纳神圣王国公主的受难 那是一个月前的事。 我──沙法莱纳神圣王国第一公主卡蒂雅.沙法莱纳身在母国王宫内的某间会议室。 我在会议室沉重紧张的气氛中,一脸蠢样地张着嘴巴,盯着身为王太子的兄长。 因为我受王兄传唤,来到会议室后,王兄在一票大臣、骑士团长,以及贵族的簇拥下,笑咪咪地说出离谱的话语。 「啊?您说什么?」 尽管听得一清二楚,还是无法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忍不住反问。 面对我的反应,王兄极其刻意地叹了口气。 「唉,居然要本王子把同样的话再说一次,你变得很伟大了嘛!我是说──你要嫁给萨尔登帝国的皇帝啦!」 我惊愕地瞪大双眼,拼命地反驳: 「这、这不可能!因为我要嫁给诺伊恩多夫公爵啊!结婚礼服已经完成了,要在三个月后举行典礼……」 见我在心慌之下,说出任谁都清楚至极的事,王兄再度叹气。 「你真的是不知变通耶!那套结婚礼服只能用在与诺伊恩多夫卿的结婚典礼吗?不是吧!你和萨尔登帝国皇帝的婚礼订在两个月后,到时候拿来用不就得了?」 「两、两个月后吗!」 与一国皇帝结婚,至少也要花费一年筹备婚礼。 仓促地在两个月后举行婚礼,实在太反常了。 不对,我国和萨尔登帝国其实已经许久没有来往,现在却突然开始安排我和皇帝的婚事,这件事本身就不对劲。 我回过神来,环视围绕在一旁的重臣,只见他们每个人都顶着难看的脸色低头。 看见他们这副模样,虽然已经为时已晚,但我理解了一定发生了某件不得了的事。 当我按着心脏跳个不停的胸口,咽下一口唾液时,王兄盛气凌人地大吼: 「萨尔登帝国的皇帝好不容易才肯娶你!要是他改变主意,我就伤脑筋了,所以才决定用最快速度结婚!毕竟你一个女流之辈,却担任骑士团的最高职位,身为魔法师,也被冠上了最顶尖的称号,简直一点都不可爱嘛!要是人家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公主,这桩婚事一定会立刻破局,所以我才会加快进度!」 王兄停顿了一会儿,接着看扁人似的勾起嘴角。 「说是这么说,无论职位还是称号,都是看在你的身份地位才给的!你可别误会你是凭自己的本事拿到手的!」 会议室中有好几名骑士团长,他们一听见王兄的话语,忍无可忍地道出反驳: 「王太子殿下,恕下官直言,公主殿下自六岁起的这十年来,与骑士们朝夕相处,一路学习骑士的工作至今!而她近几年已成为一名出色的指导者,带领着我们向前!她能就任骑士团总长一职,是因为傲人的实绩获得认可!」 「而且公主殿下能获准冠上『破灭魔女』这个本国最强魔法师的称号,也是因为她是这个国家最强的魔法师!殿下在众多战斗当中,以她的力量带领我等获得了胜利!」 「我等现在之所以还能活着,都是因为公主殿下以『破灭魔女』的身份使用强大的魔法,并以骑士团总长的身份引领着我等!」 王兄面露浅笑,看向义愤填膺的骑士们。 「哈,卡蒂雅,所有人都忙着替你说话嘛!在全是男人的骑士团中,就算是你这种没有姿色的人,光是身为女性,就能轻松博得关注吧。哈哈哈,真不晓得你为了收服这些人,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王兄以一贯的态度数落我。 王兄不会亲临现场,所以不清楚我的实力,总爱用想像论事,把我当成笑话贬低。 由于这样的王兄说出与事实相异的话语,骑士团长们纷纷不悦地咬紧牙关,于是我伸出一只手,示意他们忍耐。 随后,我以稍微冷静下来的脑袋向王兄抛出疑问: 「王太子殿下,我对于与萨尔登帝国的皇帝结婚一事感到很错愕。方便的话,能请您解释事情变成这样的来龙去脉吗?」 王兄看不起人似的嗤之以鼻。 「你的脑袋真的很差耶!像你这种派不上任何用场的小丫头,连为什么能和大帝国的皇帝结婚都不知道吗!你的价值就只有那个吧?因为你是历史悠久的沙法莱纳神圣王国唯一的公主!」 王兄说完,盛气凌人地睥睨我。 沙法莱纳神圣王国。 这是统治多铎利大陆东侧岛屿的国名。 虽说是岛屿,面积却很宽广,大到不逊于多铎利大陆上的大国。 说到特别值得一提的事,应该是沙法莱纳神圣王国是人族的国家吧。 毕竟住在多铎利大陆上的是兽人、鬼人、龙人、精灵等人类以外的种族,人族基本上都住在多铎利大陆东方的雷米亚大陆。 沙法莱纳神圣王国位于多铎利大陆和雷米亚大陆之间,但与多铎利大陆的距离远比与雷米亚大陆的距离更近。 因此即使自成一岛独立,这个坐落在多铎利大陆附近的沙法莱纳神圣王国,仍比其他人族国家更为特殊。 沙法莱纳神圣王国的王子与公主各有一名,而公主就是我──卡蒂雅.沙法莱纳。 我有一头及腰的粉红色长发及蓝色眼眸,大家都说我长得像如花似玉的母亲。 尽管我贵为公主,父王却只对王兄这个下任国王感兴趣,所以我自出生开始,就一直被放着不管。 也因此,我在母亲于我幼时去世后,就成天泡在骑士团里。 骑士团的骑士们都是好人,并未嫌弃尚且年幼的我,而是把我当成女儿、小妹妹那般疼爱。 这话说来很怪,但骑士团对我而言,是第一个像家一样的地方。 所以当我知道自己能使用魔法,便立志成为守护骑士们的盾牌。 因为这个国家能用魔法的人非常稀少。 但我这个人娇弱得不像样,又是完全无法接受回复魔法的体质,骑士们都反对我上战场。 「战场上会有很多人受伤!依照您的体质,一旦受伤就有可能会变成致命伤!」 这样的意见非常正当,所以为了让他们接受我上战场,我必须拥有压倒性的力量。 要强大到所有人都觉得「战场无论如何都需要这份力量」,甚至足以压过「派她上战场太危险」的担忧。 「破灭魔女」这个魔法师顶尖称号,其实只是为了上战场所做的努力而衍生的结果。 要是我这么说,骑士们的脸色一定很难看,所以我不会说出口。 而这样的我,喜欢上了我的青梅竹马。 他是王国的忠臣──诺伊恩多夫公爵。 他是个大我三岁的银色长发美男子,也是自幼就有往来的对象。 加上他做事合乎情理又会照顾人,重要时刻总是很珍惜我。 而且,他向我求婚了。 所以我们订下婚约,预计三个月后要在大圣堂结婚。 然而王兄却对婚事将近的我说──要和萨尔登帝国皇帝结婚。 ──这一天,我的命运往出乎意料的方向转动。 「听好了,你要嫁给萨尔登帝国的皇帝已经是既定事项!这件事绝对不会改变!所以,细节你们自己调整!知道了吧!」 王兄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后,踩着响亮的脚步声离开会议室。 就在我完全搞不懂自己为何要嫁给萨尔登帝国皇帝,不悦地咬着下唇时,我的未婚夫修伯特.诺伊恩多夫公爵像是要接替王兄一般,走进会议室。 人人都说他是思路清晰的公爵,而他同时也是我国的宰相。 看见熟悉的未婚夫让我松了口气,但修伯特的态度却与平常不同,视线完全不与我相交,坐在稍有距离的位子上。 这样的反应令我感到事有蹊跷,但修伯特就座宛如一种信号,一名大臣抓紧文件,开始解释这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解释我为什么要嫁给萨尔登帝国的皇帝。 ──根据大臣的解释,开端起于王兄。 王兄是我们沙法莱纳神圣王国王室唯一的嫡系男子。 因为这层原因,即使王兄有着思虑浅薄和冲动行事的缺点,在男性拥有王位继承优先权的我国,未来会由他继任王位一事已不容置喙。 此外,王兄还有个女性关系混乱的缺点。 半年前,王兄身上所有缺点同时作乱,使得他到国外游历时,谈了一场「命运之恋」。 那位真命天女小姐和王兄很快就互许终身。 问题在于陷入「命运之恋」后不到几个月,王兄落入了新的「命运之恋」。 王兄开始觉得上一个真命天女很烦,连原本频繁交流的书信也变得断断续续。 这个时候,上一个真命天女表示她「怀孕了」。 而那时的王兄已经对她完全失去兴趣,对于此事只单方面下达最后通牒──我有其他喜欢的女性了。我要和你分手。我会收养孩子,生了记得告诉我。 上一个女性看到这封冷酷的信件后病倒,在心力交瘁之下流产。 不幸的是,后来那名女性因一件偶发的意外命丧黄泉。 这件事由此演变成国家问题,众人事后才知道,去世的那名女性是在多铎利大陆里握有霸权的萨尔登帝国的上级贵族千金。 一如王兄在交往期间自称伯爵公子,而非王太子,那名女性也自称是伯爵千金。 而他们都相信了双方自报的身份。 但现在该名女性去世,他的亲人杀红了眼找出那名背叛千金的对象,结果王兄掩饰身份的作为被摊在阳光下,大家都知道做出此事之人是沙法莱纳神圣王国的王太子了。 另外,我们也得知了那名千金出身萨尔登帝国被称为「八圣公家」的公爵家。 而且她自幼接受皇妃教育,是萨尔登帝国皇帝的候补皇妃…… 这简直就是直逼想像极限的糟糕恶事,我听完后脸上一片铁青。 「王兄怎么会做出如此愚钝之事!啊啊,真不知那名女性承受了多少悲伤……」 我当场跪下,替那名去世的女性与孩子默哀祈福。 随后,我再度站起,面向念出资料的大臣。 「那么,萨尔登帝国提出了什么要求?重启贸易并给予优待?还是要我国割让部分领土?我不认为大陆的霸者会因为这点好处就消气……」 多铎利大陆上的所有国家都瞧不起孱弱的人族,所以与我国几乎没有来往。 萨尔登帝国也是其中之一,我们两国正式断绝邦交多年,所以实在不知道他们会要求什么。 我为了获得解答而发问,却没有人回应,于是我环视众人,只见聚在会议室中的重臣各个脸色发青。 我很清楚他们的心情,因此咬紧唇辫。 没错,现状绝望到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多铎利大陆以种族划分,建立了兽人之国、鬼人之国等国,还依照国力划分排名,而萨尔登帝国在大陆上是排名第一的国家。 面对这个帝国,沙法莱纳神圣王国这次完全理亏。 我国的王太子不只对帝国的候补皇妃下手,最后还抛弃人家。 如果那名女性还活着,或许可以纳她为太子妃,让大事化小,但既然对方已经因为偶发意外丧命──即便是折衷方案,如今我国能做的事,就只有尽可能展现出诚意了。 在这种情况下,也有王兄迎娶萨尔登帝国的公主为妃的选项,但我记得帝国没有公主…… 当我想到这里,王兄刚才的话语在脑中复苏。 「你要嫁给萨尔登帝国的皇帝已经是既定事项!这件事绝对不会改变!」 「啊!」 我晚了好几拍才明白王兄那句话的意思,震惊得瘫坐在地板上。 这件事过于惊骇,我全身上下都开始发抖。 「……难道我是……为了弥补王兄惹出的祸端,才要嫁到萨尔登帝国?」 我的声音在静谧的会议室里回荡──而无人接着道出否定。 既然没有人否定我的话语,代表刚刚说的话没有错,我要为了补偿王兄惹出的祸端,嫁入萨尔登帝国。 而且王兄说得那么斩钉截铁,帝国那边想必也答应了这桩婚事。 我猜王兄一定是大肆推销我,提议皇帝与我的婚事,以确保两国和平,而帝国也因此答应。 我国最有价值的事物确实是我,为了和平解决这个问题,由我嫁给帝国皇帝是最好的方法。 虽然我的脑袋如此冷静地得出答案,心却强烈地抗拒。 ──我不要!我不想嫁给帝国皇帝。 如果只看条件,萨尔登帝国的皇帝可说是最棒的对象。 毕竟找遍整个大陆,也不存在身份比他高的对象。 再加上皇帝今年二十二岁,与十六岁的我门当户对,也没听说他身为皇帝有什么资质问题。 别说问题了,为了平息两国间的纷争,他能在这么短的期间选择结婚这个手段,足见他头脑聪明,而且有优秀的决断能力。 但是不管条件再怎么好,不管皇帝多么能干,我都不认为这桩婚姻能带给我幸福。 因为王兄夺走了皇帝的候补皇妃,他一定很恨我这个王兄的血亲。 更何况,我是人族,以皇帝为首的帝国国民想必会把我当成低劣的种族加以蔑视。 在那样的国家成为皇妃,我根本不可能会幸福。 而且我预计三个月后要和未婚夫举行婚礼。 所以我不可能和萨尔登帝国的皇帝结婚──虽然在心中释出强烈的抗拒,可是现在若做错选择,就极有可能演变成战争。 开端始于我国王太子不忠。 我国能选的解决之策,也就只有把王国内拥有最高地位的女性献给帝国,借此展现诚意。 ──我要远嫁王国之外。 照理来说,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没有一个国民会想把我拱手让给国外。 毕竟绝对不会有人会想舍弃我国最强的「破灭魔女」。 明明如此,在场的重臣却没有任何人反对我嫁到王国之外。 换句话说,情况就是如此严峻。 「……和萨尔登帝国的皇帝结婚……」 出声呢喃后,那样的未来随即真切地逼近我。 同时,想拒绝与一个素未谋面的皇帝结婚的心情也强烈地涌上心头。 不要,我不要,我不想嫁给修伯特以外的人。 我打从心底这么想。 然而,我也明白事以至此,都只是自己的任性。 我是沙法莱纳神圣王国的公主。所以我必须以公主的身份,正确地守护这个国家。 「……三个月后,我已排定要和诺伊恩多夫公爵结婚,但看样子,永远不会有实现的一天了。我将穿着用于与诺伊恩多夫公爵婚礼上的结婚礼服,嫁去帝国。」 尽管脑袋已经明白只能嫁到帝国,我的心依然不见棺材不掉泪,说出依依不舍的言词。 唉,谁来在我继续说出没出息的话语之前阻止我吧──我抱着这个想法环视周遭,结果与修伯特四目相对。 我与自幼就订下婚约、始终站在我这边、原本要成为丈夫的修伯特.诺伊恩多夫公爵对视。 我忽然想起他向我求婚时的情景。 在王宫庭园中,修伯特跪在我的面前,递出颜色与我的发色相同的玫瑰花。 「我爱您……爱着您最真实的样子。」 他牵着我的一只手,按在下跪的他的额头上,宛如忏悔般向我表白。 明明不论何时,我都能想起他当时热情洋溢的表情──但眼前的他却很冷静,那双眼眸已冰冷失温。 「修伯特……」 看见他那张表情的瞬间,我便理解他已经做出舍弃我的决断。 因此我的身体开始颤抖。 啊啊,无论何时都陪伴在身边、站在我这边的未婚夫。 连你都要我嫁给帝国啊。 ──眼泪自然而然沾湿我的脸颊。 我身为公主,明明从未在人前流泪。 ……修伯特,求求你。求你反对我和皇帝的婚事。 求你说你要我留在这个国家,留在你身边! 我明白这是个艰难的心愿,但还是赌上最后的希望,恳求似的看着未婚夫。 修伯特,如果你反对我和皇帝的婚事,那我…… 「如果公主殿下允诺这场婚事,殿下想必会以萨尔登帝国皇妃的身份,成为多铎利大陆最有价值的女性吧──恭喜您。」 修伯特以毫不慌乱的冷静表情及既不颤抖,也没有刻意使力的平淡语气这么回答。 那双笔直看着我的眼眸,丝毫没有任何迷惘和动摇。 「……………………这样啊。」 那时的我一定露出了放弃一切的表情吧。 又或者,是像个与亲人失散的稚子,一脸不安呢? 无论是哪一种,我从未婚夫口中获得最不想听见的回答,一时之间也无法允诺或拒绝──只能茫然伫立在王城最深处的会议室中。 ──────────────────────── 2 公主出嫁 「各位,这段时间谢谢你们。」 出嫁当天,我脸上带着笑容,向沙法莱纳神圣王国的众人道别。 在会议室探问我与皇帝的婚事意愿后,短短一周后就进展至此。 因为当机立断决定与我结婚的萨尔登帝国皇帝似乎是个很不愿浪费时间的人,只给了我方一个星期准备婚事。 身为王太子的王兄也在送行人群当中,所以我费了很多工夫压抑自己的怒气。 但王兄压根儿没有察觉我的心情,环视聚在现场的人们,然后得意地喊道: 「卡蒂雅,多亏有我的帮助,你才能成为萨尔登帝国皇帝的妃子!你绝不能忘了这件事,要永远心怀感激啊!」 我想尽办法维持笑容,却无法压抑在心中暴动的暴力感情。 追根究底,这次会和萨尔登帝国一触即发,都要归咎于王兄。 但他却毫不反省,还说我能嫁给帝国皇帝都是多亏他,要我心怀感谢,搞不清楚状况也该有个限度吧。 他以为我是想嫁到帝国才出嫁的吗? 我带着心中沸腾的怒气,看向王兄。 但王兄丝毫不明白我的心思,反而笑吟吟的,所以我只能咬紧牙关,咽下怨言。 我看向周遭,想转换心情,结果在来替我送行的人群中发现了修伯特的身影。 这明明是最后一面了,他却一脸冷静,看见前任未婚夫如此,我露出讽刺的笑容。 ──修伯特总是很冷静。 我顿时想起在会议室接获和皇帝的婚事时,他那张冷静从容的表情。 当表情从他的脸上消失,就代表他认定此事没有感情介入的余地。 而且一旦他露出这种表情,就绝对不会更改决定。 要牺牲的是因开战而出动的骑士?还是我一个人? 更别说我又不是要去死,只是要嫁给帝国皇帝罢了。 这是连小孩子都知道怎么选的二选一问题。 正因如此,修伯特毫无疑问选了正确答案,同时也请求我做出同样的选择。 毕竟我也接受一切,选了那个答案,接下来必须放下我的感情,走上别人安排的新道路。 从六岁开始的十年来一直喜欢着修伯特,要死心不是一件易事,即使如此,还是必须放弃。 侍女榭拉知道我的感情,所以在我失恋的隔天体恤我,让我尽情地睡了一觉。 等我醒后,她梳理着我的头发,说出贴心的话语: 「卡蒂雅公主比任何人都要美,而且还是强到人称『破灭魔女』,具有压倒性能力的魔法师,您的价值无法估量。诺伊恩多夫公爵确实是个出色的人,但我始终认为公爵配不上您。」 「哎呀,你也真是的,很敢说嘛。」 我压抑着阵阵抽痛的爱恋之心,刻意以轻佻的口吻回应。 面对这样的我,榭拉继续说出对未来充满希望的话语: 「卡蒂雅公主,您从小就一直梦见神奇的梦至今吧?您反复梦见不同于此地、从未去过的地方好几次。所以我想,您的命运或许不在这里,而是在其他地方。」 榭拉说完,像是要吹散感伤一般,露出满面笑容。 「卡蒂雅公主,世界很大!您或许会找到更胜诺伊恩多夫公爵的男性喔。」 神奇的是,她的话语在那之后也一直留在我的心头。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当我下次再见到修伯特,我情急之下就将她说过的话搬出来了。 当我碰巧在王宫走廊遇见修伯特,他便为我嫁给帝国皇帝一事道谢,而我实在不懂为什么前任未婚夫要谢谢我嫁给别的男人,所以不禁就动怒了。 不只如此,一旁还有个褐发的女性以胜利者的姿态紧抓着修伯特的手臂,那让我内心火冒三丈,无法抑止回骂的冲动。 「你没有必要向我道谢。我也改变想法了。毕竟就算和你结婚,我也会被除去王籍,降为臣子吧?与其如此,倒不如干脆一点,和帝国皇帝结为连理,成为皇妃享受荣华富贵。」 回答我这番话的人不是修伯特,而是抓着他的手腕的凯西.史塔基子爵千金。 她是从以前就一直缠着修伯特的公爵家的远房亲戚。 「哎呀,真不愧是大家都夸赞优秀的卡蒂雅公主呀!毕竟大帝国的皇帝一出现,您就轻轻松松舍弃诺伊恩多夫公爵这个王国第一的男性,真是富有心机又有野心之人呀!不过,做得太过火可不好喔。我听说您在骑士团也老爱出风头,因此被王太子殿下视为麻烦。太有主见的女性会被人讨厌喔。」 ……区区一个子爵千金,只是和修伯特站在一起,就敢如此猖狂。 她以前一直追着修伯特,但修伯特始终不搭理她,现在总算能站在身边,想必乐不可支吧。 但我没有理会她的必要。 我果断地无视她的话语,将视线投向修伯特。 他过去完全不靠近我以外的女性,现在会带着凯西,大概是顾及他人的议论吧。 为了不让我变成单方面解除多年婚约、匆匆忙忙嫁到帝国的坏女人,他想让国民看到他也有一段新的罗曼史。 但与其看见和其他女人亲密相处的修伯特,被人说坏话好上一百倍。 而且,他大概是为了省事才选择身边的女性,但把一个一看就知道喜欢他的女性放在身边,根本不够体贴。 我现在看到修伯特,心头还会阵阵抽痛,但他却只想着该怎做,才能让事情更圆滑顺利。 我气不过他的这些行动,于是用力瞪过去。 既然修伯特向即将和帝国皇帝结婚的我道谢,代表他已经快速舍弃身为我的未婚夫的立场,开始以臣子的身份思考对国家有益的作为。 我气他看开得如此快速,才会借用榭拉的话语,使出浑身解数挖苦……但他却面色不改地点点头。 「公主殿下,您真是积极进取。您一定能成为这块大陆最高贵的女性。」 随后,修伯特轻抚搂着自己手臂的凯西的手。 看见他这样的态度,我顿时明白我对他而言,已经是一件结束的案子了。 所以我死心了…… 我从回忆当中回到现实,扯下自己黏在修伯特身上的视线。 他实在很冷静,也很能干。 因为他短短一周就取消我们之间的婚约,接着重新缔结我和萨尔登帝国皇帝的婚约。 尽管之后的日子忙到极点,他还是会带着凯西前往人潮聚集的各种场所,彰显自己这段新的罗曼史。 我面露笑容,与前来送行的众多人们交谈。 侍从、侍女、厨师……在许多熟悉的面孔目送之下,我的内心百感交集。 就在终于要坐进马车时,我发现修伯特站在我的面前。 他身为王国宰相,大概是要来尽最后的责任吧。 如此近看,我才发现他的脸色很差。 他这一个星期都为了我的出嫁奔波。 所以想必累积了许多疲劳。 为了前任未婚妻用尽全力筹备新的婚事,实在是感激不尽啊。当我半讽刺地这么想着,他将插在胸前的一朵花递给我。 我忍不住盯着花看,那是沙法莱纳神圣王国的国花。 不是他求婚时送的蔷薇花,也不是我们幼时一同摘下的花,而是我即将远离的母国之花。 将国花送给即将离去的我,很有他的作风。 这个举动也同时清楚显现出他对我已经没有私人感情。 我露出自嘲的笑容,伸手要接过花朵,不过我连修伯特的手一起抓住。 看着在惊愕之中抬头的修伯特,我静静地开口: 「我会用尽全力获得帝国的接纳。从我嫁过去那天起,帝国就是我的国家了。我会诚挚面对那个国家,并爱着所有国民。」 其实我在这句话之后,本想这么说: 「所以等我成为出色的皇妃,人们可以轻松往来两国时,你要来见我。然后夸我干得很好。」 只身一人嫁到兽人之国,我认为自己需要某种支柱。 所以我想要一个浅显易懂的报酬。 要是我努力了──我最爱的你将会夸奖我。 但我作罢了。 修伯特对我的感情已经一点也不剩,所以我也决定要果断舍弃自己的恋慕之情。 而且──我要不带走任何东西前往帝国。这是我最后的尊严。 「诺伊恩多夫公爵,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再见了。」 我对他投以一抹毫无阴霾的笑容,头也不回地坐上马车。 接着,在独自一人的马车当中嚎啕大哭。 ──────────────────────── 轶闻 萨尔登帝国御前会议 「哈哈,陛下也终于要成婚啦!容我献上祝福。」 听见这句揶揄,萨尔登帝国的艾卡特皇帝不发一语地抬起其中一边的眉毛。 那是他表达不悦的举动,但对方没有发现……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对方是假装没发现,继续往下说: 「哈哈哈,而且还是个十六岁的人族小丫头!是以为在玩扮家家酒吗!」 「人族与我们的成长速度不同。对方是觉得公主已经长大,才会遣嫁来我国吧。」 皇帝的侍从代替皇帝回答。 首先发言的男子──狼公爵用力瞪了一眼侍从,然后对着皇帝开口: 「想玩扮家家酒是无妨,但可别以为我们会接纳那种小丫头啊!要高贵的狼对人类小丫头下跪,简直离谱至极!」 狼公爵情绪亢奋,感觉下一秒就会扑上前抓人,但皇帝却像在看好戏,勾起嘴角。 「呵呵,那可是我的妃子喔。别欺负她。」 他没有发出巨大的声音,也没有瞪着对方,但却充满不可思议的魄力,令狼公爵不禁噤口。 ──这里是会议室。 室内摆着八角形的桌子和八张椅子,所有座位都坐着人。 他们是代表帝国的存在,首屈一指的名家「八圣公家」的公爵们。 桌子往上几层的地方放着一把椅子,托腮的皇帝坐在上头。 ──皇帝是一名黑发黑瞳的俊俏男性。 充满二十岁出头的年轻魅力,且优美如身姿柔美的肉食野兽。 在现场即将陷入沉默之时,一名堇紫色头发的青年开口: 「虽然狼的嘴巴不是今天才开始这么坏,但我明白他的主张。为什么非得大费周章迎娶一个人族皇妃啊?首先做出品行不端之事的是沙法莱纳神圣王国。只要以武力攻打,平定那个国家不就好了吗?」 面对口吻冷静,却仍透露出不满的堇紫发公爵,皇帝依旧笑咪咪地回答: 「鹰,你也反对吗?王国与我们帝国隔着一片海。你以为到平定为止,要耗费多少年月与劳力?况且对方还是被称为『匿伏之狮』的最古老王国喔。我们无从推估他们有多少战力。至少在我在位期间,可是敬谢不敏呢。」 坐在鹰公爵隔壁的彩虹色头发青年以五味杂陈的表情开口: 「可是,要嫁来的是个离谱的公主耶。明明只有十六岁,却担任骑士团之首的总长一职。我不认为她拥有相应的实力,所以想必是个有强烈虚荣心的女性。此外,听说她还有『破灭魔女』这个称号,是王国最强的魔法师,但十六岁这么年轻的年纪也不可能达到这样的境界,想必是夸大其词。换句话说,对方是个自我表现欲很强的女性。」 「呵呵,王国确实是这般推销的。不过孔雀,乖巧听话的女性不合我的胃口。说不定我跟主见如此强烈的人比较合得来。」 皇帝开心地回答道。 红发的美女板着脸,听了皇帝的发言后,将长长的头发往后拨。 「未来的皇妃好像连与男性的关系也很精彩呢。毕竟我听说那位公主整天泡在全是男性的骑士团,和他们非常亲密。一个担任花瓶职位的十六岁小丫头,去骑士团还能做什么?她从早到晚都和男骑士在做些什么,这种问题连问都不必问了吧?身为皇妃,水性杨花不太好吧?」 「原来如此。狐,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是说到底,人族不会释放费洛蒙吧?我原本还很担心要怎么吸引一个没有费洛蒙的对象,但既然她与异性间的交流如此积极,一定也会高明地诱惑我吧。真是谢天谢地啊。」 「「「陛下!」」」 皇帝从刚才开始的回答就充满了不正经,公爵们气急败坏,同时开口责难。 被人异口同声齐呼尊称的皇帝一脸讶异,转了转瞪大的双眼。 「你们太认真了啦。根据你们的调查,我的新娘是个有强烈虚荣心和自我表现欲的十六岁骑士团总长,也是个有称号的魔法师。而且还是个受下属爱戴,擅长与异性交流的能手吧?呵呵呵,这样总结下来,不就是个被人呵护备至、任性妄为、不谙世事的公主殿下吗?」 皇帝的口吻始终温柔,但一旁的公爵们却感到一股毛骨悚然的恐惧,不禁咽下一口唾液。 「我现在是要迎娶那被称之为王国瑰宝的王国王室独生女为妃喔。自然要所有人一起善待她……然后,将她捧在掌心细心呵护……但面对一个不会散发费洛蒙的对象,我一定不会发情。考虑到我们同族间也几乎生不出孩子的现状,人族想必不可能会怀上我的孩子。」 皇帝依序看着在场的公爵们,愉悦地继续往下说: 「皇妃最大的职责就是生出皇室继承人,无法履行职责的皇妃,就算被解除婚约也无可奈何吧?虽然我不知道那会是十年后还是二十年后……对我们长寿的兽人族来说,二十年根本不算什么,但对人族来说,二十年很珍贵吧?那么,耗费十六岁之后的二十年重要光阴却一事无成,最后还连同不孕这个耻辱惨遭离婚,我这个妃子到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皇帝以那张出类拔萃的美貌笑咪咪地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而看在公爵们眼里,可说是极度可怕。 「陛、陛、陛下……您很、很生气啊?」 狼公爵战战兢兢地开口。 皇帝露出意想不到的表情,斜眼看向狼公爵。 「你没发现吗?我的同胞可是被玩弄、抛弃了喔。而且那女孩不是怀孕了吗?以『八圣公家』现在几乎无人能产子的状况来说,怀孕本该是全族一同献上祝福的喜事,那女孩却被抛弃了。而要嫁过来的人可是始作俑者的妹妹喔。你们觉得我为什么要原谅她?我又为什么要特地把你们叫来?……呵呵,真不晓得我和她见面时,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又会做些什么呢?」 皇帝如此说着,眼眸由黑转金。 啊啊,事情不妙了。 在场的公爵们都在心中哀号──这不是我们应付得了的事。 皇帝久违地认真发怒了。 「全、全权交给您处理!一切都任您处置!」 狼公爵首先打出全权委任的旗号,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啊,你太卑鄙了喔!这只狼……」 当孔雀公爵就要向同伴抱怨,却与皇帝四目相交,全身僵在原地。 「这……这只狼说得没错,我也会全以陛下的判断行动。没错,这么做最好。」 孔雀公爵也两三下就沦陷了。 后来,公爵们争先恐后地迎合皇帝,会议宣告结束。 皇帝心满意足地眺望公爵们,勾起嘴角。 「那么,既然获得了各位的首肯,我就迎娶王国公主为皇妃吧。呵呵,大家要真心诚意地款待她喔。」 公爵们看见皇帝那抹俊美的笑容,各个这么想── 啊啊,未来的皇妃真可怜。 尽管他们对公主也很反感,但在这一瞬间,却不禁心生同情。 ──────────────────────── 3 帝国的新娘 我走下马车,站在传送门前,回头看着以护卫身份同行的骑士们。 我今天穿着淡色系的礼服,头上盖着头纱,并非他们平常见惯的骑士服装,但没有人在意这件事。 骑士们根本顾不得我的穿着,所有人都露出还不能接受我出嫁的表情。 对骑士们而言,我是强悍的同伴,是必须服从的指挥官,也是从小呵护至今,必须保护的女孩子。 所以他们把我的婚事当成自己的事,感到义愤填膺。 「这只是万一──万一萨尔登帝国让您落入不幸,我们绝对不会饶过那个国家!」 「到时候不论什么方法都可以,请您通知我们!我们一定会如疾风般飞奔至您身边,把您带回我国!」 看到总是个性耿直,并会直接表现出自身感情的骑士们,我露出一抹微笑。 啊啊,我最喜欢他们了。 只要嫁到帝国,就能守护他们的话,那已经很划算了吧。 我很感谢自己拥有足以守护他们所有人的价值。 「好,到时候就让他们见识一下沙法莱纳神圣王国骑士团的实力吧!」 我说出这番英勇的话语后,与骑士们一同相视而笑。 后来,我在骑士们的目送下,只身跨过传送门。 沙法莱纳神圣王国是个岛国,基本上交易与移动手段都是靠船,但王族和高阶贵族会使用传送门移动。 只要使用这道门,就能瞬间移动到其他地点,而这次已经设定好要移动到我国与萨尔登帝国的国界。 当我踏上全新土地的瞬间,有一股不可思议的感受涌上心头。 那是一种仿佛回归故里,打从心底感到安心的神奇感受。 「是太紧张导致感情错乱了吗?明明是从故乡来到未知的场所,怎么可能会感到怀念……」 我将手放在脸上,细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结果发现自己的脸颊湿了。 「咦?」 看来我在不知不觉间落泪了。 我眨了眨眼,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与此同时,一道俊美的陌生声音传来。 「居然流泪了,看来公主殿下踏上我等帝国土地时竟感激莫名啊。」 那是一道令人毛骨悚然,且不由分说地搅乱人心的魅惑声线。 我在讶异之中抬起头来,只见有个容貌端正到不可思议的男性站在不远处看着我。 过去我认识的人中,长相最俊美的就是修伯特,但这个人的层级完全不同。 这名男性的五官端正到完美的地步,仿佛是为了告诉世人「这才是完美的容貌」而生的。 稍长的亮丽黑发衬托白皙的肌肤,突显那张深邃的面容。 黑发之下可以看见同为黑色的眼眸,那就像是黑钻一样,闪烁耀眼。 原来世上还有如此俊美的人──我带着这般惊愕仰望他,同时发现这名男性身着豪华得罕见的服装。 再加上那名男性散发出支配全场的压倒性霸气──我立刻明白他是什么人了。 他是萨尔登帝国的皇帝。 我不明白他怎么会在这里,环视周遭后发现此处是广场,他身边跟着许多看似亲随与骑士的人,而外围则聚集着众多国民。 看来传送门连接的地点并不是我之前听说的帝国国界,变成帝国内的广场了。 我的内心困惑不已,但答案很快就在脑海浮现。 皇帝大概是准备了一个将我介绍给国民的场合吧。 就像沙法莱纳神圣王国的人民不接受我嫁给萨尔登帝国的皇帝,对帝国国民来说,想必也无法接受皇帝迎娶一个孱弱的人族为皇妃。 所以皇帝才会亲自出来迎接我,好让国民认可我吧。 借此传递「她是皇帝亲自前来迎接的对象,即使是人族,也应该接受她将为皇妃」的讯息。 我是将皇帝的候补未婚妻推落不幸深渊的人的妹妹,我以为他一定很恨我,但他依旧愿意为这样的我营造出欢迎的气氛吗? 在我想不通皇帝的想法时,盖在头上的头纱被风吹落。 原本固定好的头发也随之松开,粉红色的头发当场散落至腰际。 我惊觉不妙,而伸手想抓住头纱,却被一旁的人们分散了注意力,手因此扑空。 因为在头纱掉落的那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现场的气氛为之一变。 无论皇帝、他的亲随、骑士、国民,所有人都像被雷打到一样僵在原地,并倒抽了一口气。 我因无法明白状况而环视四周,发现国民都瞪大了眼睛盯着我看,仿佛看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另一方面,皇帝和亲随们则是恶狠狠地瞪着我。 所有人的反应都太大、太出乎我的意料,搞得我完全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也不能一直呆站着,我展现出外交的基本功──露出一抹稳重的微笑。 难得皇帝准备了一个介绍我的机会,我想最大限度地利用。 而在这个场合能展现的就是面露友善的笑容,表示自己绝对没有敌意。 我挺直腰杆,笑着环视所有人。 结果在场的人们都红着脸,仓皇地往后踉跄退开。 为什么只是笑了一下,大家就这么慌呢?──我虽然感到费解,却也没有表现在脸上,以优雅的动作抓起礼服,得体地行了一个最敬礼。 接着,我维持致意的姿势,默念三秒后抬头,露出满面的笑容。 随后,开口说出完美的萨尔登帝国语。 「艾卡特皇帝陛下,以及萨尔登帝国的各位国民,幸会。我是沙法莱纳神圣王国的卡蒂雅.沙法莱纳。」 希望这样能让大家明白我很友善,但当我环视周遭,却发现所有国民不知为何满脸通红地看着我。 「咦?」 跟我预想的反应完全不一样耶。 还以为会有三成国民反弹,剩下的七成则是漠不关心,没想到似乎所有人都对我抱持善意。 应该说,更像是看到我之后,情绪才变得亢奋。 这样的想法似乎并非误会,下一秒,现场欢声雷动。 国民兴奋地拍手,开始大肆喧腾。 「哇啊啊啊啊,万岁!新皇妃万岁!」 「太惊人了!我国将会迎娶最棒的皇妃啊!」 「真不敢相信,今天是最棒的日子了!」 国民不知为何兴奋不已,欢欣鼓舞地开始大喊欢迎我的话语。 看到帝国人民群起激昂,竭尽全力大声喊出欢迎的话语,我不禁目瞪口呆。 我不认为只是笑着打招呼,厌恶人族的帝国人民的态度就会软化并改而欢迎我。 「皇妃!皇妃!」的呼喊在眼前上演,当我心生困惑,皇帝走了过来,停在我的面前。 他光是站在不远处,那藏也藏不住的霸气与无与伦比的美貌就令我折服了,现在近距离一看,那股魄力更是天差地别。 他的容貌太过端正,看起来像个艺术品,但却因为是活生生的人,而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当我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他便策动那美丽的嘴唇,编织出让人不禁打冷颤的美声。 「你可真是大胆啊。」 「咦?」 大胆?因为周遭很吵闹,是我听错了吗? 来到这里的人们大肆喧哗,弄得现场热闹非凡,所以我竖起耳朵,想正确听取皇帝的话语。 「只身一人来到这个文化、语言、种族都不同的国家,我还以为你一定会心生不安而感到害怕,没想到一出手就勾走国民的心了。」 皇帝伸手过来抓住我的手,确认似的紧紧握住。 当下,国民激动地再度欢声雷动,以为皇帝夫妇的罗曼史即将在眼前上演。 但皇帝似乎没有那个意思,低声诉说他的敬佩。 「居然不会害怕发抖,实在了不起。看来我即将迎娶一位不得了的皇妃了。」 皇帝一改之前憎恶的表情,换成一张平静的脸。 虽然语气趋于平缓,但我不认为他刚才展现的激昂感情会在一瞬之间就消失。 我抱着个想法抬头看着他,发现他的瞳色与刚才看见的不同。 「……金色?」 是因为光线强弱的关系吗?皇帝原本漆黑的眼眸看起来是金色的。 我不假思索地喃喃低语,皇帝随即讶异地以单手遮住眼睛。 结果不知是何种机制,当皇帝的手离开眼睛,他的眼眸已经恢复成黑色了。 就在我疑惑地盯着看时,皇帝牵起我的手,开始往前走。 看到他这样的举动,我认为他在人前应该会慎重对待我,不禁感到放心。 在他身边的亲随们──我猜应该是忠于皇帝,被称作「八圣公家」的八名公爵们,就像要保护皇帝一样,紧跟在我们身后。 皇帝扶我坐上没有车顶的马车,自己也在我的旁边落坐。 我看似在狭窄的空间与皇帝独处,但公爵们接连上马,围在马车周围,所以实际上压根儿不算是两人独处。 公爵们想必在监视我的动向,而且听说兽人族的耳朵很好,一定听得见我们之间的对话。 ──我在嫁到萨尔登帝国之前,已经尽可能调查过皇帝的事。 但我国和帝国原本就互不往来,实在收集不到什么关于皇帝的情报。 能知道的顶多就是他年纪轻轻便登上多铎利大陆位列第一的兽人国皇帝,以及能干又冷酷的传言。 坐在身旁的皇帝表情平静,但我就是无法忘记刚才看见的憎恶眼神。 他本质上一定是个严厉的人吧。 但为了让事情顺利运转,他会隐藏自己的感情。 他想必没有原谅我的王兄将他的前候补未婚妻推落不幸,也不觉得我是什么好东西吧。 据说兽人族的向心力很强,也有全族一同接受赏罚的习惯。 所以这个国家的人一定觉得我与兄长同罪。而且说到底,我本来就是为了弥补王兄惹出的祸端,才会来这个国家与皇帝成亲。 就算说得好听一点,我也只能算个人质,但皇帝却在人前给予我尊重。 他大概是不希望两国正面交锋吧。 若是如此,他是打算在表面上尊重我,并在背地里欺辱我吗?毕竟皇帝对我抱有强烈的怒火,能够轻易猜测到他之后的作为。 唉,伤脑筋。我到底该怎么行动,才能缓和皇帝的怒气呢? 又该怎么做,才能守护母国沙法莱纳神圣帝国呢? 虽然很气那些明知我不会被善待,还把我当祭品送来帝国的母国重臣,但就算这样,那个国家中依旧住着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们。 我无论如何就是无法舍弃那个国家的人民。 所以我必须努力避免帝国和母国发生冲突。为此,必须和皇帝建立和睦的关系。当我这么想时,皇帝就如此开口: 「我还没自我介绍吧。我是即将成为你的丈夫的艾卡特.潘特.萨尔登。」 「我是卡蒂雅.沙法莱纳。很高兴认识您。」 听到皇帝自报姓名,我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看来他还愿意维持最基本的对话。 我露出友善的笑容,对艾卡特皇帝说: 「为了嫁给伟大的萨尔登帝国皇帝陛下,我有事先学习关于这个国家的事,但想必有不确实的部分。倘若我有失礼数,还请您立刻告诉我。另外,您不介意的话,请叫我卡蒂雅。」 皇帝点头后,歪着头询问: 「我也试着在事前了解你,但有几个地方搞不太懂。」 「是的,请您尽管问吧。」 我认为互相理解很重要,因此大大地点头。 毕竟我早已做好会被艾卡特皇帝忽视、不闻不问的心理准备,光是他愿意对我产生兴趣,就谢天谢地了。 「我听说你在沙法莱纳神圣王国的骑士团担任最高职位,而且还是个拥有称号的魔法师。这是事实吗?」 皇帝探问了有关「我是谁」的根本问题,让我有些猝不及防。 随后,我开始思考──该给身为兽人族的皇帝什么样的答案,才是正确的? 为了嫁到萨尔登帝国,我尽可能看了有关兽人族的文化、风俗,以及他们的特质的书。 但旧书太多了,我无法获得正确的情报。 所以我必须就自己的所见所闻判断他们的性格……但说是兽人族之国,就聚集在广场的人来看,并没有任何人承袭兽人族的特征。 别说是古书上写的有兽耳和尾巴的人,甚至没看见以野兽形态站立行走的人。 照这样看来,书上提到的「力量是兽人族信仰的一切,他们无法理解谦逊和退让」,会不会是以前的特质呢? 我思考至此,决定以生活至今的沙法莱纳神圣王国的基准,采取合乎常识的行动。 我以端庄的表情谦虚地面对他的问题。 「您说的职位与称号确实是我在沙法莱纳神圣王国被赋予的头衔。但无论是骑士团总长的职位,还是身为魔女的称号,都是多亏旁人鼎力相助,以及身为公主的身份才获得的。」 事实上,我是在骑士团努力了十年,因这段期间建立的信赖和实绩获得认可,才担任总长一职,并凭借六岁时发现的魔法能力跟呕血努力的结果,终获「破灭魔女」这个称号。 但我根本不可能说出「您说得没错!因为我是骑士团最强的人,才会成为骑士团总长!而且我还是全国最强的魔法师,所以才会获得对魔法师而言,最荣誉的称号!」这种话。 要是初次见面就说这种话,一个拥有常人思考的人一定会加以鄙视,觉得我真是个「自我表现欲很强的自大女!」。 所以我露出端庄的表情,极尽谦虚──但以结论来说,这种应对方式错了。 我应该要毫不谦虚地用魔法轰掉马车一部分,以「我的实力如您所见!如果您不信,我就用魔法轰掉整座广场喔!」大声恫吓。 因为这就是兽人族的做法。 然而,因为我只是端庄地露出内敛的笑容谦虚以对──在场以皇帝为首,还有偷听我们对话的公爵们都误会了。 兽人没有谦逊的概念,而且他们在事前听了很多关于我的负评,也就完全相信了我说的话。 他们觉得「王国公主是个没有实力,如传闻所说的公主」。 这个结果导致萨尔登帝国的公爵们全都看不起我。 后来,我们坐着马车来到皇帝居住的皇宫。 沿路聚集而来的国民还是一样欢迎我,光是微笑挥手,他们便发出欢呼。 看到国民如此,我晚了好几拍才产生疑问──这未免太奇怪了,再怎么说也欢迎过头了吧? 追根究底,兽人族是尊崇力量的种族,应该看不起肉体孱弱的人族才对。 所以我嫁给兽人族的皇帝这件事,应该让他们很生气才对,为什么会欢迎我? 我不解地眨了眨眼,而皇帝回答了我的疑问: 「国民如此兴奋,是因为你的外表。」 「我的外表?」 大家都说我长得像美丽的母亲,所以我应该算是个美女。 但国民疯狂的模样实在不像是看见「算是个美女」时的反应。 「哎呀,难道我的外表正中帝国人民的喜好,我在这个国家成了一个『美得无与伦比的人』了吗?」 皇帝看见我开朗地这么说道,似乎感到有些傻眼。 「……你这句话是认真的吗?还是说,这是在委婉地挖苦我没有充分地称赞你的外貌?可以的话,我希望是后者。」 「委婉地挖苦?」 我歪着头,不明白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时,他叹了口气。 「……是前者啊。国民当然不是因为你的外貌而兴奋,是因为那头粉红色的头发。」 「粉红色的头发?」 如此反问后,皇帝的嘴唇顿时歪斜。 仿佛在说我是明知故问。 「对这块大陆的人们来说,你的发色有着特别的意义。虽然你是以魔法师的身份获得『破灭魔女』这个称号,但在这块多铎利大陆上,有着关于『魔女』的传说。」 皇帝接续着说: 「『魔女』是有着粉红色发丝与赤红眼眸的『起始种族』,也是给予一切祝福的存在。」 「啊。」 我迅速举起双手,触碰长至腰间的粉红色头发。 ──粉红色头发在这个世界上是非常稀有的存在。 在母国沙法莱纳神圣王国也是如此,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人是粉红色头发。 原来如此,国民激动是因为我稀奇的发色啊。 我明白地点了点头,艾卡特皇帝却挖苦似的歪了歪嘴唇。 「人族将『会魔法的女性』称作『魔女』,但在这块大陆上,是指拥有粉红色头发和红色眼眸的人。只要是多铎利大陆的人,无论国家、种族,全都崇拜魔女。」 我确实在讲述帝国历史的书上看过皇帝说的这句话。 原来如此,因为我的发色和多铎利大陆崇拜的魔女一样,才会受到国民欢迎啊。不过…… 「我在书上看过,魔女在遥远的过去已经灭绝了。」 「你说得没错。但魔女一族非常仁慈,每个人都相信魔女一定会在我们有难时复活,然后拯救我们。」 已经灭绝的种族有可能复活吗? 「陛下也相信魔女总有一天会复活吗?」 我和艾卡特皇帝见面后只过了一点时间,但他看起来实在不像会相信那种非现实的人。 我抱着这个想法发问,但皇帝却颠覆了我的预测,理所当然地点头。 「我已把心脏献给魔女。她叫我死,我就会去死,如果她现身,我必定献上一切。」 艾卡特皇帝斩钉截铁地说着,并以严肃的表情看向我。 「萨尔登帝国是兽人族之国。我们以强韧的肉体为傲,而肉体是祖先给予的重要事物,我们绝对不会随意更动。所以国民以为你的粉红色头发是天生如此,才会把你当成与魔女有缘的人热烈欢迎。」 我从皇帝的语气察觉他认为我这头粉红色头发是染出来的,因此急忙订正: 「我的粉红色头发是自然生成的。」 「……我听说你出生时,头发是金色的。」 这是事实。我出生时,是金发蓝眼。 但发色却在成长过程中变成粉红色了。 「我六岁时,头发从金色变成粉红色了。」 皇帝的嘴勾了起来。 「你们家族有其他粉红色头发的人吗?」 「……没有,只有我一个。」 「你的国家呢?」 「……也只有我一个。」 「这样啊。」 虽然皇帝并没有直接肯定或否定我的话,但我看得出来他依然认为我的发色是染色而成的。 证据就是皇帝不悦地扭曲脸庞,发出警告的声音: 「我们对魔女的崇拜超乎你的想像。魔女是绝不可玷污的神圣存在。冒牌货冒充魔女只会令人不快,所以你绝对不准模仿魔女。」 他是在命令我将发色从粉红色变回原本的色彩。 我感受着皇帝那宛如尖刺的态度,想起刚才他站在不远处时,是以几乎要射杀我的强烈眼神看过来的。 那是在盖住我的头发的头纱滑落,显现出粉红色头发的瞬间。 皇帝和他的亲随看见我这头粉红色头发后,认为我是为了蹭魔女的人气而染发,因此感到气愤吧。 从刚才开始,艾卡特皇帝就只有在提到关于魔女的话题时,无法维持那张平静的脸。 我并不想在如此重要的事上面被人误会,但也没有方法能当场证明这头粉红色头发就是天生的头发。 所以,我想至少缓和这种冷冽的气氛,决定改变话题。 应该说,我不能放过现在两人独处的机会,必须在此时向他低头道歉。 「艾卡特陛下,我知道这种场合不适合,但请容我向您谢罪。关于王兄惹出的祸端,我由衷向您致歉。对于已故的伊法.法尔克公爵千金以及其子,我衷心为他们默哀祈福。」 「……把头抬起来,否则国民会感到困惑。」 当我低下头赔罪,一道毫无感情的声音便从头顶落下。 我回过神来抬起头,这才想起我正坐在没有车顶的马车上游行。 艾卡特皇帝似乎将心思放在马车两端的国民上,从表情看不出正在发怒,但眼里却燃烧着无法遏止的激动情绪。 那也是当然的。 毕竟他失去的是候补皇妃。怎么可能因为我的一个廉价谢罪,就原谅一切。 但我却在游行途中谢罪。他一定是觉得我选了一个耳目众多,以便逼他接受的场所道歉,所以满肚子火吧。 这话说起来奇怪,我竟然因为亲眼见到皇帝对我怒不可遏的模样,而对他产生了尊敬之情。 他身为带领兽人族的人,会因为族人受到不当对待而生气。我觉得这样的他非常了不起。 因此我顺应自己的感情,说出心中所想。 「身为惹出祸端的一族之人,总有一天一定会向您赎罪。我以『破灭魔女』之名保证。」 皇帝从刚才开始,就数次警告别模仿魔女,所以在这时报上魔女的名号,或许是一手坏棋。 但我无论如何都想以我身上最响亮的称号向皇帝保证。 皇帝不知道我的想法,闭上了眼睛,似乎是想压抑心中的怒火。 我见状,认为还是别再深入比较好,把视线从皇帝身上挪开。 之后,我再度将视线移回街道上,开始对着国民挥手。 我们乘着马车游行,穿过国民之间后,即将进入皇宫腹地。 在我向国民挥手的期间,艾卡特皇帝恢复了冷静,脸上再度浮现平静的表情。 马车一穿过高耸的大门,进入皇宫腹地的瞬间,我不知为何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明明是首次造访的地方,却觉得自己曾经见过。 「我知道这个地方……」 下意识低喃后,才想起这是曾在梦中见过的景色。 我从小就一直在梦中梦见陌生的场所,原来那是这座庭园啊。 我讶异地睁大双眼,皇帝却语出讽刺: 「原来如此,你真是个谋士啊。以那头粉红色的头发和清纯的笑容掳获国民的心,现在又想打造一出命中注定的戏码给我看。」 看来皇帝以为我是为了吸引他,才编出这种假话。 但他会这样想很正常。 毕竟我是首次造访这个国家,根本不可能知道皇宫的样貌。 随着马车往前,我陆续看见隆起如丘的区域,或是林木茂密之处。 我觉得自己对这些景致都有印象,但当种有五彩缤纷花卉的花坛出现,我却诧异地歪头。 「怎么了?」 「我以为这里有个池子。」 我直接道出疑问后,皇帝轻蔑地扯开嘴角。 「看样子你调查的地图太老旧了。这个地方的确有座池子,但只到百年之前。」 「……这样啊。」 看来皇帝以为我是在事前看过皇宫地图,才装出自己知道这个地方。 他会这样想也无可厚非,但我当然没有做那种事。 我只是觉得很神奇,自己居然从小就一直梦见这座皇宫──而且还不是现在的庭园,是超过百年之前的这个地方。 当我们进入建筑内,看似皇帝侍从的人匆匆忙忙跑过来。 「陛、陛下,不得了了!」 「怎么了?」 皇帝对侍从射出锐利的视线,那人则是兴奋地一口气把话说完: 「长、长达两百年间都没开花的桃梦花,居然在皇宫庭园盛开了!」 在皇帝回答之前,另一边又有别的侍从跑来报告新消息: 「陛下,发生大事了!圣鸟……据说只亲近魔女的圣鸟,在皇宫庭园内啼叫!」 这时候,侍从们才发现我的存在,震惊地瞪大双眼。 「「粉、粉红色的头发!是、是魔女大人!」」 他们浮现出神魂荡漾的表情。 「啊啊、啊啊……原来是这样啊!为了欢迎魔女大人,皇宫庭园里的桃梦花才会盛开吧!」 「是啊、是啊,难怪圣鸟会开心地啼叫!」 皇帝见侍从们态度骤变,讽刺地勾起嘴角。 「连你们都会误会啊。看仔细一点。她的眼睛是蓝色,不是红色。」 「啊?啊!……啊啊!您、您说得没错!」 「可、可是,如此艳丽的粉红色发丝……她果然是与魔女大人有关的存在吗!」 「你们殷切期盼魔女的想法太过强烈,无论如何都想把她当成与魔女有关的人是吧?」 皇帝对侍从们这么说完,便双手抱胸,睥睨着我。 「手段可真高明啊!据说是魔女在遥远过去种下的桃梦花绽放,贵为魔女使魔的圣鸟清啭啼叫?你是引发偶然的强运之人吗?又或者,你的那头发色连皇宫的花与鸟都能诓骗?」 面对猜疑之心表露无遗的皇帝,我笑容可掬地回答: 「您说呢?我将会成为您的妃子。未来会长久陪伴着您,还请您用一辈子找出答案吧。」 与皇帝分开后,我被人带到自己的房间,现在整个人倒在床上。 「……艾卡特皇帝真是个思路清晰的人。」 我喃喃说着。 我自负有优秀的洞察力,但跟皇帝在一起的期间,却几乎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正因为看不出心里在想些什么,所以那种类型的人才难办啊。」 必须小心行事。 我下定决心,从床上坐起。 接着顺势自言自语: 「话说回来,皇帝俊美得让人惊讶!为什么事前没人告诉我他是如此俊俏的人啊!」 当然,这是因为两国间根本没什么往来,情报并不流通。但我想主因是「皇帝长相俊俏」这种情报,对我国的重臣们而言根本无关紧要,才没有积极地收集吧。 我伸手抓住手边的抱枕,紧紧拥入怀中。 「要掌握一个人的性格,长相美丑至关重要啊!按照推测,既然皇帝那么帅气,过去想必有过许多对象。」 虽然是个毫无根据的臆测,我却觉得自己猜对了。 「既然如此,就算我稍微示好,他也不会当真吧。毕竟他长得那么帅气,被女性追求一定也是家常便饭。」 我是把他们一族推落不幸的人的妹妹,应该早已被他讨厌,而现在更有诓骗国民的嫌疑。 「因为修伯特,我对男性已经敬谢不敏,不想再谈恋爱了。但这样一想,艾卡特皇帝算是最棒的对象了。」 尽管我和修伯特的婚期将至,他却果断地舍弃我,甚至将我献给帝国。 连我最信赖的修伯特都会如此,其他男性也可想而知了。 「如果是像艾卡特皇帝这么俊俏的人,一定不会束缚对方,所以不管我做什么,彼此之间应该都不会发展成恋爱。他应该也不会特地搭理自己讨厌的人吧。」 不过,被结婚对象长年憎恨的生活应该很累人吧。 艾卡特皇帝认为我的头发经过染色而气愤不已,但我这头头发是天生的,如果能解开这个误会,我们之间会稍微和睦一点吗? 经过片刻思考后,我得到「无论如何,都只能尽力而为」的结论。 因此我握紧双拳。 「好,加油吧!」 我该做的事情是维持沙法莱纳神圣王国与萨尔登帝国之间的友好。 为此,皇帝与我和睦相处是重点。 所以……我决定往后也要持续向艾卡特皇帝示好。 我要陶醉地看着他,不断说「我喜欢您」。 国民看到我释出好感,应该会觉得萨尔登帝国的皇帝夫妻感情很好。另一方面,皇帝应该已经习惯被人追求,想必不会把我说的话当真。 一般人通常难以讨厌一个不断示好的人,所以说不定总有一天能培养出类似友情的关系。 「呵呵,搞不好行得通喔!」 我单方面计划着未来,止不住笑意……但这个时候,却不知为何想起和艾卡特皇帝分开时,他露出的表情。 「您说呢?我将会成为您的妃子。未来会长久陪伴着您,还请您用一辈子找出答案吧。」 我想起皇帝听到我这么说的时候,双眼讶异地睁大,脸颊也泛出红晕。 「……他那么俊俏的人,不可能被我这种人说的话影响吧。」 我把美好的想像一笑置之……但不知道为什么,当天晚上即将进入梦乡的瞬间,脸颊潮红的皇帝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当中。 ──────────────────────── 4 狼公爵席格蒙特 「哎呀,是公主殿下啊!您今天心情也很好嘛。」 当我为了吃早餐而踏入皇宫的早餐餐厅时,狼公爵席格蒙特.沃夫公爵以夹杂挖苦的嗓音向我攀谈。 他是个有着深色肌肤、蓝银发色、深邃五官的二十六岁公爵。 也是仅次于皇帝的强者「八圣公家」的第七名。 (注:听说「八圣公家」的八名公爵有排序,从第一名排名到第八名。) 席格蒙特挖苦人已是稀松平常,所以我对他笑了笑。 「是啊,没错。早上第一个见到的人是你,或许让我的心情很好吧。」 席格蒙特听了我的话后不悦地蹙眉,孔雀公爵路兹.普法乌同时笑了出来。 路兹是个有着虹色头发的白皙美少年,他的样貌年轻到让人难以相信他是「八圣公家」的其中一人。顺带一提,他排名第八。 「啊哈哈哈哈,席格蒙特,你真的很喜欢未婚妻小姐耶!明知每天早上会被还以颜色,你还是硬要去闹人家。」 我带着云淡风轻的表情走近桌子,然后坐在已经就座的席格蒙特和路兹的对面。 这就像一种信号,配餐人员逐一端出餐点,宣告早餐时间开始。 我看着坐在眼前的席格蒙特和路兹,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来到帝国已经过了三周。 我在这段时间明白了皇帝身边被称作的「八圣公家」的八名公爵们,都打从心底对皇帝宣誓忠诚。 另外,虽然都以兽人族一词概括,但其实他们都各自有做为原型的兽之型,例如狼公爵的原型就是狼,孔雀公爵的原型就是孔雀。 公爵们有各自的领地,并与他们的族人一同住在领地内,但八名公爵中,一定要有一名以上待在王都,接受皇帝的命令。 留在王都的公爵们生活在王宫所安排的房间里,用餐也在王宫中解决,所以我碰见他们的机会自然很多。 而且,因为艾卡特皇帝很忙碌,一周只会一起用餐一次。所以要说实情的话,比起皇帝,我更常与公爵们碰面。 顺带一提,现在滞留在王都的「八圣公家」成员是狼公爵和孔雀公爵两人。 王兄的前女友伊法.法尔克的兄长也是「八圣公家」的成员,而尽管我想当面赔罪,对方却早已迅速回到领地,赔罪的机会至今尚未到来。 我瞥了一眼同桌的两位公爵。 只见狼公爵不悦地啃咬肉类,孔雀公爵则是若无其事地食用沙拉。 见他们如此,我在内心悄悄吐出一口气。 我这一个星期都和狼公爵、孔雀公爵一起用餐,但狼公爵席格蒙特每次都会来捉弄我,这算是最近的例行公事了。 初次见面时,我就感觉得到公爵们对我释出强烈的敌意,带头的人就是席格蒙特。 而且他很好懂,每次见到我,就会语带嘲讽地挖苦人。 我觉得回嘴很麻烦,也就左耳进,右耳出。但他大概是觉得不管对我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口气就愈来愈随便,内容也愈来愈酸。 说实话,他每次都要来挖苦人的执着虽然让人无言,我却不排斥和他相处。 因为他的言行举止表里一致,不必大费周章地猜测他在想些什么。 而且他和母国的王兄相比,恶意根本趋近于零,对不断听着王兄酸言酸语长大的我来说,完全不会放在心上。 他到现在还是不承认我是「皇帝的未婚妻」,把我当成「沙法莱纳神圣王国的相关人士」,以「公主殿下」称呼我。这居然是他想得到的最过分的挖苦,不觉得很可爱吗? 我想他一定是在一个完整的家庭,受到许多呵护长大成人的吧。 他本人因为自己表现得像个无法无天的人而洋洋得意,而要是我说「你是在优秀的家庭备受呵护长大的吧」,他一定会打从心底感到厌恶。 我如此想着并请侍女替我收拾没能吃完的餐点,这时席格蒙特用力地瞪过来。 「公主殿下,您今天早上又只吃那么一点吗?恕我直言,您瘦弱到仿佛风一吹,就会拦腰折断,多吃一点如何!兽人族的男人讨厌您这种骨瘦如柴的体型喔!」 ……虽然非常难懂,但这是在替我担心吧。 席格蒙特绝对讨厌我。 但他认为「健康的基础就是进食和运动」,所以无论对方是谁,他都会担心食量少的人。 「席格蒙特,你可能不知道,不过人族中有女性愈纤细就愈美的文化喔。」 路兹插话安抚席格蒙特。 路兹乍看之下好像是我的盟友,但其实他凡事都是这个调调,以诱导我做出错误的选择。 这件事说来理所当然,「八圣公家」中没有人站在我这边,尽管看起来友善,却也只是能够高明地隐藏对我的厌恶罢了。 换句话说,路兹只是善于做表面工夫,其实他和其他公爵一样,在心里瞧不起我,而且会设法让我失败。 另一方面,席格蒙特完全无法藏住对我的厌恶感,且无关事情是否对我有好处,他想到什么就会说什么。 所以其实席格蒙特所说的话,最能帮助我了解这个国家。 而这位席格蒙特,现在狂妄地靠着椅背。 「哈,我才不管那种文化!应该说,这里是兽人族的国家,人族的文化哪里管用!」 席格蒙特说完,将大盘子上的鸡蛋拿来放在我的盘子上。 「我今天的行程比平常少。要是公主殿下能将这颗蛋全部吃完,我可以带您参观皇宫喔。」 「哎呀,约好了喔。」 鸡蛋大概有我的拳头那么大,我将它分成两半,并将其中半颗塞进嘴里,开始拼命咀嚼。 路兹傻眼地看向席格蒙特。 「受不了,你是不是特别爱照顾这种需要让人费心的人啊!」 「什么,我才没有在照顾她!反正不管怎样都要有人带她参观,只是由我来做罢了。」 「嗯,就是说啊。派人带未婚妻小姐参观皇宫可以是一年后或是十年后,但今天你就要做这件事了嘛。辛苦啦。」 我吞下口中的蛋后,向他们发问: 「我听说皇宫庭园中,有许多与魔女有关的场所。如果没有艾卡特陛下或公爵随行,就没办法去那些地方。」 「是啊,您说得没错。」 我看着点头的路兹,突然想知道公爵们都是怎么看待魔女的。 「我稍微请问一下,魔女在很久以前就死了吧?但对你们来说,魔女现在依旧是必须崇敬的对象吗?」 席格蒙特不悦地站起,仿佛在说我问这种问题本身就令人生气,提高音量吼道: 「魔女对我们而言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我们此刻能存在于此,全是多亏了魔女!」 路兹也理所当然地点头,接下他的话: 「魔女是最古老的种族,也是起始种族。其大恩大德都铭刻在我们的血肉之中。」 「……这样啊。」 他们两人的反应和皇帝第一天的表现很类似,可知帝国大多数的人都由衷崇拜魔女,而我为此感到惊讶。 兽人族奉行现实主义,我以为他们只会在强悍的力量和强壮的肉体这种一目了然的事物上感觉到魅力,但看来在魔女的事情上,他们属于浪漫主义。 毕竟他们现在仍对早在远古灭绝的种族献上敬爱之心。 依照众人所说的话来推测,魔女应该是一种像兽人族或鬼人族这样的种族,而且也是最古老的一个种族。 因此有许多种族受到魔女一族影响,崇拜魔女之心想必至今仍留存在所有人心中。 「艾卡特陛下之前说『魔女一族非常仁慈,每个人都相信魔女一定会在我们有难时复活,然后拯救我们』。过去曾有魔女复活的例子吗?」 我歪着头询问,席格蒙特却用力地瞪我。 「毕竟魔女是脆弱的一族嘛。她们消失过好几次,将我们推落绝望的深渊。其实现在也是如此,但都只是暂时的。」 路兹一脸得意地泼冷水: 「但就算现在魔女复活了,你也绝对不会被魔女纳为随从吧。被你这种个性粗枝大叶的人侍奉,魔女一定一下子就衰弱无力了。」 席格蒙特不悦地对着路兹回嘴: 「我先声明,我可是什么都能做!如果能服侍魔女,区区个性我也能改给你看!」 相较于激动的席格蒙特,路兹无奈地耸肩。 「现在办不到的事以后也办不到啦。不然你就当作练习,马上改掉你那粗枝大叶的个性啊。我想想……你就把未婚妻小姐当成魔女,试着细心地对待她如何?你看,反正她一样是粉红色头发。」 「路兹,你开什么玩笑啊!」 席格蒙特对路兹忍无可忍,终于爆发了,并顺势转过来看向我。 「话说回来,公主殿下,事已至此我就明说了,您把发色染回原本的样子如何?我们明明都知道您是染发,但看到那个发色,无论如何就是会心软,没办法对您冷漠啊。」 原来如此,如果我的头发是粉红色以外的颜色,席格蒙特就会冷漠地对待我了啊。 但被人直截了当地这么说,任谁都会想继续维持粉红色的头发吧? 路兹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傻眼地反驳「你这是在委婉的要求吗?根本是暗示人家维持粉红色头发嘛」,结果他们又开始争吵了。 我用眼角余光看着他们,将剩下的半颗蛋放进嘴里。 思考着把这半颗蛋吃完后,就要席格蒙特兑现带我参观庭园的约定,并不停地咀嚼。 ──────────────────────── 5 皇宫庭园与魔女遗迹 「公主殿下的母国好像有着悠久的历史,但我们帝国也不输你们喔!毕竟这座皇宫是两百多年前建造的啊!」 早餐之后,席格蒙特按照约定,带我参观皇宫庭园。 他无论走到什么地方都表现得很得意。 根据席格蒙特所说,两百年前的皇妃是魔女,这座皇宫就是为了当时的皇妃建造的。 一脸得意的席格蒙特像个少年一样可爱,我认为不能让他失望,就没有开口提及母国沙法莱纳神圣王国有三千年的历史。 「这块大陆留有许多古代遗迹,其中一个就在这座皇宫底下。」 「咦?是这样吗?」 我讶异地看着地面,席格蒙特则露出自豪的表情。 「没错,就是如此!古代遗迹的所在之处都具有力量,所以我们会在遗迹上建造重要的建筑物。」 母国所在的岛上没有任何古迹,因此我兴致勃勃地听席格蒙特说明,而他神气地挺起胸膛。 「古代遗迹是魔女的家。魔女一族是『起始种族』,所以远古的魔女们建造遗迹,并在这里生活。」 「意思是魔女们住在地下吗?」 「不是,古代遗迹原本是在地上。但因为魔女不在了,才会全部沉到地下。」 「还有这种事啊。」 意思是,古代遗迹是为了魔女而存在的,职责结束后就沉入地下了吗? 「古代遗迹沉入地下后,便无法供人居住。但两百年前的皇帝认为这里对魔女来说,是令人怀念的场所,所以才为了成为皇妃的魔女,在古代遗迹之上建造皇宫。」 古代遗迹沉入地下时,魔女已经灭绝。 但既然两百年前有魔女存在,是否代表当时有新的魔女复活? 然而,现在魔女仍是灭绝的状态。 我猜,两百年前的魔女应该是无法增加魔女的数量。 一度灭绝的种族要增加数量,就是如此困难的事吧。 「两百年前,据说当时的皇妃会自由进出古代遗迹。皇宫的庭园有遗迹的入口,有魔女的田地,也有魔女过去的宠物生活的树林。但这些地方现在都禁止进入,如果没有皇帝陛下或我们『八圣公家』陪同,就不能进去。」 原来如此,皇宫庭园中有许多源自魔女的重要场所。 皇帝和公爵们不希望魔女重要的场所被破坏,才会订下禁止进入的规定。 「意思就是,与魔女有关的场所非常重要,如果没有手握权限的人陪同,就不许进入吧。」 我为了再次确认而发问,席格蒙特点头表示正是如此。 「我们尽可能不去干涉与魔女有关的场所,想保持当时的状态。所以不能放什么都不懂的人进去。」 我基于好奇心询问: 「你说的古代遗迹的入口在哪里?我当然不会进去,但如果只是在远处看,应该可以吧?」 他一脸为难地抓抓头。 「您是代表两国和睦才来到我国的,要是死了,我们会很困扰!所以绝对不准进入遗迹之中。里面充满危险,脆弱的人族一定会马上翘辫子。」 「咦?遗迹里有危险的生物吗?」 就算很久以前是魔女的家,这么久没人住了,我还以为应该会变成废墟,但看来似乎有什么东西住在里面。 「可多了!古代遗迹是魔女的家,里面有魔女的管家、魔女的骑士、魔女的侍女、魔女的厨师……各种魔女的仆人。他们正是危险生物,会用尽全力阻止魔女以外的人进入遗迹。」 「哎呀,魔女死亡之后,魔女的仆人们还一直生活在古代遗迹中吗?」 如果是这样,魔女的仆人就是有着高度忠诚心的长命种族吧。 「对魔女的仆人来说,魔女以外的所有人都是非法入侵者吧。」 「如您所说。不只如此,高阶魔物也会入侵古代遗迹。因为古代遗迹的一隅与产生魔物的迷宫相连,魔物受到魔女的仆人这种美味的饵食吸引,就会进入遗迹。而对魔物来说,我们当然也是饵食,要是碰上了,就会被攻击。不过魔物鲜少来到古代遗迹之外,所以不会有危险。」 「原来是这样啊。」 沙法莱纳神圣王国里也有好几座迷宫,所以我明白其中的麻烦。 就在我蹙眉,觉得他们真是辛苦时,我们正好来到遗迹的入口。 那里是个被白色大理石圆柱包围的高耸建筑,要抬头仰望才看得见全貌。 用了大量优质的白色大理石,连细节都雕刻得很用心。 这个壮丽又细心建造的建筑,当时一定非常美丽,但现在经过长年风雨摧残,到处都有残缺或崩落的痕迹。 席格蒙特指着建筑的一角,开始针对遗迹说明: 「远处可见的拱门形洞穴就是入口。入口是一段缓坡,连着地下的古代遗迹。以前除了这里,好像还有其他出入口,但现在已经没有了。」 遗迹的入口并未拉起绳子或摆放遮蔽物来表示禁止进入。 应该是不必明示,每个人也都明白这里不得靠近吧。 我没来由地盯着入口看,发现里头有暖风微微吹来便吓了一跳。 既然风有在流动,就代表里面并非封闭空间──我如此思考的同时,遗迹入口出现一道影子,里头有人走了出来。 「呀啊啊!」 我以为是危险生物从遗迹中出现,吓得往后退,没想到那并不是席格蒙特提过的魔女仆人,而是世间罕见的美男子。 「艾、艾卡特陛下!」 看见从古代遗迹出现的黑发黑瞳绝世美男,我反射性叫出名字。 除了艾卡特皇帝,世上不可能有相貌如此端正的男性。 当我讶异皇帝居然从古代遗迹这个危险的场所出现,他看向我们。 「是席格蒙特和未婚妻阁下啊。」 虽是时隔一周与艾卡特皇帝碰面的瞬间,他却立刻错开视线,打算直接离开。 因此我急忙跑到他身边。 经过这三周我搞懂了一些事──皇帝看起来很讨厌我,若我不主动接近,彼此的感情永远都不会变好。 由于王兄害兽人族的女性落入不幸,我原本就知道自己身为他的血亲,自然会被皇帝厌弃。 但皇帝每次见到我,都会看向我的头发,仿佛想确认什么,所以对他而言,最无法原谅的似乎是我这头粉红色的头发。 皇帝极度崇拜魔女,所以无法原谅(他自认为)为了讨兽人族欢心,而模仿魔女的我吧。 「艾卡特陛下,时隔一周见到您,我很高兴!」 「……嗯。」 尽管笑着攀谈,也只能换回一句简短的回应。 就在我极力思考有没有什么话题能引起皇帝的兴趣时,他的额头流下一道鲜血。 「咦!」 头发挡住了额头,所以看不太清楚,但他的额头似乎受伤了。 「您受伤了吗!」 席格蒙特听闻我说的话,飞快地跑来皇帝身边,不知所措地开口: 「好严重的伤!您不是早就知道自己被魔女的仆人们认定为敌人了,所以一入侵遗迹,就会立刻被掌握所在地,然后遭到攻击吗!只要您说一声,巡视遗迹这种小事,我就会代劳啊!」 「散步顺便进去而已。」 面对皇帝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席格蒙特咬紧嘴唇,大吼一声: 「我这就去叫御医过来,在我回来之前,请您别动!」 席格蒙特不等皇帝回答就跑走了。皇帝看着他的背影,疲惫地叹气。 我见状,急忙当场坐下,然后张开双手。 「陛下,您受伤了,不可以继续乱动!请您躺在这里吧。」 皇帝足足盯着我十秒,接着确认似的询问: 「……你说的『这里』,是指你的怀里吗?」 「是的,因为比起地面,我比较柔软!请把我当成软垫吧!」 「……别强人所难了。」 艾卡特皇帝大概伤得很重,尽管嘴上这么说,还是顺从地坐在我身边。 不过,他并没有如我所想,将头枕在我的腿上,而是坐着靠了过来。 皇帝的身体碰到我的瞬间,一股非常舒心的清香飘来,令我不禁愣了一下,心里想着──他不只长得帅气,甚至带着一股好闻的味道,会不会太过分了一点? 我因为心脏狂跳而慌乱不已,但皇帝似乎误会了什么,准备起身。 「啊,是我有失礼数。对深闺公主来说,血很可怕吧。」 「不会,我没问题!」 事实上,我隶属骑士团十年之久,别说血了,甚至看过好几次身体的一部分飞离主人。 所以我不怕受伤和鲜血,但我认为他不会喜欢一个有这种经验的女性,就没有特别解释。 「我不是怕血,是因为您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所以感到有些惊讶。」 我老实回答后,艾卡特皇帝静止了几秒,像是在思考。 「……这样啊。要说兽人族是以气味决定契合度也不为过。既然你对我的气味有好感,是否就代表对你来说,我的存在不会让你不快?」 我当然不可能对如此帅气的人感到不快。 而且要讨厌重视族人的皇帝更是困难。 虽然我这么想,但艾卡特皇帝疲惫地闭上眼睛,我也就闭紧嘴巴不说话了。 看来他觉得非常不舒服。 但尽管我盯着闭目养神的皇帝的额头看,也不觉得那道伤口有多深,因此我开始担心除了受伤,还有其他原因让他如此无力。 「陛下,除了额头,您还有哪里不适吗?」 我战战兢兢地提问,只见皇帝闭着眼睛,嘴却不悦地扭曲。 「你真的有一双观察入微的眼睛啊。我身体不适并非是因为受伤,而是精神上的理由。我敬爱魔女,所以绝对不会攻击魔女的仆人。但对方却不一样,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攻击我,今天还让我负伤了。这件事令我觉得伤害我就是魔女的意志,所以感到了沮丧而已。」 换句话说,他被最爱的魔女认定为敌人,甚至受到伤害,所以很失落吧。 哎呀,皇帝的内心出乎意料地纤细敏感呢? 抑或是,只有与魔女相关的事,才会如此轻易感到伤心? 我拿出手帕,小心擦拭皇帝头上的血。 他将眼睛微微睁开看着我。 他什么都没说,但我却觉得他仿佛说了一句「看样子你真的不怕血」。 因为这件事,他似乎对我有些改观了。 在我照顾皇帝的期间,席格蒙特焦急地带着御医回来了。 可怜的御医被他拖着跑,整个人上气不接下气。 席格蒙特一看到皇帝靠在我身上,呆愣地伫立在原地。 大概是认为皇帝已经虚弱到不得不依靠讨厌的我,感到非常震惊吧。 「快点,尽速帮陛下诊治伤口!」 御医点头回应席格蒙特激动的话语后,立刻开始熟练地处置伤口。 在治疗期间,皇帝始终安分地坐着。 简单的治疗结束后,皇帝的身体似乎也好多了,不顾御医的制止就直接站起来。 接着,他表示要回去处理政务,转身离开现场,但跨出一步之后,却又回过头来。 「卡蒂雅,谢谢你借我靠着肩膀。」 那是皇帝首次呼唤我的名字的瞬间。 我不知他怎么会心血来潮,感到讶异不已,只能结结巴巴地回话: 「哪、哪里,您客气了。」 他对着心慌的我颔首,转身离去。 而我因受到冲击,张大双眼,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 6 拜访狼公爵领地 「卡蒂雅,你要不要去席格蒙特的领地捡宝石?」 那天晚上,皇帝第一次与我共进晚餐,而他冷不防地如此提议。 我因此吓了一跳,发出不小的音量: 「这是婚前旅行的邀请吗?」 我心跳加速,还以为终于要登上成人的阶梯了,结果在皇帝回答之前,同桌的路兹便将刚入口的酒尽数喷出。 「噗呼!咳咳、咳咳,等等,未婚妻小姐,这是什么过于厚脸皮的解释啊?」 「咦?帝国的人不把结婚前的男女一起旅行这件事称作婚前旅行吗?」 「会这么称呼没错,但我猜皇帝陛下没有和您一起去的意思喔。」 听了路兹的话,原本狂跳不已的心脏开始冷静下来。 「啊,这样啊。」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艾卡特皇帝平时忙到无法一起用餐,怎么可能有时间访问狼公爵的领地。当我如此说服自己,皇帝却歪着头思索。 「一开始就同行是很难,但之后去会合是有可能的。」 「咦!」 「这是真的吗!」 在我回答之前,路兹就先发出惊讶声,席格蒙特则是期待得发出上扬的语调。 「是啊。」 看到皇帝点头,席格蒙特喜形于色。 看来皇帝能到他的领地作客,让他很是欣喜。 按照这个走向,我和席格蒙特一同前往狼公爵领拜访将成定局。 不过,捡宝石是怎么一回事呢? 「请问我去席格蒙特.沃夫公爵的领地捡宝石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老实地发问后,路兹间不容发地回答: 「意思就是您是陛下的未婚妻,而且即将举行婚礼啦。」 愈听愈不懂了。 「这是什么意思?」 我再度发问,艾卡特皇帝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在我国,皇族和贵族新娘会亲自捡拾婚礼要佩戴的宝石,这是一种风俗。结婚礼服一定是白色,所以搭配好几种颜色的宝石并不稀奇。亲自搜罗搭配礼服的宝石,然后在典礼亮相,有着新娘向宾客展示自己喜好的意思。」 原来如此,如果是沙法莱纳神圣王国,新娘会佩戴与夫家有关的颜色的饰品出席婚礼,显示自己已属于那个家族。 但这个国家的新娘并不是染上夫家的颜色,而是彰显自己喜欢的事物啊。 「席格蒙特领地内的矿山能开采出五颜六色的宝石,我是在提议你可以去捡。话虽如此,你并不是这个国家出身的人,不必非得遵从我国的风俗,有需要的话,我会准备合适的宝石。」 虽然艾卡特皇帝好心地这么提议,但如果没有遵从这个国家的风俗,而是让皇帝准备宝石,我没有遵照帝国习俗一事一下子就会传开。 最后就会导致我被当成外人。 「我已经是萨尔登帝国的一员了。我会遵从帝国的习俗。」 我笑着这么回答后,艾卡特皇帝不发一语地点头。 我还是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他纯粹是基于好心,想让帝国人民接纳我,才给了我这个承袭本国风俗的机会吗? 还是说,他会命人把我带到几乎不产宝石的矿山,好让我因为「未来的皇妃只捡得到这点宝石」出丑? 又或者,他有什么想让我拜访狼公爵领的私人理由吗? 每个猜测都有可能,但我实在看不出皇帝的真意,只能直盯着他,想揣测出他的心思。 而我很快就转换了心情,觉得他的想法根本不重要。 因为目标是与皇帝和睦相处,无论事实如何,我只需接纳他的亲切,笑容以对就好了。 「艾卡特陛下,谢谢您!我会期待您来到沃夫公爵领与我会合!」 我兴奋地如此回答,并对皇帝嫣然一笑。 隔天早上,狼公爵席格蒙特和我一同朝着他的领地出发。 我们以马车和传送门移动,为了安全起见,席格蒙特也共乘马车。 我和席格蒙特在马车中独处,但他几乎不开口说话。 我们接下来要前往席格蒙特的领地。 按照他的个性,我还以为他会自鸣得意地开始炫耀自己的领地,结果却不知为何低着头,话也不多。 尽管很好奇到底怎么了,但我认为此事不能过问,将视线挪向窗外。 茫然地看着窗外景色时,我才想起自从来到帝国后的这三周,席格蒙特一直待在皇宫里。 其他「八圣公家」的公爵们都会轮流回到领地,只有他没有回领地,始终留在皇宫。 原以为是艾卡特皇帝有重要的任务交给他处理,但说不定是他有不想回到领地的理由。 不过听说狼族都很重视同伴,总会想和同伴待在一起,所以这个可能性很低吧。 当我细细想着这些,外头通知已经抵达传送门了。 这时候,我开始在意另一件事了。 ──狼公爵领的领民会欢迎我吗? 席格蒙特总是以带刺的态度对待我,所以我很担心他的领民也会受到领主的影响,对我采取同样的态度。 但领民们一反我的预想,表现出欢迎的态度。 所有人一见到我的头发,皆瞪大了眼睛,与王都人民一样,感激涕零并发出欢呼。 「哎呀,是粉红色的头发吗!」 「天哪,未来的皇妃殿下拥有一头至尊之发!」 「皇妃殿下万岁!愿我萨尔登帝国永远繁荣!」 看见领民开心的模样,我安心地松了口气。 我感谢所有人的态度,从马车的车窗对民众挥手。 但我很快就想到,席格蒙特会不会不喜欢我受到欢迎呢? 我偷偷窥探他,没想到反应与我料想的不同,他和刚才一样,低头板着一张脸。 虽然讶异他回到自己的领地后也是这副模样,但我猜他大概不想让我看到他如此的态度,就若无其事地撇开视线。 过了一会儿,远处便可见威风凛凛的狼城了。 随着马车不断靠近,已经可以看见城堡的细节,而首次看见的狼城比起美丽,更重视机能,属于厚实且壮丽的建筑。 「感觉是个难以攻破的城堡啊。」 我毕竟在母国担任指挥官,忍不住以进攻的角度脱口说出感想。 这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席格蒙特抬起头来,不悦地皱起眉头。 「您说难以攻破?别说傻话了!这座城堡是狼族代代继承而来,固若金汤啊!请您更正,应该说『不可能攻破』!」 狼城难以攻破,而且肯定相当费劲,但并不是绝对无法入侵。 尽管我心里这么想,但要是实话实说,席格蒙特的心情应该会变得更差,所以只好露出顺从的表情。 「是啊,不可能攻破嘛。」 我期待着这么说的话,席格蒙特的心情会好转,但他只是直盯着城门口,咬紧牙关。 因此我追着他的视线,想知道他的心思到底放在什么事物上。 没想到他的视线前方,排列着十二名灰发的男女。 我猜想着对方应是是席格蒙特的家人,便走下马车,带着笑容面对他们。 但狼族对我释出明显的敌意,使我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当然会是这样。 国民看到我这头粉红色的头发,都误会我是「魔女」而欢迎我,但不可能连「八圣公家」也用同样的态度对待我。 应该说,这才是正常的反应吧──我这么告诉自己,开口感谢他们出来迎接。 在我自我介绍后,众人以冷淡的语气各自介绍自己是席格蒙特的父亲、母亲、叔父和堂妹。 我毕竟是席格蒙特这个公爵家当家带来的客人,他们似乎愿意对我尽到最基本的礼数。 狼族应该与我事前学到的一样,血亲之间的连结会相当稳固,但席格蒙特不知为何一个人站在远离众人的地方,完全不和他们说话。 看到这样的态度,我不发一语地歪头,觉得很不像他。 席格蒙特的直觉很灵,他分明已经发现我盯着他看了,却执拗地盯着一点看,绝对不看我们这边。 我因此越发不解,他到底是怎么了? ──────────────────────── 7 调换儿 席格蒙特的态度那么奇怪的原因,在晚餐时真相大白了。 「其实这孩子是调换儿。」 席格蒙特的母亲──也就是前任公爵夫人,以为难的表情说道。 「调换儿?」 听到这个陌生的词汇,我重复了一次,不知是什么意思。 随后,前任公爵夫人揶揄似的笑了,像是在笑我连这种事都不知道。 「就是指被妖精调换的孩子。我们全族生来都是灰发,但您看,只有席格蒙特的发色不一样吧?这是因为他原本并非我族的孩子,而是被妖精调换过的孩子。」 接着,前任公爵语勾起嘴角,语带讽刺地说: 「这里偶尔会发生这种恶作剧。但我们的孩子已经被带走了,所以别无发他法,只好把席格蒙特当成一族的孩子养大。」 「…………」 我忍不住看向席格蒙特的头发,他的头发确实不是灰色,而是蓝银色。 但妖精调换孩子这种事,真的存在吗? 虽然不能将人比作野生动物,但在我的母国,褐色的豹会生出黑豹,赤狐也会生出银狐。 席格蒙特的父亲说「偶尔会发生这种恶作剧」,但这难道不是「偶尔因为基因突变而出生的优秀个体」吗? 前任公爵明明还年轻健壮,却早早将公爵之位让予儿子,正是因为席格蒙特很优秀吧。 且外表与族人相异,其他方面也优秀得出类拔萃,这些人才径自把他误会成「调换儿」吧。 我看着众人一脸得意地列举席格蒙特与狼族的相异之处,同时思索他们到底是抱着何种心思如此热络地议论此事。 我不知道狼族是打从内心相信自己的论点,还是在开玩笑,但他们看起来都乐在其中。 此外,我也能从低着头的席格蒙特的态度,看出狼族自他年幼时就不断诉说这件事,而他因此感到伤心。 然而,席格蒙特既没有回嘴,也没有离开,只是默默地听着众人谈论。 那种重视族人的性格,此时却造成了反效果。 平常老是口无遮拦地说我坏话的席格蒙特,现在在哪里呢? 席格蒙特是当家,想必不是弱者,但他似乎单方面承受了所有人的欺凌。 狼族喜欢同族,想时时刻刻待在一起,不会说同族的坏话。 正因如此,席格蒙特无论被说了什么,都默默承受,但不知道族人是嫉妒过度优秀的他还是有其他理由,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想将他排除在外。 这是席格蒙特身为狼族一员最情何以堪的事吧。 我停下用餐的手,将玻璃杯放在桌面,发出铿锵的粗鲁声音。 席格蒙特平时总是以带刺的态度对待我,但他会带我参观皇宫的庭园,也担心我吃得少。 比起初次见面就当着我的面把当家当成笑柄的狼族,我更喜欢那样的席格蒙特。 「未来的皇妃殿下酒品不好吗?」 前任公爵蹙眉,指出我的举止有失礼仪。 是因为粗鲁地放置玻璃杯,惹来了斥责吧。 另一方面,从未见过我喝醉的席格蒙特,则讶异地睁大眼睛。 事实上,我此时的行动的确与喝了酒有关,我以看扁人的表情,挑衅地看着前任公爵。 「是啊,你说得没错,我就是醉了!」 原来如此,因为我醉了,态度才变得差劲吗──就在众人即将接受这个理由之际,我继续往下说: 「所以我要说句实话,调换儿是给狼族的祝福啊!要不是孩子被调换,你们这一族根本不可能生出席格蒙特这么优秀的人!」 我本想把一切推托给酒精,以平息场面,但转念一想,正因喝了酒,才更要实话实说。如此正大光明地贬低狼族,导致前任公爵气得发抖。 「你、你说什么!」 席格蒙特顿时目瞪口呆。 我瞪着前任公爵,从椅子上起身,扯开固定头发的缎带,拨开头发,像是在故意展示。 登时,粉红色的头发散在我的身体周遭。 这话说来真的很古怪,兽人族拿我的粉红色头发非常没辙。 效果显著,激动的前任公爵气焰在一瞬间被削去,将怨言吞进肚里。 我瞥了一眼前任公爵,冰冷地抛出这句话: 「今晚就此失陪了。」 席格蒙特眼见预料之外的争论展开,心思慌乱。 由于太过慌乱,他甚至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不知所措了片刻,但听到我说的话后,反射性地站起来。 毕竟他家教非常好,似乎觉得必须陪伴淑女退席。 他不发一语地靠近我,并伸出手臂。 我将手搭上席格蒙特的手臂,大肆翻动裙摆,与他一同离开餐厅。 「总算知道艾卡特陛下为何要邀我来狼公爵领了!」 晚餐之后,我在客房独自呢喃。 因为明白了艾卡特皇帝提议我拜访狼公爵领的真意。 原本就怀疑皇帝的邀请有内情,看来我猜对了。 只不过,他并非打算对我做些什么,一切都是为了席格蒙特。 皇帝想必掌握了狼族的现状,所以想亲自来到此地,解决席格蒙特的问题吧。 而我捡宝石的行程正好成为造访这块土地的理由。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啦。面对别人为了弥补过失而送来的妃子,只会有憎恶之情,忙碌的皇帝根本无暇在意。另一方面,席格蒙特是他重要的下属,要是有难,自然会想帮他。」 大概是因为席格蒙特长期滞留皇宫,导致艾卡特皇帝察觉了狼族的问题吧。 「说不定席格蒙特不只最近三周,而是从以前就长期滞留皇宫了。他想必是不想和族人碰面,这很正常。」 要是每天都像那样受到排挤,任谁都会厌恶。 而且还是亲生父母带头排挤,他一定很沮丧。 「不知道艾卡特陛下什么时候会来狼公爵领。在那之前,我必须在这里等他。」 不知道捡宝石需要耗费几天,但不疾不徐地慢慢捡似乎比较好。 我躺在床上,思考着明天该做的事,就这么进入梦乡。 隔天,我吃早餐时再度与狼族成员碰面。 他们都不太开口说话,不过想到昨晚的争执,这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对他们而言,我大概是个失礼的外人,所以不想开口搭话吧──我这么思考并默默用餐。 原本认为要是能安稳地吃完早餐就好了,但很可惜的是,天不从人愿。 前任公爵夫人粗鲁地将放在腿上的餐巾扔在桌上,发出轻蔑的嗓音说: 「仔细想想,捡宝石这种风俗依据不同的种族,或许也是一件残酷的事吧。尤其我听说人族的眼睛不太好,会不会因为无法分辨宝石颜色的深浅,尽捡些搭配起来很难看的宝石啊?重要的明明是整体平衡啊。」 在场只有我一个人族,因此我以「这是在对我说吧?」的表情望着前任公爵夫人。 身为人族公主的身份原本就被讨厌了,昨天还当面贬低狼族,所以惹他们生气了吧。 但他们对待席格蒙特的方式实在太过分了,我才不会反省自己说过的话。 「前任公爵夫人是在给我建言吗?呵呵呵,你不必担心喔。」 我尽可能装出平静的口气,小心回话时别和她吵起来。 因为无法忍受他们对待席格蒙特的态度,我昨天才会果断地回嘴,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和他们为敌的意思。 然而,前任公爵夫人没有修正带刺的态度,以挑衅的口吻继续说: 「哎呀,我当然会担心啊。毕竟对人族的公主殿下来说,伟大皇帝陛下的皇妃的宝座很明显负担过重了。」 「喂喂,就算人族再怎么孱弱、渺小,你也不能怪人家。他们生来就是如此,公主殿下实在是无可奈何啊。」 前任公爵假装好心美言,实则把我贬得更加不值。 我觉得反驳也很麻烦,所以温顺地低头,打算随便配合他们的说词。 「各位说得没错。毕竟我是个没有任何力量的渺小人类。配不上伟大皇帝妃子的位子。」 席格蒙特察觉我的言行举止比平常还要收敛许多,似乎害怕我会像昨晚一样做出离谱的行动,仓皇地站起。 「公、公主殿下,到矿山的路上有美味的餐厅!难得来这一趟,捡宝石的回程要不要绕去那间店?早餐就吃到这里吧!」 看来他是想尽早将我带离一族身边。 我也没有想继续和他们用餐,所以点头从椅子上起身。 随后,我告诉狼族的众人就此失陪,与席格蒙特一同离开餐厅。 我原以为宝石矿山离狼城有一段距离,结果席格蒙特却跟我说城堡后方的山就是矿山。 距离比想像中的还要近,坐马车十五分钟左右就到了。 下了马车后,眼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雪白大地。 明明只要听到马的嘶鸣,就会知道我们到了,却没有派人从矿山出来迎接的意思。 正以为狼族似乎没有带路、护卫我的打算,席格蒙特就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公主殿下,别看我这样,我好歹也是一族中最强的人!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能应付,请您放心吧。」 他大概是以为我在担心自己的安危,所以如此告知。 但就算他很强,也不晓得他有没有在情急之下保护我的打算。 「遇到危险时,就算你丢下我逃跑,也没人会知道啊。」 我轻描淡写地这么说完,席格蒙特不服地大吼: 「不管是什么人,我绝不会抛下女性逃走!」 这种话语明明没有任何根据,我却不知为何能够相信他说的话。 「那还真是可靠。只是难得你愿意保护我,『不管是什么人』这种话,应该可以不说吧?」 我笑着这么回答,只见他紧咬着嘴唇。 随后,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深深对我低头道歉。 「关于这件事,请容我向您道歉。是我说错话了。」 咦?席格蒙特对我道歉了耶。 就在我吓了一跳,不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时,他一脸难以启齿地开口: 「……昨晚谢谢您。您是在帮我说话吧?」 我没想到席格蒙特居然会提起昨晚的事,因此瞪大了双眼。 他的自尊心很高,被全族排挤一事,想必不想被我知道,也不想承认已经被我知道,所以我以为他会当作一切没发生过。 为了不伤到他的自尊心,我慎选言词回答: 「我讨厌说别人坏话的人。明明听说狼族有很强的同伴意识,结果他们却对初次见面的我说自己人的坏话,所以搞得我满肚子火。」 席格蒙特困扰地垂下眉眼。 「……请您不要这么说。他们姑且是我的双亲、亲戚,都是我的同伴。」 哎呀,平日里明明那般被人排挤,却还重视同伴吗? 「席格蒙特,你喜欢你的族人吗?」 「狼族没有人会讨厌同伴!……但我好像是调换儿,把他们称作同伴,或许有点怪呢。」 尽管席格蒙特替同伴说话,却缩着身子,说自己或许不能称他们为同伴。他的模样令人心疼,害我忍不住大喊: 「这一点也不怪!说到底,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是调换儿?你的背上有妖精的翅膀吗?」 我故意直盯着他的背,他便害羞地环抱自己的身体。 「才、才没有!我的身体一直都很普通!」 「是喔。既然这样,那你就是前任公爵夫妻的儿子啊。我在母国有妖精朋友,可是从没有一个妖精会做出换孩子的恶作剧呀。」 「咦?是这样吗?」 席格蒙特讶异地回问,而我因此多了一条情报──他或许不是很懂妖精。 「妖精的大小只有我的手掌这么大。如果你是妖精的孩子,根本不可能长这么大。」 我仰望比我高出一颗头的席格蒙特说道,他随即心慌地以单手轻抚额头。 「原、原来是这样啊……帝国没有妖精,我过去也没见过,所以根本没想过他们的大小。」 真令人傻眼。难道他们只凭着这点情报,就说人家是调换儿吗? 直觉准确的席格蒙特感觉到我不满的视线,开口辩解: 「虽然可以去调查妖精的情报,但要是查出与我相似的特质,就会成为决定性的证据,所以大家才不去正视。」 他说完便看向远方。 「父母一直说妖精住在遥远的国度,他们没办法去找被掳走的亲生儿子。所以才会退而求其次地把我养大。」 明明深爱着族人,却自幼遭到排挤,一直听人说自己不是同伴──那会是什么样的生活呢? 说得保守一点,一定非常难受。 「除了你,有其他被称作调换儿的同伴吗?」 「调换儿是非常特殊的存在。一百年或两百年才会出现一人。」 换句话说,他们就是如此稀罕的优秀个体。 我思考了一会儿后,以「我再来要说的话有点冒犯」为开头,为他打预防针。 「呃,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并未认为兽人族和野生动物一样。只不过,我不晓得其他例子,所以恕我用野生动物来阐述。啊,如果这样你还是觉得生气,不用原谅我,可以直接生气喔。毕竟是我不好,冒犯到你了。」 席格蒙特一脸困惑,但我并未理会,侃侃道出浮现脑中的事。 「我的母国有许多野生动物。其中,褐色的豹会生出黑豹,赤狐会生出银狐。动物偶尔会因为神明的心血来潮,诞生出外表与别人完全不同,却很优秀的个体。这种特殊个体都比其他个体强悍、聪明喔。」 席格蒙特以沉重的神色听我阐述,当我说完,便转为困惑的表情盯着我。 我接着斩钉截铁地对他这么说: 「席格蒙特,我认为你是被神明选上的优秀个体。而且,你的父母毫无疑问是前任公爵夫妻喔。」 席格蒙特备受冲击地睁大双眼。 才刚想说他的脸颊怎么不断泛红,结果竟直接当场蹲下。 接着将双手盖在脸上,以不像他的羸弱声音说: 「……公主殿下,您可真不得了啊。居然一句话就捏碎了我的心脏。」 「捏、捏碎心脏?」 席格蒙特想必拥有钢铁般的心脏,要捏碎他的心脏,理应具备非常强悍的力量。 自从来到萨尔登帝国,我始终安分度日,未曾使用过魔法。 但为什么现在却蒙上对拥有强韧心脏的席格蒙特动手的不白之冤呢? 「用野生动物当例子果然不太好吧。所以感到愤怒的你,打算让我蒙上不白之冤啊。」 当我说出心里所想,席格蒙特站起身,挥手盖过我的话语。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我很感谢您。」 「什么!」 我完全没从刚才那句话听出这个意思。 当我愣在原地,席格蒙特满脸通红地看着我。 「……公、公主殿下的话语改变了我的世界。往非常好的方向改变了。」 看到他羞赧地这么说,我实在惊愕不已。 难道席格蒙特是真心地在感谢我吗? 而且直到刚才为止都还存在的敌意,现在全都消失了。就凭这一、两句话? 「席、席格蒙特,你这样实在是……」 太好哄了吧? 不过也是啦。虽然他表现得很坏,其实骨子里是个坦率的好人。 所以才会乖乖听进别人的话,并深受感动。 我过去一直以为席格蒙特之所以坦率,是因为他在家人的呵护中成长。 但看见这样的族人后,就无法这样想了。 想必「坦率的好孩子」就是他与生俱来的特质吧。 我如此分析着席格蒙特,而他似乎也思考着关于我的事,感触良多地开口: 「我能明白您在母国为何能深得骑士们的青睐,也能明白众多男性为何疯狂地追求您了。」 嗯?他突如其来地说什么啊? 「我没有权利置喙公主殿下的过去。但您即将成为皇妃,希望今后您只对艾卡特陛下一人献上真心。所以往后要是有无耻之徒出现,我会把他们全部赶跑。」 呃,他说得非常拐弯抹角,但是想表示我身为骑士团总长,受到许多骑士仰慕吧。 还有,我即将嫁给帝国皇帝,所以往后不准和母国骑士亲近,是吗? 军事力量是国家的关键。所以我明白结婚后不可再和母国骑士亲近。 我是能获得帝国重要机密的皇妃,要是以这种立场亲近母国骑士,会有泄漏情报的疑虑。 所以席格蒙特的意思是──一旦他看到我和会被怀疑的人在一起,无论是母国骑士还是别人,他都会全部赶走吧? 「你人真好。」 席格蒙特刚才说他感谢我,所以这么做是打算报恩吗? 当我歪头这么想,他斩钉截铁地说: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调换儿!因为大家多年来都是这么说,我也相信了他们的话。」 席格蒙特个性单纯,这很有他的作风。 「但另一方面,我也一直觉得就算没有血缘关系,我的家人依旧是狼族!可是您说我是被神明选上的个体,和父母也有血缘关系。所以我决定往后要更有自信,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家人!」 席格蒙特抬起头,表情已经毫无阴霾。 这个问题最大的障碍是席格蒙特喜欢他的族人。 或许是因为狼族的习性,即使受到苛待,即使遭到排挤,席格蒙特仍然无条件喜欢族人。 所以我原本一直想着该怎么做,才最能帮助到席格蒙特,但他打从一开始就有了答案。 对他而言,狼族是家人,和家人在一起就是他的幸福。 若是如此,继续说狼族的坏话,也只是徒增他的悲伤,所以我不会再说狼族的坏话了。 虽然我刚才认为席格蒙特太好哄,但自己可能也是半斤八两。 因为我一看到席格蒙特与平常不同的软弱模样,就不禁觉得担心,想替他做点什么。 如果要让席格蒙特与狼族融洽相处,最好的办法就是他的双亲接纳他为血亲。 要是能辨明他是与前任公爵夫妻血脉相连的亲生儿子是最好的,但现在还没找到能证明血缘的方法。 我想了一会儿,放弃靠一己之力解决这件事。 「这是我的想像──但艾卡特陛下或许是打算亲自解决这个问题,才决定来拜访狼领。要是我全解决了,陛下或许会觉得失望。好,狼族的问题就交给陛下吧。」 虽然这样或许是在依赖他人,却是个很好的主意。 绝对不是因为我想不到解决方法,才把整个问题丢给艾卡特皇帝喔──当我这么告诉自己,席格蒙特的耳朵抽动了一下。 「您说陛下怎么样?」 哎呀,我明明说得很小声,他却好像听见了。 他很喜欢艾卡特陛下,要是他知道皇帝打算出面解决狼族的问题,一定会在惶恐之下拒绝。好,闭口不言吧。 「没什么。我是说,为了让我与陛下的婚礼办得风光,想捡些美丽的宝石。」 我笑容可掬地这么说完,说了声「话说回来」,将话题转移到捡宝石上。 ──────────────────────── 8 在矿山捡宝石 「宝石沉睡在矿山的岩层之中吧。只要挖开岩石,敲碎石头,从中寻找宝石就可以了吗?」 艾卡特皇帝轻佻地说是「捡宝石」,但实际上应该是开凿岩石并采掘吧。我这么向席格蒙特确认,他却傻眼地叹气。 「公主殿下出乎意料地狂野耶。」 「狂野?怎么会,你怎么这么说一个随处可见的纤细娇弱千金啊?」 我不假思索地说出母国骑士听到绝对会翻白眼的话。 在母国,我是骑士团的最高司令官,也是最高阶魔法师,大家都很怕我。 但毕竟同时也是个妙龄女性,可以的话,我还是想避免被大家恐惧的生活。 关于这一点,因为这个国家几乎不知道我的事,即使我假装娇弱,应该也不会曝光。 难得生得一副娇弱的容貌,而且对兽人族而言,人族全都很孱弱,借此将自己包装成弱者似乎不赖。 我这么想道,试着假装纤细柔弱的千金小姐,但席格蒙特却不知为何一脸怀疑。 哎呀哎呀,他分明不知道沙法莱纳神圣王国的我是什么模样,是在怀疑什么呢? 「公主殿下,您一直都是意气风发,从不会焦急、为难、惧怕吧?以一个只身嫁到陌生国家的十六岁公主,这样的行动只能说是异常。」 「哎呀,才没有这回事呢。」 席格蒙特看似粗线条,其实出乎意料地看得很仔细。 「就是有这回事。说实话,平时别人都说我有很重的压迫感。」 「什么?」 席格蒙特突然在说些什么啊? 「『八圣公家』的当家的压迫感都很强,很多人光是待在同一个空间就会受不了或脸色发青、瑟瑟发抖。可是您打从一开始就能心平气和地和我或路兹交谈吧?我刚开始以为是您这个人迟钝到极点……但好像不是,您是真的不怕。」 我觉得他好像说了什么失礼的话,但判断现在不该回嘴,便摆出一副诚恳的模样。 「我才不会这么失礼,害怕什么都没做的你们呢!」 我不晓得该怎么回答才是对的,所以试着强调最能被人接纳的文质彬彬千金小姐形象,但席格蒙特却不见感动的样貌,反而疲惫地摇了摇头。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看来公主殿下听不懂啊。但听不懂就是答案了。反正换句话说,与我对峙之人能以生物本能感到恐惧……而什么都感觉不到的公主殿下就是个强者。」 「…………」 我强悍到要是有人问「沙法莱纳神圣王国最强的人是谁」,所有人都会指向我。因为有这个自觉,我无法回话,沉默不语。 但光是沉默不语,席格蒙特就露出似乎懂了什么的表情。 随后,令人出乎意料的是,他因为体恤我而爽快地换了话题。 「算了,无所谓。我不晓得正确答案,所以您是否纤细就先保留了。」 「知道了。」 光是在这个当下没有被定论为「强者」,就算是赚到了。我干脆地接受了席格蒙特的话语。 我这个人很懂分寸。 「好了,我们是在谈宝石吧。当然了,宝石通常是沉睡在岩石之中,所以必须以人为方式挖掘。不过,我国发现了一种利用特殊虫子挖掘的方法。」 「特殊的虫子?」 我第一次听闻此事,如此反问,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听到我这么问,席格蒙特显得有些得意。 「没错,确切地说,是发现了一种会吃大量特定岩石的虫子。所以这种方法只限于以那种岩石构成的矿山,但也因此不必以人为方式挖掘就得到宝石。幸运的是,这座矿山就是其中一座。虫子不会啃食宝石,所以吃剩的宝石会掉落在地面。」 「哎呀,原来还有这么方便的方法啊。」 听完这种听都没听过的划世代方法,我讶异地反问,于是他补充说明: 「昨天已经在矿山焚烧那些虫子讨厌的烟了。所以那些虫子今天一整天应该都会躲在岩石深处,不会出来了。公主可漫步在通道上,寻找掉落在地上的宝石。请您选自己喜欢的吧。」 「我知道了!」 捡宝石很简单嘛──当我笑吟吟地这么想着,席格蒙特却不解地盯着我。 看到他的表情,我顿时停止动作──哎呀,难道我又误会什么了吗? 但我实在没有头绪,只能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席格蒙特歪着头提问: 「公主殿下,您不怕虫吗?我刚才没有说明,那种虫子有十五公分长,是长了很多只脚的棒状虫子。可不是什么舒服的外观喔。」 说到这个地步,我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啊,难道我必须表现得很怕虫吗? 我听说许多千金小姐都怕虫。 正因如此,席格蒙特才会焚烟,好让我能避开虫子。 但事实上,我早已因为骑士团的远征,长期野营,失去「我怕虫☆」的感觉了。 但如果想维持纤细柔弱的千金小姐形象,应该要表现出害怕的模样吧。 我抱着双臂,垂落眉尾,仰望席格蒙特。 「啊啊,谢天谢地!幸好不会有虫子出现!我想说那似乎是很有用的虫,要是歼灭它们,一定会引来怨言,而且既然有十五公分那么长,也会硬得无法食用,差点烦恼起该怎么对待了。」 「您这样说也只会露出马脚而已,请别再说了。」 我特地以纤细的千金小姐作风开口,结果席格蒙特却蹙眉抱怨。真是的,有够没礼貌。 虽然我嘟起嘴巴假装娇弱,他却没发现这个行为,而是垂下视线,讶异地看着我的脚。 「公主,您脚上那是什么啊!」 「咦?脚?就只是穿着鞋子啊。」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啊,我俯视鞋跟又高又细的跟鞋。 但席格蒙特似乎和我抱持着不同的想法,出言斥责: 「这里可不是晚宴会场啊!您到底为什么要穿这种难走的鞋子来啊!用常识想也知道要穿靴子吧!」 「我不会跌倒,放心啦。我一直都是穿细跟高跟鞋。所以已经习惯了。」 在母国,我无时无刻不穿着细跟高跟鞋,这是所有人的共同认知,所以并不会有人特地谈及此事。 但在这个国家,大家都给出了不同的反应,让我觉得有些新鲜。 「无时无刻不……您在母国是骑士团的总长吧?不是都穿着骑士服吗?」 「是啊,我是穿着骑士服,但会穿着细跟高跟鞋呀。」 「……您该不会想说战场上也是这样吧?」 席格蒙特一脸难以置信地询问,我则是点头同意。 「是啊,在战场上也是如此!」 毕竟细跟高跟鞋最能保持平衡,在战场这种重要的场面,当然应该穿合脚的鞋子。 依照以往经验,我从未因为穿着细跟高跟鞋困扰过,但席格蒙特看到我满面笑容,说了「是我不好,相信公主殿下的常识,而没带靴子过来」之后,便死心地低头。 随后,他沮丧地将拿在手里的鸟笼递给我。 「我放弃鞋子了。至少拿着这个,尽早捡完宝石吧。」 那个鸟笼是刚才席格蒙特从矿山入口附近的小屋拿出来的。 我很好奇里头到底装着什么。席格蒙特拿下盖在鸟笼上的布,里头是一只水蓝色与黄色羽翼交织的小鸟。 「哎呀,小鸟?」 「是的,这只鸟受过特殊训练,能感应宝石。」 我窥探笼中,那只小鸟以圆滚滚的眼睛看着我。 「它是会告知宝石所在的鸟,要是这只鸟叫了,就代表附近有宝石。等您习惯了,就能从小鸟的鸣叫声听出宝石大概落在何处。」 「哎呀,这真是棒极了。」 我以充满期待的眼神窥探笼中。 小鸟啾啾鸣叫。 我立刻蹲下,睁大眼睛盯着地面看。 走在后头的席格蒙特手里拿着灯石,替我照亮附近。 「公主殿下,这座矿山能开采出各式色彩的宝石。如果不是一看就喜欢的,可以直接丢在地上。但如果可以,我建议您先把所有宝石带回去,然后花时间挑选喜欢的宝石。」 在如此昏暗的地方,确实难以正确辨识宝石的颜色,所以先把所有宝石带回去似乎比较好。 我点头回应席格蒙特,而他思考了一下补充说: 「公主,如果您不嫌弃,我可以帮您挑选宝石喔。不对,我的品味不好,还是算了吧!我有个对色彩很敏锐的朋友,我再介绍你们认识。」 席格蒙特大概是想起他母亲在早上用餐时说的话了吧。 「捡宝石这种风俗依据不同的种族,或许也是一件残酷的事吧。尤其我听说人族的眼睛不太好,会不会因为无法分辨宝石颜色的深浅,尽捡些搭配起来很难看的宝石啊?重要的明明是整体平衡啊。」 说到底,前任公爵夫人是想表达品味很重要吧。 我觉得自己应该不是品味差的人,但也没也特别好……我歪着头这么想。 「但习俗不是要新娘亲自挑选适合结婚礼服的宝石吗?」 可以借助别人的力量吗?──我抱着疑惑提问,席格蒙特耸了耸肩。 「表面上是这样没错,但实际上,有很多千金小姐都会拜托裁缝师或宝石商人挑选。」 原来如此,这是贵族常见的手法,不过当然了,应该也有照着规矩走的千金小姐。 若是如此,未来的皇妃就要树立榜样,不能耍小手段。 「谢谢你告诉我。不过,我想自己选。」 我委婉地拒绝席格蒙特,他却面露忧愁。 看来他是在担心我,因此我改口说了一句兽人族应该会喜欢听的话: 「捡宝石算是一种胜负吧!我过去可从未逃避任何胜负。」 我听说兽人族好战,只要这么说,他应该就会接纳我的想法了吧。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席格蒙特却无法接受地歪着头。 「是这样吗?我觉得您看起来不像是会为了自己而与人决胜负的人啊。」 「呃……是啦,或许不会积极地与人一较高下。不过,如果有人递战帖过来,我一直都是照着对方开出的条件拼输赢喔。」 我试着表示自己也不是多么文静的人,席格蒙特却蹙眉。 「就是这点不行啦!依从对方的条件更是离谱!基本上应该是不要接受,如果非得接受,至少要更改规则啊。」 席格蒙特说出这席不像公爵家当家的话语后,将视线固定在我的脚边。 我跟着他的视线看去,想知道是怎么了,结果看见一颗闪闪发亮的宝石。 「啊,宝石!」 小鸟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叫,原来是掉在这里啊,我伸手捡起闪亮的宝石。 我拿到灯石的附近仔细端详,发现是一颗金光闪闪的小宝石。 「太棒了!这是我发现的第一颗宝石,要不要当成纪念留下来呢?一个小时只捡到一颗,看来不容易啊。」 席格蒙特说过,除了过来焚烟,已经将近一个月无人造访这座矿山。 所以我还以为地上会有很多宝石,没想到走了一个小时却只拿到一颗。 我原以为就是如此,但席格蒙特抬起头,愁眉苦脸地说: 「不,数量这么少很异常。少到我都怀疑是不是有人今早进入矿山搜刮宝石了。」 「这实在不太──」 就在我明白席格蒙特话中的暗示,而说不出话来时,他斩钉截铁地说: 「没错,我认为是我们一族干的好事!」 席格蒙特一脸失落,但这当然不是他的错。 当我听闻捡宝石的话题时,还怀疑艾卡特皇帝是不是打算请人带我到几乎没有宝石的矿山,好让我因「未来的妃子只捡得到这么一点宝石」而出丑。 结果认为皇帝会动什么手脚是我多心了,但料想的恶劣未来,现在却即将成为现实。 我叹了一口气,如此嘟囔: 「这下伤脑筋了啊。既然已经被捡走,那就没办法了。反正我预计在狼领待一周,就祈祷虫子们会在这段期间挖出新的宝石吧。」 席格蒙特大概是以为会被我斥责,原本绷紧了身子,而听完这句话后便一愣一愣地问: 「咦?就这样吗?」 看到他诧异的脸,我才想到只是祈祷,确实是太依靠别人了,所以补充说出能力所及的事。 「如果是你们一族在今早急忙捡了宝石,那说不定还会有捡剩的嘛。就抱着这个希望,在矿山里继续找一下吧。」 矿山原本是用人的手挖出来的。 所以还有一个办法是对着矿山施展魔法,从破碎的岩石中寻找宝石,但调整魔法的强度感觉很难,就当成最终手段吧。 我在心中想着与婉约含蓄无缘的事,笑嘻嘻地这么提议,席格蒙特却摇了摇头,表示不是这么一回事。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您现在不去教训我们族人吗?」 席格蒙特焦急地这么问道,我则是果断地否定他的话语。 「是啊,我不去。新娘不是要亲自捡宝石吗?回收已经被人捡走的宝石,这样不算是……敲诈吗?」 狼族现在还在评断我这个人,所以应该要避免以恫吓的方式交流比较好吧。 我这么想着,在话语中夹杂市井少年会用的字眼,好让席格蒙特更能感同身受。 结果如我所想,他咬住了那个词。 「敲、敲诈!公主有着强者的思维耶!不对,这不是重点,此事是皇帝陛下吩咐后,身为当家的我接下的工作,您具有正当性!原本要给您捡的宝石被人夺走了耶!」 看到他热切地愈说愈激动,我不禁感到不可思议,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站在我的立场发言。 「是没错,可是……」 「可是什么?」 「你讨厌斥责族人吧?」 我问了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后,席格蒙特瞪大了双眼,仿佛打从心底感到讶异。 「咦!公、公主是替我着想,才打算放过狼族的胡作非为吗!……您、您是女神吗!」 听见他嘴里蹦出荒唐的词语,我不禁一愣。 「不是,席格蒙特啊,你实在……」 他果然太好哄骗了吧? 席格蒙特的比我高出一颗头,又拥有经过锻炼的壮硕身形,但他现在却脸颊泛红,心怀感激地颤抖身体。 这样的他实在非常可爱,而我则抬头回望并苦笑。 我直盯着放在掌心的宝石。 虽然很微量,这颗刚捡起的宝石却散发着魔素。 「……真有意思。」 因为身为公主,我过去碰过各式各样的宝石,却从未见过蕴含魔素的宝石。 这座矿山是很特殊的场所吗──如此心想的同时,对手中的宝石集中精神。 既然会散发魔素,那就是我这个魔法师的管辖范围了。 只要探索与这个魔素同类的东西,或许就能发现新的宝石。 有了这个想法后,我开始搜索矿山内的魔素气息。 只要探索很浅的浅层,就能感应到已经从岩石中被取出的宝石了吧?──以这种心态如此探索这一带,结果并没有找到任何东西。 ……嗯,看来附近是没有了。 「这附近的宝石好像都被捡光了,我们继续往里面找吧。」 我向席格蒙特这么提议,他却皱起眉头,仿佛表示不赞成。 「如果仍有还未被族人捡走的宝石,的确会在矿山深处。可是这座矿山很大,而且矿坑也分了好几条路线。要是走得太深,恐怕会迷路。」 「放心吧,我的地理很强。」 我捶了捶胸口,他却一脸怀疑地盯着我。 「您是第一次来到这座矿山吧?走在宛如迷宫的坑道中还想不迷路,可说是难如登天。」 席格蒙特不肯罢休,但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回去,因此自信满满地挺起胸膛。 「沙法莱纳神圣王国有八座迷宫,我进去过好几次,但从来没有迷路过喔!」 所以不必担心啦──我这么露出笑容,席格蒙特却大大地皱眉。 「那是因为跟着您的骑士们很能干吧!……不对,我知道了!这是王国骑士与我的胜负吧!他们做得到,我没有道理做不到!」 他的胜负心不知为何突然被点燃,高高举起灯石,率先快步往前迈进。我见状便愣在原地。 不对,不是这样,我是想说会用魔法在路上做记号,所以不会迷路……唉,算了。既然他干劲十足,就交给他吧。 我踩着跟鞋,发出喀喀声响,跟上席格蒙特的脚步。 然而,默默跟着他走的结果,却是来到死路。 我的眼前是厚厚的岩壁。 「奇、奇怪?我走错路了吗?」 我眯起眼睛盯着席格蒙特,他随即匆忙地从口袋中拿出矿坑的地图。 接着一个人左右为难地念念有词,然后抬起头,尴尬地抓了抓头。 「不好意思,我好像走错一条路了。看样子是不小心走到『不坏之壁』了。」 「『不坏之壁』?」 我看向眼前挡住去路的墙壁。 「对,这里是狼城的正下方。这附近的地质不太一样,全是坚硬到无法破坏的岩盘。虫子也不会吃这里的岩石,我们束手无策,就放着这里不管了。」 「原来是这样啊。」 我对眼前无法破坏、虫子也不吃的岩壁很感兴趣,于是伸出双手。 当我将整副身体贴在「不坏之壁」上,随即有一种岩石中的某物与我产生共鸣的感觉。 「哎呀?」 「怎么了吗?」 就在席格蒙特来到我身边时,我靠在岩壁上的身体突然倾斜。 「咦!」 自己的身体不知为何逐渐陷入理应坚硬的岩石当中……在我这么想的瞬间,依靠的墙壁和脚边的地面突然扭曲,就像一道大浪打来。 我讶异地睁大双眼,接着看见脚边开了一个洞。 「公主殿下!」 席格蒙特惊愕地大叫,并以惊人的跳跃力跳到我身边,像在抱行李一样,轻轻松松地搂住我的身体。 他的身体塞满我的视野,让我晚了一步才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从感受到一股浮游感来推测,我们大概是掉进了刚才看见的洞了。 我尽可能缩起身体,几秒后,着地的冲击力道窜遍全身。 同时,席格蒙特低头看着我的脸,以焦急的嗓音询问: 「公主殿下,您没事吧!」 他有着首先确认我是否平安的骑士道精神,且拥有尽管抱着我着地,却还活蹦乱跳的高度身体能力──两者都值得赞赏。 我面露笑容,点头表示我没事。 「没事,多亏有你,我完全没受伤喔!谢谢你。」 带着感谢说完,席格蒙特才安心地将我放到地面。 接着,我们左顾右盼地环视周遭,想确认自己身在何处。 这里是一条细长的通道,脚下整齐地铺着颜色美丽的石板。 天花板很高,通道也很宽,装饰柱以相等间隔设置在两侧。 席格蒙特一看到这些,便紧张地倒抽一口气。 「公主,我认识这个地方!这里是走廊,而且灯具以相等间隔设置在柱子上,对吧?我看过那个灯具!」 「是喔。」 席格蒙特指向前方挂在装饰柱上,外头罩着粉色灯罩的时髦灯具。 当我看见那抹颜色,也猜到这里是哪里了。 之后,他说出我料想的话语。 「是位于王都皇宫底下的古代遗迹!这里的模样与古代遗迹相同!」 「……可是,我们是从矿山笔直掉下来的吧?所以这里不可能是皇宫地下。」 我完全没有穿过传送门的感觉,所以现在应该身在狼领。 席格蒙特听了我的话,脸因为紧张显得更紧绷了。 「……您说得没错。怎么会这样!我们说不定发现了新的古代遗迹!」 我认为这很有可能,并开口引导席格蒙特回想起他自己说过的话: 「席格蒙特,你之前说过吧?『古代遗迹的所在之处都具有力量,所以我们会在遗迹上建造重要的建筑物』。」 「我的确说过……」 席格蒙特赞同后,便想通了我想说的话,转而沉默下来。 但我没有就此住嘴,说出心里所想的事: 「也就是说,这里是狼城的正下方。伟大狼公爵居住的城堡地下有古代遗迹也不足为奇。」 席格蒙特脸色发青,开始颤抖。 「不,但是,虽然确实列名『八圣公家』之中,狼族的排名却只有第七。而且我国到目前为止,只发现了两座古代遗迹啊。」 当我想着「这就代表除了皇宫地下,国内还有另一座古代遗迹吧」,席格蒙特突然回过神来大叫: 「不对,先不论这个!」 席格蒙特顶着那张铁青的脸,开始环顾四周。 「如果这里是古代遗迹,应该有魔女的仆人在!他们会毫不犹豫攻击入侵者,所以我们必须在碰上仆人之前,快点找到出口。」 「也对。」 我回话之后,才想起艾卡特皇帝前些日子被魔女的仆人攻击,额头鲜血直流的模样。 我没有实际看过艾卡特皇帝战斗的模样,但从站姿和体魄判断,他应该很强悍。 魔女的仆人能让这样的皇帝负伤,想必也很强吧。 「话虽如此,要是向魔女的仆人反击,一定会真真正正地被艾卡特皇帝讨厌吧。」 尽管在与我对话时显得很沉着,还是能知道他很讨厌我。 艾卡特皇帝不会像王兄那样,以直白的感情表明自己讨厌某个人。他是会在表面上沉着以对,并看准咬断对方咽喉的最佳时机的人。 「他是最该小心的那种人呢。」 我低声嘟囔着,而席格蒙特走在后方护着我,要我提高警觉。 「公主殿下,虽然您刚才的发言很勇敢,但请千万不要企图攻击魔女的仆人喔!凭您那么纤细的手臂,根本无法伤到他们分毫。啊啊啊,更重要的是,请您不要被跟鞋绊到脚跌倒喔。」 哎呀,似乎被当成累赘了。其实我可以自己保护自己,而且难得来到古代遗迹了,我也想派上一点用场啊。 ──前几天遇上受伤的艾卡特皇帝之后,我的心中一直有个疑问。 那就是,皇帝进入古代遗迹做什么呢? 席格蒙特说皇帝的行动是「巡视」,可是没有交给公爵们处理,而是亲自巡视危险遗迹的理由是什么? 从他过去的行动来推测,个中理由大概与帝国无关,而是有什么与皇帝本身相关的事物在地下遗迹里──这么想应该比较合理吧。 我在心中默默向席格蒙特道歉后,决定套他的话。 「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们要不要在这里找『皇帝陛下要找的东西』?」 「呃,您怎么知道这件事!」 看到席格蒙特一脸讶异,我更确定皇帝寻找的东西果然就在古代遗迹之中。 我本来就认为如果要和艾卡特皇帝过着圆满的婚姻生活,以现在这种继续被他讨厌的状态实在难以达成,所以打算设法改善彼此之间的关系。 而自古以来,讨一个人欢心的方法,就是送对方想要的物品。 好不容易知道古代遗迹中有皇帝追寻的事物,那我也想碰碰运气,在这座遗迹寻找「皇帝陛下要找的东西」嘛。 为此,首先必须说服席格蒙特。 「席格蒙特,你说过魔女的仆人具有攻击性,很危险对吧?可是你看,我有一头粉红色的头发,说不定他们会以为我是魔女,不会攻击喔。」 席格蒙特听了我说的话,露出傻眼到不行的表情。 「绝对不可能!他们可是数百年来仰慕着魔女,持续住在古代遗迹的人们。光凭发色根本不可能骗得了他们啦!」 ──────────────────────── 9 狼公爵领的古代遗迹 「我是不想这么说,但公主殿下您是深闺公主!您刚才的发言是掺杂着幻想的梦话!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请您不要想在古代遗迹里找陛下要的东西!」 见席格蒙特以认真的表情激动地述说,我感到头痛不已。 啊啊──假装成纤细柔弱的千金变成反效果了。 果然应该维持自己的本色才对。毕竟我似乎受不了一直安分守己。 「你说得没错,但古代遗迹对艾卡特陛下而言,是很重要的场所,要不是有这种机会,我想必不可能再踏入遗迹之中了。所以我不打算放跑这个难能可贵的机会。你好像忘记了,但我可是被冠上『破灭魔女』称号的最强魔法师喔。」 虽然我据实以告,席格蒙特的脸却因烦躁而扭曲。 大概是因为他明明极力想保护我,我却置若罔闻,才感到烦躁吧。 「人族的扮家家酒在萨尔登帝国不管用啦!」 席格蒙特恼怒地抛出这句话,而我则露出可掬的笑容。 「不然在找出口的同时,顺便找艾卡特陛下要的东西总可以吧?这是我的自作主张,就算出了什么事,也不会怪到你头上。这可是给看不顺眼的人族一个惨痛教训的好机会喔。」 但席格蒙特却别过脸。 「……我已经没有看您不顺眼了。就算是,我也不会处心积虑地去伤害女性。」 嗯──依照他这种个性,真亏他有办法试图扮演一个粗鄙的人。 是不是太强人所难啦? 我傻眼地眯着眼睛看他,结果席格蒙特红着脸开始往前走。 我跟在他的后方。 前方很长一段路都是笔直的走廊,左右两边有几扇房门,但席格蒙特完全不理会那些门。 「希望我们能在这座遗迹找到艾卡特陛下想要的东西。」 我小心地选择词汇,同时暗示自己并未放弃探索。 而那句话语就像触动了席格蒙特的某份心思,他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我也这么希望。位于皇宫地下的古代遗迹的东西几乎都拿光了,所以最近陛下的身体似乎不太好。」 我也有感觉到这件事。 艾卡特陛下把我当成敌人,所以绝对不会在我面前暴露出弱点,但他有时呼吸会变得紊乱,而且有不自然的盗汗,我也因此一直觉得他有哪里不适。 按照话题走向,既然提及了皇帝的身体状况,代表他在古代遗迹寻找的东西能够改善他的身体状况。 「换句话说,因为这座古代遗迹才刚被发现,很有可能沉睡着可以改善艾卡特陛下身体状况的物品吧?」 「……是这样没错,可是皇帝陛下也不是下一秒就会出事。我今天的任务就是平安带您回到地面。」 嗯──席格蒙特真的充满了骑士道精神耶。 但我也知道他很喜欢艾卡特皇帝啦。 我一手捧着脸颊,装出乖巧的表情。 「我觉得无论疾病或健康都能互相扶持才是真正的夫妻。就算陛下不是下一秒就会出事,我也一点都不希望他受苦。」 「…………」 席格蒙特面露犹豫,所以我继续开口,加把劲地怂恿: 「其实艾卡特陛下有时会露出非常痛苦的模样。但我认为他会在你面前逞强,不让你看见那副模样。」 事实上,艾卡特陛下在我面前也不会表现出虚弱的模样,但如果不这么说,席格蒙特想必不肯下决定,所以我才会夸大其词。 只见席格蒙特听完,一脸泫然欲泣。 「只要是为了陛下,我什么都愿意做!公主殿下,您已经见过我的族人,所以想必可以理解──因为我是调换儿,在当家之位交接时,旁系的堂兄曾觊觎公爵之位,但艾卡特陛下却斩钉截铁地说『下一任当家是席格蒙特』,说服了狼族。」 我在书上看过兽人族虽拥戴皇帝为唯一的君王,却也很重视各种族的自治。 所以艾卡特皇帝的行动是不是脱离常轨了呢?席格蒙特接下来的解释,证明了我这样的想法似乎没有错。 「照理来说,皇帝陛下不会插嘴其他族群的当家之争。因为这会衍生不必要的纷争。可是,陛下明知有这样的风险,却还是指定我担任当家。我绝不会忘记这份恩情。」 席格蒙特为人耿直实在,绝对不会忘记受过的恩惠。 而艾卡特皇帝也确实做出了令席格蒙特仰慕的出色行动。 「如公主殿下所知,倘若皇帝陛下没有定期摄取与魔女相关的物品,就无法维持健康。」 席格蒙特不假思索说出的话语实在太过惊人,我忍不住睁大了双眼,并停下脚步。 他见了我的表情,一脸诧异。 「您为什么露出如此表情?」 「呃,没、没有!只是觉得不管听几次,都令人感到惊讶。」 慌慌张张地敷衍后,席格蒙特不疑有他地点了点头。这不禁让我觉得讶异,原来这样就骗过他了。 嗯──席格蒙特是不是太过单纯了啊? 他再度迈开步伐,而我跟在后方。 「想必您也知道,物品内含有愈多魔女的魔力,陛下的身体就能获得愈大的改善。比如说,皇宫的庭园中不是有魔女的田地吗?那块地种的植物也有些许魔女的魔力,所以陛下的餐食都会使用那些植物。」 「真是有趣的现象啊。那块田会收成什么样的果实呢?」 「不,作物不会结果,所以都是吃作物的叶子。」 我瞠目结舌,惊讶地大叫: 「什么?大帝国皇帝的特选美食居然是叶子?」 我的音量似乎太大,席格蒙特急忙将食指放在嘴唇上。 「嘘,请您小声一点!还有,这也是无可奈何的。那块田的植物虽然不会枯萎,但自从魔女消失,作物就不结果了。」 叶子啊,叶子是吗?我在嘴里呢喃,尚未从震惊当中恢复。 「原来是这样啊。也就是说,古代遗迹中有比叶子含有更多魔女魔力的遗物,是吧?」 席格蒙特点头表示没错。 「老实告诉您,魔女的魔力能封在特殊的结晶当中。我们称作『魔女石』,古代遗迹中存放着过去的魔女们制作的『魔女石』──我不清楚其他的遗迹如何,但皇宫地下的古代遗迹里有。因此陛下会定期采集那种石头,沐浴在魔女的魔力中。」 原来如此。所以皇帝前阵子是想进入位于皇宫的古代遗迹中,寻找那些「魔女石」吧。 因为是为了自己,他才没有拜托公爵们,而是亲自前往。 「魔女的魔力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只要明白是什么东西,或许就能知道魔女石在古代遗迹的何处了。 「咦?您问魔女的魔力吗?那当然是非常舒心、温和,而且最能提振我们精神的东西!」 嗯──就算说这种感觉上的事,我也完全搞不懂。 ……话说回来,有好几个朝我们过来的魔力团耶。是魔女的仆人们吗? 「席格蒙特,有人往这边来了。我猜可能是魔女的仆人。我们躲起来吧。」 我如此说完后,走近排列在走廊上的其中一扇门,抓住门把。 「咦?魔、魔女的仆人?您怎么知道?啊,那扇门打不开喔!这些全是假的,古代遗迹能打开的门……咦!」 我不知道席格蒙特在碎念些什么,直接打开那扇门,然后抓着他的手,把人拉进房间里。 我担心有危险而小心谨慎地环视周遭,但里头竟是个摆满豪华家具的宽敞空间。 「是某个身份高贵的人的房间吗?」 房间内相当整洁,就像有人住在这里──当我这么想,只见席格蒙特双脚一软,跪在地上。 「席格蒙特!」 「公,啊,这、这里该不会是魔、魔女的房间吧?」 「咦?是吗?」 「我没有进去过,所以当然不知道。可是这么舒适的空间,我想不到其他可能性。啊,我浑身无力……」 席格蒙特竟然全身瘫软──当我如此想到,房门打开了,有三只手掌大小的松鼠跑进来。 「魔女的仆人!」 席格蒙特立刻起身,站在我的前方保护我。 「咦?那是松鼠吧?」 「不是!」 在席格蒙特摆出架势之前,松鼠抢先跳起来并将手往下一挥,风刃在同时飞过来,割伤了席格蒙特。 而席格蒙特没能挡下的风刃也割伤了我的右手。 「公主殿下!」 「咦?」 真是惊人。这个像松鼠的生物居然会使用如此高密度的魔法。简直就是出色的魔法师。 「要不伤到如此干练的魔法松鼠并离开这里,可说是难如登天吧。」 难怪艾卡特皇帝会受伤。 我这么想着,同时打算站到席格蒙特面前,他却伸出手阻挡我。 「公主殿下,很抱歉,让您受伤了!但接下来绝对不会再让任何攻击伤害到您了,请您放心吧!等一下我一给暗号,请您快点跑出房间。我也会立刻跟上。」 真的是很出色的骑士道精神。 不过,他从肩膀到腹部都被割出好几道很深的伤,不要继续活动比较好,而且最好尽早处理伤口。 「席格蒙特,不用担心我喔。因为我是『破灭魔女』。」 虽然这么夸下海口,但要是使用我擅长的火魔法,这些松鼠们一定会化为焦炭吧。 「魔女的仆人」好像是很重要的存在,要是把他们变成焦炭,皇帝一定会恨死我。 「席格蒙特,你会使用冰魔法吗?」 「我完全不会用魔法!」 「……这样啊。」 听说席格蒙特非常强悍,我还以为他会用魔法,看来是个误会。 啊啊,如果可以,本来还想请席格蒙特用冰魔法抓住魔女的仆人,看来事情没有这么顺利。 「呜呜呜,我很不擅长冰魔法耶。」 不过,既然只有我能使用,那就没办法了。 问题在于能否争取到咏唱的时间,而这就交给席格蒙特吧。 席格蒙特的骑士道精神可说是满溢而出,他一定会接下这份工作。 「席格蒙特,帮我争取五秒的时间!」 「什么?您腿软了吗?」 我苦笑面对牛头不对马嘴的席格蒙特,把争取时间的工作交给他,开始咏唱咒文: 「吾乃定义者!」 ──我只咏唱了这一句话。 但证明了自己的身份后,现场的空气呼应我的话语,开始发出震动。 ──魔法师是特别的存在。 因此愈是高阶的魔法师,就愈能将空间转化成自己的领域。 这点连我也不例外,我的身旁开始充满带有魔素的特别空气。 在感觉到眼眸、头发、指尖都充满魔力的同时,以恍惚的声音咏唱咒文: 「吾之手所释放的水将化为冰,冻结吾眼中映照的一切!『瞬间冰结』!」 我伸出手并咏唱咒文后,从手中喷出的水瞬间变成冰,缠上魔女仆人们的全身上下。 随后,我将魔女的仆人冰冻在地上,成功抓住他们。 周遭的地板都被我冻结,魔女仆人们的下半身遭到冰封,与地板同化。 「没造成伤害就抓到了!」 以我不擅长的冰魔法来说,做成这样算很好了吧? 我心满意足地看着被困在冻结的冰中的魔女仆人,但他们一看到我,却露出一抹笑意。 「呀,好可怕!他们长得这么可爱,却凶恶地笑了!」 我想让席格蒙特帮忙分担这份恐惧,便这么向他哭诉,没想到他并未回话,只是一脸铁青地盯着我看。 不只如此,他好不容易开口,却只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公……公主殿下……刚、刚才的魔法是什么?我过去从未见过这么厉害的魔法!」 不,我很不擅长使用冰魔法,就算被夸奖,也只会觉得害臊。 「呃,刚才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魔法啊。我觉得很丢脸,别夸了。」 我明明只是老实说出自己的感受,席格蒙特却好像想通了什么,瞪大双眼。 「居然说这么厉害的魔法没什么……啊!我懂了,这就是人族的谦虚吗!就算在大陆中,您也会是能排进前五名的魔法师啊,怎么会这样!」 不是,真的拜托你别说了。看你的表情似乎是想通了什么,但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喔。 而他自然听不见我的这些心声,佩服地张开双臂。 「太棒了!公主殿下,原来您是个很厉害的魔法师啊!『破灭魔女』……您是不输这个称号的首席魔法师!」 席格蒙特大肆夸奖我,害我害羞得低头。 啊啊,我想起来了,之前在书上看过,兽人族是景仰强者的一族。 说不定是因为席格蒙特完全不会用魔法,才无法判断魔法的强弱吧。 所以才把这一点魔法误认成很厉害的技术……当我这么想,身体却突然倒向一旁。 「公、公主殿下!」 席格蒙特匆忙地跑到我身边,而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手臂的确受伤了,却不是危及性命的伤口。 我也不可能因为用了这点魔法就把魔力用光,但为什么身体就是站不稳呢? 席格蒙特扶着感到不解的我到附近的长椅坐下,然后急着离开房间。 「我去找水来!」 「席格蒙特,等一下。你受了很严重的伤,不可以乱动……」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想阻止正要转身离去的席格蒙特,他却似乎没有听见我的声音,快速夺门而出。 我心想「这下伤脑筋了」,并将手放在墙上,那道墙却一瞬间消失了。 「咦?密室?」 碰一下墙壁,新的房间就出现了,真是随便的设计。 我在好奇心作祟之下,往里头窥探,发现那是个小房间,室内只放着一张梳妆台。 经过观察后,那感觉是个普通的梳妆台。因为实在不懂为什么要特地藏起来,我摇摇晃晃地走过去。 我看了看镜子,以为会照出什么有趣的东西,但可惜一点也不有趣,只有自己的身影倒映在镜中。然而…… 「咦?赤瞳?」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应在镜中的自己。 实在太令人惊讶了,我的眼眸应该是蓝色,现在却变成红色了。 「不会吧?粉红色头发加上赤红色双瞳……不就是最高阶种族『魔女』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不管重看多少次,我的眼睛还是红色。 而且在这昏暗的房间中闪闪发亮。 因为看见了赤红色眼眸,在来到这个国家后,不断听闻的魔女传言顿时浮现在脑海当中。 「『魔女』是有着粉红色发丝与赤红眼眸的『起始种族』,也是给予一切祝福的存在」。 总是瞧不起我的帝国皇帝亲信「八圣公家」当家们的声音,顿时在我的脑中复苏。 「魔女对我们而言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我们此刻能存在于此,全是多亏了魔女!」 「魔女是最古老的种族,也是起始种族。其大恩大德都铭刻在我们的血肉之中。」 接着,是我的未婚夫──萨尔登帝国皇帝艾卡特的声音。 「我已把心脏献给魔女。她叫我死,我就会去死,如果她现身,我必定献上一切。」 「慢着、慢着!被整个帝国视为敌人的我居然是众人渴求复活的魔女,这根本是恶劣的玩笑吧?我的眼睛应该是蓝色的啊。啊啊──可是现在不管怎么看,都是赤红色的啊。什么时候变的啊?呜呜呜,怎么办?要是被人知道,他们会集体下跪吗?」 不要,我不要。 每天只要见面就开口挖苦我的人们见风转舵,开始奉承阿谀──光是想像就无法忍受。 事到如今才需要以我为尊,他们应该也觉得百般屈辱吧。 还是说,他们会因魔女现身而欢天喜地? 啊,想到他们平常对魔女醉心的模样,应该是会欢天喜地啦。 「呜呜呜,我才不想看到平常总是鄙视我的公爵们,用谄媚的语气跟我说话。」 追根究底,我无法想像他们变成那样。 「要是没弄好,会不会连讨厌我的皇帝都不愿放我走,对我倾吐爱意呢?」 不,再怎么夸张,都不可能这样。 他那么讨厌我,事到如今一定做不出如此丢脸的行径。 还是说,他会压抑屈辱,对我甜言蜜语呢? 我忍不住想像皇帝跪在我面前的模样,结果整张脸都红了。 「呀啊!这是不能想像的画面呀!」 没错,皇帝是无人能比的英俊男人。 要是那么英俊的人触碰我,迫切地追求我,我的心脏一定承受不住。 大大地摇头,将英俊皇帝的身影从脑中赶出去。 接着,用力叹了一口气。 「唉,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浑身无力,坐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这时席格蒙特回来了。 「公主?您在哪里?」 席格蒙特没看到我的身影,他焦急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 「在这里喔,在隔壁房间。」 我回话后,席格蒙特踩着粗鲁的脚步进入小房间。 「公主,我拿水来了!太神奇了,我在走廊撞见魔女的仆人,那名仆人竟然将装有水的玻璃杯拿给我……呀!」 席格蒙特小心翼翼地将杯子递给我,却在和我四目相对的瞬间大叫,杯子则掉在地上。 杯子一落地就摔得粉碎,里面的水向四面八方飞散。 但他似乎并未注意到杯子摔碎了,瞪大眼睛看着我。 「席格蒙特?」 看到席格蒙特一动也不动地伫立在原地,我忍不住担心他还有没有在呼吸,因此开口呼唤,结果他像个少女一样,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坐下的地方被刚才翻倒的水弄得湿答答,但他一点也不在意,红着脸,心荡神摇地仰望我。 「魔、魔女大人……」 唉,我就知道,看来我的模样真的就像个魔女。 「呃,席格蒙特?」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我的眼眸变色了。 在这块大陆上,拥有粉红色头发和赤红色眼眸的人被称为魔女,所以我这是变成魔女了吗?──在我这么询问之前,席格蒙特就先带着肯定开口: 「居、居然有这种事!原来公主殿下是魔女啊!啊啊啊,我会以死来为自己过去的无礼行径致歉!」 这话听起来就是认真的,我吓得发出大叫: 「咦?拜托不要!算是开玩笑,也不可以说这种话。」 「我并不是开玩笑,所以请让我说吧!也请让我执行!」 「愈劝愈糟了。算我拜托你,以后不能再说这种话了喔。」 「呜咕,魔、魔女的请求!居然有如此可怕的强制力!好的,我明白了!既然是魔女的命令,我都会照办!我不会再说第二次了!」 听完那过于耿直的话语,我觉得这会变成一桩麻烦事,于是指着他的背后,试图改变话题。 「席格蒙特,你的背后有好多魔女的仆人耶。」 如我所说,不只有松鼠,甚至有猫和兔子从门外往内窥探,随后他们用两只脚站着,一步一步走过来。 但和刚才不同的是,所有魔女的仆人都没有杀气。 我一瞥外头,发现下半身被冰冻的松鼠们也收起杀气,往我们这里看。 从席格蒙特完全没有绷紧神经防备来看,他也注意到这件事了。 「看来他们已经没有攻击我们的意思了。」 席格蒙特身负重伤,如果能不需要再战斗,那自然是最好。我笑着这么想,席格蒙特也大大地点头表示「当然」。 「当然不可能被攻击!因为公主殿下是魔女啊!魔女的仆人们等待多年的魔女复活了!除了热烈欢迎,他们还能做什么!」 「是、是这样吗……」 我被席格蒙特的热情震慑,将手抚上脸颊思考,结果他脸色僵硬大变。 「噫!公、公主殿下,您的手流了大量的血!天啊,刚才受的伤居然这么深吗!」 看样子是因为举起手,席格蒙特看见我手上的伤了。 「跟你的伤相比,这不算什么。如果你需要请医师来,那时我再顺便请他看看就好了吧?」 「不、不可以!您现在必须比任何人更早接受治疗!」 席格蒙特说完,拿起盖在桌上的时髦桌巾,将我的身体整个包起来。 「咦?」 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便任由他处置。随后,他说了一声「冒犯了」,将我抱起,朝着门口大步走去。 「席、席格蒙特,把我放下来!我的伤没有什么大不了,可以自己走。你受的伤比较重,要是抱着我,伤口会裂开的。」 我说的话明明很理所当然,席格蒙特却感动泛泪。 「呜呜呜,居然担心我这种不知分寸的人,公主殿下是女神吗!不对,您是魔女。真不愧是给予一切祝福的存在,这是何等的仁慈啊。」 席格蒙特说完这番夸大的话后,潸然落下男儿泪,我只能一脸尴尬。 这下糟了。要是大家知道我是魔女……刚才浮现脑海的负面想像,现在全化为现实了。 席格蒙特的嘴巴很坏,之前明明道尽我的坏话,现在却态度大变,开始对我阿谀奉承。 甚至还对魔女出现感到欢欣鼓舞,以谄媚的声音跟我说话,并以我为尊。 啊啊……我现在看到不想看见的席格蒙特的一面了。 就算他很好哄,这也太夸张了吧? 我一脸苦涩,看着席格蒙特感激涕零地继续啜泣。 「在此告知所有魔女的仆人!至高无上的魔女伤到手臂了!这是等同天崩地裂的大事件!必须排除万难,尽速替她疗伤!你们身为魔女的仆从,以最快的速度带我们到出口!」 松鼠、猫和兔子们听了席格蒙特的话后,震惊地跳起,然后以短短的双腿开始跑动。 席格蒙特身高很高,脚又长,大步走路的速度就像在奔跑一样。 对魔女的仆人而言,要走在他前面带路很辛苦吧。当我这么想,席格蒙特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始奔跑。 「席格蒙特,要是你的伤势恶化就不好了,别跑了!」 「呜呜呜,魔女的实在太过仁慈,我的心脏好痛……」 我的心脏倒是不会痛,但相对的,开始头痛了。席格蒙特的言行举止都夸张过头了。 跑了好一阵子,一路上都是相同的走廊,但这时出现一个宽广的空间,我随即大喊:「停下来!」 席格蒙特应我的要求停下脚步,我左右环视周遭,发现这里是宛如公园的休憩场所。 尽管位于地下,却种植着各种树木,枝头有颜色七彩缤纷的小鸟飞来飞去,还开着五颜六色的花朵。 「哎呀,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我感到不可思议地提问,席格蒙特不假思索地回答: 「是魔女的广场。这不重要,快点回狼城疗伤吧……」 「哎呀,有鸟巢!」 低处有个鸟巢。请席格蒙特放我下来后,我窥探鸟巢内部,里面有几颗蛋。 「真可爱。有粉红色的蛋。」 我看见有颗粉红色的蛋混在白色的蛋中,兴奋地叫道,席格蒙特却惊讶地瞪大双眼。 「咦!粉、粉红色的蛋吗!」 「是啊,就是粉红色的,有什么问题吗?」 我歪着头询问,席格蒙特却激动地摇摇头。 「完全相反!圣鸟是魔女的宠物,就算发现有蛋,也绝对不能拿。不过只有粉红色的蛋是魔女的赠礼,是绝对不会孵化的蛋,无论是谁发现,都能够拿走。」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席格蒙特说过的话。 「物品内含有愈多魔女的魔力,陛下的身体就能获得愈大的改善。」 我低头看着与魔女的发色一样是粉红色的蛋。 「难道这颗蛋里蕴含着魔女的魔力吗?如果是这样,带回去给艾卡特陛下当伴手礼如何?」 我对着在鸟巢附近啼叫的小鸟们说: 「我可以拿走这颗粉红色的蛋吗?」 我听着小鸟的吱吱叫声,觉得它们似乎是说「可以喔」,便拿起鸟蛋放入口袋中。 我向小鸟们道声谢后,脚边的松鼠们发出可爱的「啾啾」声,就像是想跟小鸟互别苗头。 「怎么了?」 我提问后,松鼠们跑了一段距离,热络地指着什么。 我走近端详,发现那里有堆积如山的闪亮粉红色宝石。 「哎呀,好漂亮啊。咦?什么?……难道你们是在叫我也把这个拿走?」 我这么问松鼠们,结果他们点头如捣蒜。 跟着靠过来的席格蒙特也一脸理所当然,摊开为了来矿山捡宝石而准备的麻袋。 「这座古代遗迹里的东西都是魔女的所有物,所以就是身为魔女的公主殿下的东西。」 「不对,我觉得不是这样……啊,不过,我能在婚礼上戴着这些宝石吗?我可以收下几颗用在婚礼上吗?」 反正在矿山里也没能捡到宝石,这下正好。 宝石和我的头发同色,应该会很适合吧──我笑着这么说,席格蒙特的脸部肌肉却因惊愕而抽搐。 「啥啊啊!」 「『啥啊啊』?」 那个反应让我觉得他是在否定我的灵光一闪,因此歪着头,想知道他是怎么了。 随后席格蒙特摇摇头,表示没什么。 「没、没有,恕我失礼了!您说出了空前绝后的提案,我才会发出怪声。原来如此,如果是这些宝石,来参加婚礼的所有种族一定都会赞美公主殿下!」 「这些宝石的确很漂亮,但所有种族都赞美太夸张了啦。」 说是这么说,从席格蒙特知道我是魔女后,反应一直很夸张,他以后或许都会是这个样子。 我用双手捧起成堆的宝石,放入席格蒙特替我打开的袋中。 松鼠们边叫边跳,像在说「再拿、再拿」,但我说了声「足够了」,谢谢他们的好意。 「谢谢你们送我这么多。这么一来,婚礼要戴在身上的宝石就有着落了。」 「啾啾啾。」 当我挥动单手,打算往前走,席格蒙特就再度抱起我。 「我现在好多了,可以自己走喔。」 「我怎么可能让受伤的魔女自己走!」 「我受伤的地方是手,完全可以自己走路啊。」 我以为他会听从我的话,没想到席格蒙特却在关键时刻假装听不见,开始大步向前。 正当我感到伤脑筋,睡意却突然袭来。 这是怎么回事?感觉会直接睡着……我闭上眼睛,但突然想起有件重要的事,于是微微睁眼,开口请求席格蒙特: 「不要对任何人说我是魔女喔。」 「啥!这、这太残忍了!您是要我隐瞒全帝国都会欣喜若狂的消息吗?要是不小心搞砸,我会因沉默之罪被陛下杀死耶。不对,不用等我搞砸,『八圣公家』的人会先把我大卸八块……」 席格蒙特以窝囊的声音向我抗议,但我觉得他一定会听从我的心愿,就放心闭上眼睛了。 随后,我疲惫的身体仿佛受到拉扯,在转瞬之间坠入梦乡。 ──────────────────────── 10 无力孱弱的人族(席格蒙特多想说事实并非如此!) 「咦?为什么治不好?我明明自认使用回复魔法的本事排萨尔登帝国第一耶,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孔雀公爵路兹焦急的声音从非常近的距离传来。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不假思索地转动身体,结果手臂感到一阵痛楚。 「好痛!」 我吓得睁开眼睛,随即和窥探我的脸的路兹四目相交。 哎呀,路兹在这里呢。这里到底是哪里……当我这么想,我听见席格蒙特急切的嗓音: 「公主殿下,您醒了吗!」 接着,他绝望的声音再度传来: 「啊!怎、怎么会!眼睛是蓝色……」 我挪动视线,看见席格蒙特那张泫然欲泣的脸,以及在他身旁的艾卡特皇帝。 哎呀,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我极力回溯记忆,但最后一段记忆停留在地下的古代遗迹。 从视野所见的事物来判断,我似乎是在狼城的客房,而且躺在床上。 我一边思考着自己是如何从古代遗迹回来的,一边仰望路兹,结果却看见他焦急的表情。 「未婚妻小姐,请您尽量放松身体,别出力。」 「咦?」 「我现在就施展回复魔法。」 「哎呀,路兹,你会使用回复魔法啊?既然如此,别治疗我,治疗席格蒙特吧。」 我如此说完,移动视线──不对,席格蒙特受了很严重的伤,一定已经治疗完毕了吧。 然而,在我视线前方的席格蒙特却依然是负伤的状态。 应该说,他也没有更衣,能从破碎的衣服缝隙看见撕裂的腹部,而且鲜血正从伤口中流出。 我被这个意料之外的状况吓一跳,迅速抬起上半身。 「未婚妻小姐!」 「公主殿下!」 路兹和席格蒙特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但想大叫的人是我。 「席格蒙特,你的伤势很严重耶!为什么不治疗!」 「这是因为这只白痴狼声称如果不排在您之后,他就不治疗!因为白痴狼很白痴,老是展现莫名其妙的骑士道精神!而且白痴狼那么白痴,话一旦说出口,就不会收回了!」 席格蒙特看着不断重复说词向我打小报告的路兹,皱起眉头。 「我只是遵守正确的优先顺序!因为和我相比,公主殿下的价值明显比我高了百万倍!」 看到席格蒙特坦荡地挺胸,我也皱起眉头──这下没救了。 看大家的反应,可以知道席格蒙特乖乖地遵守了「不要对任何人说我是魔女喔」的吩咐。 还有,从大家看到我的眼睛也没有任何反应,以及席格蒙特说「眼睛是蓝色」来看,眼睛似乎变回原本的颜色了。 万一大家得知我就是魔女,事情一定会一发不可收拾,所以我打从心底感到安心,很庆幸秘密没有暴露。 但我随后却开始在意瞳色变化一事,实在搞不懂为什么自己的眼睛会变红。 眼睛出生至今从未变过色,那时却变成与魔女同样的色彩,真是奇妙的偶然。 又或者,这不是偶然,我实际上就是魔女? 我蹙眉思索,想起瞳色已经恢复原状的事实。 没错。就算我是魔女,现在也无法维持应有的样貌,所以一定还不是完整的状态。 再不然,就是我变成魔女这件事本身就是哪里出了差错,说不定我再也没办法变成魔女了。 不管是哪一种,现在不确定因素太多了,还是先观望一阵子再说吧。 追根究底,就算大吵大闹说自己是魔女,既然瞳色已经复原,也没人会觉得我是魔女吧。 不只如此,我身为人族,原本就不受喜爱,大家说不定会怀疑我有什么企图。 所以假装没事、一切照旧是最好的做法,但席格蒙特为什么要如此吹捧我啊? 我为难地垂落视线,看见被魔女的仆人弄伤的手。 伤口比我想的还要深,现在还在出血。 路兹注视着我的视线,轻描淡写地开口: 「席格蒙特的伤确实很严重,但那家伙有强到异常的体力,所以不至于会死。我甚至觉得应该要暂时放任他与剧痛共处,让他反省一下。」 我皱起眉头,觉得路兹说的话相当狠心,而他却不以为意,低头看向我的手。 「另一方面,您受的伤也绝非轻伤。加上您和席格蒙特完全相反,体力弱到吓死人的地步,所以应当立即治疗。」 路兹再度对我伸出手,准备施展回复魔法。 因此我紧紧咬住牙关。 ……他的判断非常正确。可是…… 「因为体质的关系,回复魔法对我完全无效。」 我无可奈何地说出自己的秘密,结果路兹整个人僵住不动,惊讶地瞠目结舌。 「有这种事吗?不对,就是因为这样吗!所以才会不管我刚刚施展多少回复魔法,都没有一丁点复原的迹象吗!」 路兹恍然大悟,一旁的艾卡特皇帝则是更用力抱紧交叉在胸前的手臂。 一看到皇帝,我想起一件事,于是再度躺回床上,并询问路兹: 「上次艾卡特陛下受伤时是叫医师过来处理,所以我以为帝国标准的治疗方式是由医师经手,原来不是这样啊。」 「……那只是因为陛下喜欢给医师治疗。」 啊,他在隐瞒某件事吧──路兹的语调让我不禁这么想,但我知道就算开口询问,他也不会回答,所以就算了。 话说回来,我好像开始发烧了。 受伤的是手臂,所以不会危及生命,但出血量很多,说不定会昏睡个两、三天吧。 当我躺在床上喘气,路兹抛出崩溃的嗓音: 「人族到底有多虚弱啊!一下子就受伤,受伤之后,回复魔法也不管用,这太扯了吧!」 不对,回复魔法用在我以外的人族身上,都是有效的。只有我是特例。 自从我六岁走了一遭鬼门关后,就变成回复魔法无法生效的体质了。 我在心中如此回答,同时觉得实在是太累了,闭上双眼。 随后,我听见席格蒙特反驳的声音: 「路兹,你少看不起公主殿下!你要这么说的话,魔……魔女不也很虚弱吗!」 「席格蒙特,你疯了吗?为什么现在要把魔女搬出来?你该不会想把未婚妻小姐这种会背叛他人的人族和魔女相提并论吧?」 路兹立刻回嘴,惹得席格蒙特激动大吼: 「不要用这种说法!叛徒是公主殿下的王兄,不是她!」 「席格蒙特!你不过是和未婚妻小姐一起相处了几天,就被她拢络了吗?哈,看样子她迷倒母国骑士们的技术还健在……」 在路兹把话说完之前,就传来「碰」的一道把人揍飞的声响。下一秒,便听见路兹的呻吟声,看来被揍飞的人是他。 哎呀,他们真是的,房间里明明有个在受苦的病患,究竟是在搞什么啊? 不对,其中一个作乱的人是伤得比我还重的重症患者。 而另一个人则是前来治疗,会使用回复魔法的人。 高烧让我昏昏欲睡,没有余力管旁人,我最后浮现了「你们都要适可而止喔」的想法,坠入梦乡。 ──────────────────────── 11 无力孱弱的人族(但艾卡特皇帝出乎意料地温柔以对?) 身体好热。 啊啊,温度好像上升了啊──我这么想着,因久违的发烫和倦怠感扭动身体。 应该说,我实在受不了这么热,便大力踢走盖在身上的毯子,把它踢得远远的。 「卡蒂雅。」 这时,有一道美声强制让几乎睡着的我清醒。 我反射性睁开眼睛,发现有个俊俏得仿佛从画中走出来的人坐在床缘。 哎呀,拥有如此美貌的人,我只认识艾卡特皇帝一个,但他才不会像这样呼唤我的名字,所以这是梦吧。 当我这么想,皇帝的手伸过来,小心翼翼地触碰我的额头。 一股芳香从艾卡特皇帝身上飘过来,让我不禁觉得很神奇,明明是梦,为什么会有被碰的触感和香味呢? 嗯,不妙啊。以前不管受了多重的伤,都不会把梦境与现实搞混,今天却整个搅在一起了。 是受的伤比想像中严重,导致意识不清了吗? 当我皱着眉头思考,艾卡特皇帝的身体靠了过来,压在我的上方。 接着,在极近的距离盯着我看。 哎呀,美男子近看也是个美男子呢──在我如此佩服的时候,艾卡特皇帝漆黑的眼眸很神奇地开始混入金色的斑点。 那是一幅非常神秘的光景,我入迷地盯着看,而他的眼睛在不知不觉间变成金色。 「……像星星一样,好漂亮啊。」 我轻声呢喃,艾卡特皇帝则是讶异地张大眼睛。 「你说星星?」 也是啦,把眼睛比喻成星星很奇怪吧。 我这么想着,呆滞地看着皇帝,不知是不是因为看见帅哥太兴奋,身体暖呼呼的,仿佛体温又往上飙升。 艾卡特皇帝察觉我的脸庞变红,再度触碰我的额头,并叹了口气。 「唉,这样也没变化吗?别说变化了,体温根本变得更高了啊。你到底有多虚弱啊?」 用不着您特地开口,我也知道啦。我很虚弱这件事可是有母国所有骑士挂保证的喔。 当我这么想,皇帝像是在进行告知般开口: 「回复魔法对你无效这点,路兹已经确认完毕。后来,我们叫了医师处理你的伤口,痊愈要花一个月。缝合之后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也该吃止痛药了。」 哎呀,明明是在梦里,艾卡特皇帝却仔细地替我说明啊。我带着感动俯视我的右手,发现已经包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 意识到手伤后,痛觉似乎又重新袭来,我开始感觉到阵阵钝痛。 在我直盯着手看时,皇帝确认似的问道: 「要吃药了。你起得来吗?」 当然起得来,但我不想。太麻烦了,我想继续躺着啦──我如此呆滞地盯着皇帝,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拿起床头柜上疑似装着药的瓶子。 随后,他毫不犹豫地将瓶中药物倒入嘴里,然后身体压过来,将他的唇盖在我的唇上。 「咦?」 就算是梦,也太令人震惊了,我忍不住发出声音,结果浓稠的液体从张开的嘴巴缝隙流入。 「嗯唔!」 与想像中的不同,皇帝喂我吃的药很苦,虽然我设法远离他,却被绝妙地压制,动弹不得。 因此我愤恨地盯着皇帝,将药水吞下肚。 艾卡特皇帝确认我咽下药水后,便起身与我分开。 接着,他再度将手伸向床头柜,拿起装着五颜六色糖果的瓶子。 「这些糖果依颜色分成不同口味。你喜欢哪个?」 瓶中的糖果有柑橘、葡萄、草莓等各种口味,选择要吃什么确实是一种乐趣。 但对艾卡特皇帝而言,口味有所不同一点也不重要吧。 至少我认为这不是大帝国皇帝会有兴趣的事物,但他却看着我的表情,精准地选出我想吃的糖果,并拿到我的嘴前。 「原来如此,我未来的妃子想吃草莓啊。」 我吃下的红色糖果甜甜的,消除了口中的苦味。 不知道是因为刚才喝的药的影响,还是从睡梦中被吵醒,我的眼皮此时不断往下垂。 在恍惚之间,艾卡特皇帝把踢飞的毛毯盖回来,因此我说了声「很热」,再度将毛毯踢开。 「卡蒂雅……看不出来你是个野丫头啊。」 我才刚听见艾卡特皇帝无奈的声音,毛毯就再度盖在我身上,而且有某种东西随之躺在我身旁,那东西的一部分还绕在我的腰上。 居然放了重物,好让我没办法踢开毛毯。 脑袋虽然能理解躺在我身旁的是艾卡特陛下,绕在我腰上的则是皇帝的手,内心却不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既然这是梦境,应该不必去在意细节了吧──我如此放弃思考。 啊啊,不过闻着艾卡特皇帝迷人的香气,倒是让内心很平静。 毛毯盖在身上,我确实觉得很热,但也许是多亏了舒心的香气,我已经没有想踢飞毛毯的想法了。 也因此,我直接安睡……但当天晚上,我的梦里不知为何出现了年幼的皇帝。 ──────────────────────── 12 魔女所见之梦 我作了梦。 原本作着艾卡特皇帝用嘴喂我喝药的梦,但我在梦中睡着后,又作了新的梦。 嗯,居然在梦中作了别的梦,怎么会如此复杂啊? 想归想,出现在这次梦境里的人出乎意料,是年幼的艾卡特皇帝,如此荒诞无稽,果然是梦境特有的现象。 梦里的艾卡特皇帝大约是十岁的身姿,虽然年幼,五官却已经精致到非比寻常,令我莫名赞叹──啊啊,美男子从小就是个美男子啊。 不过,这种和平的感想也就到此为止了。 因为现场冒出许多大人,他们抓住艾卡特少年,将他压在地上。 大人们不知大吼着什么,被按在地上的艾卡特少年则是抬起头来,激动地回嘴。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堂堂一群大人居然围住一名少年,将他压在地上,简直岂有此理。当我如此愤慨,其中一名大人拔出剑,使我倒抽了一口气。 「快住手!」 我忍不住喊出尖锐的叫声,但拿着剑的大人似乎听不见我的声音,毫不犹豫地拿剑刺向被压在地上的艾卡特少年的后颈。 鲜血顿时向四周喷溅,艾卡特少年因震惊而全身僵直,随后无力地倒在地上。 艾卡特少年趴倒在地上,鲜血从他的脖子上不断流出。 「太过分了!要快点帮他疗伤!」 这只是一场梦,而且就算不是梦,现在的艾卡特皇帝也已经好好地长大成人,所以他一定顺利从这个场面活下来了。 但心里还是觉得无论如何都必须救他,因此赶到艾卡特少年身边。 从刚才开始,就没有任何人可以听见我的声音、看见我的身影,大人们并未理睬就在附近的我,放开艾卡特少年后起身。 这时候,原以为已经失去意识的艾卡特少年抬起头,对着天空大叫: 「魔女啊,救救我吧!」 那是如字面所述的呕血呐喊,是倘若世上有魔女,那她一定会回应的愿望。 但是,我明明不是魔女──就算是,也是不完全的魔女──却还是忍不住回应艾卡特少年的声音。 「我会救你!」 神奇的是,我从嘴里发出的声音不清不楚,就像个稚子一样。 我讶异地低头看自己,发现身体尺寸明显不对,变成宛如小孩子的小小身躯。 看来我的身体也配合艾卡特少年变小了。 就算是梦,这也太支离破碎了吧? 尽管这么想,我还是忘我地伸出手,双手按着他的后颈。 因为他的后颈依旧持续流血,我想尽可能抑制出血。 这时候,艾卡特少年的身体抽动了一下,并绷紧肌肉,双手绕到脖子后方,将他的手放在我的手上。 「……是魔女的祝福……」 随着艾卡特少年发出这道恍惚的声音,他的后颈开始传出显著的脉动。 我惊讶不已,无法明白究竟发生什么事。一会儿后,艾卡特少年放开他按在我手上的手。 接着,他回过头看了过来,原本黑色的眼眸变成金色,我惊讶地倒抽一口气。 我好像太过呆滞了,脱口说出刚才在梦中一样的话语: 「……像星星一样,好漂亮啊。」 随后,艾卡特少年屏息,就像获得了一句非常重要的话语,他像极了一名顺从的骑士,恭敬有礼地低头。 「魔女啊,我已将自己的后颈献给你了。我的生杀予夺大权已经属于你。」 「咦?」 艾卡特少年低着头,发丝柔顺地往前垂落,露出他的后颈。 我不禁挪动视线看过去,发现理应被剑刺穿的后颈已经没了伤痕。 而且伤口处刻着一道别致的陌生记号。 那道记号一出现,周围的大人们都惊愕地瞪大双眼。 然后所有人在下一秒当场跪下,对艾卡特少年致上恭顺之意。 啊啊,虽然搞不太懂,但这么一来,艾卡特少年就没事了──我在心中这么想,并伸手触碰他的后颈。 我这是为了确认伤口的状况,没想到艾卡特少年似乎觉得很痒,身体抖动了一下。 「魔女啊……请把你的魔力给我吧。」 艾卡特少年刚才大量出血,为了恢复体力,所以希望我转让魔力吧。我这么想,点了点头。 我对着触碰到的后颈灌注身上所有的魔力……本来应该是这样,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变小,并未注入多少魔力。 嗯……毕竟是梦境,但要是能毫不保留地大肆转让魔力,感觉一定很爽快。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但艾卡特少年抬起头,露出了陶醉的神情,如果这么一点魔力就心满意足,那也是不错的结果。 「下次见了,艾卡特陛下。」 看到差点被杀死的艾卡特少年恢复精神,我在放心之余,不小心脱口说出平常称呼他的方式,结果他惊讶地瞪大眼睛。 「陛下?……我会成为皇帝吗?」 「是啊。」 而你会娶我为妃子喔。 只不过,会非常讨厌我啦。 把这件事告诉少年姿态的他,感觉实在不解风情,于是我吞下这些话,露出嫣然一笑。 「下次见了。」 「魔女啊,我还会再见到你吗?」 「这个嘛……如果你能走在身为皇帝的正道上,应该能再见面吧?」 不管怎么说,都是因为艾卡特皇帝希望回避与我国开战,才接受与讨厌的人族结婚,我也因此嫁到萨尔登帝国。 艾卡特少年听完我的话,单手放在胸前,恭敬地低头。 「既然如此,我向我的魔女保证,我一定会成为一位出色的皇帝。」 「不要太勉强喔。」 在我这么说并挥手的瞬间,我突然从他们的面前消失。 应该说,我似乎在这个时间点从梦中醒来,猛然睁开眼睛。 毕竟是梦,一定不会是条理分明的内容,但就算是这样,也太过乱七八糟了。 当我苦笑着这么想,身体却突然僵住。因为有个将完美化为有形的美男子睡在我旁边。 这么说不太对,确切地说,应该是我被上半身赤裸的美男子抱在怀里。 「咦?骗人。居然被如此俊俏的男人抱在怀里,这也是梦吧。现在到底在作多复杂的梦?」 在梦中作梦,而梦醒后又是一个梦。 应该说真不愧是梦啊。我居然能被半裸的美男子抱在怀里,感受现实不曾经历的刺激体验。 不过再怎么样,还是有点过度刺激了。当我企图逃离被拘束的臂弯之中,半裸的美男子睁开眼睛,道出傻眼的嗓音: 「你是烧昏头了吗?……我倒是想相信你是因为烧昏头了,才会做出这样的发言。」 ──────────────────────── 13 皇帝的诱惑 「哎呀,就算明白这是梦,也想忍不住相信是现实呢!但实际上,这不是艾卡特陛下会说的话嘛。」 我隐隐窃笑,觉得自己也逐渐明白皇帝的个性,同时抬起头,盯着艾卡特皇帝。 下一秒,我随即看见那没穿衣服的上半身,不禁蹙眉。 为什么皇帝要赤裸着上半身? 不对,这是我的梦,所以当然是我的心愿,但我有想看艾卡特皇帝赤裸的上半身吗? 「嗯……肌肉确实很健壮。不对不对,这是我的梦,所以是我想像中的皇帝,不是他真正的模样。真的皇帝一定比这个更瘦弱,搞不好肚子一带还圆滚滚的。」 不管怎么说,他可是皇帝,一定每天大啖美食,卡路里肯定超标。 艾卡特皇帝不发一语地听着我说话,当我说完,他的手伸过来,抓住我没有受伤的左手。 随后拉过我的左手,贴在他的腹部上。 「嗯?真不愧是梦耶。不是我自己去摸,而是皇帝逼我摸,简直是赚到了嘛。」 我对梦境如此美好大为感动,同时心想反正本人同意了,开始大肆触摸艾卡特皇帝的腹部。 「哎呀,肌肉是硬的啊。而且好温热。原来如此,是可与母国第一骑士团长比肩的肌肉。」 第一骑士团长是母国的骑士当中最强的人,所以皇帝也差不多那么强吗? 说是这么说,我也没摸过第一骑士团长的肌肉,所以实际上不清楚皇帝的肌肉是否和他一样出色就是了。 「……我才想说未婚妻在床上首次触碰我的身体了,没想到居然和其他男人做比较啊。」 皇帝挖苦的声音从头上落下。 我的发言确实不太礼貌,皇帝会感到不快很正常,所以即使知道这是梦,还是向他道歉。 「刚才的发言是我不好。虽然这是借口,但我在母国隶属骑士团,总是会忍不住衡量他人有多强悍。因为只要掌握每个人的能力,就能运用在战场上。但站在您的角度,被人擅自衡量能力想必很讨厌吧。」 「……你刚才说的话是这个意思吗?我还以为你是在衡量我身为男性的魅力。」 皇帝诧异地提起一边的眉毛,我则是心慌地语塞。 「衡、衡量您身为男性的魅力吗!哎、哎呀,像艾卡特陛下这样的美男子说出如此冲击性的话语,让人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呢。不过,其实也没有必要衡量您的魅力吧?因为连我都知道,您就是第一名啊!」 我把心里所想的全盘托出后,大大吐出一口气。 「呼──话说回来,就算是梦,这也太过吓人了。我居然会触碰半裸的艾卡特陛下,还聊这些引人遐想的话。」 艾卡特皇帝眯起眼睛看我。 「你从刚才开始就说了好几次『梦』这个词,该不会是觉得这一切全是梦吧?都上下其手把我摸遍了?」 「咦?明明是梦,却遭到抗议,抱怨我做得太过火了吗!」 真是个奇怪的梦啊──我带着这个想法,睁大眼睛望向艾卡特皇帝,他随即要我想起自己刚才所说的话。 「你摸我的时候,应该说了有感觉到温度和硬度。」 「那是如实的感想,其实我直到刚才都在作另一场梦。在那场梦中,我也有碰到别人的触感,还闻得到香气。」 「……那真的是梦吗?」 看到他以怀疑的表情问我,我气势凌人地道出肯定: 「当然是啊!」 再怎么说,艾卡特皇帝都用嘴巴喂药给讨厌的我了。除了作梦,别无可能。 但要是解释这件事,被他以为「原来你有这样的心愿啊」情何以堪,所以还是别说了。 当我红着脸,艾卡特皇帝像是在思考一样看着我。 「那么,假设这是你的梦,你为什么会梦见这样的情境?」 「果然是因为我的心愿吧?」 「你的心愿……」 艾卡特皇帝以无法理解的表情嘟囔,但我觉得这一点也不奇怪。 毕竟我今后会永远在萨尔登帝国生活,要是能与身为丈夫的艾卡特皇帝感情和睦,那自然令人高兴。 反映了这样的心情,所以才会梦见与他感情融洽的梦境吧? 只不过,我不懂为什么从昨天开始不是皇帝用嘴喂药给我吃,就是触碰皇帝赤裸的腹部这种过度接触的梦。 难道我对恋爱的态度比自己想的还要积极吗? 又或者,是因为和即将结婚的修伯特以那种方式结束,使我走偏到奇怪的方向了? 无论如何,现在冷静地回想昨晚开始的行动,便觉得我做出了一些离谱的行径。 啊……就算是梦,我也开始觉得自己做得太过火了。 「呜呜呜,都说黑夜会让理性消失,加上我觉得在梦中做什么都可以,可能过分失控了。以后就算是作梦,我也要压抑邪念。所以艾卡特陛下,这次就请您放我一马吧。」 这场梦毫无疑问会成为我的黑历史,所以我请求艾卡特皇帝把一切当作没发生过。 皇帝听完,大方地点头。 「好啊,就放你一马。相对的,你能允许我做一件无礼的行为吗?」 「可以啊!」 虽说是梦里,但与我共享我的黑历史的艾卡特皇帝都答应将我众多羞耻的行为当成没发生过了,我当然开心地大大点头。 艾卡特皇帝伸出双手触碰我的双颊。 我看着他,不晓得他要做什么,结果他居然直接捏着我的双颊,然后往左右两边拉扯。 「咿哦哦哦,银握何么(您做什么)?」 我吓得瞪大眼睛,艾卡特皇帝却一脸认真地问我: 「虽然没有捏得很用力,但应该还是感觉得到痛吧?」 「眼颊费哈何,夯韩会讧。」 脸颊被拉扯,当然会痛──这么附和后,他才停止拉扯,转而抚摸我的双颊。 「呃?请问……」 这次又怎么了?──我眨了眨眼,但艾卡特皇帝却不发一语地持续抚摸我的脸颊。 他到底在做什么呢?我这么看着他,那副尊容还是一样美丽,我的心脏开始狂跳。 啊啊啊,心跳声有够吵。话说回来,仔细想想,我现在一直被皇帝抚摸,而且一直被他盯着看耶。呜呜,紧张到都开始流手汗了。 一下痛,一下紧张,一下流汗,我还是第一次作这么真实的梦。 这么想的同时,怀疑的想法首次涌上心头。 难道说,这个可能不是梦吗? 「请问……」 我战战兢兢地开口,艾卡特皇帝看出我的表情变化,于是缓缓地回答: 「怎么了?」 「这个不是梦吗?」 「不是啊。」 皇帝爽快地否认,我大受打击。 从刚才开始一直坚信这是一场梦,但现在一发现不是梦,就开始不解自己为何会误会成梦。 「你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这是梦?」 皇帝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地问,我便消沉地低头。 「……从被您抱在怀里醒来时。」 「那不就是一开始吗?」 看到艾卡特皇帝蹙眉,我不禁在心中抗议──不是啊,和年幼的艾卡特少年被一群大人包围的梦,以及艾卡特皇帝夜里出现在寝室,用嘴喂我吃药的梦连在一起,所以难免会误会吧。 再怎么说,艾卡特皇帝既不可能变小,也不可能与讨厌的我互碰嘴唇,所以我可以肯定这两个是梦境。不过这两段梦都不是需要特地说给他听的内容,因此我只是嘴巴一开一阖,控制自己不要说出来。 相对的,我问了一个自从知道这不是梦之后,就感到很好奇的问题: 「为什么艾卡特陛下会在狼城呢?您从皇宫过来了吗?」 只见艾卡特皇帝撩起头发,叹了一口气。 「要从这里开始说啊?」 根据艾卡特皇帝所说,他之所以在狼城,是因为皇宫的工作已经告一个段落,才依照约定前来狼城拜访。 前来之际,还带着路兹充当护卫。 他们两人抵达时,席格蒙特和我已经前往矿山,所以皇帝和路兹决定在狼城等我们回来。 说得具体一点,当他们受到狼族款待并互相闲聊时,浑身是血的席格蒙特突然抱着昏厥的我回来……这似乎就是事情的大概。 「就算说得保守一点,还真是不得了啊。」 看到浑身是血的席格蒙特和我,艾卡特皇帝一定吓了一跳吧,我如此附和后,皇帝也点头表示没错。 「没错,我并没有夸张或淡化事态,当时真的一团混乱。而且席格蒙特告知你们在狼城底下发现古代遗迹后,状况就像捅到蜂窝一样一发不可收拾。」 「我、我想也是。」 话题转移到新发现的古代遗迹,我不禁结巴。 因为不知道席格蒙特说了多少我和魔女的关系,为了避免说错话,我转移话题,说出心中想到的事: 「那么,艾卡特陛下为什么会睡在我的寝室呢?」 狼城有许多寝室,应该不会是因为房间不够。 我抱着这个想法提问,但艾卡特皇帝却显得难以启齿,支支吾吾地说: 「为了不让你踢开毛毯,我充当重物压着……就算我这么说,你也不会接受吧?」 艾卡特皇帝是重物?世上才不存在如此帅气的重物呢。 我秉着这个想法点头,皇帝死心似的叹了口气。 「就像你有回复魔法无效的秘密,我也有秘密。那就是……提高他人原本就具备的力量的能力。既然回复魔法对你无效,我原本打算提高你原有的免疫力,让你自行治愈伤口。」 「什么!」 我因为接连让人惊讶的事,叫了出来。 一则惊讶艾卡特皇帝拥有鲜少人具备的特殊能力,二则惊讶他居然为了讨厌的我,使用那么珍贵的力量。 「但就我昨晚确认的结果,这个能力对你无效,反而让你烧得更严重了。保险起见,我才会与你同床一晚观察……但看样子,是真的没有效果。」 听完艾卡特皇帝的话语,我失望极了。 唉,虽然知道回复魔法对我没用,但这次更得知自己的治愈能力低下。我真的很虚弱。 尽管情绪低落,对于艾卡特皇帝展现出意外的温柔,我依旧向他道谢。 「艾卡特陛下,谢谢您为了我,使用您宝贵的能力。」 「这没什么。」 艾卡特皇帝不以为意地回答后,看着我的脸,然后感到不解。 「怎么了?干嘛一直盯着我看?有什么想问的问题吗?」 「呃,没有……我只是想不通您为什么要为了我,特地使用能力呢?」 虽然我们双方都不提,但艾卡特皇帝明显很讨厌我。 那为什么皇帝要为了讨厌的我付出行动呢? 艾卡特皇帝似乎没料到我居然问这种问题,微微皱起眉头。 随后,他开始阐述乍听之下与这个问题无关的狼公爵的事。 「席格蒙特有时候会采取荒诞不经的行动。其中大多数的情况,他都无法清楚解释自己行动的理由,但那并不是冲动行事。席格蒙特的直觉比任何人都还优秀,所以总会感觉到并非道理能解释的某种事物,然后采取行动。」 席格蒙特在多数场合确实都凭直觉在行动。 但只是他讲不出道理罢了,他其实是从过去众多的经验中,用自己的方式累积资讯,并以那些资讯为基础行动。 「所以就算看起来行动乱无章法,他的行动每次都会伴随着结果。」 能够从皇帝夸奖席格蒙特的话语,感受到他非常信赖席格蒙特。 我之前曾经想过,席格蒙特之所以长期滞留在皇宫,可能是因为不想回到狼领。 这个推测看似正确,但也有可能是皇帝不想放开席格蒙特。 「席格蒙特是高傲的狼。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臣服他人。但席格蒙特却把你看得比自己重要,还赞赏你。换句话说,你具有使他臣服的魅力。」 嗯,实际上,只是因为我是魔女罢了。 但我当然不可能据实以告,只好不发一语地撇开视线。 而皇帝直盯着这样的我。 「若是如此,我自然该为了你,尽自己所能。」 「…………」 原来如此。艾卡特皇帝放下自己的感情,尊重席格蒙特这个重要的下属,好好地善待我。 艾卡特皇帝真的很优秀,也是个很出色的人物。 我是一个从毫无交情的国家,以补偿的身份来到萨尔登帝国的人。 我毕竟有可能图谋不轨,损毁国家利益,艾卡特皇帝身为帝国首脑,基于立场,应该是不能相信我的。 所以虽然皇帝自己无法卸下对我的心防──却能把我视为他重要下属相信的对象,尽他所能付出。 「感谢您整晚都陪在我身边。多亏有您,我睡得很好。」 我一旦发烧,就会睡得不好,还会中途醒来好几次,但昨天一次都没有醒来过。 一定是多亏艾卡特皇帝用了他的能力吧。 证据就是他并没有否定我说的话。 相对的,他轻笑了一声,如此还以颜色: 「是吗?但你却因此不断作着可笑的梦啊。」 看到皇帝毫不居功,还聪明地利用玩笑回击,让我觉得──他果然不好对付。 ──────────────────────── 14 魔女的植物 基于艾卡特皇帝的决断,那天后连续几天,我必须要在狼城绝对静养。 在静养期间,皇帝、路兹、席格蒙特也留在狼城,决定等我的身体恢复,再一起回皇宫。 发现新的古代遗迹似乎是一件大事,艾卡特皇帝于留在狼领的期间,亲自指挥探索遗迹。 皇帝原本想亲自进入古代遗迹探查,但之所以变成总指挥,是因为众人猛烈反对,说至尊的皇帝不能遭遇不测,他的愿望也就无法达成。 相对的,皇帝直属军的精锐部队编组了先遣队,开始探索古代遗迹。 听说皇帝每天都坐立难安地等待探索队的活动报告。 艾卡特皇帝崇拜魔女,这样的行动很有他的风格。 顺带一提,一如我乐观的预测,席格蒙特并未说出我就是魔女一事。 因此我的身份只是个在古代遗迹被魔女的仆人打伤的伤患,并未成为关注的焦点。 我利用这点开始观察旁人,发现了一件事──艾卡特皇帝的影响力比我想的还要强。 他光是身在现场,无论何时气氛都会为之一变。 这点连对我嘴上不留情的前任公爵夫妻也不例外,他们变得像猫咪一样温驯,面对皇帝时,只会一昧回答「好」或「YES」。 「把改善席格蒙特和前任公爵夫妻关系的问题全扔给艾卡特陛下是对的。」 这似乎是艾卡特皇帝首次拜访狼领,前任公爵夫妻之前都没见过皇帝对待席格蒙特的模样。 看到皇帝信赖、尊重席格蒙特的模样,夫妻二人因此对席格蒙特改观了。 他们认为「既然伟大的艾卡特皇帝陛下尊重他,那他一定是个出色的人物」。 虽然前任公爵夫妻并没有承认席格蒙特是他们的亲生孩子,但明显已经比之前更周到、更体贴地对待他了。 既然无法证明亲子关系,这就是极限了,而且席格蒙特也很开心,应该已经很够了吧──我这般佩服着皇帝的手腕。 艾卡特陛下从未说过狼领主亲子关系有问题,也没有命令他们改善关系。 而是成功引导他们自然而然言归于好,其结果,不只前任公爵夫妻,狼族所有人都开始尊重席格蒙特。 每个人之所以能因为「既然伟大的艾卡特皇帝尊重他」,而跟着接纳席格蒙特,都要归功于皇帝平常就集众人的尊敬与憧憬于一身。 他真的是个了不起的为政者。 萨尔登帝国的国民能拥戴艾卡特皇帝为王,真的很幸福。 在我像这样重新确认皇帝有多出色之际,转眼间就来到要离开狼领的日子了。 当我心想着几个小时后就要回到皇宫,在床上享受身在狼领的最后时光时,敲门声音响起,有三名没见过的仆人走了进来。 他们穿着不同于狼公爵家的仆人制服,而虽有男女差异,却拥有同一张脸。 虽然是第一次见到他们,但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魔力判断,我很快就知道他们是谁了。 「……魔女的仆人?」 我稍微歪着头询问,他们随即开心地笑道: 「是的,魔女大人!」 「正是如此!」 「感谢您察觉了!」 这时候,席格蒙特碰巧进入我的房间,他一看见魔女的仆人,就讶异地瞪大双眼。 接着,他立刻赶至我身边,挡在前方保护我。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又从哪里进来的!找公主殿下有什么事!」 他们是魔女的仆人,所以原本应该要服侍魔女一族才对。 这样的他们特地来拜访我,还称呼我为魔女。 无论事实如何,如果他们相信我是魔女,对我应该没有敌意,同样的,对我的同伴席格蒙特也不会有敌意。 这个想法似乎没有错,魔女的仆人们乖乖地回答了席格蒙特的问题: 「「「从那边的墙壁进来的。」」」 魔女的仆人们伸手指着的地方是狼领引以为傲的坚实高墙,席格蒙特心急地再度抛出疑问: 「啥?你们是怎么闯进来的?那道墙是你们身高的三倍,庭园也有一群看守的人。而且这间房间位于城堡最深处,抵达这里应该难如登天才对。」 「那种矮墙跳一下就过来了。」 「庭园里的看守全是破绽,要闯进来很轻松。」 「要抵达魔女大人身边一点都不难。」 席格蒙特一脸愁云惨雾,看着魔女的仆人。 接着,他发出悔恨的声音看过来,似乎是想起我首次见到狼城时,与他交谈过的话。 「感觉是个难以攻破的城堡啊。」 「您说难以攻破?别说傻话了!这座城堡是狼族代代继承而来,固若金汤啊!请您更正,应该说『不可能攻破』!」 席格蒙特皱起眉头,似乎是后悔自己过去所说的话了。 无论是谁都会犯错,所以我不会说「看吧,我说过虽然很难,但仍可以攻破」这种话。 我闭紧了嘴巴不说话,但席格蒙特似乎从我的表情判读到想法了,悔恨地为自己过去的发言谢罪: 「……公主殿下说得没错,是我错了。我自豪的狼城一点都不固若金汤。」 「狼城毫无疑问是一座出色的城堡。你看嘛,狼族不是肉体很优秀吗?所以城堡配合种族特性,强化了物理守备吧?接下来只要追加魔法结界,守备力应该会大幅提升吧?」 我若无其事地提出建议,小心不要弄得很像在强迫推销,可是席格蒙特却不知道为什么无力地垂下头。 「这样啊。公主殿下甚至连改善之策都有了啊。我真是丢脸。」 「不、不是,你不会用魔法,所以很难从魔法的角度来思考吧?」 「谢谢您安慰我。我顺便问个问题,这些长相相同的仆人们叫您『魔女大人』。所以他们是魔女的仆人吧?」 我原以为席格蒙特是在与魔女的仆人交谈后才放松了戒心,看来并非如此,他似乎是从对话内容察觉他们其实是魔女的仆人。 「是啊,我想应该没错。」 我肯定席格蒙特的疑问后,他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这样啊。我不知道魔女的仆人会变成人形,所以没有及时发现。但是,公主殿下想必一眼就察觉他们的身份了吧?因为您一点也不慌张。」 「啊,席格蒙特……」 伤脑筋啊。席格蒙特嘟起嘴巴,露出像是少年的表情。难道是在闹别扭吗? 我思索着能讨席格蒙特欢心的话语,魔女的仆人们却直截了当地说: 「这只狼在向魔女大人撒娇耶。」 「魔女大人明明属于大家,他却想独占。」 「看我连他尾巴的毛一起拔光。」 「呃,你们几个……」 看到席格蒙特泪眼婆娑,我想劝告他们「他的心很纤细,要对他温柔一点」,没想到他们三个人却在此时向我报上名字。 「我是拉拉。」 「我是莉莉。」 「我是罗洛。」 拉拉和莉莉是女仆人,罗洛则是男仆人。 「谢谢你们这么有礼。我是卡蒂雅.沙法莱纳。」 我也开口自我介绍,并以温柔的口吻拜托他们: 「拉拉、莉莉、罗洛,谢谢你们今天来拜访我。在我问你们有什么事之前,能先拜托你们一件事吗?席格蒙特是我重要的同伴。你们能对他温柔一点吗?」 「公、公主殿下──」 见到席格蒙特感激的模样,魔女的仆人们虽然一脸厌恶,却也听从了我的吩咐。 「「「好的,我们明白了。」」」 随后,罗洛优雅地致意,并递出一个别致的鸟笼。 「卡蒂雅大人,这是您忘记的东西。」 是几天前,为了捡宝石而带进矿山的小鸟。 我们掉进古代遗迹,在一片混乱之际搞丢了小鸟,现在他们能拿过来,实在令人开心。 「哎呀,谢谢你。我还很担心可能找不回来了。」 我道谢后,罗洛喜形于色,拉拉和莉莉也不服输,将拿来的植物交给我。 「卡蒂雅大人,我们猜您可能需要这个,就拿来了。」 「卡蒂雅大人,这是魔女大人的治愈草。」 「魔女的治愈草?」 接过拥有我没看过的叶片形状的植物,不解地歪头,拉拉与莉莉随即异口同声说: 「「魔女大人的伤口都复原得很慢,虽然效用少之又少,但我们拿能促进复原的魔女大人专用药草来了。」」 「哎呀,原来还有这种东西啊。话说回来,所有魔女的伤口都好得很慢吗?」 啊,等等。我好像想到什么了。 我记得大家都说魔女是虚弱体质吧?也就是说,也包含伤势好得很慢吗? 我想起年幼时,受伤的时候也会以回复魔法来疗伤。 没错。回复魔法以前对我有效。 可是,自从六岁时走过一遭鬼门关,之后就变成对回复魔法免疫的体质了。 换句话说……我是在那时变成了不完全的魔女体质吗? 因为变成不完全的魔女体质,我的身体才会在六岁之后变弱吗? 我沉浸在思绪当中,沉默不语,席格蒙特忧心地开口搭话: 「公主殿下,您不舒服吗?」 「啊,没有,我没事。我──在思考要把魔女的治愈草种在哪里。」 我踌躇着是否要将不确定的事说出口,并在情急之下蒙混过去。 而开始思考着这株植物要种在哪里这一实际问题时,拉拉与莉莉指着窗外。 「种那里。」 「那里有魔女大人的庭园。」 「『魔女的庭园』?啊,听说在皇宫嘛。也就是说,要把魔女的治愈草带回皇宫,种在『魔女的庭园』吗?哎呀,可是皇宫的方向不是那边吧?」 我歪着头,拉拉与莉莉则各自抓住我的左手和右手。 「我们带您去。」 「这块土地的古代遗迹之上,也有魔女大人的庭园。」 「哎呀,是这样啊。」 我一瞥席格蒙特,只见他不断摇头。 看来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城堡里有魔女的庭园。 连城堡领主都不知道的秘密庭园会是什么样的地方呢?我兴奋地下床,席格蒙特立刻来到我身边。 「公主殿下,您暂时还是别走路比较好吧?我抱着您移动吧?」 自从席格蒙特知道我是魔女后,就进入很夸张的过度保护模式。 可是,先不论席格蒙特再怎么主动想担任我的护卫,被未婚夫以外的男性抱是可以的吗? 更别说我已经恢复到可以自行行走了。 我郑重拒绝席格蒙特后,用自己的脚走到狼城的庭园。 拉拉和莉莉各自站在我的左右两边,席格蒙特和罗洛则是跟在我们后头。 她们带我来的地方是城堡后方,一个长满密密麻麻杂草的地方。 「与其说是『魔女的庭园』,更像是『杂草的庭园』嘛。」 我脱口说出这种理所当然的感想后,身为城主的席格蒙特羞愧地低头。 「我实在是无地自容。」 明明没有任何记号,拉拉与莉莉却踩着毫不犹豫的步伐进入杂草中,然后同时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 「这里就是魔女大人的庭园。」 跟在我们后头的罗洛也大大地点头,表示肯定。 「魔女大人的庭园里的土壤很特别。这是历代魔女大人悉心培育的地方,魔女大人的植物能够长得很好。」 我随口附和并环视周围,发现混杂在杂草里的植物当中,有一株很令人在意。 「这是什么?让人好在意,难道是跟魔女有关的植物吗?」 神奇的是,我能从那株植物当中感受到与自己相似的魔力。 「啊,没、没有错!看来上一代魔女大人在数百年前种下的植物还在啊。」 「真不愧是魔女大人的植物!充满了活力。」 我听说皇宫中的「魔女庭园」有园艺师细心管理魔女的植物,但这里是放任生长啊。 对了,之前听说魔女的植物含有魔女的魔力,会用在艾卡特皇帝的料理当中。这个也是吗? 「嗯,就用这个植物做一道料理吧。」 说到食材,我们还有从古代遗迹拿回来的粉色蛋。 再加上这种植物,应该能做出什么好吃的东西吧? 「不对……不是这样。」 我想起来了。这种植物很特别,除了食用,还有其他用途。 我将宛如手掌形状的大叶子撕成六枚。 魔女的仆人们见状露出微笑,似乎明白我想做什么了,深深地低头对着我。 「卡蒂雅大人,为了种植魔女大人的治愈草,我们带您来到这座庭园。但我们必须先拔除这座庭园的杂草。因为不能劳烦您动手,请允许我们整顿这座庭园。」 「在您下次造访之前,我们一定会将这座庭园整备得很美,长满蓊郁的魔女大人治愈草。」 「另外,这些是能带回皇宫的『魔女大人治愈草』。」 怎么会有如此能干的仆人呢? 我带着感谢的心情,向魔女的仆人们道谢,他们三人都笑得非常开心。 与魔女的仆人分开后,我与席格蒙特在回房间的路途上遇见了艾卡特皇帝。 皇帝一发现我,随即大步走来,一手放在我的额头上。 他面有难色。 「卡蒂雅,你还在发烧,不准乱来……还是说,你在回皇宫前,有什么想看的吗?」 皇帝身后跟着路兹,看他晕头转向的滑稽模样,我们应该不是巧遇,而是皇帝在找我。恐怕是担心溜下床的我吧。 艾卡特皇帝或许和席格蒙特都一样爱操心,是无法放着病人不管的类型。 我这么想,同时用力点头。 「是啊,在回皇宫前,我有无论如何都想看看的东西。」 毕竟不管怎么说,这座城堡也有「魔女的庭园」,并生长着皇宫没有的植物。 「这样啊。那你看过之后,似乎已经满足了,现在就回皇宫也没问题吧?」 「咦?现在吗?」 这个时间带比预计的提早很多,而路兹听到皇帝这么说也是一脸惊讶,这样看来,似乎是皇帝自己决定的。 大概是看我明明发烧了,却还是四处走动,担心只要我还在狼城,就会一直乱来,才决定早点回去吧。 毕竟皇宫中有许多皇帝的亲随可以负责监视我。 让他担心是我不好,在我反省并答应之后,席格蒙特的双亲跑了过来。 他们拼命地跑,并在看到我后停了下来,愤慨地直跺脚。 「卡蒂雅大人!请您不要擅自乱跑!」 「皇帝陛下很担心您喔!都怪您,让我们必须出动全族的人找您耶!请您别造成我们的困扰,不要胡乱走动,乖乖待在房间里!」 狼族的人跟在前任公爵夫妻后面蜂拥而至,吐出不满的声音。 原来如此,一个人的心情会表现在言语和态度上嘛。 我可以从艾卡特皇帝的言行明白他在担心我,但从狼族身上却只感觉到为了寻找我而产生的不满。 狼族对艾卡特陛下一直都是卑躬屈膝,最近对我也较为有礼了,但或许是因为我终于要离开狼城,又回到原本无礼的态度了。 我默默地感到傻眼,却还是努力露出笑吟吟的表情。 因为如果接下来就要回皇宫,我就必须在现在说出该对狼族说的话。 我明明笑容可掬,席格蒙特却不知道为什么,露出警戒的表情。 我见状,不禁在心中低语──哎呀,席格蒙特也愈来愈懂我了嘛。 我面对狼族,努力地面带微笑开口: 「各位都是担心我,才会四处找我吧。你们想必非常着急,所以才会想抱怨吧。那么,也就是说,我都不要踏出房间,乖乖待在室内比较好吗?比如说,我就应该一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的花样?」 前任公爵夫人眼神闪烁地看着艾卡特皇帝,急忙地否定: 「我、我们又没说成那样。」 「哎呀,是吗?是我听到厉声斥喝就畏首畏尾,结果听错你的话了吗?毕竟我是虚弱、纤细又脆弱的人族嘛。」 我举起单手放在脸颊上,叹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我本该关在房间里,却来到室外闲晃,因此造成众人的麻烦了吧。呼,而且还不小心找到『魔女的庭园』了。」 「啊?」 「魔、『魔女的庭园』吗?」 「是在开玩笑吧?」 看到狼族惊愕的模样,我露出煞有其事的表情。 「这不是在开玩笑,而且『魔女的庭园』还留着魔女栽培的植物。魔女的植物不是有魔女的魔力吗?我就摘了一点,想说或许能做出特别的料理。」 「……魔、魔女栽培的植物!」 「您发现了那个吗!」 「而且还采回来了?」 狼族瞪大双眼,惊慌失措地盯着我手里的叶子。 他们不发一语,看了很长一段时间,大概是新情报陆续出现,脑袋来不及消化,感到混乱不已吧。 另一方面,艾卡特皇帝在我开始说话时,原本还一脸诧异,但随着我继续往下说,他也眯起双眼,现在已经完全变成质疑的表情了。 哎呀,我可是个老实又温和的未婚妻,拜托不要怀疑我。 我这么想,同时面对众人嫣然一笑。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机会难得,要不要把这个植物用在料理以外的地方呢?」 狼族一脸不解,完全无法理解我在说些什么,于是竖起耳朵,不愿放过接下来的每一句话。 另一方面,席格蒙特则是将手放在腰上思索,不断轮流看着我手上的魔女植物与我的脸。 「我在狼城待了好几天,受到各位热情的款待。不只如此,刚才还让各位耗费时间与心力找我,所以必须回礼给各位才行。」 狼族刚才针对寻找我一事表达出不满,所以我所说的话其实是在挖苦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但唯一不懂的席格蒙特间不容发地回答: 「赠礼我们愧不敢当!公主殿下愿意滞留在我的城堡,就是无上的奖励了!」 与席格蒙特地位相等的「八圣公家」的路兹以「你疯了吗?」的表情盯着席格蒙特。 狼族的成员们带着僵硬的笑容,艾卡特皇帝则是维持面无表情。 我将手里的叶子拿到与自己眼睛平行之处,然后不断晃动。 「这就是在魔女的庭园发现的植物喔。形状很像人的手掌,似乎被称作『魔女占卜叶』。」 不知道这是什么机制,我居然流畅地说出这个植物的知识。 真的好神奇。明明是第一次接触这种植物,为什么脑中会接二连三出现情报呢? 「很有意思的名字吧?这种植物也能食用,但好像都是拿来做为他用。至于要做什么……」 我明明语带保留,没有明说,艾卡特皇帝却爽快地说出答案: 「是亲子鉴定。与魔女相关的秘密文书上有记载。」 我对此感到意外。 既然艾卡特皇帝开口了,代表他愿意与我合作吗? 我瞥了一眼皇帝,只见他以认真的神情回看我,似乎是真的想助我一臂之力。 他分明不知道我接下来会惹出什么事,却依旧表明站在我这边,真是了不起的决断力。 既然如此,就利用一下皇帝的影响力吧。我面带微笑,继续说出将艾卡特皇帝拖下水的话: 「真不愧是陛下,正确答案!难道您也知道使用方法?」 因为我认为既然他看过秘密文书,那或许也会知道使用方法。 席格蒙特以前说过,狼族有时会出现调换儿。 调换儿为并非亲生孩子的谗言所苦,能拯救他们的唯一方法,就是证明双方的亲子关系。 而能将此事化为可能的植物就正好长在狼城的庭园里,这件事绝对不是偶然。 我猜这种用途非常特殊的植物是远古的魔女为了拯救调换儿,才栽培在这里的。 ……魔女真的是非常仁慈的一族。 当我如此佩服,皇帝看了一眼我的手。 随后,他确认我有许多叶子后,便叫席格蒙特的堂妹和她的双亲上前。 皇帝接着再叫席格蒙特上前,给四个人各一片叶子,叫他们把自己的血滴在各自的叶子上。 看来皇帝似乎真的知道「魔女占卜叶」的使用方法,我为此感到佩服不已。 刚才皇帝提到「与魔女相关的秘密文书上有记载」,所以皇宫内肯定保管着与魔女相关的某种文件。 皇帝想必已经看过那份文件,但如果他光是看过就能实践,那真的很了不起。 我看向他们四个人,他们以长长的爪子划破指尖,在叶子上滴下几滴血。 皇帝确认滴血的叶片后,要他们把自己的叶片撕成两半。 「首先是有亲子关系的证明。」 他对席格蒙特的堂妹和她的双亲下达指示。 她的双亲各自将自己的一片叶子与女儿的叶子叠在一起,双手按住后数十秒。 接着,他们战战兢兢地打开双手,父亲手中的两片叶子都变成蓝色,母亲手中的则是黄色。 「跟资料上写的一样啊。如果有亲子关系,父母的叶子和孩子叶子重叠一段时间后,就会变成一样的颜色。」 听完皇帝所说的话后,参加验证的父亲畏畏缩缩地提问: 「反过来说,如果没有亲子关系,叶子的颜色就会变得不一样吗?」 「正是如此。」 皇帝点头后,这次叫席格蒙特和堂妹的双亲重复一样的动作。 父亲手中的叶子变成蓝色和银色,母亲手中的叶子则是黄色和银色,两边的颜色都不一致。 「啊啊,是真的!这次两片叶子的颜色没有一致!」 「魔女的植物居然真的能证明亲子关系啊!」 狼族的成员们看见这一连串的验证结果,都惊愕地大叫。 如我所想,因为皇帝在众人眼前进行验证,让鉴定结果的可信度增加了。 艾卡特皇帝看了看激动的狼族成员,将视线移向席格蒙特。 「席格蒙特,你觉得呢?你不必非得验这个。」 「我要验!」 席格蒙特立刻回答。因为我觉得他一定会这么回答,所以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心情。 他为人耿直,一定是觉得自己身为狼族的当家,必须弄清自己的亲子关系吧。 皇帝点头接受席格蒙特的决断后,看着他,斩钉截铁地说: 「席格蒙特,你之所以成为狼族的当家,并非因为你是前任当家的儿子,而是因为你是全族中最优秀的人。而且直到现在,狼族中依然属你最优秀。」 这是很敏感的话题,所以皇帝并未明确说出来,但他明确表示──万一前任公爵夫妻和席格蒙特之间并无亲子关系,席格蒙特依旧是狼族的当家。 由于皇帝在检验前抢先这么说,无论鉴定结果如何,都能保障席格蒙特的立场,同时也清楚表示──往后可能会爆发的所有不平、不满,都由皇帝接收。 狼族很重视血缘关系,如果席格蒙特并非前任公爵夫妻的孩子一事摊在阳光之下,一定会有对此不满的人出现。 艾卡特皇帝了解这些,却还是扛下一切责任。 皇帝陛下真有男子气概,难怪以席格蒙特为首的下属们会对皇帝宣誓忠诚了。 啊,应该说,席格蒙特已经感动得泛泪了。 前任公爵夫妻与感动的席格蒙特不同,顶着冷静的表情上前。 接着,他们和席格蒙特一同重复刚才的步骤。 结果究竟──前任公爵手中的两枚叶子都变成紫色,前任公爵夫人则是变成黄绿色。 「……唔!」 席格蒙特睁大了双眼,前任公爵夫人则是看着高举在手上的叶子。 ──席格蒙特是前任公爵夫妻的亲生儿子一事,于此时在族人面前获得了清楚的实证。 「怎、怎么会!席格蒙特确实是我们的孩子吗?」 前任公爵半信半疑地询问,艾卡特皇帝则是明确地点头。 「没错,这是魔女为了进行亲子鉴定,才创造出的『魔女占卜叶』。千真万确。」 这种植物的叶片会变色。依据变化,便可证明双方是否为血亲,「魔女占卜叶」就是如此简单的植物。 即使事前已经进行了验证,多年来相信的事物遭到推翻,想必无法说接受就接受吧。 我原本如此猜想,但皇帝一说出「是魔女创造的方法」,前任公爵似乎就接受了。 只不过是搬出魔女之名就接受了,看来魔女极度备受信赖啊。 在我佩服的同时,也替皇帝的说词进行补充。 「我听说狼族有时会生出调换儿。明明其实是亲子,却被所有人都误会他们并非亲子,实在很令人悲伤。魔女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才会在狼城的庭园种植『魔女占卜叶』吧?」 狼族听了我的话后,流露出感激的模样。 「啊啊,居然会是这样!仁慈到简直令人害怕啊。」 「真不愧是魔女!如此为我们设想。」 接着,前任公爵夫人茫然地喃喃自语: 「怎么会这样……席格蒙特居然真的是我们的儿子。」 从前任公爵夫人的反应判断,她之前真的相信席格蒙特是调换儿。 现在夫人一改过去的态度,涨红了脸,看着席格蒙特。虽然晚了一点,却也终于理解他就是自己的儿子了。 解开多年来的误会,我原以为会看见感动的亲子聚首画面,没想到前任公爵夫妻只是用眼角余光不断瞄席格蒙特,没有行动的迹象。 另一方面,席格蒙特也一脸五味杂陈地伫立在原地,没有要靠近双亲的模样。 唉,明明好不容易证明了亲子关系,多年来不睦的记忆却在妨碍他们,双方都难以接受他们是亲子的事实。 我带着失望观察他们三个人,发现前任公爵的表情与平常无异,但视线却仿佛被席格蒙特吸引,不断偷瞄他。 另外,前任公爵夫人则是红着脸,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手频繁地摩擦衣服。 至于席格蒙特,他的表情虽然五味杂陈,耳朵却不自然地红透了。 我觉得搞不好有希望,因此细细观察,结果发现席格蒙特的表情与其说是五味杂陈,更像是在极力压抑自己不要笑出来。 当我意识到这点,随即想起他说过他喜欢自己的族人。 没错,席格蒙特最爱自己的族人,他说过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他都想永远和族人在一起。 这样的席格蒙特得知自己真的是前公爵夫妻的孩子,怎么可能不高兴嘛。 没办法露骨的表现出自己的喜悦,肯定是因为之前被拒绝的时间太长了,导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只要告诉他「知道你是亲生儿子,前任公爵夫妻好像很高兴喔」,他一定会乐不可支地向双亲示好。可是……为什么一定要席格蒙特主动示好啊? 我闷闷不乐地看着互相保持距离的席格蒙特和他的双亲。 席格蒙特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多年来却受尽「并非亲生儿子」的残忍对待。 既然如此,至少这次应该要由他的双亲主动缩短他们的距离吧? 为了达到这个结果,我想设法营造出「前任公爵夫妻想接受亲子关系」的状况。但是…… 我思忖了一会儿,灵光一闪想出一个好主意,决定助斩钉截铁说自己「和族人在一起才幸福」的席格蒙特一臂之力。 作战名称是「狼领主,夸夸大作战」。 我将一手放在脸颊上,装出愧疚的表情,重新面对前任公爵夫妻。 「前任公爵,还有前任公爵夫人,请让我撤回之前说过的话。我之前说『要不是孩子被调换,你们这一族根本不可能生出席格蒙特这么优秀的人』,但那是我错了。」 皇帝听了我的话,诧异地抖动肩膀。 他的脸上写着──卡蒂雅为什么趁我不留意时,说了那种树立敌人的话? 对最爱族人,且相信自己是优秀种族的狼族而言,我的发言毫无疑问令人火大。 一如皇帝立刻产生的这种想法,我自然也明白这点小事。 反过来说,正是因为我明白,才故意说出那种挑衅言词。 他们是恣意欺压席格蒙特的一族,所以我觉得他们所有人多少都应该碰点钉子才行。 之前绝称不上温顺的我撤回前言并展现出谦逊的态度,前任公爵夫妻双双露出防备的神情。 我留意着他们的视线,以赞扬的表情看着席格蒙特。 「席格蒙特是生于高贵狼族的出色大狼!正因如此,才能发现至今无人知晓,位于狼城的地下古代遗迹,而且也和我一起发现了『魔女的庭园』。」 狼族听了我的话,发出宛如低吟的声音,对我抛出的话语紧咬不放。 「说、说得没错!席格蒙特公爵是我们狼族引以为傲的当家!」 「说实话,我之前就一直觉得席格蒙特公爵的长相和前任公爵一模一样了!」 「啊,太阴险了!我也是在很久以前就这么想了,不要抢在我之前说出来!」 「真不愧是公爵家的血脉!居然能发现一直无人发现的古代遗迹和『魔女的庭园』,真是一大伟业!席格蒙特公爵改写了伟大狼族的历史!」 看来族人们比前任公爵夫妻还早沦陷。 而且听了他们的话,可以知道狼族似乎都是些见风转舵的人。 族人尽数沦陷后,席格蒙特的双亲大概比较好拉下脸接受儿子了,前任公爵夫人换掉直到刚才为止的怀疑神情,陶醉地说: 「我都不知道。原来儿子达成伟业后,做父母的也能与有荣焉啊。呵呵呵,身上留着我的血的儿子发现魔女的古代遗迹与庭园……简直是太棒了。」 同样的,前任公爵也喜形于色地开始窃笑。 「说得没错,真不愧是我的儿子!如此优秀的席格蒙特身上留着我的血,我实在是感到非常骄傲啊!」 嗯……那与其说是对儿子的爱情,还不如说是想获得名誉的心情呢。 很可惜,我实在看不出席格蒙特的双亲是以纯粹的心情欢迎儿子。 当我不满地想着,单纯的席格蒙特却开心地眼眶泛泪。 「父亲!母亲!你们都以我为荣吗!」 他激动地涨红了脸,大声道出感激的话语。 啊啊……看到席格蒙特开心的模样,我也跟着感到开心了。 既然席格蒙特这么开心,就算他的双亲想得到名誉的想法占了八成,对席格蒙特的爱情只占两成也无所谓了吧。 而且他是如此率直的好孩子,只要彼此肯亲近,双亲的内心一定也会马上涌现爱情吧。 当我这么告诉自己,前任公爵夫人来到席格蒙特身边,笑着对他伸出双手。 「我可爱的儿子,欢迎回来。我一直以为你被妖精偷走了,但原来你始终在我身边啊。」 他的父亲也跟着自信满满地拍打自己的胸膛。 「没错,你是我无愧于任何人的优秀儿子,也是狼族的当家!」 「父、父亲,母亲!」 看到席格蒙特感激的模样,我也露出笑容,心想这就是正确答案。 当我想着「太好了」,并开心地看着席格蒙特,艾卡特皇帝来到我身边,在耳边细语: 「卡蒂雅,真亏你能够承认自己的失言啊。我想你会说出那番话,是因为狼族不善待席格蒙特,让你感到很气愤吧,而且你应该不觉得自己有说错才对。」 哎呀,艾卡特皇帝当时明明不在场,却像亲眼所见那样,准确说中当时的情况了。真是可怕的推测力。 我惊讶地仰望艾卡特皇帝。 接着以「确实如您所言」承认他说得没错。 「要不是孩子被调换,你们这一族根本不可能生出席格蒙特这么优秀的人」,针对这句话,我一点也不后悔,也并未反省。 因为看到没有任何过错的席格蒙特被全族排挤,我实在是按捺不住。 「你之所以承认自己失言,是为了席格蒙特吧。高傲的狼族绝对不会主动承认自己的错误。如果你没有妥协,和解就会再花上一段时间,所以为了席格蒙特,你才跳出来承担骂名。」 哎呀,全被他看穿了。但我并非只因纯粹的好意才会这么行动──毕竟我甚至觉得狼族干脆受一点教训最好,所以我说出暧昧的回答,表示他现在不该夸我。 「……我只是顺势而为,就变成这样了。」 皇帝听完我的回答,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发出感到有趣的笑声。 「哈哈哈,这么回答吗!如果是兽人族,不论是谁,这时都会耀武扬威地说是自己的功劳,但你却装傻啊?原来如此,看来往后必须留意你的行动了。当你安分守己,就是最危险的时候呢。」 「不、不必了,陛下每天都很忙碌,请不必把我放在心上。刚才也说了,我是虚弱、纤细又脆弱的人族,所以无论何时都很安分守己。」 艾卡特皇帝很能干,而且不会漏看任何事,要是被盯上,实在承受不了,希望他别管我。 我明明很认真,艾卡特皇帝却不予理会,再度发出笑声: 「哈哈哈,你真的很有意思啊。明明达成鲜少有人办得到的伟业了──如果这对你来说稀松平常,那我当然必须无时无刻注意你。毕竟不管怎么说,你都是个不得了的谋士啊。」 「谋、谋士?」 我皱起眉头回问后,艾卡特皇帝心情大好地点头。 「你似乎很了解席格蒙特的个性,所以想必已经判读到只要在亲子关系真相大白时推他一把,他们亲子就能和解。但为了确定是席格蒙特胜利,你刻意选择让他的双亲主动缩短距离的方法。你就像操纵棋盘上的棋子,让人们按照你的意思行动。」 我诧异地看着皇帝。 「我、我才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我只是……」 我拼命地思考,要说些什么才能让皇帝接受呢? 一味地谦逊大概不行吧。有些场合反而需要稍微说些对自己有利的话,才更能增添说服力,所以现在或许应该稍微装成坏人。 「陛下说得没错,我已经渐渐了解席格蒙特了。因此我也明白他很有用处。为了让他今后替我做事,这只是在卖他一个恩情!」 皇帝勾起嘴角。 「这样啊。那你的行动已经达到最高效益了。席格蒙特会以市价的十倍记住这份恩情喔。」 「咦?」 十倍? 「你就做好往后会被他缠着不放的心理准备吧。」 我讶异地看着艾卡特皇帝。 现在已经因为席格蒙特的过度照顾感到困扰了,你却跟我说还会更夸张? 「啊,不,说实话,席格蒙特已经对我非常好了,再更上一层楼不太好。这次他和狼族已经互相理解了,往后领主的工作也一定会增加,他应该要专心处理这些才对。」 「已经太迟了。」 艾卡特皇帝轻松说道,揶揄似的睥睨我。 「你还是不懂狼的脾气。他们高傲成性,但也有对提升自己的骄傲与价值之人感恩的倾向。我们帝国过去只发现了两处古代遗迹,你却在他的根据地地下发现一处新的。这对狼族来说,可说是无上的荣耀。」 「那、那是席格蒙特的功绩……」 「这里是席格蒙特的领地。他已经在这块土地过了上千个日子。这段期间什么事都没发生,但你造访这块土地隔天却发生了大事。就算发现古代遗迹和庭园纯粹是一场偶然,这件功劳该归谁,就算不说,每个人也都知道。」 面对这一连串思路分明的攻势,我支支吾吾地回答: 「不,那个,我──」 接着,皇帝赞赏似的眯起眼睛。 「而且,这整件事不可能是纯粹的偶然吧?发现古代遗迹或许是偶然,但发现魔女的庭园却是因为你的知识。我猜,你大概是在事前学过魔女植物的相关知识,才从那充满特色的形状看出那种植物是『魔女占卜叶』吧。」 啊啊,我好像被塑造得比实际上更了不起了啦。 但我可能是魔女一事是秘密,所以也不能否认。 「卡蒂雅,你是我过去从未见过的类型。在这种应该要趾高气昂炫耀自己的功劳时,你却极力地想要消除自己的功绩。」 「唔……」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皇帝似乎因此觉得有趣,在语塞的我面前露出微笑──但那抹微笑并非之前那种不知在想些什么的笑容,而是一种足以令人相信他表里如一,真心感到快乐的笑容。 因为这样,我在觉得自己好像搞砸什么事的同时,却也感觉好像过度完美地完成了一件事。 ──────────────────────── 15 席格蒙特的骑士誓言 我和皇帝两人单独坐在回皇宫的马车中。 正考虑着该说些什么,艾卡特皇帝便想到什么似的开口: 「卡蒂雅,我听说你是在矿山捡宝石途中跑进古代遗迹内的。如果你没能捡到足够的宝石,我可以替你准备。」 因为一只手还缠着层层绷带,他似乎以此判断我很难自己捡宝石了。 我确实只在矿山捡到一颗很小的宝石,然后就马上误入古代遗迹。 但我想起在古代遗迹中,魔女的仆人们送了许多粉红色的宝石给我,便摇头表示宝石已经足够了。 「不,我已经收集到足够的宝石了,所以没问题。」 「……这样啊。要是有什么困扰,记得要告诉我。」 听到皇帝补上的那句话,我轻轻微笑。 「怎么了?」 「没有,因为您给了我很温柔的话语,所以只是觉得很高兴。陛下如此温柔,我们想必能成为一对和睦的夫妻。」 我都忘了,我还在执行与艾卡特皇帝感情和睦大作战啊──我笑着这么想。 只见皇帝稍微思考过后,低声同意这番说词。 「或许吧。」 当天晚上,我对着梳妆台镜子里的自己说话。 「……我觉得最近艾卡特陛下的态度软化了。」 虽然可能只是我以对自己有利的方式解读,但还是觉得他的眼神、口气,还有说话内容都非常温柔。 「虽然不知道理由,不过如果他能对我温柔,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这是个好现象──我这么想,准备走向床铺,却隔着窗户发现远处的房间有闪动的亮光。 我想一探究竟便凝视着那里,而那间房间还在继续发光。 我感到很在意,于是在睡衣之上穿上厚厚的睡袍,从房间来到走廊,然后往看见亮光的方向走去。 不知道兽人族是重视个人自由的种族,还是自负皇宫不会有危险,守在走廊的士兵们就算看到我,也没有跟上来。 所以我伴随着拖鞋走动发出的声响,独自一人走在走廊上。 我根据从房间窗户看见亮光的方向,来到推算的房间,打开门,结果里头传出了质问: 「是谁!」 我没想到里面有人,因此吓了一跳并道歉: 「这个声音是席格蒙特吗?对不起。我听说东侧的房间没人使用,以为这里没有人。」 那道声音听起来像是席格蒙特,所以我胡乱猜测并叫出名字,没想到上半身赤裸的席格蒙特真的从房间深处跑了过来。 「公主殿下,您有什么事?」 「没、没事。」 有什么事的人应该是赤裸着上半身的席格蒙特吧?我原本是这么想,但想起艾卡特皇帝也会裸着上半身睡觉,便猜想兽人族或许有半裸睡觉的习惯,只好吞下说到一半的话语。 应该说,席格蒙特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准备要在这间房间就寝,所以我过来察看的行为反而打扰到他了。 「对不起,打扰你了。我在应该没人使用的城堡东侧看到亮光,就来看看是怎么了。」 席格蒙特听了皱了一下眉头。 「明明觉得或许有危险,却还是亲自赶来这里吗?公主殿下,您在母国时都没有人告诫您不可如此鲁莽吗?」 因为母国每个人都觉得我是最强的人,根本不会有人出言告诫啊。 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我现在正在假装脆弱的人族,也就暧昧地笑着敷衍。 「你想嘛,在黑暗中看见的光既特别又有魅力啊,像昆虫也常会被光吸引而来嘛。」 「是所谓的『飞蛾扑火』吗?如果是,那就是『虫子被亮光吸引,飞进火里被烧死』的意思吧。您又举了一个离谱的例子。」 啊啊,我的举例确实不妥当。 好,干脆夸奖席格蒙特,转移焦点吧。 「你也真是的,居然知道这种艰涩的词语啊。」 「您把我当成一个单纯的笨蛋了吧?」 席格蒙特眯起眼睛看着我,我则露出一抹无害的笑容。 「怎么会呢?话说回来,原来你会点着灯睡觉啊。而且还睡在跟平常不同的房间,是想转换心情吗?」 席格蒙特虽然一脸诧异,不晓得我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却还是一丝不苟地回答我: 「因为我直到昨天为止都在自己的领地,侍女们认为我暂时不会回皇宫,正在替我专用的房间大扫除。这几天都没办法用那间房间,所以我今晚才会借这间房间睡觉。」 「原来是这样啊。」 我明白状况并点头后,席格蒙特看向在微开的门扉前方发光的房间照明。 「另外,关于灯……这间房间的灯没办法关。」 「有这种事啊?」 就在不解地想着「有不能关的灯吗?」时,我突然恍然大悟并继续说: 「我想起来了,要关这间房间的灯需要一点小技巧啦。」 获得席格蒙特的许可进入房内后,我将脸靠近那盏灯。 「啊,如果是不习惯住在这间房间的人,确实很难关掉这盏灯吧。」 因为脸靠得太近而感到有些刺眼,所以我眯起眼睛动手。 「这盏灯调节开关的转盘很难调整。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所以很难处理。先松到极限……然后转紧两圈半……你看,关掉了。」 「太厉害了!」 看席格蒙特惊讶地瞪大眼睛,我自豪地挺胸。 「厉害吧!……我是很想这么说啦,但你太夸张了。不过就是把灯关掉而已嘛。」 我苦笑表示这没什么大不了,席格蒙特却以认真的表情用力摇头。 「不,您真的很厉害。除了您,没有人能关掉这盏灯。其实这里是上一代魔女偶尔在用的房间。然后……我有听说过。魔女有办法将自己获得的情报,以种子的方式交给下一代继承。我以前觉得怎么可能有这种天方夜谭,但现在亲眼所见,我明白那是事实了。」 「拜托,事情没有那么夸张。我只是关了一盏灯,没什么大不了的。」 尽管这么回答,但我确实感到很神奇,不晓得自己为何会知道怎么关闭这盏需要使用特别技巧才能熄灭的灯。 当疑惑地我歪着头,席格蒙特摇了摇头。 「正因为不是什么大事,我才能相信这是从种子继承而来的情报。毕竟两百年前的魔女才不会将如此不重要的小事,特地以口述或文书的方式告诉别人啊。」 听完席格蒙特的话后,我想起之前脑中流畅地冒出关于「魔女占卜叶」的情报。 我当时也觉得很神奇,不知道为什么脑中会冒出理应不知道的情报,但如果是继承了历代魔女的知识,那就可以理解了。 「关于我可能是魔女的这件事,我的眼睛是蓝色的吧?但魔女是赤红色的眼眸,而且我的眼睛也只有那一次变成红色,有没有可能是哪里弄错了?」 知道只有魔女才知道的情报确实很神奇,但即使如此,我是魔女的可能性顶多也就五成吧?──我带着这个想法仰望席格蒙特。 但席格蒙特却丝毫没有犹豫地摇头。 「您是魔女。否则的话,不可能会发现新的古代遗迹。」 看了大家的反应,我才实际感受到发现古代遗迹是远比我所想的还要了不起的事,因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看着席格蒙特。 随后,当我正疑惑席格蒙特怎么突然双脚并拢地坐在地上,他竟双手放在地上,深深地向我低头。 「公主殿下,我为至今的无礼,由衷向您致歉!真的非常抱歉!」 「咦?席、席格蒙特?」 他以半裸的模样突然开始做什么啊?──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低着头继续说: 「对不起。我很抱歉。我知道这种请求很厚脸皮,但能请您给我补偿的机会吗?」 「什、什么?」 「我一定会为了您献上生命。所以请您允许我留在您身边。然后,请给我一个在某天为了您而死的机会。」 如果是深闺公主,这时候红着脸说「我好高兴」才是对的。 我也是历史悠久的神圣王国公主,即使做出这种行动,也无人能责怪。但是…… 「呃,这应该不可能吧?因为我比你强啊。」 当我斩钉截铁这么说,席格蒙特的头便朝下撞上地板,发出「碰」的一声。 「为什么您明明是魔女,却这么强悍啊!您真的强得一点也不好笑耶。」 「我之所以强悍,是因为我勤练魔法啊。」 我说出再简单不过的回答后,席格蒙特抬起原本埋在地上的头看向我。 「您一定非常努力吧。强者都是做了名符其实的众多努力。我很尊敬您的强悍。」 「呃,那、那真是谢谢你。」 被人直白地夸奖,我害羞地道谢。 席格蒙特随即以认真的表情看着这样的我。 「我可以叫您卡蒂雅大人吗?同时,您能允许我成为您的护盾吗?」 席格蒙特依旧坐在地上,并不断逼近我,害我慌张地眨了眨眼。 「是您让我成为真正的狼族当家。狼对血亲的眷恋非常深。虽然我之前也是当家,但始终孤单不已。因为没有人承认我是他们的血亲。如果要拯救这样的我,就只能证明我是父母的亲生儿子,但那样的方法过去并不存在于世界的任何角落。」 我实际去了一趟狼领,亲眼看见席格蒙特与族人相处的模样,因此能够体会他的这些想法。 席格蒙特想必自幼就希望族人能接纳自己为同伴,这次受到众人的接纳,还被说成是一族的骄傲,现在一定很幸福吧。 「您是我的救世主。所以我想对您立下骑士的誓言。」 「咦?这、这是无所谓啦,可是……」 因为母国的骑士们也会向身为上司的我立下「骑士的誓言」,我不假思索就答应了,结果席格蒙特的脸明显为之一亮。 「咦,可以吗!谢谢您!」 看见席格蒙特露出欢喜的表情,虽然感到很诧异,但──我并未发现一件事。 那就是兽人族的「骑士的誓言」意义非常沉重。 「谢谢您!我现在就在这里立誓!」 席格蒙特仿佛连一秒都不想浪费,跑着去将挂在墙上的精致宝剑与盾牌拿下,然后再度以惊人的速度回到我面前。 接着,他跪在我的前方,恭敬地递出剑与盾,以低沉的嗓音说出誓词: 「本人席格蒙特.沃夫从现在这一刻起,以我的血肉立誓,将成为卡蒂雅.沙法莱纳永不锈蚀的利剑,以及永不损坏的坚盾。」 我遵循礼仪,接过剑与盾后,席格蒙特又深深低头致意。 一会儿后,他再次抬起头来,以下定决心的眼神看着我。 ──────────────────────── 16 于深夜碰上皇帝 我将感动迟迟没有冷却迹象的席格蒙特留在房间里,从房间外将房门关上。 ……伤脑筋了。我是魔女的可能性愈来愈高了啦。 自从来到萨尔登帝国,我就持续被迫面对自己可能是魔女的事实。 想当然耳,这是在母国时,根本设想不到的事态。 如果没有来到这个国家,我一定不会认为自己是魔女,并照常生活。想到此处,我的背脊打了个冷颤。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这种情况令人恐慌。 或许是因为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在来到了非常近的距离之后,我才发现艾卡特皇帝站在走廊上。 明明已经很晚了,却还穿着正装,所以大概是一路忙到这么晚吧。我不禁感到有些愧疚。 或许是因为我受了伤,害他也一起留在狼领,导致累积了不少工作没有处理。 「艾卡特陛下,您忙到这么晚吗?」 我原本认为能以此开启话题,但皇帝并未回答我,而是眯起眼睛,发出责备的声音: 「居然在深夜从男性的寝室里走出来,这实在是不可取的行为。」 面对这句根本是在找麻烦的话语,我愣在原地。 「请、请您不要说这种引人误会的话!我想您一定知道,这里可是您的心腹席格蒙特的房间耶。根本不可能出问题。」 艾卡特皇帝微微歪着头,表示不赞同这个说词。 「如果在昨天以前,我就会相信你这一番话,但现在倒是没有信心了。那只狼已经完全拜倒在你的裙下了。」 在这个瞬间,我的全身冒出鸡皮疙瘩。 啊……艾卡特皇帝想要诱惑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这么想,但仍往后退,却被墙壁挡住了去路。 艾卡特皇帝接着伸出双手,将我的脸夹在双手之间,而他的手则是抵在墙壁上,我就这么被锁在他的臂弯之中。 「咦?」 我讶异地提起视线,只见艾卡特皇帝端正的美貌正睥睨着我。 一股妙不可言的清香飘荡过来,我的体温瞬间上升。 我就像一只被蛇盯上的青蛙,已经无处可逃,皇帝随后弯下身体,来到几乎就要碰触到我的距离。 他在近在咫尺的距离之下窥探我的眼睛,使我的心脏跳到即将破裂。 我再也撑不住了──当我这么想,艾卡特皇帝那蛊惑人心的嗓音传进耳里: 「是我看错了吗?刚才看起来是赤瞳……结果只是火焰倒映在眼里吗?」 我的头顶的确有一盏油灯,灯中火焰烧得火红。 原来如此,我的眼眸在火焰的反射下,看起来是红的,就像拥有了魔女的色彩啊。那样的确会让人想要确认清楚。 既然已经确认完毕,要是他能离开我,那就太好了。 以深夜两人单独在走廊贴近彼此的情境而言,艾卡特皇帝实在太过俊俏,心脏承受不住啊。 「艾、艾卡特陛下,请您离开……」 「席格蒙特的忠诚心在『八圣公家』中也是高得出类拔萃。那样的他居然会让我的准皇妃在深夜进入自己的房间,事情一定非同小可。如果你是魔女,这个疑问就能获得解决,但世上不可能存在这种天方夜谭。」 「…………」 虽说是碰巧,艾卡特皇帝所说的话却切中真相。 要是我回答「至少席格蒙特觉得我是魔女」,眼前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但显然会引来更大的问题。 因此我无法肯定,也无法否定,只能仰望着他。 「即将成为你的丈夫的人是我。所以如果你想要诱惑谁,应该要先选我。」 「什、什、什么诱惑……」 我看着距离近到几乎会碰到,而且端正到令人讨厌的五官。 太夸张了。就算近距离观察,也找不到任何缺点。 肌肤滑嫩有致,眼睛像宝石一样闪耀,眼睫毛长而浓密,牙齿雪白……飘过来的阵阵香气也愈来愈浓烈,令我晕头转向。 就算我去诱惑艾卡特皇帝──毫无疑问,只会适得其反。 当我想到此处,那道蛊惑人心的嗓音再度传来,就像要将我赶尽杀绝。 「你已经做惯这种事了吧?」 「做、做惯了?」 皇帝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不行了。突破极限的美男子似乎有搅乱他人精神的效果,我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听说你在母国的骑士团时,有众多男性随侍在侧。」 他是在说我统率骑士团的事吗? 「是、是啊。我在那里,大家都很欢迎我,所以待得很舒服,总是泡在骑士团中。」 这让我想起骑士们都说我工作过度,要我休息。 我在母国完全是个工作狂嘛──当我逃避现实徜徉在思考中,艾卡特皇帝却无奈地叹气。 「以人族公主的行为来说,或许不会受到责难,但你就要成为我的皇妃了。兽人族的占有欲非常强,我劝你还是小心一点。往后若有同样的行径,你一定会吃到苦头。」 吃、吃到苦头?什么意思? 我是最强的魔法师,不管受到什么样的攻击都能还以颜色,所以不用担心!……他不是这个意思吧?一定不是。 我觉得不管怎么回答,好像都很危险,只好乖乖地点头。 艾卡特皇帝见状,挖苦似的勾起嘴角。 「这种时候却点头啊?你真的是……有很高的回避危机能力。」 艾卡特皇帝说完,紧盯着我,像是要确认我的反应。 我觉得现状依然很危险,所以告诉自己不要不慎刺激到皇帝,眼睛眨也不眨地仰望他。 随后,艾卡特皇帝缓缓抬起倾斜的身体。 接着,他就像一只看着捕食对象的肉食动物,眯起眼睛看着我。 「……晚安,我魅力十足的人族未婚妻。」 ──────────────────────── 17 被盯上的魔女 隔天,我一个人在位于皇宫庭园的凉亭内喝红茶。 同时烦恼着自己无能为力的事。 「唉,为什么艾卡特皇帝会那么帅气呢?」 与多年来陪伴着我的修伯特的婚约告吹后,我原以为自己已经受够恋爱了,但他的魅力大到连这么想的我都快沦陷。能不能想个办法啊? 如果只有出类拔萃的美貌到还好,但他连内在都很帅气,我实在找不到方法抵抗。 长相姣好、声音迷人、能力强、是个出色的领袖、有男子气概、重情重义。 「啊啊,到底哪里有缺点啊!」 我趴在桌上,发出呻吟。 我也不是石头做的,见到美男子会赞叹他的帅气,对方对我做出有男子气概的行径,我也会觉得心动。 唯一的救赎是他讨厌我,但我总觉得最近讨厌的程度好像降低了。而且他不愧是个美男子,面对不喜欢的我,也能做出诱惑的举动。 尤其昨晚的他更是夸张。 他的行动或许没有什么深意,但我毕竟不习惯这种事,只能被他的举手投足玩弄。 被他如此对待,就算我产生误会,对皇帝抱有好感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还是说,那点小事对兽人族而言就像在打招呼,是我反应过度了? 「我是为了弥补王兄的过失才嫁过来的,早就做好了各种觉悟,但根本没想到会被无与伦比的美男子用迷人的眼眸勾引,对方还说出诱惑人的话语。这样当然会被迷得神魂颠倒啊……」 唉,难道我在恋爱方面是很好搞定的人吗? 就在我察觉自己这个美中不足的特质,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时,我的背部突然有股冻结般的感觉窜上来。 「咦?」 我被艾卡特皇帝近距离盯着看时,也打了个冷颤,但这两者却是本质相异的恐惧。 应该说,这是我待在母国时经常经历的感觉。当我这么想,便立刻从树木缝隙间看见异形生物的脸。 我也因此倒抽了一口气。 是魔物。 当我看见在母国已经看到不想再看的身影,随即想起席格蒙特说过──皇宫地下的古代遗迹连接着迷宫。 而迷宫是魔物的栖息地。 母国虽然没有古代遗迹,却有好几个迷宫。 而迷宫一定有魔物,所以才会交给率领骑士团的我去对付。 我过去讨伐过几百、几千只魔物,所以瞬间就明白出现在眼前的魔物,是平常窝在深渊的强悍种类。 「怎么会这样?不只从深渊出来,还跑到迷宫之外了……」 我道出对魔物的不满。 席格蒙特解释过「古代遗迹与迷宫相连,所以栖息在迷宫的魔物会入侵古代遗迹」,同时也说过「魔物鲜少来到古代遗迹之外」。 可是栖息于迷宫深渊的魔物却跑到遗迹之外了……原因大概出在我身上。 我想起席格蒙特前几天说过的话: 「高阶魔物也会入侵古代遗迹。因为古代遗迹的一隅与产生魔物的迷宫相连,魔物受到魔女的仆人这种美味的饵食吸引,就会进入遗迹。」 虽然我是不是真正的魔女还不明朗,但暂时变成魔女却是事实。 尽管现在已经恢复原状,但当时我的身体应该很接近魔女吧? 而魔物是不是感应到这一点,才会追着我来到这里呢? 如果对魔物而言,魔女的仆人是美味的饵食,那魔女本人应该会是更美味的存在。 而且依据魔物种类不同,有些魔物具有比人类灵敏好几百倍的嗅觉或优秀的感知能力,它应该是活用那些特性,发现了我的存在,才会跑出迷宫寻找吧。 「啊啊,为什么不等一个月后再出现啊!」 我的一只手现在正在治疗,据说痊愈要花一个月。 如果发动魔法,魔力一定会经过手臂,在受伤的状态下使用魔法,后果不堪设想。 要是没处理好,可能再也没办法使用魔法。 「呜呜……但也只能上了。不能再用我经过许多努力,才钻研至此的魔法固然伤心,但总比死掉好一点。」 就算狼狈地逃跑,也只会被魔物追赶,到时候将会扩大危害。 所以在这里解决是最好的选择。 我站起身,直盯着魔物看。 以眼睛测量我与魔物的距离。 在我眼前的是披着蓝色铠甲的巨大蜘蛛。 它披着蓝色铠甲,所以毫无疑问是高阶魔物。 即使一样是蜘蛛型态的魔物,身披蓝色铠甲的攻击力较高,细丝这项特性也较长且强韧。 「唉,如果是这种等级的魔物,基本上要骑士和魔法师一起作战,但很不巧,今天只有我一个人。」 魔法师在咏唱时,无论如何都会出现破绽,所以与骑士共同作战是基本原则。 眼前的魔物是高阶种,想必狡诈且行动快速。 照理来说,这并不是魔法师一个人能应付的对手,但今天实在是无可奈何。 我做好一只手会作废的心理准备,伸出双手。 要是拖拖拉拉地咏唱咒文,一定会在咏唱期间被攻击。所以我应该要简化咏唱。 但如果这么做,威力就会比正常的魔法更弱,所以我必须把对手吸引到极限距离。 我计算着魔力发动需要的时间,并紧盯着慢慢靠近的蓝蜘蛛。 彼此间的距离是十五公尺。 我把魔力完全锁在体内,所以蓝蜘蛛应该不会认为我是个魔法师。 但我明明看似不会构成任何威胁,它却似乎还是提防着我,缓慢地靠近。 还有十公尺……七公尺……五公尺。 就是现在──我这么想,而蓝蜘蛛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跳起来对我吐丝。 就算身体被丝线缠住,也不会影响魔法发动,所以我并未闪躲,开口咏唱── 「『火焰……』」 此时,有人飞奔到我的前方,在丝线缠住我的前一刻,用剑将蜘蛛丝砍断。 「咦?」 我看到突然现身保护我不被魔物攻击的偌大背影,不禁瞪大眼睛。 我看见艾卡特皇帝大剑一挥的身影……他只用了一击,蓝蜘蛛就全身冻结,随着一声巨响落在地面。 艾卡特皇帝的剑上蕴含着冰的力量。 跟我前几天使出的笨拙冰魔法完全不同。 刀身是冰做成的,不只能斩裂敌人,还能让对方冻结。是一把能连同性命一起冰冻的武器,也是普通人连碰都不能碰的特别宝剑。 「一、一国的皇帝居然这么强吗!」 我惊愕地大叫。 我的王兄是王太子,总有一天会成为国王,所以只学了基础的剑术。 毕竟一国之君根本不可能亲自上场战斗,王兄学习剑术只是为了当作以防万一的自保手段。 我一直觉得这是正常的,所以很讶异皇帝居然拥有用来战斗的剑技。 而且,他强到挥一刀就解决蓝蜘蛛,毫无疑问是个卓越的剑士。 在看到艾卡特皇帝那副受过锻炼的身体时,我就推测他应该很强,但没想到居然强成这样,所以惊讶地仰望他,只见他以认真的表情回望。 「卡蒂雅,你有受伤吗?」 我很惊讶他是先担心我,便简短地回答: 「没、没有,我没事。」 皇帝像是要确认这番话的真实性,视线扫遍我的全身上下后,才放心地点头。 接着,他将视线挪向蓝蜘蛛。 「为什么魔物会从迷宫里跑出来?我是听说两百年前,魔女住在这座皇宫中时,会有魔物渴求魔女而徘徊到地面……这应该是少见到必须回溯到久远过去的事啊。」 「…………」 艾卡特皇帝说出的话语正中红心,我因此沉默不语,无法回答。 他就像要整理自己的思绪,继续说: 「最近皇宫净发生一些怪事。据说由魔女种植的桃梦花开花,魔女的使魔圣鸟啼叫。不只如此,现在连理应窝在迷宫的高阶魔物都出现在地上……不对,发生罕事的不只皇宫。毕竟也在狼领发现了我国第三座古代遗迹了。」 「…………」 听见艾卡特皇帝一一罗列与魔女有关的事,我心脏的搏动加重。 皇帝的推理能力高得令人害怕。他将点与点连接在一起,试图找出真相。 要是他知道我可能是魔女,会怎么对待我呢? 虽然不太清楚,但总觉得会带来对我不太好的结果。 当我紧张地等待艾卡特皇帝的下一句话,他却抬起头来看我。 接着,他死心似的闭上眼睛。 「光是你有一头粉红色头发,一切就会被渲染得充满戏剧性呢。明知是假的,却还是相信这头粉红色头发是真的……总会把你当成魔女的眷属。」 那是因为我可能是真的魔女啊。 我什么也没说,仰望着皇帝,接着发现他的脸色是前所未有地差。 对了,他刚才轻松斩落高阶魔物,但要一刀斩断那么强的魔物,一定会被剑吸走相当可观的魔力。 席格蒙特之前说过皇帝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刚才的战斗一定会带给他莫大的负担。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来救我呢? 我想他应该是碰巧路过,可是他没有帮助我的义务,就算假装没看见,也不会有人怪他啊。 我实在无法理解他的行动,所以忍不住询问: 「您为什么要救我呢?您明明讨厌我啊。」 「……我曾经对你说过那种话吗?」 就算不说,这点小事我也知道。我回以极其理所当然的话语: 「我起码还是能察觉到这点小事。」 皇帝以眼角余光看我,不带感情地继续说: 「若是这样,就是你的观察力不足了。我并没有讨厌你。」 我认为这不可能,因此忍不住提高音量回话: 「但我听说兽人族不会以个人,而是会以全族来看待事情!这是种族的思考方式,我予以尊重。而我是『惹祸的王太子的妹妹』,我觉得您讨厌我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接着,艾卡特皇帝说出我意料之外的话语: 「我知道你和沙法莱纳神圣王国的王太子是不一样的个体。他的罪过不会波及到你。所以,我完全无意以此事谴责你。」 我惊讶得瞪大双眼。 「咦?是这样吗?可是『八圣公家』的各位……」 「八圣公家」的公爵们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很讨厌我了。 所以我解读成「啊啊,毕竟我是惹祸的王太子的妹妹,当然会被讨厌」。 既然他们是兽人族,会这么想也无可奈何,我以为艾卡特皇帝也和他们一样。 可是,他却说「我只是惹祸的王太子的妹妹」,理所当然没有讨厌我。是这样吗? 「因为『八圣公家』那群人在兽人族中,尤其浓烈地承袭了这个特色嘛。」 公爵们讨厌我是皇帝默认的事,我认为他无意在这件事上说谎。 换句话说,他说他没有讨厌我也是事实。 「是我太失礼了。我似乎误会您了。」 擅自认定了艾卡特皇帝的感情,自己才是那个有偏见的人,这实在令我沮丧。 艾卡特皇帝听完只是耸了耸肩,表示他并不在意。 「你会这么认定很正常。毕竟事实上,公爵们也因和你同样的理由而有所误解,觉得我讨厌你。虽然这部分是因为我在他们面前做出让他们那么想的言行就是了。」 「咦?是这样吗?」 我不解皇帝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而开口反问。 接着,艾卡特皇帝讽刺似的勾起嘴角。 「就像你刚才说的,要压抑一个种族理所当然拥有的性质是很难的事。而兽人族会以全族为单位看待事情,公爵们都觉得你身为王太子的血亲,自然应该承担他的罪行。要压抑他们的感情很难,所以我便与他们同仇敌忾,并表现出我会代替他们制裁你,好抑制他们。」 「这真是精彩的手段啊。」 兽人族是血气方刚的种族,即使以「王太子与公主是不同个体,罪行不会连坐」,也不会有人听从吧。 但皇帝与公爵们同仇敌忾,并表现出会代替他们制裁我的想法后,应该就让公爵们勉为其难将报复之事交给皇帝了。 皇帝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帮了我。 「沙法莱纳神圣王国离我国很远,我们难以取得关于你的正确情报。所以我决定以自己的眼睛确认……而我现在知道你很聪明、有情有义,是个会为了他人行动的人。也是个肯努力的人,会事先学习我国的语言和文化。你是个很出色的人。」 艾卡特皇帝当面夸奖我,我的脸都红了。但他话锋一转,以严厉的眼神看着我。 「不过,我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那就是你的发色。你只身一人来到陌生的国家。我可以理解你有多不安,也不是不懂你想借由模仿魔女,借助那份权威,让国民认同你──虽然理性上可以理解。」 艾卡特陛下说着,咬紧嘴唇,垂落视线。 「但在感性上,我就只有这头发色无论如何都无法容许。无论是谁都不能这么利用魔女。」 艾卡特皇帝真的很尊敬、崇拜魔女啊。 「我明白陛下的心情。但……在我国谈妥与您的婚事之前,我的头发就一直是粉红色了。」 皇帝抬起头看着我,所以我也以认真的表情回看,希望他能明白我说的话。 「如您以前所说,我出生时是金发。但在六岁时,却变成粉红色的头发。后来我的发色就一直是粉红色。如果您认为我在说谎,请您去调查看看。」 萨尔登帝国与沙法莱纳神圣王国隔着一海之遥。 毕竟之前都没有正式的邦交关系,能获得的情报想必不完整又有许多错误。 当然了,艾卡特皇帝一定也明白这点,他沉默不语思索着。 面对这样的皇帝,我忽然想起自己在母国与前任未婚夫修伯特最后一次对话的场景。 「我会用尽全力获得帝国的接纳。从我嫁过去那天起,帝国就是我的国家了。我会诚挚面对那个国家,并爱着所有国民。」 我对着修伯特这么说。 接着,在心中这么告诉自己── 我要不带走任何东西前往帝国。这是我最后的尊严。 但是──我错了。 因为我并不是什么都没带就来到帝国。 我带着我自己来到帝国。 我的一切都是在沙法莱纳神圣王国培育出来的。 这头粉红色的头发也不是与生俱来之物,是我在母国后天获得的东西。 我缅怀在母国的最后一段时间,并且开口: 「从嫁给陛下的那天起,我就会把这个国家当成自己的国家。我已经决定要诚挚面对这个国家了,所以关于发色的问题也不会说谎。」 我笔直看着艾卡特皇帝。 「我带着耗费十六年时间获得的自己来到这个国家。您眼里看到的我绝对没有一丝虚假。」 我想我一定是艾卡特皇帝寻求、希冀的魔女。 但我不能利用那个身份,我要以沙法莱纳神圣王国孕育的卡蒂雅.沙法莱纳的身份站在他的面前。 我的脑中浮现我告诉修伯特的最后一句话: 「诺伊恩多夫公爵,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再见了。」 修伯特,过去我也从你身上学到很多事,并且一起成长。 我会带着这一切嫁给艾卡特皇帝。 所以或许你早已忘记我这个人了……但最后再让我向你道一次谢吧。 谢谢你,还有,再见了。 大概是因为与母国最后的回忆诀别了,我的身体不稳地往一旁倾斜。 艾卡特皇帝慌张地搂住这样的我。 看见皇帝忧心地蹙眉,我不知为何觉得自己一定没问题。 一定没问题。我能在这个国家获得幸福。 我露出调皮的表情,开玩笑似的向皇帝立下约定: 「艾卡特陛下,为了让王兄偿还他惹出的祸端,您选择了我。未来我会证明您的这个选择很正确。」 皇帝听了我说的话后,浮现仿佛被攻其不备的表情,但马上便觉可笑似的露出微笑。 「这样啊,那可真令人期待啊。」 ──婚礼将在两周后举办。 ──────────────────────── SIDE 修伯特 愿我放手的命定之人幸福 ──那是在沙法莱纳神圣王国会议室发生的事。 「不知卡蒂雅殿下如今在萨尔登帝国怎么样了?」 会议结束后,坐在旁边的大臣低声嘟囔。 他的声音非常小,但周围的重臣们似乎都听见了,纷纷热切地说: 「前往帝国已经过了一个月!按照殿下的个性,应该差不多收服一、两个手下了吧?」 「不对,第一骑士团长,殿下去帝国可不是为了收手下啊!是因为著名的萨尔登帝国皇帝陛下希望我们务必献出公主,她才会嫁到帝国去!」 「如果是卡蒂雅殿下,肯定能在一个月的时间内抓住帝国皇帝的心吧?毕竟她可是将我国最凶恶的宰相阁下……」 说到这里,大臣才发现他口中最凶恶的宰相就坐在旁边,因此马上闭嘴。 在场所有人都尴尬地看着我,所以我──修伯特.诺伊恩多夫说出重臣们心中所想之事: 「如果是卡蒂雅殿下,一定已经抓住艾卡特皇帝的心了吧。毕竟不管怎么说,她都俘虏了我这个据说没有人心的最凶恶宰相,并让我奋不顾身抛弃一切了嘛。」 「诺、诺伊恩多夫宰相阁下……」 「您也不必如此贬低自己……」 「您……总有一天会碰到好事的。」 我看着陆续说出安慰话语的重臣们,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没错,无论什么样的话语,都不足以安慰我。 毕竟不管怎么说,我都把一切──把对我而言,等同世上一切的未婚妻拱手让人了。 我邂逅命定之人是在我九岁,她六岁的时候。 相遇时的状况实在过于备受冲击,包含当时的状况在内,她打从一开始就令我印象深刻。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但是我误会了。 我猜,我一开始就已经被她吸引了。 但我过去从未被他人吸引,所以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发现自己的心意。 虽然没发现,我却不知为何一有时间就造访王宫,出现在卡蒂雅公主面前。对此,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春天一起怜惜王宫里开的花,夏天享受湖泊垂钓,秋天走在落叶之上,冬天关在狭小的房间里,面对面靠着彼此的膝盖看书。 就像这样,我不敢相信自己那些无论何时都想和她在一起的行动。 后来,我牵制靠近她的男性们,一一击垮他们,让他们再也不会靠近她。 唯有在她面前,我才会采取不像自己的行动,而当我发现自己喜欢她,这一切都有了解释。 「啊啊,这样啊,我喜欢卡蒂雅公主啊。怎么会这样?原来我的占有欲这么强啊……强到我会下意识排除她周围所有向她求婚的人,将她禁锢在身边。」 自从察觉自己的心意后,我非常巧妙地在各方周旋。 打通王室和高阶贵族的关系,向所有人灌输我成为她的丈夫将对王国有多大的帮助。 接着,我向她求婚了。 「我爱您……爱着您最真实的样子。」 我在王宫庭园中,屈膝跪在她面前,将她伸出的手按在我的额头上,忏悔似的告白: 「除了我自己,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您,但是我会以此身守护着您、爱着您,并且一辈子陪伴在您的身边。所以,请您允许我带走这个国家的第一公主……恳请您舍弃王族身份,下嫁于我吧。」 我献出自己最有价值的东西──我自己,祈求获得她。 「我高傲、美丽、有勇气的公主殿下,如果您能允许我这辈子陪在您身边,我可以变得比谁都强,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守护您。」 我毫不眨眼地看着她,以一心一意祈求的认真态度说出誓言。 「我爱您,您是我的最爱。」 我无法压抑从体内溢出的感情,所以说来丢脸,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声音颤抖不已。 那就是这么一段让我倾出一切、抛弃一切获得的恋情。 所以当愚钝的王太子说出蠢话,我的心中涌现无与伦比的杀意。 「把卡蒂雅嫁给萨尔登帝国的皇帝!」 我还想说王太子怎么突然传唤我,没想到他一句解释也没有,直接宣布这件无法理解的话。 当下,我的眼前整片染红,心中涌现了对王太子的杀意。 你要从我身上抢走我的唯一? 当时只要稍有闪失,我大概已经杀死王太子了。 他说出来的话就是如此离谱。 但王太子很幸运,在我细细咀嚼他说的话,理解其中意义的瞬间,我产生一种重要的一片拼图吻合在对的位置的感觉。 她在六岁时变成粉红色的头发。没有变化的瞳色。多铎利大陆流传的魔女传说。她不断梦见的神奇梦境。 过去不具任何意义的事物,现在都有了意义,并开始互相产生关联──就因为萨尔登帝国皇帝的求婚。 结果──那天,我同意放开我的命定之人。 「只不过……我私下告诉宰相阁下您,我真没想到您会接受解除婚约啊!」 会后,我们聚在一起喝酒,大臣感触良多地说着。 「状况相当绝望,要是拒绝艾卡特皇帝的求婚,我国想必会蒙受巨大的损害。但即使如此,我以为您仍会驳回帝国的要求。」 「……你是觉得我会做出损害国家利益的判断吗?」 还真是小看我了啊──我露出讽刺的表情,但参与会议的所有人都没有被我蒙骗,不发一语地看着我。 在一段沉默过后,第一骑士团长往我的酒杯倒酒。 「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把公主殿下当成亲生女儿、妹妹、家人一样地爱她的人。宰相阁下也不会认为我等一点也不心痛,就放开了公主殿下吧?」 「……是啊。」 虽说有程度之差,但在场所有人决定放开她的手时,一定都在诅咒自己的无力,并且陷入绝望之中。 因为我们沙法莱纳神圣王国是以卡蒂雅公主为中心运作的。 「正因如此,我们无法做出会让公主殿下不幸的选择。如果我们选择拒绝她和帝国皇帝的婚姻,决定守护公主殿下,她一定会为此所苦。」 说得没错。 萨尔登帝国是好战且善战的国家,连相隔遥远的这个国家都听说此事。 所以如果我们拒绝与帝国皇帝联姻,那个国家一定会攻打过来。 我国骑士全都仰慕卡蒂雅公主,所以不会有人惜命,一定会战到最后。 但卡蒂雅公主不可能承受得了那样的状况。 「我等惶恐,承蒙公主殿下将我等骑士视为家人珍惜。所以如果骑士为了殿下牺牲,她一定无法承受吧。」 这与骑士为了守护必须守护的事物而受伤不同。 卡蒂雅公主一定会觉得她的任性伤害了骑士,心里将形成一道不会愈合的伤口。 「所以宰相阁下才会决定扮黑脸吧?」 「甚至不惜将过去从未放在心上的远房亲戚的千金带过来。」 重臣们接连表示他们心知肚明,让我难为情地低头,觉得自己的一切都被看穿了。 「……有这么明显吗?」 面对我的提问,在场所有人异口同声说: 「「「再明显不过了!」」」 ……应该至少要有一个人对我温柔一点吧? 当我觉得无地自容,继续低着头,骑士团长们后悔地说: 「卡蒂雅公主过去始终站在最前线战斗。『以一挡百』这句话说的正是殿下,只要有她,无论什么样的场面,她也能以一己之力决定胜败。」 「当然了,我等骑士也不忘每天锻炼,即使没有公主殿下,依旧能够得胜。但到时候肯定会出现许多死伤吧。正因殿下明白这点,才会总是站在最前线。」 沙法莱纳神圣王国是岛国,所以鲜少与他国开战。 但世界是公平的,相较于他国境内顶多一、两座迷宫,我国却多达八座。 迷宫内有魔物,所以我们要定期巡视八座之多的迷宫,铲除魔物,严密监视魔物,不让它们跑出迷宫。 卡蒂雅公主身为拥有骑士团最高职位之人,总是用尽全力执行这项任务,冒着生命危险努力。结果却是…… 「都要怪国王陛下和王太子殿下死不承认卡蒂雅公主的功绩!所以国民都没能正确理解公主的伟业!」 卡蒂雅公主对自己的实绩漠不关心,完全没发现她的功绩并未受到正确的评价。 国民虽称赞公主,但事实上,他们对公主的丰功伟业根本了解不到一半,公主也没能拥有原本应该给她的称颂。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国王与王太子并未正确评判公主。 追根究底,国王对公主根本不感兴趣,王太子则是害怕公主威胁到他的立场,而抹杀了公主的功绩。 我抬起低垂的头,发出满是后悔的声音: 「这个国家配不上卡蒂雅公主。我一直很清楚这件事,却出自私欲,想把她永远留在这个国家。可是……既然萨尔登帝国皇帝来求亲了,我无计可施,只能死心。」 「毕竟萨尔登帝国是的大陆排名第一的国家嘛。」 「我不是这个意思。」 第一骑士团长听见我的否定,不禁苦笑。 我想,他应该已经明白我的真心,却为了不让我伤得更深,故意假装误会吧。 但既然已经推心置腹说了这么多,我也就坦白一切: 「我之所以想把她留在这个国家,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比任何人更能给她幸福。可是,信奉魔女的大陆的皇帝却想来娶她。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才终于理解了。」 「……理解了什么?」 「卡蒂雅公主的命定之人不是我。我听闻皇帝求婚一事时,想起过去发生的种种,那些事一一连结在一起,我才醒悟皇帝就是她的命定之人。」 在场都是王国的重臣。 所有人都有清楚的头脑,并在国家中枢付出,所以能够获得许多情报。 虽然他们不可能和我拥有相同的情报,即使如此,还是露出理解某件事的表情。 「……可是您的灵光一闪终究只是一种想法,没有确切的根据吧?您或许觉得自己是为了公主殿下而退出,但如果卡蒂雅公主在萨尔登帝国过得不幸福,那该怎么办?」 蠢问题。 「到时候,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她带回来,然后由我给她幸福。」 能带给卡蒂雅公主最大幸福的人并不是我。正因为我发现了这件事,才会退出。 可是,如果理应给她最大幸福的艾卡特皇帝没有做到,那我就要再次讨回。 「到时候,卡蒂雅……我会想方设法,再次对你表达爱意。」 我在口中轻声呢喃。 我的脑中浮现出自己放弃的卡蒂雅公主。 我高傲、美丽、有勇气的公主殿下。 就算你的命定之人不是我,我的命定之人仍是你。 过去是,未来也是。 时时刻刻,永远都是。 ──────────────────────── 后记 各位幸会,我是十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拙着! 本作是身为公主的卡蒂雅只身一人远嫁没有同伴的大帝国努力的故事。 她嫁过去的地方是所有人都崇拜魔女的兽人族之国。卡蒂雅在那里被视为虚弱的人族而遭到瞧不起,同时也被蔑视为叛徒的妹妹……结果她竟成了众人崇拜的魔女!好了,接下来会如何发展呢? 后续会在第二集登场,希望各位能继续阅读。 而这样的作品,居然能请到我崇拜已久的セレン老师绘制插画! 其实我和责编为了要找哪位插画家讨论得很热烈。 责编的使命就是卖书,所以提出过去的资料,阐述「为了不分性别地推广」或「什么是会大卖的插画」。针对这些问题,我一个劲地强推「我就要セレン老师!」。我们讨论到后来依旧无法取得共识,最后我这么说: 「如果以书能不能卖的角度来思考,我觉得责编您说得很对!我都知道!可是,如果不是セレン老师来画,我提不起劲写书!!!」 「……(你都知道啊。)(然后没力写书啊。)(那就没办法了。)」 我看见责编改变想法的瞬间了。 而且在提心吊胆地询问意愿之后,セレン老师明明忙到不行,却还是接下了这份工作!结果,各位都看到那些精湛的插画了。呵呵呵,不管哪一张图都棒呆了吧!顺带一提,责编真的变心了,每次都会跟我说「セレン老师棒呆了!超精湛的插画啊!」。人果然是会变的。 此外,谢天谢地的是十二月我有三本著作要发售了!为了纪念这件事,要举办打破书系的共同书展! 主题就是「最强女主角大集合!十夜老师三部作品同月发售纪念★三家出版社共同书展」。 ◎12/6《恶役千金开启了溺爱路线!? (8)》(SQEXノベル刊) ◎12/18《转生后的大圣女,极力隐瞒圣女的身份 (5)》(アース.スターノベル刊) ◎12/27《嫁入敌国孤立无援的我,看来似乎是最强种族魔女的样子? (1)》(一迅社ノベル刊) 只要购买三本中的一本,就会拿到一个QR code,里面附有「三本著作的加笔特别短篇」、「三本著作的特制电脑桌布、手机桌布、社群平台用大头贴」!(下载期间:2025年1月31日为止) 换句话说,购买本书的读者只要扫描QR code即可! 出版社还有举办其他活动,详情请检视左侧网址。(注:以上为日本的活动) http://www.ichijinsha.co.jp/novels/touyafair/ 最后,感谢各位阅读到这里。 也感谢致力于制作本作品的所有相关人士。 多亏有各位,才能做出这本希望能让更多人看见的书籍。希望各位都可以乐在其中!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