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然扭曲的爱意 作者:住野夜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你们把心意传达给心爱的人了吗? 某个底层YouTuber在〈康纳伦的预言频道〉直播里宣布「世界要毁灭了」。 是真是假没人知道,但是跟她一样相信末日将至的人们开始采取人生最后的行动。 一直是「乖孩子」的女高中生、其实是恶魔的老师、不断地在青梅竹马面前做自伤行为的大学生、向职场前辈学做菜的上班族、为妻子演奏爱的音乐的青年、如野兽般纯真的少女……他们不顾一切奔向的终点是—— 第一卷 ──────────────────────── 灭亡型破坏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准备好了吗?开始喽!这里是〈康纳伦的预言频道〉!当当当当。大家好,晚安。这个频道是在下康纳伦预告世界即将毁灭的不定期直播。你们把心意传达给心爱的人了吗?呃……这个从四个月前开始做的直播也已经是第二十次了。一开始就有八个人来看,谢谢你们。上次直播收到很宝贵的意见,说人这么少不如在居酒屋开直播好了,但我社恐,绝对不要。 好,依照惯例,我的宗旨是世界都要毁灭了,谁还能保持清醒啊!所以先来干杯吧。今天的第一杯是大家最喜欢的冰结无糖柠檬。哇!如果经过剪辑,这里应该会有很多特效,但现在是直播。这是酒精浓度七趴的那款。可能会有人觉得一切都要尽归虚无了,还在意糖分做什么。但这个很好喝喔,推荐给大家。尤其是喜欢不甜的酒的人。想喝的人不用客气,直接去便利商店买吧。反正我也只会说些世界就快毁灭的话。 下酒菜是这个────对,等等,镜头好像没对到焦?是我刚才加热的爆米花。我一直想试试看,所以就买了。对了,仔细想想,应该连制作过程也一起直播。算了,网路这么大,想知道制作过程的人请去找别人做的影片。还有柿种喔。 哎呀,增加到十二个人了。晚安!〈卡拉酱〉你好,晚安。〈哪来的间谍〉问我爆米花好不好吃?普普通通。这种爆米花是做的过程比较有趣。那你倒是拍下来啊。说得也是。 二十个人了。今天的状况不错呢。哦!上次也有收到呢,感谢〈五月雨〉的斗内。要我拿去当世界末日的酒钱,斗内了五百圆!虽然这笔钱不管是对送的人还是收的人来说都即将没有任何意义,但我还是满怀感激地收下你的好意。祝你来世幸福。 呃……虽然末日将至,但今天依旧没有任何主题。首先报告近况,我们家的玩偶多了一个新的伙伴。这是大和。航海王的角色。有没有人还没看过航海王?从现在开始慢慢看的话,不晓得能否在世界灭亡前看到和之国篇,所以实在不敢推荐。我也有很多看到一半的漫画和动画呢。还没看到结局就迎来世界末日也太悲惨了!但也不是每部作品都能在自己死之前等到大结局,所以其实跟所有以前先走一步的人一样嘛。绝对有很多人还等不到猎人的结局就死了。 自○直播?不,不是那种喔。是所有人都跟世界一起灭亡。不只我,〈千叶aka东京〉你也会死,不是那种时间一到会看到血腥画面的频道。担心?期待?让你有这种感觉吗?不好意思。 〈千叶aka东京〉几岁?如果是大叔大婶的年纪了,看到二十多岁的女人酒喝一喝突然开始自杀直播也太刺激了吧。虽然刺激也不错,但请容我再重复一次,大家都会死。请各自做好心理准备。Hasta la vista, baby。 我是无所谓啦,但〈千叶aka东京〉,哈哈,你会被千叶人骂喔。不过啊,我们住的土地也很快就没有区别了,所以没差吧。我还傻傻地执着人类画的线。这次的灭亡并不是要变成没有国界的理想世界,而是全部消失喔。战争也会消失,这倒是不错。但感觉不错的人也会一起消失就是了。或许地球以外的人会帮忙说一句真不错呢。 这个要怎么念啊……do、do_nash?这样可以吗?〈do_nash〉,我没有忘记自己的设定喔。这也不是设定,人类会灭亡的前提才诞生了几个月,所以有时会突然失去真实感喔。没关系,就连忘记的概念也会归于虚无。请放心。Hasta la vista, baby。 今天有很多新朋友呢。这种日子真是令人感恩。而且天气也不好,明明上午还是晴天。不过这也看你住在什么地方啦。 顺便问一下,大家都住在哪里啊?上次也说过了,我住在东京的边边角角。哦,香川。乌龙面跟带骨鸡对吧?好想吃喔。东京、神奈川、神户、北海道……什么地方都有呢。等等,aka你不是千叶人吗?你这样真的会挨骂喔。呃,什么?〈雪道〉,虚假的世界?Hasta la vista, baby。 虚假的世界啊……因为是虚假的世界才会结束,这种想法也不是不行呢,但就算有好几个世界,置身其中的我们大概也不知道哪个才是假的,就算其中一个世界烂得要命────就像现在这个世界────但是对我们来说,美味和痛苦都是真的。这么说来,漫画或电影只要有暴力描写,就会被认为比较真实的风气不也很奇怪吗?我真想在世界毁灭的瞬间,当着说出这种话的人面前边喝酒边对他们说「你们现在就要死了,只有这件事是唯一的真实」。 Hasta la vista, baby是什么意思?就是在地狱相见吧,宝贝。 啊……请别在意从刚才就一直响个不停的门铃。上次也说过,只是一个跟踪狂,不理他,他就会走了。不过真的很吵呢。但那家伙也会死,所以就原谅他吧。这也是真实的一部分。 突然变成恐怖片的设定?不不不,是真的,真想让你们看我家的大楼门厅啊。倘若这个世界接下来还要继续下去,我早就报警处理了。但我实在不忍心让他在看守所或监狱里迎接世界毁灭的瞬间,那样太可怜了。毕竟曾经同事一场。反正他每天都在固定的时间来,虽然很无奈,也只好忍耐了。 什么!真的假的?等我一下喔!抱歉会从画面里消失一下!! 我回来了。真的耶,原来对讲机有静音功能。我今天才知道那是触控面板。谢谢〈卡拉酱〉。今天第一次来就救了我一命。纵使人与人的相遇即将变得毫无意义,这一刻还是很美好呢。祝福〈卡拉酱〉来世幸福。 大家都知道吗?静音功能。啊,我要去拿第二罐。因为我口好渴,马上回来喔。 好好好,我回来了。唉,〈哪来的间谍〉说这是常识。间谍你是老朋友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记得上次也响了很久。 那就来干第二次杯吧。第二罐是普通的金宾威士忌苏打调酒。什么?跟踪狂的来龙去脉?来龙去脉啊……上次也有人问我,但因为涉及个资,我没有理会,不过算了,没点谈资也很无聊。 虽然我不清楚除了〈蟹挟〉之外还有没有人想知道,但我简单讲一下重点。也只有世界末日前的直播才能讲自己的情史这种不登大雅之堂的事了。我没有要影射谁,但如果有人认为我在影射谁也没关系。反正大家都要一起下地狱了。 刚才也说过,他是我的前同事。啊,在那之前先告诉大家,自从我知道世界即将毁灭就辞职了。也向公司里的人坦承「世界就要毁灭了,犯不着勉强自己做不想做的事」。结果他们不仅对我翻白眼,还对我破口大骂。但我已经知道大家都会死,等于吃下无敌星星的状态,只觉得以前怎么会那么害怕被骂、被忽视啊,非常干脆地把员工证扔在桌上就走了。 哦,谢谢〈雪道〉斗内一百圆。说自己的事是神经病吗?少啰嗦,在虚假的世界洗洗睡吧你。开玩笑的啦,祝你幸福。 即使在那种充满职场霸凌的公司里,也有感情还不错的人喔,虽然只有一个。我们同一时间进公司,一起撑过培训,算是能互相砥砺的泛泛之交。我这个人还勉强保有那么一点社会性。我私下打电话给他,告诉他世界要毁灭了,所以我要辞职。还以为他会取笑我,或是隔着话筒都能感受到他不以为然地翻白眼,不料他居然开始劝我,说现在辞职太可惜了。 仔细想想,就算世界不毁灭,离开那种公司也没什么好可惜,我却是在知道世界要毁灭后才想通这一点,人生还真难啊。所以我当然不可能被说服,打哈哈敷衍过去,结果他每天都传来不知该说是说服还是为我打气?的讯息。我在公司就知道他是很热血的人,只是没想到会热血到这个地步。 我看到「伏笔」的留言,马上就结束了,所以这顶多只能算是铺垫的程度。 总之像这种劝说只能等对方死心不是吗?因为我已经知道世界会毁灭了。我决定暂时置之不理,结果突然收到这辈子没看过那么长的讯息。刚才也有人留言说这个故事很老套呢。我也有同感。可是无论再怎么老套,故事的当事人通常也不会发现喔。 他在讯息里写着他多么担心我,还说我已经出社会了,至少该给点反应吧,最后是示爱的文章。大家也觉得这是什么急转直下的发展对吧。老实说,不管对方人再好,看到这里都会吓到喔。比世界就要毁灭了更吓人。没错,这里应该来个音效呢!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继续冷处理,结果他开始每天下班都来我家按门铃。你说这个人能有多好。 他怎么知道我的地址?贺年卡啊。 哦,〈千叶aka东京〉说他开始有点担心了。你对千叶县以外的人还挺温柔的嘛。不管你是大叔还是大婶,总之你是个好人,谢谢你的关心。直到目前为止,他真的只在固定的时间出现,讯息的内容也还勉强处于善意:恶意=51:49的状态,只能祈祷世界比他的理性先毁灭了。幸好目前看来机率还不低。 如果是恐怖片的套路,他应该在我讲到这里时破窗而入杀死我。但这个频道是剧情片,所以基本上不会发生那么极端的事喔。又或者是世界系?会发生最终兵器少女或复仇者联盟那种事吗?没听过最终兵器少女的年轻人请自己搜寻。 那家伙或许也在看直播?的确有可能呢。但就算他在看直播,也不会强行闯进来,我依旧相信那家伙心里有善良的部分喔。跟因为世界就要毁灭而放弃挣扎的意思有点不太一样呢。我和他都会死,好难过。但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好难过的。 嗯……〈五月雨〉问我辞掉工作,最近多出来的时间都在做什么?既然门铃已经不会响了,跟踪狂的话题就到此为止,来聊这个吧。我再从画面里消失一下嘿。我想把矮桌上的东西移到地上。电脑也先拿到下面,我低头的时候请当我在看留言。哎呀,棉花棒掉了一地。反正不是我要收,就是世界会先帮我收干净。我去去就回。 将将将将────让各位久等了!这是这几个月我偷偷做的!前几天总算完成了,能在世界灭亡前给大家看真是太好了!从工具到涂料全都要从头开始准备,有够麻烦。真的有够麻烦!对了,我不会在存档时把制作过程中参考过的网站写在说明栏,所以请自己查。顶多讲出商品名称好了,这是由一家名叫WOODYJOE的厂商出的产品,我直接照亚马逊写的念喔。七十五分之一的温斯顿・邱吉尔号木制模型组。 大家的反应真不错,对呀,很大吧。这不是直接购买成品,而是从零件开始组装喔,有够麻烦。真的有够麻烦!有多麻烦呢,如果是上班族现在下订,我猜大概还没组装完,世界就毁灭了。这可是无业游民的特权,我说真的。查了一下要三万块钱?嗯,差不多,还要另外买组装工具和喷漆,所以其实不只三万块呢。仔细看的话,这边的工很粗。可是以第一次组装帆船模型的人来说,算是做得很好了。 〈骰子六点〉晚安。一来就看到一艘超级大的船,笑翻了。没错,这是我做的喔。上次直播时才做到一半,所以藏起来了。幸好这次赶上了。机会难得,今天就一直放在后面吧。嘿咻,这样可以吗?看得到吗?看得到吧。哎呀,作为一个预言世界即将毁灭的直播主,沙发上有一艘超大型的帆船,感觉一口气变得可疑起来了。有没有什么组织是以船当标志,不知道。但不管看起来再怎么可疑,世界末日是真的喔。相信我。 辞职来做这个超好笑。虽然麻烦,但比起讨厌的工作,花在这上头的时间更有意义喔。小时候啊,自从在模型店看到这种船的模型,我就想着总有一天一定要自己做做看。这算是我一个还来得及实现的梦想。我也曾经痴心妄想过开一家酒吧,但绝对来不及,我也没有经营的能力,所以就算了。对了,大家有长期的梦想吗?要是有的话,肯定实现不了了,如果不嫌弃,我可以为你致上哀悼喔。请留言给我。 等一下好了。利用这个空档收拾棉花棒。代替那个毁灭世界的人收拾,我是不是很了不起。 哦,〈骰子六点〉说他想亲眼见识一下乌尤尼盐沼。等等喔,我查一下。该不会是那个吧,死了很多浮游生物的红色的海。啊,完全猜错了。唉────这不是轻小说的封面吗?以下是我个人的感觉。好漂亮啊。我瞧瞧,从日本出发大概要三十小时。原来如此,可能到不了呢。而且大概要花很多钱吧。我正在看乌尤尼盐沼的观光网页。还有季节限制呢。现在去也看不到这种镜面般的景色啊。那就有点难了。〈骰子六点〉,我为你的梦想致哀。但愿天堂的景色更美! 大家都在哀号自己没有梦想呢。在、这、种、情、况、下,〈哪来的间谍〉想告别童贞?那就别再看这种直播了,快找家店或向喜欢的人告白,再不然就跪下来求女性友人吧。你八成是闲到不行的学生吧。关我屁事。 〈五月雨〉说如果这个世界毁灭了,下辈子想跟一直很重要的人一起活下去。比想像中还沉重呢……。嗯,后半句超出我的能力范围,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或许也无法为你哀悼。因为这个世界就快毁灭了,所以你的梦想会实现喔。太好了,经常给我斗内的〈五月雨〉梦想能实现真是太好了。 重要的人啊……像是家人、朋友、情人吗? 那个,我可以稍微讲点自己的事吗?直播本身就是在自言自语,所以这说法还真是不可思议啊。我的意思是指私事啦。 刚才〈五月雨〉的留言有点沉重,但我前阵子也久违地回去见了家人跟老家少得可怜的朋友,也把这次的事告诉他们了。告诉他们世界快要毁灭了,要他们做好心理准备。结果被狠狠地嘲笑一番。即使认真解释我是怎么知道的,也没有人愿意听进去。不是说这是时下流行的阴谋论,就是劝我别再看社群网站。爷爷还说我是不是神经错乱了────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人会用这个词了吧。神经错乱是什么感觉?在他们那个时代是日常生活中会使用的词汇吗?啊,我刚才说了不该说的话,向大家道歉,但是像我这么底层的YouTuber应该不会被投诉吧。就算要投诉也是投诉我,所以无所谓。 总之我看到家人及朋友的反应后突然发现────我比自己以为的还在意家人及老家的朋友们。在此之前啊,因为小时候受到霸凌,我很讨厌回老家,家里也没有可以让我放松的地方。可是到了世界即将毁灭的阶段,我还是想让他们知道这件事。 我到底想说什么呢,虽然讲得有点乱,但这个频道不像其他YouTuber那样有剪辑,也没有剧本,所以就原谅我吧。那个,至少我现在能与包括〈五月雨〉在内的大家分享这件事,我其实很高兴喔。感觉世界末日也不全然是坏事这样。 哎呀……气氛有点感伤呢!间谍是不是捏着打工钱去找小姐啦。话说我不必再把电脑放在地上了。嘿咻。 小心翼翼养大的女儿变成预言家,大概很难接受吧。会吗?我又没有要勉强别人接受我的预言,只是在网路的边边角角喝酒直播,告诉大家世界要毁灭罢了。你说的话很像去酒店对小姐说教的大叔,超恶的,〈do_nash〉。糟了,喝着喝着,开始有点口没遮拦起来了,反正世界末日就要来临,来打一架吧。 〈蜜桃乌龙茶〉问世界末日的根据?这个我上上次就讲过了,那就再为新朋友说一遍吧。毕竟老朋友也不见得全部看过。之前有个粉丝很多的灵异系YouTuber帮我宣传,所以今天才会有四十个观众吧。创新纪录了。恭喜! 好,为了从最简单的部分开始说起,请容我做个小调查。上上次没有半个人答对,期待这次搞不好有人答对。已经知道的人也配合一下喔。 此时此刻,有没有人看见这个房间里有很多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小东西?有的浮在半空中,有的在船上晃来晃去。我手背上现在也有一只。形状有像虫的,也有像雪花的结晶,颜色都不一样,有时候还会突然变色。目前整体偏绿。啊,那边那只变成紫色了,所以刚好在变色也说不定。你们看你们看,慢慢变紫了。 我可以跟这群小家伙沟通喔。有点像游戏里的皮克敏,比起单一个体,感觉更像是我周围的全体有一个共同的意志。当它们排成一列,明明看起来不像文字,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能理解成日文的意思,所以能沟通。顺带一提,在我查得到的范围内没找到使用的文字长得像这样的国家。要是有人跟我一样看得见他们,请举手。 等待大家的留言。嗯……来了。怎么办我看不见、是因为隔着萤幕才看不见吗、快去看医生吧你、看见了看见了、不是你说的那样、原来除了我以外也有人看得到啊、我看到的是不一样的东西、当然看得见啊。嗯……这么起劲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那,请这些小家伙写点东西来看看吧。什么都可以,写个简短的句子吧。嗯,这是什么鬼。他们现在正在后面的墙壁上排字。看得懂才有鬼啦,但我能理解成日文的意思喔。大家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总而言之,如果有人看得见,请留言。 现在是答题时间,我去上厕所。 ……我回来了!大家写了好多呀。希望我直接画下看到的图案来证明吗?这么说很有道理。那在对答案以前,我先写下来。这是很普通的行事历和笔。看大家是要欣赏我的后脑勺,还是也去上个厕所,休息一下。 呃,画好了。在给你们看之前,我先来看一下有没有人答对。嗯……很遗憾,好像没有人看见呢。〈哪来的间谍〉说开始玩不正常的游戏了。你还在啊。时间有限,有梦想就快点去实现啦。 没办法。我画的这个就是他们现在排在墙上的样子。当当。意思是柿种之貉。大概是随便拼凑最近学到的单字吧。 这不是俄文吗?〈蜜桃乌龙茶〉说。不是喔,我也查过了,不是俄文。我也觉得还满恶心。像是长着触角的WW,大概是这个部分,看得到我指的地方吗?我只是如实地把我看到的画下来,说不定真的是触角。是触角吗?啊,原来如此,各位,他们说这是用来测量距离感的东西。 就是这样,所以接下来就以各位看不见这些小家伙的前提继续说喽。 说是这么说,但我在几个月前也看不见。某一天突然看见了。所以刚才不是有人留言要我去看医生吗?实不相瞒,我早就看过医生了。这部分在过去的直播讲过很多次了,讲到我都腻了,所以以下会讲快一点,请多包涵。 总而言之,这些小家伙不管在室内还室外都围着我打转,我还以为是眼睛或脑子生病了,但检查都没有异常,所以就被当作精神问题打发了。我也吃了医生开的中药,一点用也没有。渐渐地,我发现我能理解他们排列的意思,便试着与他们沟通。从那时候开始,他们就一直说世界要灭亡了,但当时的我被工作和私生活折磨到想死,只希望他们快点给我消失。就算一脚踢开,他们也只是轻飘飘地飞走,马上又飞回来,烦死了。 忘了说,我能看见他们是有原因的。各位之中或许也有人知道吧。有个主播突然在新闻节目说「世界要毁灭了,请过上了无遗憾的人生」导致节目紧急中断的事故。我也在YouTube看到有人非法上传的影片。主播突然发疯,说自己周围有卫星在飞,因为跟他平常的个性差太多了,其他来宾都有点吓到,我当时还想说「哇……这是什么鬼,好恶」,回过神来,这些小家伙已经出现在电脑的键盘上了。不只,整个房间都是。吓死宝宝了。 即使看了医生,他们也完全没有随时间消失,所以我只好开始靠自己查资料。结果发现那个主播也在自己的部落格写了同样的事。他看到的是节目里也说过的卫星,跟我看到的不一样,但一样可以沟通,他的卫星一直告诉他世界要灭亡了。我不知道他怎么会相信这种鬼话,但有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跟我处于相同的状况、知道同一件事的事实,更重要的是我现在亲眼看到的东西令我不得不相信。我猜大概是那个主播传染给我。事实上真的有这种事喔,在电视上看到有人弯曲汤匙,自己竟也会弯曲汤匙了。所以看得见这些小家伙的能力大概是那个主播传染给我的。 后来我马上辞职,心想不能只有我知道,也想跟别人分享,所以便开始直播。心想或许也有人跟我一样看得到。就结果而言,虽然没能告诉太多人,但只要有现在正在看这场直播的这些人,我就满足了。我们都要Hasta la vista, baby。 大概是这种感觉。〈卡拉酱〉说:「查了之后寒毛都竖起来了,说不定是同伴。」你的寒毛不会白竖,敬请期待。 哎呀,又收到斗内了!〈五月雨〉说:「谢谢你刚才温柔的话语,小家伙们是从哪里来的呢?」我才要谢谢你多次斗内。世界末日前,我们终于能充分体会到金钱只是让人误以为有价值的数据呢。 我想回答这个问题,但我不知道。知道能沟通后,我问过好几次他们是谁,但他们从未给过明确答案。连是不是生物都不确定。你们可能看不到,刚被我用手指弹开的家伙飞向厨房了。喂────。 不、不好意思。好大的雷声。我猜雨声会比刚才更大,这也是一种预兆吧。还是只有这一带呢。对了,据他们所说,世界不是慢慢毁灭,而是一次就被击沉。感觉就像「咚!」地一口气灭亡。可能是今天,也可能是明天,就像上次说的那样,审判日或许就是本周的某一天。 哦,〈do_nash〉反击了。非常好。比那些阴谋论者更没逻辑啊。对呀,我们是一丘之貉。我说的一切都是基于只有我和某主播才看得见的存在,跟嘴里说着不要相信媒体却相信网路的阴谋论者根本是半斤八两。 但有一点不同,这些小家伙除了灭亡以外还有别的作用喔。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告诉我隔天的天气。最近气象局的天气预报常常不准,但他们截至目前的准确率是百分之百。每天告诉我的时间都不固定,通常都很突然,我再记下来。好像还不知道明天的天气,所以请大家还是去看气象局的天气预报。他们或许跟猫咪差不多呢。 打雷了!喂────雷声好可怕。不会停电吧?还是把插头拔掉好了。要是电池耗尽或世界毁灭,可能会突然结束直播。到时候请多多包涵。我们家的变压器挺不稳的。 有人留言「跟踪狂回去了吗?」应该回去了吧?雨这么大。那家伙好像住在东京外围,要是太晚回去,明天会起不来。要是你还在玄关,最好快点回去喔。因为有人说你可能在看,我跟你挥手道别喽。 ……唉、唉?唉────。什么意思?等一下,真的假的。 呃……不知道大家现在有没有在看聊天室,那个,刚才我说最好快点回去喔,〈千叶aka东京〉马上留言「知道了」。喂,唉────。 降临个头啦,间谍你闭嘴。 你们是不是乐过头啦。打从一开始就有点温柔,还会关心我,而且印象中那家伙好像也是千叶人。唉────世界快点毁灭吧……。 呃,真的……啊……不是吗?太好了!看!大家快看!aka说一切纯属巧合,他不是跟踪狂!啊────太好了!哇────可能是最后一场直播,差点就要扫兴了!原来是巧合啊。啊,先提醒大家,不要怪aka,我现在超级如释重负的。太好了。如果只是可能在看还好,万一变成真的在看就太可怕了。请保持在薛丁格的状态。请一直当只猫就好。 哇────吓死我、吓死我了。我去拿酒。请aka利用这段时间写下你知道什么。 第三瓶,这次是三得利顶级啤酒。可以的话,我希望在死的瞬间花光所有的积蓄,所以买了啤酒而非发泡酒。明明知道世界毁灭前,花钱只有恐惧和罪恶感,决定把钱花光后,才开始觉得买东西是一件快乐的事。只有心态变成有钱人了。 不过真的太好了。话说aka到底知道什么了? 包括康纳伦的名字在内,整个设定是来自《魔鬼终结者》吗?啊,抱歉,不是的。真不好意思,明明你让我感觉如释重负了。不是像aka那种认真思考过的名字喔。你是指莎拉・康纳吧?总不会是指约翰吧。我不是因为康纳才把名字取为康纳伦喔。这是我小时候的绰号。 为了没看过《魔鬼终结者》系列的人,简单地说明一下吧。里头有个名叫莎拉・康纳的角色,是一名成年女性,偶然间知道人类灭亡的审判日。《魔鬼终结者》就是她努力阻止人类灭亡的电影。这么随便的说明可以吗?剩下的请自己去看电影或查维基百科。 电影中的确有Hasta la vista, baby这句台词,或许会让人产生不必要的联想。谢谢aka的考证。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身边这些小家伙是存活下来的人类从未来传送过来的吗?如果是几十年后的我,那也太讨厌了。我明明一心想跟大家一起等待毁灭的时刻到来。以《骇客任务》来说,我可是不想醒的那一派喔。 爆米花突然变好吃了。难道冷掉以后才是最好吃的时候吗?还是只是因为我喜欢这种软烂的口感。 哦,我收到〈do_nash〉的留言:「亏你完全觉醒了。」要你管,睡你的觉吧,Hasta la vista, baby。 觉醒的人啊。这句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明显带着贬意呢。但那些被称为觉醒的人啊……跟我不一样,他们都是自己选择要觉醒的吧。虽然外人看来都一样,但我不像《骇客任务》那样可以选择要哪种药。这是强制事件。所以硬要说的话,我比较像莎拉・康纳喔。没错!大家好,我是康纳伦!请各位自己脑补加上音效。 雷好大喔。今天真的会毁灭吧世界。说不定有什么可以用人为的方式打雷的机械,想让人类灭亡也未可知呢。不过就算有,我也不会阻止啦,我没有莎拉・康纳那种行动力。 如果要穿凿附会的话,这艘船也像是向诺亚方舟致敬呢,真好。像是只有看这场直播的人才能得到救赎之类的。放心,这不是宗教,我谁也不救。说到这个,动物们会怎样啊。照这些飘浮在空中的小东西给我的感觉,他们说的世界不是指地球,比较接近人类的概念。那动物会活下来吗?如果真的有人打造方舟,希望它们能得救。 喔喔喔喔喔,啊,不是因为打雷。是我才一下子没看,〈do_nash〉就连续重拳出击了。要变成混乱的直播了吗?挺好的,很有末日感!既然你都写了,我就带着感情来念一下吧。 少在那边自以为是莎拉・康纳了! 你跟那些烂大街的预言家一样! 反省一下吧,也有人被你们害得家庭破裂喔! 好喔,哇,耶────。〈卡拉酱〉帮我反击了,「别把什么都当成阴谋论」,不要吵架喔。因为我根本不在意。 不过〈do_nash〉说的也有道理。 我再说一遍,都一样喔。我们这种人都一样。所以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如果有人跟我一样,那个人也真的害别人家庭破裂,把对那个人的怒气发泄在我身上,认为我们是同一类人也没办法。因为直播不是强制事件,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自己选择要直播,是〈do_nash〉自己选择要看。Hasta la vista, baby。〈卡拉酱〉也请务必在心里念一下。这是莎拉・康纳教我们的魔法咒语。 说到这里,〈五月雨〉留言,「里面或许有真正的预言家。你的眼界太狭窄了。对康纳伦太失礼了」。 嗯……这样啊。也可以这样看啊。 啊……我可以思考一下吗? 对了,这样不公平,所以我还是说一下好了。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为了业绩,锁定善良的人们下手,搞到胃坏掉的康纳伦了。有利于我和不利于我的情报都会公开。 呃,要对给我斗内了很多钱的〈五月雨〉这样说有点过意不去。但我不希望你们吵架,所以还是说。这只是调停,真的只是调停。不要生气。 那个……最好别认为有真正的预言家喔。 说得更正确一点,我认为有没有真正的预言家根本不重要。 因为我说的都是真的,可是当你们知道我是真正的预言家时,大家都不存在了。如果我是假的,未来就得继续活下去了。 所以啊,虽然我是真心想跟大家分享世界会灭亡,但是站在观众的角度,我认为大家不应该在相信的前提下继续看这种直播。〈do_nash〉、〈五月雨〉,还有〈哪来的间谍〉你也是。 我说的话自相矛盾?但我是真的这样想。要是我的家人也在看同样的直播,还相信的话,我也会希望他们别看了。因为会担心。 所以希望大家能以更轻松一点的态度陪伴我。这里头没有教祖或黑粉或信众,大家都是平等的。 反正啊,借用刚才〈do_nash〉说的话,那些在社群网站上说世界要毁灭或几年后大家都会死的人,包括我和那个主播,都是自以为是莎拉・康纳的家伙。 可悲的是────可悲的是?等等,可悲吗?算了,那个啊,不管是谁,只要下一点工夫,几乎所有人都能把捡来的情报讲得绘声绘影。就算那真的是什么天大的秘密,也无力改变世界吧。最多就是在误会之下诉诸暴力而已。我也跟那些人一样。这些开心飞舞的小东西也只是从主播那里接收过来的产物。而且直到目前为止,大家都看不到他们吧。不觉得情报来源超可疑吗? 也许那些预言家里面真的有一个莎拉・康纳。知道审判日,也知道阻止审判日到来的方法。甚至有行动力,或许真能改写灭亡的命运。 问题是,要怎么找出那个人。 如果真心想找出那个人,就必须仔细审查我们这种自以为是莎拉・康纳的人。我认为即便如此也无法分辨那个人是不是真的预言家,就算能分辨谁是预言家,这么做也太浪费时间了。学生和上班族都没有那种美国时间吧,把时间花在自己身上比较好喔。 所以说,以下只是我个人的意见,如果我们真的想珍惜地度过自己的人生,更应该无视那种拼命想拯救世界的人,也就是真正的莎拉・康纳。这不是在批评《魔鬼终结者》喔!第一集跟第二集我看过无数次,少年时期的约翰根本是天使。 我想说的是,现实生活中,就算有一个预言世界会毁灭的人是真正的莎拉・康纳,我也觉得就这样认真地活着,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毁灭比较好。把真正的预言家当成怪人视而不见,反而更能活出自己的人生。 或许死的瞬间会后悔为什么当初没听进去,但我觉得那样也没关系。正因为没听进去,才能比信众睡得更好、吃得更香吧。 换言之,落落长地讲一大堆,我到底想说什么呢。以下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所有真心相信那些自以为是莎拉・康纳的人说的话,导致生活受影响的人────。 别再拿世界末日当借口偷懒了! 哇────留言区炸了!去死、垃圾、神经病,唉────。我真的很感谢愿意陪伴我的所有人喔!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直播,所以才想让大家知道我内心的想法!大家一起Hasta la vista, baby! 没错,所以不管是喜欢讨论世界末日的话题,或只是单纯享受跟我一起打发时间的朋友们,如果接下来短暂的时间还能一起玩,我会很开心的。因为享受并不是偷懒。我接受各位的反驳,但不打算解释。反正世界就快毁灭了,没差啦。 啊,因为是真的相信我才生气的朋友们是不是已经不看啦。如果还在看的话,最后我想再说一件事,可以吗?不行我也会说就是了。 拉拉杂杂地说了一堆,但我相信自己的感觉喔。是不是真的姑且不论。 因为那是我自己的感觉,无法传达给任何人。我认为世界大概真的会毁灭,这几个月我也用自己的方式准备面对灭亡。像是这个直播本身,辞掉工作、回去见家人、制作那艘船。 可是,万一,万一我的感觉都是错的,什么事也没发生的话,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不晓得是真是假。 假如这个世界并没有在本周灭亡,地球下个礼拜、下个月仍照常运转的话,希望各位别再相信胡说八道的预言家了。这不是嘴硬喔。 然后别再偷懒,认真地思考如何实现自己想做的事,好好地观察身边的人,好好地面对自己的人生。 我也会这么做。 嗯……不好意思!气氛突然变得好沉重!为了转换心情,来做点YouTuber会做的事吧。 其实我从前几天就开始企划,如果今天还没有灭亡的话,要拍开箱影片,所以白天去买了一箱可以抽奖的零食,想跟大家一起打开来看看。 哦,感谢斗内!这是aka第一次给我超级感谢!在干得跟沙漠一样的留言区,这五百圆宛如绿洲呢。说得还行啊,谢谢你听到最后,〈千叶aka东京〉。你果然对千叶县以外的人很温柔呢。 祝你来世幸──── ──────────────────────── 炎上系号角 啊,我懂了。 这个世界基本上是由大叔大婶决定的,所以才讨厌。也是大叔大婶决定穿着或打工处的运作模式。让爸妈鞠躬哈腰的也是大叔大婶。在新闻里看到的政治家或有钱人全都是獐头鼠目的大叔和大叔和大叔还有大婶。在需要正经八百的场面就已经很让人受不了了,玩起来更是放浪形骸。唱片大赏和日本电影学院赏、M─1(注1)、这本漫画真厉害、本屋大赏也都是由一小撮的大叔大婶决定奖落谁家。啊,我不是要探讨他们选出来的作品有不有趣喔。我每年都很期待M─1,对冠军也没有任何不满。有些看了觉得很好看的电影也得过学院赏。也不认为音乐家或漫画家或小说家会做出向有投票权的人卑躬屈膝或招待、寄信给他们这种不入流的行为。唉,没有吧?他们不会这么做吧。他们会这么做吗?可能会这么做?好像会这么做?其实会这么做吧。 注1:日本的漫才比赛,漫才是类似相声的一种喜剧表演形式。 总而言之,我的意思是这个社会的风气及结构很恶心。坚持基于大叔大婶的价值观决定的事物很了不起喔,长年硬塞给年轻的世代,想把我们塑造成跟他们一样的大叔大婶。看爸妈和老师们就知道了,要阻止这样的传承似乎是不可能的任务。所以必须在被彻底洗脑前把该做的事做一做。 既然决定了,就快点离开这里吧。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在学校里能做的事太有限了。我不会再来了,屋顶好像禁止进入,所以为了不让人进去,我先把门关上喽。不好意思用脚关门。 当我表现出这种态度,又开口闭口大叔大婶,马上就会有一堆人冒出来说我没教养啦~、对长辈没礼貌啦~、不用功的小孩啦~。大叔大婶和被他们洗脑的小鬼们会一个个跑过来排队。可是就算你们排在我面前,我又不是一大早开店的小钢珠店,也不是跟政府唱反调的艺人喔。说教上瘾就跟赌博上瘾一样呢。害怕失去,结果反而一直失去。开玩笑的啦! 突然大声吓你一跳真不好意思。因为这个世上不分男女老幼,都是些不大声就听不见的家伙,请容我扯着嗓门说话。声音回荡在只有我一个人的楼梯间,比想像中还大声。 不不不,我没有瞧不起大家的意思。因为我过去也恬不知耻地过着讨大叔大婶欢心的人生。 离开校舍前,就让我恣意畅谈自己的前半生吧。既然世界就要毁灭了,纵使是花样年华的女高中生,也绝对可以称自己的人生为前半生。只有你们在听也很刚好。毕竟那些只能靠悲剧、共鸣和情怀来获得快感的大叔大婶,根本不适合开心的话题。 我和我姐姐皆于十七年前诞生在医院的床上,没有先天性的疾病,该哭就哭、该睡觉的时候就睡觉,听说是很有活力的小婴儿。 等一下,我本来想一直线下楼,走向鞋柜,但先把没跟吉川说一声就借来的球棒还回去吧。刚才破坏屋顶的锁时不小心刮伤了,他会生气吗?我们大概会在前进甲子园以前就死掉。可是把球棒还回去以后,再来要拿什么当武器呢。不,根本没必要烦恼这个问题。我可是非常优秀的学生,是吹奏乐队的成员。武器的话,音乐教室要多少有多少,不过还是用自己的乐器揍人最痛快吧,我的乐器是小号,被小号打应该会很痛。 刚好再来就是四楼,先去我们班再去三楼的音乐教室吧。啊,要用什么破坏音乐教室的锁呢。算了,如果打不开,也可以直接去教职员办公室把钥匙抢出来。 刚才说到一半。我是很有活力的小婴儿,健健康康地长大。我最古老的记忆在车上。和姐姐一起坐在后座,前往乡下的爷爷奶奶家。我不记得对话内容了,就像无声电影的一幕,一直留在我脑中。据我后来听大人说,我从当时就非常会说话,爷爷奶奶自然不用说,就连亲戚的大叔大婶也都很喜欢我。姐姐则调皮捣蛋,我们姐妹的歧异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每次想起我那精力旺盛的叛逆姐姐第一次被抓去辅导的事,我都会笑得东倒西歪,这部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姐姐已经出社会工作,变得很成熟了,所以今天由我代替姐姐,拖着球棒走在校园里。 说着,看到我的班级了。一路上都有人在窃窃私语,但居然没有人叫住我。或许就像姐姐说的,表现得落落大方才能成功地顺手牵羊。可惜在我们班上,那是行不通的。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活累了。 吉川,谢啦,擅自跟你借了球棒,还有抱歉,敲东西时有点伤到这里。需要赔偿尽管说,你那是什么表情。我要走了,吉川也要享受剩下的人生,死之前把想做的事做一做,不然会死不瞑目喔。 啊,是的,老师,刚才去屋顶上是想先死一死,可是因为我还有心愿未了,所以我要离开学校。感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 对了,这下子就跟被监视器发现的间谍一样,所以去音乐教室前先带把竹剑防身吧。幸好我的武术选择了剑道。 什么?清美,耶~。你问我怎么了。嗯……该怎么说才好呢,算是换班吧。如果这个世界还会依照原来的样子继续下去,我也可以勉强自己依照过去的方式过活,但世界看来是要毁灭了,所以该说是顺着毁灭的方向走吗?很难三言两语说清楚呢。 我不小心看见了。 我不是灵媒,也不是阴谋论者,我晚点再传讯息给你喔!那么大家永别了!我先走一步。 这么一来也跟朋友道别了,去拿下一个武器吧。走廊上介于压迫感与开放感之间的感觉刚刚好,比教室还好。呀!唉!啊!抱歉!吓我一跳!谁叫你要突然抓住我的手。什么?你是来阻止我的?没有人能阻止我喔。如果我觉得拼命抵抗也没用的话,结局不是你死就是我死喔。 啊,不是吗?你带着球棒做什么?我现在没办法马上赔钱给你喔。也不是?你要一起去?跟我吗?因为你放心不下?可是你不是还要练习棒球吗?说不定世界在下次比赛前还没毁灭喔。反正你是板凳球员没差?这种想法不太好喔。就跟我刚才去屋顶想自杀一样,都不太好。如果不是「反正」,而是更积极一点的心态就一起走吧。这样啊,你不知道啊,或许承认自己不知道也很积极。那就请多多指教,不知道能走到哪里,走吧。为了揍人,我可以先去音乐教室拿小号吗? 没想到会在意料之外的地方结交到伙伴。我愈来愈期待今后的发展了。顺带一提,他叫吉川,一直在打棒球,我们从小学就是朋友了。还发生过八岁时因为捉弄我,被我姐打得鼻青脸肿的小故事。顺带一提,去道歉的是我爸妈,好好笑。 什么直播?你问我现在是不是正在直播?怎么可能!我不需要收视率,也不需要播放次数。我需要钱,但不会用这么愚蠢的方法赚钱。 那我为什么一直说话?因为我这辈子沉默了太久,为了追悼沉默的青春吧。要是死前能让压抑的心情与释放的心情扯平也不错。还有,你可能看不见,但是从地板长出来的这些小家伙在听喔。我们还没有混得很熟,所以暂时都用敬语。 假装没听见老师从背后传来的声音,虽然对吉川不好意思,但我继续进教室前说的话。没错,就是我姐变成不良少女的事。听来可能会误会,但我姐的确是不折不扣的不良少女没错,会把年纪比自己小的男生打得落花流水,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也交了很多男朋友,抽烟喝酒偷东西样样来,但我们的感情非常好。爸妈虽然被长女气得半死,但也很关心她,所以家庭和社区内都没有问题,是我姐自己要变坏。我现在也变成这样,果然是同胞姐妹呢。希望有机会告诉爸爸妈妈「不是你们的错喔」。 嗯,原来如此,要是在楼梯上被包抄就无路可逃了。不愧是习惯逃亡的人,吉川给的建议非常明确。想知道他犯过什么罪吗?开玩笑的啦。只要逃到二楼,最坏的情况就是从窗户跳下去,所以再来就碰碰运气吧。其他老师差不多也要听到声音赶来了,所以动作要快。 那个……老师,你不要挡住我的去路啦,否则我只好强行突破了。无论你想怎样阻止我。其实我还带了美工刀和从姐姐房间偷来的电击棒,所以你打不过我的。一旦我觉得自己走投无路,不是一刀刺向自己,就是咬舌自尽。今天请你先退下,我从明天起绝对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不行吗?那我有个提议,我不会破坏物品,也不会动粗,所以你要不要跟我走?啊,不过请允许我破坏音乐教室的锁。 这位垂水老师其实也曾经是我姐的级任老师。虽然她已经站在大婶那边了,但我真的很感谢她,可以的话,我实在不想对她动粗。老师也真不容易,边下楼边拼命对我说教。 下到楼梯底部,旁边就是音乐教室。太好了,正在上课。不好意思,小号借我一用。打扰了,你是谁?我是二年四班的渡边和香。我上过老师的课,但老师对我没什么印象呢。不记得也没关系。 没错,就是这个。那我告辞了。吉川,让你久等了。老师也是。你能理解不是所有问题都能靠强行压制解决真是感激不尽。再说,我这边还有个虽说是板凳球员,但毕竟血气方刚的棒球少年呢,呵呵。 为什么像你这种学生会变成这样?对对对,这句话你以前也说过喔。我曾听老师边走向鞋柜边说了这句话。我不喜欢两手都拿着东西,所以竹剑就扔在这里吧,我丢。哎呀,老师不用特地捡起来啦。 我再重复一遍,好像是从我还很小的时候开始,大叔大婶都很喜欢我。只要有心,其实非常简单。任何人都办得到。基本上只要表现得很真诚、很纯粹、很不做作,不着痕迹地赞美对方和自己所在的圈子即可。说穿了,就是照社群网站上那些很会演戏的人那一套来做就对了。 话说回来,大家都被逼着做大同小异的事吧。就连我们家的叛逆姐姐也开始说人脉怎样怎样、与前辈的上下关系怎样怎样。为了自我肯定,美化一切,硬要把自己对家人、学校、公司、故乡、国家的「超喜欢~」强加给别人的家伙真的多到爆!不,我全都喜欢喔,只是不想再被谁的「超喜欢~」利用而已。 我在你们那个年纪的时候也……老师,我明白。用青春期、小年轻、中二病之类的词汇来打发很容易喔。这只是症状,迟早会恢复正常。这么说很像把社会制造出来的罪犯全都当成发疯的怪物呢。我们在你们的下游喔。 就是因为这样,大叔大婶在水里下毒,从上游让水顺流而下,我就跟以前的老师们一样,不疑有他地大口喝下,所以上国中时已经中毒了。像是被年长的人夸奖会很高兴,要爱护老年人。每次看到贴在保健室的嗑药死小孩的牙齿照片,都会觉得心绪纷乱,或许是因为察觉到那就是我。所以我很尊敬比我早一步摆脱这一切的姐姐。同时也觉得变得圆滑,会说出「感谢的心情」这种话的姐姐无聊到极点。果然人过了二十岁就会开始散播毒素呢。上了年纪,意识到感谢之情很重要也是为了接下来要被感谢的自己。 非常感谢老师字字箴言的说教,看样子敌人现身了。这也难怪,因为教职员办公室就在二楼,属于危险地带,说话的声音一定会引人过来一探究竟。现在正盯着我们看的是教了我两年的国语老师畑中,巧的是他同时也是棒球队的顾问。动不动就大声怒吼的人很讨厌,无奈到处都有这种误把大吼大叫当热血的大叔。印象中有在运动的人比我们更容易陷入注重辈分关系的世界里。吉川最好也小心一点喔,不过大家都要死了,小不小心也没差。 看来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我这个平素乖巧不起眼的女生会站在跟他同样的高度,既没回避他的视线,也没向他低头行礼,甚至一点也不害怕吧。他的口水和说的话都好脏。吉川不要低声下气的啦。 终于轮到我的小号喷火了吗?哎呀,垂水老师挡在我们中间。这下子我举起的右手到底该挥向何处才好呢。吉川,难得摆出那么帅气的架势,不要偷偷后退啦。 没理由安安静静地听老师们吵架,所以我要做我想做的事。因此我决定踩着意味不明的螃蟹走路步伐继续说。明明说要在离开校舍前讲完我的前半生,但是再这样下去,还没说完就出去了。吉川如果想做也可以跟着做喔。在可怕的顾问面前跳着这种瞧不起人的螃蟹走路舞,肯定这辈子只有这一次机会,错过太可惜了。 不不不。我没道理挨骂。因为我一直被老师们瞧不起。很好很好,乖乖长大,变成能适应大叔大婶打造的社会的人类其实很简单,像我姐那种偶尔出现的问题人物固然棘手,但那种人反而更容易让人记得,才不是这样好吗?你们这些垃圾秃头臭……大叔大婶。从来没说过这种话,不小心吃螺丝了,重新打起精神来。姐姐也不要嬉皮笑脸地回母校缅怀自己还是不良少女的时代好吗? 话题又要跑掉了,要说的是我的半生。刚才也说过了,我很喜欢姐姐。姐姐在我国中时也很照顾我。各种层面的「照顾」。我们的感情是真的很好,但我也曾经拿姐姐离经叛道的行为来说嘴,姐姐则教过我一些旁门左道的知识。相反地,现在回想起来,只有一个讨厌的部分,却也是最大的部分。拜姐姐素行不良所赐,大叔大婶反而愈来愈喜欢我,我独占了大家的爱。所以在我稍微长大一点,知道自己大幅缩短灵魂的寿命之前,我其实很乐在其中。只有年纪比我大的人喜欢我大概也是因为这样,国中有个比我大一届的吹奏乐队学长对我做出许多告白前的试探,结果什么事也没发生。怎么啦吉川?你不知道?啊,嗯,因为我没说。 国中就那样嘻嘻哈哈地度过了。因为我开始有自觉是在上高中以后。国中是吹奏乐队,所以决定高中也要加入吹奏乐队。在那里认识了清美,我们从一年级就是同班同学,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先说好,请不要误以为我是受到清美或吉川或姐姐的影响才学会螃蟹走路这种没品味的舞步。 没有什么最初的契机。只是日复一日地当个好孩子,终于发现自己失去自由。咦?我是不是已经跳上变成大叔大婶的加速轨道了?会不会太早了?我还想继续保持灵魂的洁净。当时还在上课,我大吃一惊,当天的现代文学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老师们似乎吵完了,真是感激不尽。决定好了吗?要战斗吗?去办公室?我不想去的话是不是只能互殴了?哎呀,垂水老师要陪我去鞋柜那边吗?谢啦。想争取时间叫我爸妈来的话请便。到时候就真的轮到小号上场了。要我珍惜乐器?我最喜欢那种什么都可以拿来当武器的动作片了。比起《不可能的任务》更喜欢《金牌特务》。 那就三个人一起去鞋柜那边吧。我要离开学校,你们请自便。拜托吉川不要再低声下气了。就这样,告辞。 垂水老师,那个,我听见你们刚才的对话了,你们以为我只是一时错乱吧?不是喔。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我在变成大叔大婶喜欢的模样时,发现自己已经坐在轨道上了。发现自己喝下比别人更多的毒水,在大叔大婶说我「真听话」的赞美声中长大。你再用那种温柔中带着轻蔑的表情看我的话会摔下去喔,请留意脚下的台阶。 我原本凭着模糊的想像,以为关键性的变化要再晚一点才会开始出现。所以吓了一大跳。但也没有奋力抵抗。我放弃了。反正早晚都会坐上这条轨道。爸妈、老师和姐姐都上轨道了,吉川、清美和其他人迟早也会开始慢慢变成大叔大婶。为了在这个社会度过漫长的一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能忍辱负重地走下去,直到忘记这份耻辱,让下一个世代的孩子喝下自己的毒水为止。但耻辱就是耻辱喔。让别人变成自己的同类,这件事本身就很羞耻不是吗? 尽管如此,我却发现一件很惊人的事。世界就要毁灭了。我起初也不相信,认为那只是我刚好知道的底层YouTuber说着好玩的玩笑话。啊,不用担心个资的问题。我没有出示本名,其实我以吉川的形象装扮成男生。别生气嘛。抱歉,我只是开开玩笑,自我满足而已。 回过神来,我也看得见从地上长出来的这些小家伙了。他们一直在说世界要毁灭了。 瞧,就在我一步一步踩过的脚印周围,只有两只眼睛、鼻子和嘴巴的小东西一只一只地从地上长出来。是不是很像那个会讲话的橘子动画?虽然诡异,但是看习惯以后,就觉得有点可爱了。他们现在很安静,但也会说话。声音有点像小男孩。看不见吗?我以前也看不见。或许你们有一天也会看见不同类型的东西。别用那种看病人的眼神看我。 算了,再怎么说明也无法让你们了解这些小家伙的存在。我不像大叔大婶,喜欢用一种过来人的表情说明对方不知道的事,再露出丑陋的笑容。我只是碰巧发现了。不知道跟那个YouTuber说的是不是同一种东西就是了。 总而言之,我想说的是,如果世界要灭亡,那事情就不一样了。等一下喔,原本等我变成大叔大婶,就能变成毫无自觉的老糊涂,所以才能撑下去,但是如果要在头脑清醒的情况下灭亡,不就白上轨道了吗?我突然觉得一切都很讨厌,不想上课,跑到屋顶上。当时我还没打算寻死喔。该说是踩点吗?还是衡量自己觉悟的程度? 幸好他们告诉我还有一点时间。因此我也明白到一点。既然都要死,现在死也没差的想法是错的。跟变成大叔大婶再死一样。不过我过去的人生也跟死掉没两样!课也是边死边上!吉川说的是肉体的事,我说的是灵魂的事。 我突然对过去说不出口的话和被自己扼杀的想法感到很抱歉。刚才试了一下,把自己觉得很不舒服的想法说出口后,就再也停不下来了。是不是,你也觉得我不是这么爱讲话的人吧!但我其实很爱讲话喔,过去只是为了迎合大叔大婶! 我知道老师现在在想什么喔。一是如何让我安静下来,但这只是浅层想法,我看穿了更后面的想法。搞不好看得比脚边这些小家伙更清楚。因为我知道姐姐从小被这么讲到大。 这孩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背后一定有什么辛酸或复杂的环境。应该有什么原因或明确的故事。呃,我不只口出恶言,还看见莫名其妙的东西,如果是因为受到大人的家暴,大家就满意了吗?如果身上有肉眼可见的伤痕,大家就会同情我吗?太恶心了。 没有任何能让你们心疼我的故事喔。 还是你们只能听见简单明了的被害者或当事人说的话呢?如果没有比自已可怜,你们就听不见对方的声音吗? 我觉醒后之所以放弃抵抗,这就是最大的理由。我生在经济状况小康的家里,长了一张中等姿色的脸,有一对平凡的爸妈,姐姐虽然是不良少女,但我乖乖地走在大叔大婶支配的轨道上,到底有什么好不满呢。突然发狂也没有人会站在我这边喔,但一个人也活不下去。因为我家既不是有钱人,我自己也不是美女,更没有父母思想偏激所带来的优势,也没有家里很穷或长得很丑、父母思想偏激所带来的劣势!当然我也有自卑之处,但整体而言普通到不能再普通。顶多跑步的速度比别人快一点。 我在学校或打工的地方或名为社群网路的社会上看过太多人家明明不觉得自己可怜,却硬要同情对方的大叔大婶和被他们洗脑的小鬼喔。我这辈子既没有遇过大灾害,也没有发生意外,更没有得不治之症,活跳跳的。当然也不想变成被害者,仅在此向当事人献上由衷的慰问之意。 看吧,都已经这么难受了,我依旧觉得我没有资格说我讨厌。 还有活跳跳有点太闹了,活跳跳。 无法理解也无所谓。我总算敢说出口了,反正世界就要灭亡了。我再也不要假装津津有味地舔着大叔大婶用陈年老卤一代一代加料炖出来的世界。里面一定有死苍蝇。 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一楼,我最后的学校生活也渐入佳境。吉川,你说什么?你这样说太奇怪了,吉川没必要为自己不知道的事情道歉。我反而很高兴。就算你是拼命想着要怎么让我回教室的敌人。我不免有一丝希望,要是我早点暴走,或许能交到朋友。谢谢你,然而世界已经要毁灭了。 老师也请不要自责。你并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刚好遇到了。若说有什么错,并不是没留意到我的内心世界,而是更大的,与教师这个立场无关,而是更大的,让这个世界变成这样的帮凶。如果要凭一己之力面对这个问题将无法活下去呢。请好好地珍惜自己。恭喜你们就是这样联手塑造出震撼社会的罪犯和过去的我。 你觉得小孩子知道什么?已经无所谓了。不是像这次这样,仿佛用兵器毁灭世界的那些大叔大婶说的话和我这种一介女高中生说的话其实也没有差别。反正世界要毁灭了。因为就算他们叫世界不要毁灭,世界也会毁灭;我叫世界毁灭,世界也会毁灭。 我没想过万一没毁灭的可能性。我认为这是唯一重生的机会,所以早就丢掉那种可能性了。我已经采取行动了,就连老师也捡不起来了。 对对对,那种大叔大婶用来骗小孩的鬼话我已经听了太多遍,什么将来呀、人生规划呀。我明明都说没有那种东西了。都说就是因为有那种东西,才会选择这种恶心的人生啊!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你?妈呀!老师,你不会在网路上批评事过境迁后才鼓起勇气告发的人吧。不会?那就好。如果你是那种人,我会为自己上过你的课恶心到吐出来。 目的吗?我想先给姐姐一记当头棒喝。可能会给老师添麻烦,但我还是比较喜欢那时候的姐姐。啊,讨厌啦!我居然说比较喜欢那时候!这不是大叔大婶的口头禅吗!算了,变成这样的我已经无药可救了。 终于走到鞋柜了,这里是我人生的起点。刚好我拿着小号,但现在实在不是吹响它的时候呢。所谓埋伏还真是字面上的意思啊。老师们终于要在这个就算我大喊救命也无济于事的地方行使强制手段了吗?要让学生动用禁忌的武器了吗?那也无所谓。没错,我完全没有要跟你们谈的意思。你们该不会以为只要面对面好好说,就能让反抗的小孩剖白能被你们理解的心境吧?你们该不会以为这件事能有什么感人的收场或从中得到什么启发吧?太天真了。我绝不会让你们自以为的那种圆满大结局发生。 我终于找到即使被全世界的大叔大婶合力调教、也没有完全消失的自我了。 现在就告别明明没有被真的制止却自动停滞不前的日子吧。 吉川要怎么做?你要站在谁那边是你的自由喔。能在世界末日来临前与意识形态迥异的朋友互殴不是很棒吗?虽然我不是姐姐,但这也是你的复仇战。当然能与朋友一起把最后的时光搞得乱七八糟也很难忘。 这样啊,无法马上决定啊。所以你才会一直坐冷板凳喔。开玩笑的啦,不过有一点点是真的。但真正的真心话是你刚才跟我来的时候,我真的真的很开心,所以故意找你麻烦。 我要走了。就算在这里被抓住,就算被吉川打到受伤,就算不幸死了,我也决定要对好不容易得到的不管是几天、几周还是几个月全力以赴。 想做的事堆积如山,不知道来不来得及。明明大叔大婶都在前面瞪我,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 啊……好燃呐。 ──────────────────────── 恶魔流义务 我的老师是恶魔。 这是他自己说的,所以应该没错。 现在借了人类的身体生活。一旦身体死去,就会回归魔界。据说是为了学习人世间的事,要先变成人类,进行社会学习。除了老师以外,好像还有别的恶魔。老师很温柔。明明是调皮捣蛋的学生跑来跑去撞到他,却是老师先道歉。老师这辈子肯定没打骂过谁吧。我以前问过他,恶魔怎么会如此温柔呢。老师回答如果轻易表现出恶魔的样子,不就马上会被发现自己是恶魔吗?有道理。如老师所料,周围的大人们显然谁也没发现老师是恶魔。 老师似乎一直隐瞒自己是恶魔的事。从小就是。好像是因为恶魔与人类通常水火不容。保守秘密很辛苦吧。朋友对我说「别告诉任何人」的事,我好几次在交代「别告诉任何人」之后就告诉别人了。妈妈也很大嘴巴,所以我或许是遗传到妈妈大嘴巴的基因。老师要保守的秘密大概是我们年纪的三倍,真了不起。 所以大约两个月前,老师告诉我可以不用再隐瞒自己是恶魔时,我对老师说「太好了」。于是老师偷偷地让我看他背后的恶魔纹身。怎么擦也擦不掉。听说所有恶魔的身体某处都有这个纹身。不能让人发现,所以都长在不明显的地方。老师之所以不用再隐瞒自己是恶魔,好像是因为魔界来了使者,告诉老师一件很重要的事。至于是什么事,基于恶魔的契约,不可以告诉我们。但我觉得老师敢抬头挺胸地说自己是恶魔,不是因为人类与恶魔可以共存的盛世要来临了,就是会发生诸如此类的好事。第一件事无疑是俵同学的事。 我和老师有很多回忆。例如二年级的运动会,老师来向我的家人问好。我妈可激动了,要老师吃她做的便当。我觉得很丢脸,但老师眉开眼笑地吃下煎蛋卷,还夸了妈妈一番。不仅如此,运动会结束的一个礼拜后,老师又说一次妈妈做的煎蛋卷真的很好吃,风味很朴实。我担心告诉妈妈,从此以后我们家每天的晚餐都会出现煎蛋卷,所以至今没敢让妈妈知道。但这是我珍藏的美好回忆。当时我压根不知道老师是恶魔。 老师从以前就喜欢人间美好的东西。说煎蛋卷的味道也是传统的好吃,还会教我们课本没教的古早诗人说过的话。老师用的随身物品也都很古老。例如还在使用以前的折叠式行动电话,而非智慧型手机。除此之外,老师也曾把家里用的古早钢笔带来学校,还让我试写过。好难写。还有,老师的手表也很古老。老师对那只手表有特别的回忆。 我和老师住在不同的社区,所以几乎不会在学校以外的地方见面。但我偶然见过好几次没在工作的老师。 那是所有在这个城市长大的孩子从小去到大的商店街,没错,就是那条商店街。那你知道商店街的角落有家阴暗又破烂的钟表行吗?里面很暗,玻璃窗还脏兮兮。我没告诉过任何人,但我小时候很怕经过那家钟表行。完全不觉得有人在里面,但我总觉得该不会有人死在里面却没有任何人发现吧。如果是那样的话,店里不就既有尸体又有幽灵吗?好可怕。 直到升上三年级,我才知道钟表行不是那么可怕的地方。那天是星期日,我和当时是好朋友的八之濑同学他们一起玩,可是一进入商店街,大家突然跑得连一个都不剩,我去商店街的角落找他们时,看见老师正从那家店出来。老师立刻注意到我。我三年级的班导是中沟老师,所以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跟老师说话了。我被老师从那家钟表行出来的事吓了一跳。 老师看到我倒是很镇定,问我是不是来帮家人买东西。我说不是。告诉老师原本一起玩的八之濑同学他们突然不见了。老师露出一点也不像恶魔的笑容,叮嘱我如果找不到他们,就要在天黑前回家,以免遇到危险。 我担心丢下大家自己回去会不会被讨厌啊,但比起这件事,我更好奇老师去钟表行做什么。倘若当时我已经知道老师是恶魔了,就算老师骗我说那里是恶魔用来集合的地方,我想我也会相信。当时还对我假装自己是人类的老师说他是去那里修表。听说那家阴暗的钟表行非常会修表。那次是老师第一次给我看他的表,老师的手表超级酷,比爸爸他们戴的表更简单,明明不会发光,却很闪亮。 老师说这是遵循古法制作的手表。好好看。我在学校没看过老师戴表,但我长大以后也想戴那种表,所以清楚记得第一次看到的情况。后来妈妈告诉我那是非常贵的古董表。这个世界从以前就有的东西好像都是好东西。这只表是人类的老爷爷给老师的。是人类的东西。老爷爷知道老师是恶魔,但老爷爷是人类。老师用那只表让自己的身体与感觉更贴近人界。既然现在已经不用隐瞒自己是恶魔的事实,应该不用配合人类也能活下去吧。要是那样就好了。因为就连人类,要配合别人也很辛苦,恶魔肯定更吃力吧。 原来如此,所以老师才对我们那么温柔啊。说到这里我总算明白了。老师比谁都知道做人的辛苦与艰难吧。 ────在森林的分岔路要选择人类不走的路。 这是老师告诉我前人的名言。最早听到时,我觉得如果跟别人选择不同的路可能会迷路。后来则觉得老师是恶魔,所以才会选择人不走的路。但也觉得老师是想告诉我,我们也可以选择别人不走的路。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与老师的回忆。因为想从一年级的时候开始依序说下来,所以先说运动会和手表的事。但我和老师最多的回忆都发生在实验准备室里。 我和俵同学每天都不进教室,而是去老师在的实验准备室。 我并没有受到霸凌。当然有人会说让人听了不太开心的话。但是直到三年级都经常一起玩的八之濑同学说那样能引起哄堂大笑,逗大家开心,不应该当真。所以或许我也没觉得不开心。我只是觉得对我说那些讨厌的话,以此取笑逗乐的同学们是非常怪异的生物。比恶魔更怪异。怎么说呢,就好像我们呼吸着不同的空气,世上只提供给我以外的人呼吸的空气。所以我总觉得呼吸困难。那种感觉一天一天变得愈来愈强烈,有一天我就突然无法进教室了。 我觉得是自己不好。爸爸骂我没出息,其他老师也要我回教室。但我就是做不到。另一方面,就算我选择别人不走的路,恶魔也不会说这样不对。 所以我们比其他人晚一点到学校,到了学校也不进教室,而是去实验准备室。老师在的话会教我们功课、告诉我们魔界的事。除了我,还有一个人────俵同学。 俵同学无法进教室的原因与我不同。 俵同学怕的不是班上的同学而是老师们。我当然也有害怕的老师。但俵同学的害怕不是这个意思。俵同学害怕所有男老师。因为害怕,非常循规蹈矩,以免挨骂,结果这次又被班上的女生挖苦了,这也令她害怕,俵同学的嘴巴很笨拙,无法为自己解释,所以便静静地和我、以人类来说是男人,但因为是恶魔,不算男生也不算女生的老师一起读书。我不是从俵同学口中得知她无法进教室的原因,而是老师们讨论时听到的。 我和俵同学刚好都是六年级。是我先开始去实验准备室,后来俵同学才加入。我和俵同学不同班,所以没说过话。就算同班,或许也不会交谈。因为俵同学是我见过的人里面最不会说话的。可是听说老师是恶魔时,俵同学的眼睛都亮了,自言自语地说了句「幸好是恶魔」,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能处得很好。 每天见面,就算只是小声地说「早安」或「明天见」,随着只字片语的对话,还是能有所了解。俵同学是个不可思议的女生。但显然非常不擅言词。即使要问老师问题,俵同学也只是指着课本的那个部分。外表明明跟其他女生没什么不同,真不可思议。就像看起来跟人类没什么不同,其实是恶魔的老师一样。我猜或许她能分辨可怕的人和不可怕的恶魔。 其他还有些不可思议的地方,像是妈妈她们为了不晒黑,不是连春天和夏天也会穿长袖吗?俵同学也几乎每天都穿长袖。不管天气再冷再热都不例外。明明就算晒黑也没关系啊。我还以为老师一直穿白袍是因为老师教的是科学,但其实是为了隐藏恶魔的纹身。 除此之外,俵同学还有一个地方也很像我妈。我妈每次听到我爸回家的车声,会连忙把厨房弄得干净点,连忙开始准备晚饭。俵同学也不遑多让,不只老师们,对同学也是。实验准备室只有我们两个时,我们有时候也会不做老师出的作业,涂鸦或用剪刀把纸剪成动物的形状来玩。俵同学也跟我一起玩。但只要有人经过实验准备室,俵同学就会连忙把正在玩的东西藏起来,慌张得令人傻眼。 即使是学生经过也不例外。如果妈妈没有准备晚饭,爸爸会生气,但就算我们稍微摸鱼一下,只是经过教室的同学或经常来这里的老师也不会生气。严重时,当我们和魔鬼老师画着与上课没什么关系的卡通人物时有其他老师进来,俵同学也会惊慌失措地揉烂自己的画纸。 大概有人对她发过非常大的脾气吧,我猜。 对了,俵同学的记性好到不可思议。老师对所有的学科都很在行这是自然的,我对国文很拿手、对算数很不擅长;俵同学则对社会很拿手、对国文很不擅长。或许也跟俵同学不擅言辞有关。俵同学知道答案却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时候,我会帮她。 反之,俵同学知道很多历史上的人物,我请她教我要怎么记住那些人名。我只认识织田信长,俵同学连织田信长的兄妹或亲戚都知道,虽然不到口若悬河的地步,但是会在笔记本上以简单明了的方式把谁跟谁是家人、谁是谁的上司、谁是谁的部下画给我看。我以为她有去补习,还问了俵同学,她说大概是把家里的书都看了一遍,为了帮助弟弟,整理成笔记,自然而然就记住了。 即使是这样的俵同学,好像也不太清楚魔界的事。所以我们很期待老师告诉我们魔界的事。像是老师为了在人界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努力学习当上老师,但恶魔们如果想在魔界实现愿望,必须献上珍贵的东西当成祭品。还有听起来很理所当然,魔界有很多恶魔,也有很多邪恶的魔法师及人界看不见的怪物。老师也很会画画,所以经常描绘魔界的样子给我们看,但绝不能带走或用手机拍照。万一我们害老师是恶魔的身份曝光,老师可能就无法在学校待下去了。所以我们会遵守与老师的约定。 老师虽然是恶魔,但有些地方跟人类的老师一样。如果我们一天到晚吵着想知道魔界的事,老师也会以对人界有同样程度的了解比较好为由,要我们学习。这点跟其他老师一样。我觉得老师明明是恶魔,却比其他老师更关心人界的事。教导我们许多发生在各国的悲剧及环境问题。事实上,战争还在继续,明明不是那些人的错,却有很多人因此变成穷光蛋,地球也因此受到破坏。我还记得老师跟我们讨论过,像我们这种能好好吃上一顿饭的人类应该侧耳倾听从那些平常看不到的地方发出的求救讯号。 另一方面,也有一件事让我觉得这个人虽然是老师,但也是恶魔无误。不是有人在新闻节目里预言世界即将灭亡吗?我在YouTube上看到了。我和俵同学都不相信,我问老师恶魔怎么看,老师说那个预言并不可怕。到时候人界和魔界、天界将合而为一,所以不用害怕。我不相信世界会毁灭,但可怕的东西就是可怕。恶魔的想法果然跟人类不太一样。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老师不用再隐瞒自己是恶魔的事。老师不肯告诉我们为什么,但是从时间线来思考,我不禁觉得是因为人界将与魔界合而为一、人类将与恶魔住在一起的缘故吧。老师画图告诉我们从魔界去找他的使者长什么样子。看起来很像绒毛玩具,好像会说话,仿佛会出现在宝可梦的世界里。那幅画由俵同学带回家了,所以应该在俵同学家里。 老师在自己是恶魔的事被发现也没关系之前偶尔会来我们家。有时是和级任老师一起来我家拜访,向我爸妈报告我的学习状况。我基本上都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感觉很不好意思。妈妈不太会说我什么。但老师也曾经在爸爸在家的时候来,老师回去后,爸爸很不爽。万一知道老师是恶魔,爸爸会更不爽吧,到时候我跟妈妈就惨了。 老师好像也去过俵同学家好几次。老师说每次他去家庭访问时,俵同学一定会跟老师一起待在房间里,跟平常一样不说话,但绝对不会离开。老师说人形形色色,要怎么做是每个人的自由,所以我认为俵同学的坚持很奇怪、很不可思议也是我的自由。我猜也是因为如此,我才能跟恶魔混得这么好。 现在当然已经不这么认为了。 ────人活在静默的绝望里。 这是有名的诗人说的话,也是老师告诉我的,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所以先写在笔记本里。老师说,或许俵同学也是这种心情。 这么说来,你知道《春风化雨〉那部电影吗?我还没看过。 我之所以突然问这个问题,是因为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老师说刚才那句话也出现在这部电影里。我要是知道那部电影在讲什么就好了。老师说那部电影会让人意识到非常重要的东西,所以最好找个时间看一下。现在回想起来,要是我看过这部电影,或许能更早发现俵同学静默地活在绝望里,或许就能变成春风了。与截至目前的事有关的人类中,最坏的是谁早已有定案,最可怜的是谁也早已有定案。那我算什么呢。 不过,虽然晚了点,我还是察觉到事情有异,或许是因为上过看了那部电影、意识到什么是重要的事的老师的课。或许我已经做好倾听求救讯号的准备了。 还是说,大人们其实都注意到俵同学的异状,却什么也没做吗?难道这才是常有的事?这么说来,大家一点也不惊讶呢。只顾老师的事。 人界的规则是就算知道也什么都不做吗?不是恶魔就什么也不能做吗? 我开始觉得怪怪的是老师是恶魔的事就算穿帮也没关系的稍早之前。老实说,我也是不经意知道,仅此而已。要是我没早点发现,肯定会一直觉得俵同学是怪女生。就像普通人做普通的事不会觉得奇怪那样,特别的人做特别的事也不会一下子就让人觉得奇怪。就像老师以前看黑魔术的书时,只觉得恶魔看黑魔术的书很正常。如果是其他老师看黑魔术的书,我一定会觉得很奇怪喔。但老师是恶魔。 今年的五月和六月不是很热吗?即便如此,俵同学几乎每天都穿长袖。或许不是真的每天,但我完全想不起俵同学穿短袖的样子,所以应该是几乎没错。我记得那一天,俵同学穿着水蓝色的长袖T恤。从学校有三条路可以走回我们住的二丁目。分别是大部分学生走的路、家住得比较远的学生走的路和去哪里都要绕一大圈,没有人要走的路。我们为了不碰到其他学生,一向都走第三条路。和俵同学一起在同一条路走十五分钟。 俵同学通常不会主动开口。我不喜欢太安静,所以总是挖空心思想着要说什么,努力炒热气氛。那天的俵同学比平常更沉默。即使老师在陪我们读书时问她问题,她也始终沉默不语。我还以为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直到离开学校五分钟,我才知道不是,因为俵同学说今天要爬那座楼梯回家。身体不舒服的人爬不了那么长的楼梯。没错,我们其实还有一条路可以回家,就是爬过那座长楼梯的路。但那真的只是纯粹绕远路,楼梯又陡又长,好不容易爬上去,又得下同样长的楼梯。不禁让人疑惑为什么要有那座楼梯。所以我从未想过要走那条路回家。 那天也是相同的心情,因此我反对俵同学的建议。之所以还是去了,无非是因为平常不怎么开口的俵同学说出老师教我的那句话「在森林的分岔路要选择人类不走的路」。我想知道那句话的意思,也觉得能在这里立刻想起那句话的俵同学很厉害,所以无可奈何地跟上去了。 虽然已是傍晚,但天色还很亮。上楼和下楼都能清楚看见脚下的路。在最高的地方还能看到夕阳。所以任谁都能看到掉在楼梯上的空罐和满地树枝。俵同学当然也不例外。 下楼时,俵同学不知是踩空了还是扭到脚,总之狠狠地摔了一大跤。听见俵同学的尖叫声时,我一时间还以为俵同学消失了。随即就知道她摔跤了,不由得担心起来。俵同学捂着手肘呻吟,裙子沾满泥沙,一屁股跌坐在只剩几阶的楼梯上。我已经够慌了,看到俵同学水蓝色的长袖T恤手肘部分微微渗血后更慌了,但我很快就想起自己带了OK绷。从书包里拿出OK绷,靠近俵同学想拿给她。就只是这样而已。 不料俵同学竟拍开我的手。OK绷掉到地上,沾满泥沙。我不明白为什么,感觉很伤心,也有点气愤,望向俵同学,只见俵同学勉力拉扯长袖,用双手紧紧地抓住,不让我看见她的手。所以她根本不用大喊「别看我!」我也看不见。没想到我以为是朋友的女生会这样凶我,我吓死了。俵同学直接拉着袖子站起来,所以我也一起走,直到俵同学在分岔路口交代我「别告诉任何人」,我们谁也没开口。后来大概有一个礼拜的时间,就算在学校遇到,俵同学也完全不跟我说话。我觉得她果然是个古怪的女生。 现在之所以提起这件事,是因为我猜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但当时只有我知道。所以当时的我以为找老师商量是不好的。 自从发生那件事,我一想在想俵同学的事。怀疑她是不是从以前就很讨厌我,讨厌到不希望我靠近。但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变成好朋友不是很奇怪吗?我好烦恼,但我一个人想破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我决定找老师商量。俵同学交代我「别告诉任何人」,那是指别告诉人类吧。我趁俵同学没来学校告诉老师那天发生的事。从俵同学在楼梯上摔下来,手受伤,我靠近她要给她OK绷,到她生气地拍开我的手,全部说了。当然,如果害俵同学因此被老师骂也不太好,所以我稍微撒了一点谎,说我丝毫没有生俵同学的气。 老师安慰我,说俵同学或许也在烦恼自己突然发脾气,却什么也没说明。我这才发现,有道理,那之后俵同学的确什么也没说。所以我和老师约好,下次见到她时,我会主动跟她说话。 老师那天也跟平常一样笑了。是的,他的笑容跟恶魔简直搭不上边。 在那之后,老师有时候会露出仿佛在思考非常深刻的事的表情。我现在还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即使俵同学平常就是个怪女生,老师也发现发生在楼梯上的事不太寻常。我觉得老师不只在推理,也在烦恼。烦恼自己是恶魔的身份不能曝光,以及不能不配合人类等等。 所以到了自己是恶魔的身份曝光也没关系那天,老师终于不用再烦恼。可以用恶魔的身份活下去了。最近发生的事就是因为这样。 但只有这样无法让一直以为老师是人类的各位理解,所以再稍微说明一下。 从俵同学受伤到老师不用再隐瞒自己是恶魔中间大概过了一个月。我们已经和好了,好到不免觉得那天是不是吃错什么药了,与尽管不擅言词,但仍努力有一句、没一句跟我说话的俵同学一起学习、一起回家,恢复以前的生活。去学校时,我几乎都在想老师和俵同学的事。可是我发现,那阵子就连没去学校也在想老师和俵同学的事。 所以我又跟老师商量了一件事。我真的不想主动提起这件事,但我自作主张说了一堆俵同学的事,所以也要把自己的事交代清楚才公平。否则心愿无法实现。 我愈来愈在意俵同学。啊,不是那种喜欢到无可救药的感觉,只是有点在意,因为她其实有点可爱、记性又好、有嫌隙可以和好,还能讨论恶魔的事,所以我也没告诉老师对象是谁,只问老师要如何跟女生变成好朋友。 于是老师说了句「我想想看喔」,又露出平常的笑容,就像我告诉他俵同学受伤时那样,开始沉思。我还以为老师猜到我这次讲的也是俵同学。但并非如此。不,确实是如此,但很难说明。这不是重点,我认为老师心里依旧非常烦恼。他一直在烦恼能不能在人界做些只有恶魔才能做的事,好让我和俵同学能一直保持良好的关系。从时间点来看,这大概是老师身为人类最后的烦恼。再来只要变回身为恶魔的自己,仅此而已。 找老师商量俵同学的事那天,俵同学没来上学。俵同学偶尔会请假,所以我有的是机会找老师商量。 刚才也说过,老师那天露出沉思的表情想了好一会儿,突然又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就是那个绝对想不到是恶魔的表情。然后,他以非常小的声音不知在对谁说「反正都要毁灭了」,音量之小显然不是对我说。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或许实验准备室里还有我看不见的恶魔。还有一句话,我也不觉得老师在对我说。 ────那是用来支撑心灵的生存粮食。 老师没说明那句话的意思。反而突然告诉我,他为什么要来人界、遵循人类的规则,经过学习变成老师。这件事与我找他商量的事无关,但我很好奇,所以认真聆听。 老师说他很喜欢一位名叫基廷的老师。我不知道那是谁。刚才提到的《春风化雨》好像有人就叫这个名字。前面也说过,老师希望我找机会看一下这部电影,在我的笔记本里写下这个片名,我也因此记住了「基廷」这个名字。 老师说他在基廷身上学到很多。像是自己跟别人不同的优点、从跟别人不同的角度看世界,以及实际要做到这点有多不容易。听着听着,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因为在学到那些以前,身为恶魔的老师本来就不是人类,早就从跟人类不同的角度看世界了不是吗? 老师认为自己向基廷学到的事物中,最重要的是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希望我也能记住,所以也告诉我那句话。 ────真正的自由在梦里。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是。 老师说他在人界活了十五年之后知道这句话。说他想成为像基廷老师那样,充满个性、品格高尚、教导学生们自由与责任的老师。 老师有点悲伤地告诉我,他并没有变成自己理想中的老师。 我又觉得不可思议了。才没有那种事呢。我不认识基廷,但如果老师说他想变得更基廷一样,他已经变成那样了。因为老师是恶魔。光是恶魔就很有个性了。我查了一下品格高尚是什么意思,原来是优雅、不落俗套的意思,这点老师也很符合。 别的不说,因为有老师,我来学校也不觉得窒息。我没有用自由来形容过,但我认为自由就是这么一回事。 俵同学肯定也跟我一样。所以才会说「幸好老师是恶魔」。也终于找到自己愿意表达的对象。 老师最后告诉我「我要去完成恶魔的任务了」。 接下来说说从我最后一次见到老师到今天的事。 首先是第二天,中沟老师等在平常不会锁门,老师会在里面迎接我们的实验准备室前。中沟老师偶尔会利用中午休息时间来看我们,从未一早在这里看到他,所以我很惊讶。 中沟老师带我去另一个没有其他人的教室。 我在那个教室里听说了我每天都会见到的那两个人暂时不会来学校,要我从今天起跟中沟老师一起在图书室学习。 我不讨厌中沟老师。所以不太想这么说,但当时没好好向我说明一切的中沟老师太天真了。 他好像不知道流言传播的速度。就像班上有人说了令人不舒服的话时,全班一起笑的气氛传开的速度。 我明白。中沟老师当时不说清楚是不希望我担心。可是只要竖起耳朵,立刻就能听到各种声音。 包括已经不用再隐瞒自己是恶魔的老师在人界做了什么。包括俵同学在什么样的家庭里长大。包括老师从以前就有中二病,就是个怪人。包括老师是出生在有钱人的家庭里才会走偏。还包括俵同学的外表等一点关系也没有的种种。 这些流言蜚语一点一滴地传进我的耳朵里,我连日来都在思考老师和俵同学的事。于是我明白了,或许因为我上过老师的课,想法也变得跟恶魔一样了。 我很庆幸受虐的不是俵同学。因为我们是朋友。明明不是她也有别人受虐。 我也觉得这很像是俵同学会做的事。至于俵同学做了什么,我不是听她本人亲口说,而是我爸妈用自以为只有他们听得到的音量说悄悄话时被我听见。我和俵同学认识不深,但仍觉得俵同学做的事的确是她会做的事。 那么聪明,擅长背历史,却比谁都笨嘴拙舌,不可思议的女生。 俵同学知道。就算笨嘴拙舌,就算说明不来,也能让人知道。知道谁会救她。知道谁会包容她。肯定也知道我会找老师商量。 大家好像认为我是最生气、打击最大的那个。 前者大概是因为老师突然消失了,后者大概是因为俵同学的父母打着教育的名义做出那么过分的事。还有虽然我不觉得,但他们似乎认为我被俵同学利用了。全都不对。 我觉得俵同学很厉害。小学六年来,每年暑假,老师和妈妈都会要我有计划地过,我认为俵同学才是真的有计划。 刚才也说过,我并不是从俵同学本人口中听到,所以大概夹杂了许多别人的想像。但我认为俵同学或许真的会那么做。俵同学想尽办法要用自己的方式让谁知道那个秘密。可能是因为有些事就算说了也没人信,也可能只是因为她的口才太差了。总之她想透过行动让别人知道自己家里发生了某种不寻常的事。害怕男老师、手忙脚乱地收拾以免挨骂、一直穿长袖,好像手臂有不想让人看见的伤痕、为了突显出只有弟弟不在,老师来的时候一直待在房间里、故意受伤,明明没有生气却对我怒吼。她做得太好了。 俵同学也上过老师的课,所以或许愈来愈接近了。接近什么?恶魔啊。前面不也讲过吗?恶魔为了实现愿望必须献上祭品。凉爽和没有受伤的手肘或许就是俵同学为了实现愿望的祭品。 我有点懊恼被当成守不住秘密的人,但我的确没守住秘密,所以这也没办法。我不会生气。 所以我生气的对象既不是老师,也不是俵同学,我真正无法原谅的是不知道在哪里听说两人的事的爸爸妈妈。气的是他们在家里讲着明明所有人都能听见的悄悄话。 爸爸以半开玩笑的感觉说向老师求助的俵同学,「将来一定会变成勾引男人的坏女人」。 如果人界有可以说的话和不能说的话,这句话就是不能说的话。 俵同学是为了救弟弟喔? 但妈妈完全没有纠正爸爸说的话。 他们大概以为我听不懂吧。 有一个词叫作「尊敬」,意指崇拜某个人,想向那个人看齐。 我这辈子都不会尊敬爸爸妈妈了。我感谢他们。妈妈几乎每天做饭给我吃,爸爸赚钱养家。但我绝对不会尊敬开玩笑地说出这句话的爸爸和允许爸爸开这种玩笑的妈妈。 与其变成爸爸妈妈那种人,我宁愿变成恶魔。 老师是恶魔,但是却误以为是俵同学受到虐待,擅自闯入俵同学的家,与俵同学的父母大吵一架,引起轩然大波,但老师真的很好、很温柔。因为没有半个人类注意到俵同学的求救讯号,或是就算注意到也什么都做不到。 我以前也说过这样的话,结果好像有大人认为我们被洗脑了。我查了这句话的意思,也自己思考了一下。结论是如果老师教我们魔界和人界的种种是洗脑,那我爸妈对我做的事也是洗脑喽。从小爸妈就严格教我怎么握笔、怎么拿筷子、怎么穿衣服。这也是洗脑吗? 如果是恶魔,不管我握笔的姿势有多奇怪,我猜恶魔肯定也不会说这有什么不好。 就算老师的行为有点问题,就算老师稍微破坏了一些物品,也只是不合人界的规则,老师只是言出必行地完成身为恶魔的任务,所以我觉得这也情有可原。要是恶魔能与人类坐下来好好谈就好了。重点是有人被老师拯救了,我认为这才是重点。 听说俵同学将由某位亲戚收养,要转学了。 如果是真的,我反而有点担心。因为新的学校可能没有愿意接受她这种不可思议的孩子的恶魔。既然如此,如果不知道老师在哪里,不能随时去找老师的话很伤脑筋。老师没有智慧型手机,所以我只知道以备不时之需的电话号码。上次鼓起勇气拨了这个号码,但老师没接。我想跟老师说话。不只俵同学,我也需要老师。 那个,你不会认为相信恶魔存在的我们是笨小孩吧?认为我们是对老师来自魔界、是与人类不同的生物、背部那个不是刺青是真的恶魔纹身照单全收的笨蛋二人组吧。 我都六年级了,怎么可能照单全收嘛。 但我真心希望如此。 以上,我全部讲完了。没有任何隐瞒。不管是重要的事还是不想说的事全都说了。因为这是我的祭品。 所以求求你们,别逼老师离开这所学校。 无法尊敬爸爸妈妈和教室里所有人的我需要恶魔。 ──────────────────────── 地狱行跑酷 闪开啊啊啊!蠢到爆的叫声和背部受到的撞击,以及冰冷的地面与疼痛。朝年幼的我使出一记飞扑的六太跟我一样大,立刻站起来,完全不在意被双方父母痛骂,直视我的双眼,向我低头道歉。从攀爬架跳下来的身手、为了不让突然从死角冒出来的我受伤而在千钧一发之际硬是扭转身体的反应、被父母拎着后颈带走时的表情,都跟我在动物园看到的白鼬极为神似。 朋友的生日或交往纪念日当然不用说,几十年只有一次的全日食或几百年才发生一次的行星并列也很令人期待。如果是纪念日,当然要准备好礼物;如果是自然现象,则是在日历上做记号,和朋友或同伴,偶尔也会约上女生,买齐点心和酒庆祝。在电视和网路上与从未交谈过的人一起为同一个现象兴奋、感动不已。大家不也喜欢在跨年的瞬间与周围的人互道新年快乐吗?我想品尝只有那个时候才能尝到的滋味。 还以为大家都跟我一样,但是看来我在这方面的感动比身边的人都剧烈一点。明明我只是想与大家分享。可是大家都说我不正常,该怎么说呢,我不禁想起跟朋友在公园玩得乐不思蜀时,朋友一一回家后那股寂寞的光景。既然如此,不如尽情地享受到最后一刻,就算挨骂也在所不惜。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只有我们能看见世界即将毁灭。 「认真?」 「比几十年只有一次或几百年才一次更难得。」 「我不是这个意思,也不能说完全不是。」 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睛看的这家伙是我很重要的伙伴,名叫绘马,我们从小就一起玩。绘马摸着自己的头发,叹了一口气,指着四人桌的角落。 「你说现在这里有一只只有六太看得见的动物?」 「长得很像鼬鼠,也很像白鼻心,但是跟网路上这两种动物的照片都不一样。有五只脚。」 「不是尾巴?」 「尾巴是尾巴。说不定有什么与生俱来的问题。」 绘马露出占卜出不好结果的表情。我想让她展颜微笑。 「每个人都有与生俱来的问题喔。绘马不用太在意。」 「我在乎的不是那个。」 「那就好。真希望绘马也能看见。这家伙很亲人,要是能一起玩就好了。」 「你突然叫我出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因为你不是很喜欢小动物吗?像是猫或鼬。」 绘马转动眼珠子往斜上方看,嘴巴半开,露出恐怖的表情,轻声叹息。不过这家伙真的很喜欢那种可爱的动物。小学也当过生物股长,负责照顾小白兔。 「世界末日的预言、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这种话是二十岁的大男人特地约念不同大学的青梅竹马出来吃午饭时该说的话吗?」 「我想先告诉绘马嘛。」 绘马的气还没叹完,汉堡排已经送上来了。我的汉堡排上面还有凤梨。说到吓一跳驴子(注2),除了汉堡排很好吃以外,有人说沙拉才是最美味的菜色。我很喜欢那种恰到好处的调味和口感,所以点了大份沙拉,但已经先吃光了。 注2:日本一家以汉堡排为主的连锁餐厅。 「你什么时候变成蔬菜优先主义者了?小时候明明最讨厌吃蔬菜。」 「喜欢的口味会随时间改变喔,蔬菜优先主义者是什么意思?」 「为了健康先吃蔬菜。这不重要,六太相信那种怪力乱神的事吗?我记得你小学的时候非常怕鬼屋。」 「我现在还是不喜欢那种吓人的玩意儿喔。这么说来,前些日子差点交往的女生因为这样对我好感尽失,你想听这个故事吗?」 绘马慢条斯理地喝下味噌汤,提起右侧的嘴角说: 「先讲世界末日的事。那只只有你看得见的生物预言世界即将灭亡,听起来跟前阵子闹得满城风雨的主播一样嘛。」 「我也看到那个直播翻车现场了!好可怕啊。实际看到发疯的人。」 还以为听见了「我现在也是相同的心情喔」,但绘马只是把这句话写在脸上,没有说出口。绘马今天好像没有别的约会,与我见面时明明可以轻松一点,她的眼妆却化得一丝不苟。 「先说,我没有发疯。」 「你为什么会相信那家伙?」 「我也没有完全相信喔。但这是感觉的问题,我觉得他说的是真的。更何况,如果真如这家伙所说,世界要毁灭了,光是悲伤也无济于事吧?既然都要毁灭,我想跟大家快快乐乐地迎接末日。」 「如果是真的,一点也不快乐喔。」 「是吗?」 「你不难过吗?」 「难过啊,我也不想死。可是如果我想一起生活的人都会死,那只有我活着也没有任何意义。我才不想活在没有绘马和其他朋友、家人的世界里。」 绘马沉默半晌,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眼睛后,低吟一声「是嘛」,视线移到桌上的木纹,轻声叹息。总觉得随着我们渐渐长大,叹息出现在绘马和我的对话中的频率愈来愈高了。如果有什么烦恼,解决就好了,但直接问她,她又说没有任何问题。或许是日常生活中一些细碎压力的积累。 「你说要快快乐乐地迎接末日,要做什么?」 「我想做只有世界末日前才能做的事。不过好像还不知道正确的日期。目前我在网路上找到有人跟我讲一样的话,研究那家伙讲的话,对那家伙讲的话很有共鸣,也调查能在宇宙留下讯息的方法。我猜世界真的要毁灭时,应该会有什么预兆喔。到时候我会通知你,大家聚在一起干杯吧。虽然目前还没有人愿意相信我。」 「你告诉大家了?真的假的。」 「我想先告诉我信赖的朋友们,所以想让你知道。」 绘马凝视吓一跳驴子可爱的杯子,用吸管吸起一口咖啡喝下去,视线又回到我身上。绘马吃喝喜欢的食物时,习惯在那一瞬间看着装食物的容器。 「倘若真如你所说,世界真的要毁灭的话。」 「嗯。」 「我可能比较想去别的地方。」 「像是景色很美的地方吗?那也不错。」 绘马望向旁边没有任何人的空位,明明没在吃东西,上下嘴唇却像是在咀嚼似地蠕动,终究还是叹了一口大气。 「如果是景色,我想在死前看一眼乌尤尼盐沼。」 那是什么?我用手机上网搜寻,看到有如科幻电影的景色,大为惊艳。而且还不是合成的照片才厉害。 「世界上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美景呢。玻利维亚!如果想在世界末日前去,得快点准备才行。」 「听说只有雨季才能看到那个景色。」 后来我们一起用手机搜寻许多浪漫至极的美景,像是可以看到极光的地方、世上最美的星空。也聊到尽管完全比不上这种自然遗产般的景色,但小时候一起玩时,急降雨后的彩虹美极了。 吃完汉堡排,没理由再赖着不走,结完账走出店外。绘马说:「吓一跳驴子其实不便宜呢。」从长裙底下探出擦得亮晶晶的靴子,踢飞小石头。她说得对。尽管如此,包含我在内,大家还是经常来光顾,可见吓一跳驴子的味道真的很好。 原本在绘马脚边绕圈圈的那家伙或许以为要回家了,回到我头上。 「绘马,你待会还是没事吗?」 「没事,要去唱KTV吗?」 「也好,我最近刚好想练一首歌。」 跟绘马去唱KTV与跟别的女生去的时候不一样,可以毫无顾忌地唱自己喜欢的歌。因为我们喜欢的曲风不同,感觉就像可以随时交换庞克风和西洋流行音乐的资讯。绘马的英文很好,歌声也很好听。 「但我今天想带绘马去一个地方。」 「不只介绍这个看不见的家伙给我认识,和告诉我世界末日的预言吗?」 「这些当然也是我的目的,但今天的主菜其实是今天这个日子本身。」 「今天?」 我果然比一般人更容易感动呢。绘马就算没发现也完全不要紧,这样惊喜才更有价值。 「没错,今天其实是我和绘马相遇的第五千天喔!是不是很厉害?」 「五千?」 「所以如果你有时间,我们现在就用最快的速度去那个攀爬架公园拍照留念吧。车钱我出。」 依我写的剧本,绘马应该会对已经过了五千天大吃一惊,立刻答应当天来回故乡一趟。因为小时候我每次约她出去玩,她一定举双手赞成。但不知是否过了二十岁,人变得愈来愈懒,绘马只是一脸呆滞,并没有点头。无论是谁,被拒绝都不是一件好受的事,尤其是被一起度过许多时间的朋友拒绝。我试图揣摩绘马的心情。 「或许你已经知道了,我查过末班车的时间,最晚到十点。没问题。也不用担心现在坐在我头上的这家伙喔。他似乎很期待我带他去他没去过的地方。还有啊……今天的确是我们相遇的纪念日没错,但只要换个说法,也是我害绘马磨破膝盖的日子。」 「走吧。」 「耶,太好了。啊,不是去唱KTV喔?」 绘马似乎忘了刚才呆滞的表情,扬起两侧的嘴角点头。每次她由下往上瞅着我时我都会想,绘马的睫毛从小就好长啊。 「去公园吧。你现在应该能露一手漂亮的着地了。」 绘马的表情看起来很开心,真是太好了。不枉我约她。今天穿的不是运动鞋,但攀爬架对现在的我来说简直轻而易举。真想给小时候的我看看啊。 「这样啊,已经过了五千天啦。」 「对呀。其实我从一年前就发现了,从老家保留的影片倒算出今天,我等得花都谢了。那我们走吧。最近很少同时回去呢。」 「成人式的时候不就回去了。」 「绘马要打工,马上就走了不是吗?」 「六太。」 我迫不及待地正想从吓一跳驴子门口迈出脚步时,绘马好像还有话要说,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头上的那家伙利用离心力咻地飞起,帅气地在绘马身旁落地。好身手。 「嗯。什么事?」 「路上告诉我因为你太胆小而被甩的事。」 「我没有被甩,首先,我们根本还没有交往,只是感觉有戏。」 「所以才没向我报告吗?」 「对呀。」 确定影子又回到我头上后,我看着前面走路,要是在这么短的台阶上跌一跤就太糗了。 背后又传来绘马的叹息。这时也会叹气的话,或许绘马已经养成叹气的习惯了。 我对朋友说过,怀念的感觉里塞满了会让灵魂劣化的糖蜜,所以除非必要,我尽量不回老家。心想丑话先说在前面了,对方就不会再深究吧。其实是不希望回忆被稀释。但他都这样约我了,当然要去啊。 没想到是这样的纪念日,结果那天我打电话回家给老妈,说六太要跟我一起回家吃饭。晚上则各回各家过夜,隔天早上我直接去大学上课。 在电车上,我试着想像坐在六太头上那家伙。貌似鼬鼠的家伙开始养起貌似鼬鼠的家伙,要是我也能看到就好了。 在那之后又过了两个礼拜,世界还没灭亡。我问六太「有要毁灭的预兆吗?」他说还没有,顺便告诉我那只看不见的鼬鼠叫帽子。因为移动时那家伙一直坐在头上,害他没办法戴帽子,所以取名为帽子这样。 通电话时,他还告诉我本周六要练习,我决定久违地去看六太练习。上次去看他练习还是大一,他刚加入这个地区的队伍时。 周六中午过后,他们在老家的攀爬架公园根本无从比较的宽阔公园一角集合。包含六太在内,一共有七名男女,正围成一圈,在有着硬邦邦水泥台阶和缓坡的空间做准备运动。 我们坐在长椅上,抱着野餐的心情一手拿着咖啡看他们练习。之所以说我们,因为我还约了大学的朋友来。 「跑酷是那种利用墙壁和台阶跳来跳去、飞来飞去的运动吧。」 听我说我的青梅竹马在玩跑酷时,美也子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她高中时代跳过啦啦队,不管在肉体还是精神上大概都比我更接近六太的构造。我好像诞生在会跟热爱运动的人变成好朋友的星星下,但自己除了小时候上过游泳教室外,没做过任何运动。尤其不擅长轻盈的跳跃。 望向做完伸展操开始热身的跑酷选手们,我向美也子说明一头金发迎风飘逸的青梅竹马与跑酷的缘分。 六太从小就喜欢跑来跑去、跳来跳去,所以经常受伤。 总是自己搞了一身比我擦破膝盖更严重的擦伤或割伤。六太的父母看不下去,为了让他学会控制身体,让那家伙去上体操教室。六太很优秀,拥有良好的弹性,听说周围的人也对他寄予厚望,但教室和体育馆似乎都不符合他的需求。 「感觉一下子就腻了。」向我抱怨后,那家伙没多久就认识了以地球为舞台的跑酷。六太国二那年退出体操队,透过社群网站联络上有经验的人,小小年纪就加入类似今天这种练习会,学会训练的方法。还问我「绘马要不要也来玩?」但我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光看就觉得心惊胆跳,当然不可能亲身尝试。如果是我,大概摔一次就一命呜呼了。就算是有经验的人,也难保永远不会出事。我到现在还担心六太会不会哪天撞上水泥折断脖子。当然我也知道他们苦练技术就是为了不要有那一天。 当然很希望他小心点,但我不打算改变那家伙的生活方式。 「跑酷有比赛吗?」 怕烫的美也子正用小汤匙搅拌热咖啡以降温,我露一手国中时得到的知识: 「有。不过跑酷真正的目的并不是在比赛中获胜。」 我的视线前方,六太神态从容地从斜坡的扶手跳到另一个扶手。 「而是为了提升体力,有朝一日能帮助别人。」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抱着这个志向玩跑酷吧,六太本人或许也更享受跑酷的运动性与艺术性也说不定。但我很喜欢五年前在网路上看到的跑酷选手说的话。 所以当六太告诉我世界要灭亡了,我并不觉得世界真的会灭亡,只觉得不是那家伙又在耍宝,就是一时头壳坏掉了,但又想看到他一跃而起,拯救在瓦砾中呼救之人的身影。 有个刚开始学跑酷的高中男生来参加今天的练习。由年纪与其最相近的六太负责指导,教他基础动作,如何用手撑着,飞越障碍物的技巧。我和美也子一面聊着最近的新闻和学校里的八卦,一面看着前途无量的高中生成长。 高中生的脚撞到障碍物,决定休息一下。起初也是那种感觉的六太跑向我们,长袖T恤都是沙。 「你好,初次见面。会不会很无聊?还好吗?」 我没回答,望向美也子。她向六太打招呼:「你好。」加上亲切可人的抑扬顿挫回答:「一点也不无聊,虽然是第一次看,但是能看到现场很开心。」 「那就好。那个高中生最近刚加入,很高兴有两个漂亮女生来看喔。」 美也子作势隐藏害羞的样子开玩笑说:「真是个老实的孩子!」与六太天真无邪地笑成一团。六太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地回去练习后,美也子一脸了然于心地用只有我听得见的音量说:「原来如此。」她没有希望我回应的样子,我也不打算回应。她事先问过我,我也向她说明过了,所以我听得出来这句话除了理解我与六太的关系,还有几分意在言外的意思。 「如果知道你跳过啦啦队,可能会邀请你一起跑酷喔。」 「我是真的有兴趣。」 美也子和六太一起跑酷比世界毁灭的可能性高多了,我们不经意的对话内容后来的确也变成现实。 练习结束后,六太约我们一起去喝酒。听说是担任领队的三十多岁男性提议的。六太贴心地告诉我们,其他女性成员也会去,所以不会只有一群肌肉男,但如果不想去,当然也可以拒绝。可是美也子想去,所以我们就答应了。六太似乎很高兴。别看我的青梅竹马笑起来、说话的感觉很天真,其实非常好女色。因为我们是好朋友,聊起这方面的话题也是百无禁忌,所以我知道。 知道还找美也子来的我究竟是可恶还是可悲呢。知道六太将女孩子与重要的伙伴分得很清楚的我究竟是哪一边呢。 在车站前的平价居酒屋里随兴开喝的聚餐还不赖。比我们大的哥哥姐姐都很成熟,与我们打闹的方式不会让人觉得不愉快。喝醉后把不合时代审美的外表夸得天花乱坠的起劲模样也令人会心一笑。我猜得没错,聊到美也子有跳啦啦队的经验后,大家都邀她一定要来体验一下,美也子显然也不排斥。我则委婉地拒绝。六太帮我打圆场说「绘马有别的特技」。 几天后,美也子来找我商量,说六太约她单独出去玩,问我可以去吗?我既不惊讶也没反对。因为喝完酒的回家路上,剩下我们三个人时,六太当着我的面大大方方地向美也子要了联络方式。 「运动员的手脚好快啊。」 我对美也子露出夹杂着叹息的笑容,被她误以为是友情的产物。她没有察觉那其实是我每次做出精神上的自残兼自慰行为时脱口而出,卡在失落感与优越感之间的叹息。 我知道,无论六太今后经历多少事,也绝不会告诉美也子帽子的事。 擅自在内心觉得受伤,从中获得聊以自慰的快感,继续与两人保持良好关系的我是不是很可恶。如果不这么做会觉得光是活着都让人喘不过气的我是不是很可悲。 六太说了,距离那天已经过了五千天。 我没有数日子,但我每天都会回想那天以后发生的事。换句话说,如果根据我拿来当借口的逻辑,我的灵魂早就在糖蜜里腐化了。 美也子眼中的绘马似乎是个坚强又帅气的女性。我是有想到她会以这种形象示人,但是和我长年看下来对那家伙的形象有点不一样。但是我也没打算在没得到绘马的许可下打小报告,所以只告诉美也子「她从以前就很成熟喔」。 混熟后,美也子向我透露她与绘马的对话内容。绘马约她来看跑酷练习时,她还以为绘马要介绍自己的男朋友给她认识,绘马说我不是她男朋友,但她来看的时候依旧猜测我们是那种关系。直到我利用练习空档去找她们聊天时,她才从感觉确定我们的确不是那种关系。 她说就算是青梅竹马,也无法那么不当一回事地夸赞自己在意的异性漂亮或被夸赞。 「我只是转达高中生说的话啊。」 美也子皱着眉头笑了。 「要是绘马一直喜欢你,而你又是那种态度的话,简直是地狱。」 「那是不可能的事,所以看来绘马能上天堂呢,真是太好了。」 自从帽子出现在我身边,知道世界即将灭亡后,我开始觉得天堂、地狱及死后的话题其实离我们很近。我没有宗教信仰,也没有具体的知识。对天国与地狱的印象就跟大家差不多。要是没有消灭也不会重生,而是一定要去哪里的话,我当然比较想跟大家一起上天堂。 「不过你或多或少也想跟她做一次吧?」美也子拿我寻开心,她好像是那种喝醉了会变得比较开放的人,我辩称「真的没有啦」,决定感谢提供这个话题,让气氛变得暧昧的绘马。下次生日送她贵一点的礼物吧────就连这种事也能笑着告诉绘马。 我过着像这样跟女生见面、跟朋友玩乐的日子……怎么可能。其实只有特别的日子才会热热闹闹地度过。我的生活其实很单调。最近连帽子都知道这点了。 利用上课与打工的空档,锁定人比较少的时间去我知道的公园练习。别看我这样,我还挺认真练习的。 如果是清晨及深夜、平日的正中午,就算在公园里飞来飞去、跳来跳去,也比较不会给人添麻烦。这礼拜我在练习的时候,帽子也会在附近跑来跑去。或许是想跟我一起飞舞。 我今天十点起床。边吃热狗边想着第一堂课来不及了,下午两点去一个比较大,走路就能到的公园。抵达后,先向基本上每次都坐在长椅上的老奶奶打招呼。开始拉筋时,上次全程看我练习的小学生今天也来了,与我击掌。 没有其他队友,基本上只有我一个人。 大学也有跑酷的社团,但听说规定很严格,所以我没有参加。我跟在老家时一样,加入不限年龄的队伍,除了团练以外的时间基本上都自主练习,养成这个习惯已经两年多了。 国中时的队友教会我准备运动不能偷懒,所以我仔细地做着准备运动。像是抬脚运动等等,明明很无聊,看起来也不精彩,但长椅上的老奶奶总是笑咪咪地看着我。 我有时候会趁休息跟老奶奶聊两句。上次她问了我一个别人偶尔也会问我的问题:「那样蹦蹦跳跳有什么意义?」大家都觉得很莫名其妙吧。 跑酷起源于法国军队的训练方法。我平常当然不会特别意识到跑酷的历史。以我个人来说,就只是单纯地喜欢运动,动作愈来愈流畅、能做出特技动作很有成就感。但还有一个原因,那才是我心中最重要的动机,我玩跑酷最喜欢的瞬间其实是着地的那一刹那。着地很重要。 因为着地的时候最帅了,就像英姿飒爽的英雄登场。从我还是小毛头,还没听过跑酷这个字眼时,就一直有那种感觉。我想觉得自己很帅,但如果告诉绘马,她一定会笑我「又在说傻话了」。所以我决定等自己变得很厉害再告诉她。我想让她感动。我知道她外表看起来很酷,其实很容易感动。 因此我很重视跑酷的基础。安全最重要。要是不清楚自己的体能,过度勉强,导致受伤,不只逊毙了,还会让朋友担心。 我反复练习最近想的一连串动作,加以改良,删掉多余的动作。把手机放在地上,拍下自己的动作,进行确认,一点一点让动作变得更洗练的过程虽然单调,但非常重要。这么一来才能轻松展现帅气的高难度动作。先是一连串细碎的动作,再来一个扭转身体的后空翻,引来正在散步的亲子为我拍手,真高兴。还有一次有人误以为我是街头艺人,给我五百圆。 听着音乐默默地练了一段时间后,有两个朋友下课后来看我练习,打发时间。从我一个人拍不到的角度帮我录影,机会难得,我还教他们几个简单的动作,让他们体验一下。还拍了一段像是合作的影片。每当我火力全开,带着满满的服务精神,露一手看起来很厉害的上墙大招时,大家都会要我去参加SASUKE(注3)。老实说,那种力量型的项目我真的不行。我满头大汗地笑着说,决定跟他们一起去吃饭。 注3:日本一档观众参加型的运动竞技特别节目,台湾播出时的译名为《极限体能王》。 在树荫下换掉T恤,穿上帽T时,刚才那个跟我击掌,一直在旁边看的小鬼冲过来问我: 「要怎么学会这个?」 我想了一下,老实回答: 「你在体育课做过垫上运动、跳过跳箱、走过平衡木吧?」 「嗯。」 「要先让自己的动作愈来愈漂亮、速度愈来愈快、跳得愈来愈高、跑得愈来愈远。因此要锻炼肌肉,像是跑步、伏地挺身、仰卧起坐。然后再拜托爸爸妈妈让你去学跑酷。」 小鬼露骨地露出嫌弃的表情,显然这不是他想得到的答案,我举了一部以前看过的皮克斯电影当例子,告诉他「就连《超人特攻队》也要训练吧?」更何况只是普通人,不可能突然长出翅膀来。 「没看过。」 「这样啊,我的意思是说,超级英雄也要练习。或许你现在还不明白,跑酷本来就是为了能去任何地方的训练方法喔。」 我把手伸到一头雾水的小脸前。像刚才那样与他击掌后,告诉他:「很危险,不要一个人模仿喔。」和两个大学的朋友一起去吓一跳驴子。临走前向长椅上的老奶奶挥手道别,老奶奶招手要我过去,给我两颗糖果。当成甜点吧。 今天点有蛋的汉堡排吧,正想着要喝味噌汤还是玉米浓汤时,突然发现头顶上比平常少了点什么。 等了半天,帽子都没有爬到我头上。咦?平常我要移动时,帽子都会立刻从脚边窜上来。我最近甚至开始觉得他是我的伙伴了。 为了寻找帽子,我在走出公园前还回头看了一下。 看到公园里的东西,我打从心底吓了一大跳。但如果叫出声,朋友会觉得我很奇怪,所以忍住了。 那玩意儿应该是直到刚才都还那么小、那么可爱的帽子,我只是稍微不注意,帽子突然就巨大化了。 既不是鼬鼠也不是白鼻心,变成大型犬的体积。之所以知道那家伙是帽子,是因为除了尾巴外一共有五条腿。变得那么大,的确无法再爬到我头上了。帽子是顾虑到我吗? 帽子慢吞吞地靠近我,好像还是只有我能看见。都变得这么大了?这么大只长得像鼬鼠的动物具有非比寻常的压迫感。凭良心说,已经不像过去那么可爱了。可是当我瞒着两位朋友用手指向它打暗号时,它还是将鼻子靠近我的指尖。虽然只一起过了几个星期,但这个动作很惹人怜爱。 这该不会是预兆吧?世界末日的预兆。 真的假的,当末日真的来到眼前,我还是很抗拒,以为还有很多时间。绘马的生日还没到,我还没准备好能让她感动的表演。当然也还没准备好享受毁灭。 我打算吃完汉堡排后,便依约定通知绘马。 前几次还会向我报告他们一起去喝酒或她去看六太练习,但渐渐地,美也子不再主动提起这个话题。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光是在她身边,就有一股好像被卷入夹杂着玻璃碎片的浊流之感。 我拼命压抑几欲脱口而出的叹息。我不希望美也子觉得自己有错。 突然收到六太传来的讯息,跟平常一样没打招呼也没有主词,只有言简意赅的内容。有时候过于简略,根本不晓得他想表达什么,但这次我知道。 『或许是预兆』 还在上课,但我立刻回复: 『出了什么事?』 随即收到以六太而言难得有点慌张,看起来像是他本人不在里面,轻飘飘的,又像是着地的瞬间才发现地面消失的长篇大论。简单归纳下来,好像是帽子突然长大了,变得很可怕。 就算得知根本无从判断有没有,只有六太才看得见的生物出现变化,也无法判断是真是假。尽管如此,我也不想看到那家伙惊慌失措的模样,所以答应上完第五堂课后与他见面。六太指定的地点是上次我去看他练习的公园。我小心不要在字里行间夹杂叹息,问他理由,他说因为帽子变大了,不方便约在室内。 倘若帽子真的存在,且变得愈来愈大,或许那家伙会变成怪兽,破坏地球。我一面天马行空地想像,一面上完该上的课,以身体不舒服为由,取消了原本要参加的聚餐。 到了晚上,那座公园变成滑板及舞者们的练习广场。我先抵达,不一会儿,六太也来了,脸上挂着与小时候没两样的笑容,没头没脑地给我糖果。 「这是经常在公园里遇到的老奶奶给我的。」 「谢啦。帽子呢?」 「在这里喔。你还是看不到吗?都变得这么大了。」 既然看不见,视线自然不晓得该往何处去。至少也该像《终极战士》消失时那样,最后给点看得到的粉丝服务吧。 六太蹲在地上,像是抚摸狗的下巴,手指在空中游移。 「鼬鼠也喜欢人家这样摸它吗?」 「不知道,但这家伙并不讨厌的样子。」 「帽子告诉你变大是预兆吗?」 上次为了纪念相遇五千天回老家的路上,六太告诉我如何与帽子沟通。老实说,他讲得毫无重点。好像是看到帽子的表情,自然就知道他在讲什么了。存在与表达方式都太不确定了,我不禁怀疑六太是不是心里有什么问题,再不然就是设定太粗糙了。 「他什么也没说。还是老样子,只说世界快要灭亡了。」 「那不就是两回事了吗?说不定只是长大而已。」 「是吗?」 对我来说,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我想问一句「是吗?」然而对六太而言,除了帽子的巨大化以外,他早已真情实感地接受了灭亡这件事。 难得看到六太不知所措的表情,感觉真有趣。 「说到预兆,你之前说要享受世界末日,我觉得很好。」 六太面向大概是帽子的方向,脸上浮现腼腆的笑容。 「我觉得对绘马很不好意思喔。你的儿时玩伴太逊了。」 不会啊。 「如果大家都要消失,就算一起消失也无所谓,可是当那一天或许真的靠近了,我发现好多事都还没做。感觉有点害怕。要是能带绘马去乌尤尼盐沼就好了。」 「你还记得啊。没关系啦,如果世界没有毁灭,我自己去吧,你别放在心上。」 他不提我都忘了。可是这么一来我就忘不掉了。在吓一跳驴子随口说说的话变得有意义了。 我向六太建议,代替脱口而出的叹息。 「那至少实现一件我想做的事再毁灭吧。」 六太笑着站起来,弹性十足的动作仿佛随时都要飞起来。他完全听出我藏在这句话里的弦外之音。 「别说得像是我要毁灭世界啦。什么?玻利维亚去不了吧。」 「玻利维亚就算了。上次说要去KTV还没去吧。」 这样就好吗?六太的表情如是说。 「去完KTV,如果六太有想做的事,这次换我陪你。就算做到一半世界灭亡也没关系。」 「你的语气听起来一点也不相信嘛。不过,如果绘马这样觉得,我也觉得很轻松。谢啦。」 「要是能看到帽子就好了。」 想像六太和帽子大概也是这样交谈吧。用上全身的感官去理解帽子的叫声或表情,领悟言外之意。 如果是这样,我猜帽子应该能完全读懂六太观察入微的力量,不会刻意说出不利于自己的话。我不确定五条腿的鼬鼠会不会做出自残或自慰的行为,但一定不会吧。 「如果你想去见以前喜欢过的女生,别带上我,太麻烦了。」 「没担心,我不太会留恋过去,我是活在当下的男人。」 六太似乎以为我的叹息是在调侃青梅竹梅的失恋,明明没有要他认罪,他却自顾自地承认国中时代的单恋是太盲目的自己不对。 倒也无妨。 我们抵达KTV后,要求店员给我们大一点的包厢。六太很担心帽子的状况。一开始选了两小时的方案,结果途中就改成不限时,凌晨一点时,两人都没唱歌,坐着睡着了。我先醒来,静静地凝视坐在L形沙发对面睡着的男人睡脸。 帽子需要睡觉吗?如果要睡觉,是什么时候? 几天后,相当于KTV的回礼,我陪六太逛以女性为主要客层的精品店,挑选要送他妈妈的生日礼物时,我问他。 帽子好像不用睡觉。有时候六太半夜醒来,只见帽子静静地在房间角落跑来跳去。 「好像饲主啊。」 真想看看。 比起来,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一点也不遗憾。一切起因于我与六太开始为灭亡做准备,导致我在大学的立场有一点点为难。那天我谎称身体不舒服没去聚餐,结果某个参加聚餐的人无意中撞见我一大早跟男人在一起。如果是既聪明又坚强的美也子,只要老实告诉她「那是六太啦……」就不用找借口了,可惜世上不是每个人都像她这么通情达理。话虽如此,也没有那么多会明目张胆地诉诸霸凌或暴力或犯罪的人。所以没什么大不了,别理会就好了。 六太和美也子似乎还继续约会。随时间经过,我没有收到任何报告。也就是说,他们并不是那种可以昭告天下自己正在交往的关系。两人每天都赋予我活着的真实感。或许因为有这股真实感,无论六太说再多世界会毁灭的话,我也一点都不害怕。 不是吗?我和六太都会死。只要大家一起死,任何人都不会害怕死亡。 我们家附近的简餐店有一道我一直想吃吃看的料理,但分量有点多,我怕吃不完,所以前阵子拜托六太帮我解决我吃不完的份,六太帮我实现愿望时,我们聊到这件事。 「倘若帽子是参考身边人的想法来决定要不要毁灭世界,因为六太认为如果所有人一起死,世界末日也无所谓,帽子便决定要毁灭世界喔。」 「别说这么可怕的话。这么一来只有我一定会下地狱。」 「到时候我大概也会陪你去喔。」 「有伙伴同行真是太好了。」 「先练习一下怎么在针山地狱走路。」 世界还没有要毁灭的迹象。 我照常上课、参加研讨会,有空就去打工,与六太保持联系。在大学被无关紧要的人找麻烦,假日去逛街,挤出时间与六太见面,因为随时会一起下地狱,我们牵着彼此的手。但世界还没有要毁灭的迹象。 即便季节变热,我们依旧不明白发生在帽子身上的变化意味着什么。说不定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帽子根本不存在,所以想也没用。 世界只摧毁了六太的内心。 我并不特别担心侵蚀青梅竹马的那个什么,走钢索地度过这五千又几十天,摇摇晃晃地活着。 今天也与往常无异,美也子穿着露出肩膀的衣服,坐在我旁边。我在上课,她在滑手机。 如果是小教室,我可能会大声尖叫,无奈光是与黑板的距离都很远。 规划成扇形的教室里,有个东西穿过前方紧密的门进来。我忘了这个世界的法则,还以为是迷路的狗闯进来了。会打断上课吗?我觉得那也不错。 然而没有人有任何反应。就连感觉像是刚好面向前方黑板的美也子也对闯入者视而不见。 金色的东西,大小跟黄金猎犬差不多。所以我还以为是黄金猎犬的那家伙边像是在找什么似地东张西望,跳上排列着椅子的台阶,走向这边。当他走近,我终于明白那是跟狗不一样的生物。脸圆圆的,眼睛很惹人怜爱,但也流露出肉食性的凶残。 再朝我靠近一步时,我又发现一件事。无巧不成书,对方似乎也意识到我的存在。 除了尾巴还有五条腿。 是帽子。 帽子的外表就跟我听到的一样,我正视他的脸,抛下一切,冲出教室。 我很清楚从小就认识绘马的我和这几年才认识她的朋友对她印象截然不同。如果是现在的绘马,就算小学在班上偶然被其他人犯的错牵连、乃至于被冤枉,她也绝对不会含糊吞下去。 绘马的外观改变了。变得非常明显。小时候给人的印象比较偏粉蜡笔色。我一路上见证她小学、国中、高中、大学的成长,感觉她一层一层地穿上了深色的盔甲。所以到了高中,绘马已经给人相当强势的印象了。 看在以前就认识她的我眼中,我知道她只是穿着盔甲。脱下盔甲,笑容还是跟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同样温柔,在公园一起玩的时候也总是拖着不想回家。 至于那家伙为什么非穿上盔甲不可呢,大概是因为这个世界太不合理了,再不然就是跟我大同小异的理由吧。简单地说,就是让自己配合这个世界的价值观。就像我为了跳起来更帅气,必须跑步、重训那样。不管长再多肌肉,我还是我。绘马大概也在自己的生活中增加擅长的技能。像是跟男朋友和平分手的方法?我记得那是高三发生的事。我想安慰她,但她仿佛毫发无伤地笑了。当时反而是我因为别的事大受打击,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一个笑话。当时我正和当时的女朋友在一起,我告诉女朋友我想去安慰失恋的绘马,结果女朋友居然说要跟我分手。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但是从小就认识,独一无二的朋友跟喜欢的女孩子根本没有可比性嘛。我拼命解释,她还是不肯体谅,那也没办法。 『有朝一日能帮助别人』。 除了第一次见面就害她受伤,我还有一件对绘马过意不去的事。 这是我刚开始跑酷时,绘马查了很多资料,眉开眼笑地告诉我某位跑酷选手说的话。当时我有点不好意思,笑着说「别说了」,绘马从此以后再也没提过。所以我还以为她早就忘了。绘马大概不知道,我没想到她居然会在KTV说梦话时讲出这句话。 所以啊……要是啊……这个啊……是为了救孩子一命,那就太帅气了。 好想向所有玩跑酷的人道歉啊,我只是太不小心了。虽说世界末日将至让我有点着急,但也不该忘记不要逞强这个最基本的道理,对不起。 但我最想道歉的对象还是绘马。绘马没有任何责任。一切都是我的错。万一只留下影片,影片里的我记录着「这是为了感动绘马的特训,第三天」,她一定会耿耿于怀吧,我害盔甲底下那个柔软的绘马伤心了。 所以请容我说明一下。 我今天也出去练习。去给我糖果的老奶奶常去的那座公园。天气很好,下了一整晚的雨就像骗人的。老奶奶今天也来了,还将用于远足之类的垫子铺在长椅上才坐下去。巧的是上次与我击掌的小鬼也在。 公园旁边有个停车场。两地的高低差很大,设置了无障碍斜坡,是很理想的练习场所。 我在那里练以我的技术而言有些高攀的高难度技巧。如无意外应该能成功。我没有说谎,也没有打肿脸充胖子。换作是平常的我,才不会在雨刚停,地还很滑的场地练那种大招呢。可是一想到万一明天世界就毁灭了,就没有机会再感动绘马了,或许是焦虑,或许是紧张,也或许是太想耍帅?总之是所有糟糕的条件都凑齐了。我再说一次,这不是谁的错,但是有东西跑进我的眼睛里。不是灰尘。我在后空翻时看见小鬼模仿我,爬到单杠上,正要不知死活地跳下来。 我当然知道该怎么对付离心力不够或打滑,可惜来不及。运气也不好。如果从背部落地,虽然很痛,但不会有事。就在快要接触水泥地面,心里大喊不妙时,一切开始变成慢动作,也看见走马灯。 这下子死定了。 最后对上眼的是────。 帽子,去绘马那里。 我用手机打了无数通电话和LINE通话给六太都没人接,可是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所以我硬是带帽子跳上计程车,最后是帽子坐在车顶上,请司机直奔他家的路上,我依旧一直一直一直传私讯到那家伙的IG账号,电话好不容易接通时,我大喊六太的名字,话筒那头传来的声音却是个不认识的老太太。 我惊慌失措地听她说明状况,听完之后更慌了。她说六太被救护车送去医院,现在还在医院里。老太太刚好在场,所以陪他去,还捡起六太掉在公园的手机,帮他保管。她告诉我医院的名称,我又扯着嗓门转告计程车司机。 抵达医院,把以防万一事先放在手机保护壳里的万圆钞扔在计程车上,头也不回地冲进大厅,有个护士看到我仓皇的模样,与一位优雅的老太太走过来。问我叫什么名字,拍拍我的肩,安慰我「没事的」。我心想怎么可能会没事。帽子的出现更让我确信不可能没事。 然而,没想到真的没事。 护理师与老太太在大厅安慰我半天,她们说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等了好一会儿,我的青梅竹马用三角巾吊着惯用手,额头贴着纱布,精神抖擞地出现在我面前。六太看到我,大吃一惊,随即露出笑脸。 「着地失败,折断手骨了。抱歉,太糗了。」 我真的很气害别人担心得要命还嬉皮笑脸的六太。但也知道这气生得没道理。 我也很气为了让我明白六太发生意外的严重性,特地让我看见他的帽子,但这气也生得没道理。 六太平安无事令我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但这并不是真正的安心。 我也不清楚。好像还处于失魂落魄的状态。看到六太平安无事后油然而生的心情太混乱了,整理不来。如果只汲取表面,是六太好不容易得救了,世界却要毁灭的遗憾,这种感觉好奇怪。 当然我还是告诉他「太好了,我总算放心了,还以为你死了,你这个笨蛋!」六太则反复说着抱歉与谢谢的话。 实际上,因为骨折得太漂亮,六太不用住院,只要等骨头自己接起来就好了。我利用六太去缴费的空档打电话给六太的母亲、谢谢老太太及护理师、用她们给我的面纸擤鼻涕。拿回我的皮包后,传讯息向美也子道谢,并简单说明一下来龙去脉。说我有不祥的预感,至于她相不相信,我就管不着了。 走出医院,刚才送我来的计程车司机还在,说一万圆太多了,刚好,反正要回家,所以我们又跳上计程车。 我在车上对六太说谎,内容不外乎「别受伤啊」「别让大家担心啦」这种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真心话,请车子停在我去玩过好几次的大楼前。我也下车,想说只有一只手大概很不方便,决定陪六太去超市买东西。 六太在车上详细地告诉我出了什么事。不停地为害我担心说对不起。我边听边拼命压抑内心莫名的躁动。冷静不下来。 因为太慌张了,我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爆发了,好可怕。 六太说他家只有冰淇淋和老家寄来的米,所以我帮他买了大量的宝特瓶装茶和用叉子或汤匙就可以吃的微波食品,也自虐地说「既然要骨折,怎么不在有女朋友的时候骨折」,但我心里还是积着就快要满出来的东西。好可怕。 六太说帽子不见了。但帽子一直跟在我们后面。看样子是换了饲主。我在老太太面前表现得像个坚信不祥预感的歇斯底里女人,所以还不敢告诉六太帽子的事。 把食材搬进六太家里时,帽子也大摇大摆地跟进来。不知他是否一向待在放着电脑的桌子底下,一进门就立刻在那里蜷缩成一团。我从塑胶袋里拿出应该放进冷冻库的东西放进去,剩下的全部放在房间的角落,好让他用单手也能方便拿取。六太利用我忙进忙出的时候换掉沾满泥沙的T恤和长裤。我随意地坐在电脑椅上,这时第一次把脚放在帽子的身体上,得知就算看得见也无法主动触摸到它。 我内心百转千折地据实告诉坐在地板上的六太,帽子在课堂上突然闯进来,我第一次看到他的身影。以及他现在就在这里。六太很惊讶,但似乎并不震惊。 「帽子大概是听到我的请求了。真是的,要是他能说明得更清楚一点就好了。」 「要他来通知我出了什么事吗?」 「不是,不是有人说出事前会看见走马灯,或周围的东西看起来变成慢动作吗?真的发生了。浮现出许多与绘马的记忆,正说到万一我就这样死掉,希望他能替我向你道歉时,着地失败。我稍微昏过去一下,醒来时帽子就不见了。」 「这样啊。」 帽子大概误以为六太死了,转投我的麾下。换成平常,六太那些会将我推落针山地狱的无心之语如今已不再能戳痛我了。或许是在我尝过能让一切都变得无所谓的巨大情感、淹没在六太可能会消失的爆炸性情感浪潮后麻痹了,又或者是只要再有一点催化剂,那股浪潮就会爆炸性地回击,这次一定会卷走一切。难道是六太经历濒死体验的兴奋透过帽子传染给我了?还是反过来?什么反过来?我整理不过来,好可怕。 「幸好我和那个小鬼都没事,只是让你担心了,真的很抱歉。看到走马灯时,我也想起是绘马告诉我,有个跑酷选手说过,跑酷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帮助别人。哇……如果是为别人就算了,因为不小心才发生意外的话,不管是对绘马还是对那位选手都太不好意思了。」 「你还记得啊。」 一方唐突地提起两人共有的回忆,难免撩拨另一方的情绪。正因为两人共度了漫长的时间,才更容易发生这种现象。 契机才不是潜藏于那些日常生活中的岁月静好。 「其实是上次去KTV的时候,绘马说梦话时说了这句话,我才想起来的。」 「真假?我说梦话了?好羞耻。」 我连一丝半点的害臊或后悔也没有。 「不瞒你说,其实美也子也告诉过我,绘马之前说过这句话。」 我从电脑椅上起身,走到坐在我几步前的六太跟前。 我没有六太那种云淡风轻。慢吞吞地靠近,在他面前跪下。双手伸向他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视线微微下垂,把双手的掌心贴在包着三角巾的脖子上。感受到皮肤的温热,感受到脉搏的跳动,感受到血液的循环。 然后慢慢地用力。 六太露出惊讶的表情,呼唤我的名字,用没有骨折的左手温柔地抓住我的手。我继续一点一点地用力。 这并非出于我的本意,而是强烈的意念驱使我这么做。 整理不来也跟不上的意念。 我不想再受苦了、终于要结束了、反正要结束了、事到如今已经无能为力了……不想再受苦的意念全都凝聚在我的掌心里。 到底要过多久、到底要走多远────幸好在知晓答案前、在还没来得及整理好这一切之前就打消念头。 六太放开我的手,表情跟彼时在公园只看着我的脸道歉时一样。 「比起意外,我宁愿死在绘马手中。」 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但掌心不愿意离开六太的脖子。听见自己的呼吸,我知道总是用来叹息的嘴巴动了。 「六太。」 我呼唤他的名字,却连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希望他回答这个问题。 「我也看见了。」 「帽子吗?」 六太看了我背后一眼。相信帽子就在那里。 「已经毁灭了。」 六太这次看也不看应该在我背后的帽子一眼,点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 「求求你死吧,六太。」 说的话和做的事对不起来。我的手好不容易离开六太的脖子,开始脱起青梅竹马的T恤。受到三角巾的箝制,要是六太不合作就脱不下来。于是我用一只手粗鲁地解开自己衬衫胸前的钮扣,另一只手抓住六太的T恤衣领,把他拉近自己,主动将脸埋进他的脖子里,用舌头舔拭。六太的味道足以抵销我过去的自残行为。 青梅竹马慌张地呼唤我的名字。我假装没听见。我过去不晓得呼唤过千百次他的名字,皆无法在这个世界引起回响。 「快点毁灭吧。」 我抓住六太,直接脱掉衬衫,再脱掉小可爱,解开胸罩。好像忘了该怎么做,又像根本不必思考跟心灵相通的同伴要怎么做才好,我径自拉过六太的脸,复上自己的唇瓣。 「快点毁灭,哪怕只快一秒也好。这里待不下去了。」 我终于明白自己听到世界要毁灭了却一点也不害怕的原因了。不只是因为我不相信。 我一直希望有人能帮我毁灭世界。我想快点投胎到下一个世界。 如果有来生,就算来生不行,当世界再轮转几次,也许在某个地方,我会以陌生人的身份再次遇见六太。说不定哪一天,我们两个会以跟现在差不多的方式重逢。只不过,到时候希望我没有去追球,六太也不在那座攀爬架上,不,不用从那么早开始改变也没关系,只要之后我们别再好好看着彼此,别再记住对方的长相就好。下次绝对不能再走进彼此的生命里了。 要是又走进彼此的生命里,你又会跟让你对其他一切都再也提不起兴趣的人变成独一无二的伙伴,被当成重要的存在,胆小的你一辈子都抛不开那个立场。只能穿上一层一层名为借口的盔甲,重到动弹不得,无法像六太那样来去自如。 到最后,察觉到末日悄悄来临,你甚至会感到如释重负,对没能实现的现实产生几乎要爆炸的愤怒。 倘若末日来临,就连那么糟糕的自己也变得无所谓了。倘若所有人都会死。 父母、手足、朋友……所有人都可以跟世界一起死,可是拜托,让我们先走一步。 「世界会毁灭吗?」 为了不要忘记这个味道,为了有一天还能再相遇,我一次又一次地反复确认,不知道单方面喘息到第几次时,六太问我。 「会的。我也会死。」 我诚心祈求地点点头,六太的掌心温柔而缓慢地捧着我的脸。 今天第一个可以称为亲吻的行为。 我无声啜泣,哭得妆都花了。化妆原本也是自残行为的一环。太好了,我能相信。不必等上几十年,也不必动用极端的暴力。此时此刻,我能相信六太脸颊的味道。世界会毁灭。 六太从脖子卸下三角巾,灵活地从T恤里拿掉石膏,也亲吻我的脖子,然后捧着我的胸部与腋下温柔地抚摸我。这一切想必已有人经历过,我也不再感到疼痛。因为世界就要毁灭了,不再有伙伴与女人的界线,不经意与六太视线交缠,在他凝眸深处看见明确的欲望,令我高兴得想哭。 为了不让激情中断,我们一刻也不停歇地抚摸彼此的身体,几乎要撕裂般地脱掉对方的衣服。六太一面亲吻我的小腹,一面扯开缠在我脚边的裙子。我连一声谢谢也没说,只是抚摸六太的腹肌。 幸好铺着柔软的地毯,幸好地上有靠垫,幸好是夏天,幸好保险套就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但就算通通没有其实也无妨,反正世界要毁灭了,但这里有六太生活的痕迹。 右脚被抱住,只有左脚落在比较低的位置,膝盖内侧与六太的大腿互相碰触,想起对方的惯用手骨折的现状,不知怎地暗自窃喜。 插入前稍微闪了一下,心想应该不可能,但仍感到不安,万一无法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高潮怎么办,但应该不可能。或许因为我们是心灵相通的伙伴,爱情、友谊和性欲与六太的那里产生连结,感觉应该与过去的交合完全不一样吧,像是同时浸泡在刺激的滚烫热水和麻木的温水里,非常不可思议。 交换着喘息与汗水,差不多要告一段落时,六太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我一直觉得你睫毛好长啊。」我问他:「一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六太回答:「我忘了」。 告一段落了。但告一段落并非意味着结束。如同小学毕业、国中毕业、高中毕业都无法结束我和六太的关系,很难将沉睡在体内的一部分欲望得到解放视为结束。趁着世界尚未毁灭,我啃咬六太耳朵的软骨部分。口感令人想一口咬断。当毁灭的瞬间来临,或许他愿意连同耳环把耳朵给我。 六太似乎也不认为这是结束,把手绕到我仰躺的背后,自己撑起身子。抱我坐起来,用身体的律动而非语言示意我立刻移动到那边的床上。我啊,稍微取回一丁点从容的我啊,就像漂浮在大海正中央的宝特瓶,说出事到如今已无所谓的真心话。 「别像你对其他女孩子那样对我。」 六太久违地露出不紧张的笑容。 「我只知道那种方式。」 「以对我的方式对我。」 我曾经梦想着,总有一天,他会以锻炼过的身心飒爽地出现在大海或沙漠的正中央,站在我面前,了解我。但我从没想到这种事会在这辈子发生。啊,世界末日真是太棒了。 六太稍微迟疑半晌,坐着与我相拥,舔拭我的脸,亲吻我,过程中一直抚摸、梳理着我的头发。即使六太的嘴偶尔往下移到我的胸口、腋下和肩膀,空着的手也一直拨弄我的头发。活像在为我理毛。我想起忘了在世界末日前告诉他的事。 「我一直觉得你好像鼬鼠。」 「一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一直就是一直。」 一直、一直。 太阳开始西斜后,我才发现窗帘一直没拉。尽管阳台的栏杆具有遮挡作用,除非爬到对面大楼的屋顶上,否则什么也看不见,换作平常,我一定会大惊失色地躲起来。但现在旁人的眼光对我们已经毫无意义了。 甚至产生几分想给现在这个世界看看的心情。给我最讨厌的世界看,谁叫它要让我与六太以那种荒谬的方式相遇,在我心中种下无可救药的情根,最后只能以毁灭的方式赎罪。如果世界对我有一丝歉意,就赶快毁灭吧,快点把我们抛到别的地方。 在那个过程中,肉体会消失,心灵也会消失,为了让六太尽可能记住我腐败的灵魂,我尽全力把自己揉进六太的存在里。 因为又饿又渴,为了满足肚子和喉咙的饥渴,我和绘马相亲相爱地吃掉冷冻库里剩下的冰淇淋。明明两人吃的口味不一样,不一会就分不清谁吃的是什么口味了。 每次四目相交,我都能从绘马眼中感受到我从未见过的兴奋。非现实的行为也激发了我的肾上腺素。并不是没有回神的瞬间,但全都被绘马阻止了。 遗憾的是世界还没灭亡,体力先到极限了。我们筋疲力尽地倒在床上。不约而同地在开始变暗的房间里抬起头来,望向帽子应该在那里的桌子底下。看样子我们很有默契。 趴在我身上的绘马把心脏贴着我的心脏,貌似在尝试能否超越皮肤和肌肉、骨头的限制,与我合为一体。我把没骨折的那只手放在儿时玩伴纤细的腰际。当我们恢复冷静,再也不可能与重要的伙伴接吻,更不可能互相舔拭。太害羞、太尴尬了,绝对办不到。只不过,相依相偎本就是在选择一起活下去后理所当然的结果,我放心了。 「我其实没有忘记。」 绘马轻咬我的脖子。倘若世界没有毁灭,她可能会把我咬碎。如果真的要死,我宁愿死在绘马手中────我望着天花板,认真地做出跟刚才相同的结论。 「我还记得第一次觉得你睫毛很长的事。小学五年级不是去了林间学校吗?当时我们不同班,所以分别行动,可是煮咖喱时刚好一起去洗碗。感觉好像很久没见了,所以我们天南地北地乱聊,我当时看到绘马正在洗筷子的侧脸,觉得你睫毛好长啊。」 绘马不再啮咬我的脖子,一把将脸埋进我的颈窝。轻声细语地将仿佛不可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话语藏进我的耳朵里。 听起来好像是「当时我就喜欢你了」。 十年以上的关系悄悄改变内容。忘了在哪里听说过的地狱梗侵蚀着回忆。我第一次交到女朋友时,没想太多就找绘马商量;绘马第一次交到男朋友时,也乖乖地向我报告,我们都被彼此的行为伤到了。 其实应该要认真思考才行。绘马是我重要的伙伴,她之所以一直没告诉我,是不是因为关系突然变成这样非她所盼?与儿时玩伴发生了这种无法用友情或体贴来解释的关系,今后该怎么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地与对方活下去呢? 不过,如果世界要毁灭了。 我轻点绘马的腰预告,跨坐在我身上的绘马用全身的动作往旁边一倒,仿佛不允许有任何距离地用一条腿勾住我的脚。这也帮了我一把,顺利地交换位置。把自己的脚伸进绘马的双腿之间,用膝盖和单手撑住自己的身体,低头看着绘马。绘马一直盯着我看,所以我们毫不意外地对视了。 「绘马。」 就算可以完全不去想未来的琐碎,我们也还剩下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尚未完成。今天失败了,而且或许绘马希望世界马上毁灭。但我心中还残留着想让绘马感动的心情。 「世界结束的那一刻,如果绘马有想去的地方,我陪你去。不管是乌尤尼盐沼还是哪里都好,你想去哪里?」 太远的话或许来不及,如果她想去天堂或来世,我或许无能为力。但只要我能力所及,哪里都可以。 我是认真的,但绘马张开双臂,拥我入怀,在我耳边回答: 「待在这里就好了,直到世界毁灭。」 我思考着这样就好了吗?又想到若不是世界要毁灭了,我和绘马发生这种事的机率比任何一个国家、比地狱还遥远。 我看到残留在绘马嘴角的巧克力,伸出舌头舔掉。与绘马分享,这成为一个契机。在我们为只有灭亡前才能做的事感动时。 我想起那座公园。只要绘马还在那里,我就不会离开。 ──────────────────────── 形骸化薄荷 相隔多年回来一看,原本盖着白墙虽然平庸,但充满回忆的独栋房子的土地变成停车场了。看来似乎乏人问津,只停了一辆红色的车和一辆黑色的车。为了不要碰到熟人,特地选在三更半夜过来俨然是毫无意义的体贴。设置于旁边大楼前的自动贩卖机的机械音,与坐在一旁人行道台阶上抽烟的不良少女吐出的烟圈,让现场的气氛变得很诡谲。 少女在昏暗的灯光下传来焦油的气味,让戒烟已超过十年以上的我又想抽烟了。我当然没带烟。找家便利商店买烟无疑是最合理的做法,但是抽得津津有味的人就在眼前。说不定此人是个通情达理的家伙。 「不好意思,可以给我一根烟吗?」 少女(靠近到一定程度后,从侧脸可以看出绝对是国高中生)仿佛压根儿没注意到我的存在,凝视着眼前不晓得是什么中小企业的建筑物。 「不是白要的。我付你一百圆,请你卖给我。虽说香烟变贵了,还是很好赚吧。除非香烟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涨成一盒两千块了。」 我从口袋里的零钱里掏出一枚百圆硬币,拿到自己胸前。原想拿到少女面前,但如果太靠近,引起她的怀疑反而更麻烦。 少女继续当我不存在。继续慢条斯理地吞云吐雾,我耐心地等她抽完一整根,幸好等待是有价值的。 她把烟蒂扔进脚边的水沟,从口袋拿出捏得皱巴巴的包装,用指尖抽出一根,发出干巴巴的声音扔到我脚边。少女显然依旧不打算看我。 考虑到花一百圆就能在想要的时候得到想要的东西,也算是物有所值。既然她的态度如此粗鲁,我也没必要客气,因此我捡起香烟,在同样的地方放下百圆硬币。想要就给我捡起来。 与国、高中生赌气的我随即发现自己的疏忽。点烟需要火。正想与对方交涉,请她借我打火机一用时,少女的手边响起不同于那种独特的金属声响,又飘起新的烟圈。 这次有个火柴盒滚到我脚边。以未成年来说,这个兴趣未免有点过于老成,令人不敢恭维,但我还是感恩戴德地收下了。从盒里取出一根火柴,点燃叼在嘴里的香烟,再把剩下的火柴整盒放在百圆硬币上。或许能成为黑暗中的地标吧。 我还是老烟枪的时候并不喜欢这种薄荷的味道。但是在停车场寂静的夜色里,意外地还不赖。 原想不抱期望地问少女这里原本有栋房子,什么时候没了?但又想到她当时可能根本还没有记忆,就又把话吞回去了。 她比我先抽完,默默地站起来,转过身去,走向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即使我提醒她「一百圆和火柴盒你没带走喔」,她也没回头。宛如野猫般不亲人。最近的不良少女都像她这样吗?至少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如果有大叔向我搭讪,我还会瞪对方一眼。 既然是花钱买来的香烟,我也尽可能抽到烟屁股。难不成她以为我是鬼魂,为了驱邪才丢下随身物品?我天马行空地妄想。毕竟地点和时间都太阴了。 或许是更现实的想法,想等我消失后再回来拿钱。于是我把百圆硬币和火柴盒留在原地,踩熄烟蒂,踢向那家伙刚才扔烟蒂的水沟,刚好落在刚才那根烟蒂旁边。你是今天最有礼貌的家伙。 我跨上从公司借的脚踏车,返回暂住的事务所。 拜勤勤恳恳,不知何时在故乡开了公司的朋友所赐,我暂时得到一份工作与住处。既没有表明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也未正式告别,只是这十年以上的时间,我几乎与所有人断了联系,只有这个名叫室户的男人有情有义地经常来看我。 现在回想起来,以前考了许多证照真是太好了。多少能帮上一点忙吧。非常感谢他说我可以一直留在这里,但就算可以留下来工作,还是得另寻住处。不过那也要等我领到第一个月的薪水才行。虽然身上并非没有半毛钱,但少得可怜。 白天在好奇的眼光下努力工作,晚上用事务所的淋浴间洗澡,去附近的超市买发泡酒喝,睡在沙发上。这样就够了,我没有半句怨言。唯独周末闲得发慌。公司只有警卫。没有想去的地方、没有想看的东西、也没有想见的人。就算有,目前也还没有余力出远门。只好稍微打扫一下事务所,用投币式洗衣机洗衣服,再骑脚踏车去两站外的大众澡堂。回程在公园的长椅上阅读去二手书店买的书。 除了酒以外,这样的生活跟以前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偶尔会想起香烟的味道。只抽了一根似乎就彻底唤醒老烟枪的惯性。尽管很清楚抽烟等于浪费,所以没有马上出手,但是在开始上班的第四个星期日,辗转无法成眠的夜晚来临,我终于出门散步兼买烟。倒也不是完全无法抗拒诱惑……应该不是。只是再过不久就能领到第一份薪水,也可以开始找房子。就当是提前庆祝吧。 离事务所走路约十分钟的地方有一家便利商店,每次去,跟我同年龄的中年男子都在专心地补货或打扫,由年轻人站柜台。比起没看过的新商品,找到没有被时代淘汰的商品更令我亢奋,看来我也来到自己不想面对的年纪了。 叫住站在柜台前,头发在后脑扎成一束的小哥后,才想起自己根本还没决定要买哪个牌子的香烟。我在脑海中回想那天晚上抽的烟,才发现我连盒子都没看清楚。 只记得薄荷的味道。在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找到我以前抽的品牌的绿色盒子,将编号告知店员。虽然不到两千圆,但也不便宜。 便利商店外面没有可以抽烟的地方,我在走向事务所的路上撕开包装,取出香烟。用一起买的打火机点燃,抽了一口,马上就知道不是那天抽的烟。也同时发现不是什么香烟都可以。我想抽的是在那个地方抽到的那种香烟。相隔十几年在已消失的老家旧址抽到的香烟,味道烙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还是把那根烟抽完,扔进排水沟的滤网,一直线返回事务所。回到事务所,立刻拿起脚踏车的钥匙,再出门一趟。 我认为她在,但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但我认为想达成自己内心久违涌起,除了生理上的需求以外的什么目标的心情有其意义。就算只是想知道香烟的牌子这么微不足道的欲望亦然。 骑了十五分钟左右的脚踏车,熟悉的停车场招牌和自动贩卖机的灯光在还不熟悉的地方发光。就算她在,但我直接骑脚踏车过去的话,可能会被当成偷东西或掳人的家伙报警。为了假装只是从附近来自动贩卖机买东西的人,我把脚踏车停在转角处的大楼前。 因为是借来的脚踏车,我每次都会乖乖地上锁。从口袋里拿出前几天在百圆商店买的零钱包。煞有其事地掏着里面的零钱,徒步绕过转角,走近停车场一看,她在。 她今天也在比上次离自动贩卖机更远的地方,融入夜色的场所抽烟。我不是那种相信相遇是奇迹的人。想必是她固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抽烟吧。 我先买了一罐咖啡,再以就连自己也觉得拙劣的演技假装惊讶地注意到她。 「啊,你是上次抽烟的那个女生。」 尽管台词破绽百出,仍争取到少女一瞬间的目光。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反应,她就像看到房间角落的蜘蛛,又回到自己的世界。就连她记不记得我都无从分辨。不管怎样,这都是难得的机会。 「不好意思,可以再给我一根吗?这次我也会付一百圆。」 果不其然,少女跟上次一样,先是对我的请求充耳不闻。我也跟上次一样,默默地等待,等她抽完一根烟,扔进水沟里。从暗处偷看她慢慢地从口袋里拿出一盒香烟。 只见一根烟飞进视野的正中央,击中我的眉心。 知道那是香烟时,香烟已经掉在地上了。 不痛。也不可能痛,但我知道自己生气了,我安抚自己,对方是小孩。摆出大人的模样叹口气,把百圆硬币放在香烟掉落的地方。 我今天带了自己的打火机。用手挡风点燃,吸了一口,难得被香烟呛住,咳了起来。 「喂,这跟上次的不一样。啊,不好意思,我太凶了。」 因为我想起素昧平生的大叔这样跟自己说话,自己怒发冲冠的少年时代。 少女依旧没有任何反应,津津有味地抽着明显跟上次不同牌子的香烟。今天的烟甚至没有薄荷味。这家伙对牌子完全不挑吗? 必须掌握好距离感。但这时若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话,我将永远解不开这个谜,而且我也不是这么客气的人。 「你还记得上次我们见面时,你抽的烟是哪个牌子吗?应该是薄荷凉烟。」 果然不出所料,少女丝毫没有要回答的意思。我无可奈何地从口袋拿出几乎原封不动的香烟,整包递给她。 「这也给你。还以为是你上次抽的牌子,买了才发现不是。我只抽了一根。看在这包烟的分上,请告诉我你上次抽的烟是什么牌子。」 话说出口,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收下已开封的东西很危险。更别说我是个陌生大叔,对方则是未成年少女。应该或多或少要有这方面的危机管理能力才行。 我还以为交易一定不成立。 所以我觉得这个结果只是单纯的偶然。 她的右手刚好拿着香烟,所以只是自然而然地收下递到左半边的香烟。动作充满功能美,看不出任何对大人的嫌恶感或不拿白不拿的意志。 「不知道。」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比我想像的高一点。我想义正词严地教训她,既然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收下香烟,但又觉得刚才极其自然的动作就是一切的答案,所以也不好意思再追问下去。 「这样啊。」 「只记得是绿色的。」 薄荷凉烟基本上都是绿色的。但比起这个常识,她那有如呓语般的说话方式更令我在意。好像讲的话跟想的事完全不一样,感觉有点牛头不对马嘴。 「这样啊,那也是别人给你的啊。如果哪天有机会,请帮我问一下给你的人。」 「没有那个人。就放在家庭式餐厅的座位上。」 我沉默了几秒。一时半刻听不出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可见自己还保有与年龄相符的常识。 「你偷的?」 与其年龄不符的火柴也是偷来的吧。难怪会大方地分给萍水相逢的大叔。在我的食指与中指间袅袅升起白烟的这玩意儿,该不会也是从哪里摸来的吧。 少女似乎并非不想交谈,只是好像已经满意了,把还点着火,只抽到一半的烟扔进水沟里。站起来,一言不发地把我给她的烟塞进口袋,转过身去。 「把一百圆捡起来呀。」 我在她身后叫唤,想也知道她并未停下脚步。不可能为我显然多给的烟向我道谢。我也并未被她的反应激怒,反而觉得不出所料。因为对那孩子而言,给我的烟本来就是免费得到的东西。 付出太多代价的我抽完那根非我所选的烟,老实地回事务所去了。 人生建立在等价的计算上。 提供劳力以换取薪资。支付费用以换取食物。出示彼此都能接受的交换条件,加以善用。我从小就不怕辛苦,只要能换取相等的对价即可,小奸小恶的坏处太多了,所以我才不干。被抓的时候太不划算了,还不如去打工。也就是说,我不建议偷香烟这种小奸小恶,不过这种事在公民与道德的课堂上已经听腻了吧。 我边工作边想着那孩子的事,也利用空档上网搜寻符合条件的房子。打电话去问的时候总是说已经签约了,转而向我介绍更贵或更远的物件。当这种事一再发生,我又想抽烟了。但也不是什么烟都可以。我想抽的是第一次见到那孩子的那天夜里在停车场抽的烟。既然如此,只能以抽盲盒的方式以肉身尝试,于是我利用中午休息时间去便利商店,随便选了一包绿色的香烟。 这次也只抽一口就知道不是。比起放入口中那根烟带来的失望,更令人难以承受的是要抽完剩下的十九根烟。感觉像是在口袋里放进沉重的负担,走回事务所时灵机一动。如果要抽盲盒,两个人一起抽应该能比较快抽中。 今天那孩子带的烟或许会跟那天一样。如果是最好,就算不是,只要把口袋里的重担给她,还能防止她犯罪。给她一个暂时不用偷东西的理由应该比说教更有效。 我今天半夜又借了脚踏车,直接骑到那个停车场前。已经第三次了,再装成巧合就太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但少女不在。我用不到千圆的手表看了一下时间,比前两次来得早了点。在这里等实在太可疑了。于是我以夜间兜风的感觉骑着脚踏车在周围绕了一圈,她还是没来。当我骑完第二圈再回到停车场前,看到她了。 少女听到煞车声,只扬起略带警戒的眼神,看到是我,似乎立刻丧失兴趣,跟往常一样看着眼前的公司。她的观察有何意义呢? 若是有目的而来,如果气温比今天还低,她也会继续在这里抽烟吗?想归想,还是等天气冷了仍不知那根烟的牌子再来烦恼这件事吧。 「晚安。」 打招呼只是为了表示我不是可疑人士,没指望她回答。果然她也没回答。我锁上脚踏车。 仔细想想,这孩子总是穿着同一件夹克。今天也叼着香烟,在我靠近的同时抖落一截烟灰。我期待她可能已经记住我了,火速说明来意: 「我又来向你买烟了。只要你给我一根,并告诉我那是什么牌子,这个就给你。里面还有十九根烟。」 虽说第一次交涉成功,不见得第二次也会成功。或许她已经恢复正常的判断力了。 但她以自己的步调品尝完正在抽的烟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整包烟,看也不看就扔过来,我捡起来看,里面只剩下一根。 「谢谢,这个给你。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当场抽一根给你看。」 少女视我竭尽所能的贴心于无物,一言不发地接过,从盒子里抽出一根烟,试毒似地闻了闻滤嘴。似乎没发现异常,放入口中,用打火机点火。平常都是用这种方式来感知危险吗? 我也继少女之后点燃香烟,随即发现这也不是我在找的香烟。但今天至少是薄荷凉烟了。为了一一消去,我用手机记下名称。 不知道眼前的公司在少女眼中有何意义,我自己则不以为意地望向停车场。今天停了一辆白色的车和一辆黑色的丰田HIACE。 「这里以前有一栋透天厝。你知道吗?」 我没指望她会回答。只是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想问的问题,用来打发时间而已。 如我所料,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视线彼此确认的那一瞬间,初次对上她的一只眼。吸收了自动贩卖机的光,有如纯净的玻璃弹珠。我想起她刚才闻香烟的动作,简直跟小狗小猫没两样。她撇开视线,划船似地点了一下头。 今天是我先抽完一根烟。还以为会是我先转身,以跟过去两次不一样的顺序离开。 现实是我正要将烟蒂扔进水沟时,少女坐的地方前面的黑暗中传来引擎声,同时出现一辆黑色的机车,少女跳上后座,扬长而去。车手的脸藏在全罩式安全帽底下,看不出年龄与性别。 「还真的是不良少女啊。」 留下我一个人,不以为然地喃喃自语,听起来活像是以保护者自居的大叔,也像是因为自己与那孩子相处的时间被剥夺而闹别扭的少年,不管怎样都很不爽,我丢下一声轻咳。 事情发生在三天后。员工放在事务所的贵重物品不见了,嘴上没说,但显然在怀疑我。这种事司空见惯,我已经看过太多次了,但还是备感压力,所以今天深夜也去了便利商店。或许我只是在找抽盲盒的理由。 事实上,比起何患无辞的欲加之罪,我更期待从天而降的重逢。 踏进那家便利商店,不偏不倚地走向柜台时,那个年纪跟我相仿,平常这个时间都在补货或打扫的中年男子今天负责站柜台。年轻人大概在休息。多来几次自然会碰到这种情况。 「你该不会是浦安吧?」 今天也接过另一个不同的绿色包装时,中年店员喊了我的姓。我仔细地端详对方的脸,依旧想不起他是谁。看着他的名牌,在记忆里翻箱倒柜。最后是在与那名少女同龄的自己身上找到答案。 「你是松川啊,我都没发现。」 「太好了,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浦安,但又不敢肯定。如今面对面一看,你没什么变耶。」 我并不知道人从正面看和从侧面看的脸会不会有所不同。但我确实自觉整体给人的印象并未随岁月改变。也知道原因出在哪里。大概是因为我对时间的感觉与其他同学明显不同,这点或许也反应在肉体上。 「我的话如你所见,浦安现在在做什么呢?那个,以前的事,我听说了。」 「承蒙同一所高中的室户收留,我大约从一个月前开始在他公司上班。」 对方小心翼翼地试探。如果我也跟他一样小心,反而对他不好意思,所以我努力若无其事地回答。 「这样啊。那家伙偶尔也会来买东西喔。」 我原本只想丢下一句「我也会经常来光顾」就离开。但松川隔着柜台又问了我几个问题。住在哪里?有没有跟其他同学联络?此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就连不甚敏锐的我也感觉得出来,这些问题的底色与重逢的喜悦略有不同。但又没有露骨到令人不悦的地步。明知他溢于言表的意图还要配合演出也让人觉得很麻烦。如果是那孩子大概会当作没听见吧。 幸好有其他客人进来,救了我一命。告别虽说是老朋友,但其实也没有那么要好的松川,我一出去就撕开包装,抽出一根烟,点火。 今天杠龟或许反而是件好事。可以的话,我比较想在没有与这种莫名其妙的家伙扯上关系时找到那款香烟的牌子。 三天前给那孩子的烟大概还没抽完,但我还是回去牵脚踏车,骑向那个停车场。 少女今天也在,我向她打招呼也理所当然地被忽视。但今天有点跟以前不太一样,当我提出交换香烟的要求时,少女并没有把东西扔过来,而是用手把整包烟递给我。为此受宠若惊也很奇怪。我老老实实地接过,小心不要碰到她细致的指尖。 我还以为她稍微对我敞开心房了,就像要给掉以轻心的我当头棒喝,手背被狠狠地抓了一把。 「你做什么!」 我忍不住大声起来,少女既不害怕,也没有要对自己莫名其妙的举动道歉的意思,将空空如也的掌心朝上伸向我,向我索要香烟。 当然也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立场比较弱势的是怀抱内情的我,提出交换香烟的人也是我。没办法,我决定当成被狗咬或被猫抓,把刚买来的整包烟放在她单薄的掌心里。 从动物手中接过的香烟并不是我三天前给她的那包,而是不同的薄荷凉烟。我用手机记录牌子后点火,依旧不是我要找的香烟。 挑战失败的同时也想起手背的疼痛,强忍住想骂人的冲动。告诉自己对方只是个孩子。 可是再加上松川的事,如果不说点什么,无法保持内心的平静。 「这么说来,我今天有点明白你的心情了。」 难以忘怀的疼痛让我冒出第二人称。想当然耳,她既没有抗议,也没有附和。 「被也不是特别要好的人问一堆无关紧要的问题,的确懒得回答呢。」 少女可不像我还会顾虑松川的心情,始终以透明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公司大楼。就连视而不见这种意识都没有的侧脸比起动物更像野兽。我重新调整自己对她的看法。 动物也好,野兽也罢,甚至是人类也无所谓,只要愿意协助我达成目的即可。我借着自动贩卖机的灯光检查一下手背,发现已经肿起来了。 少女今天没把烟抽完,也没捻熄,就把烟蒂扔进水沟里走掉。我赶走附近的野猫,以免它被火烫伤后,跨上脚踏车。 找了好久的房子总算有眉目了。 押金不贵,不用搭电车或公车就能到公司,我厚着脸皮请室户当我的保证人,找到第五间总算通过审查,只不过,还要一个月才能迁入,所以还得继续在事务所生活一阵子。我向社长表示想支付这阵子的住宿费用,社长反而还主动要借我钱买家具。我用薪水买了最便宜的寝具、冰箱和洗衣机,不能再给社长添麻烦了。 说到社长对我的恩义,他还替我代垫因为我个人的问题所导致的损失。为了有朝一日能连本带利地还给他,也一定要自立才行。这个目标非常正经,与猜测香烟的品牌八竿子也打不着。 引起一阵骚动的员工没多久就找到他丢失的名片夹。听说是卡在那名员工的办公桌抽屉里,久而久之就掉了。尽管没有明确地表现出怀疑与被怀疑,但公司今天一整天都充满一股冤枉别人的尴尬与恼羞成怒的气氛,等大家都下班了,我赶紧打开事务所的窗户透透气。 涌进生活空间的冷空气让我相隔一周又想抽烟了。 可以的话,我想在搬家前结束抽盲盒的生活。新家位在隔着公司与那个停车场刚好相反的地方,要特地过去实在很麻烦。就算我不嫌麻烦,迟早有一天可能会出现一个有常识的人,发现有个可疑的中年男子经常杵在少女身边而选择报警。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为了报少女抓伤我的一箭之仇,干脆向警察打小报告说她偷东西吧。被她抓伤的隔天,好不容易开始接受我的大婶员工还关心我的红肿,我打马虎眼说是猫抓的。要是被她知道是半夜被未成年少女抓伤,她不报警才怪。 我决定去没有松川的另一家便利商店买烟。那家店悄然座落在住宅区,主要的客层大概是家庭客吧。深夜客人非常少,只有店内的背景音乐喧闹地轰鸣。 柜台也没人。我寻找应该在哪工作的店员。这家店很大,构造上有很多死角,必须沿着一排一排的货架去找。 所以应该不是只发生在这天的突发事件。 在原本只打算经过的化妆品区目击顺手牵羊的瞬间。一个穿着可爱运动服、化着大浓妆的少女正以笨拙的动作把商品塞进口袋里。最近是怎么回事,跟小偷特别有缘。但眼前的少女与那个不晓得从哪里来的少女给人印象天差地别。发现自己顺手牵羊被我撞见的少女完全是十几岁人类该有的反应,充满不满与恐惧。为了掩饰自己的慌张还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就想离开。 「喂!」 大声喊也留不住顺手牵羊的犯人。我把刚才看到的一幕原原本本地告诉听到声音才姗姗来迟的年轻店员。店员脸上完全藏不住困惑与对店内发生麻烦事的不耐烦,这点也非常符合他看似大学生的外表。 我利用年轻店员不知是去打电话报警,还是去后场叫店长来时离开便利商店。就算要我作证,刚才告诉店员的事实就是全部了。 没买到烟。我骑脚踏车飞驰到那个停车场附近,寻找附近的便利商店。结果一下子就找到了。我居然舍弃这么近的便利商店,宁愿付一百圆给少女,完全是居心叵测的大叔嘛。 话虽如此,但现在才向那家伙解释也于事无补。我决定先独自抽盲盒。撕开封膜,丢进店头的垃圾桶,开始抽烟。 又杠龟了。但今天也因此来到这里,就结果而言或许并不算太差。有的顺手牵羊是现行犯,无从阻止,但也有可以防患于未然的顺手牵羊。 距离很近,所以我推着脚踏车前进。被两家便利商店耽误了太多时间,可想而知少女已经在抽烟了。我向她打招呼,她毫无反应,应该不是正在抽烟的缘故吧。 今天的交换进行得很顺利。没有东西扔过来,也没有被抓出一道红肿的痕迹。从少女手中接过那包烟,再把我的给她。我不认为我们已经混熟了,也不觉得我以防万一事先提醒她「别抓我喔」的话奏效。大概是野兽心情好吧。就跟会不会对经过家门口的人吠叫全看那天的心情一样。少女的视线始终望向前方,穿着漆黑的夹克,淡漠的态度完全没有刚才被我撞见的窃盗犯身上那股未成年特有的令人窒息的焦躁与孤独。只是理所当然地存在于那里,就像野猫之类的兽。 所以我也跟平常一样,认为这里只有我一个人类。我点燃她给我的烟,吸了一口时,耳边传来声音,我一时没发现那是少女的声音。 也一时没能理解突然传来的声音在说什么,稍微思考了一下,这才意识到是少女在说话。 自己先对我视而不见的少女不知是以为我有意无视她,抑或只是单纯地认为我耳背,用比刚才更大的音量、更慢的语速说: 「你是杀人的那边吗?」 或许只有我知道拉长的语尾意味着什么。但我还是犹豫了一下。 「对呀。」 在这个只要认真调查就能得到的答案前,顾左右而言他毫无意义。而且对方还是比我小二十岁的少女,大概知道很多搜集资讯的手法吧。 「那边是什么意思。」 「也可能是被杀的那边啊。」 少女第一次正眼瞧我。 我懂松川说的话了。人从侧面和正面看的脸在密度上截然不同。过去对她的印象总像是笼罩在一层薄雾里,如今一口气变得鲜明而立体。 少女一瞬也不瞬地看着我,我不禁在她脸上看到小时候的自己。 热中电视里自己喜欢的战队,还曾经不理母亲的劝阻,惹母亲生气。突然被母亲关掉的电视萤幕变得漆黑,倒映出自己双眼闪闪发亮的表情。与少女的表情如出一辙。 但那是我顶多只有五、六岁的事。 一旦升上国、高中,再也无法露出那么天真无邪的表情了。就像一只饥肠辘辘的野兽,向我索求我不可能给予的巨大希望与无尽的快感,害我平白无故感到歉疚,忍不住撇开视线。 「还被杀的那边咧。你以为我是幽灵吗?我明明跟你交换香烟了。」 「或许也有这种幽灵啊。所以想确认一下。」 说到幽灵这个名词,少女的语气没有一丝难为情。 认真的程度让我不由得担心,一个搞不好,她可能真的会相信有圣诞老人。虽然觉得不可能,但她上次抓我一把该不会是在测试物理攻击有没有效吧。 我吸了一口烟,又注意到一件事。 「你知道吧,这里曾经有一栋房子,房子里发生过的事。」 「不知道。是认识的人说的。」 「上次那个骑机车的朋友吗?」 「我们没一起玩过。」 会在深夜来接她的关系仅止于认识吗?仔细想想,什么样的人能正面承受她这种与年龄不符的笔直视线,以对等的朋友身份与她并肩同行呢。如果我跟她同世代,只会觉得太危险了,不想靠近。 「听说那栋房子以前发生过杀人命案。查了一下,如果住在里面的人是男的,你不是杀人那边就是被杀那边。不管是哪边,都是第一次看到。」 她似乎还没学会顾虑对方的立场,为此调节声线的技巧。我跟这孩子差不多大的时候,基于以免被学长盯上这种人情世故的理由已经学会了。 从字面上听下来,她调查过半夜出现的可疑男人的背景后,好奇心胜过危机感及不愉快,今天在这里守株待兔。 「没想到你会对我感兴趣。因为你一直当我是空气。」 「我没想过你希望Hiyori回答。」 「Hiyori?」 「名字。」 我还以为是不是什么单字没讲清楚,还是我听错了。这家伙的第一人称居然是自己的名字。可是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便觉得这种用自己以外的方式来表现自己的方式也相当符合无垢的小兽给人的印象。 「杀人是什么感觉?」 如果她的名字真的写成日和(注4),相较于其狰狞与不知顾虑为何物的态度,未免也太如沐春风了。 注4:Hiyori是日和的日文发音。 「我说你呀……」 「杀人是什么感觉?是快乐?还是悲伤?」 没有笑容,也不客气,甚至没有多余的试探,她大概也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少女毫不隐藏自己的欲望,只是拼命想追求答案,比起不爽,我还比较担心她,也产生一丝钦羡的念头。 就像输给好奇心,颤巍巍地窥探洞里有什么的雏鸟。同时也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活下去,该有多么舒爽啊。就像梦想远大的孩子,感觉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我有几个早已想好的标准答案可以回答她的问题。有充满后悔与反省的说法,也有预留同情余地的版本,还有仔细说明前因后果,以及介于这些之间的平均值答案。这一切都是为我打官司的律师教我的回答,再看问我这个问题的人想听到什么答案,选择对方期待的版本来回答。我自己的想法并不重要。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尽可能减轻律师及剩余家人的负担。 但我实在不觉得这些答案是这孩子想要的。至少当我还没学会人情世故,只是个盯着电视不放的纯粹小孩时,如果会对这种事感兴趣,想知道什么很明显。 我趁思考时抽完一根烟。不能再拖了。少女还在等我回答。 「给我一根刚才给你的烟。」 少女答应我的要求,拿出收进口袋的香烟,抽出一根递给我。她自己也面向眼前的公司,开始抽烟。 我觉得告诉她也无妨。不是基于体贴或服务精神,而是听从自己的欲求。 我猜那种欲求是哪怕只有一点点,也想尽可能真挚地面对自己也想成为那种人的人。 过去十年以上的漫长岁月里,只有室户曾经让我产生过这样的情绪。与性别、年龄无关,唯一的标准只有我是否羡慕那家伙的内心世界。前几天和松川的对话也推升了这股情绪。而这与生理上的欲求无关。 能用一根烟换来满足这股欲求的快感,实在太划算了。 或许是我的错觉,但感觉半夜在这里告诉只知道对方名叫Hiyori的少女真相并不亏。 「我觉得那是一笔不错的交易。」 少女并未用视线或举动刻意表现出疑问。 「什么意思?」 「香烟无论变得再贵,想抽的人还是会买。只要他们认为香烟的价值符合其需求。我出了一百圆。你也偷了不是吗?」 「Hiyori没有想要到愿意花钱买的地步。」 这孩子从小到大究竟受了什么教育,真想看看她父母长什么样子。 「我的情况是想要到愿意花钱买。感觉就像在百货公司购买比较昂贵的商品。我查了刑期────意思是入监服刑的期间,觉得很划算,也愿意付出代价。直到现在,我都不觉得自己做了赔本的生意。」 我是经过考虑的。就像去百货公司买新皮包或新衣服的顾客。把意义及时机、今后的人生都考虑进去,计算价值。如果是有计划的犯行,在法庭上会被视为重罪,所以律师叫我别说出去。教我供称是因为起了争执,一时冲动不慎杀死对方。 「你买了杀人?」 「不是,我买的是想杀的对象不存在的世界。」 其实还有尚未完全付清的帐。我还没报答室户天大的恩情。我们在高中相遇,两人的友谊不仅持续到我执行交易,连我在狱中服刑的那段时间,那家伙也继续和我保持联系。我早已做好失去朋友的心理准备,所以我对他只有满心感激。 「Hiyori的人生无法一次买断呢。」 与袅袅上升的烟圈一同脱口而出的自言自语并非特地说给谁听,微微上扬的语气仿佛在端详初次见到的凶器,这孩子果然很危险。仿佛无法区分真刀与玩具刀的差别。我忍不住想提醒她别碰。她就像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不是不以为意地把刀尖对着别人,就是用手指去摸。 我觉得最初对她的印象────不良二字并不适合这孩子。该怎么说才好呢,她比刚才顺手牵羊的少女,也比与她同龄时的我都少了点什么。没有不必要的脂肪。我不是指身体,而是态度及眼神。 我不禁有点好奇这孩子的将来。她能保持这种宛如一张白纸的孩子或野兽般的天真到什么时候呢。 就连我这种人也知道,仅凭美丽的灵魂无法过上自己想要的人生。因为人之所以变成人类,是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在无孔不入的社会中生存。 我并不是希望她染上大人或社会的色彩。但是身为过来人,还是想给她一点最起码的忠告。 「别杀人喔。」 少女用单眼凌厉地看着我的脸。 「你自己呢。」 「我付出了代价。如果你确定值得付出代价,也相信自己付得起代价,倒也未尝不可。如果有人试图将你的一生扭转向糟糕的方向,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对方,不管对方是老师、主管、政客还是家人都一样。只不过,那些人的命绝对比你接下来要过的十几二十年人生便宜。所以别杀人喔。不值得。」 我不觉得她能听进这番说教。但我还是想降低她透过我知道的凶器某天促使她一时失手的可能性。 「你说的划算是指────」 我还以为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我似乎太小看她了。 「这十二年又四个月过得开心吗?」 她连判决书和新闻的内容都仔细看过了。即便如此,仍没有表现出丝毫嫌弃的样子,真是的,这孩子到底是怎么长大的。 「不开心。一直很无聊。但规定就是要关这么久。所以放在天平的两端衡量后,我接受了。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想在这边实现的梦想、必须在这个世界保护的人了。你才十几岁吧,就算还没有梦想,今后或许会找到。我和能交上一辈子的朋友真正变成好朋友也是在成年以后。所以只有包括你重视的一切在内,连未来都赔上去仍觉得划算时才能杀人。」 实在太老生常谈了吗?我说的话就跟正向得过分的流行歌曲或充满警世意味,令人厌烦的小说没两样。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重新体认到自己真是个懂人情世故的乏味大人。 或许也觉得我讲的话很扫兴,少女默不作声地又点了一根烟。 这么说来,今晚是我们第一次对话。我也想问她几个问题。家人呢?学校呢?朋友呢?但总觉得会跟刚才一样,给人一股说教的印象,不禁有些踌躇。 少女没有再追问,吞云吐雾地看着眼前的公司。我身为人类,不免觉得有点浪费光阴。 「那是什么公司?」 少女对我避重就轻的问题置若罔闻。 「我在问Hiyori。」 从常识的角度来想,怪叔叔直呼自己的名字应该会觉得不太舒服。但我在她心中的地位也没有高到需要担心被讨厌吧。 「不知道。只是常常有卡车来。」 她的回答并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的情绪。 回想起来,自我们相遇至今,这名少女或许冷淡、或许无礼,但从未表现出不耐烦的情绪。明明在这里浪费生命、宁愿冒着窃盗这种毫无意义的风险也要抽没有喜欢到愿意花钱去买的烟,是那种无所事事到烦闷焦躁的小鬼才会做的事。 我觉很不可思议,一脸呆滞地问她: 「Hiyori,你活得开心吗?」 「嗯。」 Hiyori不假思索地点头,我不禁莞尔。 那是对自己的嘲笑。年纪是她的两倍,但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大概都无法不假思索地给出这个答案吧。就算我没有杀人,就算我活在没有想杀之人的世界里,也无法不假思索地点头。 她想必没有一般青少年会有的焦躁。 如果能活在这种精神状态里,哪怕世上不再有幽灵、圣诞老人、杀人犯,这孩子或许也会一直满脸期待地活下去吧。真是太令人羡慕了。 「有。」 「……你说什么?」 她突然没头没脑地说,我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粗鲁地反问。但是在她心里,这似乎只是对话的一部分。 「妹妹。如果是能一辈子让Hiyori开心的朋友,Hiyori也想要。」 听到第二句,我总算明白她是在回应我的说教。这样啊,她没有能一起玩的朋友啊。 「那现在就先守护让妹妹好好成长吧。她好吗?」 「很好。她喜欢怪力乱神的东西,我们前阵子才一起看了《魔鬼克星》。」 聊到妹妹的话题,Hiyori突然加上不必要的细节,意料之外的微笑流露出比这句简短的话更多的宠爱。 或许她其实是想聊妹妹,才提到朋友的事。 我想像Hiyori与年约国中或国小的女孩一起看电影的模样。我猜两姐妹应该长得不像。该不会是受到电影的影响才怀疑我是不是幽灵吧。 Hiyori把抽完的烟蒂扔进水沟里,一如既往地无言起身,转过身就要走人。我们的距离并未缩短。 「别杀人喔,Hiyori。」 她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认为有必要回答,转过头来。 「Hiyori还无法决定。」 我看不穿这孩子的心。但听到这句蜻蜓点水的回答,还是稍微松了一口气。或许有一天,她也会变成跟我一样混浊的人类,但我仍擅自祈祷,希望她尽可能平安无事。这是继报答室户、搞清楚香烟的牌子,我出狱后的第三个愿望。 请Hiyori帮忙的抽盲盒在那之后又持续了三个月。即使天气变冷,她也穿着牛角大衣、戴着毛线帽抽烟。我搬完家,在习惯新生活的同时也抽空去与她交换香烟。但迟迟找不到我要找的烟。笔记本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品牌名称,到了第三个月,总算得到她正式的协助。 我再问Hiyori一次对当时的香烟牌子有没有印象,她停顿了好几拍才回答:「跟上次给你的味道一样。」我被自己靠不住的记性惊呆了。Hiyori不理会哑口无言的大叔,抽着跟那天不一样的薄荷凉烟。 我只是在抽过去的记忆与乡愁。 即使已经搞清楚香烟的牌子,为了避免Hiyori偷东西,我仍继续前往停车场。事实上,或许是我对出狱后唯一在生活中交到可以聊点心里话的人产生了比自己以为的更大的兴趣或更强烈的执着。她总是想到什么就问什么,我也尽可能一一回答。她似乎对高墙内的风景、杀人后的经过、灵魂的去向特别好奇。 「被诅咒了?」 「被诅咒比较好吗?」 「嗯。没看过。」 如果是我问她问题,她有时候会回答,有时候不会。 「Hiyori不怕我这种人吗?」 「Hiyori只是还没杀人。」 「别说那种像有一天会杀人的话。」 「大家都是这样。」 Hiyori貌似没有任何隐瞒,偶尔也会透露自己的私生活。像是她不讨厌学习,也不觉得守规矩很麻烦,如果有人要她去学校或叫她来上学,或是心情好的话也可以去上学。我抱着就算被认为是爱说教的大叔也在所不惜的觉悟,只告诉她我认为应该要有的知识: 「即使对毕业或学历本身没兴趣,也要让自己变成比较有立场说话的人喔。这样当妹妹有困难时也能保护她。」 Hiyori一声不吭,既没点头也没摇头。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把一般所谓金钱上的自由或人际关系的利用与掠夺、威胁等量齐观了。那天她的左手缠着绷带。但我没多问。 到了春天,Hiyori没有留下一句话就不再出现在自动贩卖机旁边。最先闪过脑海的可能性是她终于闯了什么祸被抓了。但仔细想想,她就算搬家也没有义务告诉我,我也从没问过她的年龄,所以如果她是高三生,这个时期刚好是升学或就业的季节。也许她只是腻了。 不过我偶尔还是会查一下重大刑案的资料。至今尚未发现貌似Hiyori这个人类犯下的杀人案。 我已经五年没见过Hiyori了。 如果她还活者,或许已经成了独当一面的上班族,我从很久以前就决定不再对这只野兽操无谓的心了。偶尔────约莫以半年一次的频率去那个地方抽根烟,以参拜的心情为自己与Hiyori的健康祈福。那个停车场变得热闹了,自动贩卖机也换了不同的厂商。 我住的地方和上班的公司及业务几乎都跟五年前一模一样。每天早上骑着我自己买的脚踏车去工作。这么多年过去,基本上也跟其他员工混熟了。到了公司先跟他们打招呼,再换上工作服。然后一定会进入曾经是社长室的房间,在佛坛前默祷。 十几岁就认识的朋友,在我入狱后仍与我保持联系,出狱后成为我的雇主的室户在两年前的冬天死了。 我没有机会告诉任何人当时的事。饱受病痛折磨的室户仿佛变了一个人,把难听话挂在嘴边。家人似乎因此受了不少苦。我还好。因为每次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说的那些难听话没有一句说错。 「我真不该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杀人犯身上。」 还以为那种日子会是永远,但其实相当短暂,连下两天的雨终于停歇那天,室户难得主动叫我过去。病房里,那家伙的表情十分平静,仿佛这几个月的痛苦折磨都是骗人的,平静地求我杀了他。 这样就能报答他对我的恩情吗?我自己能接受吗?我请他给我点时间思考,当天晚上,室户就断气了。 继续在那家伙的公司上班并非为了报答他的恩情。对我有恩的是那家伙本人,就算是家人,就算是他重视的员工,报答别人也毫无意义。我之所以继续工作,是因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事可做。 室户死后,我经常做梦。梦到我在监狱里,看着那家伙给我的小说。地板、墙壁和书的触感都跟当时的实物一模一样。每次醒来,我都因为手里什么都没有而感到非常不对劲。 年轻时我就觉得他无疑是非常重要的朋友,犯罪后更是对他充满感激。事到如今,我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与室户的友谊是如何拯救我于孤独的水火之中。 那一天,我又做了相同的梦,醒来时,手中终于握着一本书时,我知道经年累月的孤独终于令我崩溃了。 我没看过那本书。封面没有印书名,也没有作者的名字,翻开来看,书里连一个字也没有。我立刻知道这不是现实。放在地上去上厕所时,它会出现在盖上的马桶盖上,若我假装没看见去洗脸,那本白色的书会抢先一步出现在牙刷旁。 我并未惊慌失措。接受了自己的幻觉。久违地在那个停车场以外的地方想起Hiyori。这不是诅咒。我没有天真到相信诅咒。我只是疯了。 我看开了,把白色的书放进上衣的口袋里去上班。书的性子很急,打开置物柜时,它已经在那里了。同时从上衣的口袋里消失。没有增殖是唯一的救赎。 那天工作时,书一直缠着我。回到家,书已经抢先一步在桌上等我了。我不理它,跑去冲澡。看样子它也不怕水。 睡前,我不禁好奇它会出现在梦里吗?不以为意地翻开那本书,出现了变化。 书中印着早上明明没有的文字。看到内容,我不禁觉得自己现在看到的幻觉还算可爱了。因为实在太平庸,也太草率了。 『世界将会灭亡。大家都会死。』 刚好前阵子在事务所的电视上看到那个在节目里翻车的主播新闻。他也说了跟这本书同样的话。我一定是受到他的影响。不害怕也不惊讶。我关灯、闭眼,倘若醒来时世界已毁灭,我也觉得没关系。 天未亮先醒来,比睡眼惺忪和喉咙干渴先感到对昨天的想法的疑问与反思。 我怎么会觉得这个世界就算毁灭也没关系呢。 这明明是我为了自己,付出昂贵的代价才得到的世界。昨夜的我却觉得失去这个世界也无所谓。就算是精神上过于疲惫,以至于出现幻觉也不该这么想。 明明我赌上人生换来的东西就只剩下这个世界了。 而且即使是已然清醒的此时此刻,我依旧觉得这个世界就算毁灭也无所谓。 我仰望被前一位房客抽烟染黄的天花板,感觉茫然失措。不,我其实从以前就一直处于茫然失措的状态。 因为我终于意识到,一点也不划算,也不可能划算了。 如果只有我的十二年又四个月还好。 问题是室户也花了同样的时间在我身上。不只时间,因为以朋友的身份支持我、相信我重大的选择,那家伙应该也失去了许多周围的人对他的信任、友爱与青春。本应倾尽一切报答他的恩情,但他已经不在我好不容易得到的世界里了。那家伙为我代垫的部分,我已经还不了了。 只剩下庸庸碌碌、浑浑噩噩继续活着的我。只剩下不管谁问我活着快不快乐都无法点头的我。 连真正重要的等价交换都做不到,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我从来没打算为这么早失去室户的世界支付十二年又四个月的岁月。 无论再怎么长吁短叹,无论支付再大的代价,室户和时光都不会回来了。我从此以后该怎么办才好。茫然失措的我只好倾听幻觉的甜言蜜语。倘若世界就要毁灭,值不值得早已不再重要。一切都会扯平。只要我和世界一起消失就能扯平,相互抵销。再也不用欠任何人。 不是不能抵抗。也不是不能当成一时的鬼迷心窍,忘了这一切。 当然也可以循正规管道去看医生或去庙里拜拜,治疗身心的问题,思考今后的人生。但我不觉得从今往后还有什么值得赌上剩余人生去争取的东西。 脑中又浮现Hiyori的脸。 要是告诉她这个世界就快毁灭了,那家伙会怎么做呢? 得知不用再付出任何代价,原本有价值的时间也将尽归虚无,只要下定决心,无论采取何种行动都能与所剩无几的时间取得对价的世界呈现在她面前的话。 她应该会充满期待。 我好想看看那家伙的表情。 我拿起放在枕边的书,躺在床上,翻开来看。书里再次出现变化。我的反应跟昨晚一样。觉得很可爱,笑了。 『会毁灭。不是骗人的。』 幻觉的殷切提醒真是前所未闻。知道了、知道了啦。真拿你没办法。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相信你吧。 既然相信了,那就去通知她吧。 我必须去释放那只听我无聊说教的野兽。 我还没清算的对价大概只剩下这个了。在我还继续在这个世界苟延残喘时。 我使出全身的力气站起来,去洗脸台洗了手和脸,极为简单地打理一下自己,走出家门。距离平常的上班时间早了两小时。我跨上脚踏车,行驶在平常经过时宛如行尸走肉的街道上,心情异常爽快。 这个时间除了值大夜班的警卫外,应该还没有人来上班。我敲了敲警卫室的窗户,告诉看上去六十出头的警卫我想取回置物柜的东西,借了钥匙。 这家公司从室户还在的时候就有直接以现金交付薪资的习惯。前几天收到的薪水还放在置物柜里。接下来要用到。所以我打开置物柜,拿出藏在作业服底下的信封,塞进口袋。 心想是不是再带点什么东西比较好,蹲下来翻找乱七八糟的置物柜,只找到不值一文的文件和护身符。是除了室户以外最愿意接受我的大婶给我的护身符。 我大概不会再来了,带着些许感伤离开员工休息室。这时,视线一角看到有东西在发光。望向垃圾桶的后面,貌似零钱包的拉链反射着光线。不知是谁掉的。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有几枚硬币和两张折起来的万圆钞。我拉上拉链,把零钱包塞进口袋里。 向警卫道谢,归还钥匙,在心中再次对室户致上谢意,我决定离开这家公司。 接下来才是问题所在。 我没找过人,也不可能委托侦探。光是这个年纪的男人要寻找曾经是未成年的少女已经很可疑了。要是再调查过我的经历,绝对没有侦探愿意接下这个委托。 总之我先去麦当劳,点了最便宜的早餐。 边吃边用手机查询找人的方法。得知找出对方的社群软体账号好像是目前的主流。但我只知道「Hiyori」这个名字,所以这个手法行不通。试着搜寻一下,用这个名字当账号的用户至少有五万人。一一点进去看太不实际了。万一那家伙根本没在用社群软体不是搞笑吗?我决定赌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找到以那个地区的事为话题的匿名留言板,写下名字和我知道的特征,征求情报。 或许只能靠踏破铁鞋的方式土法炼钢地寻找了。大概要花很多时间,但也没办法。先去那家伙每天消失背影的住宅区打听吧。就算遇不到她本人,或许也能遇见她的父母或妹妹。只要能找到她的父母或妹妹,家里一定会有线索。 万一那家伙真是有名的不良少女,左邻右舍可能都认识她。等天黑再问聚集在那附近的小屁孩吧。这么说来,那家伙总是穿着夹克。我还记得颜色。如果那是学校规定的夹克,就更容易找到她了。 我在麦当劳看影片,待到人们开始出门活动的时间。我先选择关于那名主播的影片来看。附有字幕和解说真是谢天谢地。我拿出那本不晓得什么时候跑进我口袋里的白色书籍,给它看影片,小声地问它:「这是你的同伴吗?」没有回答。 网路上还有其他预言家,而且人数比我想像的还要多。 我看了几支男女老幼上传到YouTube的影片,有个年轻女人说她知道世界要灭亡,所以辞掉工作,感觉莫名亲切。她的房间里有某种大量无以名状的东西,模样跟我的书和主播的卫星都不一样。三个没有任何交集的人居然有同样的经验,或许也增加了这件事的可信度。 话虽如此,坦白说,无论世界末日的可能性有多高,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问题其实在我身上。在我相信什么、觉得什么有价值、能不能踏出那一步。至少在室户死前,我都是这么活过来的。就连那家伙死的那天,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与人最后交谈的对话不会轻易从记忆里消失。不只是被我夺走生命的人和我没能夺走生命的人,也包括我与Hiyori的对话在内。 当时Hiyori并没有看我,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我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在做什么的公司大楼。 「真希望能早点变暖和呢,Hiyori。」 「我无所谓。」 那家伙心满意足地抽完烟,也没道别,径自扬长而去。 看到一组高中情侣走进店里,我站起来。上学时间到了。哪怕没有收获也要展开行动,去那个住宅区看看吧。 心情十分雀跃。明明没有把握能见到她。 就跟不知道世界会不会真的毁灭一样。比起结果,久违地出现在自己心中,想达成某种生理欲求以外的目的,这种心情本身就有意义。 就算是硬挤出来的目的也无所谓。比起继续一脸百无聊赖地抽着并不喜欢的薄荷凉烟等死,这段时间不知有意义多少。 就算运气好,找到她了,Hiyori也很有可能已经忘了曾是无垢野兽的自己,变成平凡人类。或许我会感到前所未有的失望。 这一次,我不会再犹豫────。 ──────────────────────── 嗜好性肉酱 要去哪里才能学到当职场上的前辈讲出毫无章法的话时要怎么应对。 『欢迎光临。今天也欢迎大家来我家。啊!小乌田,你剪头发啦,好可爱。嗯,我一下子就看出来了!因为跟我前天看到你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嘛。』 原太太出来迎接我时,情绪一如既往的亢奋,精力旺盛,仿佛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问题。我把脱下来的鞋子摆整齐,洗个手,向已经聚集在客厅里的成员们问好。我没带伴手礼来。因为会没完没了。 『今天也一起快快乐乐地做菜吧!哎呀,不管再多次,听你们叫我老师还是会不好意思呢。啊,萌枝抱歉,我现在才发现!你换了围裙!很好看喔。陪你选围裙啊,你老公还是那么体贴呢。这不是场面话喔,我跟我老公的感情就没那么好。』 我们定期参加在这个非常宽敞的家里举行的烹饪教室。我不知道今天被邀请来的其他三个人怎么想,但我很喜欢这个聚会。主办人原太太也跟平常一样,很开心的样子。 『大家都还好吗?如果还有其他变化,可以趁现在招供喔。小乌田有没有感兴趣的男人?呵呵呵,抱歉啊,老太婆太多管闲事了。』 原太太一如既往地调侃我。她自己也说这是多管闲事,而我们的职场上的确也有这种多管闲事的人。但我现在还是很感谢原太太把像我这种不会主动靠近也不会刻意疏远,变得亲近或疏远全看当时的状况,我自己并不执着的人拉进她们的圈子里。 『那么事不宜迟,今天准备的材料是这个!哦,欢迎欢迎,要拍照请随意。今天光看到材料就知道要做什么吧。小乌田一下子就答对了。今天要跟大家一起做波隆那肉酱。嗯,没错!比平常更简单,充满家庭风味吧。比上次用锅子做的砂锅菜和再上次做的豪华切片牛排都简单又家常吧。其实今天是基于我的私心,想跟大家分享我喜欢的肉酱风味,原谅我吧。看在我年纪第二大的分上!这不是在挖苦叶子姐啦,真的,哈哈哈。』 也有人用有没有温度来形容人的精神层面,我也觉得我和原太太的体温真的有差。原太太的体温很高,同时具有包容力及压力,虽然很爱多管闲事,但大家都很喜欢她。相反地,我的体温较低,所以偶尔会有人多管闲事地纠缠我一下,就像原太太这样。 『啊,对呀!我又犯蠢了。今天备料时不小心扭到手。不要紧,我动不动就会受伤,所以已经习惯了!可是教人做菜的人手臂贴着OK绷,实在很没有说服力呢,抱歉呐。每道菜都好吃吗?你真会说话。可是我说真的,今天也别太期待喔,这只是我自己喜欢的味道。』 原太太的厨艺很好,但动不动就切到或烫到。就连这点也很有原太太的风格。即使贴着大块的OK绷,依旧露出灿烂的笑容,还没开始做菜就已经觉得好怀念了。 『我还有一个小任性!今天除了牛肉以外,绞肉里还会加入另一种特别的肉。想说如果都跟平常一样就太无聊了。对了!请大家猜猜这是什么肉吧。光看外表应该看不出来,所以等吃的时候再揭晓。之后我会把用量还有购买的地方写下来给大家,放心吧。年轻人还习惯这种风格吗?不不不,你们还很年轻,等小乌田和沙良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懂了,小六岁以上就再也不敢自称是同一个世代了。』 我觉得她其实对年龄的差距一点也不在意。顶多就是前辈或后辈的关系而已。但她非常在意我们的心情,无论是在职场上还是私底下,总会一一向年轻人进行不必要的确认,我暗自觉得这样的原太太很让人心疼。 『首先跟平常一样,先来削皮切菜吧。洋葱、红萝卜、芹菜请按照基本的做法切碎。把这些蔬菜合起来拌炒的东西称为煸香。好,大家各自拿自己喜欢的蔬菜剁碎吧。这次想大口吃肉,所以肉的比例多一点,各位自己在家里做的时候也可以依照个人喜好增加蔬菜的分量。今天就大口吃肉,各自把日子撑过去吧!虽然已经被绞成碎末就是了。』 即使知道她指的是肉,但大家好像解读成其他东西了,重新握好菜刀或削皮刀。 『有道理,绞成碎末听起来有点太惊悚了。呜呜呜,不会刺激眼睛的洋葱还没有开发出来吗?谁来讲个笑话听听。开玩笑的啦!我才不会为难可爱的后辈和人生的前辈呢。就说这不是在挖苦叶子姐了。唉────我吗?嗯,真要问我的话,别看老师这副德行,性格其实很认真,所以会深入思考哦。自己喊自己老师了。』 忘了是什么时候,原太太自己说过,她从进公司当时就是这种感觉,看在上一个世代眼中,是个可可爱爱、有点脱线的后辈,就像是在公司里长大的。就是这样。这才是平常的原太太。 『那就来说一个我还没告诉大家的兴趣吧。唉,不需要?真的吗?你们愿意听我说吗?能跟善良的女生们在同一个职场工作,我真是太幸福了。』 为了说自己想说的话,先把话题抛给别人。这种事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不断上演。 『好,蔬菜已经剁碎了。拍拍手。接下来要加热橄榄油,准备炒蔬菜。因为要炒三十分钟左右,腻了完全可以滑手机喔,冰箱里有酒,也可以自己拿来喝。为总是出很多酒钱的叶子姐拍手。场地费?不需要不需要,职场上的同事们愿意在我老公不在的时候来我家玩,我求之不得。那就开始炒吧,小心不要焦了。』 原太太的老公是主播,白天有现场直播的节目,经常不在家,所以就算我们假烹饪教室之名在他们家聚餐,也没有任何人会抱怨。 『还要再炒一会儿,所以大家真的可以喝点饮料放松一下。跟平常一样移到那边的座位区吧。』 我们在这个家的固定位置不是担任大厨的原太太旁边,就是设置于主厨视线所及前方的长方形餐桌。 『嗯,如果累了我会说,不会跟大家客气的。这样啊,那小乌田可以跟我交换一下吗?谢谢。』 原太太只喊我的姓是有原因的。我六年前进公司时,她看到新人们的名牌,有好几个月都误以为我姓岛田,这件事成了她心中超级好笑的插曲。她把那天的惊讶「名字里有个乌字好酷啊」珍藏在回忆里。 『今天啊,在正式吃饭之前,我还准备了这个当点心。将将────生火腿。我认识一个对肉很有研究的人,是他分给我的。请各位一定要尝尝味道!谢谢,小乌田也快吃,把平底锅交给我。就是说啊,有这个怎么不配酒呢。那就先来干杯吧。今天有叶子姐大力推荐的气泡酒,大家喝这个可以吗?谢谢沙良,知道杯子放在哪里吗?那我先从厨房失礼了,为我们办公室姐妹会干杯!跟大家称姐道妹真不好意思。叶子姐,这个好好喝啊!谢谢你的推荐。』 深红色的生火腿很咸很好吃,与气泡酒十分对味。 『没有没有,我刚才讲的兴趣不足以下酒啦。不过我也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只是有点担心说出来吓到大家怎么办。做菜?嗯。看电影?嗯。出国旅行也是。但我想说的不是那种,角色扮演?我没有那么年轻的兴趣啦。我已经三十四岁了。』 我二十八。原太太口中的沙良────也就是柏木小姐二十七。我们两个被当成年轻人,但其实也已经不年轻了。山本萌枝三十二岁,比原太太小两岁。在场最年长的高良叶子今年四十岁。 『虽说是兴趣,但是该怎么说呢,并不是那种爱好类的东西。所以才会有点担心说出来会不会吓到大家。比较像是所谓的嗜好吧。说是性癖可能又过于敏感。嗯,喜欢做菜给别人吃也是一种嗜好,这么说倒也是。』 从原太太口中听到性癖这个词,不免有些意外。就算这个词原本不具性方面的意味,而是形容个人倾向的词汇也不例外。 『哦,听到性癖这两个字,大家都有点来劲呢。那我就放心地继续说下去了。别担心,我的手没有停下来喔。那么在触及核心前,请容我兜个圈子,如果听得一头雾水,我再言归正传;如果觉得很无聊,尽管跟我说喔!我会乖乖闭嘴。我也觉得一直讲老太婆的往事很不好意思。哪有!只有小乌田和沙良会叫我姐姐。』 题外话,我们在一家信托银行上班。不同于就连跟朋友都懒得说明详细业务内容的我,感觉原太太会不厌其烦地解说给亲朋好友听。 『大约十年前吧,我还不到三十岁,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当时有一部稍微掀起话题的日本电影。吃掉你的内脏之类的,唉,不是吗?哈哈哈,原来如此,我光记得吃掉什么的名片了。简单一句话,电影内容是那种既青春又感人的绝症题材,印象中还挺催泪的。』 那部电影原来是在讲这种故事啊,我这才知道。 『我和当时的男朋友一起去看。呃,不是现在的伴侣喔,所以请帮我保密。讨厌啦,那个以后再说,呵呵呵。总之我是在只知道片名和演员的情况下开始看。哦……原来是这样啊……慢慢地进到故事里。就连自己也没发现,我啊,其实从开始看的瞬间就抱着一个很大的期待。完全不是男朋友抱的那种色色的期待,我对电影的内容擅自抱着一个预测与期待。但我当时完全没发现自己的心情,只是顺顺地看完电影,过了很久我才觉得,或许是因为那天的期待没有实现,我跟他才走不下去吧。』 边炒菜边高谈阔论的原太太像是要换气似地将酒杯凑到嘴边,我也趁机喝了一口气泡酒。我发现跟其他人在一起的时候,我好像会配合别人的时机喝酒。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约一年后,我又跟当时的男朋友……啊,不是刚才那个,也不是我老公。讨厌啦,现在先不提这个!反正我二十多岁的时候是那种精力充沛的肉食系女子啦。哎呀,听起来好像在讲冷笑话。这不重要,总之这次是和当时的男朋友在家里看外国电影。接下来要说的话相当于那部电影的结局,所以为了不要爆雷,就先不说片名了。』 我和原太太熟到会聊彼此的私生活时,她已三十多岁、也结婚了。所以我不知道她原来是肉食系女子,真是有趣的情报,我有好多问题想问她。和她不同,我是杂食系,既不会积极到主动找对象,也没有被动到完全不给对方任何机会。我很喜欢极端的人说的话,觉得很刺激。 『我只简单扼要地说一下故事大纲喔。主角坐的船在暴风雨中沉没了,众人漂流到某座荒岛,岛上没有食物,一群大男人又渴又饿,就快要撑不下去的故事。啊,你知道?那晚点再来偷偷对答案吧。总之到了电影尾声,有人说「已经完全没有东西吃了」,也有人说「难道我们要死在这种地方吗」,我盯着那一幕从某个角度来说算是很典型的桥段,发现自己全身发热。虽然喝了酒,但不是那种热。当然也不是被电影里的热血或友情感动。过了几十分钟,我才发现那是一种期待。』 或许是想起那一夜的事────不确定是不是夜晚,但是会在男人家看电影的话,应该是晚上吧────又开始发热,原太太的语速变快了。 『直到片尾字幕开始滚动的瞬间,我才明白身体滚烫的真正原因。啊,我把滚烫二字讲出来了。人啊,果然不是在得到的时候,而是失去之后才会意识到呢。那部电影的结局是主角们全部获救了。其他伙伴也能一起回去,真是太好了────也有这种感动的场面,最后以大家要珍惜生命的结论划下句点,但是电影中完全没有实现我满心的期待,加上酒精的催化,所以我在开始播放片尾时忍不住在他旁边大喊一声。』 原太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周围的空气全都搜集起来,又或者说从眼前的景象来看,更像是在充分享受炒菜的香味。 『喂,没有要吃喔!』 发出比想像中还大的声音,被自己吓一跳的原太太也很可爱。 『听不懂吧。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吧。但当我听见自己发自丹田的叫嚷,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连我自己也没发现自己有这种性癖啊。于是记忆一下子全部涌上心头,原来如此,原来一年前看的那部电影之所以令我意兴阑珊是因为片名取得那么耸动,却完全没有那种画面啊。』 她说得行云流水、滔滔不绝,简直像是在唱歌。 『虽然兜了好大一圈,总之我还没对任何人说过,我的兴趣是……哇,怎么讲到这里居然害羞起来了。不要紧,都这个年纪了,这时再扭扭捏捏反而更丢人,我懂的!』 原太太自信满满地挺起胸膛。 『我喜欢人吃人的描写,会因此感到兴奋。所以才会对明明片名或设定让人充满期待,却没有那种场面的电影感到失望。仔细想想,我喜欢的电影多半都有那种画面,再不然就是让人联想到那种事实的表现手法喔,多到已经不能用巧合二字带过了。对呀,有点恐怖呢。看吧,大家都吓傻了!』 原太太形容现场的气氛冷掉了,但硬要说的话,用愣住或满头问号来形容还比较贴切。为什么要在点心是火腿、等一下还要跟大家一起吃肉的时候讲这些呢?正因为知道原太太不是这种粗线条的人才更加困惑。 『不是不是!我不是在玩文字游戏喔。我是真的喜欢吃人肉的场景。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理解,如果要认真说明的话,我对食人族平常就会吃人肉之类的画面一点也不会感到兴奋,还有像是纯粹的血腥虐杀片里吃人肉的杀人魔也完全打动不了我。我最喜欢的是平常绝对不会吃人肉的人被逼到极限状态,或饿到不得已的情况下不得不吃的画面。如果连后悔的场景都刻划出来就更理想了。刚才我只举了电影的例子,漫画或小说也行。另外,我也喜欢从另一个角度来描写的表现手法,像是不小心吃到的情况。好比说,厨师谎称是别种肉,被骗着吃下去之类的。』 原太太是会说这种黑色笑话的人吗?感觉就像仰慕的前辈突然穿了双颜色一点也不适合她的球鞋。 『啊,怎么可能!抱歉让大家想歪了。人肉的颜色才没有这么鲜艳,放心吧!再说了,你们以为我认识什么样的人啊。而且把人腿做成生火腿保存的风险也太高了!』 重点不在这里好吗!我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之所以没说出口,是因为不觉得自己压得过原太太的亢奋。 『那人是我老公大学时代的朋友,我们是透过聚餐认识的。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事啦,放心!我们的关系就仅止于他对肉很有研究,经常会分一些食材给我。』 我以前听原太太说过,她和她老公毕业于同一所大学。在共通的朋友婚礼上认识,彼此情投意合,就这么修成正果,可以说是有如范本般,非常阳光的相遇。也听她放闪说两人明明上过同一堂课,却不认识彼此,人生的时机果然很重要呢。两人一起上的课是生物学,内容跟复制人有关,听起来挺有趣的。难不成原太太也是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收到人肉,我半开玩笑地想像一下那种结局,试图在原太太身上寻找恶意的痕迹。 换言之,代表我相信她是个完全正常的人,有点俏皮又温柔体贴,绝非那种游离在伦理道德观之外的人。仔细想想也真是不可思议。我几乎忘了小时候身边的确有那种缺乏道德良知的人。随着成长、跳进社会的大染缸里,我开始能选择要跟谁来往,渐渐地只跟那些我认为正常的人来往。就像哪怕不正常的人在社群网站或打来公司投诉的电话里多到数不清,但现实生活中我身边并没有这种人。 『想也知道今天的肉酱不是任何人的肉喔!』 以为职场上的正常人会一直正常下去的感觉,就像相信这个世界至少会持续运转到自己闭上双眼。如果有人告诉我,他们只是一直在隐藏本性,那我的信心未免也太没有意义了。 『哎,对不起,没想到把大家吓成这样,不能再卖关子了。请放心!在冰箱里待命的神秘绞肉是鹿肉啦。本来想让大家猜,都怪我把气氛搞砸了,所以下次再让我用别的肉来考大家吧。』 原太太噘着嘴,放开平底锅,走到冰箱前,给我们看鲜红的鹿绞肉。没有人真的以为那是人肉。只是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话题来得太不巧,把大家吓得噤若寒蝉。明明原太太都负起这个责任,用可爱的态度打圆场了。 『有那么意外吗?大家也有不为人知的兴趣或性癖吧。对了,我说的兴奋并不是性欲的意思喔。只是如果想试试看,有兴趣的话可以参考一下。有一次啊,我没有跟男朋友说这么多,只是算准时间,在演到这种剧情的时候跟对方做爱,滋味不是太好。』 你真的不太对劲────应该没有人会对真的不太对劲的人当面讲这种话。通常都会换成比较委婉的字句再说。 『不用休息喔,我不累。我还很有精神喔,真的真的。我猜是直到高中都在打排球积攒下来的底子,所以即使到了这个年纪,体力还是很好喔。』 原太太俏皮地摆出大力水手的招牌姿势后,喝光气泡酒。见大家都没有反应,她可能以为自己的回合还没结束,接着说: 『感觉有点微醺,那我就坦白说吧。我当然也想在现实中看看人吃人的那一瞬间喔。可是体力再好,也不可能真的在山上遇难或在海上漂流。我自己也没有吃人的兴趣。所以我查了一下,有没有哪个海外的研究所会培养的复制人给人吃,可惜人类还没发展到那一步呢。当然也没办法刚好遇到人吃人的画面。再说了,人类的肉啊,如果没有做好品质管理,吃了会生病。真是遗憾呐。我还查了很多资料喔,像是吃的部位,据说脑有很多名叫普利昂的物质,所以很危险,但是在各种动物里面,脑都是最好吃的。』 这家伙是不是坏掉了────好像听见有人这么说,但我觉得就算是幻听也好,所以没有确认。 『对了,既然说到这里,嗯,那我就先说了。』 原太太继续掌握话题的主导权,笔直地高高举起右手。即使不这么做,大家也都看着她。 『各位!其实我有一件事要宣布!』 明明没有人要求,原太太却把平底锅从火上移开,将手中的木铲当成麦克风拿到嘴边。 『那个……倒也不尽然是伤心事,请听我说。如各位所知,前几天,我老公在现场直播的节目中说了那种话,把我家搞得鸡飞狗跳。目前在我公婆的安排下回老家休养,但仍继续用网路传达世界的真相。想必各位也知道了,呃,不知道也没关系。经过一番讨论后,为了我和将来说不定会有的孩子着想,前几天协议离婚了。因此我打算先回娘家,等交接好就辞职。这几年真的很感谢大家的关照。这几个月则因为本来没必要发生的意外害大家费心了,真的很抱歉。』 原太太的表情明明很凝重,却又抓着木铲麦克风不放,使得她说的话和姿势就像一出刻意的短剧,非常诡异。但我们还是全体起立「哪里哪里」地向她道谢,并表达不需要她道歉的心情。至少我是真心的。感觉大家也是。所以今天大家才表现得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觉得这样就够了。 『不好意思,把气氛搞得这么感伤。坐坐坐,大家坐。』 在她强烈的要求下,我们又坐回原位。看着丝毫没有减少的生火腿逐渐干掉,耳边传来把平底锅放回炉火上的声音。 『突然在这种情况下向大家报告是有原因的,跟我刚才提到的性癖也有关,我突然没头没脑地揭自己老底,大家是不是觉得我头壳坏掉了?真是的,辞职是很难过没错,但我还是很乐观喔,没事没事。』 没有人附和。 『为了感谢大家对我这么好,我想多说几句,对了,可以从刚才追加的感谢开始说起吗?对,我发现了,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喂了人肉的那种疑惧的表情也能让我充分感到兴奋!光是这样,告诉大家就值得了。沙良紧皱的眉头真是太棒了。』 我期待后辈说不定在哪里学会了在这种情况下被点到名该怎么应对,但毕竟是我个人的愿望,实现不了也无所谓。也擅自期待原太太莫名其妙的话只是辞职报告的前戏,用来炒热气氛,只是不小心搞砸了,所以就算实现不了也无所谓。 『至于我到底想说什么呢,那个啊……我其实想带进坟墓里,哇!真正要说的时候还是很难以启齿呢,因为真的很羞耻。等一下,我先深呼吸。吸────呼────、吸────呼────。』 原太太夸张地深呼吸时,我回首我们相识以来的回忆。 『好,我要说了!因为我想好好地向你们表达谢意。这或许是大家最后一次聚集在这个家里。就当我一直在炒菜其实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害臊,请多多包涵。那个啊,不说今天,我们已经在这个家里上过好几次烹饪教室吧?真的非常感谢大家总是让我兴奋不已。啊,我终于说出口了!』 在我思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的那一瞬间,今天进门以后的事一口气在脑海中倒带。可惜脑中没有一套职场上善解人意的前辈说出不合常理的话时该怎么应对的方法。 我的意识回到并不想回到的现在。 「不管那人是死是活,切下人肉来吃都是有罪的喔。不是尸体毁损罪,就是伤害罪。所以我……啊啊啊,别担心,刚才也说过,因为脑浆或内脏、肌肉含有大量的普利昂,考虑到吃了可能会生病,所以事先打碎了。」 视线游移到原太太手上贴的OK绷。一个以前说过对这方面的描写全都接受不了的前辈掩着嘴角,消失在洗手间的方向。 「就算你们说我是骗人的,但一切都是真的,只是没有证据而已。因为人心无法让人看见,所以需要体贴呢。我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金句,真害羞!」 厨艺明明很好,不知怎地经常受伤,今天不也贴着OK绷吗?但我没有证据。 「所以说,生火腿没问题啦,切下这么多会死人喔。」 无从得知原太太是否因为承受不住太大的打击、困惑或责任感而崩溃。正如她所说,心是看不见的。原太太那么善良,如果说是为了表达对我们满足其性癖的感谢,我或许也能接受,说不定是以前做菜时不小心受伤,滴了一滴血进去,只是刚好现在太脆弱了,才会这么夸大其词地后悔。 假如原太太已经不正常了,是最近这一两天才不正常,还是与她老公无关,从以前就不太正常呢。无论如何,都无法判断她说的话是真是假。 或许我真的吃了一点点人肉也未可知。 「原太太,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我举手发问,原太太对我投以温和又热情的视线。 「小乌田请说!老师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喔!」 木铲麦克风的前端朝向我。我感到轻微的恐惧,撇开视线。 「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唉?什么?我没有看到任何不干净的东西喔。你该不会以为我开了天眼吧?并没有。又不是我老公。」 原来如此,并不是自暴自弃啊。 也不是因为被原先生传染了才相信。 听到那个答案,我必须决定接下来的方针了。 回想多年前,第一次受邀来这个家玩的事。 那天与还没从厕所回来的山本萌枝一起吃原太太炖得极为软烂的浓汤,还有肉派。哦,原来如此,可能是受到那部电影的影响。然后是焗烤、火锅、丰盛的鸡肉和切片牛排、自从开始来这里学做菜才知道名称的砂锅炖菜和韩式辣炖鸡。每一道都很好吃。是我喜欢的味道。 「我要再来一杯喽。大家也不要客气,多吃点、多喝点。叶子姐,这个真的好好喝。咦,等一下,这真的是鹿肉吧?喂喂喂?算了,无所谓。」 原太太自顾自地慌张起来,又自顾自地冷静下来,我听着她的叨念,用叉子戳起一片眼前已经干掉的生火腿吃下。咸味很足,跟气泡酒很对味。高良叶子和柏木沙良都一脸怔忡地看着我。有点可笑。 我觉得很好。 倘若从今往后的几十年都要背负着自己被喂了人肉的事实的确很苦。无论与对方的感情再好都很苦。尤其是今后将不再有交集的话就更苦了。 但此刻密密麻麻地聚集在原太太脸上的那些东西说,世界就快要毁灭了。 既然都要消失不见,何不抛开伦理道德与厌恶的感觉。今天以前,我谈不上相不相信那些家伙的存在,也没想过原太太的丈夫正不正常,但我现在依自己的喜好让天平彻底往相信的方向倾斜。做出这个决定后,像我这种人终于能变得不正常了。 他们像一堆虫子,可以感受到整个群体的意志,似乎跟我一样,也非常喜欢原太太。进到这个房间就一直在她身上爬来爬去。我好像在哪里看到过这个画面,对了,是神鬼传奇。或许原太太也曾经跟某个男人看过这部电影。 可惜原太太现在好像还看不见他们。害我无法更有说服力地告诉她我的顿悟和她老公其实没错的事。 既然如此,至少在这个世界,我想陪最喜欢的前辈的性癖到最后。 对了对了,眼前的生火腿非常美味。接下来要吃的波隆那肉酱一定也很美味。把调味交给原太太一定没问题。 我的情绪有点亢奋起来,径自起身,打开冰箱,又拿出一瓶气泡酒。我们是分享血肉的交情,应该不用再客气了。万一原太太说的都是假的,那我就是一个失礼的后辈,反正马上就要辞职了,原太太也不是会在意这些琐碎的长幼关系,心胸狭窄的人。 回到座位上,拔开软木塞,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也问另外两个人要不要。她们紧抿双唇,没有回答。既然世界都要毁灭了,应该好好地享受还活着的时间才对。托原太太的福,我的心情积极又热烈。 「原太太。」 「什么事?」 「你二十多岁还是肉食系女子的时候都怎么玩?」 「这个说来话长呢。但我觉得那段时光成为我人生很好的养分。所以小乌田最好也尽情享乐喔!因为年轻就是最好的化妆品,也是时尚的资本。我想想……该从哪里说起才好呢。」 光是看到原太太兴高采烈的模样,我就觉得好开心。或许这是我为数不多的嗜好之一。 在不知是什么肉的烧烤香味中,我眉开眼笑地听原太太回顾她刺激的岁月。 ──────────────────────── 印象派姿态 你好!我是写过好几封信给你的那须木行(Nash Koyuki)!寄了那么多信,不禁暗自期待你该不会已经记住我了吧(自我感觉太良好了吗?〔笑〕,前几天发行的专辑《Delta》令我非常感动,所以又提笔写信了。我特别喜欢拍了音乐录影带的主打歌〈Delta〉,感觉有你早期的风格,真想多听点这种曲风!你是怎么想到那种旋律和歌词。和这首歌比起来,最近日本的畅销单曲都黯然失色了。我知道音乐录影带的播放量也持续成长,但某杂志的排行榜前几名都是偶像歌曲或Vocaloid的歌,真令人难以信服。难道都是那些只看tiktok的人在投票吗?还是当今的流行呢。这首歌是我的第一名喔!加入完全偏个人兴趣的〈seek〉,那种轻松创作的感觉也很棒。没想到居然能听到你把经常在IG分享的热带鱼写成歌!我也想了一下自己有没有喜欢到想写成歌的事物,却怎么也想不到(汗)。顺带一提,我最近有点迷上爆料型的网站!忍不住想窥探别人不太光彩的秘密,揪出那些干了坏事的家伙,促使他们反省也是一种社会贡献,我觉得很了不起(不像热带鱼那样让人放松真不好意思)。 这张专辑除了原本的弹唱风格以外也增加了电子编曲与合作曲,我猜评价应该会很两极,但如果能让更多一般听众接触到你的音乐,倒也是好事一桩。就我个人而言,只要你别受到合作的音乐人太多影响,继续创作音乐,我就心满意足了!最近演唱会的规模也变大了呢!可以的话希望能成立歌迷俱乐部,把好座位留给从以前就听你的歌、付费的忠实歌迷。不过你所属的唱片公司过去在这方面似乎有一些问题,所以成立时建议委托外部的人管理(笑)。歌迷和身边不肖的大人变多都是走红的证明喔。前阵子在二手市场买到尚未在串流平台上架的地下时期CD,价格几乎没有下跌,真的很厉害!(而且收到时才发现是签名版CD,真是超级幸运!我会当成宝物珍藏!)那首唱出本身立场的歌曲〈印象〉也令我印象深刻。果然人愈有名,要操烦的事也愈多呢。但是请不要变成红了以后就开始给歌迷脸色看的音乐人喔!(听说H就是这样) 顺着标题,我想说点无关的事,你知道印象派这个词吗?我在其他歌迷的感想里看到,查了一下原来是艺术的流派。据说是比起轮廓,更强调周围光线的描绘手法,我觉得非常适合用来形容光芒万丈的音乐人,所以忍不住想告诉你。相较之下,我的运气真是太差了,可以听听我最近发生的倒楣事吗?仔细想想,我好像写来写去都是这些,但都是真的(泪)。其实是我前几天把大拇指的指甲掀开了(泪)。这样写,好像是我自己抓住大拇指的指尖,硬生生把指甲从皮肤上扯下来!对不起,不是那样的!对了,我说的是手,不是脚。说得详细一点吧,前几天关车门时,不小心夹到右手的大拇指。那一瞬间比起痛,更像是重的感觉。基于汽车的安全机制,大拇指马上就重获自由,但感觉很麻,原本健康的粉红色指甲逐渐染上红褐色。心想这可不妙,同行的友人比我还慌张,连忙带我去医院。那家医院说实话相当破旧,不只建筑物,人也是(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医生在说明骨头没有异常后,提出一个令人跌破眼镜的建议。他说立刻拔掉指甲的话,之后会长得比较漂亮。我心想别吓我呀,小心我杀你全家(笑)。但是从排除坏的东西,把地方腾出来给好东西的角度来说,跟我最近迷上的爆料型网站不谋而合,心想如果能好得比较快就这么做吧。结果我马上就后悔了。医生把刀插进右手大拇指的指甲与皮肤之间。我忍不住尖叫,真的想杀死他全家(笑)。医生事前的确警告过我「会很痛喔」,但没想到这么痛。心想我为什么要受这种罪(泪)。请放心!大拇指的指甲现在已经慢慢地长出来了。生命真是神秘啊。如果你也有什么神秘的体验,请务必找机会与大家分享,我想听! 说到生命的神秘,还有一件事,你知道世界最近就要灭亡了吗?这件事在那个圈子相当有名。因为主播搞砸了现场直播而变得广为人知(搞砸节目确实不专业,但我觉得那些女人批评他主要是因为他长得不帅吧,这个世界基本上都嘛看脸)。在那之后,愈来愈多人在社群网站上说自己看到奇怪的东西,他们都异口同声地预言说世界要毁灭了。好像只是照抄主播说的话,开始流行起这股恶俗的风潮, 其中也有宛如阴谋论者的家伙透过直播在社会上传播这个预言。我每次看到都会留言提醒他们!经常可以听到世界末日或暗黑势力或阴谋论之类的论述,但我可不允许试图妖言惑众以从中牟利的坏蛋与随之起舞的笨蛋(某个角度甚至比坏蛋更混蛋)破坏秩序、给正常人添麻烦。我现在有《Delta》,以前有其他专辑一饱耳福!所以这辈子都不会去听那些阴谋论!! 我是这么想的。千万别把我当成那种愚蠢的人。但我希望你知道,所以写信给你。世界好像真的会毁灭。这么讨厌怪力乱神或阴谋论的我都这么说了,请听我说。我跟其他人不一样。我看见的怪东西跟主播说他看到的东西不一样,跟网路上说自己看到的那些人看到的东西也不一样。从某一天开始,我突然看到有三管针筒插在我的左手臂上。明明插在手臂上却摸不到。形状感觉比出现在电影夺魂锯里那个再大一号,三管透明的针筒里都装有粉红色的液体。起初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在针筒自动将粉红色的液体注入体内时,我懂了。这些针筒是为了让我知道世界即将毁灭才出现的。自从第一次注入那个预言到今天,基本上每半天就会与液体一同警告我世界即将灭亡。最近我还发现他们似乎有生命,又或者具备类似通讯装置的功能,若我提出问题,他们会在下一次注入时告诉我简单的答案。我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变成说出这种鬼话的人,太神奇了。但也正因为如此,我开始觉得或许是真的。或许世界真的会毁灭。别担心,我不会像其他阴谋论者那样,到处散播这个消息,扰乱人们正常的生活。那些人或许是我的同伴,但我接下来也会继续保持警惕。可还是想让应该知道的人知道,所以写了这封信。请在世界末日前做完你想做的事,不要留下遗憾。 谢谢你看到这里!我会继续支持你。请保重身体,继续创作出美妙的音乐! P.S. 我觉得如果把带有政治意涵的讯息包装得再委婉一点会更好。 写到这里,我原本打算像往常一样把信寄出去。打算卡在心想会不会被你看到的期待与不安、你一定会看到吧这种令人作呕的确信、这次又写了一堆负面内容的后悔里活下去。打算稍微为自己辩护一下。正要封缄时,今天又被注入液体了。因为又收到足以让我确信世界将毁灭的预言,所以不免产生了贪念。我在写什么啊。我想到如果世界真的毁灭,我想问的事和想说的话。过去我写给你的信绝无半句虚假。虽然并非全部属实,但都是真的。我是你的粉丝,也在看你的IG,喜欢你早期的作品。如果再容我多加一句,自从你帮动画唱主题曲,我就觉得你变了一个人。这种改变有好有坏。写得有点潦草,如果看不懂请见谅。我的指甲真的掉了。但爆料系网站是假的。 我想说的肯定是印象派这件事。我说我查了一下印象派的资料,那些被称为印象派的画家会使用一种很有名的技法「色彩分割」。你知道吗?把颜色混在一起会越变越暗,所以与其混合,不如把不同的颜色都画出来,让人类自己在脑中混合,看起来反而会更明亮。或许我理解得不完全正确,但就当作是这样吧。其他人────大部分写信给你的正常人肯定都能把自己明亮的心情与晦暗的心情、喜欢的心情和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的那种矛盾情绪巧妙地融合,抓到平衡点,只说好听的话。我猜他们对家人、朋友也都是这样。好狡猾。我就做不到。只会愈混愈暗,最后只剩下糟粕。我实在受不了这种状态,所以从某一刻开始,我决定把每种颜色都清清楚楚地摊开在阳光下。当时我还不知道印象派是什么,如今回头看才决定要用印象派来举例。也就是说,我会说出让人开心的话,也会故意说讨人厌的话。这么一来,我的人生开始有一点改变了。或许你会觉得这样只是让更多人讨厌我而已,毕竟人更容易记得不愉快的事。如果你对我过去写给你的信还有印象,不外乎这家伙不知怎地总是写些恶心的事、让人不舒服的内容、说些不中听的话、提醒一些不着边际的注意事项,认为我是狗眼看人低、自我感觉良好的歌迷。被这种人喜欢,肯定觉得很无奈吧。但我无意让你不开心。唯有被别人讨厌,才会开始站在自己这边。以印象派为例,就是把两种颜色都画出来,看起来会稍微亮一点。可想而知,活成这样的话,难免会有冲突,也会有人离开,但是比连自己都不站在自己这边时要来得轻松多了。在这种情况下写信给自己喜欢的音乐人,因为有「我是粉丝」这个大前提,我天真地以为应该不会产生冲突。谢谢你。 接下来想请教你一件事。我想应该没有机会听到答案,因为你在社群网站上一向不回应歌迷,也不让歌迷有机会与你接触。这我倒是乐见其成。那么以下是问题。新曲〈印象〉中有一句歌词是「承认并拥抱这颗心」,那到底要怎么做到?可以不利用别人就站在自己这边吗?大家都这样做吗?长得帅、歌声充满力量、天生就有音乐才能,还交了很多朋友、红透半边天的你是以什么心情唱这首歌的?我只是纯粹感到好奇,并没有要让你觉得不舒服的意思。我到底在写什么呢。明知不该加上这段。我在哭。不是因为世界要毁灭了,也不是因为伤心。的确很难过没错,但我一直都很难过,所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边写边哭。如果你认为根本不用讲这么多废话,我也无话可说。 你很温柔,我写这些不是为了博取你的同情。如果得到总是面向歌迷的你的同情,我就无法站在自己这边了。但我还是希望你知道。其实要是有很多像你这样的人愿意站在我这边自然再好不过,但大家都会死的话,就没有那个必要了。大量的来信想必是先集中在一处,过段时间才会交到你手上,或是工作人员事先检查时就被挑出来了,但愿在你打开这封信前,世界已经毁灭了。谢谢你。不管是看完这封落落长的信,还是过去给我的力量。 那须木行 真遗憾呐。 我阖上信纸,仿佛要藏起一个未能实现的愿望。 以歌迷来信而言,张数太多了,再加上只折两折,厚度不容小觑。信封也比信纸大很多。我打开为了检查有没有危险物品而事先剪开的信封,把信纸放进去。 不小心把信封里某种黑色小石头的东西掉在地上,有些歌迷会送我小小颗的矿石,我猜大概是那一类的礼物。 我想捡起来,但明明已经抓到那颗石头了,张开手,手里却没有石头。感觉好诡异。心想是不是掉了,仔细地看过地板的每一角落,但是都找不到。没办法,我决定忘记这件事,把信和其他东西一起放进用来装信的纸箱。 我记得那须木行。 这个名字不管是本名还是笔名都令人印象深刻,无从判断其性别及年龄,是频繁写信给我的歌迷之一。尽管内容从来不会痛快地赞美我,但是在收到这封信以前,我一直觉得他笔下的自己实在太假了。写得跟范本没两样。亦即所谓过于沉重的粉丝信。 看样子,他似乎不伪装。自以为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其实只是一厢情愿地以为必须让别人不愉快、也让自己不愉快才能保护自己。里里外外都是个充满恶意的人。除此之外,字里行间也在在透露出犹豫不决与不敢越线的胆怯。看到这封信,我确定我猜得没错。 所以唐突地提及世界末日的荒唐无稽,比那须木行想暴露出来的本性更令我意外。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大胆的话。 我一面想着那封信,泡个澡,喝杯酒,一个人躺在床上。 闭上眼,花又出现在眼前。 眼皮底下的风景从小到大都没有变过。我一直很讨厌那些美丽的花。 我也曾经找医生咨询过那些令人痛恨的花。但一点用也没有,能促进血清素分泌的药跟我的身体不合,所以我自己停药了。刚出道时就很熟的乐手问我:「等人生得到回报的时候大概就会消失了?」然而这份期待却落空了,只要站在几万人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花就在那里绽放。 自己的精神状态可以用花的数量来判断。有时候一天只有两三朵,有时候是一束花,数量愈多,精神状态愈差。基本上没有任何预兆。 今天多到双手都捧不住。 采访前与经纪人会合,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电梯里,经纪人对我说「今天走开朗路线吧」,我忍不住咂嘴。跟她合作也好些年了,所以她没有多作反应。我觉得有些不妥,只要有心想打圆场,也不是不行,但如果立刻道歉,等于承认我刚才咂嘴。所以我沉默地等时间过去。 不管面对谁,都无法抹去这股不安。即使是接受采访时,为了转移注意力,我望向窗外招牌上的文字,直到记者提高音量喊我的名字,我顶回去,意思大概是不管我推出什么作品,问的都是些千篇一律的问题。这次换经纪人拼命帮我打圆场。 结束采访,只剩我和经纪人后,她问我花的数量。然后担心地问我一个人没问题吗? 我不甘心被看扁,又顶了回去。但她的担忧没错,事实上有时候没问题,有时候问题可大了。 幸好今天没有会继续增加负担的工作了。只有以前找我唱主题曲的电影导演邀请我今晚参加他的新片试映会。 平常可能会勉强自己去,但今天决定请经纪人转告那位电影导演,说我身体不舒服,独自返家。 她明明可以废话少说,立刻转过身去,但似乎不行,只见她小心翼翼地说:「听说是导演的最高杰作,还是去电影院看比较好喔。」于是我明知故问地反诘个人音乐事务所的经纪人:「难道我唱主题曲的那部电影不是他的杰作吗?」 我也曾经有一段时期纵情于声色场所,目的只想找人上床。自从领悟到就算能排解当下的情绪,隔天花的数量又会增加,我就收敛了。那些膨胀的暴力冲动与性欲终究只是虚有其表,就算能填满空白,核心的部分依旧空空如也。 我明明知道,但只要闭上眼睛,眼前便是繁花似锦,不可能比平常更早入睡。独自在家里喝闷酒,打电话给已经不愿再听我唱歌的人。 多到让我取消行程的花束从隔天起便会逐渐减少数量。根据我过去的经验也应该如此。但是到了早上,花束更大把了。 是移动日。必须搭乘新干线前往明天的活动地点。今晚要录当地的广播节目,所以提前一天到。下午三点与经纪人约在品川站的新干线剪票口前会合,接过她帮我买的车票,站在月台上。她很担心我的身体状况,但是被我随意打发掉了。就算向她诉苦,也不能说不工作就不工作,而她也没本事治好我。 因为工作的关系经常搭新干线。每次在月台上等车时,我都会头晕。但告诉经纪人也无济于事,所以我独自承受。其实我怕得不得了。尤其像今天这种日子。 问题出在护栏。高度未免也太容易跨过了,好危险。怎么办?要是有人突然不想活了。想像月台上所有人一口气跳进铁轨的画面,好想吐。 为了制止心中没必要的惊悚画面去月台上的商店买茶和咖啡时,有两个国高中生向我搭讪。经纪人立刻插进来向他们致谢。我猜写信给我的那须木行也大概是那个年纪的国、高中生。不确定是男是女,但如果那封信是成年人写的,又是另一种惊悚的画面了。 跳上车身上印有四叶幸运草的车厢,我迅速地坐在车票指定的窗边座位。把皮包放在靠走道的位置。经纪人坐在我后面。大概是为了有什么危险时可以为我挡刀吧。目前还没发生过危险的事。还好没发生。经纪人之所以帮我买这么宽敞的座位,不是因为设备,而是这截车厢的乘客比较少。不敢说完全没有,但会在这里向我搭讪、偷拍的人远少于普通车。这是真的。 我每次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瞧不起坐普通车的人,所以一直告诉自己,这不是自以为高人一等,而是一种对策。但也发现自己内心深处还是有股优越感,胸口堵得慌。 经纪人在车上也总是拼了命地在工作。以前曾经对她说过一次,就我一个人发呆不好意思。她笑着回答:「前往大家正等着你出现的地方不也是工作吗?」既然如此,敝公司不是应该从工读生出门的瞬间就开始算时薪吗?听到我这么说,经纪人以相同的笑容给了我一个最糟的答案:「价值不一样。」听到这句话,我明白了,这句话就像我自己说的。 花在黑暗中盛放的日子,从平常就压在我心头,各式各样的不安层层叠叠地朝我袭来。 我摘下太阳眼镜,望向窗外的景色。 郁郁寡欢的脑袋非常需要窗外流逝的风景。不喝酒或不玩乐器,一个人发呆时,试图借由现在的视觉资讯把过去的痛苦记忆及凄惨的事件逐出脑海。倒映在视网膜上的房子或车子里有一个人又一个人的生活,即使琐碎,依旧幸福。无奈才想像一下就成功了。无论是开车还是骑脚踏车,我从国中就养成这个习惯了。 话虽如此,今天是我截至目前的人生中,少有的精神极其混乱的日子。 我换了个姿势,视线从车窗瞥向后方。 因为我仿佛在流逝的景色中看到不可思议的空间。但是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新干线就驶入山洞里。我问后方的经纪人那是什么,她说什么也没有。这才知道是我看错了。肯定是我不知不觉间打起瞌睡来,把黑暗与现实混在一起了。 感觉无限辽阔的景色一隅似乎有片花圃。 眼里的花不可能绽放在其他地方。 话说回来,从小就经常有人问我花的特征「你看到的到底是什么花?」这个问题不是出于好奇心作祟,就是好心地想跟我一起想办法解决,所以明知会换来白眼,我还是老实回答。 一直在燃烧。 盛开的形状很像雏菊,花瓣的厚度跟芦荟差不多,有色透明,从不同的角度看去,有时候看起来是柠檬色,有时候看起来又像红色。火苗在层层叠叠的花瓣间摇曳。瞧,这里也有。 不是爱做梦的人设,也不是小孩子说的梦话。一切都是纠缠我的真实,但是很难让人理解。大家不是一笑置之,就是言不由衷地打哈哈:「你好会形容啊。」 抵达目的地,先去饭店放行李,再去向照顾我的相关人员打招呼,录制广播节目。幸好我从平常就表现出一副宿醉未醒、寡言少语的样子,完成所有的工作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经纪人邀我一起吃晚饭,我拒绝了。她明知我对食物没兴趣,还是基于礼貌约我,那么拒绝也是一种礼貌。向她道晚安,看着她为了能力而非人格向我低头致意的发旋,感觉内心深处那股一如既往的搔痒也因为今天的情绪不稳定被放大了。 我决定在饭店周围散散步。找间速食店或便利商店果腹。饭店对面有家摩斯汉堡,从外面往里看,有一群拖着行李箱的上班族,所以我打消了进去的念头。我对带着大包小包的人、在公共场所扩音看影片的人、毫无自觉地侵入他人个人空间的人一律避之唯恐不及。 这种情绪搞不好会在心中种下歧视的种子,所以到底是有这种想法的我不好,还是无关善恶,人都是这样呢。 既不是戏剧化的展开,也不是命运的牵引。我在一家盖在路边的暗处,已经打烊的旧式咖啡厅前毫不费力地找到了。这件事本身并不遗憾,反而说是断念也不为过的坦然。或许早已想像过,这一刻迟早会来临。 今天在新干线的车窗里看到的那个看来并不是错觉。 从眼皮底下满溢出来了吗? 我停下脚步,定睛凝视。本应只存在于自己内心深处的花在店头长成一片。火苗似乎没有温度,并未延烧到旁边的花草。 我早就隐约料到结果。但仍蹲下试着触碰,指尖果然没有任何感觉。这些花不存在于现实生活中。也就是说,不正常的是我的视觉、我的脑、我的心。 我很想知道这个景色看在其他人眼中是何模样,拿出手机。仿佛对镜头有所反应,最边边的那朵花如烟火般散落。 同一时间,感觉好像有别人的思考在我脑中响起。像极了小时候第一次戴上耳机,对直接响在脑中的音乐感到震撼的那种经验。 紧接着,旁边又有一朵花散落。仿佛带着不同但同样坚定的意义,跟第一次一样,将荒唐的话语传送到我脑中。我看了一下四周,但是跟戴上耳机时不一样,清楚知道并非由耳膜捕捉到外来的声音。 声音回荡在眼皮底下。无法对他人说明再多。 或许是因为认识太久,我随即不堪其扰地理解这个事实。 花在对我说话。 不知是单独一朵花的意志,还是所有花加起来的意志。就像人类震动声带,散落就是这种花的沟通方式也说不定。认识这么久了,我第一次知道这件事。又有一朵花散落。 这些花在讴歌世界的灭亡。 我不免想起前天看到那须木行的信。大概是我不稳定的精神受到那段文章的影响,创造出这种幻觉。从常理来想,应该是这样才对。 但毕竟是与不存在的花共同生活至今的人,实在无法否定他人口中非现实的现象。说不定那须写的都是真的,预言和针筒都是真的,并非虚构,或许相同的现象正发生在我身上。 脑海中浮现出集体歇斯底里这个词汇。也可能是信纸沾到什么细菌或病毒,引起接触传染。 哪些是那须的有意为之呢。 不只是我的发病,倘若连蔓延到眼皮外面的花都是那家伙害的,我也不打算质问他,更没有想要咂嘴的不爽。 只是想到那须未能实现的愿望。 真遗憾呐。 你还特地告诉我,真过意不去,但我既没有相信,也没有不相信。关于世界末日的事。 我猜那须对世界末日应该是乐见其成,才会兴匆匆地写信给我。从字里行间可以看见期待。 那家伙应该知道这种感觉,但并不害怕。反而感到如释重负。因为假如世界毁灭,就不用再和如此阴郁的自己站在同一边了。就能让别人知道自己不为人知的本性,得到解脱。 真令人作呕。那种像是拉着别人一起赴死的思考模式和有如恐怖攻击的解决方案都极为自私又恶劣。厌恶的感觉不断累积。 我又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拍不出那些花。只有几个装土的花盆。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所以我也毫不恋栈地转身离去。 在便利商店买了酒和饭团。回饭店房间,上网查有没有其他人看到花或针筒之类的东西。自从貌似看到卫星围着自己飞行的主播在节目上翻车后,似乎不少人都开始看到奇怪的东西。果然是集体歇斯底里吗? 为何通知灭亡的形态因人而异呢。我抱着疑问闭上双眼。针筒还好一点。比花好多了。 小时候,为了让别人相信我闭上眼睛就会出现的花真的很可怕,我一直把花画出来给大家看。从周遭的反应得知,如果想表达内心的想法,必须具备能整理得简单明了的能力,进而从事现在的工作。 我对那些花既不感激也不喜爱,只觉得那些花突显出自己阴沉的个性。每次找变得亲密的人或医生商量时,一定会以嫌弃的语气形容。 所以若说我对那些花有什么情绪,或许是愤怒。 在饭店的双人床上醒来,还以为自己死掉了。仔细想想,死后才会出现那种光景,所以应该不会看到才对。 床四周都是花。连枕畔也有,想挥开又碰不到。还不到该起床的时间,只好无奈地摇摇沉重的脑袋,踩着那些花去洗脸。 戴上口罩出门透透气。饭店周围也开满了花。必须透过眼前的画面才能看清实际布置在大厅的花坛是什么颜色。在最近的星巴克买了一杯热咖啡,咖啡杯里看上去像插着花,但送到嘴边,只有温热的液体流入口中,的确是咖啡的苦味。杯身上以圆滚滚的字体写着「今天的演唱会请加油」。那是我的工作,不用特别说我也会加油。昨天的国高中生也是,饶了我吧。我不想在舞台以外的地方看到歌迷的脸。 睁开眼,花还在的现实比我以为的更令人喘不过气来。 外界以跟平常不同种类的怵目惊心朝我逼近。我想抹去,但是话又说回来,是谁心里抱着那些花过活呢。感觉又受到谴责了。 那些花知道世界要灭亡了,既然宿主横竖都会死,决定在最后再折磨我一下也说不定。我一面饱受这种对谁都没有好处,也没有任何意义的想像折磨,沐浴在阳光下。 我再也受不了独自被这些花包围,打电话给应该还在睡觉的经纪人。跟我住同一家饭店的经纪人用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接听,我请她立刻刷牙洗脸,换衣服出门。 决定好集合时间,我先回房间一趟。二十分钟后在大厅会合时,硬生生被我吵醒的她没有丝毫不悦的表情,还帮我叫好了挡风玻璃摆满花的计程车。 上车前,我一厢情愿地向她道谢。 「没事,我刚好也喜欢在不熟悉的城市闲晃。」 我知道她会这么说,但还是想向她道谢。 花又增加了。 就是这样,跟昨晚一样。她的态度让我的内心深处难以自控地发痒。 体内蠢动着无法欺骗自己的恶意,想折磨把旗下歌手的一切要求摆在最前面、行为充满常识的社会人,隐隐作痛。 明知不该去想,却放任不稳定的情绪在脑海中罗织语言。然后在不知不觉间,那些语言成了我的真心话。愈是表现出身为专业工作者的完美姿态,愈清楚自己被小心翼翼地捧着并不是因为我这个人,而是我的立场,因此更想踩碎那种看似尊敬我的虚假态度。想测试对方的底线。假如我突然骂你、甩你耳光、强行脱下你那件贴合腰身的简约长裙,你会有什么反应。 两人静静地坐进计程车里。 双方的运气都还好。被不在这里的第三者救了一命。拜以前是她前辈的那个男人牺牲所赐,暂时满足我的猜忌与自私。拜他说他不喜欢我这个人所赐,可以不用再撒谎了。因为余波还在荡漾,我们才能好端端地并肩坐在计程车的后座。 我们在车上聊起经纪人假扮本人经营的IG。前天的访问也提到了,令我烦不胜烦,所以我要她暂时别再上传她养的热带鱼照片。 倒也不是为了代替热带鱼,抵达知名的观光胜地某城迹后,她拍下阳光灿烂的护城河。我请她让我看手机的画面,画面里连一朵花也没有。 不稳定会带来不稳定。那些花会召唤同伴。 在那之后,那些不管我睁眼闭眼都不肯消失的花,一脸理所当然地跟着我进入演唱会场。 现在回想起来,以前还好一点。 因为我相信,不是只有我这么惨。 每个人心中都有阴影,都静不下来,只是勉强自己笑着表现出喜悦的样子,情绪及思考应该都处于某种充满嫌恶的不稳定状态。所以才能互相理解。 至于是哪一件事让我察觉到这点,已经无从分辨了。 举例来说,不知是否与花有关,我曾经受到霸凌。有过苦涩的回忆。但一直折磨我的,其实是默许别人被霸凌的记忆。我后悔了好久,多年后,利用与当时朋友们重聚的机会坦承此事,所有人都忘了受到霸凌的人叫什么名字。 再举例来说,当电视播放遥远异国有城市或居民受到战祸的新闻画面那天,心情比平常更沉重地去上学,却发现身边的每一个人却笑靥如花。在社群网站上浏览喜欢的艺人账号,除了少数人强烈表示反战外,几乎没有人提到这件事。我还以为大家是为了不让周围的人也变得心情低落,才刻意表现得若无其事,那我也应该这么做。直到后来过没多久,国内发生明显不是随机杀人的命案,许多人都表示悲愤。他们那种着重与他人产生共鸣的忧虑与对此感到不屑的自己都令我作呕。 抓年轻又受欢迎的艺人语病,指责他是在嘲笑特定职业的人却主张应该宽容看待政治人物堂而皇之的歧视发言。为名人之死哀悼的人却选择性忽略前一天发生的幼童虐待致死新闻。这些都让我觉得恶心至极。而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是对这些视而不见,做着同样的事,过着相同生活的自己。 曾几何时,我察觉到。 每个人────至少过着相对正常生活的人,不会活得如此不安。即使对世界、对自己抱着强烈的嫌恶感,也不至于威胁到生活或健康。很快就能换个角度思考,覆盖掉那些情绪。哪种生活方式对周围比较好、哪种方式能给生活周遭带来和平一目了然。明知如此却无法做到,沮丧、烦躁,把气出在周围的人或自己身上。只要闭上眼睛,那些花就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这个人既阴沉又肤浅,害我每天心情都很沉重。 遇不到能让心情变得轻松的人际关系和生存价值,幸好我擅长写歌。 在演出人员准备区做好妆发,开会讨论。每个空间都充满熊熊燃烧的花。我很担心会不会受到那些花的干扰,万一花在舞台上开到看不见麦克风架……有够丑恶的想像。 边保养喉咙边候场时,有人敲门后打开休息室的门,有人叫我的名字。 与先开始准备的工作人员们围成一圈为彼此打气。稍微说笑一番,无视自己的精神状态,与他们相约把今天变成最美好的时刻。 反正站上舞台那一瞬间永远是孤身一人。 这也是演奏风格的问题。我想就算我组了乐团,成员们先在舞台上等我,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悄悄地站在侧台,不让观众看到我,也不去看观众席。如此一来,正因为不去想,反而比平时更强烈地回想起那些关于自身的软弱、想逐出脑海的记忆、过去看过听过的残酷景象与不想面对的暴力。 今天能看到舞台上的麦克风,暂且松了一口气。但那也只是须臾之间,一如往常,即使是这种精神状态糟到极点的日子也一样,像是例行公事般,云淡风轻地在极端不稳定的心里许下愿望。 但愿世界就此毁灭。 走向欢声雷动,充满对音乐的期待的舞台。要是一脚踏出去能踩到触发世界毁灭的开关就好了,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踩下去。 这么一来,所有人的悲伤和不安都会消失,造成这一切的自己可以孤独死去。眼中的花也会消失。 要是能一次了结在战乱中受伤的孩子们、在哪里被强暴的少女、贫困到只能坐以待毙的大人、某个痛苦哭泣的人、所有袖手旁观这一切的人就好了。 真遗憾呐。 根本不用通知我。信也好,不信也罢,灭亡这档事一直在我心中。不是爱与希望,而是毁灭。 真遗憾。 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只有时间无情地流逝。 终究没有独自死去的勇气,只想跟愿意喜欢我的人同归于尽的罪恶感几乎将我压垮的同时,还是希望接下来能尽可能让更多人感到喜悦,为了表示我看得到广大会场的后方,我指着那里某个不知名的人。 今天也找不到任何目标。 勉强靠经验让险些停顿下来的身体动起来,从放在舞台正中央的三把吉他中拿起主旋律的木吉他,将背带挂在肩膀上,站到麦克风架前。 眼前的光景与平常截然不同,简直是毁灭的前兆。俨然世界就这样走向终结也不奇怪。 看不见任何人的脸。视野被堵满了。 从现在起要对着这一整片花田唱歌吗? 有一朵花散落。可惜会场太大,不知在哪散落。声音流入思考。 喊我名字的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但也逐渐被那些花干扰。比起外侧传来的声音,在内侧响起的声音更大。 那些花一朵朵凋零死去。我还在期待这里的人死掉,一起迎接灭亡的愿望与那些花带来的灭亡预告在脑海中乱成一团。 即便如此,我还是非唱歌不可。 幸好前两首是自弹自唱。再加上今天有很多第一次来的观众,我准备了已经在人前唱过几百遍的歌,所以勉强过关。问题是第三首之后,必须把在后面待命,负责钢琴和打击乐的助演乐手请上台。演唱的过程中,那些花的声音愈来愈吵、愈来愈有存在感,朝我袭来。连自己的歌声都变得怪怪的。我实在不认为在这种状态下能听见别人弹奏乐器的声音。 那些花大概也想趁灭亡的机会表达愤怒吧。 像是我们又不是自己喜欢跟你这种人在一起。像是你这家伙居然一直否定我们的存在。 掌声也跟平常不一样,听起来七零八落。在这种情况下,为了自我介绍和请乐手们上台,开始简短的谈话时间。 那些花依旧东一朵、西一朵地持续散落。变得愈来愈吵。我只能靠自己回荡在脑子里的声音开口: 『因为要上广播节目,昨天晚上就来了,谢谢听广播的人。结束后因为难得来一趟,想说吃一下当地的美食,可惜时间太晚,店都打烊了。饭店附近有一家便利商店,结果就在那里买了饭团。早上起床,去吃饭店的自助式餐厅吃早餐时,有一对年轻的情侣过来找我聊天,他们今天或许也来了。万一那两个人利用这个空档休息怎么办。不,没关系,请大家自由享受音乐祭。到了会场,在后台认真地讨论舞台要怎么呈现,今天也有很多认识的人参加演出,去休息室挨个打招呼时,很快就轮到我了,所以又稍微独处一下以集中精神,一切都跟平常一样喔,也因为都跟平常一样,有这么多人来看我,我再次深刻地感受到是自己一路以来做的音乐把我送到这里。谢谢你们。啊,还是不行。』 我摘掉耳机。 用手制止以为谈话时间结束该上台了,朝气蓬勃地往前跨出一步的乐手。 『我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 因为谈话时间讲了太久,只好拉掉一首歌,下台一鞠躬。 随意地回应大家对我的担心与指责,回到休息室。我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完全没有解脱的感觉。再来是工作人员得想办法收拾残局。我也一起道歉了,但已经于事无补。 满溢出来的花海全都回到眼底。 与经纪人聊过后,我独自用餐、喝酒,消磨时间到傍晚。然后在以前一起做音乐的乐团舞台上献唱一首。今天的工作完全结束后,不一会儿便离开会场。 回程的新干线很满,只能与经纪人坐在一起。为了压下布满心头的乌云,我一如既往地默默望着窗外的风景。当然没看到种植那些花的农家。 不知不觉间已经回到我住的城市了。经纪人叮咛我「尽量别看社群网站」,在我家楼下与我道别。 电梯刚好停在一楼,我正要进去时,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没义务等待,但我还是按住开门键。 看着似曾相识的女人也没说声谢谢就走进电梯,我大吃一惊,甚至细声惊呼。因为她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插了一朵那种花。 女人产生戒心,远离我一步。本人似乎没发现。也许早就已经开始看见长得跟花和针筒都不一样的某种东西。是被谁传染的呢。 女人先走出电梯,关门之际瞥了我一眼,眼睛倏地张大。我从她的反应察觉到。 这次或许是我传染给别人。是在会场上,还是透过萤幕呢。研究现象的传染途径让我觉得很不舒服,一面锁上玄关门,脱下鞋子,经过长得莫名其妙的走廊,推开客厅的门。 看着放在桌上,不知是谁、什么时候留下的花瓶,感觉更不舒服了。也想过干脆连花瓶一起丢掉,但如果又以不同的方式绽放还不是白搭。如今连眼皮外面都出现了,即使没有发出声音或意念,或许终究是来传达世界要毁灭的事。如果是真的,那离别就在眼前了。 我无视那些花,喝着冰箱里剩下的酒,静静地阅读还没看完的歌迷来信。收下温暖的话语后,放进装满各种内容的纸箱。无视听到传闻而担心我的家人传来的讯息。 跟平常一样洗个澡,继续喝酒,独自钻进被窝里,看不知道是谁擅自拍下并上传的影片,检查自己今天在舞台上的表现。经纪人担心我的精神状态,没让我看的影片。 自己的表情糟透了,一点也不像歌诵爱与希望的歌手。 『我知道喔,我知道。其实应该马上开始唱第三首歌。我准备为各位带来的曲子是〈印象〉,但我有几句话想说,所以就说了。我如果不说出来会憋死。你,不知道你在不在这里,但就是你。一直假扮自我感觉非常良好的家伙写信给我。你以为我不记得你的名字吗?不管你今天在不在这里,虽然你说你住得比较远,只能偶尔来看我的演唱会。不管你现在有没有在听,都无所谓。总之你说的话、做的事都是错的。你还寄了奇奇怪怪的东西给我,害我快烦死了。别借由伤害别人来保全自己,尤其别人跟你的痛苦一点关系也没有。做任何事之前先给我动动脑子。你说不想被温柔的我同情。鬼才会同情你啦。再说了,你是看到我哪一点认为我温柔?是你之前在信上写到的触碰内心的歌词?还是很顺耳,大家都能唱的旋律?那才不是温柔,是技术。再来就是创作者一厢情愿的希望。至少不是针对你这个人的温柔。既没有同情你,也不是因为温柔而理解你。你以为我跟那些开口就说「我是为了与自己灵魂相似的你而唱」的家伙一样吗?才怪,我是为了跟你灵魂相似的自己而唱。如果你分不出两者之间的差别也无所谓。平常我不会说这些。无论情绪再怎么不稳定,我还是能控制自己。我不会把每一个愿意听我唱歌的人当成一个人去面对。要是这么做的话,我就得为每个人唱歌、与每个人对话了。再怎么想也做不到。不过既然要毁灭了,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所以我擅自决定与现在肯定不在这里的你对话,就当是在跟散落在世上的每个人对话。正好我现在也看不清任何一张观众席上的脸。你误会的事还多着呢。听完我的歌有什么感想是你的自由,这点想必不用我再多说。但如果由我先揭露事实的话,《Delta》的做法跟早期完全是两回事、热带鱼是经纪人养的、我从来没有一首歌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唱的。你一直跳针说喜欢我早期的曲风。或许只是想贬低我的新歌,但如果你真的喜欢我早期的曲风,我深感荣幸。只不过,你一下子说要让更多一般听众接触我的音乐,一下子又要我礼遇付费的忠实歌迷,你谁呀你,这种人绝不是真正从一开始就支持我的歌迷。看了这次的信,我更确定了。真正从一开始就支持我的人现在早就不会再听我的歌了,因为他们知道我原本的长相与声音。这不是什么自我告解。我只是做了跟你一样的事,就像不知道年龄性别的你隐匿自己的长相、声音和第一人称写信给我,写了一堆根本没必要说的内心话。如何?说出来是不是很痛快?至少稍微变得积极正面了吧?是否打消了攻击别人的念头?你阴暗的本性可有改变?我可以替你回答。你没有变。藏在你内心深处的卑屈、残酷、自私、寂寞和痛苦都不会消失。即使世界毁灭了,你还是你。所以────』 如同那些花的换气,有一瞬间的无言空白。 『可以不用管那些漂亮的花。』 隔着画面也能听见尖叫声。无数的花正以自杀表示抗议。 『不用与任何比自己正确或美丽的东西比较,不用与它们并排,不用与它们融合。从一开始,你就是阴郁的异物,大家根本懒得讨厌你。所以事到如今就算不伤害任何人,你也能站在自己这边喔。你其实也能说出让人感到愉快的话。承认吧,然后再重新听一次看看。本来打算加钢琴,我决定自弹自唱。这首歌叫〈印象〉。』 影片至此结束。 那些无声凋落的花不再出现在画面里。不知是知道说什么都没用所以放弃了,还是不断地增殖已经累了。 设定好手机的闹钟,告别蓝光。对神似你的自己说的那些话果然什么也没能拯救,我一如往常地闭上双眼。 如果有人自以为得到拯救,那也好。这首歌就是这样。 看着依旧存在于黑暗中的花,或许那个信封里的小石头其实是种子,我心不在焉地思索着。 ──────────────────────── 小夜曲:Serenadee 我这辈子承诺过两件事。 为了履行承诺,过上健康的生活,今天上午也在二楼的阳台上做日光浴,和朋友聊天。下午再去一楼的客厅,坐在比我大一号的沙发上想事情,想着想着,太阳就下山了。等夜色完全笼罩大地,他在跟昨天一样的时间回来了。 他叫守,尽管工作似乎非常耗体力,看到我,脸上便浮出一如既往的笑容。洗手漱口后,准备自己和我的晚餐。一起在餐厅兼厨房吃着简单但丰盛的晚餐时,守积极地提供话题。即使是天气好好、附近有一只眼熟的猫这种平平无奇的琐事,对家人也很重要。我也出声附和。守很体贴,但凡外面传来一点警笛声,他都会一一向我说明那是因为附近有医院,努力缓和现场的气氛。 吃完晚餐,守去洗澡,然后便窝进工作室。我乖乖地在客厅里看电视。比起综艺节目,我更喜欢电影或连续剧。最喜欢《玩具总动员》系列,但今晚没播。看腻了电视,去偷看守在做什么,只见他正戴着耳机,认真地跟电脑大眼瞪小眼。他最近都这样。我缓缓地把门关上,离开房间。 当那个不存在。 我开始在客厅打瞌睡时,守也一脸爱困地来了。只要彼此的身体都没问题,晚上基本上都在客厅一起睡觉。守为我盖被,自己躺在沙发上。再次察觉时,天亮了,如果天气不错,我们会一起出去散步个二十分钟。守早上醒不太来,我牵着他的手,避开上班上学的脚踏车,与认识的邻居擦身而过时,也是我先问好。通常要等到回家后,守才会完全醒来。跟晚餐时一样,并肩在餐厅兼厨房吃早饭,目送换好衣服的他出门上班。 守离家后,那个不知是觉得无聊,还是有什么任务,有时候会从如今已成其住处的守的工作室进入客厅。 今天也察觉到那个的存在,我一溜烟移动到二楼的寝室。尽可能不想给自己添堵。不再靠近寝室的守什么也不知道,这个房间的门窗经常处于稍微打开的状态。 我钻进窗帘,钻过窗户的缝隙,进入二楼的阳台时,已经有人先到了。 「真把自己当主人啦。」 明明应该早就察觉到我的气息了,却假装这才听见声音的虎斑猫躺着动了动尾巴。 「这个季节如果要睡回笼觉,这里是最好的选择。气温刚刚好,独居的人类又出去了。」 「自你偷溜进来还不到一年吧。」 「这只看门狗还真可靠啊。」 「我可不想浪费喉咙对野猫吠叫。」 我与虎斑猫保持距离,坐在既没有收掉也没有保养的遮阳伞下。 「别计较嘛,我上次来已经是五天前的事了。不在主人在家的时间来打扰是我的礼貌。你们家的主人每周有两天都窝在家里呢。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主人这两个字在这个时代已经落伍了。既没有对他这个人类表示一定的敬意,也无法强制他和我的主从关系。 「守。上次也告诉过你了。」 虎斑猫用鼻子哼了一声,把身体蜷缩成一团。 昨天白天跟我聊天的朋友不是这家伙。朋友是指亲密度过更长时间的人。这家伙是这一带的流浪猫,只不过是知道我们家疏于防备后,擅自跑进来睡在阳台上的入侵者。态度之所以如此傲慢,是因为据他所说,这是他第九十八次转生了,待在这个世界的时间比绝大多数现有的生物都久。少骗人了。 本来可以不用管这只爱吹牛的猫,但是他既然来了,一定要跟他收场地费。 「那个还在我家。」 吹牛猫继续蜷缩成一团,看也不看我一眼,打了个哈欠。 「大概是目的尚未达成吧。」 「还是每天跟守说话。」 「除非消除成因或等到事情结束,否则不会走吧。」 「真令人头痛。」 傲慢猫的知识没有任何可靠的证据。但流浪猫能比现在的我接触到更多讯息也是不争的事实。作为参考,还是问一下。 最近我们每次见面都会讨论这件事,关于从平常就存在的那个的变化。 那个从以前就漂浮在生与死的夹缝间,拥有半透明的存在感,至少在我可以观测到的范围内皆是如此。自从我拥有自我,周围就有那种东西了,我也以为是自然的法则。 直到有一天,法则突然出现变化。 没有任何预兆。原本不需要干涉,应该也不危险,有如半生物的那个其中之一突然具体成形,出现在我家。我还记得那天的日期。刚好是小夜离开我们家,过了两周的那天。与猫入侵阳台的日子几乎重叠。 我起初还质问自称活了一百遍的猫: 「是不是你带来的?」 我闻味道就知道,猫以外的不速之客是那个的变异体。倒也没有带来直接的伤害。但是既然有了形体,因为摸得到,在家里就不得不避开。有一次抱着必死的决心咬了它一口,但那个似乎根本没发现。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赖在我家。而且还是以那种令人不愉快的形态。 「是母的吧。」 猫自以为聪明地高谈阔论。现在想起那张脸依旧令我火冒三丈。 「具有实体,也就是能让我们摸到的是雌性,我们无法干涉的是雄性。我在五百多年前遇到一只很像精灵,在这个世上已经活了很久的猫,这是它告诉我的。不过那时候的它好像是猴子。」 「听起来挺可信的。」 根据说谎成性的猫和我那拥有各种情报网的朋友说,那个的变异不只出现在我家,似乎是出现在各地的现象。 「不知是一时兴起,还是繁衍所需,那个每隔几百年就会产生具体的轮廓,基于整体的某种目的试图与生物接触。即使不像我们这么强烈,但每个个体似乎都有其自我。」 我才不管那个的生态细节。问题在于要怎么让它们消失。在关键时刻派不上用场的猫对老实提问的我打个了大哈欠。 「根据我活过无数次的经验,那不是想消除就能消除的东西呢。但只要达成目的就会自然消失了。它有没有给出什么暗示?」 「它说会灭亡。」 「什么?」 「它在洗脑我们家守,说这个世界要毁灭了。」 如此这般,自从每隔几天就来胡说八道一次的猫和令人不愉快的那个把我们家当成自己家后,已经过了好几个月。 中午过后,那个会回到守的工作室。或许是因为守有时候会回来拿东西。我任由等太阳下山就会离开的猫在阳台上睡觉,进屋。 不知不觉,天黑了,我低调地迎接守回家。守跟昨天一样与我并肩用餐后,又窝进工作室里。 这个家现在只有一个人类,但工作室每晚都会发出对话般的声音。并不是打电话跟远方的谁聊天。与守交谈的对象此时此刻就在那里。 我等声音消失后,蹑手蹑脚地推开滑门,往房间里窥探。守专心地盯着电脑萤幕。那个就坐在房间的角落。 我试过所有我能想到的攻击,但不管是低吼吠叫啃咬,别说是消灭那个了,甚至没能让它害怕。尽管如此,我依旧瞪着它,在眼里放进别靠近守的强烈意志。 据讨人厌的猫和我珍贵的朋友说,那个会改变自己的外表,在各地以不同的样貌示人。既然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变外表,为何要以那么令人不愉快的模样出现在我家。 出现在我家的那个什么不好学,偏偏要模仿女人的轮廓。 只不过,整体基本上只是个黑影,没有光泽也没有细致的曲线。更没有五官,只有貌似鼻子的部分微微凸起。当然不可能看出表情。 然而,守却在那个身上看到妻子小夜的身影。 是小夜带我来这个家。 我没有刚出生的记忆。从小夜和医生在医院的对话推测,我可能是从还是小婴儿的时候就被小夜领养了。与小夜在和她共同生活的单身宿舍迎来一岁的生日后搬来这里。当时的我还没有稳定的自我,给小夜及她决定要厮守一生的守添了很多麻烦。因为我当时还是只怯生生的幼犬,动不动就乱叫,也对附近的动物们很过意不去。 与他们过了三年、过了四年、过了五年。家里一直没有新生儿。有一些苦衷导致两人无法拥有生小孩这个选项。现在再回头看,也不知是好是坏,总之无论看在任何人眼中,那都是没办法的事。但两人一狗的生活无疑很幸福。一起吃饭、散步、旅行,每年开三次庆生会为彼此庆祝。 小夜在下着五月雨的某一天从我们生命中消失。那天过了平常早该下班回来的时间她还没到家,也没打通电话回来,守很担心。小夜那晚终究没回家,隔天、再隔天也没回家。没想到分离的时刻会来得这么早。 明知不该这么想,但我还是想到一个可能性。 要是小夜发生车祸死掉了,守或许能把她化为美好的回忆。 从家庭这个单位来看是大事,但世界各地都会发生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吧。这辈子没有被人饲养过的猫知道来龙去脉后,笑着说:「人类总是在做一些了无新意的事。」 小夜消失前,对守以外的人可以说是仁至义尽。向父母报告已经和守分手、悄悄地辞去工作。犯不着直接听她说,光看守狼狈万分的模样便可略知一二。 小夜从小就只有三分钟热度……当我这样回望过去时,充满责任感的守却在一旁默默地维持着日常。拜他所赐,我的生活与小夜还在时无异。我还以为坚强的守也在自己一如既往的行为带动下取回昔日的平静。 判断失准的我也有错。是我让那个有机可乘地侵入守的内心。 如果有能防患未然的方法,就算是趾高气昂的猫,我也愿意向它学习。那个原本只在某处浮游的变异体并非访客,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在那里了。而且好几天过去,那个既没有离开,也没有变回原来的样子。 守起初似乎也以为是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 起初最多一天一次,守将出现在自己视野一角的那个误认为小夜。他自嘲地笑了。客观地审视自己的爱情。 但随着我每天威吓那个,守误认的频率愈来愈高。某天守下班回来,终于喊那个「小夜」了。 或许就在等这个机会,那个不理哑口无言的我,张开根本不存在的嘴,开始对守说,世界要灭亡了。 从此以后,守就变了。依旧出门上班、依旧照顾我。该做的家事也没落下,只是把原本每隔几天就会拖地、整理庭院、折衣服的时间都用来盯着电脑。 我很好奇他在看什么,曾经不由分说地跳上守的膝盖,探头看萤幕。我无法完全理解人类写的讯息,但如果只是一些单字应该还行。我想知道守关心什么、对什么感兴趣,期待能从中找到什么解决问题的线索。 守被我的突然靠近吓一跳,稍微拉开椅子。这个动作也导致耳机线从电脑的插槽松脱。 『只有被选中的人才知道世界末日的预兆────』 守还以为我是被音量吓到,立刻按下暂停键,把我抱回客厅。坐在房间角落的那个一直死死地看着我们这边。明明没有眼睛,脸却面向这个方向。这个动作也令人非常不爽。 之后我逮住机会偷看过几次电脑里的画面,检查放在客厅桌上那本封面可疑的书。于是我懂了。 看样子,守开始相信那个说的话是爱妻的话。相信对方的忠告,搜集资料。当我看到他在工作室角落跟那个并肩坐在地上,不忧不惧地尝试与对方沟通时,我从推测变成确信。 无论守对它说什么、问它什么问题,那个只会说世界要毁灭了。我听起来是这样,但或许守听到什么别的,时而激昂,时而悲伤,有时候则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这几天我就看到两个类似的案例。变多了呢。就像那只猫说的,是他们一族相隔数百年对人类做出警告的话,那个或许真的掌握到某些征兆。这个世界或许真的就快毁灭了。」 今天有朋友来阳台找我玩。是一只灰色的鸽子,对变异的那个很感兴趣,在空中持续观察了一个月左右。我也想知道有没有方法可以消灭我们家那个,所以向他请教。 「有其他化为人形的个体吗?」 「我还没看过。只看过一个变成在空中浮游的鱼、一个变成绒毛玩偶的案例。」 「原来如此,谢谢你的报告。」 「没找到驱逐的线索,真不好意思。」 他从阳台扶手降落,坐在晒得到阳光的地方。小夜还在时,我们经常一个人和一只狗在这里晒太阳。 「那个昨天也是老样子,在我家喋喋不休。我一面听它说话,一面思考那个口中的世界是什么意思。是指所有的生物都会灭绝吗?还是指这个星球呢?从它警告的对象来思考,大概是人类社会吧。」 「最后一个问题是肯定的。只是不晓得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临。我认为问题在于无法预测。好比说,假如是整颗星球一起毁灭,灵魂会上哪儿去。」 「真希望那只说谎成性的猫能去星球外面见识一下呢。」 我乱开玩笑,鸽子拍着翅膀笑了。门前的马路上传来孩子们的笑声与脚踏车的铃声。在世界面临危机的情况下,只有我们家的阳台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对了,确定不需要她的情报了吗?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就能搜集到更多的消息喔。」 「不用了。知道她没事就好。」 如同小夜消失后,守托人寻找她的下落,我也借助朋友及其同伴的力量追踪她的去向。至少想知道她是死是活。结果得知小夜在比我想像更远的地方与一群善良的人共同生活。 我不打算对她的生活方式指手画脚。我从小就认识她了。虽然不舍,但人类常说人生只有一次。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吧。 以人类的感觉来说,看得如此开的我大概很无情吧。 「那如果还有什么发现,我再来向你报告;就算没有任何发现,我也会来玩。」 他似乎肚子饿了,张开翅膀,破空而去。 我回到开着窗的家里,正想关门离开寝室时,心头一凛。 那个站在寝室门口。 在担心它是否听见我们讨论的内容与不准它靠近我们的愤怒驱使下忍不住狂吠后,咬向那个相当于人类的脚的部分。依旧像是咬到一把空气。说来矛盾,但就像咬到咬不烂的橡皮球。 无法对它造成伤害。但不知是否感受到我明确的敌意,那个随即从门口走开,下楼去了。该不会是在意我的动向,才过来一探究竟吧。 那个与我们对美或自豪的认定相去甚远。万一那个想挑战我们的约定,我就无法再陪守伤心下去了。必须开始认真思考击退它的方法。 可惜隔天又有我眼中的不速之客上门。既不是那个,也不是自以为是的猫。 隔天是星期六,守不用上班。上午我们出去散步,一路上与认识的狗打招呼,神色自若地回家。事情发生在几个小时后。 正在放松休息的我被放进设置于客厅的笼子里。这种事很少见。小夜不在后还是第一次,回溯最近的记忆,上次也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次是因为小夜的妹妹一家来玩,妹妹年纪还小的女儿怕狗,守为了让她安心,刻意在她面前与我过度亲昵地互动。也向我说明那孩子是小夜的亲戚,是好孩子。这一切都还历历如昨。 要是那家人现在还敢若无其事地来访,就算是狗,我也想请教在场所有人的伦理道德观,幸好这种事并未发生。 来的是三名陌生男女。少说比守大十岁以上的男人一进客厅就赞美「好漂亮的房子啊」,尽管这个租来的房子比小夜还在时乱上许多。看上去跟守差不多大的女人一看到我就说「好可爱的狗狗」。另一个年轻人则神经质地在屋子里看了一圈。我还以为他们是公司的同事,但很快就明白他们的来意。 「她在守的房间里吗?」 年轻人问道,四个人由守打头阵,鱼贯地走向工作室。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回到客厅,七嘴八舌地说「其他人果然看不见」「但预言是一样的」「呼应各自的能力」云云,开始说起跟守看的那些胡说八道的影片差不多的话。原来如此,是同好啊。 守泡了咖啡,他们坐在餐桌前,开始讨论。说不定能得到什么与那个有关的线索,所以我竖起耳朵偷听,但很快就大失所望,悄悄地闭上眼睛。 因为我知道他们不是在说谎,就是精神状态有问题。 三名男女都说自己最近也开始看见奇怪的东西,而且那些东西现在就在这里。但他们周围根本没有变异的那个,也没有那个特有的味道。 若说有什么唯一从他们身上得到的情报,就只有现阶段除了守以外,还没有人能看见我们家那个。大概是那个能选择要给谁看见。既然如此,我们家的那个可能是理解守的情况,才幻化成女人的形状。无论自己的想像令我多么气愤难平,目前我都拿那个没办法。只能闭上双眼,让滚烫的神经冷却下来。 他们待了两小时左右,聊了一大堆基因怎样、外星人怎样、总统选举怎样等在我现在的生活圈内不太有机会听到的话题,最后在客厅与守握手,打道回府。 如果他们要卖没必要的高价商品给守,我一定会对他们大吼,但似乎没这个迹象。只是我有点在意守答应要参加什么聚会。客厅恢复安静,守打开笼子,我对他说话,他摸摸我的头。 守的朋友的确很可疑,都是一群不是信口开河,就是看到幻觉的人。但为了填满内心的空隙,现在的守或许也需要这种朋友。现阶段光靠工作和我是不够的。 「为了他好,离开这个家或结交新的伴侣当然是最好的选择,但这需要勇气。」 「认为世界就快毁灭的人,不可能特地离开这个家或结交新的伴侣吧。」 躺在夕阳下的地面伸懒腰的猫提出乍听之下很有道理的意见,我冷哼一声。 这里是小夜在的时候经常来玩的公园。守很久没带我来了。除了早上的散步以外,我们上次一起出门是什么时候呢。或许刚才的聚会稍微驱散他心头的乌云。我身上有一条长长的牵绳,守坐在离我稍远的长椅上,握着牵绳的一头。爱说谎的猫还在。 「无论哪个时代都会看到。人类把出身或血统这种与生俱来的东西和轻易就能获得的知识拼命捻成一股细绳,当成一帖特效药,好让自己相信自己是对的。忘了自己只是区区人类。」 「什么特效药?」 「治伤心的特效药。」 猫一脸自己说了什么金玉良言的表情,沐浴在黄色的阳光下,打了个哈欠。仿佛直到前一刻都还在睡觉。 「既然是药,就有副作用吧。」 「那当然。严重的话会引起战争,牵连其他种族,唤来死神。要是真的感受到危险,最好快逃。我可以帮你。」 「不用了。」 就算这只猫真的已经活了九十八次,也是我比较了解守的性格。失去小夜仍努力维持日常生活的他就算相信世界会毁灭,我也不愿认为他疯了。 「你离不开人类是你的事,但别做傻事喔。」 「不用你操心。」 一语道破我的认知存在严重的偏误。 我开始觉得没有什么明确的界线。跟那个一样,特效药早已不知不觉渗入守的伤口,迅速地侵蚀他的内心。 我经常和小夜在寝室的阳台上杀时间。 小夜从出生就一直住大楼,虽然是租的,但自从搬到心心念念的独栋房子,光是从上下楼的脚步声都能听出她溢于言表的喜悦。 到了守回家的时间,小夜一定会带我上二楼,打开寝室的窗户,走进阳台,低头看家门前的马路。 等没多久,小夜便微微挥手。心爱的丈夫回来了。附近有很多学校及公司,因此经常有脚踏车经过家门口,但即使夹杂在这些脚踏车里,小夜也能一眼分辨守的脚踏车灯光。守也举起手来向我们示意,轻轻地按两下铃。 那个声音是全世界最短的小夜曲。 小夜曾眉飞色舞地告诉我,自己的名字就是来自这种音乐,她非常喜欢自己的名字。不同于其他脚踏车的铃声,是从窗下献上爱的乐章。如今再也听不到了。小夜走了,把我留在这里。 我不清楚她和守之间究竟发生什么。小夜什么都会告诉我,但从未抱怨过守,也没有说过守的坏话。我目击过好几次他们争吵的画面,但每次总会有一方────通常是守────先低头,结束这一回合。两人的性格也随着岁月流转而变得成熟。 当然两人的性格并不是毫无瑕疵。生物────尤其是人类很容易犯错。我不想数落已经离开的人类缺点,但是从这次的事也能轻易猜到,小夜从小就很不擅长专心做一件事。 另一方面,守具有强烈的责任感,但也因此养成了逃避问题的习惯。拼命想守护手边的一切,换句话说就是不敢面对不知什么时候会出现的问题。说得难听一点,则是逃避未来。至少给我这样的印象。也因为他这种性格,我才能在小夜离开后仍每天都有饭吃。但是再换句话说,也正因为他这种性格,小夜才会离开。 说穿了,他们从一开始就不适合。或许不只是跟小夜不适合,守和那个更不适合。从他在杂草丛生的庭院里设置了不知从哪弄来的铁制工艺品,温柔地摸着我的头,告诉我那是用来干扰不良电波的工具时,我就有预感他们合不来了。 又过了几天,守的姐姐来看他,看到守意气风发地向姐姐介绍那个占掉庭院大部分空间的装置性能,口沫横飞地强调世界即将灭亡的模样,我的预感愈来愈强烈。他姐姐也真的很担心这个家人。 「要不要回家一趟?如果有工作走不开,至少把小狗交给我,减轻一点负担。」 守没答应。 「不只工作,也会影响到我的活动,而且不让它待在小夜家里,这孩子也太可怜了。」 有道理,只有我隔离开来毫无意义,但我赞成姐姐的忠告,守应该远离那个。无奈那会破坏我们的约定,所以我不能告诉守。冰雪聪明的姐姐实在放心不下,苦苦哀求,为了以防万一留下备用钥匙。 我不清楚看在骨肉至亲眼中,守的变化有多显著。至少从狗低于人类的角度来看,守的变化肉眼可见。 首先是咂嘴的次数增加了。他原本不是会在吃饭的时候看影片、只因为手里的筷子掉到地上就咂嘴的人。爆粗口的次数也增加了。某天早上散步时,守叫住同样带着狗的中年男性邻居,开始「传教」。费尽唇舌也无法让对方理解,对方反而体贴地劝他休息一下,守静静地爆发了,口出恶言便匆匆离去,直到散完步回到家,一路上都絮絮叨叨地抱怨个不停。在守高谈阔论世界要灭亡与好的外星人和不好的外星人之间的关联时,对方的老狗问我:「你主人怎么了?」我心里有答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只能尽可能帮守开脱「他原本不是这样的人」。是与小夜分手、那个的出现,以及之后接连遇上那些可疑又极端的人与资讯改变了他。 只不过,咂嘴及粗口、抱怨都还好,虽然很刺耳,但不致命。或许是因为把生活的重心放在「传教」上,守已经有好几次忘了喂我吃饭,但我知道食物放在哪里,可以自己去找来吃,所以还撑得住。守发现后也向我道歉。 最令我难以忍受的是守开始对那个过度亲昵的触碰。 那个只是幻化成女人的异形,没有头部和身体也没有四肢,没有肩膀和胸部也没有毛。充其量只不过是一坨土。尽管如此,守却时而有如抚摸爱妻似地抚摸那个称不上皮肤的表面。如果想要小夜的代替品,至少从生物里挑一个吧。 那个大概也有情吧,最近就连守离开工作室也亦步亦趋地跟着。就连守睡着时也不例外,所以我把睡觉的地方从客厅换到餐厅兼厨房。这么一来,守也不在客厅里睡觉,待在工作室的时间更长了。或许因为只在硬邦邦的地板上小睡一下,守看起来愈来愈疲惫,但本人显然没放在心上。或许未来的健康对他已经不重要了。 守接受那个,相信灭亡,试图过着不用面对小夜不在的事实也没关系的日子。不愿面对在孤独的日常生活中等着他,痛苦艰辛,但又不得不面对的未来。 不愉快但又平稳的日常持续着,暂时没有要结束的样子。 守的姐姐来访后又过了两周,鸽子又来找我玩了。朋友就是会在你心灵脆弱时出现的物种。 「好久不见了。还好吗?在我看来好像不太好。」 「如你所见。昨天也有一群朋友带着奇妙的液体来,把我家变成诡异的聚餐会场。」 「这样啊,可惜或许无法解决问题,但我又听到关于那个的传言了。」 「愿闻其详。」 据情报网四通八达的朋友说,那个的变异在海外也发生了。现阶段还只有极少数的人才看得见,因此主张能看见的人都跟守一样被当成疯子。另外,鸽子朋友还有一个假设,那个似乎有各自的个性。 「有的会以妖怪的形态出现在人类面前,有的会以人类眼中可爱的模样出现。也有些会配合人类的喜好或兴趣、心情来改变外观。」 「所以那副德行果然是反应出守对小夜的留恋啊。真是太聪明了。如果想让守把自己的警告听进去的话。」 「如果是那样,为何只有一个人看得见呢。应该让更多人认识自己才对吧。」 「或许只是因为那个的能力有限。」 就像狗不会飞、鸽子不会咀嚼,那个应该也有天生的制约。如果竭尽所能也只能让一个人类看见,这样我就能理解了。 就像猫通常不会转世投胎九十七次。 「哎呀,猫小姐,好久不见了。」 「原来是鸽子先生啊。不过在我漫长的生命中倒也没很久。」 「就算只限我这一世也不算久。」 猫今天也大摇大摆地从栏杆上轻巧地跳下来,在晒不到太阳的角落缩成一团,闭目养神。不知是在意我们家的状况,还是纯粹想看好戏,又或者只是少了一个睡觉的地方,最近来我家的次数增加了。 「问题是要怎么做?」 我向鸽子朋友说明我家的近况时,原以为已经睡去的猫插嘴。 「一旦开始影响到生活,就不能再没要没紧的。万一真的出什么事就太迟了。最好开始准备逃亡。」 「我当然也考虑到万一的情况。食物也不是永远吃不完。」 只不过,我目前还不打算抛弃守。抛下那个和守而逃走有违我的道义。 悠哉的猫改变尾巴的角度,打了一个哈欠。 「干脆稍微毁灭一下算了,这么一来就不用伤脑筋了。」 「活了一百次的猫说的话果然豪迈又可靠。」 「是不是?我也经历过以这种方式结束生命的时代。」 「我是在讽刺你。现在毁灭的话会更伤脑筋。」 至少在看到守带着与小夜的回忆向前迈进的模样之前,我还不能死。我站在家犬的立场思考自己现在能做什么。 然而,仿佛在嘲笑我的决心,人类想怎么做往往是人类自己说了算。 我不想用愚蠢二字来概括一切,但这的确很像人类会犯的错。 事情就发生在两天后的夜里。那是个下着雨的日子。 我还以为再也不会从新的地方闻到那个气味了。 守还继续做着以前的工作。虽然职场上的人际关系令人忧心,但他没有辞职,似乎也没有被解雇。听到今天也去上班的他回来打开玄关的声音时,我打从心底大吃一惊。因为有小夜的气味。 我从气味的浓淡就知道并不是小夜回来了。气味是从守连是谁寄来也没确认就扔在客厅矮桌上的邮件及广告传单中发出来的。 守以疲惫的笑脸跟我说话,也没忘记为我准备今晚的食物,但我没理他,跳上矮桌,寻找气味的源头。 用鼻子拨开几张广告传单和明信片后,露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小夜的名字,也有地址,但没有写上姓氏,就只有小夜二字。 我叫了两三声,呼唤已经走出客厅的守。不知是去洗手漱口,还是去向那个报告自己回来了。总之我拼命叫唤。 守走回来,一脸我打扰了他与爱妻你侬我侬的时光,我用鼻子指向那个信封,逼他面对现实。 守露出诧异的表情,拿起信封。人类无法靠气味判别谁碰过那个信封。所以看到寄件人的名字时,应该会觉得惊讶又困惑。我期待那股剧烈的情绪波动能把守逼出绝境。 然而,什么也没改变。 即使看到小夜的名字,守也不慌不忙,一脸坦然地拆开信封,查看内容物,原封不动地放回本来的地方。并未拿出内容物。 我就像忘了是哪一天,守称那个为小夜时一样震惊,扯着嗓子对守就要移到餐厅兼厨房的背影一阵狂吠,但只换来仿佛安抚心急幼儿般的音色。 我被困惑的漩涡吞噬,第一个浮上心头的念头是对内容物的好奇。信封鼓鼓的。我用鼻子和下巴把信封拉过来,衔到桌子边缘,让里面的东西掉落在地上。 地上是两枚戒指,各自用透明的缓冲材质包起来。 一枚镶着耀眼的宝石,一枚的造型很简约。我立刻理解小夜这么做的用意。原本打算带走,如今又改变心意。三分钟热度的反面是她就算决定了,也不见得那就是唯一的答案,她的性格就是会一直烦恼。信封里只有那两枚戒指也流露出她内心的纠葛。 连我都能理解小夜的用意,曾经与她深深爱过的守不可能感受不到。还是说,人类是如此驽钝的生物吗?如果明明已经有所觉察,却仍持续逃避自己的情感与对话,那就更蠢了。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我又叫了一声。客厅传来食物已经准备好的声音。 饭后,守也没去碰那两枚戒指。看着预告世界末日的直播影片,那个坐在守买的椅子上,与他依偎。 深夜,见守缩着身体,睡在工作室里,我将戒指移到安全的寝室,心想今晚或许是最后的岔路。 一只狗在阳台上仰望一望无际的蓝天。倒也不是有什么期待,只是把过去与自己的心境描绘在那片蓝色上面,仰天长叹。 我这辈子许下了两个承诺。 第一个承诺与小夜或守没有直接关系。是必须遵守我们与生俱来的生命法则。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由谁制定的法则。只是那个承诺深刻地𫔔刻在我们的血脉里,套句人类的说法,打破这个承诺就意味着出卖灵魂。从古至今,除了一部分自甘堕落的人以外,几乎没有人行差踏错。 在我家,更重要的是第二个承诺。那是我与小夜的秘密。或许她认为那句话只是单方面的请求,但我理解,且承诺了。 那天我们也在阳台上。等待楼下传来小夜曲。小夜将双手的手肘撑在阳台的栏杆上,我从地板与栏杆间的空隙往外看。 我过着平静安稳的时间,已经习以为常了,头上难得传来声音。小夜将视线从心上人就要回来的马路上移开,看着我。 明明喊了我的名字,小夜的视线却仍在游移,搔搔后颈,一直没开口。烦恼了好一会儿后,向我提出请求: 「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你也要跟现在一样,每天好好吃饭、好好散步、好好晒太阳,在一天结束时,怀着对明天的期待入睡。也请帮我把这件事告诉那个人。」 当时我并不明白小夜的用意。我想得太简单了。还以为她只是把此刻的幸福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这种再自然不过的真相讲出来,好让我了解当下的重要性。所以为了以轻松的心情表示我了解,小声地低鸣。现在我懂了,她是在向我道别,并且把守的未来托付给我。我做梦也没想到,那个有一天这么快就来了。 就算我误会小夜的意思,那依旧是小夜最后的请求,实在无法不当一回事。因此我尽力了。即使小夜不在了,为了维持幸福的生活,还是蹭着守喂我吃饭、带我去散步。自从可能会危害到守的那个出现,我拼命思考该怎么赶走那家伙,至少要不断地表示出我对它的敌意。 因为我认为为了让守好好吃饭、好好散步、好好晒太阳,在一天结束时能怀着对明天的期待入睡,必须赶走那家伙。 或许是我多管闲事。守根本不需要我的帮助,只想牵着那个的手,相信世界或许明天就会灭亡,积极地活下去。 事实上,那个尽管令人不爽,但也无法断定是邪恶之物。假如世界今后真的会以某种方式毁灭,那个的活动是为了警告人类,也可能相信它的人才是对的。 再说了,我既不打算批评小夜的生活方式,若对守的生活方式说三道四也太不上道了。对守而言,那个已经不再是异物,而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日常。相遇、共同生活、建立关系……岂不是跟我一样吗? 小夜若看到这种状况,说不定会很满意。因为即使她不在了,守也没有困在过去的回忆里,快快乐乐地与同伴们生活。 当然这一切对于未能实现与小夜的约定的自己相当讽刺。 自收到小夜的来信那天起已经过了三天。守依旧过着接受那个与世界末日的生活。也没有要找戒指的样子。我已经看惯他专心打电脑的背影、堆在客厅桌上的信封和可疑的书本们、与那个依偎时浮现柔和的表情。久而久之,我大概也会开始视那个为日常,甚至接受它吧。所以我只能祈祷世界末日先来临。 「真稀奇啊,根据我的印象,还以为你主人今天在家。」 我生无可恋地躺在阳台上,刚好经过的鸽子朋友飞下来找我。 「他在家喔。今天不用上班。守大概已经不在乎我的死活了。他还是老样子,既不肯靠近寝室,也不会靠近阳台。」 「事情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了……吗?」 跟平常一样,他停在阳台上休息。 「或许只是毫无意义的安慰,但你最好还是别看得太严重,与他们一别两宽。要活下去就别太勉强自己喔。」 「我明白。但是看在家人一场,我想好好陪伴他到最后一刻。」 「你真是只忠心耿耿的狗啊。我很尊敬你喔。」 鸽子朋友的语气没有丝毫调侃的意味。我也觉得他很重情义,即使相隔再久,也一定会来找我。 我仔细地向他说明这些天不见的状况。也因此再次确认了事实,自己的语气又沉重起来。幸好朋友始终保持公正,让我稍微感到一丝慰借。 「他大概是害怕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吧。」 「人必须直面自己的恐惧。」 所以我才满腔期待地渴望奇迹。 「可是守似乎已经决定把那个当成小夜了。」 「人类经常把无可替代的人这种话挂在嘴边,难道她在他心中不是无可替代的存在吗?」 「看来是,只要身边的存在能让他感受到小夜就行了。」 以女人的造形有如妻子回家似地出现在家里的时机、也不否认,而是陪在守身边的态度、守为了抚平内心的创伤用自己的方式解释,拼命想维持现状,决定视其为小夜的决定。 看在我这个家人眼中,无疑是一个天大的悲剧。但是站得远一点来看,或许会觉得很荒谬。守居然打算把那种东西当成妻子,打算爱上现状、珍惜现状。 「你笑我吧。」 把那个当成小夜,直到世界末日。 当成最爱的家人────。 「很好笑吧。」 「人类或许就是这种生物吧。」 「不,不是那样的。」 我寻找着浮现在脑海中的异样与来自那股异样的话语代表的意义,鸽子朋友转动脖子看着我。 对朋友不好意思,但我拼命想搞清楚险些就要抓住的矛盾。 「假如把那个视为小夜,守为什么迟迟不肯踏进寝室里。躺在那个旁边安心入睡不就好了。」 既然把那个当成家人,守为什么至今仍蜷缩在工作室硬邦邦的地板上睡觉,过着回避寝室的生活呢。 守的心里应该已经没有那个离开这个家,只留下伤害的女人。现在旁边那个黑色的影子才是他眼中的小夜不是吗?既然如此,就应该带那个进寝室,一起在那个房间里安睡不就好了。 好奇怪。因果显然兜不起来。 守在逃避什么。 在害怕什么。 害怕着某个人,或某个什么。 「这样啊。真是个胆小鬼。」 这是在讽刺没有一件事看对的我自己。 「朋友啊,对不起。」 我突然没头没脑地向他道歉,鸽子朋友以非常适合他的姿势侧着头表示不解。我又重复了一遍: 「对不起,我的朋友。」 「你想说什么?」 「我要破坏约定了。」 没必要说明。光是如此简短的对话,他便已理解我的意图。不仅理解。 他大概没有如此错愕的经验吧。 「为什么?」 「为了遵守约定。」 丢下这句话,我把他留在阳台上,回到室内。并未关上窗户和房间门,踩在我深爱的这个家的木头地板上。 连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甚至担心会不会因冲刺的速度失去平衡。 生命与栖在生命里的心都是很不可思议的东西。明明过去从未表示过关心,我却猝不及防地开始担心世界末日。 我对毁灭感到恐惧。直面自己的内心。恐惧与不安皆来自信心。因为想活到实现这个愿望那天。竟然会对区区这一生恋恋不舍,简直跟人类没两样。我嘴边流露笑意。可笑至极。就连那只公正的鸽子大概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守站在一楼的厨房喝咖啡。那个当然也随侍在侧。 我用狗的嘴巴吠叫呼唤,守惊讶地举起手中的马克杯,向我说明:「别担心,只是咖啡。」然后抚摸、触碰那个相当于身体的部分。 没有岔路,我正要斩断所有退路。 大概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的鸟和猫都不在这里。顶多只有老鼠在听。眼前是什么都不需要知道的人类和就算知道一切也已经快要无所谓的那个。 今生的记忆有如走马灯地浮现脑海。 我现在正处于夹缝中。 与小夜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相视微笑的回忆里再加入守,知道他的善良后,我对他不再是主人那种单方面被决定的关系,而是视其为一家人,对他怀抱敬意。 我觉得很抱歉。这种俨然出卖灵魂的事,无论说再多次对不起也无法弥补。 请原谅我的任性,原谅我先走一步了,朋友。 『够了。』 守露出𫍡异的表情,松开放在那个身上的手。 他先回头看正确解答显然不在那里的凌乱厨房,再看看没有其他人的周围。 像是无法理解头上的声音是从哪里传来。 人类这种生物,真是傲慢又可笑。 他为什么会觉得,那个做得到的事,我们做不到呢。 为什么没想过,其实是自己被归类为不值得对话的生物呢。 『守,是我。是我错了。是我看错你了。』 守仰望天花板,以为是天上传来的声音这种人类创造出来的幻想。那里什么也没有。 『我错信了你身为人类缺失的那部分。我以为你真的打算把那个诡异的存在当成小夜的替身。但我错了。你逐渐沉迷于世界毁灭的过程与你把那个当成人类对待的理由其实是共通的。』 听到小夜这个关键字,守总算望向我。我在他体内响起的意念与他平常听到我的声音是两回事。因为前者发自我的灵魂,后者是我今生得到的肉体发出来的声音。尽管如此,他应该能分辨吧。 『没错。』 守迎着我的视线与状况,反复眨眼。然后缓缓地用一只手抱住脑袋。他如果怀疑是自己精神出问题也无妨。不管这是你自己的妄想,还是不可能说话的家犬说话了,对现在的你而言、对我的愿望来说都没有太大的差别。只要你愿意回头就好了。 『守,停下来吧。你不明白自己的行为正逐渐摧毁你自己。再这样下去,你心里重要的部分迟早会断裂。没必要走向那样的结局。不要再与那种东西依偎,试图与其对话,也不要再与那个谈论世界末日的群体有所牵扯了。』 我配合自己说的话,摇头给他看。 『我明白了,我总算明白了。守,你只是────』 小夜不在后,我们家也失去平静,偏偏这时又出现了诡异的存在。不知道那家伙是何方神圣,但似乎也不是自己的头脑或心理出问题,而且那玩意儿还不肯乖乖消失。环境巨大的变化给住在这个家的成员造成巨大的压力。守很担心。 共同生活的我并未马上理解家人藏在一言一行底下的心意。 『────你只是为了不让我感到害怕吧。』 守大概还深深记得我还是幼犬时的模样吧。 当我不断对那个展开威吓的行为,守以为那是因为恐惧而非敌视。为了让我放心,不得不过度地表现出接受那个的态度。 记忆中传来声音。宛如昨日。当时小夜还在。 ────这孩子很乖巧,只要温柔地抚摸,绝不会咬你或乱叫喔。你看他不是很开心吗?而且现在门关着,所以也很安全喔。 『你明明也快崩溃了,还要开始顾虑家犬的心情,简直是劳心劳力到不行。所以才会被世界末日这种掀桌式的想法吸引,被趁虚而入。』 而且恐怕他的信仰也是为了────。 『你是为了小夜才学习吧。』 听到这个名字,守的肩膀不出我所料地微微抖了一下。 『为了世界开始毁灭时能安慰小夜。为了一旦末日来临,能让她尽可能不要害怕逐渐毁灭的世界,寻求死后的安稳与转世的救赎,所以才会开始推广那种蠢到爆炸的启蒙活动。不只小夜,你也想让周围的人知道,世界末日并非突如其来的不幸,而是日常的延伸,无需害怕。』 我无从得知自己猜得对不对。对不对也没有太大的价值。人类愿意听狗说话的时间极其有限。 我必须告诉他身为家人必须说的话。 『你应该去找小夜。』 只不过,这并非我的本意。只把事实或真相交给人类还是有点不踏实吧。 『自从小夜离开后,你从未彻夜不归。也从未带着小夜的味道回来。所以你应该还没有去见小夜。』 为人类着想,说着违背心意的话是一种自甘堕落的行为。之所以没那么排斥,是因为我的灵魂早已堕落,还是因为这一切是为了家人呢。 『既然世界要毁灭了,更应该抛下时间、距离、国境、工作和照顾我的责任去找她。看着她的脸,呼唤她的名字,质问她不告而别的原因。理解她为何只能选择另一条人生路,又或者是────。无论如何,留在这里只是浪费时间。』 也许是脑回路追不上自己饲养的狗没完没了的说教,守用抓乱自己头发的手和另一只手蒙住脸,一动也不动。还不够吗? 要怎么说才能推守一把呢。什么话才能打动人类的心呢。 不料我还没理出一个头绪来,守非但没有勇敢地跨出一步,还跪了下来。 说出他笨拙的爱意: 「小夜会怕吧。」 我听得目瞪口呆。所以才说人类这种生物啊……。 『小夜才不会害怕家人。如果她不肯跟你对话,最后吓她一次又何妨!对方可是没有任何说明,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就离开的人喔!!离开这个家以前,小夜自私地许下心愿。』 守慢慢地放下捂着脸的双手。 『希望心爱的家人在一天结束时能怀着对明天的期待入睡。』 我不清楚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但────。 『没有小夜,你根本无法对明天产生期待吧。』 我从未在两人之间闻到憎恨或恐惧的味道。 『去吧,守。』 不一会儿。 玄关传来门重重关上的声音,只剩我孤零零地留在总是充满暖意的家里。 我叹了口气,但是并不寂寞。我在不会再有人回答的家里思念重要的家人。 小夜。 我实现答应你的事了。至于是不是你想要的那样,我就不知道了。 好了,我也不能再磨蹭。在家里四处查探,检查外出的动线与存粮。若朋友还在寝室的阳台上,可能需要他帮个忙。 正要离开厨房时,那个无依无靠地伫立在视线一角,就像在模仿人类,烦恼着今后该何去何从。 「你也给我消失吧。」 我哼了一声,没有回应。 不知道什么时候由人类决定单位的时间过了一周左右。 那天以后,我没有再见到过守。 但是说到我被留下的生活,其实非常滋润。今天也一早就出去散步,跟最近认识的邻居打招呼,吃完饭,上午在檐廊悠闲发懒。偶尔也会对孩子们响彻屋内的吵闹声感到有些烦恼,但也没严重到想骂人的地步。 今天这里也有不速之客上门。不是那个。周围飘浮着没有变异的东西,我家那个后来没多久就消失了。 我可不想对方认为我变得没礼貌,正打算向客人问好时,人类抢先一步招呼那家伙。只见那家伙露出肚皮,以这种称不上任何工夫的技艺换来一盘柴鱼片当报酬。 「你在演哪出。」 「我曾经在国内卖艺,云游四海。如果是见识不广的人,刚才那样就够了。」 自称活了上百次的猫蜷缩在我脚边。 「枉我特地纡尊降贵来这种乡下地方,还以为会受到更盛情的款待。」 「不过是隔壁镇好吗?」 「别说得那么简单,你知道我经历了多少危险吗?」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听你鸽子朋友说的。你突然不见,吓了我一跳。幸好你平安无事。」 朋友是一种天性比较鸡婆的生物。这只猫来找我的理由应该也不只是为了来挖苦我吧。况且他早就知道一切了。 「你做了蠢事呢。没想到你会为了人类自甘堕落。」 看吧。 只不过,我并不打算顺了这只爱说谎的猫的意。我等吸尘器的噪音从我背后远去。 「老实说啊。」 「什么?」 「我觉得差不多了。」 「什么意思?」 「我已经活够了。」 「你是第几次来着?」 「刚好二十次。」 猫打了一个不以为然的哈欠,声音回荡在小小的院子里。 「跟某只猫不一样,我说的都是实话。刚好是整数也挺好。」 「整数是指一百或两百。跟我比起来,你还差得远。」 「少来了,谁信啊。」 大部分的灵魂最多活到十次就会觉得厌烦或寂寞,主动脱离生命的轮回。我已经算是活得比较多次了。说什么活了九十八次,简直是吹牛不打草稿。没必要当真。 「但那只鸽子还要继续活下去吧。这样好吗?抛下朋友。」 「他也已经活了十八次。我先去那里等他。」 他今生是雄性的鸽子,我们的灵魂早已结下不解之缘。 经历过无数次的相遇与离别,以不同的模样,于不同的城镇,庆祝在下一个时代的重逢。这次终于是最后一次了。虽然依依不舍,但不觉得遗憾。 「而且也已经没有好坏之分了。因为我别无选择。」 向人类靠近,背叛我族约定的灵魂,已经没有来世了。 灵魂将被带往另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地方。那是我们结束一生,重新投胎前会经过的地方。在那里,没有肉体,也没有物质,当然也不存在着曾经经历过人类的污秽灵魂。 「这样啊。」 「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还好啦。所以呢,如果最后还有什么想实现的愿望,我可以帮忙喔。条件是替我向人类要点比柴鱼片更有价值的东西。」 「不用了。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仰望万里无云的晴空,一如过去的每一天。并非对那里有什么期待。只是在想像,同一片天空之外,那两个人过得如何。根据信封上写的地址,小夜似乎住在建筑物的高楼层。要是她不出来,多奏响几次小夜曲就好了。 「无论有什么下场,与小夜和守共度的岁月比我过去的任何一世都还要幸福。这样就够了。」 我没有家人,就算有过,也很快就失去了。更糟的情况是骨肉相残,曾以为生命就是这般无奈,但我和他们共同生活的时候感受到真真切切的爱。 事实上,曾经与我灵魂共振的不只那只鸽子。以前转生成别只狗时,晚年在病痛中度过。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前,我都在痛苦中挣扎,本来应该对任何事都只有三分钟热度的幼女哭着拼命照顾我。那段记忆此刻仍清晰地刻划在我的灵魂中。这样就够了。 看在旁人眼中,我是被人类遗弃的丧家犬。我把嘲弄我的任务丢给昏昏欲睡的猫。 「反正世界要毁灭了,结果都一样。」 「天晓得呢。对了,关于那个,我得到一个耐人寻味的消息。居然有人类与那个合作。」 狡猾的猫还没说完,有人呼唤我的名字。回头看,这个家的人────守的姐姐一手拿着电话,传话给我。 ──────────────────────── 暴力的插曲 「晚上十点三十五分……现在是三十六分,状况证据和时钟都一起拍下来了,还有你的脸和身份证,咯咯,再上传到云端。你已经逃不掉了。」 「是、是吗?」 「你的双手双脚都被绑起来了,只能乖乖抱着膝盖坐着,还认不清现实吗?」 「西村小姐的伤没事吧?都流血了。」 「真的耶,哎,真是难得的体验啊。没想到居然有一天会强烈地觉得轮不到你说吧。脑袋真的有问题唉你。不知道大家能不能活到开庭那一天,在把你交给警察之前……话说你从刚才就在做什么啊。」 「呃,是这样的,我叫……啊,姓名、年龄和地址不用讲吧,驾照上都有。先说明我平常的立场好了,我在一家市场研究公司上班,就是帮忙做市场调查的公司,像是街访或问卷之类的,我想西村小姐应该也不陌生。有几个后辈,每天都很开心地工作。没有结婚,一个人住在社区大楼里,基本上自己煮饭,但周末通常都吃外食。目前没有男朋友,所以频率没那么高……啊,我知道、我知道,不好意思,比起我的个人资料,我今天为什么会来这里才是重点吧。我可以从头说起吗?说到最初的起点,几个月前,我对你还一无所知。」 「你会不会说话啊,一无所知太气人了。」 「对、对不起。知道你的契机是家人突然变得自暴自弃。倒也不是闭门不出或割腕自杀,而是所谓的变坏、误入歧途了。我妹原本不是那么暴力的人。起初是我妈先来找我商量,说我妹的样子从前阵子就变得怪怪的。我妹正值青春期,青春期难免比较叛逆,但这对我家来说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也会影响到她的将来。只是你看也知道,我是很明理的姐姐,如果她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变成那样,如果她是主动选择那种生活方式,我个人是觉得只能接受啦。顶多就是守着她,别让她犯下重大刑案,你说是不是?」 「呃,对,请继续。」 「好的。我起初也想默默守护心爱的妹妹。随便找个理由回老家,理所当然地查看她的信件往来和简讯内容,连她的房间也搜了一遍,还蹑手蹑脚地跟踪她。心想不能刺激到她,所以都是偷偷地。直到找上我和妹妹共同的友人,打听我妹的状况时,才知道导致今天发生这种事的关键性事实。虽然是很可靠的情报来源,但我还是不敢相信,所以继续观察一段时间。但我毕竟是上班族,只能利用有空的时候做这些事。就结果而言,这样就够了。我趁她待在自己房里偷看,不小心看见了。看见她对空无一物的空间说话的样子,与熟人告诉我的状况完全一致。看到家人变成那样,任谁都会吓一跳吧。你说呢?呃……那边那位先生。」 「别擅自开始询问别人的意见,这是你的职业病吧。」 「对、对不起。顺带一提────真的只是顺带一提,这种调查结果无法以数值呈现、透过访谈方式搜集答案的调查称为质性研究。好的,真的只是顺带一提。那我接着说。对于我妹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怀疑过各种可能性。像是灵异现象、幻想朋友、能与无机物对话,也许只是因为生病,产生幻觉。只要不是化学药剂,而是某种草叶还好说,但我检查过她的东西,并没有发现那类物品。直接说结论,我至今仍不知道她看到什么了。只是安装在她房间里的窃听器录到声音。她一直在跟某个人讨论世界末日的话题。是不是很疯狂。」 「正在流血的人没体贴地一一回应你喔。」 「好、好的,祝你早日恢复健康。虽然我对那种怪力乱神的东西?很不熟,但电视上不是偶尔会播都市传说节目吗?信不信由你那种,我也看过。我起初还以为她也是受到那种节目的影响,染上中二病了。就像在模仿那种看得见的女生。幸好只是这样,不是变成不良少女。我上网查的时候也学到之所以逐渐开始变得具有暴力倾向,也是会相信那种胡言乱语的人常有的倾向。既然如此,就算放着不管,时间或许也会帮忙解决一切,把一切变成不堪回首的历史。尽管如此,我还是放心不下。因为我有点在意她经常重复的自言自语中有些令人无法不在意的字眼。分别是传染和传播这两个字眼。经过一番抽丝剥茧,我开始怀疑她似乎从某人身上得到那种看得见原本看不见的东西的能力,就像感冒一样。啊,请别误会。虽说感染到什么不好的东西,但是在我看来,她在性方面似乎比一般人还要晚熟。」 「然后呢?」 「然后我调查造成她被这种现象所苦的传染源。如果真有那种东西存在,我身为家人可无法原谅。如果她是因为自己的兴趣,觉得很快乐、很帅气,那不管是看到什么不好的东西或戴眼罩、穿上奇装异服都没关系,甚至挥舞着球棒小打小闹或偷东西被带去辅导都无所谓。只是,如果是看到其实并不想看到的东西、被迫相信世界末日,那不就不快乐了吗?不就只是在受苦吗?不可原谅。我开始调查害她变成这样的现象,最先查到的是某位主播在节目上翻车的事。根据我的调查,他现在已经离开电视台,有人在某个小镇看到他和一对老夫妇一起散步。只要用法正确,网路真的很方便呢。拜残留在网路上的资讯所赐,我确定主播在节目上翻车的时机与我的宝贝家人出现异状的时机并不一致。除此之外还有知名歌手畅谈自己的整形经验也是因为开始看得见奇怪的东西,得知世界末日快来了不是吗?话虽如此,这些在当时也只是没有证据的臆测罢了。」 「哇,这还真是惊人呐。」 「你别突然插进来,蜻蜓点水地附和疯子罪犯说的话。」 「二位不要吵架,这位小哥可是西村小姐的救命恩人呢。不,呃,我太自以为是了。说得也是,那我就继续说了,如果原因是主播或歌手的话都还好,毕竟都没有决定性的证据。所以我研究妹妹的手机和电脑的使用纪录,再与我们共同的友人提供的线索互相比对,锁定一位直播主。一旦有某种程度的把握,要确认事实就很简单了。我立刻又回老家一趟,故意在吃饭时提起那位直播主的名字,只见妹妹稍微愣了一下,问我『姐姐你也知道啊?』然后默默地吃饭。这么一来,我就有了动手的理由。在那之后又过了没多久,我又得到动手的时机。除了上网搜寻,我还向以前一起混过的朋友学到一些查出直播主个资的方法。朋友因为是犯罪者另当别论,换个角度来说,轻易就能在网路上查到这些资料的社会也变得很奇怪呢。所以才会毁灭也说不定。题外话,至于我是怎么找到你的,简单说明一下方法好了。首先是仔细听直播时外面传来的声音。这几乎是常识吧。」 「确实很常见。」 「没错,所以对直播主而言,选举宣传车无疑是致命的大忌。我不是直播主,但以前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时,有一次被宣传车吵到火冒三丈,气到准备冲出门,家人提醒我不可以动手,所以我只好一直挡在狭窄的单行道上,跟对方比气长,结果是我赢了。也算是青春愉快的一页呢。不好意思,又扯到我的回忆了。总之我把那个貌似带坏我家人的直播主的影片存档全部看过一遍,结果得到一个还算有力的情报,那就是某天频繁响起的消防车警笛声和明明没有人要求,但她每天都会很贴心地报告气象。再来就是闲聊时提到附近有几家连锁店的名称,及直播时拍到房间的格局,其实还有很多细节,总之从这些线索可以把范围缩小到一定的程度。我花了几个礼拜才完全锁定。再说一遍,我也要上班。只能利用周末或下班后的时间在目标住的附近徘徊。实不相瞒,最后能完全锁定并非靠我的努力或能力,而是运气好。那边那位小哥从意外的地方冒出来,帮了我一把。」 「我、我吗?」 「你最好小心点喔。至少不要做出已经锁定朋友或家人、前同事的详细地址这种引人注目的举动比较好。因为会被我这种人知道。」 「正常人就算知道也不会轻举妄动好吗!话说回来,找到是一回事,你又是怎么进到阳台的?」 「我是跳着舞进来的。」 「跳着舞进来?」 「跳着舞进来。乘着风的旋律,踩着雨的节拍,把雷当成变奏的暗号,跳着舞进来。」 「你是小丑吗?不能因为出了续集就有样学样好吗?笨蛋。」 「不是的,请不要把我跟杀人犯混为一谈。我的是民族舞蹈喔。当然是靠得很近才开始跳的。这里离车站太远了,我体力没那么好。意外地没人跟我搭话呢。说不定有人拍了影片,这么一来或许我也能出道当直播主。目标住在二楼真是太走运了。只要爬上垃圾场屋顶,轻轻松松就能跳过去了。你们可能会觉得我运动神经很好,没有喔。做什么事都一样,真正重要的并非才能,而是经验。接下来就如二位所知,我从阳台向西村小姐打招呼,一言不合吵起来时,那位小哥加入混战,把我绑起来,结果就成了这个样子。以上就是我能说明的全部。至少是你想听到的部分。」 「原来如此啊。」 「请报警吧。」 「我有太多话想说了。」 「请说,刚才都是我在说话。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不管是脏话还是废话,我都洗耳恭听。」 「那当然,你这个白痴、笨蛋、神经病,毁了我的杰作,我要在世界末日前杀了你……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但是在那之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你想问我什么呢?我的说明有什么不够清楚的部分吗?」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怎么说?」 「从刚才开始……啊,头好痛,背也好痛。我从刚才开始就问你在做什么。」 「我不是已经说明了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然是什么意思?」 「你有双重人格吗?」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到底有没有?」 「好好好,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你的表情和语气在被绑的时候突然改变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没注意到,你比较喜欢这样的我吗?我都可以喔。只是看你好像在当上班族的时候有点阴影,想说用那种撩拨的方式比较好玩,所以便启动了社会人模式。不是因为我有好几个人格喔。只是最近服务精神觉醒了。你有偏好的话要早点说啊!西村鸣子小姐,不对,语气也要换成这样比较好吧。」 「你到底是什么人。」 「康纳伦,你怎么说都无所谓,因为灯和觉得一切都很好玩。」 若是今后要我以被害者的身份提供证词,必须从我的角度出发,仔细地说明事实。 在YouTube直播是我的兴趣,今天晚上正在直播时,有个女人突然打破我家的窗户,闯进来攻击我。根据后来抢下女人的驾照得知她叫渡边灯和,二十三岁。连这种时候还带着钱包和身份证明来,不是充满自信,认为自己绝对不会失手,就是已经没有常识可言了。目前还无法判断,但我觉得是后者。 我正在看第一个给我超级感谢的观众留言,向他道谢时,事情发生了。她说什么?打招呼?吵起来?加害者描述事实时都这么避重就轻吗?别开玩笑了。 听到打破窗玻璃的高频噪音,我还来不及惊讶,直播用的摄影机就被从阳台扔进来的铁管破坏了。紧接着,耳边传来一个状况外的声音「没打到」。 我吓呆了,一只湿答答的手从破掉的窗户伸进来,出现在我眼前。那只扔进铁管的手不知怎地唯独这时有礼貌地打开窗户的锁。 那才不是打招呼。穿着蓝色雨衣的女人用手拨开窗帘,直接穿着鞋子进屋。或许是事发突然,恐惧与混乱让我看来是那样。女人的长相就是那种随处可见,用颜面偏差值来说,大概是五十二左右,刘海中分,中规中矩,脸上却满是那种出现在电影里的连环杀人魔笑容。 女人一开始什么也没说,走向呆坐着反应不过来的我,捡起铁管,高高举起。万一女人心血来潮,改变攻击的顺序就危险了。女人把铁管拿成高尔夫球棍,将我的电脑扫向墙壁。键盘的按钮就像血一样喷射,E的按键还打到我的手,微疼的触感终于令我放声尖叫。 万一女人的目的是想秘密解决掉我,大概会马上捂住我的嘴巴。事实上,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尖叫的我,确认似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指着下一个目标,像是在抓蜻蜓,一圈圈地转动手指。 「康────纳────伦,你就是害我可爱的妹妹看见脏东西的预言家吗?」 她看起来好开心。不是目标就在眼前的达成感,也不是以吓唬为目的,像是纯粹地乐在其中。那叫走马灯吗?我想起小时候被带去玩具反斗城的自己。 只有脑中十分冷静地思考,不管这家伙是谁,都必须先逃走再说,就算报警大概也得花上几分钟,但大脑和身体无法顺利地连动,就像做梦似地站不起来。 好不容易爬向玄关,女人踩着轻快的脚步挡在我面前。我心想这下不妙,用手遮住脸,不住后退,肩膀撞到沙发,变成仰躺的姿势,结果反而因祸得福。 铁管以电光石火的速度掠过我的额头,直击放在沙发上的帆船,打断桅杆。桅杆划破额头的皮肤,四散飞溅的血与努力结晶的残骸同时映入眼帘。 眼前的画面给了我力量,为原有的恐惧与混乱再加上愤怒。我第一次感到在各式各样的故事里已经被用到烂掉的那句话「不干掉对方就会被对方干掉」。 「啊,我突然想起来了,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划算啊。」 我假装没听见这句意味不明、音调高亢的话,冲向无防备地从女人手中垂下的铁管。可惜或许是因为平常运动不足,还是原本反射神经就有问题,女人轻巧地提起铁管,害我只能毫无意义地用头部滑垒。 「呜啊。」 我发出自出社会后就没有再发出过的声音。背后没长眼睛,所以不晓得她在做什么。女人似是要把我做成标本似的,将铁管顶住我背后的正中央。似乎无意一棍子打死我,在脊椎骨的位置不断转动。 「康纳伦口中的异形现在也在这个房间里吗?如果在的话,它们在做什么?」 我对颈部用力,抬起头来,血从额头流进右眼,所以只能用左眼看。它们还在。与我们保持距离,有如观战似地围着我们。我早就知道了,它们似乎不是我的盟友,无法指望得到它们的帮助。 「灯和看不见它们。」 灯和是这个女人的名字,还是她坚称被我洗脑的妹妹呢,这时还无法判断。更重要的是,她的语气委实不像是在和接下来要杀掉的人对话,该怎么形容才好呢?随和到令我感到在意的地步。没有丝毫急迫性。这点也很像疯狂的敌人。 我没义务回答她的问题。承受着背部和额头的痛楚,观察四周。再这样下去,只能坐以待毙。于是我发现了,惨遭破坏的船的零件。折断的桅杆就掉落在女人平底鞋的右脚跟附近。尖尖的,可以当武器。我不想再浪费时间在思考上,抱着会很痛的决心扭转身体。感觉用力压在我身上的铁管辗过我的肋骨,事后看果然瘀青了。 明明付出这么惨痛的代价,我却什么也没捞到。不管是武器还是机会还是梦想还是希望。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经验有差吧。我还没摸到桅杆,铁管就戳向我的腹部,利用我扭转身体的力道,让我仰躺在地。 「咳咳!」 喝下去的酒有少量逆流回口中。因为女人一屁股跨坐在我的肚子上。 「先折断好了。」 女人的语气就像在说「可能会下雨,带把伞吧」一样轻松,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目的。我理解到这句话的意思,再预料到几秒钟后可能就会发生的悲剧,女人天真无邪的表情带给我纯粹的恐惧,不由自主地尖叫。 并不是我的尖叫奏效了。要是尖叫有用,其实是最初的那一声有用。 「你们在做什么!」 全身湿透的跟踪狂从阳台非法闯入,真是离谱,不过今天破例不与他计较。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听到声音回头的暴力女,与此同时,这次带着明确的意志大喊: 「帮我一把!!」 「于是灯和就被五花大绑了。」 「不要用那种网路迷因的方式讲话啦。」 我们两个还不习惯打架的平凡上班族虽然手忙脚乱,但胜在人多势众,最后靠体重的差距漂亮地赢得胜利。行动力十足的跟踪狂扑上去,把女人压制在地上,扣住女人的两条手臂,用大概已经报废的电脑网路线牢牢地缠住她的手腕。脚也不放过。或许是从刚开始被绑的时候就认命了,渡边灯和放弃所有抵抗,甚至还有点配合。 外面的风雨减弱了。因为窗户破了,一下子就能察觉!地板上湿答答,满是脚印和碎玻璃。幸好现在是初秋。我慢了半拍套上拖鞋。额头的血已经凝固了,变得湿黏。 「喂,我从刚才就闻到了。那位跟踪狂小哥,给我香烟和打火机。」 「这里禁烟!等你被关进牢里,再跟狱友买来抽吧。」 「康纳伦看太多电影了。」 真想敲破她的头来看。不行,已经限制她的行动了,可能会变成防卫过当。接下来就交给法律,或者是世界的命运来制裁。我可不想在灭亡的瞬间跟她相亲相爱地关在牢里一起死。但我真的快气死了,这股怨气到底该往哪里发泄才好。 「至少要你全额赔偿。」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世界都要毁灭了。」 「在那之前至少要赔我船的损失,不然我不甘心。」 还以为这辈子都摆脱不了社恐的魔咒了,原来在生死攸关之际也能对罪犯大发雷霆。瞪着那张不管是来攻击,还是接下来要被交给警察都不见任何紧张感的脸,我拿起放在矮桌上的驾照。大头照里的渡边灯和穿着白衬衫和外套,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想到这种胆敢对别人的头挥下铁管的人就无声无息地潜伏在这个世界上,不禁感到一阵烦躁。 「快点报警吧,我很期待坐警车。」 「你这个疯婆娘在说什么疯话,我还有事想问你。」 「什么事?」 「你说你妹被我传染了?」 这个女人前面说的几乎都是废话,只有这点令我耿耿于怀。 当然我也想过这个可能性。除了那位主播和我以外,或许也有其他人能看见现在也聚集在我脚边和女人头上,为了预告世界即将毁灭而出现的这些小家伙。在社群网站上随便一搜,轻易就能找到说自己看得见的人。但是把世界末日之前所剩无几的时间浪费在核实谁说的是真话、谁在撒谎实在太可惜了。所以我任由想像或预测自由驰骋,不想努力追求真相。这或许不是眼睛或脑子的疾病,而是那位主播透过电波传染给我的东西,既然如此,透过我的直播再传染给其他人也不足为奇,以上是我的认知。 如今以暴力的方式出现在我眼前的或许就是那个想像的答案。身为被害人,至少有权先问清楚再把她交给国家公权力。 「不是吗?」 渡边灯和歪着头,脸上是仿佛看到太长的英文问题,已经放弃解答的高中生表情。 「你也不确定?」 「应该是吧?我这么觉得。」 「这么觉得是什么意思?」 「我不确定是怎么传染的。因为我妹除了康纳伦以外,或许还看了其他直播主的影片。但她看得最多的好像是康纳伦的频道喔,恭喜你。如果其实是被哪个吊儿郎当的男人传染,做姐姐的会很伤心呢。」 「只因为────」 她用被绑住的手拍了两下,我气到快要爆炸,脑中顿时火花四射,我把险些四分五裂的词汇组织起来,对她破口大骂: 「只因为说不准的感觉就把我家破坏成这样吗?」 我简直不敢相信地依序指着房间的窗户和地板、曾经是船的残骸、曾经是电脑的残骸、曾经是摄影机的残骸和我自己的额头。女人问了一个超气人的问题:「这是哪个牌子的爆米花?」跟踪狂担心附和会挨骂,不敢插嘴,只是忧心忡忡地看着我们。 「我差点就死了。」 「对呀,我也想过说不定会杀死你,可惜失败了。真不甘心,但也很开心。」 女人以抱膝而坐的状态往旁边一倒。我提高警觉,但她只是用被绑住的手从散落一地的爆米花中灵活地捡起一颗,恢复原本的姿势,放进嘴里。 「康纳伦开心吗?是不是就像乘坐死里逃生的云霄飞车那种感觉?如何?」 简直像是在等电影开演。虽然很荒唐,但我只能想到这种画面。女人的眼神充满期待,看着我的脸。一面吃着爆米花。 「怎么可能开心?」 即使预料到无法与会做出这种事的家伙正常沟通,但我也只能从自己的词库里挑选符合自己感觉的语汇说出口。 「没有人会开心。你也是,疯归疯,但也是为了心爱的妹妹才来找我,结果非但没有达成目的,还加重了自己的罪行,被绑起来,接下就会被交给警察。失去自由直到世界毁灭,这样到底哪里开心了?」 「没错,就是这样,你说得很对,所谓的憎恨果然真实存在呢。」 但每个人的感觉本来就不一样,更何况是疯子,要跟疯子以同样的角度理解一句话,根本是缘木求鱼。 「真痛快。」 「你说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若非世界就要毁灭,而且还是在经历一场你死我活的乱斗后,我也不会去追问意义,只会觉得没救了,这家伙根本没办法沟通,立刻打电话叫警察来把她带走。然后就算再麻烦,也会优先处理收拾和打扫这些非做不可的事。这样才能在社会生存。 但是在这个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很莫名其妙的房间里,早已不存在什么社会,如果觉得莫名其妙,就把问题搞懂。最好的证据就是没有人阻止我发问。 女人微微一笑,用被绑住的手竖起双手的食指,指着我说: 「你没有吗?没有居然还能活到现在。」 「你到底在说什么?」 「看你好像很期待世界末日的样子,还以为你有。」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我到底没有什么?生而为人,我有太多缺失的部分了,这点我比谁都清楚,但也轮不到别人来说我。 若说我比这家伙少了什么,大概是只因为妹妹走上歪路就想杀人的爱家精神、从起心动念到锁定直播主住址的行动力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癫狂吧。但若问我想补上哪一块,我全都敬谢不敏。这个神经病好像认为我有什么,而我其实没有。 到底是什么? 「阅读理解力啦。」 渡边灯和看穿我短暂的沉默意味着什么,回答道。虽然我听了反而更迷糊。 「会做出这种事的家伙,上的是哪种国文课、学的又是哪门子阅读理解力啊。」 「不是那么狭窄的意思。」 「日本的国文课教的几乎都是公民与道德。别看我这样,我可是老师。」 「是吗?灯和不是在课堂上学到,是自己发现的。要说是想像力或倾听力也可以。康纳伦似乎从刚才就认为灯和是疯子,但是看在灯和眼中,不去理解自己心情的人更疯狂,十几岁的时候,灯和还以为大家是不是都没有痛觉,但就算是杀人犯,被抓了一把好像还是会痛。」 从她说到十几岁的时候,我就已经没在听了。 因为她一边说,这次又滚到另一边,试图捡起玻璃碎片,我连忙踩住那片碎玻璃。差点就让她弄到武器了。女人「呿!」了一声,恢复原本的姿势,我拜托被我晾在一边的前同事按住她的肩膀。没想到有一天会由跟踪狂建议我快打电话报警。 「马上就打,不过再等一下。我不想让这家伙留下谜团。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会觉得我有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喂,给我好好解释一下。解释完就如你所愿,让你上警车。」 「好啊,那要先从哪里说起呢。从来没有人问过灯和这个问题,灯和也没有讲过这件事,嗯……」 渡边灯和闭上双眼,呼吸平稳得离谱,我不禁担心她该不会就这样睡着吧。过了好一会儿,女人睁开眼睛,不出意外地说出令人一头雾水的话: 「我在幼稚园的时候发现疼痛其实不只是疼痛。」 女人又开始说起类似自己半生的经历。而且也不出意外地毫无重点,说明在往各种方向发散与言归正传间反复横跳。真拿她没办法,只好由我这个徒具国语教师资格却没有善加利用的人帮忙整理如下: 渡边灯和小时候很喜欢去幼稚园跟大家玩。真正棘手的家伙多半是阳光开朗的个性呢。闲话休提,有一天的中午休息时间,她也快快乐乐地跟大家一起玩,不小心跌倒了,磨破膝盖。看在大人眼中只是司空见惯的小伤,对幼稚园童而言可是天要塌下来的大事。她又哭又叫,身旁的孩子们也吓得六神无主,老师冲上前去,帮她消毒膝盖。眼泪与鼻水齐飞的另一方面,她想着好痛好痛呀,要怎样才能不痛、才能摆脱这个疼痛呢。在老师为她贴上OK绷的期间,她以幼稚园童的思路试错,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疑问: 痛是什么? 痛就是痛,但痛的时候觉得讨厌,为此哭泣真的是天经地义的反应吗?就算不哭、不觉得讨厌也无妨吧。想到这里,泪水止住了。 「哪有你这种幼稚园生啊。」 年幼的渡边灯和对自己的身体与心灵感到不协调的感觉,从那天起随着时间经过无限膨胀。 小学一年级时,知道喜欢的表哥要结婚了,觉得好伤心。但伤心是什么呢?伤心的心情真的就只有伤心吗? 妹妹出生后,父母有一段时间心里只有妹妹,感觉好寂寞。但寂寞是什么?这股寂寞的心情只能以寂寞的感觉来对待吗? 渡边灯和想搞清楚这一点,靠近罪恶与危险,刻意去体会负面的情绪。看在世人眼中,只觉得她变成不良少女了,但本质显然不太一样。被担心、被叱责、被敌意攻击,有时候真的身陷险境,乃至于受伤……不断地面对自己的负面情绪后,她终于找到自己从十几岁就充满疑问的答案。 「只要发挥阅读理解力,悲伤、寂寞、疼痛和憎恨全都跟快乐一样。」 「哪里一样?」 「就像看到感人的电影。」 回过神来,所有的回忆都被窜改了。感到孤独、被谁孤立、承受每一秒都在折寿的疼痛,全都拥有与被爱、被拥抱相同的意义。不用再判断是好孩子还是坏孩子,可以依自己的心情选择要遵守或违反社会规范。无论要成为不良少女还是老实的上班族,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 所以找到疑似蛊惑妹妹的直播主,打从心底憎恨那家伙并采取行动,这让她感到非常开心,就像收到妹妹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一样感动。 「等一下,我不懂你的意思。」 「是吗?我还以为康纳伦也是同类。跟那个主播不一样,康纳伦看起来真的很期待世界末日。我还以为你看穿了大家都会死这个过于巨大的悲伤,为此感到兴奋难耐。」 「我又不是像你这种满脑子都是暴力思考的疯子,才不会因为大家都会死而感到兴奋难耐。」 「啊,不是那个意思,我没表达好,害你误会了。是悲伤让人快乐喔。不要搞错了。灯和并非以暴力为乐。如果问我挨打和打人哪个比较好?我一定会抬头挺胸地回答都不好。都很难过。啊,弄坏了许多康纳伦的宝贝,我很伤心很伤心,差点杀掉你也很讨厌很讨厌,但这一切都很快乐。」 「你看起来像是个虐待狂,其实是被虐狂吗?」 「你在说什么呀。」 「这是我的台词好吗?」 「就连现在这种无法让你理解,非常烦躁的心情也很快乐。算了,这还不是最惨的,以前灯和也以为大家迟早会跟灯和一样,具有相同的阅读理解力。因为如果只能把悲伤当成悲伤来感受,人早就死了;如果认为憎恨就是憎恨,那早就去杀人了。问题是,世上这么多人。灯和还以为长大以后就能对自己的心情拥有阅读理解力。但灯和好像错了,大家都跟康纳伦一样疯狂。」 换成我所知的词汇整理一下,不管是悲伤、寂寞或痛苦,甚至是疼痛本身,这家伙都能从中感受到喜悦与感动,所以今天的袭击也不例外,虽然也带有憎恨,虽然行使暴力令她感到非常悲伤,但这些全部都能转化为快乐,反而认为明明做不到这点却还能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才不正常。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印象中好像有这种病。」 我们两个看着好久没插嘴的跟踪狂。渡边灯和因为肩膀被压制住,脖子猛力向后仰,跟踪狂险些就挨了一记头锤。 「呃,我只是听说有一种把自己的情感或行为从现实中抽离,把一切都当成观察对象看待的病。或许是那一类的病。」 「那是什么像是电影或漫画用到烂掉的症状,说是疾病,更像是超能力呢。」 「你是说X-MEN跑进灯和的体内吗?」 「闭嘴。」 「给灯和一个绒毛玩偶。」 「想得美。」 「反正世界就要毁灭了。」 「真是够了。」 跟踪狂的道听涂说对不对姑且不论,至少可以视为一种可能性来考虑。如果有人认为渡边灯和的疯狂不是原本人格就有缺陷,而是身心有问题的话,那她的暴行会被判无罪吗?那跟她不一样,我一点也不乐在其中的愤怒与伤势又该怎么办。 一想起来,额头就开始痛了。 「我觉得灯和既没有生病,也不是超能力者。」 女人把头摇成一个波浪鼓。 「大家本质上都懂,只是没有阅读理解力而已。大家都喜欢悲剧。」 「才不喜欢。」 「少骗人了。」 女人的表情毫无贬低对方或使对方不愉快的意思,就连我也有一瞬间忘记了烦躁。 「不妨想想至今令你感动的电影情节。一定有怀才不遇或运气不好、歧视或迫害、生离死别的剧情吧?」 我乖乖地依言回想。各种令我感动、流泪、说不出话来、兴奋到起鸡皮疙瘩的电影,没有一部是剧中完全没有人伤心的。 「感动来自于世界的谬误。大家其实都很喜欢构成感动的悲伤与痛苦。人心被设计成以悲伤与痛苦为乐。所以作者已死的作品卖得比较好、本身就是被害人的历史资料馆比较受欢迎、一旦拥有某种特殊气质的人犯罪,种族主义者简直不要太开心、有人喜欢吃特别辣的咖喱。然而那只是缺乏对那种心情的阅读理解力而已。我妹就是这样,所以我必须在世界末日前保护她才行。」 「你已经没机会了。」 「好悲伤呀!」 思想有问题的恋妹控女人笑着说。虽说这家伙疯得厉害,但至少单就电影的部分来说,这家伙的主张有点说服我了。同时也有许多矛盾之处。刚才这家伙说,如果认为憎恨就是憎恨早就去杀人了,也就是说,正因为享受憎恨,这家伙应该不会杀人,但她明明就来杀我了。而且说要保护妹妹这点也很奇怪。如果能享受悲伤,应该也能享受妹妹一步步堕落的样子才对。无论是作品还是对历史资料馆的解释,也有太多可以反驳的漏洞了。 那种毫无逻辑可言的天真无邪,反而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基本上,光是能享受痛苦,就不会憎恨别人,毫不犹豫地袭击那个人的家。换句话说,就算这真的是某种疾病,她的并发症显然也不是只有重度的恋妹情结。从起心动念到采取行动的开关显然跟我们这种正常人不一样。与其说她是那种想按按看警报器的按钮所以就按下去的人,还不如说她是那种想按按看的时候已经按下去的家伙。刚才捡起一颗爆米花的动作,也足以证明这家伙不只思想有问题。 也就是说无法预料她会做出什么事。而这家伙现在想要我的命。 简直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敌人登场了。以漫威的反派角色来说,外表很不起眼,一下子就被制伏了,但也托她的福,我已经不害怕一脸稀松平常地出现在我房间里的跟踪狂了。 那我算是正义的一方吗?我本来就不是那种人。可是在世界末日的电影里,就连平凡的一般人说不定也能被推上主角的宝座。 如果放任自己天马行空地思考,以电影的终极大魔王来说,在雨夜闯进屋来大开杀戒的疯狂反派,的确比上一个职场只会霸凌、骚扰部下的老头,和每天都来按门铃的跟踪狂更称头一点。 接下来只剩把这家伙交给警察。 家里变成这样,委实待不下去了,要嘛找间商务旅馆住一晚,要嘛去家庭式餐厅熬到天亮再打电话回老家。也请跟踪狂打道回府。静待世界末日,在那之前大概不会再遇到这么危险的事了。额头隐隐作痛的伤口会在世界末日前消失吗? 渡边灯和似乎是以痛楚为出发点,发展到如今她称为阅读理解力的思想。 我也因为疼痛开始解读从此时此刻到世界末日不算漫长的日子。 然后我发现了。 重点跑掉了。 不管告诉任何人,都没有人能理解我在说什么吧。不,等一下。 世界末日应该是我人生的最高潮。我人生的这部电影将在最热烈的时刻迎来死亡的结局。应该是这样的。船、直播、辞职都是为了将我的末日推向最高潮。 可是预告世界末日的画面,却因为受到疯狂的敌人攻击这个无法预测的画面影响,模糊了焦点。 怎么想都是攻击的画面更令人屏息,在这里结束才能让观众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世界末日变成片尾曲后的彩蛋了。化为沉浸在余韵里,心不在焉地望着陌生的人名在黑暗中滚动,直到世界末日的时间。我讨厌这种把重要的事实藏在片尾曲后彩蛋里的电影。 完美的结局被毁掉了。被一个疯子毁掉了。 既然如此,就不是假设或比喻,这家伙真的是我人生中的敌人。 「不快点报警,世界就要毁灭了喔。」 渡边灯和左右摇晃没有被固定住的头,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破坏了别人的感动,还敢嬉皮笑脸地笑。 怒火在我心中沸腾,套一句这家伙说的话,憎恨已然涌上心头。居然敢妨碍我人生最后的大结局,再加上破坏我的船和让我尝到死亡的恐惧,是我饶不了她好吗?而且跟这个变态不同,我才不想抱着这股怒气活着,也不想抱着这股怒气死去。 在这些情绪的夹缝中,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从刚才就一直把世界末日挂在嘴边。」 「康纳伦不也这么说吗?」 「你看得见吗?那些奇妙的东西。」 这么说来,混战中这家伙是不是说过看不见那个,提到她妹妹时,她是不是说过自己看不见妹妹看得见的东西。 我很期待。 万一这家伙也能看见什么东西,而且是跟我或她妹或那个主播看见不一样的东西,相信预言、相信世界会灭亡才杀来我家,状况就有点不同了。会觉得有点……无可奈何?因为世界就要毁灭了,在临死前下定决心想去讨伐仇敌也是情有可原。 既然如此,她的行动价值便与我的行动价值对等。减少了我憎恨这个女人的理由,感觉现在似乎能接受了。 「唉,不,我什么也看不见。」 「嗄?」 「我只看到康纳伦和跟踪狂小哥,还有脏乱的房间。」 「房间是被你搞乱的好吗!那你为什么一副相信世界会毁灭的样子?」 「灯和才不在乎世界毁不毁灭。无论世界毁不毁灭,灯和只是在有限的人生做自己想做的事罢了。所以现在就是想杀死所有可恨的家伙。可是如果被抓住,长期被关在同一个地方还是会腻吧。但如果世界将毁灭,腻不腻都没差了。如果世界将毁灭,更是只有现在能做想做的事。所以灯和把赌注押在散布毁灭言论的康纳伦和心爱的妹妹身上。因为────」 渡边灯和露出积极向上、天真浪漫,有如天使般的可爱笑容。真是太欠揍了。 「因为人类原本就是朝自己期望的未来活下去的生物嘛!」 哇!唯有此时此刻,我跟这家伙是同类。 不是想做的时候才去做,而是想做的时候已经做了。 我先助跑,用力地将脚底踹进双手双脚都被绑住、肩膀也被压制的女人令人怒火中烧的笑脸。抬起脚的时候,拖鞋脱落了,所以脚跟体会到一股非常恶心,宛如咬碎烤鸡软骨的触感。 女人的头撞向吓得闭上眼睛的跟踪狂的脸,跟踪狂整个人向后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女人则维持仰望天花板的姿势,静止不动。不一会儿,她的脸正中央喷出量多到令人难以置信的血,然后我听见比血的量更令人难以置信的「好怀念啊!」 「咿!抱歉抱歉抱歉!」 我被自己的行动造成的骇人光景吓到了,急忙向她道歉。瞧我做了什么!再怎么疯狂、令人火大的家伙也会骨折、会流血! 我与无法反击的女人保持距离,慌张地穿上拖鞋。那一瞬间,运气也太背了,远处传来警笛声。而且感觉愈来愈靠近。 「谁、谁报的警?」 跟踪狂捂着鼻子说,他倒没有流血。坐在他前方的渡边灯和慢条斯理地将头的角度和视线从天花板往下移动,看着我的眼里并没有敌意或恨意,只是从稍微变形的鼻子汩汩流出红褐色的液体。 「如何?愤怒的感觉是不是很痛快?」 她流着眼泪,明明连呼吸都很痛苦的样子,却还问我这个问题。光是想像就好痛!但是否认的心情远远超过了同情。不,我跟你不一样。不管是愤怒、后悔自己做得太过分了,还是残留在脚底的触感,以及接下来要把你交给警察,直到世界末日都无法消除的不愉快,到底哪里痛快了。 话说回来,现阶段明显是对方身体上的外伤比较严重,难不成连我都会因为伤害罪被警察带走吗?是不是这样?这也太不可理喻了。 「等一下。」 该怎么办才好。我看着完全听不懂人话的鼻血女。回想这家伙出现后发生的一切。真是气死人了!她要怎么赔我的船!思前想后都没有结论。一点也不夸张,这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可是,我觉得这家伙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我瞪着女人,与她四目相交。她就像远足前的小朋友,深信不疑接下来只会发生快乐的事,满心期待地看着我。 人类原本就是朝自己期望的未来────。 我决定让这个疯子负起责任来。 「渡边灯和。」 随着警笛声愈来愈靠近,我也逼近女人。 「听着,跟踪狂也听我说。警察就要来了。就算没来,这种情况也必须报警了。无论如何,我都想让这件事和平落幕。不想被这种事影响。所以就这么办吧。我们只是大吵了一架。」 「为何?」 直到一个小时前还是最有可能被扭送警局的跟踪狂,一脸茫然地环顾房间的惨状。我懒得理他。 「喂,渡边灯和。我想跟你做个交易。你也不想吃牢饭吧。刚才那脚就算是跟我额头的伤和背痛扯平了。我也不计较你是来杀我的事。」 做这种事还能被原谅也只有世界末日前了,简直是跳楼大拍卖! 「我不会继续在你妹看的频道做警告世界末日的直播。是说想做也做不到了!因为都被你毁了!所以你也别再来找我麻烦。你要在花花世界怎么化憎恨为享受是你的事,我管不着。」 「康纳伦,你怎么了?」 「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就放了你。给我在警方和物业公司面前表现出深刻反省的样子,转换成上班族模式就办得到吧。」 「灯和想坐警车。」 「闭嘴!我可不想迎接无聊的世界末日!」 警笛声终于停在近在咫尺的地方,不再移动。看样子是真的。 「没有时间了。你只能二选一。以袭击者的身份被警察带走,还是装成跟我大吵一架的朋友。你要选哪个?」 听到这两个选项,渡边灯和第一次露出震惊的表情。就连震惊的表情也愉悦到吓人的地步。 「康纳伦啊……」 这家伙果然只会说一些脑子有洞的话。 「想跟灯和交朋友吗?」 这家伙口中的阅读理解力上哪儿去了?但现在不是订正的时候,说了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我做好将错就错的心理准备。反正世界都要毁灭了。 「你说是就是!」 渡边灯和抿着染成血红色,真的好像惊悚片的嘴唇,「嗯……」地露出思索的表情。大概在想要不要接受这个交易。 「好吧,那我们先去迪士尼乐园!与憎恨到想杀死对方的人变成朋友,在梦之王国吃着吉拿棒排游乐设施,感情似乎会变得乱七八糟,真是太棒了。」 「你这个神经病,呃……啊……一起去吧!」 「好期待!」 我衷心祈祷世界在那之前先毁灭,急着想解开她的手脚时,想也知道跟踪狂又出言阻止。我还是没理他。不好意思,这时请少数服从多数。还有,这两个人都给我直接穿着鞋子进来乱踩,窗户又大开,所以他们可能忘了,这可是我家!若是一个搞不好,要在看守所或监狱迎接世界末日,这种悲剧我可敬谢不敏。 渡边灯和重获自由后,可能一转头又来攻击我。仔细想想,这才是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毕竟这家伙是来杀我的。但现在可是世界末日前夕,既然黑心企业的上班族会因为看到怪东西当上直播主,被跟踪狂救了一命也不奇怪。磁场已经歪掉了。我只能赌一把。世界末日前的豪赌。 为了活出自己想要的未来。 攻击我、浑身浴血的女人恢复自由站起来,走向掉在房间角落,貌似还完好如初的面纸盒,抽出几张,揉成一团,塞进鼻子里。 「被康纳伦弄歪了,有一边塞不太进去。」 「快点开始收拾吧。还有千万别在警察面前喊我康纳伦喔!」 虽然为时已晚,我仍要求两人脱鞋,给他们备用的拖鞋,我先用除尘式拖把擦掉他们的脚印,就算大吵,从阳台进来还是太夸张了。过程中渡边灯和率先把散落一地的玻璃集中起来,移到阳台上。这家伙在做什么。 「玻璃在里面的话,不就知道是从外面打破吗?」 我差点又对罪犯精准的判断说出不该说的话,被对讲机亮起的画面制止。我把声音关掉了,所以没有响。 访客是两名穿警察制服的人。应该不是冒牌货吧。 我紧张地按下通话键,假装很惊讶,露出一脸尴尬的表情,再加上一副其实不想被看见但又无计可施的样子,打开一楼的大门。 回头看,我家有如台风过境,女人笑咪咪地拾起铁管,男人不安地看着我。我险些忘记刚才在忙什么,但立刻想起该做的事。必须稍微统一一下说词才行。 视线与变成共犯的两人交会。 我们现在正打算欺骗警察。也就是触犯这个国家的法律。 身为法治国家的居民,其实不应该这么做,应该老实告诉警察,静待应有的处置。虽然已经放开她,但现在合一男一女之力,应该还是能制伏一个松懈的女人。而且警察也快来救我了。再这样下去,不只犯法,还会眼睁睁地把这种罪犯放回和平的社会。 我想到这里,冷静地做出了选择,指着事到如今还没做好觉悟的男人,而非事到如今还乐在其中的女人。 「你要是不全力配合,我就把你跟踪骚扰我的事告诉警察。」 见他露出哑口无言的表情,我笑了。不是被他的表情逗笑,他的表情一点也不好笑。而是发现自己说的话简直乱来,对接下来即将展开令人热血沸腾的剧情充满期待。 包括我笑的时机,看在他眼中无疑是个疯女人吧。他甚至还小声地说了类似的话。我没理他。就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区区一个跟踪狂现在只是小配角,放着不管就好。 因为我的人生接下来才要进入高潮不是吗? 战斗过,差点被干掉,但也还以颜色了,只要能撑过为了自己的未来与人生最大的敌人联手对抗公权力的现状,今后就能培养出友情。 不管最后在哪里毁灭,这一切都会让我走向灭亡的过程变得超级精彩吧。 ──────────────────────── 一般用讯息 记录者:关町宗太郎奥利佛 这大概是最后的日志了。至少以我写的日志来说,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从日志的第一页到现在过了多久呢,在这个亚空间里,时间与日期都不再有意义。白天与黑夜以过快的速度轮转,队伍在日与夜交会时尽可能让身体休息,为即将展开的最后一战做准备。关于这个地点的时间假说请去看隆达写的前几篇日志。就我所知的感想来说,大概是融合了《星际效应》与《JoJo的奇妙冒险》第六部结尾的世界观。说穿了就是难以理解。作战在即,感觉很紧张。大家都各自无言地摸索度过这段时间的方法。就算勉强开始聊天,也很快就无话可说,只会让埋藏心中的不安涌上心头,所以沉默或许才是正确解答。但实在太令人窒息了,于是我把至今未曾积极翻开来看的日志当成聊天对象,敲打键盘。应该写在这本日志里与「他们」有关的知识以及为维持人类和平所拟订的作战计划早就被其他人写完了。在这个最终局面,已经没有什么是我能补充的内容了,所以就当作是换换口味,来写点自己的经历吧。如果都是正经八百的内容,除了专家以外的人阅读时可能会觉得索然无味。先从我怎么会踏进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被迫为了地球的未来而战的始末开始说起,就必须追溯到我小时候及更早前的回忆。偶尔有人能保留还在母亲子宫里的记忆,我就是其中之一。你可能会觉得我在说谎,但我在母亲子宫内听得见她说话和唱歌的声音。虽然无法理解那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当时的自己比现在更能敏感地接收到母亲表达的情绪。我从还在子宫里的时候就感知到「他们」的存在了。不用说话就能沟通。我认为这或许不是什么特别的经验。人类诞生到这个世界以前其实都跟我一样,知道「他们」的存在,只是生下来就忘了也说不定。我也是,自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就再也看不到「他们」,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只是我没有忘记。也曾经对身边的人提到「他们」的存在。但大家都只是眯起眼,认为那是小孩特有的神秘幻想,不愿认真看待。这种没有恶意的洗脑真是厉害,到了国中,就连我自己也怀疑那可能是我大脑创造出来的假象,放弃坚持。做梦也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与「他们」再会。如同闻到特定的味道会突然想起一些事,有生以来第一次取回第一次听到「他们」的声音时,那一瞬间的感觉。我不清楚世界上有多少人跟我有类似的经验。至少参与这次作战的事实无法不让我感受到命运的安排。附带一提,前面一直称呼「他们」并不是迎合最近的风潮,而是为了避免和人类的队员混淆,也是因为现在主要和我沟通的「他们」其中之一如果以生物的雌雄来区分的话相当于雄性的关系。据阿迪尔说,用一尊这个单位来形容「他们」并不正确。只要从头开始仔细地看这本日志,应该有他写得更详细的说明(我也看了,但是看到第三行就放弃了)。我眼中的「他」的确是一个独立的菱形盒子,与生物相差十万八千里。话虽如此,用一个、两个这种用于物体的量词来形容与我沟通的对象也有违我的理念。既然如此,还是用一尊来计算「他们」的数量比较合理。如果是从头看到这里的人,应该已经知道了,「他」的样子无法同时被多人看见,因此除非我死,否则其他人无法看到「他」滚动着靠近我的动作,真是太可爱了。据阿迪尔透露,他看到的「她」似乎是无形的雾状。原来如此,这样的确很难用一尊来计量呢。「他们」也可以说是队伍的一员,然而等这次作战结束后就要分开了。正确地说,其实只是变回人类无法辨别的状态,但是对我而言,这是第二次的离别。无法不感到难舍。再回到我个人的故事。加入这个队伍的具体原委说来话长,所以如果想知道的话,请去别的地方查资料。简单整理一下,大学时代在温哥华的一家咖啡厅里,隆达偶然坐在我旁边,这么说来也是命运的邂逅。要是有人能帮忙拍成电影就好了。我的角色请务必让铃木亮平来演,请拍得帅气一点。其实我们是同一所大学毕业的校友,要是有机会认识,想请他为我的独生女签名。我当然知道这次的作战是最高机密,我们的故事不可能交到编剧手中。想想而已,这么无聊的故事真的没问题吗?以下是以命相搏的人说的话,请一笑置之。考虑到万一这篇文章有可能被铃木亮平看到,请容我介绍一下我的家人。这是塑造角色不可或缺的背景资料。我有妻子和一个女儿,两人都是他的忠实粉丝,尤其是我女儿。女儿今年国二,正在弓道社努力练习。跟我一样很擅长射击工具,但是比我讨喜多了,朋友也很多。另一方面,她现在正进入青春期,似乎还拿捏不好与父母的距离感。与母亲的冲突与日俱增。当然父母也必须努力建立适当的亲子关系,但这实在好困难。顺带一提,她似乎没有在母亲子宫里的记忆。也可能是没告诉我。大人无法理解小孩的心。光年龄就已是无法跨越的障壁,像我这种人怎么可能理解女儿的心情。只希望能当成挖掘登场人物性格的背景。再说个司空见惯的无聊故事。我已经跟家人分居好几年了。这也是司空见惯的事,一心追求事业成功与自我实现的男人忽略家人的下场。我甚至连女儿是小学几年级都记不清楚。就算她遇到什么旁人看来有点不可思议的体验,也不可能信任父亲,老实告诉我。说来惭愧,我每天都想着要是一家三口现在也能和乐融融地住在一起就好了。尤其是在参加这次的作战后更是如此。要是每天都能看到妻女的脸,我大概无法下定决心参加这次的作战吧。我大概会舍不得死吧。我不是那种拥有过剩的自我牺牲精神与责任感,为了世界和平不惜献出生命的男人。之所以与这支试图拯救世界的队伍扯上关系,一路跟到这种地方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希望家人能稍微对我刮目相看。必须在这里交代清楚,我什么都没有告诉家人。她们什么都不知道。这只是我自己在心中编织的理由。如果这个作战成功了,我心里就能产生为了让妻子和女儿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自己守护了这个世界的自负与自觉。这么一来或许就能有什么改变,我就是擅自抱着这种对未来不透明的希望参加了这次作战。事实上,就在进入这个亚空间的前一天发生了一件事,就像一个前兆,被我偷偷当成护身符。老婆难得联络我,问我这礼拜天要不要去看女儿比赛。而且好像是女儿主动提议可以叫爸爸来看。我知道这可能是老婆出于体贴的谎言。但就算是谎言又怎样。光是这样就能让我觉得一定要从这里活着回去。我是为了保护那两个心爱的人才顺便拯救世界。如果这样能顺便让更多人活下来也不错。 那就写到这里吧。因为是最后一次了,就写下这么感伤的文章,这种没出息的角色可不能让女儿最喜欢的演员来诠释呢。 ──────────────────────── 已然扭曲的爱意 来了,〈康纳伦的预言频道〉又来了。嘿嘿嘿。大家好,午安。这个频道是在下康纳伦预告世界即将毁灭的不定期直播。好久不见。本频道为数不多的观众都还活着吗?隔了好几个月,还有九个人发现我突然在推特和IG上的预告,等我直播,真是太感谢了。X?我偏要叫推特!不觉得目前主要的社群网站中,X是最土的名字吗?不过我迟早也会受到侵蚀,开始称其为X吧。但抵抗是个人的自由。 虽然是礼拜天,但时间还这么早,我想应该没有新朋友会来看我这种底层YouTuber的直播,所以请容我说声好久不见。本频道的内容是由我的自言自语和各位的留言构成。换句话说,请大家随意留言。现在只有十一个人,身份应该不至于曝光,所以真的不要客气。只是我这里的收讯不太好,加上这次用的电脑是我大学时代用的笔记型电脑,画面可能会卡住、留言区偶尔会延迟,敬请见谅。 是有些杂七杂八的话可以说啦,总之先按照惯例,以「这种世道要怎么清醒地活下去啊!」为宗旨来干杯吧。虽然才下午四点。但我现在可是寄生在老家的米虫,时间对我毫无意义,所以干脆放飞自我。顺带一提,今天是三得利的角瓶调酒。就是这个,七趴的酒精浓度。冰箱也有九趴那款,但我认为七趴是最适合人类大口喝酒的浓度。各位也准备好了吗?没准备也没关系。好了,干杯。 今天的下酒菜是这个,我爷爷去打高尔夫球顺便买回来的心形米果。我不记得自己说过喜欢这个,所以为什么会买这个回来完全是个谜。但既然不用花钱,就满怀感激地吃吧。那是什么?唉,你不知道吗?〈哪来的间谍〉好久不见。这么说来,好像听过只有关东在卖。是一种蒜味的米饼,仔细找的话,全国应该都能找到类似的零食吧。就像日本到处都有那种塞满了干巴巴白豆沙的馒头伴手礼不是吗?嗯,久久吃一次的话是很好吃啦。 从报告近况开始吧。如各位所见,我最近搬家了,由于生活环境改变,最近不是散步,就是去区公所办事,哦,谢谢aka上次和这次都看了,没错,就如同〈千叶aka东京〉担心的那样,前次的直播结束得很突然。其实是出了一点状况,嗯,一点状况。嗯?真的只是一点状况吗? 算了,虽然多了点,但也只有十六个人在看。那家伙应该没有在看吧。这也算是近况报告。说到我为什么要搬家,其实是因为有个不认识的疯女人突然闯进我以前住的那个房间攻击我。可能会有人以为这是一种形容手法,但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喔。我以前用的摄影机和电脑都被那个拿着铁管的笨蛋砸烂了。对了对了,你们看这里,看得见吗?电脑内建的摄影机解析度还行吗?额头这边这条线就是当时被铁管扫到留下的伤痕。听说总有一天会消失,但至少现在每天早上都觉得很忧郁。 哦,留言开始变多了。会看这种世界末日频道的人果然都喜欢刺激的事物呢。你们这群变态!〈蜜桃乌龙茶〉说「这只是普通的刑案吧,笑死」。才不是刑案呢,我去了医院,但没有报警,所以很遗憾,还没触犯刑法。哦,请放心,我也回敬对方一拳。我和那家伙一起去看医生,无所事事地在家庭式餐厅混到早上,前阵子还一起去了迪士尼乐园。嗯,对呀,搬家并不是为了逃离跟踪狂的纠缠喔。那件事已经解决了,他自己逃走了。被当成疯子也有好处呢。 没有嗑药也没有喝茫,这才第一杯。我自己也觉得这家伙到底在讲什么啊。我是跟来住处攻击我的笨蛋变成朋友、一起吃吉拿棒的女人。真是不知所谓。 至于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那个……在说明之前,我必须先讲一个重要的前提。我猜各位都已经知道了,但还是必须跟大家确认一下。我也在想该不该说出口,可是我自己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所以想跟大家抱团取暖,可以吗?「讲那么多个『但』和『可是』证明你很慌张」不要戳破啊!Hasta la vista, baby。 呃……那个……世界是不是没有要毁灭的意思啊? 不是啊,照道理来说,世界早就该毁灭了吧。现在是怎样?已经过了那么久,原本看得见的那些小家伙也早就没交代一声就消失了。原本怎么赶也赶不走,但现在这个房间无庸置疑只有我一个人。上网搜寻,除了我以外也看得见那些东西的人也都在同一个时期说自己看不见了。如果是真的,我还以为它们突然消失是因为已经没必要向我们传达什么了。也就是说,世界终于要毁灭了!我有点紧张地等了一下。可是世界还在运转。骗人的吧。我还期待着陪那个疯女人去迪士尼的约定能随世界一起消失,结果时间多到去了又回来,这是怎么回事。如果有人知道的话请告诉我。 〈卡拉酱〉说他才想知道,这倒是,你说得没错。预言的是我,看到怪东西的也是我。但如同我之前也说过,别相信我比较好,我们的立场是一样的喔。所以就让我问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糟糕了,啊……糟糕了,原本都一个人扛着,一旦说出口,好像要爆发了!等一下、等一下,真的等一下,我知道随便模仿千鸟(注5)的语气的外行人是全世界最无趣的人种,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因为我可是一心以为世界会毁灭,所以辞掉工作、花掉存款,还跟疯女人交朋友喔!啊啊啊啊,真的给我等一下啦。 注5:日本的搞笑组合,在综艺节目里对正在播放的影片大喊「等一下」并按下暂停键是其著名的搞笑段子。 嗯,妈我没事,我没有疯。嗯,不用吃药。好的。 我回来了,呼,总算赶走爱操心的家人,把躲在门边的这孩子带来了。来吧,跟大家打个招呼,这是我家人在路上捡来的流浪猫小绢,今年两岁。已经不怕我了,会钻进我的被窝喔。是不是很可爱。我的小乖乖。 冷静下来了。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啦。如各位所见,世界并没有毁灭。该不会是有人拯救了世界末日的危机吧。像是《复仇者联盟》或《末日之战》里的那种人吗? 开什么玩笑啊!别闹了!对不起,我小声一点。真的不要闹了啦,反正一定会说他们只是为家人、为同伴而战,耍什么帅啊。世界末日也是自然的循环吧。又不是自然主义者,还不是添加物照吃、冷气照开、有流感疫苗就打好打满。 但是这几个礼拜观察下来,超级英雄们并没有接收到我迫切的心愿,我只能接受现实,至少暂时不得不接受现实。 那,假设……我只是假设喔,假设这个世界不会毁灭,那我们能做什么呢。假设在这个预言频道直播的我、看直播的你,接下来都必须继续活下去。光假设我就要吐了。一说世界要毁灭,我的失眠都好了,如今又开始复发,内脏都要坏光光了。但我还是会喝酒。才不是为了身体好才喝。真想让那些在社群网站上看到三温暖对健康不好的说法就气得跳脚的人看看我的英姿。 所以呢,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才好?万一这个世界确定不会毁灭,我们都必须面对明天的话,我们这些一直以世界末日为前提活着的人该怎么办才好。 当然各位观众里也有人根本不期待世界末日,而是以搭乘游乐设施的感觉来收看这个频道,也是我叫大家用这种感觉来看这个频道。但我前面也说过,我只相信自己的感觉活到今天。那位主播现在也是这种心情吗?听说他搬去乡下了,有没有人可以告诉我他现在是什么心情啊。 就是说啊,这几天我一直强忍著作呕的心情,思考灭亡与绝望这种有如法国文学直译的标题,几乎都可以写论文了,我乱讲的,但既然我都问大家怎么办了,我也应该发表一下自己这几天想到的结果。请听我说。 我啊,就算接下来要继续活着,我也没有希望和梦想喔。很遗憾,我现在想不到任何想做的事。因为我早就做好接下来就要死了,什么都不做的心理准备。 所以完全想不到,但有想到一件绝对不想做的事喔。如果世界没有要毁灭,那我不就成了相信错误的预言,辞掉工作,还对各位妖言惑众,说穿了就是脑子进水的家伙吗?至少看在世人眼中是这样。 就算是这样,就算是这样。 我也绝对不想向任何人道歉,承认自己脑子进水了。 因为人家是真的相信嘛!认为世界毁灭也没关系,所以才做了很多快乐的事,像是直播和乱花钱!这么说来,那艘船在我受到攻击时也被破坏了!一想起来就气得牙痒痒!总有一天要认真地揍那家伙一拳!先去学格斗技吧,如果要杀她个措手不及,其实现在也可以。啊,这不是犯罪预告喔,真是的。因为我已经露脸了。 言归正传。嗯,我觉得死都不想道歉的心情有一部分是本能使然,但我也有我的理由。该怎么说呢……因为我觉得那种道歉很假。 说什么以前的我是因为脑子进水,真的很抱歉,从今以后我会好好做人,请让我加入你们,这种话也太老土了,只是在谄媚好吗?周围的人其实也没觉得我有什么不好,向他们道歉,他们也会觉得很莫名其妙吧。所以我也没想要攻击我的那个笨蛋向我道歉。但赔偿是一定要的。那家伙绝对不觉得自己有错吧。在我旁边戴着造型发箍、笑嘻嘻地吃着吉拿棒的女人不可能觉得自己有错。 说到这里,请容我岔题一下,不是偶尔会有些道歉中毒的人吗?不是道歉,而是要对方道歉的人。我真的完全不知道那种人在想什么耶。比方说,政治人物闹出丑闻时,不是会有人会逼着他道歉吗?要这种不是真心反省的道歉是有什么毛病来着。就像明星外遇被狗仔拍到时,为了不被骂爆,只好先低头道歉,根本不是真心的好吗?只要别人低头道歉就满足了,过去到底过着什么样的人生啊。对,刚才的关西腔敷衍到关西人听到一定会爆气。就算这里有关西人,我也不会道歉喔,因为我不觉得自己有错。 哦,留言区安静下来了,还少了两个人。是不想听我说这些正经八百的话,还是觉得既然世界没有毁灭就不用看了,是希望我道歉呢,还是你根本是关西人呢。不管怎样,我都没有要理大家的意思。还是大家都在思考接下来要怎么活呢。 我的情况大概是这样。要是世界真的不毁灭,嗯,该怎么办呢,今天的直播是心血来潮就开始了,但如果世界再不毁灭的话,我就没有话可以跟大家说了,难道要听我讲一些喝酒、吃药、散步的话题吗?好,现在就转型成猫咪频道,看有没有机会一夜致富好了。小绢过来,happy、happy、happy────哎呀!好痛,可恶,这只畜生一溜烟地逃到房间外面了。伤口太血腥,就不给大家看了。 对了,不然这样好了?除了我以外,还有没有人也相信世界会毁灭,做出让自己后悔莫及的事?来举行发表会好了,规则是不用道歉,也没有人会生气。搞不好集合大家的言灵,能把灭亡吸引过来。不知大家意下如何?反正除了喝酒也没有别的事做。有的话请写在留言区。我去拿OK绷和酒来。啊,不要炫耀自己的犯罪经历喔,拜托。我可不想被当成共犯。这次我真的会报警。 ……好的,我回来了。接下来的饮料是这个。还是七趴的三得利角瓶调酒。以前依自己的喜好买了很多不一样的,现在只能偷家人囤的,所以会一直重复。米虫没有选择权,还是满怀感激地喝吧。干杯。 来吧,让我看看有多少以为世界会毁灭,一切都会消失不见而做出傻事的人。只有我这么笨?要你管。呃,不是啦,〈哪来的间谍〉,我看到你的留言了。感激不尽。 你在学校对老师发飙,结果被要求在家反省。 唉────你居然演了出这种青春灭亡系的王道剧情。当然没有这种分类。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有青春灭亡系这种分类,你的剧本绝对正中红心。你做的事绝对是故事的第一页吧,真好。 而且还有人跟你一起接受在家反省的处罚啊。唉────好好喔,真令人羡慕,这是什么青春的剧情。比起长大后跟疯女人交朋友,我比较想在青春期的时候有那种经历。万一未来还得活下去,这段回忆值得你一生珍藏喔。我怎么会讲这种老太婆的话!刚才那也是模仿搞笑艺人的段子。我看了很多YouTube上的频道。谢谢〈哪来的间谍〉,我都觉得有点怦然心动了。 ……因为失控暴走才受到停学处分?不会吧你……啊,对了,间谋上次说过自己还是处男吧。终于实现脱处的梦想了吗?如果世界没有要毁灭,就不用那么着急了。没事没事,别管我,我在自言自语。 果然有人自告奋勇后,大家就比较好留言了。间谍真了不起。接着是〈卡拉酱〉的经验谈。大家都能看到留言区吧,但我还是煞有其事地一一念给大家听。毕竟我是直播主。 唉────或许不算傻事,但是因为可能会灭亡,自己才能好好地面对孩子们,认真工作。嗯……像这种就很容易让人产生共鸣呢。我是辞掉工作那种人,但也算是积极地面对了活着这件事。确定世界不会毁灭后,必须开始找工作了……。我先灌一口角瓶调酒。嘿咻,好的,〈卡拉酱〉,就算世界没有灭亡,但愿我们也都能积极面对工作。我一想起职场上的事就可以马上吐出来,所以要进入下一则留言了。请珍惜你的孩子。 〈骰子六点〉……乌尤尼盐沼那个!对吧?我应该没记错。「如果不灭亡,就有时间可以去旅行了。」你说什么?你跟这辈子最重要的伙伴上床了?喂喂喂,这个频道的观众还有人是处子之身喔,别说那种太刺激的话。我不知道你们是男女、男男还是女女,要么就默默地负起责任来跟对方交往,要么就分开,顶多只能这样吧,以上,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选择。 下一个,大家果然该干的都干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有骰子是那个意思。我放心了。一想到世界上还有人跟我一样干了傻事,酒都变好喝了。 什么!? 唉,这是犯罪吧?是的话就别再说了。不用报警吗?真的假的?没骗我?我可以当成玩笑话吗?还是说只是有可能,所以不要紧?呃,〈蜜桃乌龙茶〉说他可能吃了人肉?骗人的吧。呃,等等,这个我真的接受不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请找有关单位咨询。可能吃了是什么意思?是指有人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人肉混进料理?还是说如果世界真的会灭亡,你想吃吃看的意思?算了,我不想知道真相。彼此都把真相当成薛丁格的猫吧。听起来有点伤身体,请保重。 突然有点害怕要继续下去了。毁灭会让人失去多少理性还真是因人而异呢。或许这里面真的有人犯了罪。请容我再重复一次,不要晒你们犯下的罪行喔。哦,〈do_nash〉寄了不太好的粉丝信给自己喜欢的音乐人。可爱的留言来了!我们刚刚在聊食人的话题耶!呃,不是我,犯人是〈蜜桃乌龙茶〉! 话说回来,〈do_nash〉你又来啦。而且你相信世界会毁灭啦?不是粉丝变黑,而是黑粉转粉吗?有这种说法吗?你啊,既然能反省,之前就不要跟我抬杠啊。我不知道你几岁了,如果你已经是大人了,那你没救了;如果你还未成年,而且喜欢到处找人抬杠的话,劝你见好就收喔。你也不想变成社群网站上以攻击素食者或女权主义者为乐的大人吧。顺带提一个小常识,听说素食者vegetarian的vege并不是从蔬菜的英文vegetable而来喔。好了,以上是对黑粉的说教时间。 接下来这位也是还愿意来看的观众呢,对我来说。〈五月雨〉。不管你当初信不信、现在过得好不好,我绝对不会向给我很多斗内的〈五月雨〉道歉,但还是谢谢你。很遗憾,我们的愿望或许不会实现了。万一真的无法实现,请容我致上哀悼之意。 〈五月雨〉闯下的祸是让重要的人感到困扰。很好,这只能轻描淡写带过的感觉似乎蕴含了非常重大的意义,令我不寒而栗呢。让人感到困扰这种说法仔细想想很恐怖耶。或许比杀人这两个字还恐怖。从迟到到虐待,要说让人感到困扰都让人感到困扰呢。这句话有太多想像空间了。啊,不用说明喔。我决定擅自把〈五月雨〉让人感到困扰的范围设定在不做家事的程度。别让我拨打人生第一通报案电话好吗?如果你是犯罪者的话。 留言区的告白,嗯……我想也是……谢谢大家提供话题。哦,对对对,aka谢啦。刚才说后面要讲,结果放到忘记了。就是没有把攻击我的笨蛋交给警察,还一起去迪士尼乐园的故事。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好笑的理由啦。因为我也反击了,打碎对方的骨头,不是犯罪,这不是犯罪,只是打架,普通的打架。不是,因为我觉得世界都要毁灭了,把时间浪费在做笔录、上法院太可惜了,既然彼此都满脸是血,不如来谈和吧,于是和平地落幕了。如果世界一直面临毁灭的危机,大家都跟我一样随和的话,就不会打仗了。我提出和谈的交涉时,对方的条件就是迪士尼乐园。我不懂疯子在想什么。但我也没时间讨价还价,迫于无奈只好答应了,就这样。 还有就是啊,为什么现在还放任那家伙在外面逍遥,我前面也说过了,就算把她交给警察,那家伙也绝对不会反省,万一很快就被放出来,恼羞成怒来找我报仇,那我不就惨了,还有一点……你不也是罪犯吗?喂!〈蜜桃乌龙茶〉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我可是有露脸的唉! 汉尼拔博士的故事暂时搁到一边。还有一个放任袭击犯的理由。嗯……这跟预言灭亡时一样,只是我个人的感觉,完全没有要大家理解。那个自言自语地从窗户进来,连善恶都无法判断的妹控女真的很令人火大,一定要她赔我的船。但是对我来说,那家伙比世界好一点。咳!不好意思,角瓶调酒呛到气管了。 嗯……没错,这种说法能不能准确地表达我的感觉,我自己也还不确定。只觉得世界可以毁灭了,却不需要那个令人火冒三丈的家伙向我道歉,也不希望她死。这是我真实的感受。当我以不该出现在梦之王国的死人脸看游行时,那家伙却像个孩子似地说「好开心呐」,我真想把那家伙的造型发箍扔向拥挤的人群,却不希望她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先说好,这并不是在炫耀我交到朋友了,我也还没完全原谅她弄伤我的额头。至少要留下闪电状的疤才酷。 嗯,至少我这几个月已经做好世界就此结束也无所谓的万全准备。不是因为这个世界有多么丑陋、人类有多么无可救药,或掌权的人其实是被邪恶的外星人操控这种主词过于庞大的叙事。我又不是阴谋论者,也不是真正的预言家,这种事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只是今天在某个地方也有小时候受到霸凌的大人为了赚钱不得不欺骗别人,在公司里受尽欺凌与骚扰,身心都崩溃了,开始看见奇怪的东西,即使辞去工作,跟踪狂仍追来家里,边喝酒边兴高采烈地准备开始直播预言灭亡。可爱的只有猫和小时候的约翰・康纳。 在这样的世界上,我勉强可以接受有一个为了让我停止直播而跑来攻击我,事后却约我去喝酒的神经病存在,大概是这种感觉。当然这也是因为我额头的伤迟早会好,我也同样反击回去了,这几个月的激情让我脑中充满分泌物,我完全没打算说什么被害人也应该站在加害者的立场,用宽大的心胸原谅加害人这种话,不管是传递这种讯息的人物还是故事都令我反胃,是真的会吐。 嗯,如果快要被卷入莫名其妙的事件里,我当然会全力逃走啊。有没有那种全部都是犯罪者组成的社群我是不知道啦,但那家伙说她见过杀人犯。她自己的犯罪经历顶多是十几岁的时候不良过一阵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们到底在梦之王国都聊些什么啊。 感情好好啊────才怪。〈哪来的间谍〉,处男不要评论别人的感情。骗你的,开玩笑啦。想像力────某人说的阅读理解力────不管有没有知识都不见得能培养起来,所以我认为不知道的人反而经常会讲出一些重要的话喔。既然如此,不如贯彻到底? 唉,才刚说就来了,你果然是个危险的大叔或大婶吧,〈千叶aka东京〉,别这样,要发挥想像力。希望我告诉你一起去迪士尼的朋友叫什么名字?怎么可能告诉你嘛,我还有一点网路常识好吗?你对个资的价值观至少要更新到十年前的版本喔。哇……居然给我斗内了,谢谢你的五百圆,那我就满怀感激地收下了,但还是不会告诉你喔。以为砸钱就能知道别人的个资,这种想法本身就很危险,就当是花钱上了一课。哎,今天真是Hasta la vista, baby的好日子啊……我乱讲的。 刚才也说过,我不想协助犯罪,所以包括aka在内,万一还有人心怀不轨,请在不会危害到我的范围内进行。我会拍掉飞来的火花,但如果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我就管不着了。要吃什么肉请默默地吃。如果能在这个前提下看我直播,那真是感激不尽。今天也感谢大家的陪伴。不仅如此,我还能真心真意地说喔,趁着酒意说说看好了。 我爱你们。 开玩笑的啦,这是歌手或偶像在演唱会上才会说的话呢。对着几千几万人,其实连一个人都不认识,却在谈话时间大喊我爱你们那种不负责任的温度,如果大家也能以那种感觉听我说,彼此都会很轻松吧。至少比当面讲更有可信度一点吧。 废话就到此为止了。呃,虽然嬉皮笑脸,但我其实是认真地担心自己和大家今后到底该何去何从。啊,快吐了。抱歉,一直讲快吐快吐了,这点我道歉。歹势。关西人会怎么说,恶~吗?听起来是比较有临场感啦,但会不会太恶心了?用世界末日的临场感来表现?这是〈骰子六点〉说的。你是少年还是成年人?算了,不重要。 总之,其他也干了傻事的人,如果你也跟我一样乐在其中,那某种程度来说,这个世界会变成怎样都不重要了。 啊,就是这种感觉的延伸吗?原来如此。虽然从头到尾并非出于我的本意,但我也许跟那个夸下海口不管做什么都能乐在其中的疯女人有点像。才怪!不过好像真的有一点像。我的情绪和自律神经这几个月一直处于死掉的状态,所以这才是我正常的状态。 跟疯女人去迪士尼乐园,无法拒绝她约我去喝酒,还为此调整自己的行程,说不定也因为我们是同类。虽然需要调查行程的其实是要上班的那家伙。我可是骄傲的米虫。千万不要叫我去工作喔,我迟早得为生计而工作,但现在请让我再稍微沉浸在世界末日的可能性里。我们都要尊重这种距离感带来的世界和平。 没错。不管你是男人、女人,还是男女之外的人;不管你是未成年还是老人;不管你是阴沉还是阳光开朗的人;不管你是日本人、外国人,还是外星人;不管你的血是红色还是蓝色都没关系,听说法国贵族都说自己的血是蓝色的喔。不管你是网路右翼还是网路左翼,只要能压抑想伤害对方的心情就好。虐待小孩的人真的都给我下地狱,但如果是出于不得已的苦衷才偷东西、甚至杀人的人,因为我没有直接受到伤害,也没资格审判他们,那是法律与被害人该烦恼的事。如果我是在学校或职场上遇到你,可能会非常讨厌你,希望你去死,但因为无从确认,我也不知道。也就是说,只要我们隔着电脑萤幕,只要你愿意陪我一起玩,不管你想做什么、不管你怎么看我,我都可以不负责任地原谅你。原谅你听起来很自以为了不起吗?那该怎么说呢,因为是希望你毁灭的相反,你可以在那里活着喔,像这样? 这种话从我这种底层YouTuber嘴里说出来一点意义也没有。事实上,大概也有人认为我们不应该存在。因为我们曾经沉醉在世界末日的狂欢里,荒唐度日。事实上,我就从之前住的大楼被赶出来了。 大概也有人必须认真地重新审视自己做的事吧。啊,但我认为〈哪来的间谍〉获得了非常宝贵的经验喔。请不要过于沮丧,而是把回忆当成原料,好好地利用身边的大人,与同伴一起坚强地活下去。等你有一天长大成人后,也请让孩子们利用你。哈哈哈。 至于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好好吃。啊,不是一开始就来的人,这是心形米果。听说只有关东才买得到。全国应该有很多类似的零食,不过这个真的很好吃,推荐给大家。 嗯……如果人生要这样一直继续下去,我丝毫不想主动协助这个以人类社会为前提的世界继续下去呢。聊着聊着又聊回自己身上了,谁叫我这么闲呢。以下是我接下来的计划。我打算不婚不生,被动而缓慢地推着这个世界走向总有一天会来临的末日。要在现在这种世界生孩子很辛苦吧,我也不想把自己的孩子留在这种世界里。但非常感谢尽管如此仍竭尽所能地爱孩子的父母们和拼命活下去的孩子们。不懂我在说什么的人,只要知道我在称赞他们就好了,因为我也不是很懂。请务必把《魔鬼终结者》及各种精彩的电影也传承下去。虽然是废话,奉劝各位千万不要让身边的人知道你们看了预言世界末日的YouTuber直播喔。若是日后有了家人和朋友,不想吓到他们的话,最好守口如瓶。 一旦你们开始不希望世界毁灭,就把我忘了。 啊,刚才是不是突然冷场了。我放弃炒热气氛了。 对呀,这个世界还没毁灭。或许总有一天会毁灭,审判日一定会来,但不是现在。人类把地球破坏成这样,各国的政治也都视人心于无物,不管不顾地乱搞,世界不可能不毁灭,只是目前好像还没有要毁灭。 我突然怎么了?喔,今天是第一次留言吗?还是上次留言是非常久之前了?抱歉,我完全想不起来了,〈青青草原〉。晚点再看存档确认。哎呀,我被自己讲的话点醒了。 假设在看电影的时候听到「一旦你们开始不希望世界毁灭」这种台词,马上就能确定这部电影的结局不是避开毁灭的下场,就是人类还有课题必须合力面对,真正的战斗现在才要开始。我喜欢沉浸式地投入,但又忍不住思考作者的意图,这种观影角度真是太糟糕了。但这时由底层YouTuber在预言频道说出这种台词也非常具有象征意义喔。与主角的关系并不深刻,但又动不动插足剧情,以这种距离感在最后稍微触碰到深层的主题。开什么玩笑啊,真是的。谁是配角啊。 可是,我也觉得事情好像就是这样。肯定是命中注定吧。跟来偷袭我的笨蛋打架时,有一瞬间误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怎么可能嘛。我又不是莎拉・康纳。真伤脑筋。这里要是硬要坚持,会被当成那种觉醒或开悟的人,还是算了,太危险了。再说我也不想变成亚侬(注6)。 注6:亚侬是电影《视界战》里掌握破案关键的骇客。 我瞧瞧,突然有人给我蓝色的超级感谢(注7),谢啦。啊,对呀,没错。我的确说过那种话,〈五月雨〉比我更记得我说过什么呢。 注7:蓝色的超级感谢是YouTube最低斗内金额,在日本是一百到一九九日圆,在日本境外为两美金或新台币三十元。 好吧,说了就要做到。我的未来比闲聊更不重要,但我刚才不是对大家说了我爱你们吗?虽然说得很随便、很敷衍,但是为了不要变成谎言,我还有一两件真心想做的事。没办法。开始喽。 在不会毁灭的前提下,面对自己的人生活下去吧。 还是说,可以在这个瞬间毁灭吗? 要是发生这么刚好的事,那我就真的是主角了。喂────你们这些配角。哈哈哈,是开玩笑也不是开玩笑的。我们彼此都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抱着高度自尊……低一点也无妨,当个配角活下去吧。因为不管再有钱、再有权力、事业再成功,一旦发生核战争或有陨石掉下来,一样活不了。如果我们是复仇者联盟就好了,就可以不用战斗,喝着酒等待灭亡。 就是说啊,aka说得好。看吧,就算是有点问题的人,有时候也会说出好话。这个频道将失去意义,对呀。问题是本来就没有意义啊。秒答。小绢已经跑掉了,猫咪迷因也可能一下子就退流行,再说那孩子的时间并没有多到可以被人类利用。就让它自由自在地被宠爱着过一生吧。 呼……就这样吧。 经过刚才跟大家的一连串互动,就像今天也是突然就开始直播,我决定想到什么做什么。就算世界没有毁灭,也必须采取行动了。嗯?哦……就是现在,「朋友」传来简讯,问我开直播怎么不跟她说,我才想叫她不要看咧。 我调整一下姿势,好了。这段时间非常感谢大家。虽然时间不长,也只得到极少数人的支持与爱护,今天是我最后一次直播了。 突然宣布这件事,但我绝不会为此鞠躬道歉。与其要我低下不想低的头,我宁愿抬头挺胸做人。大家也请自由地活下去。看来世界还没有要灭亡,真遗憾。之后如果还有人相信世界很快会毁灭,那也是他的自由,但我就先告辞了。哪天心血来潮,我们就在推特上互相报平安吧,搞不好到时候我已经改口叫它X了。谁叫我是软弱的人类呢,真可悲。 我还以为留言区会像上次一样炸开,结果好像没有呢。还是只因为我的电脑太烂卡住了。啊,动了。有人说「也有人会舍不得啦」。你真不老实啊。其他人如果还有什么话想说,请踊跃留言。 我啊……先说清楚,我不会自杀,所以你们也尽量不要。我们是一起拿世界末日取乐的人,只有自己死去不是很蠢吗?如果要死,也请等到有人制造出破坏地球的炸弹再死。像是出现在《哆啦A梦》里面的那种。要是有人做出来了,请私讯告诉我。我会重新开直播。不能只是破坏部分地区那种喔,那样只是制造出战争的工具而已。也坚决反对战争和虐杀。我又不是想看到谁流血,也不希望任何人受苦。我并不是想死,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可以毁灭了。要是所有人都能瞬间一起消灭就好了。 希望大家都能活着见证那一刻。 啊……相信世界末日的时候开心多了。但就算这么说,世界好像也不会因此开始或结束。那就祝因为我和各位的扭曲或许受了点伤,但看样子不会轻易毁灭的未来,幸──── 各篇首次发表于: 灭亡型破坏(《小说新潮》二○二三年三月号) 炎上系号角(《小说新潮》二○二三年三月号) 地狱行跑酷(《小说新潮》二○二三年三月号) 其余篇章为出版本书所写全新短篇, 且有因出版成书而做加笔修正。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