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同一个屋檐下,我与已故哥哥的未婚妻恋爱了。 作者:柚本悠斗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高中生七濑稔失去了哥哥这名唯一的亲人,并与曾是哥哥未婚妻的女性‧美留街志穗在同一屋檐下开始共同生活。 在既不是家人也不能说是外人的微妙距离中,稔接触到志穗那彷佛包容一切的温柔,内心的悲伤也逐渐被抚平。最终,在稔的心中萌生了不该抱有的「情感」,然而失去挚爱的志穗也有同样的想法…… 为了不将对方视为「替代品」,成为彼此独一无二的存在──这是有一天,两人的哀痛将化作爱情的故事。 一名爱上哥哥未婚妻的高中生,与将挚爱的影子投射到未婚夫弟弟身上的女性最终走向幸福,由日常点滴编织而成的纯爱故事。 第一卷 ────────────────────────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沵细长的眼睛 扫图:linpop 录入:勤奋的懒惰的羊 修图:鲭讽吹萩 自从哥哥去世已经过了两年,时间来到和煦的春日。 今天是我们梦想中的咖啡厅——『子猫日和』开幕的日子。 满庭盛开的樱花花瓣随风飘落,彷佛在为这一天献上祝福。望着将超过八十年历史的老式平房重新翻修而成的店铺,我一个人陷入感慨之中。 自从得知哥哥的梦想到今天,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情。 然而,现在还不是回首过往的时候。 「差不多该到了吧……」 我拿出手机确认时间,现在刚过早上八点。 这个时间要开店还太早,我之所以会现在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准备开店,也不是为了缅怀过去,更不是因为想要有时间沉浸在感伤之中。 现在,我是为了对自己的心意做个了断才会站在这里。 「终于要开幕了呢。」 像是乘着温和的春风拂过般,耳边突然传来一道话语。 我回头望去,看到一位带着微笑伫立的女性身影。 「在那之后已经两年了啊……感觉很漫长,却又像是一转眼的事呢。」 她按着被风吹起的长发,同时沉浸在回忆之中。 我也对她的想法感同身受。 「是啊……不过能在两年内顺利开店,都是多亏了志穗小姐的帮助。哥哥过世后,你就一直支持着我,协助我实现哥哥的梦想。」 「没有这种事。这都是我们两人一起努力而来的喔。」 正如志穗小姐所说,尽管经历了无数波折,我们确实是一起努力过来的。 由于时间实在是不够讲完这一路上的所有点滴,就先别提这件事了,不过,为了完成已故哥哥的梦想,我和哥哥的未婚妻志穗小姐一直走到了今天。 即使绊倒了无数次,我们仍不断前行,才得以迎来这一天。 「今天,终于要实现梦想了呢……」 志穗小姐细细咀嚼着这句话。 「不过,实现梦想并不是终点。」 这不代表结束,而是梦想的延续。 「今天是崭新的开始,所以在那之前,我有话想告诉你。」 「这就是你一大早叫我过来的理由吧?」 「是的。」 我花了两年时间,才逐渐厘清了自己的心意。 明知道不会得到任何人的祝福,我也曾试图欺骗自己的感情,但这份思念如今已经膨胀到无法再掩饰了。 我直视着志穗小姐的双眼,吐露出自己的心声。 「我——」 这对我来说,是人生中第一次的告白。 借由这次告白,我们之间作为『哥哥的未婚妻』与『未婚夫的弟弟』这种关系,将画下句点。 为了让彼此不再是谁的替代品,而是独一无二的重要存在。 过往的点点滴滴,不由自主地犹如走马灯般闪过脑海。 这是明知不可却还是爱上哥哥未婚妻的我,实现哥哥的梦想,与她携手合作,最终在实现梦想时表达心意,一路走来的生活纪录。 知晓同样痛楚的我们,尽管内心满是挣扎,最后仍心意相通的故事。 ──────────────────────── 一话 曾是哥哥未婚妻的人 哥哥去世的那年,是我高中二年级的春天。 四月上旬,将街道点缀得绚烂夺目的樱花,花瓣正渐渐飘落的季节。 死因是病逝——说得具体一点,是罕见发现于年轻人的胰脏癌。 哥哥在二十四岁那年永远离开了我们。据说在二十几岁罹患此病是极为罕见的。 而且,胰脏癌的特征是初期几乎没有症状,因此难以及早发现,哥哥也不例外,被诊断出来时为时已晚。 他是在去年的十二月发现,当时医生判定仅剩四个月的时日。 听说就算全心投入治疗,也顶多只能延长到一年寿命。 使用听说、据说这样的措词,听起来好像我对哥哥的病情一无所知。 事实就是这样,因为直到哥哥去世前不久,我都不晓得他生病这件事。 哥哥隐瞒着罹癌的事情继续工作,在坦承这件事后才住院,一个半月后就与世长辞。 为什么他不选择接受治疗,而是坚持工作到最后一刻? 哥哥直到最后都带着笑容,轻描淡写地掩饰一切。 但是,原因再明显不过,因为我们没有父母。 父母在我三岁那年把我和哥哥托付给亲戚后,在回家的路上遭遇车祸身亡。 之后,我们被舅舅收养,哥哥在高中毕业后找到工作,就顺势租了一间公寓,开始两个人一起生活。从那之后,将近六年都没再和舅舅联络过。 换句话说,是因为没有人可以依靠,哥哥才会为了被留下来的我继续工作。 既然自己活不久了,便想在死前尽可能多赚一些钱留给我。 我认为选择如何度过剩余的日子,是个人的自由。 可是……就算只是多活一天,我也希望哥哥能活下去。 当然,那是因为他是我唯一的家人,但更重要的,是为了那个珍视着哥哥的女性。就算无法痊愈,我还是希望他能好好接受治疗,能够再活久一点。 即使现在要与哥哥做最后的道别,这个想法也依然没有改变。 「稔……」 参加葬礼的人们离去。 之后,在寂静的灵堂一室,响起了温柔的呼唤。 「你和健道别完了吗?」 我回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名身穿丧服的成年女性。 她叫美留街志穗,是我哥哥——七濑健的未婚妻。 不……正确来说,是曾经的未婚妻。 她是唯一知道哥哥罹癌的人,也是陪伴他走过最后时光的女性。 我在哥哥去世后一时无法接受现实,多亏有志穗小姐代替我处理了所有手续、安排葬礼,才能像这样顺利送哥哥最后一程。 可是—— 「感觉就像骗人的呢……」 我忍不住脱口说出这句话。 「明明只是安静地睡着,脸上带着那么安详的表情,感觉随时都会醒过来,却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居然再也听不到哥哥的声音了……」 我的脑袋能够理解,心里却始终无法接受,感觉一点也不真实。 他的脸不像是与病魔奋斗过的人,显得如此干净。尽管知道这是因为有遗体化妆师协助,我还是忍不住期待他随时会睁开双眼,露出一如往常的天真笑容跟我说话。 哥哥的脸庞就是如此美丽,却又如此冰冷。 「我真的无法相信……」 想必是因为我拒绝接受这个事实吧。 自哥哥离世后已经过了三天,我甚至还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人们常说,当身体遭受剧烈创伤时,会因为过度分泌肾上腺素而感觉不到疼痛。那么,当悲伤到了难以承受的地步,心灵是不是也会麻痹呢? 我的心像是失去所有情感般毫无波动。甚至有种错觉,彷佛死去的不是哥哥,而是自己。思绪失去热意,流在血管的血液彷佛被冷水取代,全身都被寒意笼罩。 感觉一旦闭上眼就会再也无法醒来,坠入无尽的黑暗深渊。 也因此,自哥哥过世后,我还没办法好好入睡。 「在我接受哥哥死去的瞬间,我就会变成孤单一人——」 这个瞬间是哥哥去世后,我第一次亲口说出『死』这个词。 一股情感不禁涌上心头,胸口像是被紧紧掐住般,痛得我的声音嘶哑。 明明心脏不应该有痛觉,现在却痛得让人无法忍受。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彷佛所有负面情绪混杂在一起,压得我像是随时都要崩溃一样,我努力忍住,紧紧闭上双眼。那瞬间—— 「没事的——」 随后,温暖又稳重的话语传进耳里。 「我不会让稔孤单一人。」 宛如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落在背上的温暖包围了我。 这种感觉就像是刚才都还失去颜色的世界,重新恢复了色彩。 我缓缓睁开眼睛后,发现自己正被志穗小姐从背后紧紧抱住。 感觉彷佛连心也被她紧紧拥抱住。 「从今以后,我会代替健陪在你身边。」 「志穗小姐……」 我不禁像是寻求依靠般,紧紧抱住她的手臂。 「我们会没事的。我会代替健照顾你,放心吧。」 没事的——不断重复在耳边的话语,逐渐融化了冰冷僵硬的心。 紧绷的情绪线突然断裂,再也无法压抑住从心底满溢而出的情感。 在我有自觉之前,泪水已经迅速从脸颊滑落,当我意识到自己在哭时,已经无法再忍耐,情绪就像决堤的水库般化为声音,响彻整个房间。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当着别人的面流下了眼泪。 ✽ 哥哥的葬礼结束后过了一周,时间来到周六的早晨。 我为了整理客厅而久违地早起。 这是因为哥哥去世后,我就一直忙得不可开交,之后又陷入了浑浑噩噩的生活,导致整个客厅凌乱不堪,惨不忍睹。 脱下的衣服四散在地,喝完的宝特瓶随手乱丢。 晒在外头的衣服还没收进来,所以得重新洗过。就算想丢垃圾也还没分类。厨房也是一样,水槽里堆满了泡着水的餐具。 就算是我自己看着,也只能用「惨不忍睹的景象」来形容。 由于我平常都会保持干净,让现在这幅景象显得更加悲惨。 「再怎么说,这种状况应该没人会相信吧……」 虽然没有要向谁解释,但眼前的状况实在太糟,让我忍不住想替自己找个借口。 我以前在电视上,看到那种帮忙在脏乱房间生活的人大扫除的节目时,总是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把家里搞成那样,不过现在我很能理解当事人的心情。 人在承受极度的精神压力时,真的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 「话虽如此,也不能一直住在这种房间吧。」 我已经跟班导说明过缘由,请假在家休息一整个礼拜。 哥哥去世的四月五号在开学典礼之前,等于我升上高二之后还没有正式踏入过学校。再继续请假,恐怕还是会影响未来的学校生活。 我想趁着周末把家里整理干净,重新找回规律的生活。 「这下子得来场大扫除了……」 我重新提起精神,打算趁着这个机会顺便把其他房间也整理一下。 我拿来大容量的垃圾袋,开始把眼前看得到的垃圾一股脑儿塞进去。 虽说房间再乱,平常打扫也不会花上一整天的时间,但说实话别说一天了,就算我把这周末两天全都用上,感觉也未必能搞定。 理由有两个,一是我提不起劲,做事的效率不够。 二是这房子是三房两厅的复层式公寓,实在太大了。 或许有人会觉得,和哥哥两个人住三房两厅有点太宽敞了,但是当初租这间房子时,哥哥和志穗小姐已经订婚,原本已经计画好结婚后要三个人一起住。 我们为了让大家都有自己的房间,才选择了三房的格局,可是…… 三个人的新生活最终没有实现,今后将会是我一个人住在这间房子。 「以后……我要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 我轻声嘀咕的瞬间,再次体认到这间房子的空旷,同时孤独感朝我袭来。 不行,不能再想了——我拼命这样告诉自己,可是一旦开始告诫自己,反而会一直想这件事……悲伤像海浪般一波接着一波袭来,再次侵蚀着我的心。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像这样被悲伤吞没。 我用力摇头,试图甩开这些负面情绪。 这时候,门铃突然响起,将我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有客人?」 我看了看挂在客厅墙上的时钟,才刚过九点。 这么一大早会是谁呢?我心里带着疑惑走向玄关,缓缓打开了门。 「稔,早安!」 我不禁皱起眉头。不知道是因为洒进室内的阳光,还是因为映入眼帘的那抹笑容太过刺眼。 「……志穗小姐?」 背着晨光露出灿烂笑容站在眼前的人,是志穗小姐。 重新介绍一次,她的名字叫美留街志穗,曾是已故哥哥的未婚妻。 她有着垂至背部的长发,笑容开朗又亲切,是让人印象深刻的成熟女性。 她比哥哥小三岁,今年二十一岁。哥哥在地方报社工作的时候,透过一位叫作悠香的女性后辈——也是志穗小姐的高中同学——介绍而认识彼此,随后开始交往了一年半。 原本他们预定在今年十月迎来交往两周年时结婚,开始同居。 「突然来打扰,不好意思,你还在睡吧?」 「没有,我已经起来了……」 「那就好。」 志穗小姐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将长发拨到耳后。 在她右手的无名指上,哥哥送的那枚订婚戒指依旧闪闪发亮。 「这么早过来,请问有什么事吗?」 「详情待会儿再说,总之先把东西搬进来啰。」 「把东西搬进来?」 「因为货车要是停太久的话,会打扰到邻居的。」 我还来不及问清楚是什么意思,志穗小姐便转过身子。 「让你们久等了,麻烦帮忙把东西搬进来吧——!」 她用宏亮的嗓音这样告诉外面的人。 我一头雾水地走出玄关,只见一辆大型货车停在家门前。 当我看到写在货车车厢上面的文字时,脑海里闪过一个可能。 也没什么可不可能的,上面就大大地写着『搬家公司』。 「请、请等一下——!」 我虽然这样说出口,但对方怎么可能真的停下来。 志穗小姐和搬家公司的人说着话,熟门熟路地走进家门。 这也是应该的,在哥哥生前,志穗小姐就几乎每周都会过来玩。 再说,当初要租这间房子的时候,也是我们三个人一起跑遍了各家不动产公司。毕竟原本就打算一起生活,这也是理所当然,不过当时一直找不到好房子,好像花了不少工夫来着。 想到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将近半年,就不禁觉得好怀念…… 不对不对,现在可不是缅怀过去的时候! 「志穗小姐——」 我赶紧跟着志穗小姐走进屋内。 随后她看到客厅那惨不忍睹的景象后,整个人愣住了。 「哎呀呀,稔居然把家里弄成这样,真是少见呢。」 「……对不起。」 明明她并没有责备我,我却忍不住道歉。 感觉就像调皮捣蛋的孩子被父母抓包一样。 「我也来帮忙,趁他们把行李搬进来的期间,一起整理干净吧。」 志穗小姐卷起袖子,拿起垃圾袋开始收拾垃圾。 虽然还有问题想问,但现在闹起来状况也不会改变。 于是我先照志穗小姐说的,和她一起开始打扫客厅。 后来不到一个小时,行李就全部搬完了。 搬家公司的员工说:『虽然纸箱很多,但因为没有冰箱、洗衣机这类家电,所以还满轻松的!』不愧是专业的,动作实在是非常俐落。 顺便说一下,客厅还没有打扫干净。 在业者搬完东西后,我们也依然在打扫,但始终看不到尽头,不过,起码是把客厅先整理好了,所以我决定在差不多告一段落的时候,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已经隐约猜到是怎么回事,不过还是想听志穗小姐亲口说明。 我走进厨房,泡了两杯红茶后回到客厅。 随后,我看见志穗小姐正坐在房间角落的小佛坛前面。 那是哥哥就职后,特别准备来祭拜已故双亲的佛坛,现在上面除了父母的以外,也摆着哥哥的遗照,旁边还放着装有哥哥遗骨的桐木盒。 「…………」 志穗小姐点上香,缓缓闭起双眼,双手合掌。 她此刻展现出的不再是刚才那种天真无邪的笑容,而是带着一丝坚毅的侧脸,让我不禁看得出神。 志穗小姐平时开朗活泼,是犹如太阳般的女性,总能让身边的人不自觉露出笑容,然而,有时她也会展现出成熟女性的一面,与原本的形象截然不同。 孩子般的天真奔放,以及成熟女性的坚韧美丽。 哥哥也曾说过,志穗小姐不经意露出的这种反差正是她的魅力。 「久等了。」 向哥哥致意完毕后,志穗小姐这样说着,同时转向我。 与刚才那虚无飘渺的美丽神情不同,她又换上了平常的笑容。 「我大概察觉到了……你打算搬过来住吗?」 「完全正确。不愧是稔,跟健一样敏锐呢。」 我边递过红茶杯边询问,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看着她回答时带着点俏皮的表情,我不禁抱头苦恼。 这样讲不太好意思,但我忍不住觉得「又来了」。 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志穗小姐已经不是第一次突然做出什么决定了。 例如半夜突然说想吃冰淇淋、早上刚睡醒就因为天气很好而提议去散步,或者临时计画周末来一趟温泉旅行,结果到出发当天才想起还没有约其他人。 志穗小姐的信条似乎是「时间有限,想到有趣的事就该立刻付诸行动」。 哥哥本身也是个乐天派,属于只要开心就好的那类人,真要说的话,个性跟志穗小姐满像的,所以常常欣然配合她的突发奇想,结果只有我总是被他们两个牵着鼻子走。 现在回想起来,虽然嘴上抱怨,但我其实也挺开心的吧。 所以我对现在的情况与其说惊讶,反而觉得「这个人还是老样子」。 「我姑且问一下……你是认真的吗?」 「我不是说过,今后我会陪在你身边吗?」 脑海顿时涌现志穗小姐在葬礼上紧紧抱住我的记忆。 「你的确这样说过,但至少请在搬家前通知我一声。」 「我有联络啊,可是你都没回,电话也打不通。」 「啊……」 这么说来,我也不记得自己把手机丢到哪去了。 大概早就已经没电,正躺在某个角落吧。 「我还来家里按过好几次门铃呢。」 确实,我记得好像有听到过几次门铃声。 当时我完全提不起劲去应门,原来按门铃的是志穗小姐啊。 ……看样子我好像没资格抱怨什么。 「如果我今天也没开门,你打算怎么办?」 「到时候我打算用健留下的钥匙开门。」 她从口袋里掏出哥哥以前使用过的家里钥匙给我看。 「唉……」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志穗小姐这么担心我,我心里是很开心。 「很抱歉,我不能和你一起住。」 话虽如此,我不能接受这样的安排。 为了让志穗小姐能够理解,我努力仔细地向她解释。 「如果志穗小姐和哥哥已经结婚的话,那我还能理解。因为这样一来我们就是名义上的亲人了。可是你们并没有结婚,所以你没有义务照顾我。我很高兴你为我担心,但是你还有你自己的人生要走。」 虽然年纪较小的我这样说也怪怪的,可是志穗小姐还年轻,未来还有无限可能。 或许现在她无法想像,但总有一天她也会有新的邂逅。到时如果她与已故未婚夫的弟弟同住,可能会失去这样的机会。 哪怕可能性只是万分之一,我也不想因为自己而束缚志穗小姐的未来。 「幸好哥哥生前有投保,留下的财产足够支撑我到成年。你不用担心我,请你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更何况,要是与未婚夫的弟弟一起生活,她恐怕永远也无法忘记哥哥。 「稔还真是认真呢,既认真又温柔。」 温柔——这个词像根刺般扎进我的胸口。 「不,我一点也不温柔……」 因为刚才那些想法,其实也可以套用在我自己身上。 就像我担心志穗小姐跟我一起生活会无法忘记哥哥一样,若与她同住,我很怕自己也会一直惦记着哥哥。 我的确是为了志穗小姐的未来着想,但同时也是为了我自己。 我隐藏自己的真心话,说是为了志穗小姐而拒绝她,这样的我怎么可能温柔呢。 「不,稔真的很温柔。」 就算这样,志穗小姐依然这么说。 「悲伤也许没有高低之分,但稔失去了唯一的亲人,肯定很难受,你却还在为我的未来着想……这样的你怎么可能不温柔呢?」 这番话简直就像是看穿了我的内心。 「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才这么说的,也明白你心中有自己的想法,但其实在健离世之前,我就已经决定要陪在你身边了。」 她的语气温柔稳重,同时带着坚定的意志。 她的眼神中,蕴含着无论我说什么也丝毫不会动摇的坚强信念。 下一瞬间,志穗小姐说出了我完全没想过的话。 「这不仅是我的意愿,也是健托付给我的心愿。」 「哥哥托付的心愿——?」 我惊讶得不自觉重复了一遍。 随后,志穗小姐缓缓点头。 「健拜托我,希望我能陪在你身边。」 健拜托我——这句话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若是不清楚事情原委的人,听到「时日不多的哥哥拜托未婚妻照顾弟弟」,可能会觉得是个感人的故事。即使要死了仍然心系着弟弟,哥哥的这份爱情想必会打动许多人。 像这样的感人连续剧,只要找一下或许就能发现一、两部。 不过,浮现在我心头的并不是感动,而是疑问。 我无法相信那是哥哥的本意。 「你是说,哥哥希望你能代替他照顾我?」 「嗯。他希望我今后能代替他成为你的支柱。」 我不晓得该怎么回应,只能将手抵在嘴角,陷入沉默。 看到我露出这种反应,志穗小姐大概以为我在考虑同居的可能性吧。 「突然这样讲你可能被吓到了,不过我觉得跟我一起住会比较方便喔!」 她依序竖起手指,连声点头,列举出与她同住的好处。 像是学生一个人住就防盗而言不太安全、家务能分担一半,志穗小姐早上起得早,可以每天叫我起床,或要出门时她能开车之类的。 她可能是觉得积极一点就能说服我,像是在把握机会般继续进攻。 「而且啊,稔还未成年,一个人住会有许多困扰。比方说这间房子的契约,健考虑到他去世后的问题,在生前转到我名下了。」 是什么时候做了这样的安排…… 不过仔细一想,志穗小姐说的确实有道理。 不只是房子的契约,想必今后还会遇到各种需要监护人的问题。 虽然我还有亲戚,正确来说并非天涯沦落人,只是事到如今我根本不想依靠那些连在哥哥葬礼都不愿露面的亲戚,就算真的遇到困难,也不会想向他们求助。 可是,作为一个未成年人,总会有需要大人的协助才能解决的事情。 哥哥是早就预见到这些问题,才会将我托付给志穗小姐吗? 「还有,现在和我同居,还附赠美味的家常菜!」 「志穗小姐的料理的确很好吃,这个提案是满有吸引力的……」 最后她甚至像在推销期间限定的优惠一样,试图用「附加价值」来诱惑我。 「不然你也可以从今天开始就叫我『姊姊』喔!」 「不用了,谢谢。」 「这、这样啊……」 我一脸严肃地回应后,志穗小姐顿时失落地垂下肩膀。 先不提这种玩笑……说真的,该怎么办才好? 和已故哥哥的未婚妻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是在伦理方面有点令人介意,但并没有违法。 也就是说,关键在我的意愿…… 「顺便问一下,你之前住的地方已经办好解约手续了吗?」 「今天傍晚就要办理退租交接了,所以,要是你现在叫我搬出去会有点困扰呢……再说,现在这季节要露宿街头还是有点冷吧?」 志穗小姐这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太过冲动了吧。 她露出带着冷汗的苦笑,战战兢兢地观察着我的脸色。 那副充满焦虑神色的表情让我差点笑出来,忍不住激起想恶作剧的冲动。不过,假如真的把人赶出家门要她露宿街头,还是太可怜了,因此我打消念头。 毕竟我可没有为难女性借此取乐的嗜好。 话虽如此,还是得叮嘱她一下。 「麻烦你下次别再一时冲动这么乱来了。」 「下次?也就是说……!」 志穗小姐困扰的表情骤变,绽放出像花朵盛开般灿烂的笑容。 虽然现在还在聊正经事,但她果然还是最适合笑脸。 「总之先暂时观察看看。需要考虑,暂时保留决定。」 「谢谢!那我们两个就从今天开始一起努力——嗯?」 就在她开心大喊的同时,放在沙发上的毛毯突然动了一下。 我们俩想说是怎么回事,转头望去,随后便看到一只猫探出头来。 它慢悠悠地爬到志穗小姐的膝盖上,彷佛在表示不满般发出低沉的叫声。 「对不起哦。我们家不是两个人,而是三个人呢。」 志穗小姐边道歉边抱起了那只猫。 这只猫叫『竹轮』,是我们家养的母猫。 我和哥哥刚开始一起住时,哥哥在公司停车场发现它被遗弃,就带回家养了。虽然有试着帮它找新主人,但一直找不到,后来就决定养在家里,一养就是六年。 当时它还是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猫,而现在就年龄和体格上都是成熟的大猫。 至于名字的由来,据说是因为它的毛色是白色和褐色相间,看起来像好吃的竹轮,哥哥才这样命名的。 先不论哥哥的命名品味如此令人绝望,原本我觉得竹轮实在很可怜,但每次被叫到它都会开心地凑过来,似乎还挺中意的。 现在比起我和哥哥,它更亲近志穗小姐,这让我有点不甘心。 或许是成熟女性之间有什么地方可以心灵相通吗? 先不管这件事,我之所以能在这个凌乱不堪的家里勉强维持着人类的基本生活,就是因为还要照顾竹轮。由于客厅处于那种状况,这阵子我都把它安置在另一个房间,它可能是察觉到志穗小姐的气息才跑出来的吧。 「竹轮也是,今后就多多指教啰♪」 竹轮像是在回应她的话那样,喉咙发出机车引擎空转般的低鸣声。 看着志穗小姐和竹轮亲昵地蹭着脸,我轻轻吐了口气。大概是从早上就忙个不停,或是因为各种状况都稍微整理好了,这时我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志穗小姐或许也听到了,她转过头来直盯着我的肚子。 感觉没办法推说是竹轮的叫声了。 「……不觉得有点饿了吗?」 自哥哥过世后就一直没感受到的饥饿感突然袭来。 随后,志穗小姐抱着竹轮站起来。 「我马上去做饭给你吃,等一下喔!」 她走向厨房,在打开冰箱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哎呀呀……」 也难怪她会有这种反应,因为冰箱里空无一物。 「不好意思……我很久没去采买了。」 「没关系,我现在立刻开车出去买!」 志穗小姐把竹轮放下,转而拎起包包离开客厅,在玄关前还说了一句『我也会帮竹轮买吃的回来哦』,充满朝气地离开了家门。 之后,志穗小姐一回到家就哼着歌开始煮午餐。 我本来说要帮忙,但她回说『交给我吧』,不让我进厨房,于是我在她煮饭的这段期间,让竹轮坐在我的肩上继续打扫房间,等待午餐煮好。 一小时后,餐桌上摆满了一桌丰盛的料理。 脚边还特地准备了给竹轮的餐点,是比平常稍微高级一些、让某只猫咪着迷的食物。 我双手合十,将料理放进嘴里的瞬间,过于满足的感觉,让我差点忍不住落泪。 已经多久没有吃过别人亲手做的料理了呢……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在哥哥住院前,志穗小姐亲手做了一顿晚餐,和我、哥哥还有竹轮四个一起吃饭的场景。 虽然那段日子已经无法再回来了,但现在还有人愿意陪我一起吃饭。 光是这一点,也许就已经足够幸福了。 就这样,我和曾是哥哥未婚妻的女性决定要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回过神来,才发现原本像毒素般不断侵蚀着内心的痛苦,似乎也稍微减轻了一些。 ──────────────────────── 志穗的日记 我和稔的同居生活开始了。 虽说突然搬过来让他吓了一跳,但幸好他愿意接受。 没有事先联络就擅自搬进来这点是我不对,但我知道若不这么做的话,一定会被拒绝,所以虽然有点强硬,但我认为这样的决定是正确的。 健也曾说过『反正一定会被拒绝,你直接搬过去就好』呢。 不过……因为健才刚过世十天,无法调适也是理所当然,但平常十分可靠的稔居然会过着那么糜烂的生活,让我吓了一跳。 不管他再怎么早熟,也还只是刚升上高中二年级的孩子。 一想到要是再继续放任稔在那种状态一段时间,就令人不寒而栗。 失去唯一亲人的悲伤不是一个人能够承受的。他既没有可以分担痛苦的家人,也没有能互相扶持的兄弟姊妹……我比任何人都还要理解这种艰辛。 从今以后,我必须作为稔的家人在旁边支持他。 我要作为他的监护人,守护他走下去。 不过……该怎么说呢。 说不定,在一起生活后能得到支持的人其实是我自己。 当稔为了我着想,反对同居的时候,老实说我很开心。 就像能够理解稔悲伤的人少之又少一样,能够理解我心情的人也寥寥无几。能以相同角度分担彼此悲伤的人,无论对我还是稔都只有彼此而已。 所以他不顾自己的感受,反而先担心我,让我很开心。 这种地方……真的跟健一模一样呢。 今后肯定会很辛苦。 各种问题将会接连出现在我和稔面前。 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继续支持他。 因为这也是健托付给我的最后的心愿。 我已经无暇感到悲伤,也没有时间流泪了。 所以我向自己发誓,绝不会再哭泣。 ──────────────────────── 二话 两人单独出门 志穗小姐搬进来的隔天,星期天早上。 我们一早起床吃完早餐后,便开始准备出门。 「志穗小姐,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差一点,抱歉拖到这么久!」 我在志穗小姐的房门前询问后,里面传来带着焦急的声音。 由于听到很像东西掉落的声音,可以想见她正在手忙脚乱地准备。 「没想到我自己邀约,却反而睡过头了……」 「这以志穗小姐来说很少见,所以我感觉有点赚到呢。」 「呜呜……好不甘心,但这是我自作自受,没办法反驳。」 虽然她很擅长早起,但毕竟昨天才刚开始新的生活,这也是情有可原。 说真的,我昨晚也因为紧张而睡得不太好。 「那我去客厅等你,顺便喂竹轮吃饭。」 「谢谢。应该再十五分钟就好了。」 「不用那么着急,慢慢来就可以了。」 我这样说完后,便离开了她的房门口。 「竹轮,我们回客厅吃饭吧。」 我们吃早餐的时候竹轮在睡觉,所以还没喂它。 我对在脚边绕来绕去的竹轮说话后,它似乎饿得迫不及待,发出『呜喵呜喵』叫声的同时急忙跑下楼梯,我也跟着它一起回到客厅。 猫通常不太会学才艺,唯独『吃饭』这个词倒是记得很清楚,真是不可思议。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们这么早就准备出门呢? 那得从昨天晚上,家里的打扫工作告一段落后说起! 吃完晚餐、洗过澡后,我坐在沙发上悠闲地休息。 「稔,我可以找你商量一件事吗?」 这时候,志穗小姐轻轻戳了戳我的肩膀,对我说道。 「怎么了吗?」 「你明天有事吗?」 又是一个突如其来的话题。 「没有,本来周末是打算整理房间的,不过多亏有志穗小姐帮忙,已经整理完了,所以明天的行程反而空了下来,还在想该做什么呢。」 听到我的回答,志穗小姐的眼睛闪闪发亮,就像在表示「正合我意」。 「这样啊。因为我的帮忙,你的行程空出来了啊~原来如此♪」 从她的表情和语气中,隐约可以感觉到她打算让我欠她一份人情。 不过我是由衷地感谢她,所以就算让她记上一笔也没关系。 「既然这样,我就必须帮你安排新的行程了呢!」 别说隐约,根本就直接表现出来了。 「如果有什么安排,我会奉陪的。」 「那么,跟姊姊约个会如何?」 「……什么?」 这个人在对未婚夫的弟弟说什么啊? 我当然知道志穗小姐只是开玩笑,这种调皮的玩笑也很有她的风格,但这句话实在出乎意料,让我脑中直接浮现出问号。 看到我的反应,志穗小姐露出一副「整人圆满成功」的满足表情。 接着她挂上平常的笑容,继续说下去。 「约会是开玩笑的,我只是想去购物中心添购些在这里生活的必需品。一个人的话应该拿不动,所以我想说稔如果愿意一起去,就帮大忙了。」 一旦换了生活环境,的确会有各种需要添购的东西。 提个东西一、两次就能当作她帮忙打扫的回礼,甚至太划算了。 「明白了,我陪你去。」 「真的吗?谢谢!」 志穗小姐双手合十,语气雀跃。 看到她这么开心,反而让我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你说一个人拿不动,难道有那么多东西要买吗?」 「因为在打包行李的时候,我顺便把一些打算汰旧换新的东西扔掉了。虽然有点浪费,但如果不是趁这个机会,也很难下定决心更换。」 「的确,这也是个整理物品的好机会。」 「而且这样还能减少行李,算是一举两得吧?」 我非常能够理解志穗小姐说的。 当初我和哥哥搬进这间房子时,哥哥也整理了不少东西。 哥哥和志穗小姐一样,都是不太丢东西的人。 不,正确来说,讲「不丢东西」是有点语病,应该说哥哥在购买物品时会以耐用为基准去选择,所以除了消耗品以外,基本上没有什么需要丢掉的。 就连如此节俭的哥哥,也曾像志穗小姐一样,抱着『机会难得,干脆买新的吧!』的心态,决心处理掉一些旧物。虽说这个决定本身没什么问题,但后来才发现不小心连必需品也一起丢了,所以我们赶快叫住刚好过来收垃圾的垃圾回收车,然后一起翻找那些垃圾袋,现在想想真是段十分苦涩的回忆。 他们两个是碰巧如此相似,还是说恋人就是会变得特别相像呢? 「我也刚好有些想买的东西。」 「那太好了,明天就拜托你啰。」 说完,志穗小姐便在手机的备忘录中记下要购买的物品。 就这样,我们决定前往购物中心。 ——话虽如此,现在时钟上的指针才刚过八点。 购物中心十点才开门,所以时间上绰有余裕。 乍看之下似乎不需要着急,但其实有两个理由让我们得趁早准备。 第一个理由,是购物中心的停车场很快就会停满。 地方城市不像首都圈那样有各式各样的娱乐场所,人们往往会集中到同一个地方。 再加上这里是汽车社会,大家无论去哪里,都会开车移动,购物中心通常也只设在县内的大城市,所以附近的市镇居民也会蜂拥而至。 结果就是就算我们一大早抵达,光是排队等停车就很有可能要花上三十分钟,实在很可怕。 我以前常坐哥哥的车去购物中心,周末自不用说,尤其在黄金周、盂兰盆节或年末年初,几乎都是人满为患的悲惨回忆。 第二个理由是女性通常要比男性花更多时间准备。 哥哥还在世的时候,我们常常一起等待志穗小姐准备。 我和哥哥都不是会特别在意时间的类型,哥哥甚至还满喜欢等人的。尤其是在出门前,就算得花时间等人他也丝毫不会介意。 哥哥曾说:『这就证明她很用心在准备吧?』 女性会愿意花时间准备,就是希望以最漂亮的自己示人。 假如是约会的话,就证明她是为了自己而精心打扮。哥哥还说作为男人,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事了,在等待的同时想像今天对方会打扮成什么样子也很愉快。 当然,他还叮嘱我『要是跟对方说的话会让她有压力,所以要保密哦』。 身为弟弟,我真心觉得哥哥这种想法很帅气。 现在回想起来,哥哥真的是个任何事情都不会往负面去想的人。 「不过说真的,这样是不是有点太做作了啊?」 或许是因为今天也喂竹轮吃某只猫最爱的食物,它对我完全不理不睬。 话题有点扯远了,总而言之,就算因为志穗小姐准备得比较慢导致停车场满了,我也不会介意,反正只要等就行了,不过志穗小姐当然不会这样想。 就算我说没关系,让别人等的人还是会觉得过意不去。 正当我一边看着竹轮,一边思考这些时—— 「稔,久等了。」 我听到楼梯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随后响起志穗小姐的声音。 我把视线朝向入口的瞬间,不由得被映入眼帘的身影吸引住了目光。 她身穿一件充满春日气息的亮色系衬衫,搭配一条沉稳色调的长裙。开领的设计展现出成熟的风格,让人不自觉地多看了几眼。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在那头乌黑亮丽的长发与耳边闪烁的耳环,再加上比平常稍微亮一点的口红。我不太瞭解女性的时尚,但她散发出一种典雅成熟女性的感觉。 她用右手将头发拨到耳后,无名指上那枚订婚戒指一如往常地闪闪发亮。 「怎么样?」 志穗小姐站到我面前,随着长发飘扬轻轻转了一圈。 这个出门前的穿搭确认,是哥哥在世时的例行公事。 可是—— 「我觉得很适合你。充满春天的氛围,非常漂亮。」 「谢谢你。被人夸奖的话,就会觉得这么用心打扮是值得的呢♪」 我惊讶地发现,自己不知为何比平常还要更入迷地注视着她。 大概……是因为想起了哥哥曾说过的那番话吧。 「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我将变得有些感伤的心情转换了一下。 「那我们出发吧。」 确认好没有忘记带东西,拜托竹轮乖乖看家之后,我们便出门。 走向停车场后,我看见志穗小姐的车就停在哥哥平常开的车旁边。 那是一款国产品牌的轻型高顶休旅车。 就轻型车而言,这款车的车身稍长,车内空间宽敞,加上滑门设计,更容易装载物品,不论是短程外出还是日常采买都非常适合。 薄荷绿搭配白色的双色涂装显得很可爱,据说是颇受女性族群欢迎的车种。 志穗小姐立刻坐上驾驶座,我则坐在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 「话说回来,稔,这好像是你第一次坐我的车吧?」 「是啊,之前我们三个人出门都是搭哥哥的车。」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开车技术很不错,放心吧。」 她露出得意的表情握着方向盘,但这样反而让我担心。 这么想对志穗小姐过意不去,不过这番话听起来实在只像在埋伏笔。 虽然觉得这样想有点失礼,可我会这么说也不是毫无根据。 因为明明旁边还有空间,她的车却还是头朝前停进停车格。 如果两侧都有车,空间狭窄的话倒是可以理解,但在一边空着的情况下还这么停,只会让人觉得她不擅长倒车入库。 虽然没有驾照的我,也没有立场讲这种话就是了。 「你看起来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呢。」 「啊,没……希望你开车技术很好。」 「希望?这样代表你根本不相信吧!」 志穗小姐鼓起脸颊,气呼呼地说道。 「没关系。我就让你见识一下我有多会开车。」 她闹着脾气这样说道,随后为了确认后方,将左手搭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回头。 那瞬间,志穗小姐靠得比我想像的还要近,让我下意识往后一缩。 由于轻型车的车内空间比一般车狭窄,驾驶座和副驾驶座的距离也比较近,所以她为了用眼睛确认后方时,就得摆出比较勉强的姿势,这样彼此的距离当然会变近。 这就像是「女性在男性开车时会心动的情境排行榜第一名」的反转版。 我过于震惊,心脏跳得前所未有地快。 「嗯?稔,你脸有点红耶,还好吗?」 「没、没事……请别在意。」 「真的?如果不舒服要跟我说喔。」 没错,我只是吓了一跳,绝对不是因为心怀不轨。 才不是因为近距离看着志穗小姐的肌肤而动了邪念,也不是因为她身上那种香水混合了女性特有气息的甜美香气而被撩动了烦恼……不,老实说,两者都有一点点。 不过只要是男人,无论对象是谁,都会涌起这样的本能反应。 我不是对哥哥曾经的未婚妻抱有任何逾矩的欲望。 可是,这样啊……原来一起生活的话,这种情况也在所难免吗? 「你看吧,我顺利开出来啰!」 正当我的内心还在天人交战时,志穗小姐已经顺利把车倒出停车格。 「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吗?」 志穗小姐不晓得我内心的想法,歪着头露出不解的表情。 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想到未来的状况,我心里不禁有些烦恼。 ✽ 抵达购物中心时,停车场果然已经停满了车。 重新再说一次,这里是我们所住城市唯二的大型商业设施之一。 园区内除了有电影院和家电量贩店外,还有温泉设施等,是个无论男女老少都能乐在其中的人气景点。不分平假日,这里总是从市内外聚集了许多客人,光是要找到停车位就得费一番工夫。 特别是周末经常会举办各种活动,要顺利找到停车位可说是难上加难。 果不其然,我们花了二十分钟才在立体停车场找到一个空位。 不过,这已经算是很快的了,就知足吧。 「我们要先从哪里逛起呢?」 进入购物中心后,尽管早上才刚开门,人潮却已经相当拥挤。 像是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妻、携家带眷的家庭、成双成对的情侣,以及三五成群的学生等。我小心避开人群,询问走在前头的志穗小姐。 「总之,我觉得先去杂货店把零碎的东西买齐比较好。」 「这样比较省事呢。我们就去平常那家杂货店看看吧?」 「嗯,就这么决定。」 长发微微晃动,证明志穗小姐现在的心情很愉快。 我紧跟在前往杂货店的志穗小姐身后,搭乘手扶梯前往二楼。 来到店门口后往里面一看,里头已经挤满了年轻的女性顾客。 这也难怪,这间杂货店是主要锁定女性市场的全国连锁品牌,贩售可爱的家具和室内装饰品,汇集了琳琅满目的商品,是深受欢迎的店家。 光是这间店的品项,就足以满足家中所有的布置需求。 当然,这家店不仅有适合女性的商品,也有许多商品是为了让男性也能容易使用而设计的,如果要买情侣成对的物品,这里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这里也是哥哥和志穗小姐经常一起来逛的爱店。 「你打算买些什么呢?」 我拿起放在店门口的购物篮并这样询问。 「这个嘛,为了不要忘记,我有事先记在备忘录里面。」 这么说来,昨晚我好像有看到她在手机备忘录App里面输入购物清单。 志穗小姐从包包里拿出手机,低头查看萤幕。 「大件的东西应该是窗帘和放在餐桌下的地毯。至于小东西,像餐具、玻璃杯,还有床单和被套我也想换新的,也想顺便买个室内扩香。」 她还提到其他打算购买的东西。 「总之,能在这里买到的东西就一次买齐吧。」 「嗯。如果你逛累了,可以去休息没关系哦。」 「不要紧的。提东西就交给我,请你慢慢挑选吧。」 「谢谢你。」 就这样,我跟着志穗小姐在店内逛了起来。 她属于购物会花很多时间的那种人,会来回穿梭于店内比较商品,犹豫不决。 在不熟悉她的人看来,或许会觉得她优柔寡断,但事实并非如此。她只是除非挑到打从心底喜欢的东西,否则不会下手,换句话说,是个非常注重感受的类型。 在这方面,志穗小姐和哥哥看似相似,实则有着些微的差异。 还记得有次哥哥和志穗小姐两个人一起去旅行。 当时,他们打算购买当地的传统工艺品,也就是木工雕刻,结果光是挑选好像就花了一个多小时。后来买的是有着新月形状的耳环,她相当喜欢,我经常看到她佩戴。 当我问她为什么会选那款耳环时,她回答『因为戴上它感觉心情会比较平静』。 哥哥挑选东西注重「能否长期使用」,而志穗小姐则是注重「感受」。 虽说两人都同样珍惜物品,但本质上还是有些许不同。 「稔,你过来一下。」 正当我边胡思乱想边浏览着店内商品时,突然听到志穗小姐的呼唤。 我循声望去,便看到她站在不远处的货架前面朝我招手。 「找到喜欢的东西了吗?」 「你不觉得这个很棒吗?」 我走近一看,志穗小姐便向我展示手中的玻璃杯。 说到玻璃杯,印象中通常都是透明无色的款式,但她手上的这个杯子从杯缘到底部呈现渐层的颜色变化,由透明转为粉红再到纯白。 就彷佛覆上了一层樱花花瓣的柔和雪景,显得非常惹人怜爱。 「我觉得还满好看的。你很喜欢它吗?」 「嗯。我很喜欢,可是……」 志穗小姐把视线重新转回架上的杯子,面露难色。 可以明显感觉出她现在非常烦恼。 「这个杯子好像是三个一组卖的。」 我望向架上,这款杯子确实是以三入组来展示。 另外还有两款同样设计的渐层颜色款,分别是蓝色还有绿色,看起来是非常适合当礼品的高级杯组,整体售价为八千圆。 虽说价格偏高,可是很有质感,若是三个一组的话的确可以接受。 「我觉得很不错,但只会用一个的话,买整组又有点……」 她这样说完,将杯子放回架上。 然而过了一会儿,她又回到货架前面凝视着那些杯子。 「嗯……」 她这样反覆纠结,念念有词了三次。 即使其他需要的东西都已经选好并结完帐了,她依然在犹豫不决。 看得出她真的很喜欢这款杯子,只是担心多出来的就浪费掉了。 「我出一半的钱,蓝色的杯子就让我来用可以吗?」 「咦?稔,你也喜欢这个杯子吗?」 「我们家之前只有两个男生,没有这类精致漂亮的杯子。我想说有个这样的杯子,就可以在庆祝场合使用了。虽然会多出一个,不过当作给客人用的应该也可以。」 「真的吗!?」 听到我的话,志穗小姐露出不再迷惘的微笑。 「既然这样,那我送你这个杯子当作礼物!」 「不不不,没关系啦。我会出一半的。」 「别客气,不然,就当作是庆祝我搬家的礼物——咦?这样讲的话,好像应该是我要收礼物才对,我想想……对了,就当作是我们两个人一起生活的纪念,让我送给你吧!」 志穗小姐表现出「绝对要由我来付钱」的态度,紧抱着装有杯子的盒子。 两个人一起生活的纪念吗……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我再拒绝反而失礼。 而且志穗小姐其实莫名固执,八成是不会妥协的。 「真的可以吗?」 「当然。今晚就用这个杯子干杯,庆祝我们开始一起生活吧。」 她说完便踩着轻快的步伐去排队结帐,看到那副模样,不由得让我心头一暖。 我转过身子,打算先到店外面等她。 「嗯……?」 这时候,我突然感觉到异样的视线,于是抬头张望。 但是,四周并没有其他人影。 「……是我多心了吗?」 以错觉来说,刚才的感觉实在过于真实。 难道有认识的人看到我们了吗? 「稔,你怎么了?」 结完帐走过来的志穗小姐探头看着我。 「不,没什么。」 「是吗?那就好。」 应该只是错觉吧……虽然不觉得被认识的人看到有什么不妥,但想到之后可能还要解释就很麻烦,也许正是因为这种心态,才让我对别人的视线过度敏感了吧。 我试着这样去想,将这件事抛在脑后。 之后,我们依序逛了各式各样的店家。 在药妆店买了志穗小姐平常用的洗发精和沐浴乳,在化妆品专柜补齐她用完的化妆品,还在服饰店挑了居家服和睡衣。 光是上午,我们的双手就已经提满各种东西,便先回车上一次放置战利品。 接着,我们决定去购物中心里的定食餐厅填饱肚子。 「这时间人好多啊。」 「是啊,毕竟这间店特别受欢迎。」 我们坐在餐厅门口的候位区,翻阅着店员事先递来的菜单。 这间餐厅不仅有经典菜色,还会随着季节变换部分菜单,让人一年四季都能品尝各种料理,因此有不少回头客,是一间我们也经常来用餐的定食餐厅。 我和哥哥都最喜欢他们家的鸡排煮定食。 「稔,你决定好要点什么了吗?」 「我果然还是选鸡排煮定食吧。志穗小姐也一样要海鲜井吗?」 「嗯。明明菜单这么丰富,还会随季节更换,结果每次都点一样的呢。」 「有时也会想说应该要试试其他菜色呢。」 真的就跟志穗小姐说的一样。 聊着聊着便轮到我们被带进店内。 我们被带到靠窗的双人座,点完想要的餐点后等了二十分钟。 「嗯嗯~♪看起来好好吃!」 志穗小姐看到端上桌的海鲜井,一脸开心地轻声欢呼。 饭上铺满鲔鱼、鲑鱼、生虾和扇贝,中央放着一大堆鲑鱼卵和少许芥末。这是可以依喜好撒上附赠的柴鱼片增添风味的类型。 志穗小姐最喜欢在海鲜井上撒上满满的柴鱼片,今天也毫不客气地洒了满满一层,再稍微淋上一圈酱油后,双手合掌。 「我开动了!」 她将一口海鲜井送入口中,用手轻掩嘴角的同时露出陶醉的表情。 看她吃得一脸幸福实在是再好不过,我也吃了一口鸡排煮定食。 炸得酥脆的鸡排吸饱了味噌高汤,变得软嫩且入口即化。 明明有着味噌特有的浓郁香气,却不会感到腻口,炖煮过的汤汁也不会过于咸重,这大概要归功于一起炖煮的鸡蛋吧。如此温和的滋味让人十分放松。 而铺在鸡排下方的高丽菜带着淡淡的甜味,恰好中和了味噌的浓郁。 正当我细细品味着这份熟悉的美味时,忽然察觉到一道奇怪的视线。 「「…………」」 志穗小姐正把视线落在我的手边,同时咬着下唇,脸上露出渴望的表情。 这么说来,她以前总会向哥哥讨一块鸡排来吃。 「……要不要吃一块?」 「可以吗!?」 志穗小姐立刻露出笑容,假如是动画的话,感觉甚至会发出效果音。 为了方便她取用,我将餐盘推过去,随后她边道谢边伸出了筷子。 她将鸡排放在眼前,先在视觉上欣赏了一下,接着再一口咬下,瞬间露出喜悦之情。即使她没开口,我也能从她的表情感受到「好好吃」的想法,那副笑容与她过去和哥哥分享时如出一辙。 曾经只是静静在旁边看着的那抹笑容,现在对着我绽放。 「有人一起分享果然很棒呢。」 「是啊。」 我也从她那里分到了一片生鱼片,边吃边交换感想。 明明是吃着同样的餐点,但不知道为什么—— 感觉今天吃起来比平常还要美味一些。 到了下午,我们买完东西后便在购物中心里面闲晃。 仔细想想,这还是我第一次和志穗小姐两人单独出门。 或许是因为这样——一起走路时,我才发现望向志穗小姐的视线多到惊人。 在哥哥介绍志穗小姐时,我就觉得她是位兼具可爱与美丽的女性,但是像这样亲眼见到她吸引了无数男人的目光后,我才对此更有真实感。 她认真的神情凛然而美丽,笑起来又带着一种天真无邪的可爱。 不仅是男性,在女性看来都会觉得她充满魅力。 像我这种小孩子走在她身边,感觉实在太不搭调,害我有些畏缩。或许是反映出这样的心情……我不自觉地慢一步走在志穗小姐后面。 「差不多该去买晚餐的食材,然后就回去吧。」 这时,志穗小姐突然转过身,重新走到我身边。 我拿出手机确认时间,没想到已经过了下午五点。 「也对。感觉也没什么其他要买的了。」 我们为了采购晚餐的食材,前往食品卖场。 因为决定今晚要庆祝两人开始一起住,我们稍微多花了点钱买了派对用的拼盘,里面有着以炸物为中心的各式小菜,非常丰盛。 志穗小姐平常好像不怎么喝酒,但她说今天是特别的日子,连酒也买了。 好像是觉得机会难得,想用今天买的玻璃杯来喝。 「对了。既然是庆祝,也必须买蛋糕才行!」 正当我把食材装进袋子时,志穗小姐像想起什么似地大喊。 「我去蛋糕店买蛋糕,东西可以拜托你装进袋子吗?」 「没问题。」 「谢谢你。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你先休息一下吧。」 志穗小姐这样说完,便快步离开了食品卖场。 我收拾好东西后,走向摆在通道旁边的长椅坐下。 「……不知不觉就这么晚了啊。」 我轻轻吐了口气,不禁这样喃喃自语。 就如刚才说的,没想到会因为买东西而开心到忘了时间,连我自己也很惊讶。 人们常说快乐的时光过得特别快,但今天比起开心,或许更是因为和志穗小姐一起度过的时光,让我能思考哥哥的时间变少了。 如果是一个人待在家里,就算不愿意也会反覆回想那些事。 「不对,不是这样……」 正确来说,是因为没什么时间去思考悲观的事情。 今天一天,与志穗小姐共度的期间,我有好几次想起了哥哥。 从早上起床、出门,甚至到购物途中,我的脑海都不时浮现哥哥的身影。 想必是因为我和志穗小姐拥有太多和哥哥共同度过的回忆吧。 不过,那并不是因为哥哥去世而陷入悲观,不断在负面情绪的螺旋阶梯爬上爬下,反而像是在怀念那些快乐回忆般的幸福时光。 当然,回忆起哥哥,并非完全不会感到难过。 但因为有志穗小姐在身边,也让我想起了开心的回忆。 明明过去独自一人的时候,只觉得悲伤到无以复加。 「这都是多亏了志穗小姐呢……」 我打从心底感受到这一点。 待在志穗小姐身边,总让我感到如沐春风般的安心与温暖。 多亏志穗小姐愿意陪在我身边,才会让我在短短的两天就感受到自己被拯救了,我为此深深地感激她,但也不禁思考……志穗小姐现在到底抱着什么样的心情? 「跟我在一起,不会让她想起哥哥而感到难过吗……」 我们彼此都失去了无可取代的重要之人。 即便如此,也不代表彼此的心情完全相同。 再说,志穗小姐为什么会决定和我一起生活呢? 失去了挚爱,她又是为何还能保持着笑容呢? 冷静下来思考后,就不断地浮现这些疑问。 「……志穗小姐好慢啊。」 当我沉思一阵子后,突然意识到志穗小姐迟迟还没回来。 我拿出手机确认时间,发现已经过了三十分钟。 或许是蛋糕店人很多,但再怎么说也太慢了。 难道她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觉得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不太可能被卷入什么麻烦,但一旦这种念头浮现就会感到坐立难安,于是我立刻拿起购物袋,从长椅上起身。 蛋糕店位于旁边的美食街稍微前面一点。 在走过去的途中,我就看见志穗小姐正站在走道边与一名男子交谈。 看起来似乎聊得挺久的,难道是熟人吗? 「别这样说嘛,一下下也没关系啊。」 「我拒绝。请你让开。」 听到这段对话,我实在不这样认为。 志穗小姐明显露出困扰的表情。 「一小时,不然半个小时也好,至少把联络方式给我——」 「有人还在等我。可以请你别打扰了吗?」 看样子她是被一个陌生男子搭讪了。 像志穗小姐这样的美女,被搭讪对她来说想必也是家常便饭。 毫不退缩、持续拒绝的志穗小姐,还有无论被拒绝多少次都不死心、心态强韧的男人。 作为同性,我大概能理解一点点那种想要搭讪漂亮女性的心情。 如果撇开她曾是哥哥未婚妻这件事不谈,志穗小姐在我看来也是位很有魅力的女性,要是在街上擦肩而过,不仅会忍不住多看一眼,甚至看上三眼也不足为奇。 虽然能理解,不代表我可以视而不见。 「志穗小姐。」 我走到志穗小姐的视线范围内,向她搭话。 「啊,稔——!」 志穗小姐注意到我后,立刻离开那名男子,躲到我背后。 当我察觉到她抓着我衬衫背后的手微微颤抖的瞬间,连我也很惊讶,自己竟然会失去了冷静。 也是啊……就算已经习惯被搭讪,被陌生男人搭话肯定还是会觉得害怕。 我像是在保护志穗小姐那样,站在那名男子面前。 「他是在搭讪吧……?」 「嗯,我已经拒绝他了,可是他很缠人……」 「我知道了。麻烦志穗小姐先退后。」 我想收回之前的话。 即使能理解想要搭话的心情,但是像这种明知对方不愿意却还死缠烂打的男人,我压根儿不打算理解他的心情。 虽然不太符合我的个性,我还是用带着明显敌意的眼神与对方对峙。 「你谁啊?」 「这句话是我要问的。明知道她不愿意了,你到底打算怎么样?」 「什么打不打算的,跟你没关系吧?」 大概是因为我打断了他的好事。 那名男子用明显不悦的表情瞪着我。 不仅是瞪,态度也跟刚刚判若两人,刚才对着志穗小姐露出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 好啦,虽说我根本不打算原谅这个男人,但也不想继续把事情闹大。 我思考着该怎么回答才能和平解决……毕竟这是在公共场合,也不能争吵,虽然不能,但要是对方动手,我不敢保证自己不会还击,所以反而更麻烦了。 不闹事、不争吵、不被动手,还能让对方死心的好方法。 假如真有那种方法,志穗小姐也不会伤脑筋了。 不对,其实是有,但由我来做根本就毫无说服力。 「啊,原来如此。你是她弟弟吧?」 搭讪男用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开口说道。 「再怎么说,这种小鬼也不可能是男朋友——」 他以非常轻蔑的语气说到一半的瞬间—— 志穗小姐突然主动挽住我的手,大声说道: 「是男朋友!」 「「唉——?」」 听到意想不到的一句话,我和搭讪男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 男子是惊讶到叫出声,我则是充满疑问地忍不住大喊。 不……虽然我的确有想到假装是她男朋友这个方法,但我年纪比她小,就算自称是男朋友 也不太真实,而且如果是真的……其实也是个严重的问题吧? 证据就是那名男子也露出一副表示『不不不,你是个成熟女人吧?』的表情看着志穗小姐。我没打算为这个搭讪男辩护,但他的伦理观是正确的。 既然有正确的伦理观,为什么无法理解女性抗拒的心情呢? 先不管这个,根据状况,还有可能因此被警察关切。 ……主要是我们。 「我只对年轻男孩子有兴趣!」 不顾我心中的担忧,志穗小姐自顾自地补上致命一击。 被这么堂堂正正地宣告,搭讪男哑口无言。 「就是这样,要搭讪的话请去找别人吧。」 志穗小姐斩钉截铁地说完后,就这样挽着我的手转身离开现场。 回到停车场,走到车子旁边后,志穗小姐才松开手,安心地吐了口气。 「稔,谢谢你……他真的很缠人,害我很伤脑筋。」 「因为你很久都没有回来,我想说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如果有帮上忙的话就好……不过在公共场合说那种话,是不是不太妙啊?」 「那种话?」 志穗小姐可爱地歪着头,头上彷佛冒出了一个问号。 我很惊讶她没有自觉到这点,但仔细想想,如果是刻意的反而更糟糕。 「毕竟在这个时代,与未成年人扯上关系可是很敏感的。」 「这个时代很敏感……?」 她仍然一头雾水,就这样过了几秒。 「不、不对!那是误会——!」 她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多么惊人的话。 她的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开始辩解,彷佛是延迟发作的羞耻PLAY。 「那只是为了让对方死心才开的玩笑,应急用的那样,我不是真的只对年轻男孩子有兴趣。不管同龄还是年长的也都是恋爱对象,你放心吧!」 「这样好像也不算是可以放心的理由吧?」 我明明只要默默地不说话就好,却忍不住立刻吐槽回去。 结果志穗小姐抱着头,发出一声『啊啊!』的惨叫,然后蹲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垂头丧气地嘀咕着『因为人家想不到别的办法了嘛……』。 志穗小姐平常会给人稳重成熟的印象,有时也会表现出超龄的天真特质,偶尔还会像现在这样露出天然呆的一面,让人看到许多不同的面向。 这样的反差让人心头一暖,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开玩笑的。我没有怀疑你,请放心吧。」 「……真的?绝对?不是在骗我?」 志穗小姐抬起头,用几乎要哭出来的水汪汪大眼看着我。 被她那无意间直击男性本能的眼神抬头凝视,我的心跳不由得加速起来。 在我感到胸口深处彷佛被紧紧掐住的同时,体温也随之上升,发现自己不仅脸颊,就连耳朵都烫得通红。我把脸转向一旁,将视线移到完全不同的方向。 不对……这不是因为对志穗小姐心动。 这只是身为男性的本能反应而已。 「咦?稔,你脸红了耶?」 「才、才没有……」 「仔细一想,出发前你的脸好像也红红的对吧?」 「不用担心……好了,我们快回家吧。」 我匆忙地钻进副驾驶座,为了不让她看到我的脸而把视线朝向窗外。 这股热气久久无法散去,害我直到回家前都无法面对志穗小姐。 没想到这次外出的最后,让彼此都遭到了羞耻PLAY的洗礼。 ✽ 「竹轮,我们回来了~!」 一回到家,志穗小姐在玄关呼唤竹轮后,它便『呜喵呜喵』地跑来迎接。 大概是闻到购物袋里传来美味的香气,竹轮直接把头钻进袋子里。 「也有买竹轮的点心喔,等等再给你吃。」 志穗小姐将购物袋和竹轮一起抱起来,走向客厅。 「时间也差不多了,开始准备晚餐吧。」 「是啊,我们分工合作吧。」 准备好晚餐后,我们举办了一个小派对庆祝开始一起生活。 将买来的派对拼盘与蛋糕摆上桌后,我把果汁倒在杂货店买的玻璃杯,志穗小姐则是倒了梅酒苏打,随着干杯的呼声,杯子轻轻相碰。 之前也曾经有几次像这样在家吃饭或是办派对的经验。 不过跟以往不同的,是三张椅子中有一张是空着的。 我们心里都对那张空着的座位涌起一股莫名的寂寞,或者该说是种不满足的感觉,但没有人提起这件事。 过了两个小时后,志穗小姐开始醉了,眼神逐渐迷离,接着又过了半小时—— 「志穗小姐?」 我从洗手间回来时,看到她已经趴在桌上了。 「睡着了吗……」 我拿起放在沙发上的毯子,轻轻盖在她的肩上。 虽说有部分是因为酒意,但这两天一直忙得不可开交。 原本应该好好休息的周末,全程都在不停地劳动,会疲惫也是理所当然。 她今天的情绪特别高亢,更重要的是还得费心照顾我,肯定更加累人。 为避免吵醒志穗小姐,我小心翼翼地收拾桌面,随后在厨房洗着碗盘时望向志穗小姐,发现竹轮已经跳上桌,把身体缩成一团靠在她身旁。 收拾完毕后,我为了不要吵醒他们,缓缓回到座位。 看着志穗小姐和竹轮安稳的睡脸,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 ——为什么志穗小姐会搬来和我一起住呢? 不,「为什么」这种说法其实不太对。 在葬礼上,志穗小姐曾说『从今以后,我会代替健陪在你身边』。 那句话并不是指心灵上的陪伴,也不是说就算分隔两地,只要有需要就会立刻过来帮忙,而是如同字面上的意思,要跟我一起生活。 所以正确来说,应该是为什么她想代替哥哥照顾我? 不过这个疑问,志穗小姐其实也给过答案。 ——健拜托我,希望我能陪在你身边。 我从昨天开始一直抱有疑问的,就是这句话。 因为我的兄长——七濑健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 我和志穗小姐还没有在法律上成为家人。他不是会把这样的我托付给自己的未婚妻,束缚她未来的人。 不如说,他应该会希望我们不必牵挂,去过幸福的人生。 哥哥留给了我一个人也能活下去的足够资金。 当然,就像志穗小姐说的,我还未成年,因此会遇到各方面的问题。 事实上,我的确需要一位像志穗小姐这样的大人来担任监护人。 可是,将来我所面临的大部分问题,都可以透过政府的协助与金钱来解决。在得知哥哥时日无多后,为了让他能够放心,我自己也曾研究过该如何一个人生活下去。 所以,哥哥应该没有理由将我托付给志穗小姐。 我将视线从志穗小姐移向佛坛。 「哥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对着照片中露出笑容的哥哥询问。 明知不可能会有回应,却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 「嗯嗯……」 这时,志穗小姐发出细微的声音,轻轻低喃。 「健……我会……」 我以为自己吵醒了她,但她只是喃喃低语几句后,又重新沉入梦乡。 我望着她的睡颜,一直思索着这个问题直到深夜。 ──────────────────────── 志穗的日记 我和稔第一次两人单独外出。 想着希望能让他稍微打起精神,于是试着用比平常更高亢的情绪和他相处了,但不知道效果如何……会不会反而被觉得太没分寸了? 稔是个冷静、不太表达出情绪的类型,很难看出他内心的想法,不过感觉他至少比昨天还要开朗一些了。 毕竟是青春期的男孩子,还是得小心拿捏距离,免得让他反感才行。 啊……他在我被人搭讪救我的时候,好像是真的被我的话吓到了。 虽然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但那个发言确实不太妥当呢。 下次开始得多加注意才行……不过,他救我的时候,我真的很惊讶。 没想到稔会像我第一次与健相遇时那样,挺身而出救我。 那是距今两年前—— 当时我在购物中心逛街,突然有陌生的男子邀我去喝茶。 不管我拒绝几次,他依然不肯死心,我害怕得不敢强硬地反抗……就算用眼神向周围的人求助,也都遭到无视。我不知所措,感到很困扰。 就在这时,一位男性介入,替我解围。 当时我因为受到惊吓,连一句道谢都说不出口就跟对方道别,后来再也没有见过。 半年后的某天,好友悠香说要介绍她职场上的前辈给我认识,邀我去某间店一起吃午餐,没想到竟然在那里见到了当初在购物中心救了我的那位男性。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健。 我当时觉得这个世界好小,同时也认为这就像是命运的安排。 那天之后,我和健没过多久就开始交往了。 今天……当稔站在我面前时,他那可靠的背影让我想起了当年的健。尽管两人的个性截然不同,却同样地为我挺身而出……果然是兄弟啊。 不过我不能忘记,自己不是被保护的一方,而是保护他的一方。 因为成为他的支柱,就是我和已故未婚夫所立下的最后承诺。 ──────────────────────── 三话 无法实现的梦想 重新上学后已经过了一周,这天是周二的早晨。 我做好出门的准备走下楼后,志穗小姐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了。 「早安。我来帮忙吧?」 「早安。只剩把味噌汤盛起来而已,你坐着等就好了。」 我朝餐桌望去,烤鲑鱼、玉子烧、腌渍小菜以及纳豆之类的典型日式早餐摆得整整齐齐,弥漫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 我依言坐下等待,不久后志穗小姐就端来了味噌汤。 接着她脱下围裙坐到我对面,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 将味噌汤送入口中,感受到味噌温润的味道与热度后,忍不住吐了口气。 恰到好处的盐分浸透了刚起床的身体,感觉睡迷糊的脑袋也跟着苏醒过来。或许是身体在无意识中还想再摄取点盐分,不知不觉我已经拿起筷子夹向烤鲑鱼。 嗯……盐味的调配和烤熟的程度都是恰到好处。 「味道怎么样?」 「嗯,很美味。」 听到我的回答,志穗小姐顿时露出放心的微笑。 讲真的,这不是客套话,志穗小姐的厨艺很好。 这点我早在她为我和哥哥做料理时就知道了,不过每天早上都能像这样吃到她亲手做的早餐,除了美味之外还多了一份感触。 「大概是因为以前哥哥工作忙,几乎都是我代替他做饭……老是吃自己煮的料理,难免会对同样的调味风格觉得腻呢。」 常听说就算是相同的料理,也会因为烹饪者或家庭不同而导致味道有所差异。 这或许就是人家经常说的「家常味」,但说穿了就是调味习惯。无论怎么做,味道总会有些雷同,让人感到厌倦。应该有不少自己做饭的独居者都能理解这种感觉。 所以,哥哥还在的时候,我们每周至少会外食一次。 「能吃到别人亲手做的料理,真的很感激。」 「这样啊。那光是这点,就让我觉得开始一起住是值得的呢。」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正如志穗小姐所说的。 先不管那份小小的感动,我终于清醒过来后,突然发现一件事。 「志穗小姐,你今天的打扮比平常还要休闲呢。」 「啊,果然有点太显眼了吗?」 志穗小姐拿着筷子和饭碗,低头打量自己的穿着。 平时她上班时多穿着沉稳色调的套装,今天却罕见地呈现一种休闲的感觉,换上了带有春季气息的亮色系衬衫搭配裙子。 挂在沙发上的外套也和裙子是同一色调。 「我想应该没有到花俏的程度。」 「那就好。毕竟这可是为了今天买的新衣服呢。」 「今天是有工作上的应酬,还是要参加派对吗?」 「这个是秘密♪」 志穗小姐带着别具深意的笑容,将食指轻放在唇边。 虽然我没有刻意追问,但总觉得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当她露出这种带点恶作剧意涵的表情时,多半是在盘算些什么,就经验上来说这点是毋庸置疑,不过现在也没多余的时间继续深究了。 吃完早餐后,我迅速收拾餐具,提起书包走向玄关。 「来,这是便当。要努力念书哦。」 「谢谢你,志穗小姐,你今天也加油。」 「嗯,那我们晚点见啰。」 我收下便当,在志穗小姐的目送下离开家门。 回头望了几次,她始终挥着手,直到我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 像这种感觉,我们突如其来的同居生活比想像中还要顺利。 虽说志穗小姐是哥哥的未婚妻,彼此早就认识,但毕竟是与年长女性两人同住,我本来不认为会这么顺利,甚至还想着会发生各种问题,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出乎意料地完全没有那种事,反而过着平静安稳的日子。 当然,不论是我还是志穗小姐,心中或多或少都会有自己的想法,但这不仅限于没有关联的人,就算是真正的家人,只要住在一起就难免会有摩擦。 如果完全没有反而不正常。 就算考虑到这些,我们的生活依然过得一帆风顺。 想必是因为我们决定一起住之后,就订下了几项规则。 ①就算会顾虑对方,也不要客气。 ②难以说出口的事,更应该进行沟通。 ③早餐由志穗小姐负责,晚餐则由我来准备。 ①和②与其说是规则,更像是一种相处的心态。 至于③,比起因为工作会比较晚回来的志穗小姐,晚餐由我来准备比较妥当,我这样提案后,志穗小姐便说要由擅长早起的她负责做早餐。 我们开始同居不久后,我就深刻体会到这些规则的重要性。 尤其归功于①和②,让彼此不需要过度客气,也不用过分揣测对方的想法,虽说关系亲近也需要保持礼貌,但这样能让彼此相处起来更加自在。 当然,说不定只有我自己这样觉得。 不过在我看来,志穗小姐大致上也是这样认为的。 因为她的言行举止与开始同居之前没有丝毫改变。 开心的时候会直率地表达,心情不好时会闹着别扭生气,工作不顺时会抱怨几句,一旦遇上快乐的事情就会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她不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自然地展现最真实的一面。 只是……正因为她一如往常,反而让我有些在意。 ——那就是我从未见过志穗小姐哭泣的模样。 当然,可能只是我不知道,志穗小姐也许夜晚都会独自哭湿枕头。 失去重要之人的悲伤,并不是光靠忍耐或努力就能承受的。 彷佛自己的半身遭到撕裂的丧失感,还有彷佛被独自遗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孤独感。这种难以承受的痛苦,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曾以为她是在顾虑我的心情,才不让我看到她悲伤的模样。 不过……大概不是这样。 我想志穗小姐是真的没有哭过。 因为,就算她选择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落泪,应该多少还是会留下一些痕迹。比如哭泣后微微泛红的眼角或是哭肿的眼睛。 这些不是用化妆就能掩饰的。 既然我从未在她身上看过这样的迹象,代表她真的没有哭吧。 但请不要误会,她没哭不代表她就不感到悲伤。 或许她有着明明感到难过,却必须强忍泪水的理由。如果就算心痛不已,也不能遭到悲伤所束缚,那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呢? 明明非常难过,却让人丝毫感受不到悲伤的坚强心灵。 我很害怕,因为这种坚强感觉是脆弱的另一种表现。 当我思索着这些事情时,一天的时间出奇快速地就过去了。 回过神来,最后一堂课已经结束,当我收拾好书包准备离开座位时—— 「喂,校门口那里有个很漂亮的人耶。」 突然间,班上的同学开始鼓噪起来。 我本来并不打算特别留意,但男同学纷纷凑到窗边往外看,发出像是『那是谁的妈妈吗?』、『以母亲来说也太年轻了吧?』、『那就是姊姊吗?』、『不管是谁,真的超漂亮的!』这类的惊呼声,实在让人很难忽视。 我停住原本走向走廊的脚,转头看向窗外,在那瞬间,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志穗小姐……?」 映入眼帘的,是正从校门走向正门玄关的志穗小姐。 我惊讶得一时哑然失声,结果志穗小姐注意到我,露出微笑朝我挥手。 误会的男同学顿时纷纷喊着『她刚刚是在跟我挥手吧!?』、『才不是,明明是在跟我!』,就像参加偶像演唱会的粉丝,误以为偶像与自己四目相接那样兴奋不已。 我不理会这群起哄的同学,立刻冲出教室。 「志穗小姐!」 来到正门玄关时,志穗小姐正好走进校内。 「你怎么会在这里?不用上班吗?」 「我待会儿跟稔的班导约好要见个面。」 「咦……?」 眼见我一脸错愕,志穗小姐露出和早上相同的坏心眼微笑。 「我觉得还是应该向班导说明一下情况比较好,所以前几天跟她联络了。她说今天放学后有时间,所以我就请了半天假来打个招呼。」 这时,我才想起早上她送我出门时说的那句『晚点见』。 原来她今天穿得比平常休闲是为了这件事。 「呃,这件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耶……」 「嗯,因为我没告诉你嘛。」 「为什么不事先说一声?」 「算是惊喜吧?」 志穗小姐得意洋洋地说着,但…… 我觉得所谓的惊喜,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没有啦,说是惊喜有一半是开玩笑的。我想说如果事先跟稔商量,你大概会说『没必要向老师说明』,不肯让我过来打招呼。」 的确就如志穗小姐说的,如果她事先问过我,我应该会拒绝。 就像她当初没有告知就搬过来一样,志穗小姐相当瞭解我。 「老师那边没有特别问我什么,难道……」 「我事先就跟老师说过会由我来说明,要她不用担心了。」 我就知道是这样。 「和老师约是在哪里见面?」 「她说去升学指导室。」 「我知道了。我带你过去。」 我带着志穗小姐离开了正门玄关。 抵达升学指导室前面后,我敲了敲门,然后把门推开。 「打扰了。」 走进里面后,便看到一位女教师。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不会,时间刚刚好。」 露出温和笑容迎接我们的,是班导梓川老师。 她去年从大学毕业后分发到我们学校任教,是就职第二年的年轻教师。 因为年纪和学生相近,大家都亲切地用『小梓』这个绰号叫她,备受爱戴。 她长相漂亮,在男同学之间很受欢迎,此外许多女同学也把她当作年纪相仿的姊姊那样仰赖,时常向她请教恋爱方面的烦恼。 可以说她是目前受到最多学生喜爱的人气教师。 「请坐吧。」 「「谢谢。」」 在梓川老师的敦促下,我俩坐了下来。 「初次见面,我是七濑同学的班导,敝姓梓川。」 「你好,我是美留街。今天非常感谢你拨空见我们。」 「之前接到美留街小姐的电话时,我已经大致听说了一些状况……不过,方便的话,能麻烦你再详细说明一下吗?」 「好的,那么——」 志穗小姐随即切入正题,开始说明。 包括我之前已经向老师传达过的,哥哥在四月初去世的事。 她阐明自己曾是我兄长的未婚妻,现在决定代替哥哥照顾我,并且为了以监护人的身分扶养我,从十天前开始和我同住的事。 她拜托老师,今后如果有我在学校生活或升学方面的事情,就联络她。 在志穗小姐说明的这段期间,梓川老师不断点头,耐心倾听着。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说明告一段落后,梓川老师微微低下头并这样说道。 「虽然之前从稔同学那里听说过哥哥去世的事,但他并没有多谈,所以我一直很担心。现在知道美留街小姐陪在他身边,我就放心了。」 看到梓川老师安心地摸着胸口的表情,我的胸口不禁感到一阵刺痛。 「……对不起,我没说清楚。」 「别道歉。我只是很担心你而已,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毕竟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会这样也是情有可原的。如果我说的话让你觉得不舒服了,才应该要跟你道歉。」 听到她顾虑到我心情的这番话,反而让我更加愧疚。 「我瞭解你们的状况了。今后如果有需要,我会再联络你的。」 「好的。那么就麻烦你了。」 「稔同学,你也要慢慢找回自己的生活步调喔。」 「…………」 但是,我听到这句话后无法回答『好』。 与梓川老师的三方面谈结束。 之后,我们走向志穗小姐停着车子的停车场。 「……对不起。」 就在这时,志穗小姐突然停下脚步,说出赔罪的话语。 「怎么突然道歉呢?」 「稔,你几乎没有跟老师提过这些事吧。」 啊,原来是因为这个。 「我想稔一定有自己的考量,可是因为我自作主张地插手,让你不得不提起这件事……果然还是应该先跟你商量的。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 志穗小姐根本没必要道歉。 「迟早都必须谈到这件事。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应该要说,却迟迟说不出口,这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反而要感谢你帮我制造一个开口的契机。」 尽管如此,志穗小姐依然露出愧疚的神情,垂头丧气。 为了不让她继续自责,我认为应该要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我想,我只是还不想接受哥哥去世的事实。」 「健去世的事实……?」 我深深点头,直视着自己的内心。 「哥哥刚去世的那阵子,很多人来家里上香。」 公司的同事、工作上的客户、高中时代的朋友及旧识。 有许多人在佛坛前双手合十,为哥哥的早逝默哀。 「但过了三周,来的人渐渐变少了。每个人都回到了自己的日常生活……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最近这几天也没有人再来了。」 不只是哥哥的熟人,我学校的同学也是如此。 刚回到学校时,大家都会对我说一些鼓励的话,不过那也只有一开始的几天。他们就像是随着日子过去而失去了兴致,慢慢变回以前的态度。 证据就是,今天早上我走进教室时也是那样。 没有人会再刻意去顾虑我。 「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我不想要一直沉浸在哥哥去世的悲伤之中,反而希望能够快点整理自己的心情。班上的同学也是,我不希望他们一直像在对待易碎物品那样小心翼翼地对待我。正因为这样——」 没错,正因为这样—— 「只有我自己不想整理好这份心情。」 「稔……」 「要对人谈论起哥哥,就意味着我必须整理好自己对哥哥的情绪。要是我接受了哥哥已经离开的事实,视为过去发生的事,就再也没有人会为他的离世而悲伤了。一想到这点,我就犹豫该不该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某个人。」 所以,当梓川老师说『找回自己的生活步调』时,我才会无法回应。 不仅是梓川老师,任何人出于善意、毫无恶意的鼓励,对我来说都很难受。 我很害怕,因为这种感觉就像哥哥在我心中的存在渐渐淡化。 事实上,此时此刻我也能感受到悲伤正逐渐被冲淡。 「总有一天,大家肯定都会忘记哥哥。就算没有忘记,也不会再主动想起来。所以,我不想整理自己的情绪,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要继续思念着哥哥——」 随着倾泻出心中的思绪,我意识到自己的情感正在动摇。 与哥哥做最后道别时的沉重悲伤,慢慢浸透内心。 虽然很痛苦,但也比失去哥哥的悲伤消失要好多了。 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 「没事的——」 从被紧握的手上,传来一份令人怀念的温暖。 而那正是我与哥哥做最后道别时感受到的温暖。 「我也会一起思念着健,所以稔不是一个人喔。」 「志穗小姐……」 听到这句话,我惊讶地发现自己逐渐恢复冷静。 「好了,回家吧。」 志穗小姐露出平常的笑容往前走,一边拉着我的手。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因为有人陪在身边而如此开心过。 可是……深埋在内心深处那份无法言喻的情感,依然无法释怀。 如果至少能有一些,像是哥哥曾经活着的证明…… 我不禁这样想着。 ✽ 之后,与我内心的纠结无关,我逐渐恢复了日常生活。 与志穗小姐共度的每一天温柔地治愈了我的心灵。 原本难以承受的悲伤,不知不觉间也变得能够坦然面对,我开始整理自己的心情……只是我不晓得到底该为这份变化感到高兴还是悲伤才好。 抱着这种复杂的心情,迎来了五月下旬,阳光明媚的周一早晨。 我们穿上了丧服,来到从自宅开车约十五分钟的墓园。 「虽然到的有点早,但我们就边打扫边等吧。」 「说的也是。」 我跟着志穗小姐下车,手上拿着装有哥哥遗骨的桐木盒。 我们来到的是七濑家的家族墓地——也就是我双亲长眠的地方。 这座共同墓园历史悠久,我小时候到这边时几乎没有什么修整。 不过,随着几年前市政府开始进行的都市再开发计画,这片墓地经历了迁移整并的工程,分散各地的墓园被集中到这里,占地范围被扩大的同时,环境也被整理得出奇地整洁美观。 放眼望去,四周铺满了翠绿的草皮,步道的两侧则栽种着樱花树,在春日温暖的晴空下有着粉色的樱花与翠绿的草地,再加上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构成一幅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色。 父母的忌日正好在樱花季,每年扫墓时我都会顺便享受赏花的乐趣,但是今年因为哥哥住院而没能过来。 不过,今天我们不是来祭拜父母的。 我们特意跟学校还有公司请假来到这里,是因为今天是哥哥的四十九日法会。 也就是说,待会就要进行哥哥的纳骨仪式,也是与一直放在身旁的哥哥遗骨告别的日子。 想到这里,就觉得彷佛要再次跟哥哥道别,内心涌起一股复杂情绪。 「得去取些水呢。」 「我们手上都拿着东西,待会儿我再去取吧。」 抵达墓前,我发现或许是因为有一阵子没来,灰尘很明显。 我将桐木盒放在墓碑旁,接着走到取水处,用准备好的水桶装满水后返回。 然后,我和志穗小姐一起将墓碑清理干净,再将水倒入花瓶,把带来的花插进去。 在哥哥纳骨前,我们决定先向父母致意。点上线香之后等烟平息,再放入香炉,接着我们并肩站在墓前,双手合掌。 过了不久,为我们主持法会的住持抵达。 我们从桐木盒中取出骨灰坛,安置在坟墓里面。 准备就绪之后,住持稍微说了几句话,接着法会正式开始。 在住持诵经的这段期间,我们稍微退后一步,合掌默祷。 这时,我在心中默默向哥哥报告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 告诉他我和竹轮都很好,志穗小姐也过得不错。 虽然觉得哥哥离去后也才经过四十九天,不过换个角度想,我也很惊讶竟然已经过了这么久,但我们的生活也逐渐恢复正常,要他不用太担心。 虽然心情尚未整理好,我还是会努力过自己的生活。 我也向哥哥提到,现在和志穗小姐相处得很融洽。 虽然只是单方面的报告,但我有种久违与哥哥对话的感觉。 之所以会这样觉得,是因为在哥哥生前与他对话时也总是这种感觉吧。 哥哥在倾听别人说话时,绝不会随意打断对方。 无论在闲聊的时候、讨论日常琐事的时候,还是听我认真商量的时候都是这样。哥哥总是像在贴近对方的心情那样默默点头,侧耳倾听。 那模样彷佛不是在聆听我的话语,而是在凝视着我的心。 唯一与那个时候不同的,是在我说完话后他也不会有所回应。 不过,就算知道不会得到任何回应,我还是忍不住想要询问这件事。 那是自从志穗小姐搬来的那天,就在我心中挥之不去的疑问。 ——为什么哥哥要把我托付给志穗小姐呢? 哥哥一定知道才对。 这么做仅仅是束缚了志穗小姐的未来。 哥哥这个人不会在自己离世后,仍想要绑住所爱之人的未来。 我反而觉得他是宁可被遗忘,也希望对方能够幸福的人。 不,这有可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虽说是兄弟,但不是自己,也就意味着是别人的我,要说是否能完全理解哥哥的想法,还是得打个问号。 面对死亡时,他也有可能希望别人不要忘记自己。 尽管我觉得这么做不像哥哥,但任何人在面对死亡时,变得不像自己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希望对方忘记自己,这样听来反而是人之常情。 现在仔细想想,哥哥似乎没有特别担心志穗小姐的未来。与其说是不担心所爱之人的将来,不如说比较像是在表示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一样,度过了平稳的日子。 我不晓得……哥哥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永远无法得到答案,四十九日的法会就这样顺利结束了。 我们送走了住持之后,便收拾好物品离开了墓园。 我唯一知道的,是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 「志穗小姐,可以打扰一下吗?」 回到家后,我对正在客厅沙发上与竹轮一起休息的志穗小姐搭话。 哥哥过世后,我一直认为自己必须去做,却迟迟无法着手进行而往后拖延的事情,如今我终于下定决心面对。 「怎么了?」 「其实我有件事希望你能帮忙。」 「只要是我能帮得上忙的,尽管说吧。」 应该说,这件事也只有她能拜托。 我轻吸一口气,然后缓缓说道: 「我打算整理哥哥的遗物。」 「整理健的遗物——?」 自哥哥过世后,我就一直没有动过哥哥的房间。 正确来说,是在他过世之前,被医生告知已经活不久而开始住院之后。 总觉得一旦整理了那个房间,就算我再怎么不情愿也必须正视哥哥的死,因此我不仅未曾动手,甚至避免让自己踏入房门,但是不能再这样逃避下去了。 如果要整理,就是在迎来第四十九日的今天了。 「可以拜托你吗?」 志穗小姐有一瞬间伏下眼眸。 「嗯……好啊。我们一起整理吧。」 她马上抬起头,露出温柔的微笑,轻轻点头。 我们离开客厅,走向位于二楼的哥哥房间。 打开门后,竹轮先我们一步从隙缝钻了进去。 时隔许久再次踏入房内,呈现在眼前的是与记忆如出一辙的景象。 窗帘紧闭,房间里面昏暗不已。或许是因为窗户关着,没有换气,空气感觉很闷,会误以为只有这个房间里面的时间被冻结了一样。 我打开窗户、拉开窗帘,让新鲜的空气灌进房间。 风以五月来说算是相当温暖,顿时驱散了沉闷的空气。 「开始吧。」 我这样说的同时转过身。 结果发现志穗小姐愣在门口前。 「志穗小姐……?」 是我看错了吗? 感觉她的表情在一瞬间微微扭曲,像是快要哭出来似的。 然而,当我这样想的下一秒,她就露出了一如往常的微笑。 「嗯,开始整理吧。」 于是,我们沉浸在与哥哥的回忆中,开始整理他的遗物。 哥哥的私人物品不算多,感觉不用花太多时间就能整理好。 可能是因为他本来就不习惯囤积物品,再加上被医生告知来日不多后,他也曾趁着自己还有体力的时候一点一点地整理过一些私人物品。 回想起来,我的确有好几次看到他在房间里收拾东西。 当时他还笑着说『最近流行极简主义,我想说顺应一下潮流嘛』,不过现在想想,哥哥根本不是那种会随波逐流的人。 哥哥有着坚定的价值观,乐观开朗,待人接物时有些捉摸不定。 或许也正因为这样的个性,哥哥容易被误以为不够认真,记得有一次他还因为被职场的后辈女性讨厌,有些认真地向我倾诉过,说『被悠香当成麻烦的男人了,真难过……』,不过,其实哥哥比谁都更深思熟虑,比起自己更珍惜他人。 像这样整理的这段时间,内心也源源不绝地涌现与哥哥的回忆。 每整理一件遗物,彷佛心情也跟着被整理了一遍。 「差不多就这样吧。」 夕阳渐渐西斜时,整理工作大致告一段落,我们吐了口气。 要留下的东西已收进纸箱,该丢弃的物品则依照当地的垃圾分类规则,分装进塑胶袋或用绳子捆好,接着就是等到指定日再拿到垃圾回收处的垃圾箱丢弃即可。 「感觉变得好空荡啊……」 「是啊……」 我们两人环视着这间被夕阳照亮的房间。 房间里面没有留下哥哥以前生活的痕迹,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心情好像得到了整理,又好像更寂寞了,心境颇为复杂。 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让我们能够继续前进的必经过程。 毕竟,我不能一再逃避整理自己的心情下去。 「再来只剩哥哥以前用的书桌了。」 我边说边把手放在房间角落的那张书桌上。 虽然用书桌来形容,但其实这是哥哥从小学就一直使用的桌子。 这张学习桌给大人用的话会显得过于小巧,但哥哥爱不释手地继续使用着。 我曾好几次提议换一张新的,但他总是说『这比那些劣质的办公桌还要实用又方便,而且还是木制的,很有质感吧?』,甚至还说想在公司用这张桌子。 更重要的是,这张桌子是已故双亲为他准备的少数礼物之一。 「这张桌子我想留下来。」 「嗯。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我们决定只整理里面的东西,便确认抽屉里面。 「嗯……?」 「怎么了?」 「嗯。那个……」 唯独最上面的抽屉锁上了,无法打开。 「虽然有锁孔,但不知道钥匙在哪呢。」 「是啊——」 正当我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哥哥的车钥匙上好像挂着一把小钥匙。 我们家都会把车钥匙和家里的钥匙挂在玄关墙上的钥匙架上进行管理。 于是我走下楼来到玄关,拿起哥哥的车钥匙仔细确认。 果然如我记忆中的,钥匙圈上挂着一把陌生的小钥匙。 我带着钥匙回到房间,递给志穗小姐看。 「是这个抽屉的钥匙?」 「我想应该是。」 钥匙插进锁孔后,毫无阻碍地滑入到底。 我轻轻转动,感觉到锁确实被转开了,确信是这把钥匙无误。 只是,我转动锁孔的手却停了下来。 「…………」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真的可以打开这个抽屉吗? 既然上锁,就意味着里面放着想藏起来的东西。 不只是书桌抽屉,像是学校或公司的置物柜,甚至手机的锁定功能,人们总会对不想被看见或不想被知道的事物上锁。 换句话说,这里头或许藏着哥哥的秘密。 「稔,怎么了吗?」 志穗小姐温柔地询问我。 想必是看到我插着钥匙却默不吭声而在担心吧。 「我在想,是不是不应该打开它。」 「为什么?」 「这房子只有我和哥哥两个人住,既然他选择上锁,代表里面应该放着不想让我看到的东西吧。哥哥平常什么事都毫不隐瞒地跟我分享,正因为如此,我觉得这里面可能藏着哥哥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如果真是这样,我认为不应该打开它。 我这样心想,打算抽出钥匙。 这时,志穗小姐轻轻将手覆在我的手上。 「我不这么认为喔。」 「咦……?」 出乎意料的一句话,让我不禁发出疑惑的声音。 「上锁的理由,不只是因为不想被看到。」 「不只是因为不想被看到……?」 「人们也会替重要的东西上锁对吧?」 听到这句话,原本打算抽出钥匙的手顿时放松力道。 「如果真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想健在生前就会处理掉了。他并不是那种会忘记整理重要物品的人,更何况如果里面放着需要上锁、连被人看见都不想的东西,那他根本不可能还把钥匙留在这里。」 志穗小姐的话的确有道理。 「或许并不是不想被看到……我想想,也许是觉得被看到会有点害羞,所以才选择放在能上锁的地方保管吧。不过,如果稔想看的话,他也不会介意。他把钥匙留下来,肯定就是想传达这个讯息喔。」 ——你可以看,但要对其他人保密哦。 脑海中浮现出哥哥有些害羞地这样说道的表情。 不愧是哥哥的未婚妻……比我更瞭解哥哥。 「也对。我想志穗小姐说的没错。」 我重新将差点抽出的钥匙插好,在手上使力。 毫不犹豫地转动钥匙后,响起一声细微的开锁声。 我缓缓拉开抽屉后,里面放着一本套着皮革封套的记事本。 可以看出这原本应该是偏亮的褐色皮革,随着长时间使用,逐渐转变成带有光泽的焦糖色。虽然有些地方出现了磨损,但那些伤痕也别有一番韵味。 不难想像,这记事本曾被哥哥非常珍惜地使用很长一段时间。 「记事本……?」 「好像是呢。」 我将记事本从抽屉取出。 不知为何,重量比外观感觉更为沉重。 「在这里翻好像不太合适,我们去客厅吧。」 「我也可以一起看吗?」 「当然。我想哥哥也是这么打算的。」 既然哥哥知道我会和志穗小姐同住,应该早就料到这个状况。 我们带着竹轮回到客厅,泡了杯红茶后坐在沙发上。 接着我将记事本放在桌上,置于我们之间,开始轻轻翻页。 写在第一页的日期是距今六年前。 正是从哥哥踏入社会、我们开始两人一起生活的那天。 尽管不是每天都有记录,但我们共度的时光透过哥哥的笔,如实被写了下来。 我们惊讶于哥哥竟然有写日记的习惯,彷佛在追溯着哥哥所记录下的那些日子般,一页一页地慢慢翻阅。 我们两人共度的平凡日常、彼此的生日、圣诞节,以及我的国中入学典礼和毕业典礼等等,简直就像父母为孩子留下成长纪录一样,记录着点点滴滴的回忆。 后来志穗小姐也出现在日记中,还有我们三人一起度过的幸福时光。 我不禁深深地感受到,哥哥是多么深爱着我们。 「「…………」」 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 我们好一阵子不发一语,静静凝视着这些文字。 当页数剩下三分之一时,日记的部分结束,出现了几个彩色的索引标签。可以看出接下来的部分与日记的用途明显不同。 我本以为是工作用的笔记,但翻到下一页的瞬间,我的手停住了。 「这是……」 索引标签上写着『子猫日和·事业计画』。 虽然我不太晓得子猫日和这个词的意思,不过从事业计画这几个字来看,应该是哥哥打算辞掉地方报社的工作自己创业吧? 疑问浮上心头,然而在思考之前,我已经翻开了下一页。 随后,刚才那个疑问的答案便映入眼帘。 「……要经营儿童餐厅?」 记事本里记录着关于开设儿童餐厅的计画。 我看了一下发现,『子猫日和』似乎是这家儿童餐厅的名称。 儿童餐厅——这个词对一般人来说也许不太熟悉。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为儿童而存在的餐厅。再稍微讲得具体点的话,是为了那些因各种原因而导致生活穷困,或来自经济拮据家庭的孩子免费提供食物的地方。 虽然我也不是特别清楚,但这种程度的资讯还是知道。 毕竟近年来这类话题经常出现在新闻上面。 我从来不晓得哥哥有经营儿童餐厅的打算。 「志穗小姐,你听说过这件事吗?」 虽然我不知情,但志穗小姐也许有听说。 毕竟哥哥当时正准备与她结婚,若打算辞掉工作创业,会关系到两人的未来。我不认为哥哥会对志穗小姐隐瞒这样重要的事情,便问了她。 「他曾经找我商量过,说等稔长大成人之后,有个想要实现的梦想。」 随后,志穗小姐轻轻点头,这样说道: 「他说,平日想经营一家咖啡厅,到了周末,想开一间能让孩子们饱餐一顿的餐厅,为那些背负着复杂家庭问题的孩子建立一个可以依靠的避风港。」 听到志穗小姐的话,我觉得这很像哥哥会有的梦想。 与此同时,志穗小姐不经意说出的一句话刺痛了我的心。 ——等稔长大成人后。 不过,我很在意记事本的后续,所以现在先无视这股痛楚,继续翻阅。 当我翻到最后一页时,发现记事本内侧的口袋莫名鼓鼓的。 「这是……」 我将它抽出来一看,发现里面竟是一本银行存摺。 取下封套翻开,我看到最后的存款余额时,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双眼。 存款金额超过四百万圆——上面显示着有些令人难以置信的数字。 哥哥在高中毕业的同时开始工作,租了间公寓和我开始一起生活,负担着日常生活的开销,却还能在六年间存下这么多钱,这事实让我感到震惊不已。 如今得知了哥哥的梦想,再回想起他之所以那么爱惜物品,或许不只是因为珍惜,而是为了有朝一日实现梦想而节省开销。 这笔金额,无疑表现出哥哥对梦想的强烈坚持。 想到这里,胸口的疼痛愈发强烈,但是—— 溢满胸口的,并不只是痛苦。 ✽ 当天深夜,我在自己的房间再次翻阅哥哥的记事本。 从第一页重新阅读,尤其是关于『子猫日和』这间咖啡厅兼儿童餐厅的部分。 记事本上详细记载着哥哥对梦想的热忱,还有为了实现梦想所拟定的事业计画。 哥哥想要开一间名为子猫日和的餐厅,免费提供食物给生活穷困的孩子,成为能让那些家境有问题的孩子安心待着的避风港。 对孩子们就好比是Second House。 正如字面所示,是像另一个家般的场所。 话虽如此,要经营一间儿童餐厅需要相当可观的资金。 由于儿童餐厅的目的在于公益而非营利,因此筹措营运资金是一大难题。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哥哥似乎打算在平日当作咖啡厅经营,以获得的收益在周末支撑儿童餐厅的运作。 除此之外,还记载着寻找赞助团体、食材供应商及合作伙伴的计画。 店铺的平面图、菜单候选、所需设备清单以及店面的装修费用也一并列在上面。 顺带一提,※『子猫日和』并不是指「小猫」的意思,而是代表人类的孩子与猫。这个名字承载着一份心意,希望那些没有归所的孩子与流浪猫能够有一个平静度过的场所。(编注:日文中「子猫」本身为幼猫之意。) 还有,不晓得是认真还是开玩笑,上面写着子猫日和的店长不是哥哥,而是竹轮。 不管怎么样,这也很符合哥哥的风格。 「哥哥想要经营儿童餐厅啊……」 我将视线落在记事本,同时喃喃自语。 虽然感到意外,内心却又隐隐觉得瞭然。 因为我知道哥哥会梦想着开一间儿童餐厅的理由。 哥哥一定是想向我们这样的孩子伸出援手。 我阅读完毕后,轻轻合上记事本,脑海中不自觉涌现年幼时的记忆。 尽管现在回想起来依旧让人心痛,但那并非只有悲伤,更是带有温度的记忆—— 那是父母遇上事故身亡之后的事情。 当时,我们辗转被安置到舅舅那里,然而在那之前——我们有段时期曾短暂地被父亲的妹妹,也就是姑姑收养过。 我不确定当时仍是单身的姑姑为什么会收养我们。 不过,我想她的目的八成是我们父母留下的钱吧。 会这么认为,是因为当时年幼的我也明白姑姑并不爱我们。 她每天都很晚才回家,休假的日子则丢下我们,独自和男人外出。 被姑姑收养后过了一段时间,在哥哥就读的小学迎来长假的某天,姑姑趁着哥哥待在家便把我交给他照顾,自己好几天都没有回来。 那段期间,冰箱里的食物见底,我们也没有钱去买东西。 在什么都没吃的状态下熬过两天后,哥哥为了安抚因为肚子饿而开始闹脾气的我,将厨房仅剩的少量面粉与水混合做成面团,放进锅子煮熟后喂我吃。 我说『我们两个一人一半吧』之后,哥哥却笑着说『我没关系,你全部吃掉吧』。即使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大约十三年,我依然无法忘怀那副笑容。每当回想起来,胸口就会隐隐作痛。 老实说……这段回忆在我看来实在过于残酷。 然而幸运的是,这段记忆并非只有悲伤。 在那之后,姑姑依然没有回家,已经到了极限的我们决定外出寻求帮助。 身边没有可以依靠的大人,但只要去哥哥就读的小学就会有老师。我们觉得把状况告诉老师就能得救,便前往了学校,但当时的我们早已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算这样,哥哥仍背着我一步一步地往前迈进,途中他耗尽了力气,在公园里倒下。 现在回想起来,我们当时应该直接去敲邻居家的门求救才对。 可是,那时我们还年幼,根本无法想到这个方法。 就在我们无助地坐在长椅上的时候—— 「——你们怎么了?」 一位女性温柔地向我们搭话。 我已经不记得她的脸,也不记得她大概是几岁。 但幼小的我还隐约记得她是一位漂亮的大姊姊。 眼见那名女性担心地看着我们,哥哥告诉她『我们肚子很饿』后,那名女子便没有多问,直接将我背在背上,执起哥哥的手,离开了公园。 她带我们来到一间老旧的独栋房屋。 走进屋内后,发现里面像是间个人经营的餐饮店,有吧台座位和几张餐桌,还有几个跟哥哥年纪相仿的孩子正在吃饭。 那名女子带我们到餐桌旁坐下,不久便为我们端来了咖喱饭。 当哥哥说我们没有钱时,那名女子只是说了句『没关系,不用付钱』。我们听到这句话后总算放心,便毫不客气地吃起咖喱饭,甚至还多添了一碗。 那咖喱饭的味道又甜又美味,特别做成了小孩子也适合吃的口味。 后来她告诉我们,里面加入了巧克力作为隐藏的调味料。自那以后,哥哥最喜欢的食物就成了加了巧克力的咖喱饭,就算长大成人之后也没有改变。 后来,舅舅那边不晓得透过什么管道,得知了我和哥哥的状况,过来把我们接走。在那之前,我们多次受到了那名女子的照顾。 ——那位女性经营的,应该就是如今所谓的「儿童餐厅」吧。 也许,当时还有其他像她那样为孩子免费提供食物的大人,不过儿童餐厅这个名词和活动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普及。 自那次分别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名女子,但我一直由衷地感激她。 「真怀念啊……」 那段经历,无疑将我们的人生转换到好的方向。 比起我,恐怕对哥哥的人生选择带来了更大的影响。 哥哥之所以总是把别人摆在自己前面,遇到有困难的人就无条件地伸出援手,每当看见流浪猫就会立刻带去收容机构,都是因为这件事。 哥哥人格特质的根源,正是源于他曾感受到那名女子的温柔。 「没想到哥哥的梦想,竟然是开一间儿童餐厅……」 说不定,哥哥一直都很憧憬那名女子吧。 搞不好对哥哥而言甚至是他的初恋。 毕竟当时哥哥已是小学高年级的年纪,以年龄来说,就算初次萌生恋爱情愫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即使说那名女子救了我们的性命也不为过,对那样的人心生爱慕也是很自然的。 会让我这么想,也是因为哥哥当年非常亲近那名女子。 「哥哥的梦想啊……」 我轻抚着记事本的封面,喃喃自语。 「……都是我的错。」 哥哥怀抱着梦想,为了实现梦想而仔细规划、努力存钱……却因为必须抚养我而不断延后,导致他还未达成梦想就突然离世。 换句话说,正是因为我的存在,哥哥才无法追逐自己的梦想。 志穗小姐曾说,『他曾经找我商量过,说等稔长大成人之后,有个想要实现的梦想』,这句话从那一瞬间开始,便像刺一样扎进我内心深处,怎么也拔不掉。 当然,我知道哥哥应该丝毫不觉得这是我的错吧。 我也明白志穗小姐并不是想责怪我才这么说的。 尽管如此,如果我能早点长大,他们两人应该会走向不同的未来。 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痛恨自己还是个孩子。 我在心中询问自己——我到底该怎么做? 「不,不对……」 该怎么做——在我知道哥哥梦想的那一刻,就已经有了答案。 时钟的指针越过深夜三点的时候,我独自做出了决定。 ✽ 「志穗小姐,可以和你聊聊吗?」 隔天晚上,吃完晚餐之后。 我对坐在沙发上休息的志穗小姐开口。 「当然,没问题喔。」 她往沙发的一侧挪动,敦促我坐在她身旁。 我道谢后在她身边坐下,直接开口说出了结论。 「我思考了一整晚——我决定,要代替哥哥实现他的梦想。」 光是这句话,就让她明白一切了吧。 我这样说后,志穗小姐直视着我的眼睛。 「我看了记事本好几次,不断思考……最后决定要面对哥哥对于梦想的意念。哥哥无法完成的梦想,兼营咖啡厅与儿童餐厅的『子猫日和』,就由我来替他实现。」 脸上一向挂着笑容的志穗小姐,露出了认真的神情。 由于她的目光太过直率,我不仅无法移开视线,甚至连眨眼都做不到。 「我一直在想……有没有什么方法能留下哥哥曾经活过的证明。这样就不会有人遗忘哥哥,最重要的是,这是给一直为了我而努力的哥哥的报恩。」 因为我无法预测志穗小姐听到我的决定后会有什么反应,所以我尽可能在言语中倾注诚意,想要告诉她我是认真的。 即使她无法理解,或试图阻止我,我也要实现哥哥的梦想。 无论她说什么,我的决心都不会动摇。 「……我明白了。」 随后,志穗小姐露出柔和的微笑,低声回应。 「我也会帮忙的。我们一起实现健的梦想吧。」 ……人家常说,坏的预感总是特别准。 老实说,这是我最不希望听到的回应。 我知道只要告诉她我想实现哥哥的梦想,她肯定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样一来,志穗小姐就会更加无法忘记哥哥,所以我甚至带着向神祈祷的心情,一边希望她不要说出「我也要帮忙」,一边坦承自己的决定……但事情似乎没那么顺利。 「我和稔的想法是一样的,所以,我也想和你一起完成这个梦想。」 志穗小姐朝我伸出右手。 然而,我无法回握这只手。 为了志穗小姐,我应该告诉她「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可是……我说不出口,因为我知道她的心情和我一样。 就像我为了让她理解我是认真的,拼命用言语表达诚意一样,她的眼神与话语,也蕴含着让我无法拒绝的坚定信念与觉悟。 我想不到该说什么才能推开志穗小姐的觉悟。 「……谢谢你。」 即使心中犹豫,我还是轻轻回握她的手。 就这样,我们决定要一起实现哥哥的梦想。 ──────────────────────── 志穗的日记 我知道健的梦想就是开设一间儿童餐厅。 他向我求婚后,因为关系到两人的未来,他最初就告诉过我这个梦想。 我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时,就觉得这个梦想非常符合健的风格。健和我一起经营咖啡厅,竹轮作为店内的吉祥物负责迎接客人,稔偶尔会过来帮忙。 虽然经营可能会很辛苦,但只要能让我们一家四口维持生计就已足够。我们不需要过度奢侈,而是希望将剩余的钱用来帮助像我们一样的孩子。 我们两人曾经想像着这样的未来,一起造访了许多间咖啡厅。 这应该是可以被称为幸福的未来,不知不觉间也成为了我的梦想。 不过在健离世后,我认为这个梦想已经无法实现,选择了放弃。 可是,当我看到记事本的瞬间,才发现健并没有放弃这个梦想。 如同我对稔说的,健肯定是故意留下这本记事本的。 我想,健一定是预料到有一天稔会发现,才特意留下了这个机会,让他瞭解自己梦想。 这代表着健打算将梦想托付给稔,而是否要继承,取决于稔的意愿。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留下了那本记事本,或许正是为了留给稔选择的余地。不强迫稔继承梦想,假如稔愿意以自己的意志去延续这份梦想,那健便会托付给他。 结果,稔为了留下健曾经活过的证明,决定要实现他的梦想。 不过老实说……在听到这个决定的瞬间,我其实是想阻止他的。 我很高兴他想替健实现梦想,但反过来说,我也认为这并不是件好事。 因为稔还是个高中二年级生,明明正值思考将来的重要时期,他却不惜把自己放在次要位置,打算实现健的梦想。我不认为这样对他来说是好的。 就算是弟弟,也没理由非得替哥哥实现梦想。 但当我看见他那双认真的眼神,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兄弟果然会很像呢……看到那表情的瞬间,我突然心跳了一下。 两人的外貌、个性、说话方式都截然不同。明明是兄弟,他们却有着许多差异。即使一切都那么不同,但是当他们露出认真的表情时,唯独那双眼眸透出的神色相似至极。 他用那样的眼神倾诉,我根本无法阻止他。 所以我放弃劝阻,而是决定协助他。 ──────────────────────── 四话 回忆中的场所与菜单 既然我决定要实现哥哥的梦想,就要先开始学习。 要这么做,是因为不仅儿童餐厅,我也没有对咖啡厅的相关知识。 要说有多不瞭解,可以直接用一无所知来形容。 哥哥的记事本——也就是事业计画书上面虽然写了许多内容,但因为我过于无知,无法完全理解里面的含意,应该说有很多地方根本没办法好好理解。 而且与其说是事业计画书,倒不如说更像是一本点子笔记。 虽然有写到店铺概述、菜单构想、店铺平面图以及各种手续等等,内容相当多样,但若是问上面有写什么具体的东西,答案是否定的。 正确来说,这是哥哥写给自己看的备忘录,自然不需要过多细节。 证据就是记事本里的字就算讲客套话也称不上工整,几乎是乱写一通。哥哥生前常说『我字写得很丑,不过就算再丑也会写得让人看得懂』。 这种体贴固然值得称赞,但我和志穗小姐半夜看到那串花了三十分钟还是无法解读出来的文字时,真的会误以为自己是个在破解初次看到的文字的考古学家。 就算没有打算要给别人看,希望他也至少写得整齐一点吧…… 总之我想说的,是哥哥脑中早已拟定了完整的事业计画,因此记事本上只记录了点子层面的内容,并不是为了给别人阅读而撰写的。 如此这般,我决定每晚花点时间慢慢研究……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志穗小姐制止了我。 「我支持你实现健的梦想,但你现在是高中生。我作为监护人,不能对你疏忽学业视而不见,所以儿童餐厅交给我来研究。稔就去学习咖啡厅的知识吧。」 「我明白了,分工合作确实会更有效率呢。」 「我们学成之后,再把所学的知识分享给对方吧。」 像这样,我们半强制地分配了各自的职责。 不过说实话,志穗小姐的提议的确合情合理。 不论是学业还是工作,将灌输在自己脑海的情报告诉他人,或是进行说明与分享,能更有效地加深自身的理解。 毕竟自己不理解的东西,是无法向他人说明的。 不管是为了教导别人还是检验自身的理解程度,这都是个不错的主意。 只是,我有个小小的担忧……志穗小姐每天工作回来都这么累了,还要在睡前学东西,这样会不会太辛苦了? 「像这样学东西,会让我想起学生时代的感觉呢♪」 不过出乎意料的,本人似乎十分乐在其中。 她下班后,会顺道去购物中心的文具店买笔记本和彩色笔,然后低着头专心面对桌前念书,看起来就像是即将段考的高中生,让人忍不住莞尔一笑。 我说出这个感想后,她的眼睛便带着期待的神色闪闪发亮地问『如果我穿上制服,看起来还像是高中生吗!?』……我选择保持沉默,结果她似乎相当不满。 她还从衣柜翻出高中时期的制服,鼓着脸颊气呼呼地说:『我会证明我可以,下次我们一起穿着制服出门吧!』 其实我之所以沉默,并不是觉得她的年龄不合适,反而是太适合了。 不过话说回来,原来长大成人后,还会保留高中制服啊。 姑且不论要拿来做什么,总之在几天后的晚上,志穗小姐洗完澡后发生了这件事。 「那个儿童餐厅,好像其实任何人都可以开喔。」 当我拿着吹风机帮志穗小姐吹头发时,正面对桌子念书的她用不会输给吹风机声音的大嗓门这么说道。 「什么意思?」 「听说要开设儿童餐厅,并不需要特别的行政许可或专业资格。」 「咦……这倒有点意外呢。」 我将吹风机的风速调降一阶,让声音变得小一点后如此回答。 顺便说一下,为什么是我帮她吹头发呢?这是因为她不太喜欢吹头发。说得更正确一点,是不太喜欢洗澡。 因为女生洗澡前得先卸妆,洗完后又得吹干长发,意外地有许多人觉得这样很麻烦。 刚开始同居几天后,我发现她总是拖着不肯洗澡,一问之下才得知这件事。 话虽如此,不洗澡的话就没办法打扫,这样我会很伤脑筋,结果她央求说『如果稔愿意帮我吹头发我就去洗澡』,我在无奈之下只好答应每天帮她吹头发,事情就是这样。 我是不介意要帮她吹头发啦,只是…… 伤脑筋的是她会发出很好闻的香气,让我心跳加速。 「全国各地都有很多儿童餐厅,有的是家庭主妇组成的团体在经营,也有的是非营利组织作为社会公益活动的一环来推动,形式五花八门,不过基本上是自由开设。」 「比我想像的门槛还低,我就安心了。」 「不过因为涉及到烹饪,好像还是得获得相关资格,并向卫生局申请登记。」 「原来如此……所以哥哥才打算开咖啡厅啊。」 「这是什么意思?」 志穗小姐不解地歪着头。 「我想,哥哥之所以想在经营咖啡厅的同时开设儿童餐厅,目的不只是为了确保场地与营运资金,也是为了解决相关资格和申报手续的问题。因为只要经营咖啡厅,自然就能符合提供餐饮的条件。」 「的确。还有,我觉得应该也是因为健很喜欢喝咖啡吧。」 没错,正如志穗小姐所说,哥哥非常热爱咖啡。 他几乎没有一天不喝咖啡,兴趣是探访具有复古氛围的咖啡厅。 尽管对咖啡的味道很挑剔,他自己却不擅长泡咖啡,不过因为他实在太喜欢咖啡了,甚至为了每天喝咖啡,租了一台可以在家泡出专业咖啡的浓缩咖啡机。 ……老实说,我很怀疑哥哥究竟能不能经营好咖啡厅。 「关于所需的资格和申报手续,我这边已经整理好了,待会儿再分享给你。」 「谢谢你。那么,接下来要讨论的是——」 志穗小姐将视线回到笔记本,继续说道: 「经营儿童餐厅,最重要的是场地和合作伙伴。」 「场地和合作伙伴?」 「场地有两层意思,我先依序说明哦。」 她竖起一根手指,继续说下去。 「第一个问题,是开设咖啡厅的实体建筑。我们要考虑是租借店面,还是自行兴建店铺。前者可以压低初期成本,但每个月需支付房租,后者虽然没有房租问题,但初期成本十分庞大。既然要用咖啡厅获得的收益来经营儿童餐厅,自然是希望尽可能降低房租之类的固定开销。」 「的确如此……」 正如志穗小姐所说,儿童餐厅要仰赖咖啡厅的收益来经营。 反过来说,假如咖啡厅的利润不够,儿童餐厅的经营势必会遇到困难。 利润是从营收中扣除成本后的纯利,比起水电费或原料费之类的变动支出,还是会想先控制每个月的固定支出——人事费用与房租这类的营运成本。 在研究咖啡厅经营时,我多次看到有关压低营运成本的重要性。 而且还发现餐饮店倒闭的原因之一,就是来自于无法负担固定开销。 「不过,为了节省固定开销而选择自行兴建店面……」 就长远来看,没有房租的压力也许能降低总支出,但相对地初期成本极高,以短期的营运资金来说,会留下不安的种子。 应该说,以哥哥留下的四百万圆,要盖一间店面根本不可能。 志穗小姐应该也明白这一点,但还是提出了这个选项。 「在无法保证长期稳定经营的情况下,自行兴建店铺会有点风险。我姑且会调查一下这一带建房的行情,但可能不太现实……」 志穗小姐露出苦恼的表情,皱起眉头。 「如果购买价格实惠的中古房屋再进行翻修,或许还可以考虑。」 我这样提出建议后,她立刻眼前一亮,像是想到什么似地拍了拍手。 「说的也是。毕竟前阵子开始很流行把老宅改建成咖啡厅嘛!」 没错,这几年古民家咖啡厅成为个人经营咖啡厅的一种热门风格。 就是将具有历史感的老房子翻修,作为店铺重新利用的咖啡厅。 作为解决空屋问题并促进地区活性化的手段之一,有些地区会以低廉价格提供给移居者或想开店的人,因此利用老房子开设事业的人好像愈来愈多。 我曾在报导上看过,由于这种方式可以减少初期投资的负担,默默地形成了一股风潮。 「我们先别考虑能不能做到,不要排除各种选择,进行全面评估吧。至于要用租的还是买的,还是得看物件价格与初期投资的总额来决定。」 「也是。其实我还满喜欢研究房屋格局的,我来查查看吧。」 志穗小姐为防忘记,在笔记本上写下『找房子♪』。 得知志穗小姐出乎意料的兴趣,让我有些惊讶。 「那么,可以告诉我『场地』的第二个意思吗?」 听到我的问题,志穗小姐比出第二根手指继续说道: 「第二个问题在于开店区域,也就是要开咖啡厅的场所。不只是咖啡厅,选址在做生意这方面至关重要。不过,这部分我在研究时遇到了一个难题……」 「什么难题?」 「我觉得适合开咖啡厅的地点,跟适合开设儿童餐厅的地点不一样。」 「……的确是这样呢。」 听到这句话,我大致猜到她想表达的意思。 「咖啡厅适合开在人群聚集的地段、商业区或是交通便利的地方,但儿童餐厅最好设在孩子们容易前往的地方,像是住宅区旁边或学校附近,对吧?」 以咖啡厅的角度来看,住宅区并不算理想地段。 可是从儿童餐厅的角度来看,却是非常合适的地点,反之亦然。 换句话说,我们必须找到一个对两者来说都条件好的地点。 除了初期成本与营运成本的问题之外,现在又多了一个地区的问题…… 条件似乎比想像中还要严苛。 「这部分我们就慢慢讨论吧。」 我们暂时保留结论,进入下一个议题。 「接下来是关于合作伙伴,这可以分为资金支援与人力支援两个方面。」 「就是指协助提供资金或物资的人,还有实际帮忙工作的人对吧?」 「没错没错。」 在哥哥的记事本中,也有简单提到合作伙伴这一块。 「如果能获得资金以及食材的支援,自然就能减轻我们这边的负担,而且帮忙经营店面的人愈多愈好。不过,毕竟儿童餐厅的场所会设在咖啡厅,规模也不大,如果只是我和稔两个人简单经营的话,或许不需要人力支援。」 换句话说,对我们来说金钱上的支援更为重要。 「合作伙伴吗……你觉得只靠我们两个还是很困难吗?」 说实话,身为学生,我对于经营咖啡厅和儿童餐厅有多辛苦并没有什么概念。 不过志穗小姐是在工作的社会人士,就算这是她不熟悉的领域,应该也多少能够想像得出来。于是我试着问了一下,发现她露出苦恼的表情,微微点头。 「如果咖啡厅的收益非常可观,资金也有余裕的话,就另当别论,但若要免费提供餐点,如果没有金钱上的支援,恐怕很难长期维持下去。」 志穗小姐告诉我,其实有许多儿童餐厅都有在接受支援。 像是社区居民的捐款,当地农家、商店、食品公司或食物银行提供的食材,甚至有些市政府会给予持续经营儿童餐厅的团体补助金。 尽管如此,依然有餐厅会面临到资金不足的问题,不得不无奈地结束营业…… 这也是正常的,因为维持儿童餐厅本身就是一个持续亏损的活动。 志穗小姐不愧是社会人士,说明起来很有说服力。 「说的也是……」 或许这样的想法很任性。 可是,我希望能只靠我们自己来经营子猫日和。 当然,并不是说我们不需要帮助,我只是不希望仰赖那些来路不明的人或是组织的力量,而是找到与我和志穗小姐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实现梦想。 我想……哥哥大概也是这样想的吧。 所以他才没有选择大规模经营,而是以个人经营的咖啡厅作为基础。 「当然,这也不是绝对必要的。」 志穗小姐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想法。 她像平常一样温柔地说道。 「我刚才说的终究只是一般范例,没必要勉强完全照做。肯定会有适合我们的作法,或是只有我们才能做到的方法。就根据需求好好考量吧。」 「说的也是。」 「不过,我还是会先问问公司同事或朋友,找看看没有人愿意协助。而且我有个在市政府工作的朋友,我会去问问社会福利课能不能申请补助金之类的。」 「谢谢你。」 陪我一起思考这件事的人是志穗小姐,真的是太好了。 老实说,虽然我下定决心要替哥哥实现梦想,但只空有满腔心意,不知道该从何开始着手,幸好有志穗小姐理解我,为我指引方向。 假如只有我一个人,应该还无法踏出第一步。 只是……我对她怀有的想法不仅仅只是感激。 我现在内心仍有一个挥之不去的疑问,就是把志穗小姐牵扯进来真的好吗? 我对于自己麻烦着志穗小姐照顾有所顾虑,甚至害怕会不会因为我的关系而束缚她的未来,如今却又要让她帮忙我实现哥哥的梦想。 或许有人会觉得既然这样,直接拒绝她的帮助不就好了?但就算拒绝,想必志穗小姐也不会退让,依然会要帮我。就像如果有人要我放弃哥哥的梦想,我也不会退让一样。 所以在感谢的同时,有种难以释怀的情绪依然挥之不去。 「我这边大概就是这些了,如果有什么状况再跟你说吧。」 「谢谢你。」 「接下来换稔了。咖啡厅那方面的进展如何?」 这时我正好帮志穗小姐吹完头发,关掉吹风机并收好。 接着我坐到她身旁,拿出笔记本,开始说明我调查到的内容。 首先是志穗小姐也很在意的必要资格,包括开设餐饮店必须具备的食品安全负责人,以及向卫生局申请的餐饮店营业登记,根据店面的规模,还需要防火安全管理员资格等。 此外,如果要提供面包或甜点,好像还需要申请点心制造业许可证。 我分享了这些资格的意义、取得方式以及申请的方法。 「需要的资格和申请比想像的还多呢。」 「是啊。不过大多是只要去上课就能取得,应该不算太困难。只是有些好像有年龄限制,或是部分地区不允许学生申请,这点倒是有点伤脑筋。」 「那就交给我去考吧。稔等到高中毕业后再考也不迟。」 她的提议让我很感激,但还是无法坦率地感到高兴。 「只要在开店前取得就行,应该不需要太着急。」 接着,我列出开咖啡厅所需的设备清单。 再来就是进行店内装潢时需注意的事项,并介绍开业所需资金的参考案例。 现在的时代实在太方便了,只要在网路上搜寻『咖啡厅、开业、必要物品』这类的关键字,不仅能找到各种资讯,还有许多类似咖啡厅开业指南的网站。 不过,这些终究只是透过文字得来的知识。 「说实话,我们其实也不太清楚经营咖啡厅是什么感觉呢。」 「是啊……要是有人能跟我们分享经验就好了。」 这个时代虽然方便,但有时候太容易取得的资讯也会让人踌躇。 与透过实际见闻的经验或体验得来的情报相比,缺乏真实感。 「我想到了!」 随后,志穗小姐像是灵光一闪般拍了拍手。 「那我们干脆去看看不同的咖啡厅吧!」 「去看……咖啡厅吗?」 「我们要为了观摩而去咖啡厅。作为顾客去和以学习经营的角度去观察,不仅是看法会不同,就连感受到的东西应该都会不一样。如果是现在的稔,我想一定能发现一些新的东西。」 「原来如此……」 无论是什么事情,都会因为视角和意识的变化而导致理解方式改变。 既然现在已经掌握了一定程度的知识,亲自走访几间咖啡厅或许是个选择。 「既然这么决定了,这个周末我们一起去巡访咖啡厅吧♪」 志穗小姐一旦下定决心就会立刻行动,完全不等我的回应就安排了计画。 于是,我们为了更深入地瞭解咖啡厅,决定一起去品味咖啡。 ✽ 「…………」 于是周末到来,现在是五月最后一个周日的早晨。 我听着电视里的气象女主播说『最快下周就会进入梅雨季』这种令人不太开心的话题,在客厅完全说不出话来。 正确来说不只是我,连在我脚边的竹轮也睁大了眼睛。 「上次穿这件衣服已经是三年前了,你觉得怎么样?」 因为,出现在客厅的志穗小姐身上穿的,是她就读女子高中时期的制服。 她在灰色的西装外套下搭配了羊毛开襟衫,脖子上系着可爱的蝴蝶结领带。裙子的花纹与领带相同,是简约又颇具设计感的苏格兰格纹。 据说她当年就读的女子高中以制服可爱而闻名,许多国中女生甚至是为了穿上这套制服才报考,就算学校放假,也经常会看到女生穿着制服外出。 或许是为了搭配制服,她今天的妆容比平常更加自然。 「虽然自己讲有点害羞,但我觉得我看起来还很像高中生呢♪」 她哼着轻快的旋律,愉快地转了一圈。 膝上十五公分的裙摆随着离心力摆荡,微微飘到危险的界线。 虽然不像现役高中女生那样光着双腿,而是穿上了丝袜,但就我个人来说反而觉得这样更有魅力,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才发现自己实在很没节操,顿时感到一阵晕眩。 「唉……」 因为深深的自我厌恶,我忍不住将手按在额头上,叹了口气。 我怎么会对志穗小姐抱持这种下流的想法啊。 的确,看到女性充满魅力的一面会心跳加速,可说是男人的本能。 我想起哥哥曾说过『男人不管到了几岁,都会对高中女生的制服感觉到一种浪漫』,但成年男性根本不该说出这种话,搞不好还会被警察关切。 当时我只觉得他在讲什么蠢话,不过现在我就能理解了。 无论如何压抑理性,也无法彻底消除烦恼。 讲得极端点,就是根本办不到。 「有、有勉强到甚至让你叹气吗……?」 志穗小姐的情绪瞬间降到谷底。 她整个人散发出彷佛世界末日般的悲壮感。 「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哦~那就说说看你的感想吧。」 志穗小姐鼓起脸颊,特意展示出制服姿态给我看。 在我的脑海,名为理性的天使与名为烦恼的恶魔正在激烈交锋。 虽然内心有点抗拒夸奖她,但又不能让她继续误会下去,我烦恼到底该如何回答……最后决定如实表达感想。 「我觉得你穿起来非常适合。」 这句话没有别的意思,纯粹陈述了感想。 下流的想法也顶多只有一丝丝。 应该说,至少允许我还有那一丝丝的邪念吧。 「如果陌生人看到,应该会相信你是个高中生,不会怀疑才对。」 「呵呵呵,所以我就说我还可以当高中生吧?」 志穗小姐露出得意的表情,显得有些骄傲。 不过就算她很适合这样穿,还是有件事让我很在意。 「难道今天你打算穿这样去巡访咖啡厅吗?」 「当然♪」 我就知道…… 「是因为上次我们在念书时聊到了制服的话题,才让你突然想穿吗?」 「这也是一点,不过你想想看,我一个成年人带着高中男生到处走,很容易像之前在购物中心被搭讪时那样遭到误会吧?如果我们穿着制服,别人就会以为我们都是学生,不会产生奇怪的联想了吧?」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要我也穿上制服啊……」 其实我听了志穗小姐的要求,现在也穿着学校制服。 我原本还在想为什么假日要穿制服出门,而这就是答案。 「既然都准备好了,那我们立刻出发吧。」 事到如今,再说什么也改变不了状况。 「竹轮,我们回来时会帮你买点心的,乖乖看家哦。」 竹轮的头用力蹭着志穗小姐抚摸它的手,向她道别。 明明在哥哥还在世的时候,我从不曾对志穗小姐产生过奇怪的情感啊……我这样心想,不禁默默祈祷今天不要碰上认识的人。 来到五月底后,气温也逐渐升高,今天是个适合散步的好天气。 由于上午的太阳还不算强烈,穿着西装外套也刚刚好,只是下午太阳的位置就会升高,到时大概会热到满头大汗吧。我们在这样的天气中走向车站。 抬头望去,可以看到天空万里无云,晴朗无比。 「偶尔这样悠哉地散散步也不错呢。」 志穗小姐摇曳着长发,用鼻子哼着歌走在路上。 或许是因为穿着制服,她看起来情绪比平常亢奋,感觉精神年龄好像随着外表一起下降了……不过她本来就常常这样。 要是说出口,肯定会被她生气地「哼!」一声,所以我还是闭嘴吧。 「是啊。我觉得这个季节最适合散步了。」 「再过不久就要进入梅雨季了,如果要出门散步就得趁现在呢。」 顺带一提,今天不开车移动的理由有两个。 第一,是因为我们要去的地方就在车站附近的区域。 这也算是地方小城市的特征,许多设施都以车站为中心进行开发,所以车站附近会有许多餐厅、居酒屋、旅馆以及我们此行的目标咖啡厅。 反过来说,离车站愈远店家就愈少,顶多只剩下购物中心。 而且车站附近的店家通常没有专属停车场,再不然就是停车空间有限,开车过去很难找地方停车,所以相较之下,步行或骑自行车过去更有效率。 虽然也考虑过停在哪个收费停车场,但天气这么好,干脆就用走的。 另一个理由,就是今天志穗小姐穿着制服。 虽说她已经是成年人,也有汽车驾照,但穿着女子高中制服开车的样子要是被警察看到,势必会惹来一些麻烦。 志穗小姐原本不以为意,打算直接开车出门,所以我就提议说『既然今天穿着制服,不如就像个学生一样走路过去吧』,随后她便回应『的确,这样更有感觉呢!』,爽快地答应了。 虽然和哥哥的未婚妻穿着这种打扮一起出门让我有些抗拒,但这也是无可奈何。 既然志穗小姐看起来很满足,那就好了。 「要先去哪间咖啡厅好呢?」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抵达车站。 志穗小姐用手指抵着下巴,一脸苦恼地思考。 顺便说一下,因为志穗小姐自愿挑选咖啡厅,我就承蒙她的好意了。 听说她曾经和喜欢咖啡的哥哥一起巡访过几乎市内所有的咖啡厅,今天似乎会带我去他们两人都推荐的几间店。 因为我对咖啡厅不太熟,真的是帮了大忙。 「今天预定要绕几间店呢?」 「这个嘛……如果一间停留一个小时,大概也就五到六间吧?不过也没有决定要绕几间店,就悠哉地逛吧。反正也不是非得今天跑完所有的店嘛。」 「说的也是。这样也好。」 只要目的明确,就算没有任何计画也可以顺顺利利的。 这让我想起以前我们三人一起出门时也总是这样。 「那我们立刻去第一间店看看吧。」 就这样,我们造访的第一间咖啡厅,位于从车站步行约十分钟的地方。 这间店隐身于办公大楼林立的区域之中,是在巷弄里的时尚咖啡厅。 建筑呈现箱型设计,外墙是一片纯白。面向庭院的那侧设有大片玻璃窗,能够稍稍窥见店内的情景。窗边的座位能欣赏到绿意盎然的庭园景色,看起来非常疗愈。 对高中生来说,感觉这间咖啡厅似乎有点太过高级。 我抱着些许紧张情绪跟在志穗小姐身后,走进了店里。 店内的氛围与外观截然不同,映入眼帘的是充满木质温暖感觉的空间。 墙壁与外墙一样是纯白色,但地板铺上了深色的木质拼板,桌椅也全都是木制的。后方区域稍微抬高了一个台阶,使得空间感觉比实际上更为宽敞。 摆放得恰到好处的观叶植物与整个空间相得益彰,非常不错。 店员穿梭于店内,踏在木板上的皮鞋响起清脆悦耳的声响。 「欢迎光临。」 站在门口等待后,立刻有位女店员上前招呼我们。 「今天穿得很特别呢。」 「呵呵,想说偶尔怀念一下当学生的感觉。」 「很适合你喔。平常的位子可以吗?」 「嗯,如果还有空位的话,就麻烦你了。」 从这段对话,可以看出志穗小姐和店员应该认识。 在笑容可掬的女店员引导下,我们被带到靠窗的座位。 正如我从外面看到时所想的那样,这里是可以欣赏到窗外美丽庭园的贵宾席。 「真是间不错的咖啡厅呢。你经常来吗?」 「嗯。我以前经常和健一起来,有时也会和朋友约在这里碰面。因为我工作的事务所就在附近,午餐或下班后都会过来这边。」 「我记得志穗小姐的公司,是知名的电信企业吧?」 「对。我在稔现在使用的那家手机公司的地方业务部门工作。最近公司预定要调整内部体制,搞得大家鸡飞狗跳的,所以我会和同事一起来这里吃点好吃的发泄压力。」 「调整体制啊……我不太懂,但应该挺辛苦的吧。」 我记得不久前经常看到电信费下调的新闻,那阵子志穗小姐每天都工作到筋疲力尽,还经常抱着竹轮吸猫来疗愈自己。 哥哥也会为了让她稍微打起精神,买巧克力给她。 「对啊,真的很辛苦……目前只有高层知道详细的内容,让人有点不安。感觉接下来会忙一阵子——啊,抱歉,跟你聊工作上的事也很无聊吧。」 「不会,如果能帮你抒发心情,我随时愿意听你说。」 「谢谢你,呵呵呵……稔果然很温柔呢。」 被面对面这样称赞,让我有些害羞。 我为了掩饰这种情绪,移开视线望向店内。 虽然不太理解志穗小姐的工作有多辛苦,但可以看出这间店很受女性欢迎。 因为除了我之外,店内的客人全是女性。有和朋友快乐聊天的,也有一个人安静享受读书乐趣的,还有两位带着孩子的主妇。 现在有志穗小姐陪着倒还好,如果是一个男人进来应该需要勇气。 「那么,稔要点什么?」 志穗小姐把菜单转到旁边打开,方便我们一起看。 「这个嘛……该选哪个好呢?」 光是饮品的选项就种类繁多,让人眼花撩乱。 「如果有兴趣的话,我推荐冷萃咖啡喔。」 志穗小姐露出有些别具深意的微笑这样推荐。 看来这应该有她的理由,到底是什么呢? 「那机会难得,我就点那个吧。」 「我点冰红茶,还有一份巧克力橙香慕斯蛋糕吧。」 决定好后,志穗小姐把店员叫来,完成了点餐。 在等待餐点上桌的空档,我们又再次低头看着菜单。 「像这样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品项还满多的呢。」 「是啊。因为这间店不只提供午餐,也有早餐套餐。」 察看记载于菜单上的营业时间,是从早上八点半到晚上九点。 由于这间店是从一大早营业到晚上,除了咖啡厅的基本菜单之外,也有早餐以及午餐,傍晚过后好像还有提供酒精饮品。 饮品的种类也非常丰富,除了咖啡和红茶以外,还可以选绿茶。 感觉光是这些选项,就足以让人想一来再来。 「我们之后也必须好好规划菜单呢。」 「嗯,今天就连这部分也参考一下吧。」 我们这样聊着聊着,过了十分钟。 「……这是?」 我看到店员端来的冰咖啡,不禁发出疑问。 桌上放着一个装有圆形冰块的玻璃杯,以及用小壶装的冰咖啡。 不是直接倒在杯子里面端上来,而是让客人自己将冰咖啡倒入装有冰块的杯子里享用,如果光是这样,倒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让我感到惊讶的,是杯子里的圆形冰块。 因为那冰块不是透明,而是褐色的。 「吓到了吧?」 志穗小姐果然早就知道。 「那个啊,是用咖啡做的冰块。」 「咖啡做的冰块?」 太过出乎意料,使我不自觉地重复了一遍。 「在喝冰咖啡的时候,不是会有中途冰块融化,感觉味道变淡的经验吗?」 「有耶。每次喝到最后都会淡到没味道,犹豫该不该喝,但又觉得剩下不喝很浪费……所以每次都没办法慢慢喝。」 「没错没错,这真的是冰咖啡常见的情形,不过这里冰咖啡的冰块是用咖啡做的,所以就算冰块融化了味道也不会变淡,能美味地享用到最后。」 「原来如此……」 我不禁发出赞叹。 要说「全世界的冰咖啡爱好者」可能有些夸张,但对于喜欢这类饮品的人来说,这确实解决了每个人都曾经验过一次的困扰,是个很不错的点子。 「能够美味地享用到最后,当然很令人开心,但对我个人来说,更重要的是可以不用在意时间,慢慢享受。因为来咖啡厅的客人,多半应该是想要度过悠闲的时光吧。」 志穗小姐像是同意那样频频点头。 「而且还有另一种喝法哦。因为冰块是用咖啡做的,所以倒入牛奶就会变成咖啡牛奶,或是加进咖啡欧蕾,能够享受不同的风味变化。」 「喔喔……」 考量到这种程度,实在是让人敬佩不已。 至少,我从来不知道咖啡还能这样喝。 不仅解决了冰块融化后会导致味道变淡的问题,还可以加入其他饮品享受不同的乐趣,增添了额外的附加价值,想必是这间店对产品开发下过工夫的成果吧。 能将「融化」这件事从缺点升华为优点,这部分十分了不起。 「健很喜欢这间店,他每次来都一定会再续一杯冰拿铁喔。」 「原来哥哥也很喜欢这家店啊。」 「嗯。我们每个月都会一起来一次,总是坐在这个位子面对面……」 志穗小姐的视线微微垂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手边的玻璃杯。 她的眼眸带有脆弱的美,想必正沉浸在与哥哥之间的回忆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将冰咖啡和少量的糖浆倒入杯中。 接着我搅拌里面的冰块让它们混在一起,随后才缓缓将嘴唇凑到杯缘。 我先含了一口,然后缓缓吞下,冰咖啡特有的柔和口感在舌尖蔓延,随后从鼻腔透出了最适合今天这种温暖天气的清新香气。 实在太过美味,让我忍不住默默点了点头。 「很好喝吧?」 志穗小姐微微歪着头这样询问。 尽管语尾带着疑问,语气中却充满了确信。 「很好喝。味道不涩又顺口,所以明知道慢慢喝味道也不会变,还是会想要一口气喝完。尤其像今天这种温暖的天气就更是如此了。」 「那在冰块融化前,记得先点一杯冰咖啡欧蕾哦。」 「好。这杯感觉很快就会喝完,我先点好了。」 我立刻向附近的店员追加了一杯冰咖啡欧蕾。 「不过这个……跟冰块是用咖啡做的无关,咖啡本身就很好喝呢。」 虽说我不像哥哥那么瞭解咖啡,但受到他的影响,对味道还是有些敏锐。 该怎么说呢……感觉和我以往喝过的冰咖啡相比,这杯的咖啡味更浓,却没有多余的苦涩,味道十分顺口,所以会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喝下去。 而且,以冰咖啡来说,它的颜色显得相当透亮。 「因为这是冷萃咖啡,也就是用水来萃取研磨过的咖啡豆。」 志穗小姐立刻回答了我的疑问。 「一般的冰咖啡,是用热水冲泡后再降温,但这样一来也会一起溶解出油脂。因为油脂中含有咖啡豆的风味,油脂愈多风味就愈浓厚,不过反过来说,也有可能让味道变得更强烈,过度突显出苦味与涩味。」 「这样的话,冰咖啡有些不适合这种方式呢。」 毕竟苦味在低温时会变得更加明显。 之前在上化学课还是家政课时有听老师提过。 「进一步说,油脂随着时间经过还会氧化,导致苦涩味变得更强。相较之下,只要用水萃取,就会因为水与油相斥而导致油脂变少,让味道更加清爽。听说颜色会这么清澈,也是因为油脂比较少的关系。」 志穗小姐完美地解答了我的疑问。 「不愧是把咖啡厅巡礼当作兴趣的人,真是瞭解呢。」 「对吧~虽然我想这么说啦,但这其实是跟健现学现卖的。」 「是哥哥?」 「他对这间店的冰咖啡感动不已,还去研究了一番呢。」 「原来是这样……」 在这种地方,也能实际感受到哥哥想经营子猫日和的那份强烈信念。 「好了,我也来享受一下吧。」 我继续品味着冰咖啡,志穗小姐则享受着她的冰红茶与搭配的蛋糕。 不久后,店员适时地送来了我的冰咖啡欧蕾。 我将装在小壶里的冰咖啡欧蕾缓缓倒入玻璃杯中,然后刻意放置大约十分钟等冰块融化,冰块稍微变小之后,我轻轻搅拌,试着喝了一口。 「这个……」 嘴角忍不住扬起了笑意。 咖啡欧蕾特有的牛奶香气当中,确实地留下了咖啡的余韵。随着冰块融化,咖啡的风味也变得愈来愈浓烈,等待时间愈久,整体层次也跟着更加鲜明。 感觉不喜欢牛奶的人应该也能享受这种口感,续一杯冰咖啡欧蕾是正确的。 我再次认为,想到这种冰与享用方式的人真的是个天才。 「有这种招牌菜单的咖啡厅,真的很有魅力呢。」 「我们也得想想子猫日和的招牌菜单呢。」 招牌菜单啊……的确,这对长久受到喜爱的店家是必须的。 我们也得在开店前决定才行。 「……嗯?」 正当我这么思考时,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便抬起头。 坐在对面的志穗小姐不知为何,正紧紧盯着我。 不,正确来说她的视线并不是向着我,而是落在我手中的玻璃杯上。 我试着把杯子往下移,她的视线也跟着下降,再把杯子抬高,她的视线又随之上升。那视线透露过于渴望的目光,让我立刻理解了她的意思。 「志穗小姐,你也想喝吗?」 「嗯!」 她回答得相当干脆。 简直就像竹轮看到某只猫沉迷的食物摆在眼前时会给出的反应。 「那我也帮你点一杯吧。不好意——」 「啊,不是那样啦,我只是想喝一口而已~」 「……嗯嗯?」 我呼喊店员的最后一声转为了疑惑。 我忍不住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声音。 「因为平常我都会跟健分一口来喝,所以就忍不住想喝了。」 不不不,再怎么说这样也不行吧。 让她喝一口是无所谓,但是让她用我刚喝过的杯子,对一个正值青春期的男生来说未免太扰人心神了。这不是从杯子的另一侧喝就能解决的问题。 这跟之前在定食餐厅把鸡排分一块给她的情况完全不同。 「呃……」 我内心天人交战,而志穗小姐看起来丝毫不以为意。 她甚至还在眼前双手合十,摆出一副乞求的姿势。 虽然也有人不太在意这类事情,但我可是她未婚夫的弟弟。 我想说她都不会抗拒吗?不过也是,反而因为我是未婚夫的弟弟,所以没关系吧。 这证明对志穗小姐而言,我就是像弟弟一样的存在,不被当成男人来看待。这样或许也不是件坏事……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我知道了,那我们交换吃一口吧!」 「唉——?」 情况进一步恶化,朝着完全无法收拾的方向发展。 志穗小姐大概误会成我是舍不得给她一口了吧。 她提出意想不到的交换条件,同时没有等我回覆,便用汤匙舀起巧克力橙香慕斯蛋糕,递到我的嘴边。 「等、不用……」 我既没说不给也没说想吃,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啊!? 这样一来,如果现在说『我不想吃』,恐怕会被理解成『不给你吃』。 怎么办……不对,不是该怎么办的问题,这种事当然不行。对正值青春期的男生来说,用同一支汤匙比共用杯子的门槛高出太多了。 毕竟,别说是初吻了,我就连间接接吻的经验也没有。 要是第一次的间接接吻对象是哥哥的未婚妻,那根本就是超级黑历史吧。 可是如果不小心让她觉得被拒绝了,心情变差的话…… 自己吞口水的声音在喉咙深处回荡。 「这款巧克力橙香慕斯蛋糕,健以前也很喜欢喔。」 不只这款蛋糕,我知道哥哥很喜欢巧克力。 他喜欢巧克力的程度,夸张到曾有一段时间不管吃什么都要撒满巧克力,害我很困扰。 巧克力火锅之类的东西听起来还好,但他把巧克力当成万能调味料,像美乃滋一样往沙拉上撒,结果大失败的时候,连竹轮都忍不住跟我一起发火。 先不管哥哥那过于极端的饮食习惯…… 「真的可以吗?」 「当然♪」 犹豫到最后,我对自己辩解说志穗小姐说好就好,就这样张开了嘴。 志穗小姐随后说了声『啊——』,同时将汤匙递到我嘴边。 入口的瞬间,嘴巴里面便扩散着足以冲散刚才那股羞耻的甜美滋味。 浓郁的巧克力味道与清新的橙香交织在一起。这个组合原本就很搭,不过以苦巧克力裹在外层的柳橙与焦糖慕斯也非常配。 有着不会过于甜腻的清爽感,却感觉每一股味道都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 这的确是哥哥会喜欢的味道。 「怎么样?」 「在各种意义上都很甜……」 「那换我喝一口啰。」 事到如今我也不再犹豫,将玻璃杯递了过去。 「谢谢!」 志穗小姐道了声谢后接过杯子,将嘴贴上杯缘。 我本来没有打算盯着看,却被她那艳丽的唇吸引了视线。 「嗯。果然很好喝呢。」 志穗小姐露出微笑的瞬间,我不动声色地将视线移开。 「是啊……」 实际品尝过后,不管蛋糕还是拿铁都真的很美味。 只不过……除了残留在口中的巧克力甜味之外,还渗开了一抹淡淡的苦涩。 ✽ 过了不久,我们离开了那间咖啡厅,又接连造访了第二、第三家店。 我本来以为不管车站周边再怎么繁华,各家店铺之间应该还是会相隔一段距离,没想到这些店聚集在一个不算大的区域内,移动起来十分轻松。 从顾客的角度来看,能在附近找到这么多间店自然是件好事。 但从经营咖啡厅的立场来看,竞争的店家这么多想必很辛苦吧。 据说餐饮业三年内的倒闭率高达七成以上,在这种情况下要如何应对竞争对手,为了成为受欢迎的店家生存下来,要如何创造独特风格与招牌菜单并推广出去,是至关重要的问题。 我们上午造访的咖啡厅各具特色,像是第一家店就深受年轻女性喜爱;第二家店充满昭和怀旧氛围,主要吸引年长顾客;第三家店则是带着摇滚风格的个人经营咖啡厅。 这让我们实际感受到必须要好好去思考特色,尤其是招牌菜单。 过了下午一点,我们找了间店吃午餐,准备迎接下午的行程。 参观了两家位于大马路旁边的店家后,因为每进一间店都会点些饮品或甜点,肚子有点饱了,于是我们决定稍微散步让肚子消化一下,顺便前往稍远一点的和风茶屋。 这里与其说是咖啡厅,更接近茶屋,但咖啡厅提供茶类饮品也很常见。 就这样,我们花了一整天造访了六间店,回过神来已经过了晚上六点。 夕阳将街道染上一片橙色,我们踏上了归途。 「你这次巡访咖啡厅之后,有什么感想?」 「这个嘛,学到了很多东西。」 与以往单纯光顾不同,这次站在经营者的角度考察,让我注意到一些事情。 比方说店内的格局、各种菜单,甚至是店员工作时的动线设计之类,其他也注意到许多在经营咖啡厅时必须考量的细节。 其中让我最有感触的,是店家的特色与坚持,也就是「店铺概念」的重要性。 在顾客看来,受欢迎的店往往拥有显而易见的魅力。 光是明白这一点,我想就已经达到了今天的目的。 「就像志穗小姐说的,只要改变视角,看事情的方式也会跟着改变呢。」 「对吧?如果有参考到,那我带你来就有价值了。」 志穗小姐显得很开心,像往常一样轻轻摆动着长发走在我旁边。 「我还有很多推荐的咖啡厅,下次再找时间一起去巡礼吧。不过在那之前,今天还有最后一间咖啡厅想带你去看看,你愿意陪我去吗?」 「现在吗?我当然奉陪,不过时间不要紧吗?」 一般来说,咖啡厅的营业时间大多到晚上七点左右。 当然也有营业到比较晚的店家,像是我们去的第一间那样提供晚餐的咖啡厅,或是营业至晚上十点左右的大型连锁店。 「没问题,我跟对方约好在打烊后再过去。」 「约好了——?」 志穗小姐没有回答我的疑问,而是径直向前走去。 我们沿着大马路走了一段路,然后转进内侧的一条街道,那里是被称为『天狼星街』的老式拱廊商店街。目的地位于街道尽头的老旧商业大楼。 一楼是一家带着岁月痕迹、散发怀旧气息的古典风咖啡厅。 摆在入口处的招牌上写着『猎户座咖啡厅』。 「晚安。」 我跟在志穗小姐身后,观察着店内的情况踏入里面。 店内看似简约冷调,却散发出一种温暖的氛围。 裸露的混凝土墙面搭配暖色系灯光,吧台、桌椅皆以木质材质统一,与无机质的墙壁和地板形成对比,使整体空间更具层次感。 摆放在角落的一盆观叶植物作为点缀,相当融入环境。 由于已经过了营业时间,店内没有其他客人。 「欢迎光临。」 我转头看去,一名男性从吧台走了出来。 「店长,这么晚还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 「不会不会,不需要这么见外。」 他的年纪大约四十岁。 被称作店长的男人对志穗小姐露出温柔的笑容。 那稳重的态度和语气可以让人想像到他的为人。 「稔,也欢迎你来。」 看样子他似乎也认识我。 既然结束营业后还能约好过来,而且从他和志穗小姐的对话来看,可以想见他们彼此认识,不过没想到他也知道我。 可是……无论我怎么回想,也都毫无印象。 「不好意思,我们之前有在哪见过吗?」 「我有去参加健的葬礼,当时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 「那时候的事,我记得不是很清楚……」 「这也是难免的。不必在意。」 店长温柔地说道。 「还是跟往常一样吗?」 「是的。请帮我们准备两人份。」 志穗小姐这么回答后,毫不犹豫地在窗边的高脚吧台座位坐下。 就像坐在这个位子是一种惯例般,她没有丝毫犹豫地落坐。 当我坐到她身旁时,志穗小姐露出有些恍惚的神情望着窗外。 「「…………」」 那副模样和平常截然不同。 她无论何时总是带着笑容,开朗无忧,甚至连哥哥去世后也未曾改变,然而现在她的表情虽然称不上悲伤,却有着满满的哀愁。 这是我认识志穗小姐以来,第一次见到她这副姿态。 「我和健……第一次单独见面的地方,就是这间咖啡厅。」 彷佛沉浸在遥远的回忆之中,她娓娓道来。 「我和健是透过我朋友悠香介绍认识的,她和健在同一间公司工作。后来,健在第一次约会时带我来到这里,他在这里向我告白,就连求婚也是在这里。每当要谈重要的事情,我们总是会来这里。」 志穗小姐轻轻抚弄着无名指上的订婚戒指。 换句话说,这间店对他们而言是充满回忆的地方。 「久等了。」 不久后,店长端着我们点的饮品走了过来。 他递出的是冰咖啡拿铁,以及一款别具特色的咖啡冻。 透明的玻璃杯中装满了一口大小的方形咖啡冻,鲜奶则填满了其间的缝隙。外观看起来就像是漂浮在牛奶中的黑色冰块。 最上方点缀着精致的鲜奶油以及薄荷叶。 这道非常适合拍照留念的餐点,顿时吸引了我的目光。 「今天我请客,别客气。」 「「谢谢。」」 向店长道谢后,我拿起汤匙,舀起一块咖啡冻。 刚吃下的瞬间,我便惊讶不已,因为这和我以前吃过的咖啡冻截然不同。 具有弹力的咖啡冻在齿间轻轻弹开,与鲜奶融合后,味道在口中慢慢交织。 咖啡的风味浓厚得不像甜点,甚至带着强烈的味道,但几乎没有杂味,而鲜奶油的加入则让整体口感更为柔和,达到了绝妙的平衡。 这毫无疑问,是我目前吃过最好吃的咖啡冻。 「合你胃口吗?」 「是的。非常美味……美味到让人惊讶。」 「那太好了。我想,健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哥哥会高兴——? 「其实啊,健高中时曾经在这间咖啡厅打工过喔。」 志穗小姐回答了我的疑问。 「哥哥曾在这里……?」 的确,我记得哥哥高中时曾在咖啡厅打工。 当时我还是小学生,只知道他有在外面打工,但从来没去看过,也不晓得他在哪间咖啡厅打工。 「还有,这款咖啡冻是健设计的菜单。」 「这是哥哥发明的——?」 听到意外的一句话,我不禁发出惊讶的声音。 这么一说,这份甜点的味道确实很接近哥哥的口味,可是…… 「当时,我们这间店还没有能称得上招牌的菜单,一直在烦恼该推出什么样的料理。有一天,健突然提议『不然试试看咖啡冻如何?』。他说不能只靠苦涩的咖啡来吸引客人,也该意识到女性顾客的需求。」 店长露出怀念的神色,继续说道。 后来,这款咖啡冻经过口耳相传,让店内增加了不少女性顾客。 「不过,既然要当成招牌菜单,味道就必须与众不同。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反覆尝试,有一天,健从在某间咖啡厅喝的冰咖啡找到灵感,才终于完成。」 「某间咖啡厅的冰咖啡是指……?」 「就是我们今天去的第一间咖啡厅的冷萃咖啡啊。」 听到这番话,我立刻想起志穗小姐在第一间店提过的事。 一般的冰咖啡,是用热水冲泡后再降温而制成。 但是,使用热水冲泡时,会溶解出更多带有风味的油脂,尽管能使咖啡的风味与口感更加浓厚,但同时也会让味道变得更强烈,产生苦味与涩味加重的缺点。 进一步说的话,这些油脂会随着时间经过氧化,使杂味变得更加明显。 相较之下,由于水与油相斥,因此能抑制过多的油脂释出,降低咖啡的苦涩感,呈现出清爽纯净的风味。这是志穗小姐从哥哥那里听来的小知识。 明明咖啡风味浓郁却几乎没有杂味,是因为采用了长时间的冷萃方式萃取啊。 「健原本打算把这款咖啡冻当作子猫日和的招牌菜单。」 「那么,哥哥之所以在这间咖啡厅打工,是因为……」 「是为了将来有一天经营子猫日和做准备喔。」 果然—— 「当时健还是高中生,第一次作为客人来到这里的时候,点了一杯咖啡后对我说『我将来想开一家儿童餐厅,希望能在这里当学徒』,这件事我依然记得很清楚。我以店里不雇用高中生拒绝之后,他每天放学都来拜托我……最后还是被他说服了。」 店长带着怀念的笑容,温柔地眯起眼睛。 「稔,你要不要试着在这里打工看看?」 「打工,是吗……?」 我已经隐约猜到志穗小姐带我来这里的理由。 「为了实现健的梦想,我们今天一整天参观了许多咖啡厅。虽然光是这样就已经能学到不少,但最好的学习方式还是实际工作看看。我们常说『百闻不如一见』,但我认为『百见不如一试』。这样一定能学到更多东西。」 的确,志穗小姐说的没错。 「我们可以在这里学习经营咖啡厅的知识,还能学到健设计的咖啡冻作法。这段经验,未来在我们经营子猫日和时一定能派上用场。」 可是,这终究是我们个人的想法而已。 「如果稔愿意,我当然非常欢迎。」 店长毫不犹豫地说道,想必志穗小姐已经事先和他谈过了。 正当我这么想时,却立刻发现自己误会了。 「因为,这是我和健之间的约定。」 和哥哥的约定——? 「在健去世前,我曾去医院探望他,是他当时拜托我的。他说不打算把自己的梦想强加给弟弟,所以连提都没提过,不过,如果有一天弟弟察觉到了自己的梦想,愿意代替他去实现的话……希望我到时候尽可能地帮弟弟的忙。」 「哥哥……说过这种话……」 我忍不住看向志穗小姐,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也是联络店长说今天要过来拜访的时候,他才第一次告诉我的。」 关于我想要代替哥哥实现梦想的事,关于志穗小姐愿意和我一起努力的事。 就连她今天带我来这里,向我提出在这里打工的建议,这一切彷佛都被哥哥事先看穿,还做了对策。 不……哥哥确实都料到了。 「再来就看你的决定了,怎么样?」 「这个嘛……」 我装作在思考,稍微停顿了一下,但其实根本不需要犹豫。 志穗小姐说的没错,在这能够学到许多东西,而且这条路早晚都得走。 虽说哥哥留下了开店的资金,可是如果能透过打工稍微存点钱补贴也是一件好事。更何况这会是实现哥哥梦想的第一步,根本没理由拒绝。 这肯定是哥哥为我留下的指引—— 「我可以在这里工作吗?」 「当然,今后请多指教。」 店长向我伸出手,我也回握了他的手。 感觉自己终于朝着梦想迈出了踏实的一步。 「既然决定了,那就拜托你从下周末开始过来吧。还有一些手续和需要说明的事情,可以找一天放学后先过来一趟吗?」 「我明白了。」 「那么,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不过,有件事我很好奇。」 「「有件事很好奇?」」 我和志穗小姐异口同声,歪了歪头。 「稔的话就算了,为什么连志穗小姐都穿着制服?」 「「啊——」」 我们两人不约而同地确认志穗小姐的打扮。 这么说来,我完全忘了志穗小姐也是一身制服。 虽然想跟店长说明,但不管怎么说都只有不好的预感。 「呃……这个,是有很多原因……」 志穗小姐似乎也不晓得该如何回答,视线游移,支吾其词。 店长露出了一副明显在顾虑我们的表情。 「嗯,没关系……有些人的兴趣就是比较特殊嘛。」 「不是啦!这不是什么兴趣!」 「我听说现在年轻人之间流行Cosplay,最近还有一种叫概念咖啡厅的新型态店铺……该不会志穗小姐转行去做那种工作了?」 「不是Cosplay,我也不是在那种店工作!女人不管到了几岁,心永远都是十七岁……该怎么说……就是年纪大了一点也想穿制服——啊啊!」 店长努力试图理解,志穗小姐则不想让对方误解而拼命解释,结果反而愈描愈黑。 这一天的最后以这样奇怪的方式收场,不过也没办法。 就这样,我开始在哥哥与志穗小姐充满回忆的咖啡厅工作了。 ──────────────────────── 志穗的日记 和稔一起巡访咖啡厅,真的很开心呢…… 自健去世后,好像很久没有玩到忘了时间。 之所以会这么觉得,其中一个理由应该是我很久没有悠闲地逛咖啡厅了,但更重要的,是没想到我能和稔一起度过这么愉快的时光。 说实话,一开始还担心万一冷场该怎么办,结果只是无谓的担心。 他会耐心倾听我那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会用心让我不用顾虑他……虽然健也是这样,但是他用和健不同的方式来试图理解我。 虽说是兄弟,毕竟是不同的个体,会有差异也很正常,不过,他们内心的温柔却是一样的。 稔比健还要笨拙,但是很温柔……虽然不像,却又非常相像。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他为了不给我添麻烦,总是跟我保持距离。 因为自己是未婚夫的弟弟——他用这个理由,让自己不要过于接近我。 证据就是他明明对我很温柔,可是一旦我试着靠近,他总是会退后一步。 他大概不是有意识地这么做,而是下意识地在划清界线吧。 这有部分是他的个性使然,不过我想也与他的成长环境有关。 我终于明白健曾说过的『稔需要一个能让他依靠的对象』这句话的含义。 今天我试图拉近彼此的距离,刻意踏出了一步……但会不会做得有点过头了? 分他吃一口蛋糕,要他让我喝一口拿铁。像高中生这种年纪,应该会在意和异性间接接吻才对,不过……其实我自己也会在意,所以平常就算是和女性朋友也不会这么做。 他与其说是惊讶,感觉更像是有点退缩…… 今后还是要多加注意才行,不过现在更重要的是在猎户座打工那件事。 听了店长的话后,我觉得健果然是想把自己的梦想托付给稔。 他不想把梦想强加给弟弟,所以保持沉默,但是,他知道稔一旦察觉这件事,就会选择代替他实现梦想,才会像那样事先为他铺好前进的道路。 简直像是为了引导稔而刻意留下的礼物。 今后,我也打算一直在他的身边支持着他。 ──────────────────────── 五话 第一次的打工 巡访咖啡厅后的下一个周六,是进入六月后的第一个周末。 从昨晚开始我的心情就一直无法平静,就这样迎来清晨,准备出门。 「稔,差不多到了该出门的时间了吧?」 门外传来志穗小姐的声音,我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现在是八点半。 整理好一切后,我走出房间,看到志穗小姐正抱着竹轮。 「你的表情完全就是一副『我很紧张』的样子,没问题吗?」 「因为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打工,而且今天还是第一天嘛。」 我忍不住露出苦笑,毕竟自己也很清楚自己有多紧张。 如果问我现在有没有问题,那大概是有问题。 明明是自己的事,却还要说『大概』这种含糊的话,感觉都能吐槽自己了,但如果不刻意把这件事当作事不关己,光是紧张就足以让我的心撑不住了。 上周日确定要去咖啡厅打工。 之后,我当场就和店长商量好排班时间,周六、日与国定假日是从早上到傍晚,平日则是每周两天放学后到店里帮忙,当时我明明充满干劲…… 如今真的到了当天,却紧张得坐立难安,我都觉得自己实在很没出息。 都要忍不住叹气了。 「老实说,昨晚我因为不安和紧张,很晚才睡着……」 不过,幸好有在天亮前睡了一点,这还得感谢竹轮。 多亏有它趴在我的肚子上,像机车怠速般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陪着我,否则要是只有我一个人,恐怕不管到几点都睡不着。 猫的呼噜声就算再大也不会觉得吵,反而能让人冷静下来,真是神奇。 最近好像还有在研究这种呼噜声是不是具有放松效果。 所以,今天早上我给它某只猫最爱的食物当作回礼。 「原来稔也有会紧张的时候呢~」 志穗小姐露出调皮的笑容,对竹轮说话。 「请别拿我开玩笑啦。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对不起啦。我没有要嘲笑你的意思。因为稔做事很可靠,大部分的事情都能自己解决,有时候甚至比我还要成熟,所以看到你紧张的样子觉得很可爱嘛。」 「可、可爱……」 「稔也是个符合年纪的男孩子呢。」 我害羞到不仅脸顿,连耳尖都开始发烫。 因为我从来没被女性称赞过「可爱」,一个不小心就害羞了。 是说,女性对男性说的「可爱」应该算是称赞吗? 班上的女生总是动不动就把「可爱」挂在嘴边,我听了后不禁怀疑男性和女性对「可爱」这个词的定义与用法,是否存在着致命性的差异。 不对不对,现在可没有余裕思考这种问题。 「那么,我差不多该出发了。」 「我开车送你到附近吧?」 「不用了。时间还很充裕。」 「加油哦。我下午会去当客人光顾的。」 「……这样我会很难为情,不用过来啦。」 「呵呵,稔果然很可爱呢。」 「…………」 看样子,我还是无法理解女性口中的「可爱」是什么意思。 我这样心想,拿起包包走向玄关。 「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要加油哦!」 在志穗小姐与竹轮的目送下,我离开了家门。 回头看了几次,志穗小姐抱着竹轮一直朝我挥手。 ✽ 总之,我开始正式在猎户座咖啡厅工作。 从家里步行到车站需要十五分钟,然后穿过车站内部从西口出去,再沿着车站前的大马路往前走十分钟——进入最里面那条通称天狼星街的拱廊商店街。 位于街道尽头的那栋商业大楼一楼,就是猎户座的所在。 「这是实现哥哥梦想的第一步啊……」 我抵达咖啡厅后门,让自己冷静下来之后才打开门。 进入里面后,沿着走廊移动,在途中看到一扇写着休息室的门。再往里面走,尽头处有另一扇门,打开后便来到了猎户座的店内。 因为还没开店,灯光只开了一半,显得有些昏暗。 我环顾店内,很快就在吧台后方看到了正在准备的店长。 「早安。」 「早安,今天开始就麻烦你了。」 「我才是,还请多多指教。」 店长带着温和的笑容欢迎我。 「因为你第一次打工,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但也不用太有压力。今天还有你的前辈——另一位打工伙伴一起上班,所以不用太担心。」 原来店里除了我,还有其他的工读生啊。 「那真是太安心了。」 看来我的紧张完全写在脸上。 店长关心我,温柔地安慰我。 「刚才你来的时候,应该有看到通道上写着休息室的那扇门吧?进去后里面有个用帘子隔开的更衣间,你的置物柜已经准备好了,可以自由使用。制服也放在里面了,总之先麻烦你去换衣服吧。」 「我知道了。谢谢店长。」 向店长道谢后,我转身走回通道,朝休息室走去。 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约四坪大小的空间。 八成是兼作办公室使用吧。里面有一张办公桌,前面有桌子与几张椅子。其他还有流理台、冰箱、电视,整体格局就像是一间单人住的公寓。 休息室的左侧正如店长所说,被一道帘子隔开。 「这里面就是更衣间吗?」 我想说要立刻换衣服,毫不犹豫地拉开帘子,就在这个瞬间—— 「「咦——?」」 在我理解眼前的景象之前,疑惑的声音早已与对方重叠。 我过于震惊,甚至忘了呼吸,视线无法从眼前的画面移开。 因为更衣间里面,有一名正在换穿制服的女性。 她手里还拿着刚脱下的衬衫,露出的上半身仅穿着一件纯白的内衣。 就算在昏暗的灯光下也依然显眼的白皙肌肤,加上那黑色艳丽的直发,两者形成的对比实在美丽动人,虽然明知不该看,却无法将视线移开。 看到眼前如此美丽的姿态,与其说心生邪念,不如说完全看出神了。 「「…………」」 直到我理解状况,到底花了多少时间? 五秒?十秒?还是三十秒——面对人生中第一次看到女性穿着内衣的模样,即使已经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却仍然无法动弹,或者该说根本不想动,总之就是那种心情。 「早安。」 她露出一抹柔和的微笑,礼貌地低下头。 「早、早安……」 她出乎意料的反应,让我下意识地像鹦鹉般跟着回应。 「你是今天新来的工读生吗?」 她毫不掩饰自己衣衫不整的模样,以非常礼貌的语气问道。 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慌乱,更没有丝毫的羞涩,反而带着宛如什么事都没发生般的笑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的双眼。 或许是因为她的语调和举止都十分缓慢。 我不禁有种错觉,彷佛只有她周围的时间流动得特别缓慢。 「我是七濑稔……请多指教。」 「我是和代帆乃香。我也要请你多多指教。」 和代小姐举止端庄,深深地向我行礼。 她将滑落在肩上的长发轻轻地拨至耳后,然后抬起头。 「在我准备好之前,能麻烦你稍等片刻吗?」 她在委婉地催促我出去。 「对不起!」 这时我终于回神,在慌张地道歉的同时迅速拉上帘子。 接着,我忍不住抱头蹲了下来,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为自己辩解。 我完全没想到……会撞见和代小姐正在换衣服的画面。 不,店长明明有告诉我,今天有另一名工读生会来上班,只要稍微思考一下或许就会知道了。 这样的话,可能会觉得要是店长事先提醒我和代小姐正在更衣就好了,但他当时正在店里忙着准备,也许根本不知道和代小姐已经来上班了。 我自己没有先确认也有疏忽,不过真希望他至少告诉我对方是女生。 我的心脏依然因为惊讶、罪恶感、兴奋和悸动而狂跳不已。 「是说,被人看见自己只穿内衣,还能这么镇定……」 我用没有人会听见的声音喃喃说道。 虽然做出类似偷窥举动的我这么说不太对,但究竟是如何呢? 在这种情况下,大多数女生应该会大发雷霆、怒吼、哭出来,甚至发出彷佛有事件发生般的惨叫求救,最后还得上演警方接获报案而赶来处理的老套桥段。 可是,她完全没有做出类似的反应,让我脑内不禁闪过了一个可能性。 难道和代小姐其实有被偷看的癖好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刚才应该再多看个三秒才对…… 「让你久等了。」 「是——!」 就在我正做着白痴妄想的时候,她突然向我搭话,吓得我挺直背脊。 我带着满满的尴尬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已经换上制服的和代小姐。 上身是熨烫得整整齐齐、以灰色为基调的衬衫,搭配短版领带;下身是方便行动的长裤,腰部以下围上长款围裙,是标准的现代咖啡厅风格。 她将一头黑色长发扎起,衬衫的扣子也仔细地扣到了最上方。 这样一丝不苟的穿着方式,让人感受到她个性的体现。 「请用。」 「谢、谢谢……」 我低头快步走过和代小姐身旁,进入更衣间后顺手拉上帘子。 这里要说是更衣间显得有点窄,应该算是在房间用帘子隔出的空间。 我环顾四周,找到写着自己名字的置物柜,打开确认之后,里面如店长所说放着制服。 「我先过去店里,请慢慢来。」 「感谢你的体贴……」 总觉得「请慢慢来」这句话听起来怪怪的。 不过我刚才那句回应好像也有点怪就是了。 我这样心想,随即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和代小姐离开休息室了。 「……怎么感觉还没开始上班就好累。」 刚才那对正值青春期的男生来说,应该是值得开心的特殊剧情,但现在我只觉得疲惫无比。 想到今天一整天都要和她面对面一起工作,我甚至尴尬得都要发抖了。 「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是有个性的人啊……」 被人看到只穿内衣也丝毫不为所动,这心理素质到底是怎么锻炼出来的? 由于太过震撼,我不由自主地想着这件事,同时开始换上制服。 「很适合你呢。」 「谢谢……」 换好衣服走进店内后,店长看到我穿制服的模样,简单地夸了一句。 就算是客套话也让人开心,不过或许是因为我还不习惯穿这类服装,总觉得异常不自在。 所谓的「人要衣装」应该就是用在这种时候吧。 「那么,就先来说明今天的工作流程吧。」 「是。麻烦你了。」 听到我的回应,店长把正在整理东西的和代小姐叫了过来。 「你们应该已经打过招呼了,不过还是介绍一下,她是和代帆乃香小姐。」 「再次请你多多指教。」 「请、请多指教……」 不行,她穿内衣的模样闪过脑海,让我没办法正视她。 店长看到我的反应,似乎察觉到了异样。 「稔,怎么了吗?」 「不、不。没什么。」 为了不被店长发现,我若无其事地蒙混过去。 「帆乃香小姐是和你同一间学校的高三生。在来这里之前,曾在其他咖啡厅打过工,经验丰富,接待客人的能力甚至比我还强,是我们店里的支柱。」 原来她是我同校的学姊……这样反而更尴尬了。 「我拜托帆乃香小姐带你,所以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问她。当然,有许多事情我也会亲自教你,但在营业时间,我通常会待在吧台里面处理事务,多半忙不过来,基本上你可以直接请教帆乃香小姐。」 「我明白了。」 「那么,就和帆乃香小姐一起准备开店吧。」 店长拍了拍我的肩膀,把我交给和代小姐,于是我跟着她一起走向店内。 虽然刚才回答得很干脆,但老实说,我根本不晓得该怎么开口跟她说话。 不对……要说什么还用问吗?应该是先道歉才对。 刚才因为过于惊讶,我甚至连道歉都忘了。 「……好。」 比起我,被别人看到自己穿着内衣的和代小姐应该更尴尬才对。 我压下满溢而出的尴尬,转身面对她。 「那个,和代小姐,刚才——」 正当我鼓起勇气准备道歉时,和代小姐却浅浅一笑,将食指竖在唇边。 我一瞬间没能理解她的意思,直到她将视线转向店长才会意过来。 也就是说,她是在暗示不想让店长知道这件事,要我别讲出来。 而这么做的理由,大概是为我着想吧。 一般来说,在职场被人偷看自己换衣服,总会想要向负责人报告一声。 我刚才换衣服时,一直担心她会不会向店长提起这件事,结果她什么也没说,不管怎么想,都只有可能是在包庇我。 可以很轻易就想到,她是考量我今后的立场才这么做的。 「……谢谢你。」 我没有道歉,而是改为向她道谢。 听到这句话,和代小姐满意地露出微笑。 「那么,我们一起准备开店吧。」 「好的。」 「还有,请叫我帆乃香吧。」 「我知道了。你也可以直接叫我稔就好。」 就这样,我在帆乃香小姐的指导下,与她一起准备开店。 她用抹布细心地擦拭桌面,同时补充糖包与纸巾,我则负责扫地、拖地。最后集中垃圾,将其丢到后门外的垃圾箱。 等到所有准备工作完成,已经是早上九点五十分,距离开店只剩十分钟。 「稔先生,可以耽误你一些时间吗?」 就在即将开店前的空档,帆乃香小姐朝我招了招手。 「今天是你第一天上班,我想你肯定非常紧张。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会随时帮忙,所以不用勉强自己,按照自己的步调慢慢来就好。」 帆乃香小姐带着柔和的笑容,温柔地鼓励我。 明明年纪只大我一岁,她散发出的成熟大姊姊模样却让人觉得非常可靠,从昨晚持续到现在的紧张感也像骗人的一样烟消云散。回过神来,心情已经轻松了不少。 「今天我打算拜托稔先生负责两项工作。」 「两项……请问是什么样的工作呢?」 听我这么问,帆乃香小姐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项,是为来店的客人送上水与湿纸巾。点餐的部分,就等你熟悉菜单之后再来负责会比较安心,所以暂时由我来处理。」 接着,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项,在客人离开后,我希望你能帮忙收拾餐具,然后擦拭桌面保持整洁,为迎接下一位客人做好准备。」 「水、湿纸巾,还有清理桌面……好的,我瞭解了。」 尽管目前还处于一知半解的状态,但如果只是这样,应该没问题。 「上餐这方面也先由我来负责,不过等你熟悉流程后,我打算麻烦你稍微协助一部分。可是,请你千万不要勉强自己哦。」 「谢谢你的体谅。」 「最后,还要提醒你一件最重要的事。」 说完,帆乃香小姐将食指点在自己的脸颊上。 「记得要用微笑迎接客人。」 我这才意识到,虽说紧张感已经消退,但自己的表情依然僵硬。 我不太擅长摆出笑脸,不过还是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拉起嘴角。 「嗯,非常棒。」 帆乃香小姐像是在模仿我的笑容般露出微笑。 就这样,来到了开店的时间,我的打工第一天正式开始。 开店十分钟后,立刻就有第一组客人上门。 随后陆续有更多客人来店里消费,一小时后,几乎所有座位都已经坐满。 我依照帆乃香小姐的指示,为客人送上水与湿纸巾,回收客人喝完的杯子,在客人离开后收拾桌面,准备好迎接下一批客人。 这些工作的内容简单,我本以为不管是谁都能胜任。 可是真正开始做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很快就乱了手脚。 有时候会忘了哪些客人已经送过水,不然就是算错数量,还会因为客人在不知不觉间增加,导致太慢送水给客人,造成许多困扰。 就在这样的混乱中,又有客人结帐离开,必须清理的桌面变得愈来愈多。 一个小小的失误,会导致后续接连出错,回过神来,我已经有点控制不住局面了。 要是帆乃香小姐中途没有过来帮我,不知道状况会有多惨。 或许是因为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时间感觉到疲劳,中午就这样过去了。午餐时段的高峰也结束后,原本如同战场般忙乱的店内总算稍微平静下来。 这时,店长建议我和帆乃香小姐先去休息。 要是两人一起去休息,就会剩店长一个人留守。 虽然担心他一个人要不要紧,但就算我们轮流休息,我单独留下来,能做的事情也有限。不如说若帆乃香小姐不在,我甚至只会拖累店长。 于是我们接受了店长的好意,一起去休息,但是…… 「…………」 在休息室内,我和帆乃香小姐隔着桌子对坐。 帆乃香小姐端正地挺直背脊,散发出教养良好的气质,享用著作为员工餐的蛋包饭。与她形成对比,我因为再次被尴尬感苛责而缩着背,一只手握着汤匙。 待在这里就让我想起早上的事,不禁感到兴奋——不对,是反省。 「那个……早上的事,真的很抱歉。」 就是因为一直无法道歉,才会让气氛这么尴尬。 我想到这点,便把额头抵在桌上低头道歉。 「请把头抬起来。」 随后,帆乃香小姐语气完全没有怒意地开口说道。 我依言缓缓抬起头,发现帆乃香小姐放下了汤匙,凝视着我的眼睛,脸上还挂着温柔的笑容,就像是在告诉我她丝毫不在意这件事一样。 「那只是个意外,不必放在心上。」 「呃,可是……」 就算她这么说,我依然无法释怀。 反而觉得她如果狠狠骂我一顿,或许还会比较好受一点。 「其实,我才必须向你道歉。」 然而,帆乃香小姐却莫名地对我道歉。 「明明我已经听说今天会有新的工读生来报到,稍微想一下应该就能留意到这点才对,是我思虑不周……让你感到不快,真的是非常抱歉。」 「不会,我怎么会觉得不快……」 我过于惊讶,一时语塞。 这根本不是一个被偷看换衣服的女生会说的话。 如果她刚才不让我在店长面前道歉,不仅是为了我的立场着想,还是因为她认为自己也有责任,那也未免考虑太多了。 虽然我有隐约察觉到,不过帆乃香小姐的价值观似乎有些独特。 「……问这种事情可能有些失礼,你不会觉得害羞吗?」 我无言以对,下定决心直接问出心里的疑问。 这种问题换个人来听,可能会被当成性骚扰,但如果以帆乃香小姐的思考方式,或许能直接听到她内心的真正想法。 「当然会觉得害羞喔。」 某种程度上,她的答案在我意料之中。 「不过,就算害羞,也改变不了换衣服的过程被看到的事实。既然这样,倒不如彼此都别放在心上,将这件事深深埋在心底,这样才是最好的不是吗?」 她脸上泛着些许红晕,这样说道。 说来有点奇怪,得知她其实还是会害羞,我不禁放心了。 「今天早上的事情不能对外透露。就让我们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吧。」 「明白了。我保证不会说出去。」 话是这么说,但罪恶感不可能因此消失。 「可以的话,我希望能为你做点补偿……」 「那么,就让我也看看稔先生换衣服的样子吧。」 「咦……?」 听到突如其来的报复宣言,害我从喉咙深处发出奇怪的声音。 她的笑容依旧没有变化,无法判断到底是认真的还是玩笑话。 作为偷看的那一方,我没有拒绝的权利,若是她真的要求,我也只能乖乖照做。 换个角度想算是扯平了,只是我现在反而担心今天穿的内裤会不会很奇怪。 「呵呵,开玩笑的。」 「…………」 老实说,与其说惊讶,不如说是对她产生了一种亲近感。 本以为她是个温柔稳重、即使被看见换衣服也毫不动摇,甚至不会开玩笑的人……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俏皮的玩笑,反倒让我觉得非常亲近。 「来,我们吃午餐吧。」 虽然是个有些不可思议的人,但我觉得可以和她好好相处。 午休结束后回到店内,已经是下午两点半。 午餐时段已过,客人比刚才少了一些,是个忙得恰到好处的时间区段。 一开始我连最基本的工作都没办法完成,整个人手忙脚乱,但随着客人减少,加上开始习惯工作,我逐渐有余裕观察周围的状况。 照这样下去,应该可以顺利撑到打烊。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欢迎光临——」 门口的风铃声在店内响起,我在问候客人的同时,把视线转向出入口。 「嗨♪」 在眼前的,是朝我挥手的志穗小姐。 虽然早就知道她会来,但在工作时被她看到,还是有点害羞。 怎么回事……这让我想起读小学时,哥哥第一次来参加课堂观摩的时候。 虽然很高兴,但同时又有种难以言喻的害羞感,和现在的心情十分相似。 「欢、欢迎光临……」 为了不让她察觉我的想法,我刻意以公事公办的语气应对。 「嗯嗯,制服还挺适合你的呢。」 「谢谢,我帮你带位。」 「在那之前,可以先拍张纪念照吗?」 「……本店禁止在店内拍照。」 「什么,这里不能拍照吗!?」 我随意敷衍了一下,然后带她前往靠窗的高脚座位。 我为了拿水和湿纸巾回到内场,这时帆乃香小姐朝我开口。 「那位是你的熟人吗?」 只要看到我们之间的互动,会发现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我有一瞬间却犹豫该怎么回答。 不是犹豫要不要回答,而是该如何解释我们之间的关系。 这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但我依然迟疑该如何判断,或许是因为连我自己都无法认同和已故哥哥的未婚妻同住的这个现状。 这是第一次要向别人详细说明这种关系。 「她……算是我的姊姊吧。」 算是姊姊—— 我苦思该如何回答,最后脱口而出的是这样的话。 虽然有些暧昧不清,但这的确是最能形容我们关系的说法。 要称为外人又太过亲近,要称为家人又稍显遥远,更不是能轻易称呼为姊姊的关系,不过这种说法肯定最适合形容我们之间的关系。 这种暧昧不明的状态,反而最符合现在的我们。 「是一位很出色的姊姊呢。」 帆乃香小姐似乎从我这番话察觉到了什么。 她没有进一步追问,我很高兴她这么体贴。 「我想向她打声招呼,可以一起过去吗?」 「嗯。当然可以。」 我端着水和湿纸巾,与帆乃香小姐一同来到志穗小姐的座位前。 将水和湿纸巾放到桌上后,我稍微退后一步,接着帆乃香小姐站到志穗小姐面前,笔直地挺起背脊,然后像刚才对我做的那样礼貌地低下头。 「初次见面,我是与稔先生一起打工的和代帆乃香。」 听到这句话,志穗小姐从椅子起身,换上端庄的表情回以问候。 「感谢你这么礼貌周到,我叫美留街志穗。」 「听说你是稔先生的姊姊,所以我想说要来稍作致意。」 「姊、姊姊——!?」 她刚刚摆出的端庄形象瞬间崩溃。 志穗小姐露出莫名开心的表情看向我。 「怎么会……明明我们独处时,你一次都没有叫过我姊姊啊!」 她没几秒就露出马脚,立刻暴露了本性。 「志穗小姐,你很想被叫姊姊吗?」 志穗小姐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点头如捣蒜。 她之前确实也提过这件事,但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在开玩笑。 「身为女性,一生中总是会想被人叫一次『姊姊』吧。不管到了几岁,女人都希望年纪小的可爱男孩子或女孩子喊自己一声『姊姊』啊!」 怎么办……身为男人,我完全无法理解这种心情。 总之,至少可以确定志穗小姐没有弟弟或妹妹。 这么说来,我还没听她提过自己的家庭呢。 「呃……请问可以点餐了吗?」 「我要一杯冰拿铁咖啡和一份咖啡冻。」 「好的。」 第一次正式接单的我,回到柜台将订单告诉店长。 临走前,我听见志穗小姐对帆乃香小姐说『稔就拜托你关照了』,而帆乃香小姐则回应『好的,姊姊』,欣然接受了。 后来,志穗小姐只待了不到一个小时便离开猎户座。 我想说她怎么这么早就回去,好像是待会儿还有其他安排。 难得她特地过来看我工作,我却几乎没时间招待她,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等我对工作再熟悉一些,可以应付自如后,应该就能有所改变了吧。 正当我这么想时,门口的风铃响起,又有新客人进来。 走进来的是一名大约二十出头,年轻又漂亮的女性。 「欢迎光临,请问是一位吗?」 对方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我便将她带到空位。 在准备水和湿纸巾的时候,我一直很在意这位女性。 因为以这间店的客群来说,她算是相当年轻的女性。 猎户座是间带有古典气息的复古风咖啡厅,因此客人的年龄层相对较高。我并不是说这有什么不好,而是这里并不像是年轻女性会一个人光顾的时髦咖啡厅。 事实上,今天一个人来店里的年轻女性除了志穗小姐之外,就只有这个人。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让你久等了。如果决定好餐点,请随时告诉我们。」 我将水和湿纸巾放到桌上,准备离开。 「请给我一杯冰拿铁咖啡和一份咖啡冻。」 这时,这句话让我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因为这和志穗小姐点的一模一样。 「好的。请稍等。」 不……会点相同餐点的顾客比比皆是。 尽管如此,我还是很在意,因为年轻女性一个人光顾实属少见,何况她甚至没看菜单,点餐的时候就像早已决定好要点什么一样。 还有……不知为何,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哀伤。 那张脸一时之间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之后,时间来到晚上六点,我的第一天打工顺利结束。 我和帆乃香小姐向店长道别后,一起回到休息室准备回家。 「今天第一天就从早忙到晚,你应该相当累了吧?」 我在等待帆乃香小姐换衣服时,她隔着帘子这么问道。 「是啊。的确是有些疲倦,因为一直站着,脚底现在很痛。」 「这个我懂。不过我想只要一个月左右应该就会习惯了。」 一个月啊……要忍受一个月,老实说有点严苛。 去买双避震效果好的运动鞋吧。 「对了,稔先生住在哪一带呢?」 「从车站东口步行约十五分钟的地方。」 「我家搭电车离这里只有一站。不介意的话,要不要一起走到车站呢?」 「当然,我很乐意。」 在我回应的同时,帘子便被拉开,帆乃香小姐走了出来。 接着她说『我先到店外等你,请慢慢来』,不知为何挂着笑容离开了休息室。明明才刚上完班,还真是有精神啊……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开始换衣服。 话虽如此,我也不好意思就这样让对方久等。 于是我快速换好衣服,离开休息室,就在我伸手要打开后门的时候—— 『嗯嗯嗯嗯~♪大家今天也很口爱呢~♡』 「……嗯?」 是幻听吗? 突然听到的声音,让我的手顿时停住。 『哎呀呀,翻肚了呢?这个露肚皮的姿势也太口爱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以幻听来说莫名鲜明。 该怎么说,如果用漫画来比喻,这声音的对话框一定是粉色的,语尾还会带着一连串的爱心符号,总之从门的另一侧传来了极度娇媚的声音。 我一只手拿起手机,做好万一有状况就能报警的准备,战战兢兢地把门打开。 「……咦?」 门外,只有和三只猫在嬉戏的帆乃香小姐。 猫咪们似乎很亲近她,一只只仰躺在地上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每只猫的声音频率都不同,而帆乃香小姐动作流畅,以双手来回抚摸,弹奏着它们的呼噜声。 她把猫当成乐器般操控,奏出美妙的旋律,简直就像是一位崭露头角的音乐家。 感觉她随时都能弹上一曲。 看样子,猫咪似乎是一种乐器。 不对,这不是重点—— 「那个……刚才这里没有其他人吗?」 我这样询问,同时环顾四周,警戒是否有可疑人物。 「没有,除了我以外没有别人。怎么了吗?」 帆乃香小姐疑惑地歪着头。 「没事……没有的话就好。」 难道是第一天打工太累的缘故? 再怎么说,我也不觉得自己有累到会出现幻听啊。 「这几只猫是流浪猫吗?」 「它们是附近人家饲养的家猫。」 原来如此。仔细一看,每只猫脖子上都有项圈。 「它们似乎非常喜欢帆乃香小姐呢。」 「我每次过来打工,它们都会像这样等着我下班。」 看到美少女与猫咪嬉戏的景象,彷佛连疲劳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也好想被这样温柔地抚摸……嗯,看来我果然是太累了。 「那么,我们回去吧。」 就这样,我们向猫咪们道别,离开了猎户座。 到了六月后,白天的时间较长,虽然已经过了晚上六点,外头仍然很明亮。不知道是因为季节的关系,还是完成工作的成就感作祟,总觉得今天的夕阳看起来比以往更加美丽。 第一天虽然发生了不少状况,但我觉得这份工作能长久做下去。 ✽ 「我回来了……咦?」 回到家,我刚把门打开,就立刻察觉到状况不太对劲。 「……怎么回事?」 因为家里的灯明明开着,却没有任何人回应。 如果只是这样,我可能只会觉得是单纯忘记关灯,但每当志穗小姐不在的时候,竹轮总会发出『呜喵呜喵』的叫声迎接我,今天却异常安静。 我脱下鞋子走进屋内,打开客厅的门。 「恭喜就职!」 就在这个时候,我踏入室内的瞬间,志穗小姐的声音随着拉炮响起。 我环顾四周,想说是怎么回事,这才发现客厅被精心装饰得像是即将举办一场家庭派对,餐桌上摆满了各种丰盛的料理。 就连竹轮的饲料也比平常准备得更为豪华。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想说要来庆祝稔就职!」 志穗小姐理直气壮地说道。 「你看你看,我从早上就开始准备这些料理,刚刚才全部做好。从猎户座回来的路上还特地绕去拿蛋糕,路上看到看起来很好吃的熟食,我也顺便买回来了。」 听到这里,我总算理解了状况。 也就是说,这是为了慰劳我第一天打工啊。 「但你说庆祝就职——」 也就只是打工而已——我把到了嘴边的这句话咽了回去。 虽说只是打工,在以劳动来获取金钱的这层意义上,的确算是「就职」没错。志穗小姐的话是对的,这份心意也让我很开心,我便将话收了回去。 「该不会你提早从猎户座离开,就是为了准备这些吗?」 「嗯。我本来是计画在上午把料理准备好,但时间有点赶不上,不过又很想去看看稔工作的样子,就先中断一下跑去猎户座,顺便拿本来就预约好的蛋糕,回来后才继续准备料理。原本还以为会来不及,害我手忙脚乱的。」 她不仅准备了料理,还布置了房间……肯定很费工夫吧。 虽然这种想法不太像我……但还是有点感动。 「趁着料理还没凉掉快来吃吧。」 我在志穗小姐的催促下就座,她也在对面坐下。 竹轮默默坐在它的碗前,非常有规矩地等我们开动。 「恭喜就职,今天辛苦你了。」 「谢谢。」 我们将饮料倒进之前买的那组玻璃杯,两人简单地干杯庆祝。 在我脚边的竹轮像等待许久似的,立刻开始享用它的晚餐。 就这样,打工的第一天在夜色中悄然落幕。 ✽ 隔天是周日,也是哥哥去世后第二次※月忌日前一天。(编注:指除忌日外,每个月同日的日子。比如若忌日为一月一日,则二到十二月的一号皆为其「月忌日」。) 在去打工前,我与志穗小姐一起来到了父母与哥哥长眠的墓园。 原本是打算明天来的,但我们平日有学校和工作,加上梅雨季快到了,天气不太稳定,明天几乎可以确定会下雨,所以我们决定趁今天过来扫墓。 上次来这里是四十九日法会的时候,我却感觉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大概是因为这段时间,我一直为了实现哥哥的梦想而忙得不可开交吧。 「……咦?」 我在桶子里装好水,朝着墓地走去时,远远就发现坟前已经有了供花。 而且好像是才刚被供奉上去的,花还相当新鲜,开得非常漂亮。 「是哥哥的朋友来过吗?」 「嗯……应该是吧。」 志穗小姐这样说着,同时伸手拿起摆在花旁的供品。 那是哥哥最喜欢的那种小包分装好的迷你巧克力。既然如此熟悉哥哥的喜好,想必来的应该是非常亲近的朋友。 而志穗小姐似乎已经猜到这是谁留下的。 「我们开始打扫吧。」 「嗯,说的也是。」 尽管哥哥已经去世两个月了,依然有人愿意来这边祭拜他,我不禁感到十分欣慰。我们开始清理墓碑,将花瓶换上新鲜的水,插上带来的花,然后双手合十。 我和之前一样,在心里向哥哥报告近况。 我知道了哥哥的梦想,也决定要代替他实现。 为此,我开始在哥哥与志穗小姐有着满满回忆的咖啡厅猎户座打工。 店长与帆乃香小姐都很亲切,虽然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但应该可以慢慢适应。还有,哥哥当年设计的咖啡冻真的好吃到让我惊讶。 最重要的是……志穗小姐愿意协助我实现哥哥的梦想。 我明白哥哥不会回应,但还是这样询问。 ——我想再问一次哥哥,为什么会把我托付给志穗小姐呢? 志穗小姐说,哥哥之所以留下记事本,是因为被看到也无所谓。 这样的话,哥哥应该早就料到我会发现他的梦想,会打算代替他去实现,应该也不难想像,志穗小姐知道这件事后,会主动说要协助我。 他肯定很清楚,这对我们来说,会成为难以分离的理由。 哥哥的未婚妻与未婚夫的弟弟这种既非家人也不能说是陌生人的关系,再加上彼此同为帮助哥哥实现梦想的伙伴,明显会让我们更加无法脱离。 也就是说,这无疑是在进一步束缚住志穗小姐的未来。 就像志穗小姐说的,哥哥不会没想过后果就留下记事本。 现在这种情况,甚至让我觉得是哥哥有意安排的,是我想太多了吗……? 「稔,你下午要去打工吧?时间还来得及吗?」 「嗯。店长说我什么时候去都行。」 「天气好像不太稳定,我开车送你过去。」 「谢谢,不过这份好意我就心领了。志穗小姐,你最近这阵子一直持续在加班,肯定很累吧?不用顾虑我,请你好好休息。」 之前巡访咖啡厅时,她曾经提过公司内部正在调整体制,因此忙得手忙脚乱。 她当时说可能会暂时忙上一阵子,而她最近也确实比较晚归。 志穗小姐每当疲惫的时候就会吸竹轮,可以从频率感觉到她到底有多累。 这几天她甚至每天洗完澡后都要吸猫,所以我有点担心。 「开车过去一下子就到了,没关系的。送你过去后,我就会在家休息了。」 「……好吧。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于是我们扫完墓,就这样离开了墓园。 ──────────────────────── 志穗的日记 稔今天开始打工了。 因为他从早上就很紧张,让我还满担心的,不过他似乎顺利度过了第一天,我不禁松了口气。 这样讲他可能会不高兴,但那样的他感觉好青涩,有点可爱呢。 虽说他平常给人的感觉很成熟,毕竟也只是个符合年纪的高中男生啊。 说到可爱,咖啡厅的制服也很适合他! 因为稔死都不肯让我拍照,我就偷偷拍了,得小心别被他发现才行呢。不然干脆拜托帆乃香,请她悄悄帮我拍几张好了。 有这么可爱又温柔的前辈,稔应该也能安心工作吧。 不过,稔在充满我和健回忆的咖啡厅打工啊…… 虽然是我建议他去试试看的,但真正看到的时候,还是会有些奇妙的感觉。 看到稔穿着制服的样子,我不禁想像了一下……如果健还活着,将来我们一起实现了这个梦想的话,他是不是也会像那样穿着制服泡咖啡呢? 健和我一起经营子猫日和,稔偶尔会来帮忙。 竹轮则是店里的吉祥物,会在门口迎接客人。门上不用挂风铃,每当有客人上门,它就会『呜喵呜喵』地叫,告诉我们有客人光顾。 就算明知这样的未来不会实现,却还是会忍不住去想像。 正因为这样,我想至少帮他实现梦想。 虽然实现的那一天,健已经不在了,但也正因为他不在,我才更想实现。 稔已经迈出了通往梦想的第一步,接下来该轮到我了。 首先,就将经营子猫日和所需的资格一一拿到手吧。 食品安全负责人的资格也只有平日会开讲习,这边就请个特休去考,其他必备的资格也要趁早取得……等等,冷静点。 仔细想想,我们公司是可以兼职副业的吗? 万一后来被告知「不可以兼职」可就麻烦了,我得先确认清楚才行。 应该说,子猫日和不论平日还是周末都会营业,就算公司那边没问题也没办法兼顾吧? 伤、伤脑筋了……该怎么办才好? ──────────────────────── 六话 戴着猫的合作伙伴 在猎户座开始打工以来,已经过了两周。 最近也渐渐适应了工作,过着还算充实的每一天。 在店长和帆乃香小姐的指导下,我能做的事情逐渐增加,如今已经能够顺利应对从客人光顾到离开为止的一整套流程了。 随着能做的事变多,最初那么强烈的紧张感也消失无踪,现在觉得工作很令人开心。 开始感受到些许的充实感与成就感后,一天也在转眼间就过去。 尤其是今天,因为店长的关系,我们店在下午三点就打烊,让我意犹未尽。 像往常一样,我与帆乃香小姐一起准备离开。 「久等了,我先到后门等你。」 帆乃香小姐换好衣服,从更衣间走出来后,轮到我进去更换。 我们排同一个班的日子,总是会像这样一起走回车站。 「我很快就准备好了,请先陪猫咪们玩一会儿吧。」 「好的。不用急也没关系,请慢慢来。」 要是衣服换得太快,就会导致帆乃香小姐能享受的时间变短。 所以我欣然接受她的好意,慢慢换衣服,确认没有遗漏物品后才离开休息室。 我穿过走廊,准备伸手打开后门。 『哈啊啊啊啊……大家今天也好口爱哦~♡』 这时,今天门外也不例外地响起了一道娇甜的声音。 『好乖好乖~这里吗?这里很舒服对吗~♡♡』 这语气和对话从某种角度听来,甚至会让人产生一些敏感的遐想。 自我开始打工以来,这种灵异现象已经发生过好几次。 然而,每当我打开门,声音就会瞬间消失,眼前只有正在来回抚摸猫咪们的帆乃香小姐,正用它们发出的呼噜声弹奏着交响乐。还没到夏天就让人有点毛骨悚然。 「你的动作很快呢。」 打开门后,看到的果然还是帆乃香小姐与猫咪们正在演奏一曲的画面。 不过……这种情况都持续这么多次了,我也不是毫无头绪。 只是,毕竟没有证据,也没能当场抓到,所以我还是有点难以置信。 更何况,我还怀着一丝「希望这只是我的错觉」的愿望。 虽然怎么想都不可能是错觉…… 「那我们走吧。」 我们与猫咪们道别,若无其事地朝车站走去。 一路闲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抵达车站后,帆乃香小姐在剪票口前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吗?」 「离下一班电车似乎还有一段时间。」 看来电车才刚发车。 也难怪她会叹气。 「下一班电车还要多久?」 「大概四十分钟。」 这种状况在地方的一般铁道路线很常见,错过一班电车后,下一班的间隔就会非常久。 虽然早上的上班时段与傍晚以后的回家时段班次会增加,但像现在这种不上不下的时间,有可能三十分钟都没有一班,有些路线甚至一小时才有一班车。 今天回家的时间和平常不同,所以她才没有注意到时刻表吧。 「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陪你等下一班车。」 「真的吗?」 原本带着困扰表情的帆乃香小姐听到这句话,顿时露出了灿烂的神色。 「那么,我就承蒙好意啰?」 「当然没问题。我们先找个可以打发时间的地方吧。」 既然决定了,一直杵在剪票口前发呆也无济于事。 我们在车站大楼里面闲晃了一下,最后决定去在地下街发现的茶屋休息。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点完餐后,帆乃香小姐忽然开口问道。 「当然。有什么事都尽管问。」 她轻声说了声『谢谢你』后,继续说道: 「虽然这样问感觉有些冒犯……不过,稔先生开始在猎户座打工,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特别的理由——听到这个词让我不禁一颤。 「为什么这么认为呢?」 「有几个理由。首先,店里并不是那么缺人,却还是录用了你。再来,你和店长、志穗小姐的关系看起来十分亲近。还有,偶尔会听到你们提起一位叫『健先生』的人。基于这些线索,我想你应该是另有隐情来工作的。」 我很惊讶帆乃香小姐意外地敏锐,一时间犹豫该怎么回答。 毕竟对一起工作的同事来说,会好奇我这么做的理由也是理所当然的,况且我早就觉得总有一天会被问到这个问题。这也没什么需要隐瞒的,我本来就打算有机会的话就跟别人说明。 不过,只要开始讲就会讲很久,所以我一时之间无法决定该讲到哪里。 「说明起来可能会有点长,没关系吗?」 不过,如果是帆乃香小姐,我觉得可以毫无保留地说出口。 她待人接物柔和、沉稳又细心,懂得体贴别人。 起码我很肯定她不会到处张扬,也不会恶意利用这些内容。 与其说是信赖帆乃香小姐的为人……或许更大的理由,是我其实早就渴望着有人能听我说这些一直以来无法对任何人倾诉的事情。 「当然,请务必告诉我。」 听到她这句话,我顿时松了口气,开始讲述自己在猎户座工作的理由。 今年四月上旬,我唯一的亲人哥哥去世了。 在整理哥哥遗物时,我发现他的梦想是经营一间兼具咖啡厅与儿童餐厅的店。 在为了替哥哥实现梦想而开始寻找相关资讯的某天,志穗小姐介绍我哥哥在高中时打工的地方——猎户座,于是我为了学习相关知识,拜托店长让我在这工作。 除此之外,我还提到猎户座的招牌菜咖啡冻就是哥哥创作的,而志穗小姐是哥哥的未婚妻,对我来说就像是姊姊一样,如今我们住在一起。 在我诉说的这段时间里,帆乃香小姐一直静静地倾听。 「原来如此……是为了实现哥哥的梦想啊。」 帆乃香小姐双手捧着刚送上来的热茶,喃喃自语。 「虽然这么说,但现在还没有任何进展。不仅之后才要开始找店面,经营所需的准备和资格也都还没取得,合作伙伴更是没有头绪。」 「你指的合作伙伴是什么?」 「虽然不是绝对必要,不过像是提供活动资金或是食材等金钱方面的赞助,或者是能帮忙经营儿童餐厅、协助烹饪之类,提供人力方面的支援会比较理想。」 听完我的话,帆乃香小姐啜了一口茶,垂下视线。 她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接着低声开口说道: 「说不定……我可以帮得上忙。」 帆乃香小姐可以帮得上忙? 「这话是什么意思?」 「可以请你听我说一下吗?」 我点了点头,她先说了声谢谢,然后继续说道: 「其实,我也有一个梦想。我将来想开一间中途猫咖啡厅。」 中途猫咖啡厅—— 有别于一般的猫咪咖啡厅,是一种以收容猫为目的的非营利型咖啡厅。 那里不仅是让流浪猫、遭到遗弃的猫、因饲主过世而无依无靠的猫等出于各种境遇被收容的猫安心生活的场所,同时也是让人能够与猫咪互动、疗愈身心的空间。 在那种咖啡厅获得的收益,会变成收容新猫咪的活动经费,同时也可充当认养猫的活动据点,让更多猫能够找到幸福的归宿。 对收养了曾经遭到遗弃的竹轮的我和哥哥来说,无法当作事不关己,因此上网查过关于中途猫咖啡厅和动保团体的资讯,也曾小额捐款支持过这类活动。 近年来,新闻也开始报导这种咖啡厅,知名度逐渐提高。 「我认为这是个很棒的梦想。我家里也养了一只收养回来的猫。」 「唉——!?」 我刚说完,帆乃香小姐就发出惊呼,音调比平常还要高了一些。 感觉这声音有点耳熟,是我的错觉吗? 应该说,我好像刚刚才听过…… 「稔先生,你家里有养猫吗?」 「有。以前我哥哥捡了一只被遗弃的猫咪回来收养。」 「哦哦……是这样啊。」 怎么回事? 帆乃香小姐的样子好像有点奇怪。 「稔先生,我们换个地方再继续聊吧。」 「换地方?是可以啦……但要去哪里?」 「可以的话,请务必让我去稔先生的家。」 「去、去我家——!?」 突如其来的展开,让我的声音不由得高了八度。 「这个话题涉及不少细节,我想最好还是找个能让人冷静下来的地方。」 怎么回事……与平常那个沉稳的帆乃香小姐不同,我感觉到莫名的压力。 她还是维持着一如既往的笑容,举止依旧柔和,说话的语气也是那么优雅。 唯独眼睛的神色与平常不同,感觉带着异样的炽热,隐约闪烁着光辉。 该怎么办……说实话,我不太确定是否该让女性来家里。 如果她本人不介意的话,倒也没什么理由拒绝,但还是让人犹豫。 家里还有志穗小姐,她应该不会反对,反而有可能热情地欢迎帆乃香小姐。 有志穗小姐在,就算有什么万一,应该也不会犯下我想像中的那种错误。 虽然光是有那样的想像,应该就会被说那就别让她去家里之类的,但对于正值青春期的男孩子来说,有女性主动说想去自己家,就算没有那个意思,多少还是会胡思乱想。 而且拒绝的话,就没办法听到她要说什么了,这样我也很困扰。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 「去我家聊是没问题,但我们的茶才刚送上来耶。」 话一说完,帆乃香小姐就毫不犹豫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真的假的? 「我明白了。从这里走过去大概要十五分钟,没问题吗?」 「当然。就算要走一、两个小时都没关系。」 于是我也请她稍等一会,赶紧把茶喝光。 就这样,我们离开车站大楼,朝着我家走去。 ✽ 我带着帆乃香小姐回到家后。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客厅响起了一阵不知该说是欢呼还是惨叫,总之就是非常夸张的声音。 「好口爱……太口爱了!小竹轮,你口爱到不行耶♡」 那个抱着竹轮兴奋得快要昏厥过去的人不用多说,正是帆乃香小姐。 她以前展现出来的沉稳笑容、端庄的举止、礼貌的语气,全都不见踪影,彷佛变成了另一个人……应该说,这个差距已经夸张到我真心希望这是另外一个人。 那位黑发清秀的和风美人,此刻的形象就如凋零的樱花般荡然无存。 「小竹轮,你可以让我吸一下吗?」 才刚问完,她便把脸埋进竹轮的肚子里,深吸一口气。 「啊哈……♡」 从帆乃香小姐嘴里溢出的敏感声音,回荡在客厅。 被她抱在怀里的竹轮完全没有抵抗,用一种看破世事的眼神望着我。 「这……毛质柔软,香味馥郁,口感极佳。是近年来最棒的品质!」 她开始发表起像是薄酒莱葡萄酒广告词一样的感想。 原来「吸猫」是一种品酒仪式吗?还是说,她其实持有猫咪侍酒师的资格? 「小竹轮,你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呢?」 结束吸猫仪式后,帆乃香小姐凝视着竹轮询问。 竹轮『呜喵呜喵』地叫着回答,但帆乃香小姐当然听不懂。 「是我哥哥取的。因为它的毛色是褐色与白色相间,有点像竹轮。」 「这名字听起来很好吃呢!好想吃掉喔——」 我代替竹轮回答后,帆乃香小姐兴奋地蹭着它的脸颊,赞不绝口。 不论感想如何,至少出现了第一个夸奖这个名字的人。 若是哥哥还在世,肯定会高兴得不得了。 「希望这里面有小竹轮喜欢的玩具。」 我才刚想着别的事情,帆乃香小姐就从包包里拿出了一大堆玩具。 光是逗猫棒就有好几种,其他还有像是球、老鼠绒毛玩具等各种东西。 她是怎么把这么多东西塞进包包里的?感觉就像四次元口袋一样。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竹轮却没有戒心地和她玩了起来,是因为帆乃香小姐擅长与猫相处,还是因为竹轮特别喜欢女性?或者两者皆是? 客厅临时举办了帆乃香小姐与竹轮的大运动会。 「…………」 我只是在旁看着两人玩得开心的模样。 突然,我想起哥哥曾经说过的一件事。 哥哥上班的公司里,好像有位所有男同事都公认的清纯女子。 她温柔稳重,从来不会因为有人在工作上犯错而发怒,因此被大家称为女神(Venus)。 有一天,这位女神首次参加了职场上的迎新欢送会,男同事见机不可失,纷纷虎视眈眈地准备展开攻势,希望能借此机会抱得美人归。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女神刚喝下一杯酒,整个人就突然变了。 她突然变得像个派对咖一样,让在场所有人都哑然失声,甚至忍不住想吐槽一声「你是谁啊」。结果大家后来才发现,她学生时代其实是饮酒社团的辣妹。 从那天起,她的称号便从女神(Venus)变成了酒神(Bacchus)……实在太惨了。 总而言之,关于我到底想说什么,就像有些人摄取酒精后个性会变得判若两人,帆乃香小姐是摄取到猫后就会变得截然不同的那种类型。 没错,正如各位所猜测的,在猎户座后门发出那个声音的,就是帆乃香小姐。 嗯,我早就知道了……知道归知道,但老实说,我宁可不要知道。 可以说她就是个爱着猫咪,也受到猫咪所喜爱的女性。 「……不过,这根本就不同人了吧。」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位解放自我的美少女与猫嬉戏的画面。 在某种意义上,这算是一种幸福的景象吧。 看了三十分钟后,帆乃香小姐或许是和竹轮玩到心满意足了,她拿出手帕擦去额头上的汗,露出灿烂的笑容。竹轮倒是还想继续玩,正紧紧抓着她的肩膀不放。 现实逃避就到此为止。好啦,该怎么办呢? 「帆乃香小姐,你真的很喜欢猫呢。」 「啊——!?」 我轻声跟她搭话后,帆乃香小姐忽然回过神来,肩膀微微一颤。 她转头面向我,像是想躲起来似的把竹轮顶在头上,缩起身子。 「不好意思……让你看到这么失态的样子。」 在性格与情境上的「※戴猫」,简直就是指现在的状况。(译注:「猫を被っている」在日文中为谚语「隐藏本性」之意,仅看字面意义则为「把猫戴在头上」。) 她的情绪落差过于激烈,感觉好像会因此感冒。 「刚才那样根本不算失态。」 「可、可是……」 「不如说我觉得很开心。」 「开心……是吗?」 帆乃香小姐一脸疑惑地歪了歪头,从竹轮后面偷瞄着我。 「帆乃香小姐一向稳重又温柔,工作也做得很完美。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失礼,但之前你给人的印象太过完美了,所以现在能知道帆乃香小姐自然的一面,让我很开心。」 我半开玩笑地补充「当然,我是有被吓到啦」。 「毕竟不管是谁,面对自己喜欢的事物时,通常都无法保持冷静。」 「我没想到能听到你这么说……」 这时,帆乃香小姐将竹轮从头上抱下来。 「谢谢你。听到这番话,反而是我感到开心。」 她这样说着露出了微笑,那是我至今为止见过最可爱的笑容。 我年纪比较小,这么说或许有点失礼,但看起来是很符合她这个年龄的笑容。 「那么,让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请说。」 帆乃香小姐重新抱好竹轮,随后坐到我身旁,开始娓娓道来。 「再重申一次,我的梦想是开一间中途猫咖啡厅。我想收容那些无处可去的孩子,为它们提供能安心的栖身之所,也希望有个地方能让它们遇见愿意珍惜它们的领养者。而我会在猎户座打工的理由和稔先生一样,也是为了获取开设咖啡厅的经验。」 听完帆乃香小姐的话,我脑中首先想到的,是我们的梦想在本质上很接近。 虽然想守护的对象不同,但我们在猎户座工作的理由却是相同的。 「稔先生,你知道每年有多少只猫被安乐死吗?」 所以,说不定正是因为这样—— 我能够轻易地理解她的理由有多么切实。 「不……完全无法想像。」 「虽然是前阵子的数据,但是在二〇一九年度,约有两万七千只——」 「两万七千……」 听到远远超出想像的数字,我一时语塞。 「我想你会感觉这个数字很多,事实上也的确很多,但就算这样也已经算是在减少了。十年前约莫十万只。其中在这座城市,二〇一九年度安乐死的数量仅仅只有一只。」 「一只?那真是厉害呢。」 这次的数字反而低得令人难以置信,让我惊讶不已。 「虽说仅有一只,但既然还是有猫上了天堂,就绝不能因此感到欣喜。不过,因为市政府、动保团体以及义工携手合作,不断扩展收容设施,并频繁举办领养会,才使得许多生命延续下去,我认为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可是,官方的『一只』绝非能够轻易相信的数字。这说穿了,不过是被收容的猫咪中遭到安乐死的数量。至于那些尚未被收容,独自在严苛环境下求生的孩子依然不会消失……甚至在某些地区还逐年增加。」 这是在玩数字游戏的意思吗……实际情况绝对没有那么乐观。 我对一瞬间感到欣慰的自己懊悔不已。 「在得知现状后,为了能让更多孩子获得幸福,我便下定决心开设中途猫咖啡厅。然而就算一切顺利,也是五年之后的事情。根据状况说不定还要等上十年。这个未来实在过于遥远。每次阐述梦想时,我就会心痛到不行。」 听了帆乃香小姐这番话,我愈来愈确信我们是拥有相同志向的同志。 我是为了像我们那样的孩子,帆乃香小姐则是为了那些无家可归的猫咪。 而且,子猫日和不仅是为了孩子而存在的餐厅,同时也是流浪猫的栖身之所。 我不由自主地对她产生了一种共鸣。 「所以,为了去做目前力所能及的事,我加入了志工团体,投入协助中途猫的活动之中,每个月有几次会为了流浪猫或中途猫而参与活动。」 不对,帆乃香小姐比我还要更有远见。 我感觉这是自己人生中,第一次遇到能发自内心尊敬的人。 「不小心就说得太长了呢。」 「不会,我甚至想要继续听下去。」 「那么,接下来就进入正题吧。」 帆乃香小姐挺直背脊,露出坚定的神情面向我。 「关于稔先生刚才所说的合作伙伴,我说不定可以帮忙介绍。」 「介绍合作伙伴?」 这句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因为作为中途猫活动的一部分,我有时会去儿童福利机构。可能会有些难以想像,不过稔先生听过『动物辅助治疗』这个词吗?」 「虽然不太瞭解,但有听说过。」 「简单来说,就是透过与猫或狗之类的动物接触来获得疗愈,或是减轻压力,进而促进心理健康。近年来,在科学上也逐渐证实与动物接触的好处,有愈来愈多的养老院和医院开始导入这种治疗方式。」 我确实曾在新闻中看过类似的报导。 跟猫的呼噜声具有疗愈效果,应该算是同样的概念吧。 「为了让儿童福利机构那类背负着复杂家庭问题的孩子得到心灵上的慰借,我会定期带着猫狗去探访他们。所以在我接触的这些人当中,也许有人会与稔先生的梦想产生共鸣。」 「原来如此……」 我作梦也没想到,能以这样的方式产生连结。 「当然,在介绍之前,稔先生的计画必须已经正式启动,或者至少有了明确的活动方向。否则对方也无法进行具体的讨论,所以我还无法轻易承诺什么……」 「光是有这样的可能性就足够了,谢谢你。」 如果她能帮我介绍,的确有可能找到合作伙伴。 但是在我的脑海中,浮现了一个比麻烦她介绍更进一步的想法。 「那个,我这边也有个提案。」 「是什么样的提案呢?」 「其实——」 我刚开口的瞬间—— 「我回来了——咦?」 在门打开的同时,一道熟悉的嗓音在客厅响起。 我把视线转过去,就看到刚回家的志穗小姐站在那里。 「稔、稔、稔……」 「稔……?」 志穗小姐的表情因惊讶而扭曲,下一瞬间—— 「稔带女朋友回家了——!」 「你、你在说什么啊!」 由于被她严重误会,我下意识全力反驳。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我大声喊了出来,不像平常的自己。 「抱抱抱——抱歉!我马上再出去一趟,剩下的就交给年轻人慢慢享受……啊,可是这种场合,身为姊姊,是不是应该先打个招呼呢?」 比起我,志穗小姐更加惊慌失措,满脸困惑。 她像是地方上帮人安排相亲的热心大婶般自言自语,又突然说了很正经的话,从包包里拿出手镜整理仪容。 我说这种话也怪怪的,总之希望她能先冷静一点。 「初次见面,我是稔的——嗯?」 就在她露出比平时灿烂三成的笑容转过身的瞬间—— 志穗小姐的头上浮现问号,微微歪起头。 「咦?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时,帆乃香小姐从沙发上起身,礼貌地低下头。 「姊姊,好久不见。前阵子承蒙你光顾本店,非常感谢。」 「姊姊……?啊啊!」 刚才还浮在她头顶的问号,瞬间化作小灯泡。 「呃,我记得是……帆乃香!」 「能让你记得是我的荣幸。」 「好久不见!」 志穗小姐似乎终于搞清楚状况。 我也松了一口气,肩膀的力气跟着卸了下来,结果—— 「没想到你们居然在交往啊,吓我一跳!」 「所以说不是这样啦!」 她还在疯狂误会,完全没有察觉真相。 「不是在交往的话,为什么帆乃香会来我们家?」 「……这点让我来说明吧。」 一股莫名的疲惫袭来,我从头开始说明。 今天因为店里提早打烊,让我们有机会聊到了彼此的梦想。 然后,帆乃香小姐想见竹轮,因此我们决定到家里继续谈话。 她得知哥哥的梦想后,表示自己或许能够介绍合作伙伴给我们认识。 这是因为她本身也梦想着开设中途猫咖啡厅,并且一直以来都在参与中途猫的志工活动,和儿童福利机构等支援团体有联系。 如果我们的活动进展顺利,她就有可能帮忙牵线。 在我说明完之后,志穗小姐开心地拍了拍手。 「没想到能透过这样的方式和相关人士取得联系呢。」 「是啊,我觉得这真的是很难得的机会。」 我再次转向帆乃香小姐。 「所以,回到刚才的话题。」 「嗯,你说过有个提案对吧。」 「这只是我刚想到的主意,请当作一个选择听听看。」 我先这么提醒,然后才继续开口。 「我们和帆乃香小姐,能不能携手合作呢?」 「我们……一起合作吗?」 「与介绍合作伙伴是另一回事。先不论那点,我们彼此应该也能互相帮助。简而言之,就是应该能一起进行活动。」 光是这样说明,肯定无法让她完全理解。 我让急切的心情冷静下来,努力让自己的说明更加具体。 「哥哥的梦想是开设儿童餐厅,为家境复杂的孩子免费提供餐点,但这样的话,就算能帮他们填饱肚子,也无法满足他们的内心。」 我并没有天真地认为,自己能够连孩子们的问题也一并解决。 我很清楚,我们无法解决孩子所背负的复杂状况。 若不是专业人士,很难办到这点,而且就算是专业人士,恐怕也很困难。 我们能做到的,顶多就是像当年哥哥与我曾经被帮助过的那样,让孩子饱餐一顿,提供一个能让他们暂时安心的避风港。 也就是说,我希望可以创造一个当他们想要逃离现实时能够安身的地方。 「就算无法为他们解决问题,光是有一个可以安心的场所,应该就能带来改变。如果那个地方不仅能填饱肚子,还能充实心灵,我认为是最理想的状态。哥哥曾经想开的咖啡厅兼儿童餐厅名为『子猫日和』,其中也包含了『让孩子与猫咪一同度过温暖时光』的这层含义,所以应该很接近帆乃香小姐的梦想。」 「原来如此……」 帆乃香小姐想必正确理解了我的意思。 她缓缓地,但十分坚定地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来。 「也就是说,这是在邀请我一起参与吗?」 「对,没错。」 看到帆乃香小姐那双认真的眼眸,我也竭尽最大的诚意回应。 「一起经营咖啡厅,同时进行中途猫活动与儿童餐厅的运作,是这样吗?」 「这是最理想的状况,但我觉得不用非得一起经营不可。不管是以什么形式,我们之间一定能找到可以互相帮助的方式。」 正如她所说,我们可以选择一起经营。 或者是各自经营自己的店,但可以让中途猫咖啡厅以外展的形式,定期带猫咪到子猫日和。如果能当场举办中途猫的领养会,那就更理想了。 当然,认养中途猫需要考量家庭环境,可能也会出现困难的案例,但如果能透过子猫日和与当地社区建立联络网,要推动领养会也并非不可能。 我说出这些才刚想到的提案,帆乃香小姐则是点着头静静地聆听。 连我都觉得急切到有点不像自己,但至少这次我得竭尽全力。 因为,比起从陌生人当中寻找合作伙伴,我还是更希望与帆乃香小姐这样和我们有相近的梦想,又能信赖的人一起合作。 「谢谢你这么详细地为我说明。」 不晓得我们到底聊了多久。 当话题告一段落时,帆乃香小姐带着微笑如此说道。 「能受到这样的邀请,我真的非常开心。」 「那么——」 就在我要高兴地开口时—— 「不过,很抱歉,恕我无法回应你的期待。」 「……咦?」 听到意料之外的答案,我忍不住发出惊讶的声音。 「也、也是啦。突然有人这么说,的确会很困扰吧。」 「我认为这个提案很有吸引力。但是,我开设中途猫咖啡厅的理由,和稔先生开设儿童餐厅的理由,在本质上截然不同,所以,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合作。」 在本质上截然不同——这句话才是真正出乎意料的地方。 我以为虽然我们守护的对象不同,但彼此的想法是一样的。 「差不多该走了呢。」 听到帆乃香小姐的话,我才回过神来。 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过了晚上六点。 「我想也差不多该告辞了。」 「那我送你到车站——」 「帆乃香,我开车送你到车站吧。」 话还没说完,志穗小姐就轻轻伸手制止了我。 「谢谢。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拿起行李,起身准备离开。 「稔先生,我们猎户座再见吧。」 「好……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帆乃香小姐带着一如往常的微笑,微微鞠躬,随后与志穗小姐一起离开家里。 我就这样站在玄关发呆了好一阵子,随后竹轮在我的脚边来回绕来绕去。它轻轻地蹭着我的身体,不知道是单纯想撒娇,还是在担心我。 「……回去吧。」 我抱起竹轮,一起回到客厅,坐到沙发上沉思。 老实说,我没想过会被拒绝。 不对……冷静下来想想,被拒绝也是当然的。 我们才刚认识没多久,彼此之间还没有累积足够的时间来理解对方。虽然我相信帆乃香小姐是值得信赖的人,但我们还是太不瞭解彼此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突然被对方邀请一起实现梦想,不可能二话不说就答应。 可是……我原本是期待能得到一个不错的回应的。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我这样思考着,过了一会儿,志穗小姐回来了。 她把跑去玄关迎接自己的竹轮抱回来,坐到我身旁。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你是在介意被拒绝的事吗?」 「被拒绝……」 这种讲法感觉就像失恋一样,不过的确有几分相似。 「我觉得你没有说错什么,稔的想法应该也确实传达给她了。」 「那为什么——」 「正是因为她理解你的想法,才会明确地拒绝你。」 我不晓得志穗小姐这番话的意思,顿时陷入沉默。 随后,志穗小姐或许是察觉到我的困惑,继续解释。 「我想,那孩子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一定有着相当坚定的信念。」 「坚定的信念……?」 「因为她认为你也跟她一样,所以才没有随便给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让你抱有不必要的期待,而是直接拒绝。对稔来说,这或许是一个遗憾的结果,但我觉得,这也是她对你展现诚实与尊重的一种方式。」 因为她有着坚定的信念,所以才拒绝吗…… 她回答得太过果断,让我一时不知所措,但如果想成是在表现出诚实的一面就能理解了。 「就算这样,如果你还是想邀请她加入,首先要做的就是去理解帆乃香。」 「我也这么想。」 「我们已经将这边的情况跟她说明了,但我们还没有听过她想开中途猫咖啡厅的理由。我想她是刻意不说的。这并不代表她不信任我们,而是觉得我们的关系还没有亲近到可以说出这件事。」 我觉得志穗小姐说的没错……毕竟我们认识还不到一个月。 像我这样把所有事情都说出口,反而莫名其妙吧。 「为了让帆乃香在将来愿意分享自己的故事,首先得让她信任你才行。今天能够成功把你的想法传达给她,就已经足够了。」 要让对方敞开心扉,首先要从自己开始。 这样一想,的确如志穗小姐所说,今天的成果已经足够了。 「加油啊,男孩子。不管什么时候,追求女性都是男性的职责。」 「被拒绝或是追求什么的……这不是在讲恋爱吧。」 「恋爱也是一样的。首先要从瞭解对方开始才行♪」 志穗小姐装傻开着玩笑,让人不晓得她到底有哪句话是认真的。 不过她说的没错,为了让女性打开心扉而努力,确实和恋爱没什么不同……虽然我到了这个年纪也没谈过恋爱,不太清楚就是了。 「我明白了。」 这句话不只是在回应志穗小姐,更像是在告诉自己。 「虽然现在还不行,但我会努力让她愿意答应的。」 没错,就算现在还办不到也无所谓。 即使如此,我也完全不打算放弃。 ──────────────────────── 志穗的日记 吓死我了! 这肯定是今年最让我震惊的事! 看到客厅里有个女孩子的瞬间,我第一反应是稔带女朋友回来了,而且深信不疑。虽然惊讶到不晓得该怎么办,但在发现对方是帆乃香后我松了口气。 虽然他们并没有在交往,说松了口气好像也有点奇怪。 不过,也对……稔都已经高二了,哪天交了女朋友也很正常。 今天震惊到一时之间有点慌了手脚,不过我算是稔的姊姊,必须要事先做好心理准备,等到那天真正来临时能够好好地向对方打声招呼。 ……不对不对,说什么心理准备也很奇怪。 不过,说实话我内心的确有那么一点复杂的感觉。 听到她不是稔的女朋友时,我松了口气,这大概是父亲第一次看到女儿带男朋友回家时的心境,或是弟控姊姊嫉妒弟弟的女朋友的心态? 我是独生女,没办法理解那种心情,但大概是类似的感觉吧? 唔……总觉得又有点不太一样,不过算了。 虽然稔的提案被帆乃香拒绝是有点可惜,但其他部分进展得都还算顺利。 我们有逐步在学习如何经营咖啡厅与儿童餐厅,稔也在猎户座累积经验。 经营子猫日和所需的证照,我已经确认了讲习日期,随时可以参加考取。 至于合作伙伴,就等时机成熟再请帆乃香帮忙介绍。最理想的情况还是她愿意亲自合作,不过这就要看稔的努力了。 目前,店铺的位置要设在哪里,到底要租还是买,依然在持续检讨。 尽管资金不算充裕,不过我有一笔存下来的结婚资金。稔可能不会乐意,但如果到了必要时刻也可以动用那笔钱,所以不需要为这部分担心。 不过,店铺的问题应该还要过阵子再说。 现在就一步一步做好目前能做的事吧。 ──────────────────────── 七话 哥哥的后辈 「得在下雨前结束然后回去……」 时间过得飞快,自开始打工已经过一个月——今天是哥哥的第三个月忌日。 期末考结束的最后一天午后,我来到墓园祭拜哥哥。 像往常一样,我先仔细清理墓碑,摆上鲜花,然后点燃香,双手合掌。 哥哥去世后,每个月一次的扫墓已成为我固定的习惯。 我一如往常地在心里向哥哥报告近况。 在猎户座的打工很顺利,最近甚至开始觉得工作有趣了。 我也逐渐能理解哥哥为何如此喜爱咖啡与咖啡厅。 除了持续研究咖啡厅与儿童餐厅的运作模式,我现在也开始学习该如何经营子猫日和。 前阵子得知帆乃香小姐的梦想,我觉得彼此可以合作便邀请她加入,结果被拒绝了,不过,我并没有因此放弃。 虽然开始活动才过一个半月左右,但我认为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向前迈进。 每当向哥哥倾诉这些,内心便会莫名地平静下来。 「……嗯?」 当我说完心里话的时候,突然察觉到有人靠近,便抬起头。 回头一看,旁边有位眼熟的女性正捧着花束。 「你好。」 或许是刚下班,从她身穿西装这点来看,应该是社会人士。 她有着发色稍微明亮的长发,轮廓清秀端丽。 假如说志穗小姐是可爱型的美女,这位就是属于漂亮型的美女。 她那双任谁看了都会被吸引的淡色眼眸令人印象深刻,拥有着光是这样对上眼就能使人深陷其中的透明感。那令人联想到宝石的美丽,不禁夺走了我的视线。 像这样与她正面对视,我再度意识到她是一位漂亮的女性。 「我也可以献花吗?」 「当然,谢谢你。」 我退后一步,让开墓前的空间,这名女性随即从包包里拿出一盒单独包装的迷你巧克力,将手中的花束一起摆在墓前,然后双手合十。 我对这款巧克力有印象。 「那个……我们在猎户座见过几次对吧?」 没错,今天并不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打工的第一天,她曾到猎户座里点了冰拿铁咖啡和咖啡冻。 由于猎户座的客群年龄层较高,年轻女性独自光顾会令人印象深刻,所以我还记得她。之后她也来过几次,而且每次都点相同的东西。 所以,我们算是点头之交的关系。 「我们第一次见面并不是在猎户座,你不记得了吗?」 看来我觉得有在其他地方见过她并不是错觉。 但是无论我怎么回想,都没有任何头绪。 「也难怪你不记得。因为是在健先生的葬礼上。」 「不好意思……当时真的很感谢你。」 不只是这个人,我对来参加哥哥葬礼的人几乎没有印象。 虽然觉得很过意不去,但当时我没有那种余裕。 「感谢你总是过来祭拜哥哥。」 「你为什么这么想?」 「我在上个月的月忌日来扫墓时,有一模一样的巧克力供奉在这里。」 「……这款巧克力,是健先生在公司里喝热咖啡时,会用它代替砂糖加进去。他说非这个不可,总是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放满一堆巧克力。」 「哥哥会把这个巧克力放进咖啡……我从来不知道。」 既然她提到公司,代表这位女性是哥哥的同事? 「能够遇见和哥哥亲近的人,就算只是巧合我也很高兴。」 「这不是巧合喔。」 结果这位女性说出了一句意外的话。 「是我觉得今天在这里的话,就能单独和你见到面。」 「咦——?」 她是特地来这里见我的? 「我已经确认过,志穗今天有工作来不了。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和你单独谈谈。」 「那么……你之前来猎户座也是为了和我谈话?」 「在你工作时和你搭话还是不太好,所以我没有行动就是了。」 不对,比起这件事,还有更让人在意的问题。 这个人不只认识哥哥,还知道志穗小姐是谁? 「我的名字是杏美悠香。我是志穗学生时代的朋友,也是健先生职场上的后辈。我想想……说我就是把志穗介绍给健先生的那个朋友,你应该会比较容易理解吧?」 「你就是那个悠香小姐——?」 她就是之前哥哥曾经提到过的,介绍志穗小姐给他认识的后辈? 「……你说『那个』是什么意思?」 悠香小姐有些疑惑地皱起眉头。 「不好意思,直接叫你的名字。因为哥哥和志穗小姐的对话中经常提到你的名字,所以不知不觉间产生了一种亲近感……那个,我可以称呼你杏美小姐吗?」 「无所谓,这样的话,叫我悠香就可以了。」 怎么样称呼是其次,重点是这位对他们来说都很重要的人,找我有什么事? 「那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 下一句话,立刻解开了我的疑问。 「我希望你和志穗分开。」 过多的资讯一股脑儿地涌入,让我根本来不及消化。 一阵莫名寒冷的风刮过没有其他人的墓园,回过神来,还下起了小雨。 ✽ 当天晚上,我和志穗小姐一起吃着泡面。 明明约好要由我准备晚餐,但回到家后,我完全无法集中精神,不知不觉太阳就下山了,等到听见志穗小姐说『我回来了』时,我才惊觉自己完全没准备晚餐。 我打开冰箱想要赶快做点什么,结果偏偏在这时候里面空空如也。 这时间再出去买食材也太晚了,最后只能拿出囤着的泡面解决今晚的晚餐。 志穗小姐用温柔的语气说『偶尔吃这种晚餐也不错呢』,却让我感到更加歉疚,再加上下午发生的那件事,使我吃泡面时也心神不宁,几乎吃不下东西。 「稔,你怎么了?」 想必她也察觉到了我的异状。 坐在对面的志穗小姐露出担心的神情观察我的脸。 「你好像没有胃口,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没有不舒服,我很健康。」 「是吗?那就好……」 我试图不让志穗小姐察觉异样,表现得像平常一样。 可是,当我开始刻意让自己一如既往的时候,就已经无法表现出平常的自己了,对于熟悉我的人来说,这种不自然的状态是再明显不过。 即使明知太迟了,我还是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以免让她担心。 「自从在猎户座打工已经一个半月了,或许还是累积了一些疲劳吧。我今天打算早点睡觉,好好休息。」 「说的也是。那这边交给我来收吧,你先去洗澡。」 「谢谢你。」 我顺势接受她的好意,将泡面草草吞下肚后,走向浴室。 我在脱衣间脱下衣服后进入浴室,冲洗头和身体,接着泡进热水之中。 「呼啊……」 难怪人家都说泡澡就是在洗涤心灵。 一旦浸泡在比平常稍微烫一点的水里,彷佛连疲劳与杂念都一并被洗去,我不自觉吐了口气。感觉脑袋中的思绪受到重整,心情也平静下来了。 「……希望我们分开,是吗?」 彷佛在确认悠香小姐在哥哥的墓前对我说过的话,我轻声呢喃。 我仰望着天花板,回想起在那之后的对话—— 「我希望你可以和志穗分开。」 细雨开始飘落,悠香小姐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这样说道。 她的眼眸非常认真,看起来甚至夹杂着些许近乎愤怒的情绪。 然而,我无法完全理解她对我说的这句话,与其中蕴含的情感。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抱歉,我太直接了。」 悠香小姐先是道了歉,接着补充说明。 「毕竟你们也不是在交往,用『分开』这种讲法可能不太对。要讲得简单易懂一点,就是我希望你能够立刻结束与志穗的同居关系,我今天就是为了拜托你这件事而来的。」 她知道我们住在一起? 「……是志穗小姐告诉你的吗?」 「与其说是她告诉我的,不如说是我逼问出来的比较正确呢。」 「逼问?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在同居的?」 「四月中旬的时候,我偶然在购物中心看到你们在一起。」 她说的应该是志穗小姐搬进来的隔天,我们一起去买生活用品的时候吧。 在杂货店等待结帐时,我确实有种被人注视的感觉。 当时只是担心万一被认识的人看见就麻烦了,所以特别留意了一下,没想到不是我认识的人,而是被志穗小姐的熟人看到我们走在一起。 「一开始,我只是单纯觉得你们一起买东西,没有特别在意。毕竟站在志穗的立场来看,健先生去世后帮忙照顾他弟弟是很自然的事。可是,当我看到你们买的物品时就察觉到了……你们两个开始住在一起了。」 那次我们买的东西,明显就是新生活会用到的日用品。 如果直觉敏锐,很容易推测出这点。 「后来,我马上去问了志穗,但不管问几次她都始终含糊其辞,所以我虽然觉得这么做不太好,还是在下班后偷偷跟踪了她……果不其然,她回到了你和健先生的家。」 说到这里,悠香小姐的表情变得更加严峻。 「明明劝过那么多次了……没想到她真的跑去和你住在一起。」 「明明劝过那么多次——?」 她带着不甘说出的这句话,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悠香小姐……你早就知道志穗小姐打算和我一起住了吗?」 「是啊。因为是健先生在去世之前亲口告诉我的。」 「哥哥?哥哥曾经对你说过,志穗小姐会和我一起住?」 「没错。他说自己去世后的事就交给志穗了,因为志穗会跟你一起住,所以他很放心。他还说,这样他就没有遗憾了……而且是笑着说这些话的。」 那个一直困扰着我的问题,在无意间得到了答案。 换句话说,志穗小姐说的是真的。 她曾经告诉过我『哥哥将我托付给她』,但说实话,直到刚刚我都还是半信半疑。不……真的要说的话,其实怀疑的比率占比较大。 我也讲过好几次了,我实在不觉得哥哥会说出这种话。 可是,既然悠香小姐说出了同样的内容,那也不能再怀疑了。 「健先生会说出这种话就已经很莫名其妙了,接受这份托付的志穗也是一个样……」 悠香小姐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我能理解健先生的心情。他担心自己重要的弟弟,想要找个人来照顾你也是当然的。既然你们没有其他亲人,那就更不用说了。虽然我觉得他那个人不会做出会束缚恋人未来的事情,但能够理解。可是这样的话……志穗的未来该怎么办?」 带有质疑的这番话,毫无疑问是向着我来的。 可是,我却无法确定她这股近似愤怒的情感究竟是向着谁。 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那是针对我或哥哥。 「现在或许还很难,但总有一天,志穗也会慢慢放下健先生。即使无法完全忘记,将来有一天她也能把这份感情当作回忆,迎接新的邂逅。到时候……如果对方知道她依然和已故未婚夫的弟弟住在一起,那样的机会恐怕也会消失。」 我无言以对。 「我希望志穗能够幸福。」 毕竟悠香小姐说的话正确无比。 之所以会这么觉得,是因为她说的一切都与我的想法完全相同。 「这件事不是你的错。如果让你听起来像是在责怪你,那我很抱歉。」 明明悠香小姐不可能对我抱有好感,却依然顾及到我的感受。 比起刚才交谈的那番话,我更强烈感受到悠香小姐流露出的温柔。 「但是,如果你有心为志穗的将来着想,我希望你尽快结束这段同居关系……你自己其实也很清楚,照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吧?」 虽然语尾是疑问句,但她的语气与眼神都充满了笃定。 这句话彷佛看穿了一切般,深深刺入我的心。 「……这件事,你有跟志穗小姐谈过吗?」 悠香小姐听见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说过很多次了,但她就是听不进去,所以我才会来找你。」 换句话说,这对悠香小姐来说是最后的手段。 「你不需要现在就给我答案。我知道必须要整理心情、做好准备,但我也不能无限期地一直等下去。一周后的傍晚,我会在这里等你,到时再让我听你的答覆。」 悠香小姐这样说完,将联络方式交给我后便离开了。 在雨中渐行渐远的背影,看起来带着一丝落寞。 ——回想起这一切,我内心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苛责。 哥哥和志穗小姐的共同朋友——杏美悠香小姐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哥哥曾经告诉过我他与志穗小姐相识的经过——是公司的后辈悠香小姐介绍志穗小姐给他认识,后来两人单独见面时,哥哥向志穗小姐告白,就这样开始交往。 也就是说,对哥哥和志穗小姐而言,悠香小姐无疑是极为重要的存在。 对志穗小姐来说,大概能用挚友来称呼吧。 这样的一个人出现在我面前,说出了『希望你们结束同居生活』。 这句话不断在我脑海回响,已经数不清重复了多少遍。 ——你自己其实也很清楚,照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吧? 那句话就像彻底看穿了我内心的想法。 或许是因为我和悠香小姐都同样为志穗小姐的将来着想,才会这么觉得吧。 从她身上感觉到的那股迫切而又坚定的情感,无疑是出于她的温柔。 「可是……」 尽管我认为那是一种温柔,却也感到了一丝疑惑。 希望朋友幸福,这毋庸置疑体现出她的温柔,但既然是朋友,不是应该尊重志穗小姐的想法吗?就这个状况来看,既然志穗小姐选择与我同住,不是应该尊重这份意愿吗? 身为当事人,我自然会担心志穗小姐的未来,但两者不太一样。 若从不同角度来解释,也可以视为悠香小姐同时否定了哥哥的遗愿与志穗小姐的想法……对此,我不禁产生了一丝疑问。 话虽如此,我和悠香小姐的想法确实相同。 「所以当她要求我结束同居关系时,我说不出『No』……」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只要回答Yes,结束这段同居关系就好了。 因为我和悠香小姐都认为这才是最正确的决定,根本没必要犹豫。 被人指出这件事之后,我更加确信自己的想法没有错,但是……明明我一直认为这段同居生活是不对的,到了关键时刻却无法轻易说出Yes。 现在我能明白……自己内心为何会这么矛盾了。 ——虽然心里认为和志穗小姐同居是不对的,内心深处却又感到安心且舒适。 与志穗小姐共度的时光疗愈了我的身心,不知不觉间成为了我珍视的日常。 这段时光就像沐浴在阳光的温暖怀抱下,让我十分依恋。 这就是当悠香小姐提议结束同居关系时,我不禁感到心痛的真正理由。 不过,如果只是这样,我或许还能勉强说出Yes。 「之所以无法说出口,是因为还残留着一个疑问……」 没错,我无法就这样结束这段同居关系,还有另一个理由。 不如说,这个理由更加重要。 ✽ 接下来这一周的时间,如同字面上的意思转瞬即逝,迎来了约定的那一天。 为了不让志穗小姐察觉我与悠香小姐之间的事,我照常上学,一如既往地在猎户座打工,晚上帮志穗小姐吹干头发后,便开始研究咖啡厅与儿童餐厅的内容。 在这样的日子里,我不断与自己的内心对话。 但是到头来我依旧无法得出结论,就迎来了这一天。 「悠香小姐已经来了吗……?」 放学后,我和上周一样,在下午五点过后抵达墓园。 我走向坟墓,便远远地看见在墓前合掌的悠香小姐。 我正准备走到她旁边打招呼时—— 「悠香小——?」 眼前的景象让我哑然失声,猛然停下脚步。 因为,我看见泪水从悠香小姐紧闭的眼角无声地滑落。 以哭泣来说,那张侧脸实在美得令人屏息。 如果流下眼泪的行为就代表哭泣,那么悠香小姐确实在哭,可是她既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露出悲伤的表情。她的表情反而像是下定了决心般,让情感化为泪水悄然滑落。 与我所认识的眼泪截然不同。 「…………?」 过了一会儿,悠香小姐睁开眼睛,注意到我后便抬起头。 她拿出手帕轻轻拭去眼泪,然后退后一步,把墓前的位置让给我。 「谢谢你。」 我也像她一样静静地合掌。 向哥哥打了声招呼后,我转过身,重新面对悠香小姐。 「让你久等了。」 「我能听到好消息吗?」 她以冷静的态度直接切入正题。 这是表明她今天不打算跟我闲话家常。 「其实,我认为自己和悠香小姐的想法完全一样。」 当然,我也没有闲聊的打算。 「只要想到志穗小姐的未来,自然会觉得我们这样的关系实在太不健全。我应该结束同居,让她忘记哥哥,为了自己活下去……我从开始同居之后,就一直是这样想的。」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继续和她住在一起?」 「因为有一个疑问,让我一直无法释怀。」 这就是我一直没办法与志穗小姐结束同居的理由。 「不管怎么想,我都无法相信哥哥会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就把我托付给志穗小姐。」 无论再怎么思考,这么做还是不像我所认识的哥哥。 尽管无法确认哥哥的真正想法,但我无法当作不知道,就略过这个疑问。 「悠香小姐之前也说过,你不认为哥哥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对吧?」 「这个……我的确这么说过……」 「如果我们都这么觉得,就代表其中必定有某种理由。悠香小姐说过,哥哥是亲口告诉你,说要把我托付给志穗小姐。那么,哥哥还有没有跟你提过其他事情?只要能成为线索,无论是什么都可以。」 我接连抛出各种问题。 无论什么都好,希望她把我不知道的事情告诉我。 「假如哥哥是出于某个理由才将我托付给志穗小姐的话,那么贸然结束同居关系,很有可能会辜负哥哥的心意,所以我必须弄清楚哥哥这么做的理由……拜托你。如果你知道什么的话,请告诉我!」 悠香小姐抿紧下唇,低下了头。 「不只这样。我认为你会反对我们同居,应该还有其他理由。悠香小姐这么为志穗小姐的幸福着想,却不惜无视她的意愿,也执意要我结束这段同居关系,这怎么想都不太自然。」 「…………」 「是不是有什么无法告诉志穗小姐的其他理由呢?」 我也知道自己失去了冷静。 「……对不起。」 因为失去冷静而不停地逼问,结果—— 我无意间将悠香小姐逼入了绝境。 「会变成这样……全都是我的错。」 不知是对谁诉说的悲痛话语,回荡在四周。 悠香小姐无法压抑住涌出的情感,泪珠扑簌簌地从眼眶滑落。 「悠香小姐……」 我知道这时候不该有这种想法。 我还是觉得,她的眼眸与流下的泪水十分美丽。 那双自然透亮、彷佛能将人吸入其中的眼眸,在泪水的映衬下更加闪耀,犹如宝石般闪烁着光芒,与源源不绝涌出的情感相辅相成,让她看起来更加动人。 我不能一直对她的美貌看得如痴如醉,于是我为了让她冷静下来,敦促她到附近的长椅上坐一会儿,但悠香小姐却不肯离开哥哥的墓前。 最后,我们干脆就地坐下,静静等待她的情绪平复。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抽了抽鼻子,然后抬起头。 「让你看到我失态的样子,对不起……」 「不会……想哭的时候还是要哭出来比较好。」 「也是呢……健先生以前也这么说过。」 悠香小姐带着怀念的神情这样低喃。 「其实,我不知道健先生将你托付给志穗的理由。」 「是吗……」 「可是,现在这种状况,都是我造成的。」 「可以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吗?」 悠香小姐就像在压抑自己的情绪般,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身体。 「要是当初我没有把志穗介绍给健先生,她就不会经历失去未婚夫的痛。」 啊啊……原来如此。 听到这句话,我总算理解了悠香小姐真正的心情。 「这样的话,志穗和健先生就不会相遇,不会交往,更不会订婚,健先生也不会把你托付给志穗。要是我没有介绍他们认识,健先生就不会留下未婚妻就这样离开人世,他们就不会陷入这样的悲伤。要是当初我没有介绍他们认识的话——!」 她过于悲痛的呼喊在空气中回荡。 才刚平复下来的情绪,又再度崩溃。 「这样的话,我就不会嫉妒志穗,也不会因为在旁边看着他们幸福而感到痛苦,更不需要在他们面前勉强自己挤出笑容。要是没有介绍,我或许就能待在健先生身边,或许就能陪着他走完最后一程……但是,比起这些……」 她一口气宣泄出这番话后,话音一转,声音颤抖起来。 「如果我没有介绍他们认识,志穗就不会哭得那么崩溃……」 从上周在这里见到的时候,悠香小姐就一直带着类似怒气的情感。 当时我不明白她的理由,也不清楚她的怒意究竟向着谁,但刚才那些话让我终于知道了答案。 「其实悠香小姐你,一直喜欢着哥哥吧……」 她的怒意从来不是针对任何人,而是向着自己。 她一方面因为自己介绍了两人相识而感到责任重大,同时也对挚友抱有强烈的嫉妒,甚至无法打从心底希望她幸福,因此对自己产生了剧烈的愤怒。 她之所以渴望志穗小姐能获得幸福,正是出于那深深的自责导致的忏悔。 「没错……我比志穗还要早喜欢上健先生……!」 过了一会儿冷静下来之后,悠香小姐开始向我诉说她对哥哥的情感。 悠香小姐是哥哥工作的地方报社的后辈,刚进公司时由哥哥负责指导。 起初,她对哥哥的印象是轻浮又不认真,且不擅长应付的类型,甚至可以说讨厌到不行。 哥哥给人的感觉一向是玩世不恭,乍看之下什么都没在想,因此初次见面时,别人对他的评价往往毁誉参半。做事认真的人看到他,多半会对他敬而远之,所以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有一天悠香小姐在工作上犯了严重的失误,哥哥挺身而出,熬夜帮她收拾残局,这件事成了转捩点,让悠香小姐意识到自己误解了哥哥,并开始对他产生敬意。 这份敬意在不久之后,渐渐转变为另一种特别的情感,也就是『恋爱』。 她只是想把自己第一次喜欢上的重要对象介绍给挚友志穗小姐,却没想到后来……两人对她的心意一无所知,渐渐被彼此吸引,最后开始交往。 从那时起,悠香小姐便一直爱着自己挚友的恋人。 「为了能让健先生多看我一眼,我也是做了很多努力的……」 悠香小姐将脸埋进抱紧的膝盖间,闷声低语。 「他说喜欢长发,所以我人生第一次留长了头发。他喜欢穿裙子的女生,所以我换掉了裤装,开始穿裙子,还选择鞋底更高的高跟鞋。虽然不擅长化妆,但为了让自己变漂亮,让他愿意回头看我,我去看了杂志学习,甚至请化妆品专柜的小姐教我怎么化妆。因为他喜欢吃巧克力,我总是偷偷把巧克力放在包包,找机会送给他,像是情人节也有送给他巧克力——」 她原本逐渐带着热度的声音,在一瞬间低落下来。 「可是……健先生选择的不是我,而是志穗。」 那段日子对她来说,究竟有多么煎熬呢? 想祝福他们,却又嫉妒着志穗,在两种心情之间徘徊不定。 即使如此,她还是压抑住自己的情感,想要为两人的婚事献上祝福。然而就在这时,哥哥离开了人世,两人最后没有结为连理。所以她持续责怪自己,认为若是自己当初没有介绍他们认识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这就是……我即使无视志穗的想法,也希望她获得幸福的理由。」 悠香小姐说:『因为我从来没有由衷地希望他们幸福……』 「我知道这并不是你的错,也知道你独自一个人被留下来肯定很辛苦……如果你需要大人的协助,今后我会代替志穗帮助你的……所以让她自由吧!」 悠香小姐紧紧抓住我的手臂,满脸悲痛地恳求着。 「无法忘记健先生的人,只要我一个就好。这次我希望能让志穗获得幸福。」 这么温柔的人,为什么非得让自己的心这么痛苦不可呢? 或许悠香小姐真的无法发自内心希望那两人幸福。 或许有些人会觉得,她只是在讲些对自己有利的话。 可是,愿意把自己丑陋的一面完全暴露出来,只为了祈愿挚友的幸福,这样的人少之又少。 假如是我站在悠香小姐的立场,大概会选择逃避,将一切抛诸脑后吧。毕竟她的感情并没有被发现,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大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悠香小姐并没有逃避,而是正视自己的心意。 只因她这次是真心希望志穗小姐能获得幸福。 哪怕得向我这样的孩子低头恳求也在所不惜。 「……我明白了。」 我能对她说的话,也只有这句而已。 「我会试着和志穗小姐谈谈,跟她结束同居关系。」 「真的……?」 在我缓缓点头后,悠香小姐的脸上终于露出安心的神色。 那副表情,就像一直被囚禁的内心终于获得了解放。 「可能需要一些时间,请等我一阵子。」 「谢谢你……」 这样就好——我告诉自己,这对大家而言是最好的决定。 哥哥究竟是基于什么样的意图将我托付给志穗小姐的,如今已无从知晓。 既然这样,现在最该优先考虑的,就是志穗小姐的幸福。 至少,这么做的话能一次拯救两个人。 「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请求?」 「请你告诉我……关于我所不晓得的哥哥的事。」 「嗯……如果是这种小事,要说再多也没问题。」 后来,悠香小姐一直跟我聊着哥哥的事,直到日落。 ✽ 当天晚上,我思考着该如何开口,同时等着志穗小姐回来。 我很清楚,如果我现在就说「我们应该结束同居生活」,志穗小姐一定不会答应。 既然哥哥将我托付给她,那么就算我这个当事人提出要结束这段同居关系,除非有足够令人信服的理由,否则志穗小姐肯定是不会接受的。 令人信服的理由吗……老实说,我根本找不到能说服她的理由。 虽然我对悠香小姐说了那种话,但我没有充分的理由,也没有足够的自信。 若是我坦承这是为了志穗小姐的未来着想,她或许会体谅我的想法,但我明白,那对志穗小姐来说,并不能构成结束同居的理由。 毕竟志穗小姐应该也是下了相当大的决心在回应哥哥的遗愿。 「如果我不是未成年就好了……」 明知道这种想法无济于事,却还是不禁这么想。 哥哥留下的遗产足以让我不愁吃穿,但金钱的多寡从来就不是重点。 就算我具备独立生活的能力,思考方式多么成熟,就年龄来说,我依然是个孩子,在社会上毫无信用,这点毋庸置疑。这也是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监护人这种制度的存在。 这个家的契约也是,如果没有志穗小姐,现在甚至不知道会怎么样。 事到如今,我才深深地体会到自己是个孩子。 「光是烦恼也没用啊……」 就算要临场发挥,也得先找她商量看看,否则根本无从开始。 就在我下定决心之后,原本窝在沙发旁睡觉的竹轮突然起身。 玄关响起开门声后,它便一溜烟地冲出客厅。 「我回来了……」 回到家的志穗小姐抱着竹轮走进客厅。 但是,我马上察觉到她今天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 因为她的脸上没有一如往常的微笑。 「刚回来就讲这种事,真的很抱歉……但我有话要跟你说。」 「有话……要说?」 志穗小姐将包包放到地上,然后在我身旁坐下。 从她整个人的氛围,我察觉到这件事非同小可。 「其实啊……我接到调职的通知了。」 「咦——?」 突如其来的宣告让我的大脑当机,连呼吸都彷佛停止了。 袭上心头的与其说惊讶,不如说是一种近乎不安的情绪。 「什么时候?调去哪里?」 我拼命压抑住颤抖的声音。 内心动摇到自己都觉得惊讶。 「虽然还有一阵子,但调令是九月一日生效,地点在东京都内的总公司。」 东京都内……已经剩不到两个月了。 「之前我也有提过,我们公司……从前阵子开始就因为内部在调整体制,闹得鸡飞狗跳,高层说会进行大规模的人事调动。我也是其中一名对象,在七月就得确定住所,安排搬家的事宜……」 「这样啊……」 老实说,我震惊得无法掩饰内心的动摇。 然而,无论是好是坏,我终于有了一个能够说服她的理由。 「可是呢,我——」 「这段生活也要结束了呢。」 我不知道志穗小姐打算说什么。 但我认为一旦听下去,就会导致自己的决心动摇,所以急忙打断了她的话。 「稔……?」 「我认为……还是这样比较好。」 这样比较好——不仅是对志穗小姐说的,更像是在说服我自己。 「我之前也说过,志穗小姐没有义务照顾我。志穗小姐有属于自己的人生,所以……请在新的环境找到属于你自己的幸福吧。」 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强装镇定。 「至于哥哥的梦想,你不用担心。猎户座的店长愿意帮忙,帆乃香小姐也会介绍合作伙伴。在我成年之前,整个计画不会有什么具体的进展……但我们可以当作准备期间比较充足,正面去看待这件事。」 或许是因为说着违心之论,我感觉胸口的痛楚慢慢扩大。 事到如今……现在我才真正意识到,和志穗小姐一起的生活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 不,应该说,这种事我早就明白了。 「虽然时间所剩不多,还请多多指——」 就算这样,这场虚假的家庭游戏也到此结束了。 我这样心想,把头抬起,就在那个瞬间—— 「奇怪……?」 我还没来得及惊讶,志穗小姐就先发出了一声疑惑的低喃。 泪水毫无预兆地从她的眼眸滑落。 「怎么回事……?」 志穗小姐自己似乎也感到意外,慌忙地抹去眼泪。 然而,泪水却不断涌出,没有停下的迹象。 「……对不起。」 志穗小姐这样说完便丢下包包,离开客厅跑上了二楼。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志穗小姐流泪。 就连哥哥去世的时候,她也未曾露出哭泣的表情。 竹轮随即追上志穗小姐,而我只是茫然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 志穗的日记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收到调职的通知。 我工作的公司在全国各地都有分店,调职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但是,以前在地方聘用的员工,通常会安排在当地担任地区业务职位,除了作为综合职位录取的人,除非有特别的情况,不然基本上是不会轻易被调往外县市的。 然而,随着近年来业界整并的浪潮,公司也决定全面调整内部体制。 未来的目标是将更多人力集中在东京的总公司,以强化整体的组织力。 当然,地方分店并不会因此消失,但是能留在当地的员工,会以那些已经成家立业的为优先考量,而像我这样单身、没有家人的,几乎都被下达了调令。 没办法拒绝……如果要拒绝的话,就只有唯一的方法。 因此在听到调令的瞬间,我就下定了决心。 可是,稔不愿意把我的话听到最后。 他没有给我机会说出最重要的部分,而是自己宣告了结束。 我明白这是稔温柔的地方……他一直在为我着想。 自从我硬是搬进这个家的那天开始,稔就比任何人都还要关心我的未来。 不只是稔,悠香也是……大家都对我太温柔了。 大家温柔得让我落泪,明明应该觉得开心的,却又感到无比悲伤。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吧……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哭。 明明下定决心,绝对不在稔面前落泪的,不知不觉间泪水却涌了出来。 我想……我一定比自己想像的还要更享受与稔共度的生活吧。 本以为我必须成为稔的支柱,回过神来,才发现被支撑住的人其实是我。不知不觉间,稔已经成为了我活下去的理由。 证据就是起初我只是勉强自己摆出笑容,最近却能发自内心地笑了。 我会流泪,只是因为无法再和他一起生活而感到寂寞。 想到这段日子即将结束,我就觉得悲伤得难以承受。 健……我该怎么办才好? ──────────────────────── 八话 人生的最后托付 从那天起,我们的生活发生了剧变。 不……正确来说,变化的部分其实很少,但即使如此,仍让人感觉一切都变了,大概是因为我和志穗小姐之间几乎不再对话了吧。 以那天晚上为界,我们之间的气氛明显与以往不同了。 无论是偶然还是刻意,我们在家中碰面的机会变少,就算碰面,也彷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彼此只剩下简单的寒暄。 当然,每天帮志穗小姐吹干头发的例行公事,也自然地消失了。 简直就像即将离婚、形同分居的冷漠夫妻般,各过各的生活。 虽然还是会一起吃饭,但在这种尴尬的气氛下,根本没有胃口……不过就算这样,她还是会为我准备餐点,这点实在很感激。就在我今早也这样想着,走进客厅的时候—— 「咦……?」 平常这个时间,志穗小姐应该正在准备早餐才对,然而她却不见踪影。 本以为她只是准备好早餐后提早出门,但厨房里没有被使用过的迹象。 「还没起床……?」 志穗小姐早上向来很有精神,鲜少睡过头。 胸口涌上不祥的预感,我立刻前往二楼,站在她房间门口。 「志穗小姐,你醒了吗?」 我开口问道,却没有得到回应,于是我把门打开确认里面的状况。 随后,我便看到志穗小姐躺在床上,看起来十分虚弱。 「志穗小姐,你还好吗——!?」 听见我的声音,志穗小姐缓缓睁开双眼。 「稔……原来已经早上了啊。我马上起来准备早餐……」 「别管那个了,你先好好躺着吧。」 见她想要起身,我轻轻阻止了她。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从昨晚开始……我以为睡觉就会好,所以昨天很早就睡了……」 她的脸色看起来极为难受,呼吸也显得痛苦且微弱。 我抱着歉意伸手轻触她的额头,果然发烧了。 「应该不是感冒……是因为最近工作太忙,所以累坏了吧。」 「忙也是一个原因,现在正值季节交替,这个时期身体很容易出状况,再说这几天温差也比较大。我去拿药,请你等一下。」 我急忙跑到一楼,从药箱里拿出退烧药和体温计。 接着我倒了杯水,顺手拿了退热贴后回到房间。 「药拿来了,你能稍微起身吗?」 我扶着她挺起身子,将退烧药和水杯递过去。 她吃完药后,我接过杯子,让她慢慢躺回床上,再将体温计递给她。在测量体温的这段期间,我撕开退热贴,贴在她额头上。 体温很快就量完了,确认一看,上面显示着三十八度。 「哎呀呀……真伤脑筋呢。」 「今天就请假吧。」 「嗯……我这就请假。抱歉,让你担心了。」 就连这种时候,志穗小姐脸上仍然挂着笑容。 可是,那笑容明显就是不想让我担心而硬挤出来的。 「请让我来照顾你吧。」 「照顾……可是稔今天不是要去学校吗?」 「期末考都结束了,请一天假没关系的。别担心我,你先好好睡一觉。我会准备些好消化的食物,等你醒来再吃吧。」 「……嗯。谢谢你。」 或许是身体状况真的相当不好,志穗小姐在联络公司后,没几分钟便沉沉睡去。 我也联络了梓川老师,请她帮我向学校请假,接着继续照顾志穗小姐。 「嗯……」 志穗小姐眉头微微皱起,嘴里发出痛苦的呢喃。 我用毛巾轻轻擦去她额上的汗水,同时心中不禁浮现一个念头。 ——我到底在做什么? 明明是我主动拉开距离,现在却又这样温柔地对待她,也未免太矛盾了。 事到如今才做出会给她产生希望的行为,是不对的。 「不对,这不是重点……」 既然有人病倒了,照顾她也是理所当然的。 会有这种想法反而很奇怪……而且之所以形成这种状况,明明是我的问题。 她为了我才搬来这里,在不习惯的生活环境中还要顾及我的心情;明明工作忙碌,仍然每天帮我准备早餐;为了实现哥哥的梦想,就连周末也没有休息,到处奔波,或者是学习新知。 无论我们现在的关系如何,于情于理我都必须照顾她。 不……像这种找借口的行为也很奇怪。 感觉我一度坚定的决心,已经开始动摇了。 ✽ 志穗小姐的身体在周末期间康复,周一便回去上班了。 然而,我们之间的关系依旧没有变化,弥漫着那股尴尬的氛围。 上课时也心不在焉的我,不仅没有被梓川老师责骂,反而还被她担心。她说『如果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商量,不用客气』,但这只让我更加厌恶自己,甚至感到反胃。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完一天,我离开教室准备回家。 我踏出大门玄关,走向校门。 「嗯嗯嗯~♪大家今天也很口爱呢~♡」 途中,从花坛的另一头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根本不需要确认,我就知道这声音是谁发出来的。 「那些猫是流浪猫吗?」 「稔先生,你好。」 在眼前的是与猫咪嬉戏的帆乃香小姐。 「这些孩子不是野猫,而是『社区猫』哦。」 「社区猫?」 「这些猫没有特定的饲主,而是由地区的居民彼此帮忙,一起照顾,才会被称为社区猫。有些人会帮它们找饲主,还会进行结扎手术以控制数量增长,透过这些活动来管理它们,让它们能在社区中受到爱护。这样的野猫就称为社区猫。」 她还告诉我,为了判别出接受过结扎手术的猫,它们耳朵会被剪出一个V形的小缺口,因为那个形状像樱花的花瓣,所以这类的猫也被称为『樱花猫』。 仔细想想,我以前确实看过耳朵有缺口的野猫。 「有些人可能会觉得让猫接受结扎手术很可怜,但如果放任猫咪无止境地繁殖,只会让更多小猫面临不幸,所以为了防止这种事发生,这种活动也是必要的。」 这的确是一个很困难的问题,但也能从这个角度来思考。 正当我思索着这个问题时,一只猫忽然靠过来蹭了蹭我的脚。 它非常亲人又很会撒娇,一看就知道它在这个社区备受宠爱。 当我伸手抚摸它时,它也毫不设防地翻过身来露出肚子。 「心情低落的时候,还是像这样跟动物相处最有效呢。」 ……看来帆乃香小姐也注意到了。 我们在打工时常常碰面,这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 「对不起,最近工作时我总是心不在焉……」 「每个人都会有这种时候,请不用在意。」 这种时候——帆乃香小姐当然不晓得我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她却依然这么温柔地对待我,这样的体贴不仅让我感激,甚至感到愧疚。 如果她能直接骂我一句「你要好好认真工作」,不知道我的心里会有多轻松。 「话说回来,稔先生,待会儿你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只是回家而已……」 听到我的回答,帆乃香小姐高兴地说道: 「那么,我希望能带你去一个地方。」 老实说,我完全没有心情出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 但仔细想想,回到家也没什么事做,只是在那边闷闷不乐罢了。 「好吧。请带我一起去。」 「谢谢你。」 如果这样能让我分散注意力的话也不错。 ✽ 「到了。」 离开学校后,我们前往车站,搭上电车坐了一站。 接着再步行约二十分钟,抵达了目的地。 「……这里是?」 「这里是我住的地方。」 帆乃香小姐带我来到她的家。 这个地方与住宅区有段距离,是一栋座落于农田间的大宅。 「请往这边。」 我对眼前广阔的土地感到惊讶,同时在她的带领下往前走。 这栋建筑散发着历史的气息,感觉就是古色古香的传统民宅。庭院里到处种满了高大树木,每一棵都被修剪得整整齐齐。从这点能感受到主人对这里的用心。 宽阔的庭院里铺满了白玉砂砾,呈现出日式庭园般的美丽。 仓库里摆放着农机具,可以看出这里长久以来都从事农业。 这户人家在这一带说不定是颇具声望的地主或农家。 「这房子好气派啊。」 「那边是祖父母住的主屋。」 帆乃香小姐经过主屋,继续往宅邸深处走去。 不久后,在距离主屋稍远的地方,看到了一栋古老小巧的屋舍。 要说「离屋」的话有点勉强,如果不用考虑如何修饰措辞,那就是间简单的小屋。 「这里就是现在让我使用的房间。」 从来到这里之后,有件事一直让我很在意。 虽然刻意不去深究,但果然还是无法完全忽视。 那就是帆乃香小姐从来没有称这里为『自己家』,总是用「我住的地方」或「让我使用的房间」这样的说法,简直就像她只是暂时寄居在这里一样。 至少从语气听来,我不认为她对这个地方有什么特别的情感。 她刻意选择用这种措辞的意图,其实也不难想像。 「我想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一些事情了,不过这个部分等以后再慢慢说吧。」 帆乃香小姐似乎也不打算隐瞒。 她的这句话,等于间接肯定了我的猜测。 虽然这也只是我的想像……但当初帆乃香之所以拒绝我的邀请,理由说不定也与这里的情况有关。 「请进。」 「谢谢——嗯?」 我踏入玄关,走进去没过多久—— 一只猫突然从走廊的另一侧探出头来。 从那对很有特色的垂耳来看,应该是苏格兰摺耳猫吧。 它脖子上的铃铛轻轻作响,彷佛踩着小跳步般朝我们走来。它来到我身边后还『喵喵』地叫着,像是在热情欢迎我的到来。 帆乃香小姐养了苏格兰摺耳猫,这让我有点意外。 她给人的感觉比较像是会养日本传统的三色猫之类的。 「这孩子的名字是?」 「它叫盐味海苔。」 我边抚摸它的头边这样询问,结果听到了一个很好吃的名字,害我愣了一下。 先不管取名的品味如何,这只猫相当亲人,甚至还紧紧抱住我的腿,央求着要抱抱。我轻轻将它抱起来后,它便乖巧地窝在我怀里,一脸舒服地放松下来。 第一次见面就这么亲人,让我有点吓到。 「嗯……?」 正当我这么想时,又有另一只猫从里面走了出来。 这次是比较小巧的褐猫,它的腿短短的,应该是曼赤肯猫吧? 「这只猫也很可爱……唉!?」 就在这时,更多的猫陆续聚集到玄关。 三色猫、虎斑猫、宾士猫,其他还有几只不晓得品种但很优雅的美猫,以及有些圆滚滚的胖猫,我转眼间便被十几只猫团团包围,动弹不得。 虽然听不懂猫语,但它们正喵喵叫个不停,热情地大合唱。 这应该可以认为是在欢迎我的意思吧。 「请进去里面吧。」 「谢谢。」 我为了避免踩到脚边的猫,小心翼翼地跨进家门。 帆乃香小姐带我来到一间与厨房相连、大约四坪大小的房间。 「我马上准备喝的。」 「谢谢。」 她放下包包后,便走向厨房。 我坐在房间中央的矮桌前,在被猫群包围的同时环顾四周。 虽然知道不该仔细地打量女孩子的房间,我还是忍不住观察起来。 因为这间房间看起来明显很老旧,却没有多余的物品,显得整洁有序,但换个角度想,要说这是高中女生的房间,未免过于简朴。 换句话说,这房间的物品少得不可思议,缺乏生活的气息。 没有电视,没有沙发,甚至没有床,唯一有的家具是猫笼。 明明说自己没有心情出去玩,但得知要去帆乃香小姐家时,如果说我没有心跳加速的话,肯定是在骗人,而且这还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被女孩子邀请进入房间。 不过,现在我早已没心思去想那些。 「让你久等了。」 正当我边与猫嬉戏边胡思乱想时,帆乃香小姐回来了。 我接过她递来的玻璃杯后,她在我身旁坐下。 「是不是被这么多猫吓到了?」 「是啊。没想到你养了这么多只猫。」 听到我的回答,她轻轻掩嘴笑了笑。 看来她是为了让我吓一跳才刻意不告诉我的。 「我来介绍它们吧。」 帆乃香小姐依序喊出猫咪的名字,一一向我介绍…… 然而,我听见名字后不禁愣住。继一开始介绍过的盐味海苔之后,是清汤、淡盐。正以为她是以洋芋片的口味来命名时,没想到接下来还有天妇罗、炸面包、大福等。 当我意识到全都是食物名称时,不禁想起介绍竹轮给她的那个时候。 原来如此,难怪她会对竹轮的名字赞不绝口。 她的取名风格和哥哥如出一辙。 「养这么多猫,照顾起来会不会很辛苦?」 「的确很辛苦……不过,这些孩子并不是我养的。」 「不是你养的?」 「这些猫都是中途猫,是参加过领养会,却没能找到新主人的孩子。」 帆乃香小姐抚摸着膝上的宾士猫炸面包,继续说道: 「市政府与动保团体会定期举办领养会,但并不是所有的猫都能找到领养家庭。受欢迎的通常是幼猫,成猫则较少被选中。」 「所以是因为这些孩子已经是成猫了,才没有被领养吗……?」 帆乃香小姐闻言,先说了一句『也会有成猫顺利找到领养家庭』,然后继续说道: 「正如我之前提过的,现在被安乐死的猫咪数量减少了,结果造成收容这些猫的收容机构开始变得不足。那些长期无法找到领养家庭的猫无处可去,于是我就尽自己所能,暂时照顾这些连动保团体也无法再继续收留的孩子。」 这么可爱又亲人的猫,只因为是成猫就没办法找到家。 明明有许多相关人士在努力,事情却没有办法尽如人意。 「不过,也并非全是坏事。」 「这句话怎么说?」 「正因为是成猫,它们才能从事一些帮得上别人的工作。这些孩子大多曾被家庭饲养,已经接受过基本训练,而且就如你所见,它们对人类非常亲近。即使是曾经害怕人类的流浪猫,在细心照顾之下,也能慢慢放下戒心。」 她说明到这里,我才终于会意过来。 「难道你之前提过的动物辅助治疗——」 「没错。就是以这些孩子为中心进行的。」 「果然。」 帆乃香小姐曾提过,作为中途猫活动的一环,她会造访儿童福利机构。 她会为了那些家庭环境复杂的孩子定期带着猫狗过去,让他们透过接触动物获得疗愈,减轻压力,进而施行心理治疗。 的确,若没有经过基本训练,猫很难习惯人类。 这是一项幼猫无法胜任,只有成猫才能承担的工作。 「透过动物辅助治疗,让孩子们和猫接触后产生感情。这样即使是成猫,也可能有人会因此愿意领养它们。透过动物辅助治疗创造猫咪活跃的机会,不仅对人类有帮助,对猫来说也是一个难得的契机。」 「稔先生说的没错。」 帆乃香小姐露出开心的笑容,点了点头。 「我希望将中途猫咖啡厅与动物辅助治疗结合,进一步推广出去,所以现在正在努力成为一名动辅师。为的就是让更多的猫咪找到自己的归宿。」 「我认为这是很了不起的梦想。」 我甚至想亲自去现场观摩。 「不过……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呢?」 「因为,我认为现在的稔先生正需要与动物相处。」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句话。 「或许是因为我每天都在和无法用言语沟通的孩子相处,努力去读懂它们的情绪,不只是猫,我对人的情绪变化也更加敏锐。被看穿内心肯定不是件让人愉快的事,这点我很抱歉,但我真的很担心稔先生……」 「帆乃香小姐……」 「我不知道稔先生正在烦恼什么。既没有办法在不伤害你的情况下,问出隐藏在你内心深处的秘密,也无法为你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所以,我认为这些孩子应该比我更能慰借你的心灵。」 我并不会觉得不愉快,她也不像她本人说的,没办法为我做什么大不了的事。 光是她愿意这样关心我,就已经足够了。 「我……」 我想,这是因为我不习惯被人温柔对待。 或许是因为家庭环境让我养成了不依靠任何人,凡事都得自己来的习惯。 重要的是,我身边没有人能陪我商量……在帆乃香小姐无私的温柔与依偎在身旁的猫咪包围下,回过神来,我已经将内心的想法倾泻而出。 我和志穗小姐之间,哥哥的未婚妻与未婚夫的弟弟这段复杂的关系。 哥哥选择将我托付给她,却也因此束缚了她的人生。 我明明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却开始觉得与志穗小姐共度的每一天都是无可取代的珍贵时光,这样矛盾的心情令我不知所措。有一天,哥哥与志穗小姐的朋友悠香小姐出现在我面前,要求我结束与志穗小姐的同居关系。 我烦恼该怎么说,才能让志穗小姐接受,结束这段同居关系,结果就在这时,志穗小姐的公司对她下达了调令。明明这是我所期待的结果……但我的内心却无法释怀。 反而比刚开始同居的那时还要更加混乱。 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样没头没尾地说了多久。 在我把一切倾诉完之前,帆乃香小姐一直像哥哥那样默默地听着。 「人生总是不如人意呢……」 「真的,我也这么觉得……」 听到她这么说,我忍不住附和了她。 「这一切,肯定是因为大家都太过温柔了吧。」 「……太过温柔?」 「站在三种不同的角度来思考的时候,就会发现源头都是毫无疑问的温柔。无论是稔先生、志穗姊姊、你的哥哥,还有悠香小姐……每一个人肯定都是希望对方得到幸福。」 帆乃香小姐说的没错。 志穗小姐会照顾我,毫无疑问是出于那份温柔。 哥哥是为我着想,才将我托付给志穗小姐;志穗小姐是为我着想,才会选择跟我在一起;而我之所以想结束这段同居关系,也是为了志穗小姐着想;悠香小姐会要求我们结束同居的理由,也跟我一样。 大家都只是单纯地希望对方能获得幸福。 「不过,这件事并不简单……就像过度保护与过度干涉这些词语所表达的,哪怕是希望对方得到幸福,过度的温柔反而也有可能伤到对方。」 没错……我们为了对方的幸福着想,反而导致了现在这种局面。 大家明明都只是盼望对方幸福,却导致每个人因此而痛苦。 「不只是温柔,友情与爱情也是如此。这点不仅适用于人类,对动物而言也是一样的。就像我在与这些孩子相处时,也会问自己『是不是因为太爱它们,反而让它们过度依赖我了呢?』。因为它们无法用言语表达,更是要小心拿捏分寸。」 不过……听到帆乃香小姐这样说,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说,大家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彼此的幸福,那么哥哥将我托付给志穗小姐,不只是为我着想,还考虑到了志穗小姐的未来吗? 说不定,他根本没想过要束缚她的未来? 「不过,稔先生,你不需要担心什么。」 帆乃香小姐轻轻地裹住我的双手。 「我们拥有语言。」 「语言……?」 「只要好好说出口,肯定能比想法传达更多。」 帆乃香小姐的语气,比平时更加坚定。 「动物与人类无法用语言沟通,却依旧能理解彼此;那么有办法用语言交流的人类,没理由无法互相理解。如果无法传达心意,那一定是因为自己选择封闭内心。」 这番话深深刺中了我的心。 我自出生以后,哪怕一次也好,有向谁敞开过心扉吗? 「而且,我觉得稔先生的内心早就已经有答案了。」 「这是什么意思?」 「人们在做出决断后却依旧感到烦恼,往往是因为他们做出了自己不希望的决定。虽然有各种考量,但正因为不得不做出违背本心的选择,人才会感到痛苦……」 她的语气就像自己亲身经历般,很有说服力。 说不定帆乃香小姐也曾经有过那样的经验吧。 「请你务必好好面对自己的内心,不要让自己后悔。」 帆乃香小姐带着稳重的笑容,轻轻地推了我一把。 「……谢谢你。」 总觉得心情似乎稍微轻松了一些。 之后,我陪着猫咪玩了一会儿便准备回家。 在帆乃香小姐与猫咪的目送下,我走出了玄关。 「天色已经很晚了,回去的路上请小心。」 「嗯,谢谢你。」 刚踏出一步,我忽然想起还有话没说,于是回过头去。 帆乃香小姐与猫咪见状,好奇地歪着头。 「之前我明明对帆乃香小姐一无所知,就说想要和你一起实现梦想、贸然邀请你,真的很对不起。现在仔细想想,你会拒绝我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帆乃香小姐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不过,我还是希望能与帆乃香小姐一起追寻梦想。」 今天与帆乃香小姐还有猫咪相处后,我的想法反而更加坚定了。 「但是,现在我还没有足够的准备和理解去邀请你,所以等我准备好之后,一定会再正式邀请你的。我这个人不太容易放弃,请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帆乃香小姐始终没有正面回答,但现在这样就够了。 说完这些话,我便转身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 走在黑暗的街道上,我掏出手机准备查询电车时刻表,这才发现手机有一封未读讯息。我停下脚步确认后,发现是来自悠香小姐。 ✽ 时间来到第二天放学后。 悠香小姐约我见面,于是我在放学后来到了墓园。 虽然梅雨季即将结束,但天空依旧阴沉沉的,从早上开始就乌云密布。 早上的天气预报说『傍晚后会放晴,明天将迎来万里无云的好天气』,但看着这片厚重阴郁的天空,我实在无法相信气象主播大姊姊说的话。 倒不是真的怀疑,而是现在的心境让我无法轻易相信那种预测。 悠香小姐说她会准时下班,预计在晚上六点前抵达。 我掏出手机确认时间,差不多到了约定的时刻。 走进墓园,就看到悠香小姐站在墓前。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没关系,我也才刚到。」 这听起来就像情侣约会时的对白。 不过,围绕着我们的气氛绝不甜美。 「谢谢你。」 悠香小姐突然对我道谢。 「志穗跟我说了,关于她被调职的事,还有你主动提出要结束同居那件事。她要被调职,我也觉得很遗憾……不过对你们来说,或许算是个很好的契机。」 「的确是这样……你今天约我出来,就是为了谈这件事吗?」 「这也是其中之一,不过我有个东西要交给你。」 说完,悠香小姐从包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 「这是……?」 「是健先生托我转交给你的。」 「咦——?」 听到出乎意料的一句话,我的思考瞬间停滞。 「这封信,是在我听说你会和志穗一起住之后他才交给我的。当时我极力反对,结果他只说『如果有一天稔自己说要结束同居关系,再把这封信交给他』。他没告诉我里面写了什么,所以我也不晓得,不过,他说这是留给你的『人生的最后托付』。」 「人生的最后托付……」 我伸手接过信封,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 视线落在那封信上,同时脑海不断涌现各种疑问。 ——为什么他不直接把信交给我,而是托付给悠香小姐? ——为什么要拜托悠香小姐等到我决定结束同居关系时才交给我? 种种疑问在脑中浮现,随即消失。 我拆开信封,里面放着两封信笺,其中一封是写给我的。 双手因为紧张与动摇而颤抖,我慢慢展开摺叠的信纸,落下视线。 眼前的内容是以熟悉又带着些许怀念的笔迹,写下了哥哥的心意。 『稔: 用写信的方式跟你说话感觉有点奇怪,最近还好吗? 每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没有熬夜不睡觉吧? 虽然我知道你比我还要可靠,应该不会有问题,但至少让我担心一下吧。 好啦,突然被悠香塞了一封信,你应该满头问号吧? 我想你一定有很多疑问,不过我会依序说明的,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吧。 既然你正在看这封信,代表你已经决定要结束与志穗的同居关系了。 我当时交代悠香,要在你做出这个决定时把信交给你,应该是这样没错才对。 我想,你应该对我把你托付给志穗这件事抱有疑问吧。 你会觉得,如果我有考虑到志穗的未来,怎么可能会拜托她这种事。 事实上你想的没错。我本来是不打算把你托付给志穗的……她曾经一再对我说『由我来照顾稔』,但我每次都拒绝了。理由跟你一样,我不想束缚志穗的未来。 不过,最终我还是选择接受她的提案。 因为我会把你托付给志穗,并不只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志穗。 我不是把你托付给志穗,而是希望把志穗托付给你,所以才接受了这个提案。 也就是说,你之前从志穗或悠香那里听到的理由,和我真正的理由完全相反。 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志穗跟我们一样,没有家人。 所以,我非常担心志穗将来会变得孤单无依。 不过如果接受她的提议,至少她就不会是一个人。 更重要的,是我相信你能代替我成为她的支柱。 你现在一定在想「那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对吧? 关于这点确实是我不对……就算是现在,我也还在犹豫是否该告诉你。 不过,我之所以选择用这封信来告诉你,是因为我不希望你是出于义务或责任去当她的支柱,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能够基于自己的意志执起彼此的手,互相扶持。 坦白说,若是这封信不会派上用场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但你那么温柔……我想应该是没办法的,所以还是写下了这封信。 这就是我将你托付给志穗的所有理由。 即将离开人世的我,想在最后把你视为一个男人,请求你一件事。 你能不能成为志穗活下去的理由呢? 至少,在她总有一天找到自己的幸福之前,我希望你代替我成为她的支柱。 可以的话,我甚至希望是你让志穗获得幸福。 最后,也来说说我为什么把这封信托付给悠香吧。 理由很简单,因为悠香极力反对你们同居。 她反对到让我有点退避三舍,每天都借着探病的名义跑来医院抗议,搞得我很伤脑筋……不过,最后听听可爱后辈的牢骚,也算是前辈的义务吧。 所以呢,假如她没能说服志穗,就一定会去找你,所以我才刻意把这封信交给她,为的就是在你们结束同居关系之前,将这封信确实地送到你手上。 既然你现在正在看这封信,就代表一切如我所料,她就站在你面前对吧。 我直到最后都会试着说服她,让她理解我的想法。只是既然不能说出我的理由,应该很有难度吧。毕竟悠香从来没有乖乖听过我的话啊…… 所以,我把另外一封写给悠香的信也一起留在这里面了。 帮我把它交给在你眼前的那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后辈吧。 最后,我还准备了其他人生的最后托付,敬请期待吧♪ 健笔』 读完信后,我的脑袋一时之间一片空白。 哥哥的信里,写满了我一直以来抱有的疑问的答案。 哥哥将我托付给志穗小姐的真正理由。 为什么他不愿意告诉我这个理由? 为何他要将临别的赠礼托付给悠香小姐,而不是志穗小姐? 最重要的是,哥哥即使离世,仍然深爱着那个人,并珍视着她的那份心意。 在理解了这一切后,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我不是被志穗小姐守护的一方,而是应该守护她的一方。 ——我并非被托付给志穗小姐,哥哥是将志穗小姐托付给我。 疑问解开的同时,内心的烦恼也像未曾存在般烟消云散。 「信里写了什么?」 听见悠香小姐开口问道,我将哥哥托付的信递了过去。 「这是哥哥写给悠香小姐的信,请你看一下吧。」 「咦——?」 随后,悠香小姐震惊地睁大双眼,颤抖着双手接过信纸。 她紧咬嘴唇,将视线落在信笺上,眼眸瞬间被泪水濡湿。 「悠香小姐,对不起。我果然还是无法与志穗小姐分开。」 我不清楚哥哥在信中写了什么。 可是悠香小姐读完后,她只是流着斗大的泪珠,默默地点头。 想必那证明她接受了哥哥的心意,也接受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其实,我一直有件事想告诉悠香小姐。」 那是两周前,在哥哥的月忌日那天没能说出口的话。 「你曾说过『如果我没有介绍的话,他们就不会经历这样的悲伤』,但我并不这么认为。如果没有你的介绍,哥哥就不会与志穗小姐相遇,也无法那么幸福地离开这个世界。所以……」 作为哥哥的弟弟,我竭尽全力将感谢之情融入话语中。 「谢谢你,让哥哥在最后度过了幸福的时光。」 在悠香小姐的哭声回荡于墓园的同时,金色的夕阳洒落在我们身上。 回过神来,覆盖天空的云层散去,就如同我们的心般变得晴朗明亮。 ✽ 离开墓园后,我没有回家,而是朝着车站奔跑。 正确来说并不是车站,而是跑向位于车站附近、志穗小姐工作的那栋大楼。 看完哥哥的信,知晓了一切,现在哪怕只是快个一分一秒,我也想快点见到她。 会被情感驱使奔跑起来,连自己都觉得这样的举动很不像我。 我不惜拒绝悠香小姐开车送我的提案,也执意要自己跑过去,是因为我无法再停下来了。 之前我因为不瞭解哥哥的想法,不愿听志穗小姐想说什么,甚至推开了她。 但我无法以「因为不知道」来为自己开脱,从心底涌上的悔恨,口中蔓延的苦涩,还有对于失去一切的恐惧与焦躁,让我即使疲惫不堪,依然驱使双腿不停向前。 慢慢地,我没有余裕再去思考多余的事情,脑海中的杂念也逐渐消散。 随着覆盖内心的迷雾散去,我内心涌起了强烈的念头。 ——我必须向志穗小姐道歉。 我仅凭着这个念头不断奔跑,即使双腿喊痛也没有停下脚步。 当我迎来体力的极限时,也抵达了目的地的办公大楼。 「到了……可是,该怎么办……」 我气喘吁吁,连自言自语都变得困难。 我擦去不断滑落的汗水,镇住颤抖的双腿,试图调整呼吸,但还是累到身体无法马上动弹。我倚靠在入口处的墙上,同时将视线落在从大楼走出来的大人。 从外面望向大厅的挂钟,时间已过了晚上七点。 照理说,这时间她也差不多该下班了。 「找到了……」 在电梯几次往返于一楼与上层之后—— 我终于在下楼的人群中,看见了志穗小姐的身影。 「志穗小姐——」 「……稔?」 注意到我之后,志穗小姐露出惊讶的表情停下脚步。 然而,她脸上的那份惊讶很快转为困惑。 「稔,你怎么了——!?」 突然出现在这种地方,而且浑身是汗,她会感到困惑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志穗小姐快步走到我身边,一脸担忧地望着我。 「你流了好多汗……是跑过来的吗?我去买喝的,你稍微等一下。」 眼见她准备离开,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拉住。 或许是我不小心握得太用力了。 她露出有些惊讶的神情,回头看我。 「没关系……我只是有点累而已。」 「真的吗?没有哪里不舒服吗?」 「真的。不过比起这个,我有话想告诉你。」 然而,话到嘴边却只能吐出一口气,怎么也接不下去。 明明有想要传达的心意,明明有想要说出的话,却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焦急的心情远远超前,言语却无法跟上,这种懊恼让人难以忍受。 「冷静点,慢慢来没关系。」 这时,志穗小姐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心情。 她拿出自己的手帕,替我拭去额上的汗,静静地等待着我的话语。 「…………」 尽管处于这样的状况,我却出奇地放松。 明明是我先推开了她,明明这一周来我们几乎没有好好说过话。 明明是我觉得见面会尴尬而选择逃避她,连房间都不敢踏出去。 就算这样,当我们再度相视时,她却还是像往常一样对待我。 明明因为自我厌恶而感到恶心不已,内心却充满了安心感。 「……稔?」 志穗小姐露出困惑的模样叫了我一声。 在这瞬间,我才意识到有股奇妙的温热滑过脸颊。 「……咦?」 我抬手一抹,便看到手背已经湿了,这次换我发出困惑的声音。 再擦拭一次后,我才总算察觉到自己流泪了。 「怎、怎么了,稔——!?」 比起我自己,志穗小姐更为惊讶,惊慌地不知所措。 感觉正准备回家的大人们纷纷看着我们,气氛变得更加尴尬。 「稔,先换个地方吧!」 志穗小姐反握住我的手,带着我离开了大楼。 我们就这样一路来到停车场,坐进了她的车里。 「感觉弄得乱七八糟的,很抱歉……」 「没关系。我自己也太慌张了。」 由于志穗小姐比我更为惊慌,反而让我稍微冷静下来了。 该怎么说,就像生气时发现别人比自己更生气,或者发生难过的事情时找人商量,对方反而比自己更难过地哭了出来,就会莫名冷静下来那样。 而且还有一个理由,我之所以流泪并不是因为悲伤。 「总之,我先开车移动到能冷静下来的地方吧。」 大概是因为碰触到了志穗小姐的温柔,让我忍不住放松下来。 也可能是最近这阵子看过太多人的眼泪,自己也受到影响了吧。 「机会难得,不如开车兜兜风吧?」 她这样提议,想必是为了让我有时间平复情绪吧。 这份温柔,让我比平常更加感激。 就这样,车子开了二十分钟。 我们来到了市内唯一的城迹公园。 这里以赏樱胜地闻名,每逢春天就会有大量游客前来赏花。 从二月中旬开始绽放的河津樱到枝垂樱、染井吉野,最后是四月中旬依然可见的大山樱。由于能够长时间享受花期,这里也成为了市内外许多人造访的景点。 但现在并非春季又是夜晚,整座公园就像被我们包场一样。 「为什么来这里?」 我们稍微在城迹公园散步了一会儿。 我在志穗小姐停下脚步的时候这样问她。 「想找回初衷。」 「初衷……是吗?」 我重复了一遍后,志穗小姐微微点头。 她的目光并非停留在眼前的景色,而是望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健啊,就是在这里将你托付给我的。」 志穗小姐伸手按住被风撩起的长发,回过头这样说道。 「那是健向我坦白病情,准备正式住院的前一晚。他大概知道自己之后再也无法外出了吧……于是,我们最后一次来到了这里。那时候离春天还有些早,是个寒冷的日子。」 她的视线之所以看似遥远,是因为正在缅怀过去。 她继续讲述着与哥哥最后一次约会的回忆。 「我当时对健说了好几次『稔就交给我来照顾』,但他总是摇头拒绝,说『他是我的弟弟,没问题的』。他说只要你发生什么事时我能够伸出援手就行了。我知道他是为了我的将来着想。」 正如志穗小姐所说,哥哥是为了她的未来才拒绝的。 因为哥哥不愿她的未来被自己或被我束缚。 「但经历了很多事情之后……最后健还是答应让我来照顾你。健给了我活下去的意义,所以我下定决心,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遵守这个约定。」 哥哥的信里也写到『成为志穗活下去的意义』。 经历了很多事情——那段期间想必发生了我所不知道的故事吧。 「所以今天……我只是来重新确认这个起点。」 志穗小姐收回望向过去的视线,转而看向我。 她的眼中重新恢复了光彩,话语中也带着坚定的意志。 「其实,我今天已经向公司递交了辞呈。」 「唉——?」 虽然是难以置信的一句话,但志穗小姐的眼神毫不动摇。 这句话明确到让人无法质疑自己的耳朵。 「很惊讶吧?」 「是啊……因为太突然了。」 「不过,对我来说并不是突然这么决定的。」 志穗小姐先这么说,然后继续说道: 「其实,自从听到稔说想实现健的梦想之后,我就开始考虑辞职了。靠稔一个人的话太辛苦了,尤其如果要在你还是学生的时候开店,势必有很多事情必须要由我代替你处理。要在现在的公司一边上班一边做这些根本不可能,所以我迟早都得辞职。」 志穗小姐补充说『而且我们公司禁止从事副业呢』。 说实话,我没想过她已经考虑到这个地步。 「当调职的通知下来时,我的确吓了一跳,但也觉得这刚好是个机会,所以就下定决心,既然早晚都得辞职,那不如就趁现在吧。而且——」 志穗小姐露出有些害羞的笑容。 「如果不辞职,我就没办法和稔在一起了嘛。」 那双眼眸中没有丝毫迷惘,笑脸中甚至带着一种释然的神情。 「所以……以后,我还能继续待在你身边吗?」 自己实在太不中用,让我无言以对。 她已经做出了这样的觉悟,我却不顾一切地想将她推开。更何况这句话原本应该由我来说,却让她先一步开口了。 现在只要我说一句『好』,一切就能解决。 所有的隔阂都会消失,无可取代的日子也能回来。 「我一直……一直认为自己不该和志穗小姐在一起。」 但如今我已经知道哥哥真正托付的人是我,不能再只是依赖她的温柔。 虽然我不晓得该如何好好地表达,但我打算将这份心意编织成话语。 就像帆乃香小姐说的,我们拥有语言。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面向志穗小姐。 「就像之前提过好几次的,我一直希望志穗小姐能活出自己的未来。要是我一直待在你身边,志穗小姐就无法忘记哥哥,有我在的话,也会夺走志穗小姐邂逅新缘分的机会。想到这点,我就无法接受自己与你继续同居。」 志穗小姐像是在表示理解般,深深地点了头。 彷佛在说『我明白』一样。 「但在一起相处的日子里,我渐渐发现这只是借口。说真的,我不晓得你的陪伴让我获得了多少救赎。如果只有一个人,我无法这么快从哥哥的离世中振作起来。不知不觉间,与你一起度过的时光,已经成为我无法割舍的重要存在。」 所以当我跟志穗小姐提出要分开时,才会那么痛苦。 就像帆乃香小姐说的,因为那是违背了本心的选择。 现在我能够明白……我是想要一个能留在志穗小姐身边的理由。 我认为彼此不该待在一起,只是想要为这样的自己找个借口。 「是我主动说要结束同居生活的,你可能会觉得我怎么有脸来说这些话。我也知道自己这样讲很自私,但如果道歉能让你原谅我,无论要我道几次歉都行。」 不过,如今我已不再需要理由或借口,因为哥哥替我留下了『最后的请托』。 所以,这次我能毫不犹豫地说出口—— 「你今后也愿意继续留在我身边吗?」 我想代替哥哥完成未能实现的梦想。 哥哥将美留街志穗这位女性托付给我,我想成为她的支柱。 「你今后也愿意和我一起,继续追逐哥哥的梦想吗?」 若是借用哥哥的话来说,就是我想成为志穗小姐活下去的理由。 「如果你愿意,我想要再一次和你成为家人。」 我吐露心中的想法后,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的沉默。 「嗯……」 过了一会儿,志穗小姐以犹如滴落在湖面的水珠般的声音回应。 那声音好似水面上扩散的波纹,在我的心中漾开。 「从今以后……我们也两个人一起一直努力下去吧。」 于是我们看着彼此,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不知道有多久没这样了。 自同居开始后约三个月,我们决定重新当家人。 然而——无论是好是坏,我们的关系已经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在知晓了哥哥的心意,向彼此吐露心声的现在,不可能一切都像从前一样。 我们以前只是哥哥的未婚妻与未婚夫的弟弟,只能算是名义上的家人……但现在我已经无法将志穗小姐当作家人,而是特别的存在。 ——这一天,成为了我们绝不该开始的关系的起点。 ──────────────────────── 终章 稍微讲一下之后发生的事情——志穗小姐最后并没有离职。 因为她在向上司递交辞呈时,坦率地说出了离职的理由——『如果调职的话,我就无法继续照顾已故未婚夫的弟弟,所以决定辞职』,结果公司便撤回了调令。 以公司方面的考量来看,大概是觉得与其让她辞职,不如就别让她调职了。 虽然公司的这个决定令人惊讶,但据说是很理解志穗小姐的上司替她向高层争取的。当然,其中一个理由是志穗小姐对公司而言是不可或缺的人才。 姑且不论她将来是否会离职,至少目前唯一的问题已经顺利解决了,让人松了一口气。 就这样,时间来到七月下旬,进入暑假后的第一个周六。 「大家都到齐了呢。」 那天,我们在猎户座开店前聚集。 「那么,稔,可以说明一下你召集大家的理由了吗?」 「我一直在趁有空的时候请教店长如何制作咖啡冻,现在终于能够完整地重现出来了,所以想请大家帮忙试吃。」 「原来如此。既然是这样,我很乐意帮忙品尝,不过在那之前——」 这时,志穗小姐微微歪着头,将视线投向旁边。 「为什么悠香会在这里?」 没错,我也邀请了悠香小姐。 「怎么?我不能来吗?」 「不是。不如说我很高兴你愿意过来。」 「是我请悠香小姐来的。」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稔和悠香有见过吗?」 「「啊……」」 听到这句话,我和悠香小姐同时僵住,尴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呃,那个,我们在健先生的葬礼上见过嘛。」 「对对,那时候有打过招呼——」 「可是,我记得你们当时根本没时间交谈吧?」 「「…………」」 志穗小姐的直觉在这种时候总是特别敏锐。 「好啦,姊姊,试吃的人当然是愈多愈好。」 帆乃香小姐隐约察觉到气氛不对,开口缓和场面,把话题拉了回来。 在这种时候,实在很感激帆乃香小姐这么细心。 「说的也是。那么,我们立刻来尝尝看吧。」 「好的。」 我将装有咖啡冻的玻璃杯摆在大家面前。 大家各自拿起汤匙,齐声说着『我开动了』,然后将咖啡冻送入口中。 「哎呀?」 最先发出疑惑声音的是帆乃香小姐。 「虽然对稔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这不是健先生的咖啡冻呢。但……」 「我也觉得不一样。不过,这个……比健的咖啡冻更好吃?」 听到志穗小姐这么说,悠香小姐与帆乃香小姐也跟着点头同意。 看到她们三人的反应,我忍不住嘴角上扬。 「我第一次吃哥哥的咖啡冻时,觉得的确很好吃,是我吃过的咖啡冻中最棒的一款……可是,我觉得跟哥哥的喜好不太一样。」 那只是一点细微的不协调感。 那确实与哥哥的喜好相近,但换句话说也只是相近而已。 「哥哥的咖啡冻是用水长时间萃取的方式来突显出咖啡风味,同时降低油脂含量,减少苦涩感,再搭配牛奶与鲜奶油,让口感变得更圆润,但哥哥喜欢的应该是更甜一点的咖啡。」 「的确……毕竟健先生最喜欢巧克力了。」 如同悠香小姐说的,只要是认识哥哥的人,都知道他对巧克力情有独钟。 「所以,我向店长打听了当时的情况。结果我才知道,当时还是高中生的哥哥为了配合猎户座的客群,特别以『适合大人享用的甜点』为概念试做了这道咖啡冻,所以成品比起他个人的喜好,更强调顾客喜欢的口味。」 最后,他完成了不会过于甜腻、咖啡风味更浓的咖啡冻。 甚至连咖啡豆也不是他喜欢的,而是猎户座的热门商品。 「不过,我觉得如果要将哥哥做的咖啡冻当作子猫日和的招牌菜单,那应该要改良成哥哥喜欢的味道。也就是更甜一些,让小孩子也能觉得好吃的口味。」 于是,我在店长的协助下完成了这款咖啡冻。 「不过,这跟健的咖啡冻有哪里不一样?」 志穗小姐似乎非常好奇,迫不及待地追问。 「刚才悠香小姐已经说出答案了。」 「我已经说了……?」 悠香小姐一瞬间伏下眼眸,随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里面是用巧克力代替砂糖?」 我面露微笑,点了点头。 「用巧克力代替砂糖是什么意思?」 眼见志穗小姐一脸匪夷所思地歪着头,我便向她解释。以前悠香小姐曾告诉过我,哥哥在公司泡咖啡时,习惯用巧克力代替砂糖来加。 哥哥曾有一段时期不管吃什么都要撒上巧克力,我还因此提醒过他,不过大概是怕在家里被我念,他后来应该是只在职场喝咖啡时偷偷把这当作自己的小乐趣。 从志穗小姐的反应来看,她好像也不晓得这件事。 「这样啊……真有健的风格呢。」 志穗小姐露出一抹温柔的微笑,再次舀起一口咖啡冻品尝。 「嗯……真的很好吃。我想健一定也会这么说的。」 梅雨季过去,正式迎来炎热的夏天,这款最适合这个季节的招牌菜单,终于完成了。 当天晚上,我一回到家就立刻开始制作咖啡冻。 随后我将咖啡冻装进同居隔天就在购物中心买的渐层玻璃杯里,做了三份。除了我和志穗小姐的份以外,还有一份供奉在哥哥的佛坛前,然后我们三人一起享用。 在我们品尝时,竹轮一脸羡慕地在旁边『喵呜喵呜』地叫着。 ──────────────────────── 后记 大家好,我是柚本悠斗。 或许有些读者已经知道,※本月我在GA文库出版的小说《把班上的孤单辣妹带回家改造成清纯美女的故事》正式完结,而就在同一个月,我的新系列作品《已故哥哥的未婚妻》也正式发售了。(编注:此指日本出版时情形。) 购买本作的读者之中,或许也有人曾经阅读过《孤单辣妹》,不过无论是不是第一次接触我的作品,都希望各位今后也能继续支持本作。 那么,本作是讲述失去了哥哥的少年与曾是哥哥未婚妻的女性坠入爱河的故事。 换句话说,这是一段由同样失去了重要之人,持有相同伤痛的两人所谱写的恋爱故事。 这样的关系非常微妙又复杂,虽然不是绝对不能喜欢上,但彼此心中都另有顾虑——就算看在各位读者眼里,应该也是带有『悖德感』的故事。 这是知晓相同悲伤的两人,在内心纠葛的同时逐渐靠近彼此,最终迎向幸福结局的纯爱故事——希望大家能够享受这段过程。 尽管这不是禁断之恋,但也因此导致两人的情感纠葛更加复杂难解。 而纯爱正因为过于纯粹,才会面临更多阻碍,也因此愈发炙热。 希望大家务必能为稔与志穗的爱情加油。 接下来要向相关人士表达感谢。 首先是负责本作插画的木なこ老师。 当初在寻找适合担任这部作品的插画家时,我偶然看见了木なこ老师的插画,并在当下就认为如果是这位老师,一定能将志穗的魅力发挥到极致。 而在看到封面插画的那一刻,我便知道自己没错,这份直觉化为了确信。 那幅插画的设计理想到远远超越了我的想像,美得令我移不开视线。 今后包含稔在内,其他女主角也要拜托您了。 如果能一同让《已故哥哥的未婚妻》更加精彩,就是我的荣幸。 此外,我也要谢谢责任编辑ジョー氏、编辑部的各位同仁、前辈作家们。 谢谢所有参与本作制作的相关人士。 最重要的是购买本书的读者,谢谢各位。 希望我们能在下一集再次相见。 ──────────────────────── 特典 野猫界的偶像 某天傍晚,我与哥哥还有志穗小姐三个人一起去超市采买的回家路上。 「志穗,你今天晚餐要帮我们煮什么呢?」 「今天呢,我打算做炸猪排和马铃薯沙拉。」 「不错耶。自从志穗来我们家帮忙做菜后,真的帮了大忙呢。」 「不会啦,我也没有做什么大不了的料理喔。」 「没那种事啦,对吧,稔?」 「哥哥说得没错。志穗小姐做的菜真的很好吃,而且还会做我不会做的料理,对我来说是很大的帮助。况且,我偶尔也会想吃吃别人做的家常菜嘛。」 「真是的……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再多做一道菜好了♪」 「太好了,稔,再多夸夸志穗吧!」 就在夕阳洒落在我们背上,聊着这些日常话题的时候—— 「嗯?那是野猫吗?」 我们在经过的公园里面看见了一只猫。 哥哥担心地靠近后,猫突然跳到他膝盖上,开始撒起娇。 「你这家伙,怎么这么会撒娇啊。是肚子饿了吗?」 哥哥把从超市买的、给竹轮的饲料从袋子里拿出来的瞬间—— 「等……喂喂,等一下啦——!」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猫群突然一窝蜂地包围了哥哥。 数量大约超过二十只,哥哥完全被猫咪们团团包围,动弹不得。 「不愧是被称为『野猫界的偶像』的人呢。」 「……野猫界的偶像?」 「健不是很常收留野猫,然后送去收容机构吗?因为他这么做的次数实在太频繁了,听说收容机构的人都叫他『野猫界的偶像』。」 这称号形容得非常贴切,取得也实在太妙了。 「嗯……?等等,你这不是受伤了吗!」 语毕,哥哥立刻把其中一只猫抱了起来,站起身子。 「我要带它去动物医院,你们两个先回去吧!」 「嗯。我会准备晚餐等你,路上小心哦。」 哥哥把购物袋交给我,随即匆匆离开了公园。 我们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去,一边开玩笑说着『他哪一天就也会被叫成「野猫界的南丁格尔」了吧』,踏上了回家的路。 ──────────────────────── 插图 ──────────────────────── 第二卷 ────────────────────────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沵细长的眼睛 扫图:linpop 录入:锁暝 修图:鲭讽吹萩 高二那年的春天,樱花开始凋零的四月上旬。 我的哥哥,也是我唯一的家人,年纪轻轻就因胰脏癌过世了。 我在他过世前一个半月才得知病情,根本没有时间做好心理准备。 而志穗小姐──也就是哥哥的未婚妻,代替无法接受现实的我处理了葬礼的事宜,多亏有她,我才得以送哥哥最后一程,但在那之后,我每天都过得魂不守舍。 不正常吃饭,也不打扫洗衣,房间乱得惨不忍睹。 我就这样过了一周自甘堕落的生活。 某天早上门铃声响起,我打开玄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志穗小姐?」 站在那里的,是带着如太阳般灿烂笑容的志穗小姐。 家门前则停着一辆写着搬家公司的货车。 完全不用问发生了什么事──就这样,在哥哥过世后,志穗小姐以半强迫的方式搬了进来,开始了与我的同居生活。 老实说,我原本不觉得与志穗小姐的同居生活会顺利。 就算再怎么熟识,就算以前她以哥哥未婚妻的身分和我有所交流,终究还是陌生人,少了哥哥,我们不可能相处得来。 最重要的是,待在一起只会让彼此想起哥哥而感到痛苦。 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出乎意料的是,我们的生活过得很顺利。 称不上一帆风顺,可是也过着心平气和的日子。 可以举出的理由应该有很多。 但我想最重要的理由,是因为我们是知晓同样悲伤的人。 成长环境自是当然,我们的个性、喜好和生活节奏都有所不同,是因为能共享那唯一一份情感,才有了互相理解的契机。 待在一起非但不痛苦,我反而被志穗小姐的温柔所救赎。 就在彼此距离逐渐拉近的某一天。 办完哥哥的四十九日法会回到家后,我们在整理遗物时,从哥哥用的桌子里发现了一本皮革封套的记事本。 那本被细心收藏在锁着的抽屉里的记事本,记载着哥哥未能实现的梦想──名为『子猫日和』的儿童餐厅事业计画。 哥哥想打造一个能为生活贫困的孩子免费提供餐饮,并让家庭环境有问题的孩子能安心待着的地方,那就是子猫日和。 这份企划书上写著作为其母体的咖啡厅。 ──他曾经找我商量过,说等稔长大成人之后,有个想要实现的梦想。 志穗小姐无意间说出的一句话,刺痛了我的心。 都是我的错……哥哥为了养育我,不得不延后自己的梦想,结果梦想还没实现,就这样在半途撒手人寰。 也就是说,因为我还只是个孩子,哥哥才没办法实现梦想。 我无法不觉得有责任,于是下定决心要代替哥哥实现梦想。 志穗小姐也体谅我的这份心情,决定协助我。 在那之后的日子虽然忙碌,却很充实。 我和志穗小姐分工合作,开始学习咖啡厅的经营与儿童餐厅的运作。 为了更深入瞭解咖啡厅,我会和志穗小姐去各处咖啡厅巡礼,也去了那间充满哥哥与志穗小姐的回忆、哥哥高中时曾工作过的「猎户座咖啡厅」打工。 我跟在那里认识的前辈帆乃香小姐学习工作内容。 但在看似顺遂的日子里,我心中却有一股迷惘。 ──真的可以让志穗小姐帮忙吗? 虽然由年纪较小的我来说有点奇怪,但志穗小姐二十一岁,还很年轻。 就算现在没办法,或许总有一天她能忘掉哥哥。像志穗小姐这么漂亮的女性,周遭的男人肯定不会就这样放她单身,我想她也会有新的邂逅。 若她一直与已故未婚夫的弟弟同居,或许会失去那些机会。 接着,就像是要让这份担心成真一样,一名女性出现在我面前。 ──我希望你和志穗分开。 说这句话的人是志穗小姐的好友,也是哥哥职场的后辈杏美悠香小姐。 悠香小姐跟我一样忧虑着志穗小姐的未来,说服了我。就在我决定要结束与志穗小姐同居生活的当晚,志穗小姐告诉我,她要调职到东京总公司。 对于正烦恼该如何开口的我来说,这实在是个方便的借口。 时机精准到让我觉得简直就是命中注定。 提出结束同居后,志穗小姐的眼眶突然落下了泪珠。 那是连哥哥过世时,她都没流下的泪水。 从那天起,我们的生活彻底改变。 在屋子里见面的机会变少了,就算见了面也只剩问候。 连用餐时也只有最低限度的对话,这种生活上的距离感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壁般,简直就像离婚前夕、处于家庭内分居状态的冰冷夫妻。 胸中那股苦闷的悲伤,是为了未来终将到来的幸福必须的。 就在我试图这样说服自己、整理情绪时,悠香小姐约我出去,并交给我一封信。 那是哥哥生前托付给悠香小姐、留给我的『人生的最后托付』,并拜托她如果我和志穗小姐要结束同居生活时,就把这个交给我。 我用紧张得颤抖的手拆开信封,视线落下。 信中记载的是哥哥即使在死后,依然为所爱之人着想的心情。 关于志穗小姐提议由她来养育我这件事,哥哥接受的真正理由──不只是担心我,也是为了不让变得形单影只的志穗小姐孤单一人。 ──我并非被托付给志穗小姐,哥哥是将志穗小姐托付给我。 这与我和志穗小姐得知的理由完全相反。 我向志穗小姐道歉,并请求她以后也继续待在我身边。 志穗小姐接受了我的心意,决定再次作为家人重新开始。 但是──无论好坏,我想我们的关系都已经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得知哥哥的心意、并互相倾诉了彼此的想法后,一切都无法再像从前一样了。 我们以前扮演着「哥哥的未婚妻」与「未婚夫的弟弟」这种虚假的家人关系……但对现在的我来说,志穗小姐已经成了特别到无法仅以家人相称的存在。 这一天对我们来说,是绝对不该开始的关系的开端。 就这样,高二第一学期结束,进入暑假的八月上旬。 为了实现哥哥的梦想,我们终于正式开始行动。 ──────────────────────── 一话 探访老宅咖啡厅 梅雨过后,迎来了正式迈入盛夏的八月第一个周六。 我们吃完早餐后,便早早搭着志穗小姐的车离开家门。 「今天天气真好呢♪」 志穗小姐轻声哼着歌,心情愉悦地握着方向盘。 在她右手无名指上,哥哥送的那枚订婚戒指正闪闪发光。 「真的是绝佳的兜风日呢。」 「不仅天气好,风吹起来也很舒服,感觉心情也跟着愉快了起来。」 「虽然阳光很强,但体感还算舒适。」 之所以会这么觉得,或许不只因为从窗外吹进来的风很凉爽,也因为志穗小姐穿着一件肩部大面积露出的白色连身裙,视觉上看起来很消暑。 我不禁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哥哥看到志穗小姐穿着同样的白色连身裙时,曾热血地评论道:『黑长直配上白色连身裙,根本就是男人的浪漫啊!』 当时只觉得他在胡言乱语,但现在我懂了。 如果再搭上一顶草帽,那就完美了。 「稔,我脸上有沾到什么吗?」 「啊,没有。没什么啦。」 没想到会被正在开车的志穗小姐察觉,我慌忙蒙混过去。 我们就这样感受着夏天的气息,车子开了约三十分钟。 周围的风景从市区转变为悠闲的乡间景色。 「感觉快到了呢。」 「嗯。应该就在附近了。」 看了一下车上的导航,距离目的地还剩一公里。 就在这时,语音导航宣告抵达目的地附近。 「真的是这附近吗……」 「我想应该没错才对……」 我们看着窗外,忍不住流露出一丝不安。 毕竟周围全是田地与果园,连民宅都很少见。 出发时先在网路上查过目的地地址后才输入导航的,应该不会错,但眼前的恬静乡下景色实在太过荒凉,让人不免感到担忧。 路边的田里,有一位年长的女性正带着猫一起耕作。 「稔,如果有看到像店面的建筑要告诉我哦。」 「好。志穗小姐请专心开车。」 「谢谢你。」 志穗小姐想必也因为对路不熟而感到不安吧。 她略显紧张地握着方向盘,缓慢地行驶。 总之,我们正要前往的,是这附近小有名气的老宅咖啡厅。 听说是一对从东京移居过来的夫妇亲手翻修了古老民宅,而且男主人以前是甜点师,使这里成了甜点非常美味的隐藏名店。 至于我们为什么要跑来乡下的老宅咖啡厅? 先声明一下,目的并不是为了美味的甜点。 不,或许志穗小姐有一半的目的是甜点,但最大的目的是为了参考那间店,以实现哥哥的梦想──经营子猫日和这间兼具咖啡厅功能的儿童餐厅。 因为在筹备子猫日和时,我们面临了两个问题。 ──第一是关于要经营的店面。 ──第二是关于金钱与人力的支援。 后者可以之后再想,我们先处理前者的问题。 也就是要租用现成店面来经营子猫日和,还是重新盖一栋? 我与志穗小姐和经营猎户座咖啡厅的店长商量后,得出的结论既非租房也非建房,而是『购买二手房屋,并透过DIY自行翻修』。 会得出这个结论主要有两个理由。 第一是费用的问题。 如果租店面,每个月的房租至少要十万圆。 话虽如此,如果重新盖一栋店铺,初期费用绝对不只几百万圆。 这两者显然都会成为长期营运子猫日和的负担,因此,若能购买廉价的古民房或二手屋进行DIY翻修,就能把成本压得很低。 现在空屋愈来愈多,很多人继承了老房子但没有住,又得缴固定资产税,因此就算只能低价卖出,也有许多人愿意脱手,极端一点的例子甚至有零圆屋。 我们找了一下,的确有房屋的出售价格在几十万到一百多万圆左右。 第二是区域的问题。 营运子猫日和的条件之一,是必须位于孩子们能走到的住宅区。 然而,住宅区正如其名是住宅密集地,招租的店面很少;就算有,就我们调查的结果,也觉得不适合开子猫日和。 最终,我们决定在住宅区附近寻找二手房屋,然后到了现在。 顺带一提,这也是之前我与志穗小姐讨论过的折衷方案。 事实上,以个人经营的咖啡厅风格来说,老宅咖啡厅很受欢迎。 将富有传统风情的老宅翻修,作为店铺重新利用。 这种作法是解决地区空屋问题、并活络地区的手段,也有将这类房屋廉价提供给想开店的人的机制,不限于咖啡厅,利用老宅创业的人也在陆续增加。 因为能压低初期投资,现在这也算是一种小流行。我们待会儿要拜访的这间老宅咖啡厅,老板在社群网站上也写过自己是以类似的方式开店的。 换句话说,这是我们要用来参考的老宅咖啡厅巡礼的第一站。 正当我回想着这些来龙去脉时── 「志穗小姐,那个──」 「找到了吗?」 我在散落的民居中发现了一栋看起来像老宅的房子,并用手指着。 与其他住宅不同,那间老宅有着像戴头盔般庄严的瓦片屋顶,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说到老宅,很多人脑中会浮现传统的茅葺屋顶,但现在留存下来的老宅,大多是在茅葺之上盖了瓦片或铁皮。 理由有许多,主因是能定期施工更换必要茅葺的业者变少,而且使用茅葺有着容易起火的缺点。 决定要买老宅后我边查边学,也变得很清楚这些了。 言归正传── 「那里有很大的停车场,应该没错。」 「太好了,总算找到了。」 志穗小姐如释重负似地说道,将车停进停车场。 下车后,她从后座拿出了包包与一顶草帽。 「你连草帽都带来了呢。」 「嗯。虽然很凉快,但阳光很强嘛。」 志穗小姐说着将草帽戴在头上。 一片延展开来的田园风景中,一位身穿纯白连身裙的女子戴着彷佛融入这乡间景色般的草帽──面对刚才脑中才妄想过的「男人的浪漫」完成体,我不禁看得如痴如醉。 「稔……怎么了吗?」 志穗小姐担心地窥视着我的脸。 「没、没事。我们走吧。」 离开停车场时,我对自己如此没节操感到一阵晕眩。 就算眼前是男人浪漫的化身,就算看到充满魅力的女性会心动是男人的本能,但用这种眼光看待哥哥的未婚妻,我真是疯了。 我努力挥散脑中的烦恼,走到店门口。 「就是这里呢……」 这时,我不禁倒抽一口气,因为眼前的老宅比想像中还要别致。 外墙使用的鱼鳞板木材似乎全部重新更换过,感受不到一丝陈旧感。 整顿得宜的庭院各处开满了美丽的花朵,或许是天气好时也能在室外喝茶,院子里并排摆放着两组带有遮阳伞的时髦桌椅。 庭院的一角,还有一片照顾得很周到的家庭菜园。 「「…………」」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大概只会觉得翻修得很漂亮吧。 但我们知道,这是老板夫妇亲手DIY翻修而成的。 社群网站上看到的照片与实际景象,在好的意义上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 因此我们才会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我们快进去参观吧。」 「说的也是。」 志穗小姐弄响了门铃,走进店内。 我也跟在后头踏入其中。 「哇……!」 进到店里的瞬间,志穗小姐发出了赞叹声。 映入眼帘的,是从外观完全无法联想到的时尚光景。 挑高的天花板露出了粗壮雄伟的横梁,抹上灰泥的雪白墙壁与经过长年累月而加深色泽的柱子,两者的对比构成了美丽的古早和式建筑。 后方的榻榻米座席附有堪称老宅代名词的地炉,然而吧台与一般桌席使用的家具配件多为西洋风格。 靠窗墙面上方安装的采光小窗嵌着五彩缤纷的彩绘玻璃,整体呈现的平衡感极佳,是个和洋融合的空间。 虽然现在因为季节的关系没有使用,但也摆放了柴烧壁炉。 不只是外观,连内部的装潢都非常出色。 「欢迎光临。」 正当我不禁看呆时,一位美丽的女性迅速上前迎接我们。 虽然追究年龄很不礼貌,不过大概是三十五、六岁左右。 这位应该就是老板娘,而在吧台后方忙碌的那位就是老板吧。 老板也停下手中的工作,微笑着向我们点头示意。 「两位吗?」 「是的,没错。」 「因为是第一组客人,请随意挑选喜欢的位子。」 「「谢谢。」」 我们道谢后坐到窗边的位子,翻开菜单浏览。 大致看过一遍后,我点了冰咖啡。志穗小姐点了冰红茶与苹果胡桃塔,在等待的期间,我们再次环视店内。 「这是一间很有氛围、很棒的咖啡厅呢。」 「是啊,能感受到老板夫妇的坚持。」 「我觉得这大小刚好适合夫妻俩经营。」 「我也这么觉得。有很多可以参考的地方呢。」 子猫日和会由我与志穗小姐两人营运,将这里当作参考范本再适合不过。 撇开地点不谈,我甚至想就在这栋老宅里经营子猫日和。 因为这里的结构就是如此理想。 「真不敢相信是夫妻俩自己DIY的。」 「对啊。想必当初一定非常辛苦吧。」 虽然近年来DIY很流行,自己翻修也不算罕见,但实际亲眼目睹后,我不禁担心起我们是否能做到同样的事。 志穗小姐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心境。 「去请教一下他们吧?」 「会不会太打扰了?」 「没问题,交给我吧。」 志穗小姐得意地挺起胸膛,露出了专业的社交微笑。 接着,她向正端着餐点过来的老板娘搭话。 「这间店真的好漂亮喔。」 「真的吗?谢谢你。」 「我有在社群网站上看到,这似乎是你们夫妻俩亲自翻修的?」 「是啊。我们两个人都是DIY门外汉,所以花了超过一年才完成,仔细看的话到处都有粗糙的地方,被看得太仔细我会很不好意思啦。」 「没那回事,不说的话根本发现不了。对吧?稔。」 「咦?啊,对。我也这么觉得。」 突然被点名,我赶紧慌忙附和。 「听你们这么说,我们的努力也值得了。」 「真的漂亮到让我想拿来参考呢。」 「参考……吗?」 老板娘对志穗小姐的话产生了兴趣。 「其实我们也打算要开一间老宅咖啡厅。」 「哎呀,是这样吗?」 真不愧是在大型电信公司担任业务,志穗小姐非常擅长聊天。 她从普通的闲聊中自然地转移话题,引导对方说出更多资讯。 随后,我们在短暂的时间内从老板娘口中听到了许多往事。 听说最初这房子根本不是人能住的。 墙壁和柱子都破烂不堪,而且留下的杂物极多,光是清理就费了一番工夫。 即使如此,这对夫妇看中这块土地与房子,还是自行翻修,完成了地板的铺设、隔热工程,拆除墙壁以更改成适合咖啡厅的格局,并更换外墙。 因为是餐饮业,只有水电管线请专业人员处理,其余都是自己动手修缮。 据说一开始进度不如预期,心态差点崩溃,但看到夫妻俩努力的身影,当地的居民也纷纷伸出援手,最后才得以顺利开幕。 现在这里不仅是当地居民的休息场所,随着看到社群网站慕名而来的人增加,也为地方创生贡献了一份心力。她开心地说,大家都很高兴。 或许也因为是刚开门还没有其他客人的缘故。 在其他客人上门前,她一直兴致盎然地与我们闲话家常。 「不好意思,有其他客人来了,我们先聊到这。」 「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么多。」 「不会,如果能给到你们一些参考,我也会很高兴的。」 目送着走回吧台的老板娘,我心中不禁这样想。 「真是位亲切的好人呢。」 「嗯。能听到这么有用的资讯真是太好了。」 「能听听前辈的经验谈,真的很有参考价值呢。」 「希望待会儿预定要去的那间老宅咖啡厅也能聊到天。」 「嗯。在那之前,我先来享用这份苹果胡桃塔吧!」 志穗小姐刚才大概是一直忍着想吃的冲动在跟老板娘聊天吧。 她拿起叉子,眼睛闪闪发光地将塔送入口中。 「嗯嗯嗯~♪」 她用单手托着脸颊,发出微弱的惊叹声。 不用开口问,看到那副幸福的表情也知道绝对很好吃。 「好吃吗?」 话虽如此,我还是姑且问了一句。 「不只苹果的甜味,饼皮的味道也很扎实,胡桃的口感更是画龙点睛,嚼起来很有意思。不愧是招牌甜点,真的很好吃呢。」 「社群网站上的评价也很好,看来招牌菜单真的很重要呢。」 「毕竟大家都是为了这个慕名而来的嘛,就像稔说的非常重要。不过说到招牌菜单,我觉得子猫日和也不会输喔,因为有健和稔一起研发的咖啡冻呀。」 志穗小姐拍胸脯保证说『绝对会大受客人好评的!』。 被这么一说虽然有点害羞,但如果真的能受欢迎,我也会很高兴。 「能像这样吃到美味的甜点,也是老宅咖啡厅巡礼的乐趣之一呢~♪」 聊天期间,志穗小姐的手也没停过。 转眼间,塔已经剩下三分之一。 「稔也想吃吗?」 「咦?啊,没有……」 我并没有那个意思,只是觉得她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很疗愈,不自觉看呆了而已,但在志穗小姐眼里,我似乎显得很垂涎三尺。 「好啦,也分给稔吃一口哦。」 「咦──!?」 我不自觉想起了之前和志穗小姐去咖啡厅巡礼的事。 刚开始学习咖啡厅相关知识时,我们跑了当地好几间店。 而在第一间店我点了招牌菜单──装有圆形咖啡冰块的冰咖啡。听说第二杯倒入咖啡欧蕾一起喝就可以享受味道的变化,于是便尝试了一下。 正当我照着建议品尝咖啡欧蕾时,她开口说想喝一口。 光是间接接吻就够让人心烦意乱了,何况对象还是哥哥的未婚妻。 正当我烦恼该如何是好时,她大概误以为我不太情愿。 志穗小姐提出交换条件,说会分我一口她点的巧克力橙香慕斯蛋糕,然后没等我回答,就把蛋糕送到了我嘴边。 那时巧克力的甜味,我至今都无法忘怀。 我想是因为在各种意义上,那都是一次甜蜜的经验。 「那个……」 糟糕,该怎么办? 人生第一次间接接吻的对象是哥哥的未婚妻,这已经足够成为黑历史了,难道要有第二次吗? 话虽如此,如果笨拙地拒绝而糟蹋了志穗小姐的好意,心里也过意不去。 ……吞口水的声音在喉咙深处回荡。 「可是,这是志穗小姐想吃才点的吧。」 我试着找借口客套推辞了一下。 「没关系啦,这里好像也可以外带。」 「啊,原来是一个不够吃啊。」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外带宣言,我不禁吐槽。 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吧。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来,请用。」 「……嗯?」 志穗小姐递过来的除了装着塔的盘子,不知为何还多了一支新的叉子。 我疑惑她是从哪里拿出来的,环视了一下桌面,发现桌边有个放餐具的盒子,里面放着叉子和刀子,大概是供午餐客人使用的吧。 「怎么了吗?」 志穗小姐在我面前不解地歪着头。 嗯……她的确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要共用一支叉子。 「不,没什么。谢谢你。」 我一丁点都没有感到失望。 倒不如说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很好吃吧?」 「嗯……非常美味。」 明明很好吃,但不知道为什么,从甜味中却感受到一股微妙的咸涩。 我一边咀嚼这复杂的心情,享受着在老宅咖啡厅的时光。 * 离开第一间咖啡厅后,我们在上午又跑了一间。 午餐虽然不是去咖啡厅,但也是在一间在老宅经营的荞麦面店解决。下午又跑了附近的两间店,在品尝冷饮和蛋糕的同时,我与志穗小姐交流关于地点与内装的意见。 跑了几间店后,我的感想是老宅咖啡厅比想像中还要多。 当然,由于事先查过,我知道这很受欢迎。 我们居住的区域是地方都市,开车稍微跑远一点就是传统乡间,老宅很多,这也是理由之一,不过这也证明了在初期费用方面,以老宅创业的门槛相对较低。 最坏的情况是经营不顺,但现在老宅的需求很高,听说也可以转手卖掉。 当然我们并非以失败为前提在考虑,但风险较小确实让人安心不少。 「这样一想,就觉得充满希望了呢。」 坐在旁边开车的志穗小姐语气轻快地这样说道。 「我觉得寻找廉价的老宅或二手屋来DIY,的确是比较现实的方案。」 「要是能在附近找到理想的房子就好了呢。」 「是啊。」 就像志穗小姐说的,接下来的问题就是附近有没有合适的房屋。 这次老宅巡礼的目的是为了参考,所以跑远一点也无妨,但如刚才说过的,子猫日和的条件之一是必须位在孩子们能走到的住宅区。 我对能不能在市内找到理想的老宅感到有些不安。 这部分就只能努力寻找了,不过话说回来…… 「那么,剩下的就是……」 「有什么事情让你在意吗?」 大概是察觉到我语带保留,志穗小姐边开车边这样问道。 「第一个是,我很担心我们能不能真的靠DIY翻修成功。」 自己动手修的话只需负担材料费,比起请业者处理要便宜许多。 虽然也需要添购工具,但就算把那些算进去,应该也能大幅压低费用才是。 但老实说,我没信心能像第一间店的那对夫妇一样翻修得那么漂亮。 「我觉得不用担心也没关系喔。」 比起我的担忧,志穗小姐显得很乐观。 「第一间店的夫妇不是也说一开始是门外汉吗?我想在做的过程中自然就会学会,而且现在网路上也有很多DIY教学影片呀。真的做不到的部分我们就花钱请专业的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自己动手就好了。」 「的确……没必要勉强全部自己来呢。」 除了哥哥留给我的存款,我也有打工存下的钱,虽然金额微薄就是了。 距离购买房屋还有一段时间,等要动工DIY时应该也存到一笔钱了,就像志穗小姐说的,把一部分委托专业人士应该也可行。 如果能遇到精通DIY的人愿意帮忙就更好了。 「谢谢你。我安心一点了。」 「而且别看我这样,其实手还满巧的,感觉能胜任DIY这份工作喔。」 「……关于这点,请容我保持沉默。」 「啊!稔,你不相信我对吧!」 志穗小姐嘟起嘴假装生气,但很快就消气了。 「那么,你还在意另一件事吧?」 她像是在催促我般这样说道。 我想是因为我刚才说了『第一个是』,所以被她察觉到了。 「这件事不是关于房屋……」 我从包包里拿出哥哥的记事本,翻开页面。 「我翻看了几遍后……发现虽然这本记事本写了『子猫日和』的事业计画,但关于子猫日和的『猫的部分』几乎没怎么提到。」 「猫的部分吗……听你这么一说的确是这样呢。」 听了我的话,志穗小姐似乎也大致理解了。 哥哥梦想中的这间「子猫日和」咖啡厅兼儿童餐厅的名字由来,并不是指小猫,而是指「人的孩子」与「猫」。 这其中寄托了他的心愿,希望能让这个地方成为无处可去的孩子与流浪猫都能安心生活的地方。 也就是说,除了为生活贫困的孩子免费提供餐点,照顾与保护当地的流浪猫也是其中一个目的。 尽管如此,记事本里写的全是关于咖啡厅与儿童餐厅的内容。 毫不夸张地说,关于猫的部分几乎是完全没写。 唯一稍微沾到边的,只有写着子猫日和的店长是由我家的爱猫竹轮担任,以及一句『猫的事就交给你了!』这种只出一张嘴的留言。 嗯……这种随兴的地方确实很有哥哥的风格就是了。 「也就是说,在猫咪这方面健会不会原本就有打算合作的对象?」 「应该是有特定人选,或者打算找瞭解这方面的人来负责吧。如果真的有特定对象,真希望他起码也把那个人是谁写下来啊。」 我不禁带着叹息如此抱怨。 「我想应该不用担心喔。」 志穗小姐先说了句『如果真的有特定人选的话』,接着继续说道: 「只要我们继承健的遗志开始经营子猫日和,消息一定会传到那个人耳里的。既然是健能放心托付的对象,肯定是很亲近的人,我想总有一天会遇到的。」 「原来如此。也许真的是这样。」 的确就如志穗小姐所说的。 我稍微有点期待那个人出现,同时也这么想── 「无论哥哥有没有特定人选……我还是希望找帆乃香小姐帮忙。」 虽然关于协助子猫日和的邀约,曾被她拒绝过一次。 用志穗小姐的话来说就是「被甩了」,但我还没放弃。 既然需要合作伙伴,我还是希望那个人是志同道合的伙伴,特别是在猫咪这部分,我觉得没有比帆乃香小姐更合适的人选。 「总之,各方面都得加油才行呢。」 「嗯。我会努力的。」 像是在对自己起誓般,我暗自下定决心。 坐在我身旁的志穗小姐轻轻点了点头。 「好啦,看到下一间老宅咖啡厅啰。」 「这间应该是今天最后一间了吧。」 「是啊。不知道这里有什么蛋糕呢♪」 志穗小姐露出充满期待的笑容,发丝微微晃动。 「志穗小姐,你今天到每一间店都点蛋糕,真的没问题吗?」 「嗯。这个月可以尽情吃。」 先不论为什么「这个月可以」,我担心的其实不是能不能吃的健康问题,而是她的胃容量装不装得下,但看来是我多虑了。 就这样,我们进入了今天最后一间老宅咖啡厅。 点了饮品与甜点后,我们边润喉边交流各种意见。 像是「这种格局不错」、「为了让孩子们方便用餐,除了桌席也想要榻榻米座席」、「想要露台区让大家在室外也能享受」等等,梦想不断膨胀。 大谈未来的时光非常愉快,回过神来已到了打烊时间。 「打扰到这么晚,真是不好意思。」 「不会不会。请务必再来喔。」 「「谢谢招待。」」 我们两人道谢后,在店员的目送下坐进车内。 因为是夏天,白天很长,明明已经过了晚上六点,天空依然明亮。 「今天真的是很充实的一天呢。」 「是啊。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但能听到那么多经验谈还是获益良多,脑中已经浮现了具体的蓝图呢。」 「以后也像这样到处去看看吧。」 「明天要怎么安排呢?」 「明天──?」 志穗小姐正要发动引擎的手停了下来。 「明天我打工只有上午。志穗小姐周日也放假,下午的话可以像今天这样到处逛逛。」 「稔,原来你明天工作只有上午啊。」 「抱歉,我没说过这件事呢。」 「不,是没关系啦……」 志穗小姐显得有些尴尬,欲言又止。 「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 「因为明天下午我稍微有点事。」 「这样啊。那下次再说吧。」 「对不起哦。如果早点知道稔下午有空,我就把事情排在别天了。」 志穗小姐一脸歉疚地这样说道。 虽然没必要道歉,不过志穗小姐有私事倒是满稀奇的。 自从同居以来,周末她几乎没出过门,都跟我待在一起。 不,不对……有私事本来就不稀奇。她可是平日工作繁忙的社会人士,周末排点行程很正常,不如说没行程的人反而少见。 我想以前她都是为了顾虑我,才刻意不排行程陪在我身边的。 想到这,志穗小姐的温柔再次让我感到窝心。 「是要跟朋友出去吗?」 「嗯。算是吧。」 「…………」 我没打算详细询问志穗小姐的行程。 但她难得语带保留,让我稍微有点在意。 「我知道了。为了在志穗小姐方便的时候随时能出发,明天我会先看好几间目标店家。也会顺便查查邻近市镇的空屋银行。」 毕竟暑假只有一个多月。 要是太悠哉的话,转眼间就会结束。 「请别在意我,好好去玩吧。」 「嗯~……」 尽管如此,志穗小姐依然皱着眉头。 接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顿时绽放出笑容。 「对了,我们来共享彼此的行程吧!」 「共享行程?」 我不解她这番话的意图,歪起了头。 接着志穗小姐拿出手机,建议我也安装她正在使用的行事历App,于是我照着她的话下载了同一个行事历App。 志穗小姐设定完成后,我的App里便显示出了她的行程。 就如她刚才所说,明天下午排了一个名为『饭局』的行程。 「只要稔把打工行程输入App,我也能够确认,所以有空的时候打上去吧。这样以后你没事的时候,我也能尽量配合你的时间。」 「我知道了。谢谢你。」 虽然口头上很平淡地道谢,但我内心其实一点也不平静。 共享行程什么的,简直就像男女朋友一样。 不,我想就算是男女朋友,会做到共享的人应该也不多吧。 或者只是我不瞭解,其实这种事情很普通吗? 无论如何,并非恋人的我知道志穗小姐的行程真的好吗……不过我想志穗小姐应该也不会把不想让人知道的计画放上去吧。 尽管微微感到复杂,但还是有些开心。 「好啦,回家吧。」 志穗小姐收起手机,发动了车子。 「现在回家再准备晚餐也挺辛苦的,要找个地方吃完再回去吗?」 「好啊。家里的冰箱刚好空空的。」 「那就在回去的路上想想要吃什么吧。」 就这样,老宅咖啡厅巡礼的第一天顺利结束了。 之后,在喜爱海鲜的志穗小姐要求下,今晚的晚餐决定去吃寿司。 在寿司店填饱肚子后,为了在家看守的竹轮,我们绕去药妆店,买了那款竹轮最喜欢的会让某只猫咪着迷的食物,这才踏上归途。 尽管觉得最近让竹轮吃得太奢侈了,但今天应该无所谓吧。 久违地与志穗小姐一起出门,真的非常开心。 ──────────────────────── 志穗的日记 终于要开始寻找子猫日和的店面了。 之后只要有空,就要像今天这样和稔一起去老宅咖啡厅巡礼。 看着稔努力打工、一有时间就翻遍空屋银行和住宅情报网站找房子的样子,我也得赶快尽我所能努力才行呢。 总之,能拜托的人脉我要毫不客气地去拜托。 这个夏天看来会变得很忙碌。 但是……我也有点担心。 那就是稔看起来似乎努力过头了。 健过世至今四个月,对稔来说,想必每天都过得心力交瘁吧。 健的葬礼结束后,他开始跟我同居、重返校园生活,在得知健的梦想后开始在猎户座打工,为了重现健做出的咖啡冻而不断反覆钻研。 虽然我也有不对,我们曾有过彼此心意错开的时候。 但自从健过世以来,稔的心应该没有一刻是放松的。 看着即使如此仍一心想实现健的梦想的稔,我心里不禁这样想。 ──他把人生过得太着急了。 不想像哥哥那样壮志未酬身先死。 因为这份心情,让他看起来有些操之过急。 稔亲眼见证健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会有这种想法也许是当然的,但他真的太拼命了。甚至有时让我觉得,那已经超越了能用努力来解释的范畴。 所以我必须守护着稔,不让他乱来。 为了在他为了梦想而不顾一切地冲过头时,能成为他的煞车。 最重要的是,我希望稔能度过一个像学生该有的夏天。 所以这个暑假,为了让他的内心有时间放松,我计画了一个小惊喜。最近刚好大家有机会聚在一起,到时候再提这件事吧。 他会高兴吗……嗳,健,你觉得呢? ──────────────────────── 二话 度过暑假的方式 老宅咖啡厅巡礼后隔周的平日。 为了打工,我一大早就朝着猎户座咖啡厅出发。 从家里到猎户座步行大约要三十分钟──首先要往车站走,穿过车站里面来到西口,之后沿着大马路前进,进入一条名为天狼星街的拱廊商店街。 那是一间位于商店街尽头、商用大楼一楼店面的咖啡厅。 虽说这个距离走路也能到,但现在正值盛夏,说实话真的很难熬。 明明才刚过九点,阳光就已经非常强烈,刚用手帕擦掉额头渗出的汗水立刻又喷了出来,明明待会儿就要开始工作了,阳光却毫不留情地夺走我的体力。 「这下真的体会到坐车有多舒服了……」 上次老宅咖啡厅巡礼是坐在车上移动,冷气吹得很舒服,就算不开冷气,只要打开车窗,吹进来的风也很惬意。现在回想起来,当时那种凉爽的感觉就像假的一样。 柏油路散发的热气让我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 「不不不,现在不是被暑气打倒的时候。」 进入暑假,寻找子猫日和店面的计画才刚正式启动。 为了赚取购买费与修缮费,我希望暑假能排更多班好好赚钱。 「为了实现哥哥的梦想,我得加把劲才行!」 我不太熟练地鼓舞自己,一边迈步向猎户座走去。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一名女生正蹲在后门旁跟猫玩耍。 『啊啊嗯……各位,今天也超级口爱的呢~♡』 今天也是一早就状态绝佳。 那甜得发腻的声音在四周回荡。 『水水好喝吗?那真是太好了呢~♡♡』 不知道的人听了,可能会觉得这声音充满磁性到有点妖艳。 自从我开始打工后,已经无数次撞见这简直像灵异现象般的场景,事到如今反而觉得很有趣,甚至是种疗愈,成了我打工前后的小乐趣。 「早安。」 「早、早安。」 对方发现我后,带着有些尴尬的笑容回过头来。 她随即优雅地站起身,挺直背脊,以非常端正的仪态向我回礼。这位是我的同事,也是在同一所学校就读、大我一届的学姊──和代帆乃香小姐。 附近的猫咪们正围绕在她脚边蹭来蹭去。 平时她是个待人接物温柔、黑发清秀的和风美人,但如各位所见,她是个无可救药的猫奴,在猫咪面前人设就会崩坏,或者说本性会完全藏不住,整个一览无遗。 刚认识时,我还因为她个性的温差太大差点感冒,不过最近总算习惯了。 「让你一早就看到不堪入目的样子了。」 帆乃香小姐有些害羞地用手里正抱着的猫遮住半张脸。 果然无论是她的个性还是当下的状态,都算是某种意义上的「装乖」吧。 不过这种样子看久了也觉得挺可爱的。 「才没那回事,我觉得帆乃香小姐自然的一面也很棒喔。」 「讨厌啦,说什么棒不棒的……」 「一大早就能看到,我都觉得有点赚到了呢。」 「稔先生太坏心眼了……请不要捉弄我。」 这下帆乃香小姐把猫抱得更紧,完全把脸藏起来了。 我并不是要捉弄她,反而是在夸奖她,不过我也没有那种以令女生困扰为乐的兴趣,就点到为止吧。 「话说回来,你还是一样受欢迎呢。」 「是的,托大家的福,相处得很愉快。」 「你一大早就来陪大家玩吗?」 「因为气象预报说今天气温很高,所以我想提早过来喂它们喝水。猫跟人类一样,水分不足对身体不好,我实在是担心得坐立难安。」 我看向帆乃香小姐的脚边,确实放着装水的盘子。 会为了这种事提早来上班,真的很符合她的作风。 「我很快就处理好,能请你稍等一下吗?」 「当然,还有时间,请慢慢来。」 我还以为她会像平常那样,像音乐家一样拿猫来弹奏一曲呢。 附带一提,拿猫弹奏一曲并非比喻,帆乃香小姐的特技是抚摸猫咪,自在地操纵它们发出呼噜声,最近她甚至真的能弹出一首曲子。 前几天工作结束,她眼神发亮地说『我有东西想请你看看!』,正当我好奇是什么事时,她透过抚摸猫咪,弹了一首『踩到猫儿』。 虽然是很厉害的特技……但选曲真的没问题吗? 可以的话还是尽量不要踩到猫比较好。 玩笑归玩笑,如各位所见,帆乃香小姐是个爱猫、也被猫所爱的女生。 而这样的帆乃香小姐,梦想是有一天能经营一间中途猫咖啡厅。 为了保护流浪猫或弃猫,并提供它们与领养人相遇的场所,她选择在猎户座打工赚取资金,同时学习如何经营咖啡厅。 那份志向与想打造子猫日和的我们非常相似。 我这样心想,曾因此向帆乃香小姐提出邀请,希望能请她帮忙,却被拒绝了。 当时帆乃香小姐的理由是『我开设中途猫咖啡厅的理由,和稔先生开设儿童餐厅的理由在本质上截然不同,所以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合作』。 在那之后,我一直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却始终不明其意。 话虽如此,我完全没有打算放弃。 我想之后再找机会邀请她。 「久等了。」 喂完水后,我们在猫咪们的目送下进入店内。 来到休息室后,帆乃香小姐进入更衣室,我则在休息空间开始换衣服。 以前是等帆乃香小姐换完后我才进去用更衣室,但姑且不论工作结束后,毕竟早上有时会时间紧迫,后来就演变成这种形式。 虽然是这样说,但想到一帘之隔的地方有女生在换衣服,还是会感到紧张。 在静谧的室内听着布料摩擦的声音,不自觉就会想起打工第一天不小心撞见帆乃香小姐换衣服的那场意外。 一方面是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女生裸露的身体,但更重要的是,帆乃香小姐当时的反应太令人印象深刻了。 她彷佛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裸体被看光,既不惊讶也不害羞,甚至连遮都没遮,就微笑着示意我先出去。 以正值青春期的高中女生来说,那反应实在有些令人堪忧。 虽然我是青春期男生,但每次换衣服都想起这件事,我大概也好不到哪去。 「稔先生,你衣服换好了吗?」 「嗯,好了。」 我回答后,帆乃香小姐拉开帘子从更衣室走出来。 长长的黑发盘了起来,衬衫扣子也规规矩矩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这副整齐穿着制服的样子,展现了帆乃香小姐的为人。 「让你久等了,那我们走吧。」 「好。」 我把私人物品收进置物柜,与帆乃香小姐一同离开休息室。 推开通往店面的门,店长已经在吧台内准备了。 「「早安。」」 「两位早安。今天也拜托了。」 「好的,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正当我们分头开始准备开店时── 「对了,稔──」 店长突然叫住了我。 「关于那件事,是约在今天晚上没错吧?」 「是的。志穗小姐和悠香小姐说她们下班后也会过来。」 「知道了。今天如果没客人的话,我们就早点打烊开始准备吧。」 「谢谢店长。」 听着我和店长的对话,帆乃香小姐有些不解地歪着头。 「今天打烊后,有什么预定行程吗?」 「如果时间方便的话,帆乃香小姐要不要也一起参与?」 「好,请务必让我参加。」 因为现在还在开店前,详情就留到之后再说。 就这样,我和帆乃香小姐开始了准备工作。 店门一开,店内很快就坐满了客人。 虽说是平日,但或许是因为暑假的关系,最近有很多当地的大学生光顾。 猎户座位于充满怀旧感的拱廊商店街,原本客人大多是年长者,不过最近听说在商店街的努力下,年轻族群也有变多的趋势。 例如引进年轻人喜欢的速食店、药妆店和娱乐设施,或是把空下来的店面以较便宜的租金出租招揽新店进驻。 地方城镇曾持续了一段大型购物中心独大的时期,商店街倒闭的新闻一时间成为了话题,看到这种扎实的努力终于开花结果,我身为当地居民也感到非常欣慰。 店长似乎也想出一份力,正在考虑推出针对年轻人的餐点或学生优惠。 就这样忙碌了一整天,在东奔西跑之间,不知不觉已到了傍晚。 就在打烊时间将至,送走最后一组客人的时候── 「晚安!」 志穗小姐她们正好接连走了进来。 「两位工作辛苦了。」 「谢谢。稔也辛苦了。」 志穗小姐这样说着,同时像是虚脱般整个人瘫坐在吧台位子上。 「你看起来相当累呢。」 「嗯……因为今天为了准时下班非常努力,所以有点累坏了。肚子也好饿,不只咖啡,如果不吃点咖啡冻补充体力的话,可能没办法恢复精神喔~」 「志穗你就算不累,还不是整天在吃甜点。」 「才、才没那回事呢!」 志穗小姐有些夸张地展现疲态。 吐槽志穗小姐的人,是和她一起过来的另一位女性。 她是志穗小姐高中女校时期就认识的好友,也是哥哥以前任职的地方报社的后辈──悠香小姐。 她一度对我和志穗小姐的关系抱持否定态度,甚至要求我们结束同居,但多亏了哥哥留下的「人生的最后托付」那封信,她现在已经接受了我们的关系。 最重要的是,她一直以来都深深爱着哥哥。 「你明明来这里的路上才去超商买了生乳卷来吃。」 「我、我不是拜托你要保密吗!」 「而且还吃了两个。」 「悠香──!?」 看着她们两人的互动,我不禁笑了出来。 志穗小姐是个开朗纯真、能让身边的人自然露出笑容,宛如太阳般的女性,但偶尔也会在某些瞬间展现出与这种印象截然相反、充满成熟女性韵味的一面。 兼具孩子般的奔放与成熟女性的凛然之美,就是志穗小姐的魅力,但在悠香小姐面前能看到她更孩子气的一面,其实还满有趣的。 不过,这也证明了她们两人的感情真的很好吧。 「志穗小姐,工作辛苦了。」 帆乃香小姐将湿毛巾和被指定的咖啡冻递了过去。 「谢谢。帆乃香也辛苦了。」 「悠香小姐也辛苦了。」 「谢谢你。」 顺带一提,帆乃香小姐最近改了对志穗小姐的称呼。 刚认识时她是称呼『姊姊』,但现在改叫『志穗小姐』。 这是因为后来她也认识了悠香小姐,如果都叫姊姊,会分不清楚是在叫志穗小姐还是悠香小姐,这让她很困扰。 志穗小姐原本因为被叫姊姊很高兴,所以显得有些遗憾,但这也没办法。取而代之的是她曾要求我『叫我姊姊!』,但我郑重拒绝后,她消沉了好一阵子。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立刻开始吧。」 忙完手头工作的店长开口说道。 「好的,麻烦你了。」 「能帮我把门口的告示牌换成打烊吗?」 「稔先生,交给我处理吧。」 「谢谢你。」 我接受了帆乃香小姐的好意,走进吧台内。 当我站到店长身边时,帆乃香小姐再次开口说出疑问。 「话说回来,今天是什么样的聚会呢?」 「对耶,还没跟帆乃香小姐说明呢。」 原本打算之后再说,结果一忙就忘了。 「今天呢,是大家约好要陪稔练习的日子喔。」 「练习……吗?」 志穗小姐似乎决定代替我说明。 我交给志穗小姐发挥,自己和店长一起进行准备。 「稔开始在猎户座打工大约三个月了。工作流程都已经熟悉,所以我们聊到也差不多该让他学习冲泡咖啡了。因为营业时间没办法教,所以得在打烊之后,而既然要练习,最好有能帮忙试味道的人,所以我和悠香就自告奋勇啦。」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回程我会开车送你,帆乃香也要一起吗?」 「当然,请务必让我参加。」 「谢谢你!」 帆乃香小姐解下围裙,坐在志穗小姐身旁。 虽说是练习,但吧台坐了三个人,紧张感似乎也增加了。 「稔,准备好了吗?」 「嗯。请多多指教。」 「稔,加油哦!」 就这样,打烊后的第一次练习开始了。 接着我在店长的指导下,接受手把手的冲泡教学。 首先,店长教我如何使用烘豆机以及烘焙后磨豆用的磨豆机,同时也说明了不同咖啡豆的处理方式与特性,接着,我便在一旁观摩店长的实际演示。 我边做笔记边观摩后,接下来轮到我冲泡了。 这跟哥哥在家里用的浓缩咖啡机完全不同,是我第一次使用的专业器具。 在期待与紧张交织中,我承受着大家的视线,依样画葫芦地操作着机器。 打烊后寂静的店内,只回荡着我冲煮咖啡的声音,享受的余裕渐渐退去,我紧张得不再开口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终于泡好了所有人份的咖啡。 「让各位久等了。」 「谢谢。那我就立刻来享用啰。」 我将装着刚泡好热咖啡的杯子递到大家面前,与终于从紧张中解脱的我相反,这次轮到志穗小姐带着紧张的神情端起咖啡杯。 志穗小姐确认过香气后,轻轻啜了一口。 「「「「…………」」」」 大家像是守候般等待着志穗小姐的感想。 这种难以言喻的沉默让人有些害怕。 「嗯……好喝!」 志穗小姐露出如花朵绽放般的灿烂笑容。 看到那笑容的瞬间,我呼出放心的吐息,同时全身都放松了下来。 「悠香和帆乃香也喝喝看吧。」 「嗯,那我不客气了。」 「我要开动了。」 继志穗小姐之后,两人也开始品尝咖啡。 「嗯……我觉得满不错的。」 「非常美味喔。」 两人的评价基本上也是好评,让我松了一口气。 我自己也试了味道,的确挺好喝的。 「店长,你觉得呢?」 「嗯。以第一次冲泡来说,算做得相当好了。」 「谢谢店长!」 「稔,太好了呢!」 志穗小姐像是在庆祝自己的事一样高兴地在胸前拍着手。 尽管得到店长的及格评价很高兴,但我也不能就此志得意满。 「虽然在你高兴的时候说这种话有点泼冷水,但只要分量和步骤没搞错,要重现相近的味道并不难。毕竟现在的冲泡器具也愈来愈进步了。」 店长说的没错。 既然是照着教法去冲,好喝也是理所当然。 何况虽然是第一次动手,但我这阵子打工时也一直在旁边观察。 「困难的地方,在于要如何泡出自己理想中的味道。」 「自己理想中的味道……是吗?」 「为了那个味道而挑选咖啡豆、思考烘焙时间,并尝试各种冲泡方式。不只是味道,连香气也绝不妥协,为了追求理想之味反覆试错,那是非常辛苦的。用『陷入泥沼』来形容再贴切不过,讲究的人可是会无止尽地钻研下去呢。」 这番话应该是源自店长的亲身经历吧。 我能感受到话语背后超越字面意义的深度与厚重感。 「健当初在研发咖啡冻的时候,看起来也相当辛苦喔。」 「哥哥也是吗?」 「是啊……」 店长眯起眼睛,像是怀念起往事般说道: 「在最终决定采用冷萃咖啡之前,他只要有上班,休息前一定会自己冲咖啡。为了尝试店里以外的豆子,他还会跟着我去采购,试了好几种模式的烘焙时间,冲泡也试了各种各样的方式──我想他冲过的次数应该远远超过一百次了。」 「远远超过一百次……」 我听说过哥哥为了做出那个咖啡冻吃了不少苦。 但没想到他反覆试错到那种地步。 「稔和志穗小姐应该都知道,健那个人表面上看来随兴,其实骨子里固执得很。在不断试错的研发过程中,我好几次提议说『已经够好喝了,这样就行了吧』,但健在自己满意之前,绝不肯点头答应。」 他的语气,就像是对闹脾气的小孩感到操心的父母。 我不禁在那些微的无奈中,感受到更深一层的爱护。 这正是店长非常重视哥哥的证据。 「的确很有哥哥的风格呢……」 「是很像健没错,但稔你也一样呀。」 当我这么嘟哝时,志穗小姐却说出了令我意外的话。 「我不觉得我是像哥哥那样讲究的类型……」 志穗小姐听到后便说了句『才没那回事呢』,接着继续说道: 「为了重现健做出的咖啡冻味道,稔一直都非常努力,甚至为了更接近健的喜好,想把它变成子猫日和的招牌菜单,连加入巧克力调味这种细节都很坚持。在身边看着你那副模样,我时常觉得你们兄弟俩果然很像呢。」 志穗小姐有些欣喜地放松了表情。 老实说,我觉得我和哥哥除了长相以外,个性根本是南辕北辙。 无论多想变得像哥哥一样,多渴望能代替他,我也知道自己永远无法达成。 正因为这样,听到如此瞭解我们的志穗小姐这么说,我真的很开心。 「稔,关于之后呢──」 等我们的对话告一段落,店长才继续说道: 「以后打烊了我也会空出时间让你练习。虽然目前只限于基本的热咖啡,但只要味道没问题且能稳定冲泡,我打算在营业时间也交给你负责。」 「营业时间也……可以吗?」 「你想让子猫日和开幕,也不是五年、十年后的事对吧?既然如此,准备和练习自然是愈早开始愈好。」 「是……谢谢店长。」 当然,这得建立在我能顺利冲泡的前提下,而且也仅限众多品项中的热咖啡而已……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离梦想又近了一步,感到无比雀跃。 「今后除了冲咖啡,我也会教你经营方面的知识。下周左右你可以和我一起去采购,月底的咖啡厅老板聚会我也带你去参加。」 「麻烦店长了!」 这下子干劲完全涌上来了。 「看来这个暑假没时间玩乐了呢。」 「咦──?」 我宣告决心后,不知为何志穗小姐发出了感到困惑的声音。 但我现在情绪正高涨,不顾她发出的声音,继续说出心里话。 「我想在暑假结束前把老宅咖啡厅巡礼跑完,也想练习泡咖啡。还有很多其他非做不可的事,为了实现哥哥的梦想,我打算抱着把暑假全部奉献在那上面的觉悟来努力。事不宜迟,店长,我想跟你商量增加排班的事──」 「稔,稍微停一下──!」 这时,志穗小姐慌忙地制止了我。 所有人都好奇发生了什么事,看向志穗小姐。 「我赞成你为了实现健的梦想而努力,但你现在才高二。明年这个时候你就要为了大学考试而忙着用功了,今年暑假是你身为高中生能自由度过的最后机会。为了梦想奉献一切这点,身为监护人,我可不能坐视不管喔。」 志穗小姐打开了许久不见的「监护人模式」开关,语重心长地说着。 「我知道稔觉得这样也没关系,可是呢,一旦出了社会就没有暑假了,就算连休也五根手指就数得出来。大家都是在长大后才后悔『早知道学生时代应该多玩一点』……」 志穗小姐的情绪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变得非常消沉。 坐在旁边的悠香小姐也跟着露出了严肃的神情。 「真的,当初为什么不多玩一点呢……对吧,悠香。」 「是啊……虽说后悔也来不及了,但最近真的深有体会。」 志穗小姐和悠香小姐齐齐露出干笑。 大概是想起了什么讨厌的事吧。 虽然我不大懂,但社会人士似乎很辛苦啊。 「实现梦想固然重要,但我希望稔能度过一个高中生该有的暑假。」 「高中生该有的暑假……」 志穗小姐说的话我当然理解。 她身为我的监护人,希望我能充实度过暑假,这份心意让我感到很窝心。 之前我想独自钻研咖啡厅与儿童餐厅时,她也说过『我作为监护人,不能对你疏忽学业视而不见,所以儿童餐厅交给我来研究』,并提供协助,这次想必也是为了我好,这点无庸置疑。 但被要求度过高中生该有的暑假,我还真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要是有女朋友的话,或许能过个充实的暑假吧。 「所以呢,我打算大家一起去旅行!」 「「咦──?」」 我和悠香小姐的声音不约而同地重叠在一起。 「说到夏天,虽然有烟火大会或祭典之类的活动,但我觉得还是避暑胜地更好。不觉得盂兰盆假期去长野县的白马村享受山岳渡假村也很棒吗?」 去旅行也就罢了,目的地居然莫名地具体。 该不会…… 「你已经订好旅馆了吗?」 「嗯。预约了三天两夜喔♪」 志穗小姐一脸得意地竖起大拇指。 嗯……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等等,你说的『大家』,意思是连我也算在内吗?」 虽然感觉不用问也知道答案,但悠香小姐还是确认了一下。 志穗小姐理所当然地连连点头。 「我不是说过要把盂兰盆假期空下来吗?」 「你是有说过,但我哪想得到是要去旅行啊……」 悠香小姐虽然嘴上抱怨,还是一副放弃的样子接受了。 看来悠香小姐以前也常遇到这种事吧……志穗小姐这种一旦想到就非行动不可的个性,让我跟哥哥也在好的意义上常被她耍得团团转,所以很能理解。 这很符合志穗小姐的作风,与其说惊讶,不如说让我松了口气。 「去白马村旅行啊……」 不过,仔细想想……或许意外地不赖。 回想起来自哥哥过世后,这段日子的确过得太忙碌了。 尤其是这三个月来,为了实现哥哥的梦想,我几乎没有停歇地在行动,接下来忙碌的日子也还会持续下去。这点不只是我,在旁协助我的志穗小姐也是一样。 撇开我不谈,让志穗小姐好好休养一下似乎也不错。 「我知道了。我们去吧。」 「不愧是稔,就该这样嘛♪」 「但是,我有一个担心的点……」 这时,帆乃香小姐看着我微微点头。 「我会代替稔排班的,请各位尽情去玩吧。」 「等一下,帆乃香──」 志穗小姐制止的声音比我还快。 「帆乃香也在名单里喔。」 「我、我也要去吗──?」 帆乃香小姐惊讶得像猫一样瞪大了双眼。 她大概作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被邀请吧。 但当志穗小姐说出『大家』时,我就觉得成员当中一定有帆乃香小姐。志穗小姐不是那种会在没被邀请的人面前说出『大家』这种话的人。 虽然店长大概是例外就是了。 「应该也需要父母的许可,不过要不要一起去呢?」 父母── 听到这两个字,让我不禁觉得不妙。 虽然我对帆乃香小姐的家庭状况也不是瞭解得那么深,但之前被邀请去她家时,我就察觉到她家在与我或志穗小姐不同的意义上,和普通的家庭不太一样。 「不需要父母的许可。」 证据就是帆乃香小姐果断地这么说了。 这件事之后再私下自然地跟志穗小姐提一下好了。 「可是,在旺季期间让店长一个人……」 帆乃香小姐有些担心地看向店长。 「我会请我老婆来帮忙,所以没问题的。」 「「「「老婆──?」」」」 这件事完全是第一次听说,所有人的声音再次重叠。 「店长,原来你有老婆啊……」 「是啊,我没提过吗?」 虽然应该不用太过深究,不过好像以前人手不足时她也会来顾店,只是最近有我和帆乃香小姐在,所以没有那个必要。 「所以不用担心。大家尽管去玩个痛快吧。」 我向店长道谢后,再次转向帆乃香小姐。 「帆乃香小姐,要不要一起去呢?」 「谢谢你的邀请。」 帆乃香小姐露出微笑表示感谢。 但紧接着她垂下视线,继续说道: 「但是,非常抱歉,请容我婉拒。」 「你有什么预定计画吗?」 志穗小姐温柔地询问后,帆乃香小姐轻轻点头。 「这个暑假我想把重心放在中途猫活动上。除了要去平时就有在帮忙的动保团体担任志工,也有一些非长假期间无法完成的事。」 「这样啊……我本来觉得也能给帆乃香当作参考的。」 先不论话中的意思,志穗小姐语气显得很遗憾。 既然是为了中途猫活动,确实很难强行邀情她。 但是── 「帆乃香小姐,如果不介意的话……」 我觉得这是与帆乃香小姐拉近距离的好机会。 「可以由我来帮忙中途猫活动,换取你去旅行的时间吗?」 「稔先生要……帮忙吗?」 帆乃香小姐惊讶地重复我的话。 「如果中途猫活动的行程已经决定好了,那也没办法,但如果可以通融的话,等旅行回来后由我来帮忙,这样能不能把旅行那几天的进度补回来呢?」 当然,前提是我帮得上忙。 我希望帆乃香小姐能协助子猫日和的事业,对我来说,这是瞭解帆乃香小姐──用志穗小姐的话来说,就是追求她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而且,志穗小姐刚才说『也能给帆乃香当作参考』。 这让我觉得她应该不是单纯邀好朋友去玩而已。 「你觉得如何呢?」 帆乃香小姐像是陷入沉思般垂下眼帘。 「我真的……也能一起去吗?」 「当然。有帆乃香在绝对会更好玩的!」 我和悠香小姐也对志穗小姐的话点头附和。 「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帆乃香小姐脸红红地答应了,看起来比平常还要害羞一点。 「那就这么决定了,详细内容我待会儿再传,我们先来开个四人群组吧。」 我们立刻拿出手机靠近彼此,交换联络方式后,建立了一个聊天群组。 之后,大家手里捧着我泡的热咖啡,闲聊着旅行的事,夜色就这么渐渐深了。 ──────────────────────── 志穗的日记 就这样,今年的盂兰盆假期就决定要去长野县白马村旅行了! 本来是想让大家大吃一惊才瞒着他们订好旅馆,我一直很担心会被拒绝,所以捏了把冷汗……还好所有人都答应,真是太好了。 之后我被悠香念说『你行动要更有计画性一点』,但这就是天性嘛……一想到大家惊讶的神情,我就忍不住想保密。 总之结果圆满就好啦。 不过,没想到最后会是由这种组合成行。 我们预计下榻的旅馆,原本其实是我和健约好要一起去的地方。 那是健为了将来经营子猫日和而当成参考范本的住宿设施。 所以不只稔,我觉得对于梦想经营中途猫咖啡厅的帆乃香来说,这也很有参考价值,稔的提议真的是帮了大忙呢。 这也证明他是真心希望帆乃香能帮忙我们。 看来把帆乃香「追」到手的日子也不远了,开玩笑的啦。 希望这趟旅行能让稔好好放松一下。 说到放松,对,不只有旅行。 虽然犹豫了很久,但我决定邀请稔参加这周五的烟火大会。 去年是和健两个人一起去烟火大会……明明是才一年前的事,却好令人怀念。 尽管时间有点紧迫,不过机会难得,我打算买套新的浴衣。正好因为烟火大会快到了,购物中心正在举办浴衣祭,下班后去逛逛吧。 话说回来,稔有浴衣吗? 难得一起去,要不要挑成对的花色呢? 嗯,感觉他会嫌弃吧。 但是,该怎么说呢……无论是烟火大会还是旅行,明明计画在这个夏天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让稔放松心情才策划的,我却觉得自己好像比谁都还期待。 不过,如果我不玩得开心,稔一定也会有所顾虑而无法尽兴,所以这样也算好事吧。 我有预感,今年会是一个开心的暑假。 ──────────────────────── 三话 在烟火之夜所想的事 周末,周五傍晚。 志穗小姐一回到家,就钻进自己的房间忙东忙西。 「志穗小姐,准备得还顺利吗?」 「嗯,没问题!再一下下就好了!」 我在房门前询问,门后传来了回应。 不知为何,一起待在里面的竹轮也『呜喵呜喵』地跟着应声。 「抱歉哦,每次出门前都要花这么多时间。」 「请别在意。女孩子准备的时间本来就比男生久,而且我并不讨厌像这样等待的时间,所以没关系的。」 不如说自从开始和志穗小姐同居,我反而渐渐喜欢上这段时光。 「谢谢。健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呢。」 就如志穗小姐所说,我会这么想大概也是受哥哥的影响吧。 哥哥曾说过:『女性会愿意花时间准备,就是希望以最漂亮的自己示人。假如是约会的话,就证明她是为了自己而精心打扮。作为男人,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事了,在等待的同时想像今天对方会打扮成什么样子也很愉快。』 当然,我知道这既不是约会,也不是为了我,但边想像着志穗小姐的打扮边等待的时间,就有点像在参加时装秀一样,成了我出门前的乐趣。 虽然如果像之前那样穿高中时代的制服出来我会很开……很困扰就是了。 「话说回来,真是不可思议呢。」 「哪里不可思议?」 志穗小姐不经意地提出了疑问。 「稔明明这么温柔,年纪轻轻却又很体贴女性,结果居然没有女朋友,让我觉得很意外。其实你应该很受同年级的女孩子欢迎吧?」 「你突然在说什么啊……」 「我只是在想,实际情况到底是怎么样嘛。」 「没有。完全没有。」 面对志穗小姐抛出的奇怪话题,我立刻给予否定。 下一刻,志穗小姐就说了句『本人通常都不会察觉到呢』。 「顺便问一下,稔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呀?」 「……请不要一直捉弄我。」 「我没打算捉弄你呀。」 先不论她是真心还是开玩笑,我觉得待在这里会被问个没完。 「我去客厅等你哦。」 「嗯。谢谢。」 我像是逃离尴尬话题般走向客厅。 「女朋友吗……」 我坐在沙发上,这样喃喃自语。 的确,到了高二就算交了女朋友也很正常。 事实上,我班上也有不少人正在与异性交往。 虽然我不会和朋友聊这类话题,但对青春期的男女来说,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恋爱八卦。只要下课时间待在教室,总能听到一、两个聊恋爱八卦聊得起劲的对话。 对于尚未经历初恋的我来说,这并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 「喜欢的类型吗……」 这么说来,我以前根本没想过这件事。 撇开外表喜好不谈,个性要沉稳温柔,相处起来愉快,可以的话,如果价值观相近、兴趣或梦想相同就更好了。若是个能不需顾虑、以最自然的状态相处的人,应该能走得比较长久吧。 总觉得自己的喜好简直像范本一样,也太没特色了。 就像艺人被问到理想型时,回答『温柔的人』那样稀松平常。 「不过最重要的,应该是笑容很迷人的人吧……」 这想必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并不是情感表达丰富的类型。 无论男女,我对于笑容迷人的人都有种憧憬。 哥哥是这样,记忆中那位给年幼的我们吃咖喱饭的女性也是。虽然我不记得那位女性的长相和年龄,唯独她灿烂的笑容依然深深印在脑海。 话虽如此,哥哥和回忆中的女性在理想型的意义上不能列入考虑。 这时,我脑海中浮现的是志穗小姐的笑容。 「嗯……虽然也没错就是了。」 从第一次见到志穗小姐时,我就觉得她这个人的笑容很美。 或许也是因为事前曾听哥哥炫耀过『她的笑容超可爱的!』。 把哥哥原本的未婚妻套进理想型里,我也太没节操了,连自己都感到傻眼……不过,就当作是亲兄弟对女性的喜好相似吧。 最重要的是,对我来说志穗小姐并非恋爱对象,而是必须守护的人。 因为那是已故哥哥托付给我的心愿。 「……志穗小姐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当想着这些事时,墙上时钟的指针已过了晚上六点半。 先撇开这些不谈,在这种时间我们打算去哪里呢? 理由要追溯到几天前── 某天晚餐后。 正当我觉得差不多该去洗澡时── 「稔,大家一起去烟火大会吧!」 志穗小姐推开客厅的门,同时这样大喊。 因为她情绪太高昂,原本缩在我腿上睡觉的竹轮吓得跳了起来。 我们两个惊讶地瞪大眼睛回头看去,只见志穗小姐提着大大的购物袋,脸上挂着有些兴奋的笑容。 「周五的烟火大会吗?」 「嗯,没错没错!」 我们居住的城市每年八月的第二个周末会举办夏日祭典。 而第一天、也就是周五晚上举办的烟火大会号称是县内规模最大,不只市内,连邻近市镇甚至外县市都会有许多人为了欣赏这场夏季风情诗而来。 那不只是普通的烟火大会,还会加入一些特别演出,这也是它受欢迎的理由。 「虽然周五要上班,但我已经争取到准时下班了,应该赶得上开始时间。」 志穗小姐公司的下班时间是下午五点半。 烟火大会是晚上七点开始,感觉的确赶得上。 「我果然还是想跟稔一起去。」 先不论那个「果然」是什么意思,志穗小姐依然是想到什么就立刻行动。 尽管觉得这邀约很突如其来,但我和志穗小姐也算相处很长一段时间了,我也渐渐习惯这种突发式的邀请,不再会感到惊讶。 我反而讶异自己觉得跟她在一起总是不会腻,甚至感到很有趣。 哥哥当初一定也是这种心情吧。 「然后啊,我也帮稔买了浴衣喔。」 「连我的份也买了吗?」 「嗯。你看。」 志穗小姐坐到我身边打开袋子。 从里面拿出来的,是一套色调沉稳的浴衣。 「你觉得怎么样?」 「花色很漂亮。谢谢你。」 「幸好你喜欢。尺寸我是凭感觉挑的,应该没问题才对。稔跟健的身高没差多少对吧?健稍微高一点点?」 「嗯。哥哥比我高五公分左右。」 「对吧。你们并排走路的时候,给我的感觉就是那样。」 志穗小姐露出安心的样子,松了一口气。 随即她话锋一转,脸上浮现出不安的神情。 「那个,顺带一提,虽然现在才问有点晚……你周五晚上有空吧?我在行程App上确认过你的打工只到傍晚,觉得应该没问题,就在问你之前先冲动买下来了……该不会你已经排了其他行程吧?」 「呵呵呵……」 听到这番话,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再次深刻体会到,跟志穗小姐在一起真的不会腻。 「当天我会穿这套浴衣去的。」 「也就是说……」 看来这句话顺利传达了我的意思。 志穗小姐露出如花朵绽放般的灿烂笑容。 「嗯!我很期待看到稔穿浴衣的样子哦!」 看着她情绪起伏剧烈、表情换个不停的模样,真的很有趣。 就这样,我们决定一起去烟火大会。 ──于是,时间来到了今天。 「烟火大会啊……两年没去了呢。」 在哥哥开始与志穗小姐交往前,每年我都会和他两个人一起去。 去年哥哥曾邀请我说『也叫上志穗,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吧!』,但我觉得当两人的电灯泡还是不太好而拒绝了。我记得那晚是和竹轮一起从二楼窗户远眺了烟火。 本来今年也该是他们两人去烟火大会,我和竹轮留守才对。 一想到这,心中不免感到有些复杂,我也不觉得自己能代替哥哥。 「难得去一次,希望志穗小姐能玩得开心……」 正当我打算尽力款待志穗小姐时,楼梯间传来了富有节奏感的脚步声。 「稔,让你久等了。」 随着开门声响,志穗小姐的声音在客厅回荡。 回过头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志穗小姐穿着浴衣的模样,让我不禁看呆。 那是套以白色为基调,点缀着淡绿与淡黄色花瓣,平衡感极佳的浴衣。 由于她将平时垂下的长发盘成了包包头,在充满夏日清爽感的同时也散发出一股成熟女性的韵味,甚至隐约带有一丝如梦似幻的氛围。 第一次见到志穗小姐穿浴衣的样子,我不自觉地被夺去了目光。 「怎么样?」 志穗小姐站在我面前,像平常那样转了一圈展示给我看。 出门前的服装检查,是从哥哥生前就延续至今的惯例。 「非常适合你。看起来很成熟,很漂亮哦。」 「谢谢!被你称赞,也不枉费我努力挑选了呢♪」 刚开始同居时,每次被要求给感想我都会很害羞。 最近终于能坦率地说出口了。 不过先撇开这些不谈── 「接下来轮到竹轮啰。」 志穗小姐这样说完,抱起在脚边『呜喵呜喵』叫着的竹轮。 接着令人惊讶的是,竹轮居然也穿着跟志穗小姐同花色的衣服。 「那是猫用的浴衣吗?」 「对呀。因为看到有卖成套的,就不小心买下来了。」 志穗小姐邀请我去烟火大会时是说『大家一起去烟火大会吧!』,我还以为她是邀请了悠香小姐或帆乃香小姐,没想到居然是指竹轮。 而竹轮则乖乖地被套上胸背带,看起来跃跃欲试。 毕竟它原本是流浪猫,大概很喜欢外面吧。 偶尔我也会带它去散步。 「竹轮穿起来也很适合喔。」 我边说边抚摸它,它便把头使劲地往我手心钻。 竹轮也是正值青春期的女孩子,被夸奖应该很开心吧。 「其实我也想过把稔的浴衣也挑成一样的花色喔。」 「咦……?」 「可是没有卖呢……好可惜。」 「…………」 虽然对志穗小姐很抱歉,但我心想「还好没卖」,不过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毕竟要是我们三个人穿着成套的服装走在一起被熟人看到,就有点尴尬了。 「不过,稔穿这套浴衣也很好看,真是太好了。」 志穗小姐观察我,满意地发出赞叹。 被称赞虽然很不好意思,不过…… 「其实,这是我第一次穿浴衣呢。」 「咦?真的吗?」 「以前跟哥哥去烟火大会时,因为我们都是男生,所以不会特别打扮,都穿平常的衣服去。腰带也是看网路教学绑的,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让我看看。」 志穗小姐放下竹轮向我靠近。 随即,一股与往常不同、充满和风清爽感的香气扑鼻而来。 志穗小姐休假出门时通常会喷甜甜的香水,今天大概是为了配合浴衣,特别选了充满夏日清凉感的香气吧。 我不自觉地随着香气偷偷深呼吸了好几次。 「大致上没问题,但感觉腰带的位置稍微高了一点点呢。」 志穗小姐伸手将腰带调整到腰际的位置重新系好。 「嗯。这样就OK了。」 「谢谢你。」 就算重系得再慢一点也没关系的说。 真是的……实在很想揍这个没有节操的自己。 「出发吧。」 「好。」 就这样,我们三个一起离开了家。 老实说,我心里期待得不得了。 * 举办烟火大会的会场,是在离家数公里外的河堤。 虽然不是走不到的距离,但考虑到带着竹轮且时间紧迫,我们决定开车前往附近的停车场……果不其然,到处都在大塞车,光找停车位就费了一番工夫。 好不容易在稍远的停车场找到空位,我们才徒步走向会场。 沿途也都是和我们一样穿着浴衣的人潮。 「多亏刚才下了一阵雨,气温降下来后变得很凉爽呢。」 「是啊。这阵微风吹起来也很舒服。」 就像志穗小姐说的,出门前曾下过一场阵雨。 可能会有人担心下雨后烟火大会是否还能举办,但没问题。 因为我们居住的城市有『雷都』之称,这个地区在夏季会频繁地伴随雷电下起阵雨,因此当地人早就习以为常,这种程度的雨是不会中止烟火大会的。 顺带一提,这里发生雷雨的频率,几乎是到了每天都会有的程度。 据志穗小姐所说,从外县市转调过来的同事每个人都会被吓到。 「人真的很多呢。」 「是啊。」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随着接近会场,人潮也变得愈来愈拥挤。 看起来似乎很难找位子,不过会场基本上都是对号座。 因为志穗小姐已经预先在网路上订好了两人的门票,所以没问题。 这里大多数游客是没抢到票的人,不过毕竟这一带视野最好,大家还是纷纷聚集在河川地附近或停车场准备观赏烟火。 每年比起会场里面,反而是会场周边更为混乱呢。 「竹轮,我抱你起来,过来吧。」 让猫在人山人海中走路还是太危险了。 志穗小姐张开双臂后,竹轮便乖巧地跳进她怀里。 「我们到了呢。」 就这样走着走着,我们抵达了会场。 在入口处出示手机、核对电子票券后,便进入会场内部。 在绿草如茵的广阔空间里,椅子整齐地排列着,后方则是一排排的摊位。会场两侧设置了巨大的音响,放着轻柔的背景音乐。 会场内全都是对号座,因此不像来时的路途那么拥挤。 「离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我们去逛逛摊位吧。」 「嗯。说到烟火大会,当然少不了美食呢♪」 确认好座位后,我们立刻在摊位前漫步挑选。 除了章鱼烧、大阪烧等粉浆料理,还有苹果糖和夏日必备的刨冰。在四处飘散的诱人香气中,志穗小姐像个孩子般眼神闪闪发光地到处看。 「怎么办……好犹豫喔。」 过了一会儿,她用指头抵着下巴,露出了苦恼的表情。 「决定好要吃什么了吗?」 「总之巧克力香蕉和可丽饼是绝对不能错过的。」 志穗小姐展现出非同小可的执着,走向可丽饼摊位。 「不过,两样都吃的话会担心热量,所以取个折衷方案,买巧克力香蕉可丽饼好了。巧克力香蕉可丽饼真的很厉害耶,简直是一样就可以品尝到两种美味的餐点。」 志穗小姐说『小时候第一次吃到时超感动的』,同时盯着放满鲜奶油的巧克力香蕉可丽饼模型。 虽然我觉得她说的没错──不,还是希望她等一下。 我明白这是可以吃一样就享受两种美味的餐点。 原本各自分开的巧克力香蕉和可丽饼──对两者都喜欢的人来说,这也许是梦幻餐点没错,但在热量上,我觉得跟两样都吃好像没什么差别。 倒不如说,加了鲜奶油热量不是更高吗? 「稔也要吃吗?」 「好啊。来都来了。」 「老板,麻烦给我两个巧克力香蕉可丽饼!」 算了,热量摄取理论因人而异。 太过坚持己见可能会引发战争,还是别多嘴吧。 「嗯~好甜好好吃哦♪」 接过可丽饼后,她满脸幸福地吃了起来。 看到这么幸福的表情,实在说不出那些扫兴的话呢。 之后,我们又买了两份炒面和一盒炸鸡块当作晚餐。 还买了几串可以轻松垫胃的烤鸡串以及瓶装茶饮,准备回座位……正当我这么想时,志穗小姐又追加买了二十颗鸡蛋糕当作饭后甜点。 刚才说担心热量的那句话,难道是我的幻听吗? 好不容易回到座位后,我们边填饱肚子边等待烟火大会开始。 「……你买得还真多,吃得完吗?」 「嗯。这个月可以尽情吃。」 志穗小姐说了跟老宅咖啡厅巡礼时一模一样的话。 先不管为什么这个月可以,我担心的不是能不能吃的健康问题,而是胃容量的问题,但看来依旧是多虑了。 食物转眼间消失在志穗小姐胃里。 「差不多要开始了吧。」 「大概再五分钟。」 其他客人也陆续入座。 「唔──!」 这时,正在喝茶润喉的志穗小姐突然惊呼一声。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般盯着宝特瓶看。 「怎么了吗?」 「我忘了买竹轮喝的水了。」 「啊……」 被叫到名字的竹轮疑惑出了什么事,看着我们。 对竹轮实在很抱歉,我们完全忘了这件事。 尽管下过雨后气温降低了,但毕竟是夏天,而烟火大会长达一小时。虽然出门前有让它喝过水,不过的确还是勤劳补水比较保险。 「我去买,你们两个留在这里。」 「谢谢。那就拜托你了。」 「我马上回来。」 我把行李交给志穗小姐后离开座位。 我急忙赶往卖水的摊位,但可能是因为接近开始时间,有许多赶在最后一刻购买的游客,将现场挤得水泄不通,排了好一阵子都轮不到我。 总算买到后,我赶紧跑回座位。 「让你久等──」 这时,我发现志穗小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萤幕。 那表情过于认真,让我一瞬间犹豫要不要出声。 是有什么紧急的联络吗? 「我回来了。」 「啊,嗯──谢谢。」 听到我出声搭话后,志穗小姐露出笑容,像是掩饰般收起手机。 接过我买的宝特瓶后,她从包包拿出携带用的宠物饮水瓶把水倒进去,递到乖乖待在膝盖上的竹轮嘴边。 「竹轮,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呢。」 看着喝水的竹轮,我不禁心想── 志穗小姐刚才是在和谁联络呢? 我绝非有意偷窥,但还是瞄到她正在跟某人传讯息。在这种时候回讯息,是有什么紧急要事吗? 就在我这么想的下一个瞬间── 「「────!?」」 宣告开始的第一发烟火在夜空中升起。 就这样,今年的烟火大会正式开幕。 接着,我们的目光被夜空中接连升起的烟火所吸引。 烟火大会为时一小时,由三个不同主题组成。揭开序幕的第一部分,是配合雷都之名,融入了雷电意境而设计的多发连放烟火「花雷」。 不愧是以雷电为主题,彷佛要撕裂夜空般的闪光与声响非常震撼人心。 震动大气的强烈音压甚至回响到了身体深处。 除此之外,还有特大号的速射连发烟火(Star Mine)等华丽的烟火接连不断,第一部分随之结束。 第二部分风格一转,多采多姿的各类烟火点亮夜空,那份美丽与绚烂令人为之震撼。不知不觉间,我忘了志穗小姐手机的事,目光完全放在眼前的烟火。 然后,就在最后的第三部分刚开始的时候── 「这首歌……」 当会场的音响开始播放音乐时,志穗小姐这样轻声呢喃。 与第一、第二部分不同,第三部分是配合热门歌曲施放烟火的时髦演出。 与烟火声一同回荡在会场的,是一首以某颗星星为名的抒情歌。 与平缓的旋律相反,男歌手那充满张力的歌声彷佛能撼动听者的灵魂。这首歌到处都有播放,我想每个人应该都曾耳闻。 不难想像这对志穗小姐来说也是一首充满回忆的歌曲。 我会这么觉得,是因为志穗小姐凝视着烟火的双眼,就像在聊起哥哥时一样带着一丝忧愁。她大概正沉浸在与已故未婚夫的回忆中吧。 那张如梦似幻的美丽侧脸,让我不禁看出神。 「你喜欢这首歌吗?」 其实让她静静待着就好。 这不是我该深入追问的话题。 明明心里明白,却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这是健最喜欢的歌……」 是因为震动大气的烟火吗? 我觉得志穗小姐的声音似乎微微颤抖。 「第一次跟健约会时,车上放的就是这首歌,之后每次出门也都会听。去年的烟火大会也像现在这样播放着……从那之后,这首歌就成了我们之间的回忆。」 志穗小姐低声说道『没想到今年也能听到呢』。 「直到现在,每次听都还是会想起去年的烟火大会……」 逝去的两人回忆,以及至今依然思念着哥哥的志穗小姐的心意。 明明是我自己要问的,但为什么呢…… 我却找不到任何话语来回应。 那之后,我倾听着志穗小姐诉说往事,同时眺望着烟火。 哥哥过世至今已经四个月──我忽然想起志穗小姐来到我学校时的事。 我们向班导师梓川老师说明原委后,我感叹『总有一天,大家肯定都会忘记哥哥』,志穗小姐则向我承诺『我也会一起思念着健』。 就像那时的约定一样,志穗小姐现在也依然没变,深深地想念着哥哥。 这本该是件令人开心的事……但为什么呢? 我感到胸口深处掠过一阵莫名的骚动。 ──────────────────────── 志穗的日记 烟火大会,真的好开心。 虽然烦恼了很久,但决定去真的是太好了。 老实说……我本来打算今年不去的。 因为一直烦恼到烟火大会前几天才决定,所以邀稔的时间晚了,也因此没空去买浴衣,只好下班后慌慌张张地跑去买。 理由是……我觉得自己会想起去年和健一起去时的事。 我知道与健之间满溢而出的回忆会让我控制不住情绪。 我觉得不能让稔看到那副模样,才想说今年还是别去比较好……但最后在背后推我一把的人是悠香。 ──就算让他看到也没关系吧。 既然之后还要一起生活,总不能每次提到健先生的事都得小心翼翼。你们是同样瞭解那份悲伤的人,倒不如说,他不就是比任何人都更适合展现你脆弱一面的对象吗? 就算是互相取暖,但有个能一起取暖的对象也是种幸福喔── 悠香的话让我恍然大悟。 正因为是悠香对我说了这些,我才兴起邀请稔的念头。 悠香说的没错呢……我们是彼此唯一的『家人』,也是比任何人都更能分担失去健这份悲伤的存在。就如字面上的意思,是唯一能分享喜悦与悲伤的对象。 果然,在试着诉说和健的回忆时,我的声音还是不自觉地颤抖了。但自从健过世以来,能将那些不曾对任何人提起的事传达给稔,这应该是一大进步。 希望……我能在他面前一点一滴地展现自己的内心。 下周终于要去长野县白马村旅行了。 尽管现在就开始期待,但在那之前也有非做不可的事。 为了能尽情享受旅行,趁现在把能做的事先处理好吧。 最近大概是因为挤出睡眠时间在作业的关系,感觉有点睡眠不足,但只要想像稔开心的表情,就连睡意都能忘得一干二净,继续努力下去,真是不可思议呢。 希望这会是一个快乐的暑假。 ──────────────────────── 四话 对了,去避暑胜地吧 第一天 然后到了旅行当天,八月十三日的早上。 我和志穗小姐换上丧服,来到了哥哥长眠的灵园。 「住持也差不多快到了吧。」 「准备工作都完成了,接下来只要等他来就行。」 将墓碑打扫干净、献上花朵后,线香也准备妥当。 确认没有漏掉的事情后,我们并肩望向周遭的景色。 万里无云的青翠天空,以及将周围染成一片绿意的广大草皮地毯。从停车场通往灵园的道路两旁,落尽花瓣的樱花树正摇曳着翠绿的枝枒。 在和缓微风拂过脸颊之际,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幅极具夏日风情的景象。 「天气这么好真是太好了呢。」 「是啊。」 今年是哥哥过世后的第一个盂兰盆节。 也是一般称为「新盆」的重要法事。 原本应该要集结亲戚或关系好的知交好友,在扫墓结束后将故人的灵魂接回家,并邀请关照过的与会者到家里用餐,才是普遍的做法。 但我们并没有那种需要邀请出席的亲戚,而虽然哥哥的知交好友很多,但考量邀请范围要到什么程度后觉得没完没了,最后便决定由我们两个处理就好。 「其实我也很希望悠香小姐能出席呢。」 「稔有去联络她对吧?」 「是啊。但她用『我不擅长早起』为由拒绝了。」 「受不了,悠香她真是的……」 从志穗小姐的反应看来,大概不是那样吧。 她肯定是为了顾虑我们,才撒了温柔的谎当作拒绝的借口。 取而代之的是,悠香小姐似乎昨天就先来扫过墓了。 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我们今天早上过来时,发现墓前供奉着一包包分装成一口大小的巧克力。 那是哥哥在公司喝咖啡时代替砂糖放入的巧克力,会供奉这个的人,除了悠香小姐以外没有别人了。 悠香小姐每个月的忌日也从未缺席,都会前来扫墓。 「悠香从以前就是这样呢。总爱瞎操心。」 「我觉得那也是悠香小姐温柔的一面喔。」 「虽然是这样没错……但不会觉得有点落寞吗?」 志穗小姐有些沮丧地噘起嘴。 会表现出这种不满,正是两人关系亲密的证明吧。 「『送盆(译注:将故人灵魂送回阴间。)』的时候,就算多少有点强硬也要把她带过来。」 「说的也是。到时候就算是用拖的也要把她带过来。」 就这样,我们决定只由两个人进行「迎盆(译注:迎接故人灵魂回家。)」。 不过……哥哥虽然是个开朗且爱社交的人,但比起一大群人聚在一起吵闹,他更喜欢和交心的对象平静地度过,所以我想只要有志穗小姐在,他应该就很满足了。 今天就请他忍耐一下悠香小姐不在这件事吧。 「稔,住持来了喔。」 我被景色夺去目光一阵子后,住持抵达了。 打完招呼并听完住持简短的开示后,法事正式开始。 在住持诵经的这段期间,我们退后一步合掌祭拜。 这时候,我也像往常一样在心中向哥哥报告至今发生的种种。 那天,自从我在这里看完哥哥人生的最后托付──也就是他的信后,已经过了三周。 自我向志穗小姐传达想要重新当家人的想法以来,我们相处得很顺利。 多亏了哥哥,悠香小姐也接受了我与志穗小姐的关系,最近经常在猎户座露脸,我和悠香小姐也慢慢变得亲近。 我还告诉他,我们最近已经开始寻找经营子猫日和所需的店面了。 这次依旧是单方面的报告,哥哥没有给我任何回应。 即使如此,我仍有种正与哥哥对话的感觉。 就这样过了三十分钟。 「「非常谢谢你。」」 结束法事并送走住持后,我们立刻开始收拾。 因为和悠香小姐及帆乃香小姐约定的时间是九点,所以我们动作稍微有点急促。 「不过,这样真的好吗?」 「嗯?什么事?」 我在动手收拾的同时,将心里所想说出口。 「今天是迎盆,本来应该要把哥哥接回家度过的,结果扫完墓后我们就要去旅行……总觉得好像把哥哥丢在一边不管。」 「不用这么担心啦。」 如同字面意思般,志穗小姐毫不介意地断言。 「健才不会说出要我们为了他乖乖待在家里这种话。他一定会说『只要愿意来看我就够了,难得的连假就好好去玩吧!』。你不这么觉得吗?」 听到志穗小姐模仿哥哥的语气说出的这番话,我顿时恍然大悟。 「的确……很像是哥哥会说的台词呢。」 「对吧?」 每到这种时候,我总会这么想。 不愧是哥哥所爱、曾为哥哥未婚妻的女性。 她比我还要更加瞭解哥哥……不,不对。 我也很瞭解哥哥,但她知道我所不知道的哥哥的另一面。 所以才会偶尔像这样在志穗小姐身上看见哥哥的身影吧。 「而且,我可没打算把健丢下不管喔。」 「咦……?」 我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不禁歪起头。 还没等我开口询问,志穗小姐便接着说道: 「虽然只是心情上的做法,不过我打算在迎盆接到健后,就这样带着他一起去旅行。毕竟白马村本来就是我和健打算两个人一起去的地方嘛。」 正如志穗小姐所说,这终究只是我们的自我满足。 我也明白实际上并不能真的带他一起去。 「说的也是。我们把哥哥也一起带去吧。」 「得赶快收拾好去接那两个人才行。」 但因为志穗小姐的话,我的心情奇迹般地豁然开朗。 感觉终于能打从心底享受这趟旅行了。 * 离开灵园后,我们回家一趟换上便服,随后前往车站。 和悠香小姐及帆乃香小姐约好的集合地点是车站东口的圆环。 这次决定开志穗小姐的车去,所以要在车站接她们两位。 顺带一提,竹轮在旅行期间要留守。 虽然很可怜,但不能让它跟着开车长途移动。 话虽如此,也不能把它独自丢在家里,所以决定寄放在宠物旅馆。 顺便一提,这次寄放的宠物旅馆我们已经使用过好几次,那里有一位总是对宠物很好的女性工作人员,竹轮也非常亲近她,所以没问题。 至于亲近到什么程度呢?甚至到了我和哥哥去接它时都会被无视的程度。 每次寄放完要去接它时,它都像个还不想回家而耍赖的小孩那样紧黏着工作人员不放。 我们被搞到没辙,联络志穗小姐过来后,它原先那副嫌弃的样子就会像假的一样,立刻让志穗小姐抱起,顺利地被带回家。 这家伙依然非常喜欢女生,作为饲主心情实在有点复杂。 今天带它去寄放时,它也一样贴着工作人员撒娇。 「看到车站了呢。」 抛开身为饲主的这份嫉妒,我们来到了车站附近。 或许是因为正值盂兰盆假期,返乡人潮众多。站前圆环停满了接送与共乘的自用车,与平常相较之下,排队进入乘车处的车阵长得令人难以置信。 车流缓缓前进,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了那两人的身影。 「志穗小姐,在那边喔。」 「在哪里……啊,看到了看到了!」 志穗小姐从车内挥手后,发现我们的悠香小姐也挥手回应。 我们将车停在两人面前,打开副驾驶座的窗户打了声招呼。 「让你们久等了。」 「也没等多久,没关系。」 「谢谢你们特地来接我们。」 明明是与往常无异的对话,我却没来由地露出了自然的笑容。 或许是因为要去旅行,我的心情也跟着亢奋了起来吧。 「悠香,行李就放后面吧。」 「嗯,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将行李放进后车厢,接着坐进后座。 「总之先开离这里吧。」 「这样比较好呢。」 后方的车辆已经挤到大排长龙,所以我们赶紧离开乘车处。 开了一阵子来到大马路上后,随着车流顺畅,心情也跟着平静了下来。 「那么,这三天两夜就请多指教啰!」 志穗小姐以比平常高涨了三成左右的情绪带头宣告。 「请多指教。」 「我才是,请多多指教。」 「开车累了要换手的时候,记得说一声喔。」 「那么,目标白马村,出发──♪」 就这样,三天两夜的旅行开始了。 之后我们加满油便上了高速公路,一路前往长野县。 车子的导航显示到白马村的第一个目的地大约需要四个小时。 加上如厕和吃午餐的时间,预计大约会花五个小时,在下午两点过后抵达。 刚出发没多久时基于旅行的高昂感,大家都很兴奋。我们聊得很起劲,但过了两个小时后,在心情平复下来的同时肚子也差不多饿了。 虽然现在吃午餐稍微早了点,我们还是进入了以釜饭闻名的某休息站,尽情品尝美味。 午餐后换成悠香小姐驾驶,再开了两个小时的车。 我们几乎是准时抵达了目的地。 「终于到了呢!」 下车后,志穗小姐在伸着懒腰的同时这样大喊。 我们最初造访的地方,是白马村中知名的山岳度假胜地。 这个地方位于呈现出四季更迭美景的大自然之中,能够享受各种活动。 其中,有个能将北阿尔卑斯山脉全景尽收眼底的绝景露台,那是在白马村中能欣赏到数一数二极景的热门景点,据说不仅全国各地,甚至连世界各地的观光客都会慕名而来。 到了冬天,这里会变成银白色的世界,也能享受冬季运动。 是个不分季节都能乐在其中的人气景点。 「虽然早就知道了,但白马村的自然景观真的很丰富呢。」 「这里的空气品质和我们住的城市完全不同。」 悠香小姐与帆乃香小姐纷纷述说感言。 或许是因为被绿意盎然的山峦环绕,空气十分清新,而且不仅空气甘甜,眼前更呈现出一幅令人不敢相信身在日本的美景,简直就像置身于瑞士的山岳地带。 我们也受到志穗小姐的感染,不断伸展身体深呼吸。 接着有好一阵子,我们全身都沐浴在负离子之中。 「好,我们赶快出发吧!」 我们跟在志穗小姐身后离开停车场。 既然接下来要在山岳度假,自然就要前往山上。 我们要搭乘专用的缆车,一举登上海拔约一千三百公尺的山顶,进行一场空中散步。 在售票处买好四个人的缆车票后,我们走上旁边的阶梯,准备前往缆车搭乘处……正要走过去时,帆乃香小姐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帆乃香小姐,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帆乃香小姐露出苦笑跟在我们身后。 虽然看起来不像是没事的样子……我心里这么想着,来到搭乘处后,便看到挂在轨道上的四人座缆车正发出巨大声响运转着。 「真期待空中散步的体验呢!」 「感觉像游乐设施一样,好像很有趣。」 「是、是啊…………」 志穗小姐和悠香小姐似乎很擅长应付高处,情绪十分高昂。 在她们后方的帆乃香小姐,表情则明显地僵硬。 从刚才的样子我就猜到了。 「帆乃香小姐,你不擅长应付高处吗?」 帆乃香小姐的肩膀微微一震。 「是的。其实我有惧高症……」 她带着一副世界末日般的表情点了点头。 「是这样吗,帆乃香!?」 志穗小姐露出一副「糟了」的表情,显得慌张失措。 「对不起,我应该事先确认一下的。」 「不是志穗小姐的错。请不要在意。」 两个人都带着歉意向对方低头道歉。 「没有其他上山顶的方法了吗?」 「我去问一下工作人员。」 悠香小姐走向附近的服务员询问。 然而,她很快就转过头来对我们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会努力的。」 「就算你说要努力……」 怎么看都觉得不行。 「猫喜欢高处,所以我只要想像自己是一只猫就没问题了……没错,我是猫,我是猫,我是猫……」 帆乃香小姐像是在自我暗示般,不断告诉自己是一只猫。 的确,猫非常喜欢高处,我也认为帆乃香小姐比任何人都能理解猫的心情,但我觉得这不是光靠意志力就能解决的问题。 帆乃香小姐看起来文静优雅,没想到意外地有这种精神论的一面吗? 不过看她本人这么认真,我也不可能在这时吐槽。 正当我为此烦恼该怎么办时── 「「咦──!?」」 我不禁发出惊呼,志穗小姐也像是被传染似地跟着叫了出来。 要说为什么,是因为帆乃香小姐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臂。 「等、等一下──帆乃香小姐!?」 在志穗小姐面前这样抱住我,会让我很困扰的! 在这么思考的瞬间,我对脑海中浮现的这个想法产生了疑问。 ──在志穗小姐面前被抱住会很困扰? 到底是哪里困扰呢? 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这份突如其来的情感代表着什么意义。 「我会努力的,所以可以让我抓着稔先生吗……?」 我的思考停滞了一瞬间,但注意到帆乃香小姐的手正在发抖后,便立刻回过神来。 先不管我有什么状况……总之我不希望让帆乃香小姐勉强自己。就算不上去,换去别的地方也行,我想就算向志穗小姐或悠香小姐这么提议,她们也不会反对。 不过,我也知道依照帆乃香小姐的个性,她一定会因此感到自责。 毕竟我们认识也很长一段时间了,我知道这点。 「抓着我的话,你就觉得没问题了吗?」 「是的。一定……」 我向志穗小姐和悠香小姐投以视线。 「稔,要好好撑住她喔。」 「嗯。那当然。」 两人也像是尊重帆乃香小姐的意志般点了点头。 「请不用客气,抓紧我吧。」 「谢谢你……」 很快就轮到我们,四个人一起坐进了缆车。 我和帆乃香小姐并排坐着,对面则是志穗小姐和悠香小姐。 感觉缆车才刚缓缓启动,速度便渐渐提升,一眨眼就来到了半空中。 毕竟要在不到十分钟内攀升至海拔约一千三百公尺的高度,速度感几乎接近小型游乐设施。随着高度不断攀升,绿意盎然的山景与白马村的街道景致呈现在眼前。 原本应该任谁都会对眼前的景色发出赞叹声,不过…… 「帆乃香小姐,你还好吗?」 「…………」 帆乃香小姐根本没有余裕享受眼前的美景,而是紧紧地闭着双眼。 前往山顶大约要十分钟,怎么想都不觉得帆乃香小姐撑得过去。坐在对面座位的志穗小姐和悠香小姐一脸担忧,显然她们也抱着同样的想法。 要是能有什么分散注意力的办法就好了……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对了──」 我的脑中浮现了一个好主意。 对面坐着的两个人用疑惑的眼神凝视着我的举动,而我从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机,按下某段影片的播放键后,递到帆乃香小姐面前。 「帆乃香小姐,可以请你稍微睁开眼睛一下吗?」 「稍、稍微……?」 她抓着我手臂的力道又加重了。 帆乃香小姐微微睁开眼睛。 「这、这是──!?」 瞬间,别说是微微睁开,帆乃香小姐简直像觉醒般瞪大了双眼。 她连同我的手一起抓过手机,探头盯着萤幕。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缆车内顿时回荡起一阵不知该说是欢呼还是尖叫的声音。 总之,是在各种意义上听起来都很不妙的声音。 「好、好口爱……影片里的小竹轮也太可爱了♡♡」 那娇媚的嗓音,根据听的人解读方式不同,听起来甚至有些煽情。 事到如今不用确认,也知道这充满粉红泡泡氛围的声音主人,是帆乃香小姐。 平时那温婉的笑容与举止、和风美人般端庄的口吻与仪态,现在正处于下落不明的状态。这判若两人的剧变,让人忍不住想吐槽「你到底哪位啊」。 「「…………」」 证据就是第一次见到这幕的悠香小姐惊讶到嘴巴都闭不起来。 正当我这么想时,不知为何旁边的志穗小姐也露出了呆若木鸡的表情。 我本以为志穗小姐在邀请帆乃香小姐来家里时就看过了,不过志穗小姐回到家时,帆乃香小姐已经和竹轮玩过一轮,所以她也没见过帆乃香小姐流露本性的模样。 这样确实会受到不小的冲击,惊讶到说不出话来也很正常。 「稔先生,还有其他小竹轮的影片吗!?」 看完影片后,帆乃香小姐立刻要求再来一份。 在她的表情中,那份和风美人神韵与恐惧神色一同消失无踪。 如此这般,就现况来说是正中我的下怀。 「还有很多,请尽管看吧。」 「谢谢你!」 于是帆乃香小姐沉浸在了影片之中。 几分钟后,缆车平安抵达了山顶。 「帆乃香小姐,我们到了喔。」 「……咦?」 帆乃香小姐回过神来,抬起头环顾四周。 她跟在我们身后下了缆车,接着满脸通红地低头致歉。 「让各位看到了如此失态的模样,实在非常抱歉……」 帆乃香小姐露出了满是羞愧的神情。 志穗小姐和悠香小姐走近帆乃香小姐,温柔地安慰她。 「别在意啦。不管是谁,在自己喜欢的事物面前都没办法保持冷静。」 「是啊。我觉得有能让自己这么全心投入的爱好很幸福喔。」 「倒不如说,能见到帆乃香新的一面,我反而很开心呢。」 「两位……」 尽管两人肯定吓了一跳,但她们都表示理解。 不愧是成熟的女性,胸襟真的很宽大。 「而且啊,展现真实的自我不是什么羞耻的事喔。像悠香她平时看起来很酷,其实超级喜欢可爱的角色,床上还堆满了布偶呢。对吧,悠香♪」 「等等,志穗──!?」 「之前来我房间住的时候,她甚至还会带上心爱的布偶,说『没有这孩子我睡不着』喔。所以帆乃香也可以放心地展现本性没关系的。」 「别说了。求求你别再爆料了啦!」 「我猜你今天肯定也带在包包里吧。」 「你怎么会知道啦!」 虽然悠香小姐令人意外的兴趣也很令人在意,但先把这件事摆在一边。 乍看之下,志穗小姐是为了帮帆乃香小姐解围,才把悠香小姐拖下水揭露她的秘密,对悠香小姐来说简直是无妄之灾。 但实际上,这应该是志穗小姐为了鼓励自责的帆乃香小姐,才拿悠香小姐当挡箭牌,而悠香小姐也察觉她的意图,用夸张的反应来和缓气氛吧。 证据就是悠香小姐虽然被揭穿自己的秘密,却一点也没有不高兴的样子。 这种能瞬间领会对方意图的默契,感觉真不愧是好朋友。 「旅行回去后,请一定要再来找竹轮玩喔。」 「稔先生……」 对帆乃香小姐来说,被看到本性说不定很丢脸。 即使如此,只要考虑到未来,我觉得能趁这个机会让这两个人知道这件事反而应该要乐观看待。毕竟迟早都会被发现,而且我们今后还会一直往来。 「各位,谢谢你们。」 帆乃香小姐脸上终于恢复了笑容。 或许是因为我也松了一口气,先前的疑问再次掠过脑海。 在志穗小姐面前被帆乃香小姐抱住时,我内心产生了焦躁与困惑的情感。 如果只是单纯觉得害羞,那当然不限于志穗小姐,在悠香小姐面前应该也会有同样的想法才对,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因为自己的情感而感到内心躁动不安,是自从夏日祭典以来的第二次。 「稔,怎么了吗?」 志穗小姐注意到我的异样,担心地探头看着我的脸。 我抬起头,看见悠香小姐与帆乃香小姐已经先走到搭乘处外面了。 「不,没什么。」 「是吗?那我们也走吧。」 在那一瞬间,志穗小姐自然而然地握住了我的手。 在走到外面之前的这几公尺、在追上前方两人并松开手的这几秒──被志穗小姐牵着手的这段时间,我的心从躁动反转,被截然相反的情感填满。 志穗小姐的体温从交握的手传了过来,与我的体温交织在一起。 我感到满心欢喜与害羞,连自己都为此感到惊讶。 「哇……好惊人啊!」 一走到搭乘处前的广场,志穗小姐便发出了赞叹声。 在万里无云的青空下,正面是一片广大的白桦林,右边是壮丽的休息小屋。 左边区域是由草皮覆盖的广大斜坡,可以将白马村的街道美景尽收眼底。 此外,还有下坡用的出租脚踏车、骑马体验,以及连小孩也能享受的高空弹跳床与卡丁车等,各种活动的受理处都挤满了观光客,十分热闹。 据说搭乘空中缆椅前往另一个区域,还能体验健行。 由于海拔较高,气候凉爽舒适。 「第一站要去哪?」 「那当然是最受欢迎的绝景露台!」 听到悠香小姐这样询问,志穗小姐毫不犹豫地秒答。 绝景露台是这座山岳度假村最受欢迎的设施。 那是一间附带宽广露台、能将北阿尔卑斯山脉壮阔的景色尽收眼底的咖啡厅。 在开车过来的途中,听说来山岳度假村的第一站是那里后,我便查看了社群网站的官方帐号,发现上面上传了许多四季更迭的美照。 据说穿过白桦林后就能抵达,我们随即离开广场走入森林。 在充满新绿清新空气的包围下,我们走着踏实的小径前行。 「就是这里呢。」 穿过森林后,悬崖边出现了一栋箱型的建筑。 不愧是人气景点,客人的队伍已经排到了店外。 排在最后位置等待了十分钟左右,推进到门口附近时,一块看板映入眼帘,上面写着:『下午五点~六点露台座位因包场暂不开放。提供外带服务。』 「是有什么活动吗?」 「社群网站上没特别公告呢,会是什么啊?」 虽然有些在意,但时间还早,应该没关系吧。 就这样,随着队伍前进,我们买好了饮料。 就在穿过咖啡厅来到露台的瞬间── 「哇……!」 「好壮观……」 面对呈现在眼前的景色,我忍不住跟着志穗小姐发出感叹。 真不愧是绝景──很抱歉词汇量不足,但我真的找不到其他词来形容。 眼前是覆盖着绿意的群山,尽管正值盛夏,山顶依然能看见残雪,诉说着海拔有多么高,但或许是因为太过辽阔,让人难以掌握距离感。 拂过脸颊的风十分舒爽,彷佛来到了日本以外的国度。 这绝对是我至今看过的景色中最美的一幕。 「总之先坐下来休息吧。」 「说的也是。」 面对如此壮观的景色,原先手拿饮料愣在原地的我们,这才像想起什么似地开始找空位,然而,露台理所当然地呈现客满状态。 幸好运气不错,附近的桌位刚好空了出来,大家便坐下来喘口气。 「话说回来,这景色真的好壮观啊……」 「对吧?我一直很想来这里呢。」 「光是看着这片景色,感觉整个人都凉快了起来。」 大家按住被风吹乱的头发,被景色夺去了目光。 「现在是新绿季节所以是一片翠绿,但听说到了秋天,就会出现被称为『三段红叶』的美景喔。山顶的冠雪、山腰的红叶加上山麓的绿意,能欣赏到三种颜色的渐层美景。」 「光听这个描述,脑海中就能浮现那幅美景了呢。」 「到时候也想再来看看呢。」 我边听着她们喝茶聊天的感想,同时再次环顾露台。 随后,我注意到在露台中央延伸出了一段能以绝景为背景拍照的细长观景平台,其前方正排着一长串准备拍照的游客与等待的人潮。 那应该就是所谓的热门打卡景点吧。 「在那里拍照是绝不能错过的行程呢!」 察觉到我视线所向,志穗小姐以坚定的语气说道。 若真要排队感觉会等上好一段时间,但看她双眼闪闪发亮的样子,就能感受到那股『不管等多久都一定要拍到!』的坚定意志。 反正难得来一趟,要排我也完全不介意就是了。 「志穗小姐,其实你是很在意要拍美照的类型吗?」 「没那回事喔。我只是想留下和大家在一起的回忆。」 被她这么一说,也没办法抱怨等待时间长短了。 「好,那我先去排队吧。」 「那怎么可以,只有稔一个人会让我们过意不去的。」 「不要紧的。大家一起排只会让队伍变长而已,看起来其他客人似乎也是这样做的。快轮到我们时我再叫你们,你们就慢慢休息吧。」 「谢谢。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拿着饮料排到队伍最后端。 队伍比刚来的时候拉得更长,一直延伸到入口更前方的白桦林。 我在排队的同时不禁觉得这简直像游乐园的设施一样,就在这时,志穗小姐传来了『还好吗?』的讯息,我回传『没问题』后,她传来了一个笑脸贴图。 她应该是怕我排队太无聊才特地陪我聊天的吧。 就这样排着排着,终于轮到我们,我便把大家叫了过来。 「稔,谢谢你哦。」 「不会。我来准备,麻烦你们三位先到平台上站好。」 「嗯。」 观景平台上备有架子,供拍照设定手机或相机用。 我把手机放在上面后,观察画面调整位置让大家都能入镜,接着设定好定时自拍,跑向招手呼唤我的志穗小姐身边。 「稔站中间吧。」 我被她牵着手拉到了中心位置。 下一秒,手机传出了按下快门的声音。 「有拍好吗?」 「我觉得应该没问题……」 将位置让给下一组客人后,我收回手机确认照片。 大家凑在一起观看萤幕,以北阿尔卑斯山脉为背景的照片拍得非常完美。 「拍得很漂亮嘛。」 「我觉得非常棒呢。」 悠香小姐与帆乃香小姐发出赞叹。 照片里的三人笑容灿烂地抱在一起,彷佛女大学生在毕业旅行拍的照片,而我就在中心被这群美女簇拥着。虽然是张好照片,但不知为何有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我忍不住觉得,这张照片恐怕会依照解读方式不同而引起不少争议。 会有这种想法,大概是因为很多地方都贴得很紧吧。 「稔,能分享给大家吗?」 「好、好的。我现在传。」 我掩饰着尴尬,将照片传到群组。 三人看着照片,脸上都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既然大家都不介意,我也别放在心上好了。 「那么,去下一个点吧?」 「等一下。我也想拍风景照。」 志穗小姐拿起手机,对着绝景按了好几次快门。 她拍完后看着萤幕,不知为何有些遗憾地皱起眉头。 「志穗小姐,怎么了吗?」 「嗯……总觉得拍不出想要的感觉。」 「想要的感觉?」 「手机相机像刚才那样在拍人物或近景时可以拍得很漂亮,但拍风景时,却留不住肉眼看到的那种震撼感与壮阔感呢。」 志穗小姐这样说着,把手机递给我看。 我凑过去看向萤幕,立刻理解了她想说的意思。 的确如志穗小姐所说,同样的景色在肉眼与照片给人的印象有落差。 虽然不是完全不同,但照片确实传达不出这份感动。 如果是实际看过的人,看了照片或许能回想起来,但对只看过这张照片的人来说,大概连十分之一的感动都传达不到吧。 「如果是比较正式的相机感觉就会不一样了吧。」 志穗小姐瞥了一眼附近拿着看起来就很贵的、装有长焦镜头相机的人,语带羡慕地这样嘟囔。 「不过手机有手机的好处,抱怨也没用呢!」 志穗小姐像是为了安抚自己的情绪般,口中说着积极正面的话语。 我觉得这算是志穗小姐的优点,或者说是长处。 「差不多该去下一个点了。」 「等一下。稔也赶快走吧。」 「好。」 这一次,我总觉得心里有一丝小小的遗憾。 接着要前往的,是特别受小朋友和年轻人欢迎的活动设施。 那是一座对着北阿尔卑斯山,能享受彷佛飞向天际般的快感的大型秋千。 「看起来好有趣喔!」 这地点让人联想到某个阿尔卑斯山的少女。 是说,附近的大型音响也确实正播放着那部动画的主题曲。 玩一次五分钟要一千圆,收费不禁让我感觉有些强硬,但看到其他游客发出欢呼乐在其中的模样,我觉得这钱应该会花得很值得。 自从小学低年级以来,就没再荡过秋千了。 我是很想玩,但在那之前…… 「帆乃香小姐,你觉得还可以吗?」 我必须向害怕高处的帆乃香小姐确认一下。 「嗯。脚踩得到地,我想应该没问题。」 于是,大家一起排进了队伍。 粗略看了一下,等待的人大约十个。 秋千有两座,如果是两个人两个人前进,考虑到准备和听说明的时间,大约要等三十分钟。比起某老鼠王国的游乐设施,这排队时间算短了。 站在我身边的志穗小姐一副按捺不住的样子,显得跃跃欲试。 过了一会儿,终于轮到我们了。 「志穗,你先吧。」 「真的吗!?」 「稔先生也先请吧。」 「谢谢你。」 我不客气地和志穗小姐一起走到秋千前。 虽然设有防坠网,但由于眼前就是悬崖,在另一种意义上依旧魄力十足。 听完工作人员的说明后,我们坐上去并扣好安全带。尽管离悬崖有段距离也有网子,应该是不要紧,不过这种万无一失的安全措施让人更加安心。 在工作人员的信号下,我们用力地荡了起来。 「好棒──!」 身旁传来志穗小姐开心的声音。 那样子比平时更加天真烂漫,而我的心情也是一样。 简直就像要冲进白马村天空的角度与气势。 刚开始还慢慢荡,但速度渐渐加快、角度变大,在这种临场感下,目睹逼近眼前的北阿尔卑斯绝景与悬崖,我想没有人能忍住不叫出声。 我们沉浸在超乎想像的动态感中,拼命地荡着。 「呀呼──!」 这时,志穗小姐对着山脉大声呼喊。 「来,稔也跟着喊。呀呼──!」 「呀、呀呼──!」 虽然感到有些害羞,但我们都找回童心,玩得不亦乐乎。 快乐的时间稍纵即逝,回过神来已经过了五分钟。 「真的好好玩呢!」 「是啊。魄力太强了,脚还有一点抖。」 「我也是。不过,真想再多玩一下呢。」 的确,如果是十分钟的话,满足度应该会完全不同。 在兴奋感还没退去时,我们离开秋千,到一旁守护悠香小姐与帆乃香小姐。 她们随后荡了起来,不过悠香小姐的样子有些奇怪。平时总是很冷酷的她,只是含蓄地叫着,但那声音与其说欢呼,听起来更像是尖叫。 仔细看她的表情,似乎还隐约透出一丝恐惧。 「悠香,要荡得更用力一点才行!」 「你、你不要讲话啦!」 看来志穗小姐是知情的。 她带着调侃的语气,故意去逗弄害怕的悠香小姐。 「难道说悠香小姐不擅长应付尖叫类设施吗?」 「嗯。她是那种坐云霄飞车会哭出来或直接昏倒的类型。」 「那不是完全不行吗……」 「大概是想说秋千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结果,实际坐上去还是不行。 当然,这比起云霄飞车已经算温和许多,但连没问题的我们下来后脚都有些发抖,对于讨厌尖叫类型的人来说,肯定只会觉得害怕吧。 毕竟要是没有安全带,连我也会怕得不敢坐。 「不行,我没办法坐满五分钟!」 悠香小姐在中途宣告投降,并请工作人员停下。 在她身旁的帆乃香小姐则像某个阿尔卑斯山的少女那样面带微笑。 「悠香小姐,你还好吗?」 「大意了……我完全没想到秋千会这么恐怖。」 悠香小姐像只刚出生的小鹿一样双腿不断发抖,紧紧抱住志穗小姐。 害怕高处的帆乃香小姐没事,反而是悠香小姐比较害怕,虽然这令人有些意外,但因为这里有种与对高度感到害怕不同的惊悚感,所以也不是不能理解。 有人喜欢云霄飞车却怕高,反之亦然。 悠香小姐与帆乃香小姐大概就是这种类型吧。 证据就是,帆乃香小姐她…… 「风吹起来好舒服,真的很棒呢!」 她语尾罕见地带着惊叹号,显得非常满足。 之后,我们尽情享受了这座山岳度假村。 都难得来一趟了,所以我们在时间允许的范围内玩遍所有设施。 玩完大型秋千后去体验了骑马,又搭乘空中缆椅移动到另一个区域,在森林中享受健行,还在休息小屋买了点心垫胃,并挑选伴手礼。 累了就在广场旁的草皮丘陵上,眺望着白马村街道稍事休息。 就这样彻底玩了约三个小时──时间来到下午五点半过后。 太阳开始西斜,群山渐渐染上一片橘红。 「差不多该去旅馆了呢。」 「已经这个时间了吗?」 悠香小姐报出时间后,志穗小姐遗憾地喃喃说道。 因为今天一整天都玩得很开心,所以她舍不得离开吧。 「最后能让我再去一次绝景露台的咖啡厅吗?那里的冰咖啡欧蕾很好喝,我想外带回车上喝。」 「嗯。我们等你,快去吧。」 「谢谢。要帮大家也买一份吗?」 「那我也一起去吧。」 如果是四个人的份,一个人拿起来会很辛苦。 「谢谢。悠香和帆乃香想喝什么?」 「我也要一杯冰咖啡欧蕾。」 「我可以要一杯抹茶拿铁吗?」 「知道了。那我们去去就回。」 约好在广场碰头后,我和志穗小姐往绝景露台走去。 或许是因为时间晚了,原先众多的游客人潮也少了许多。 我们穿过白桦林,来到绝景露台入口。 「……咦?」 这时,我注意到那里似乎聚集了一群人。 从打扮与携带的东西来看,他们不像是游客,而是工作人员。 我很好奇他们在做什么,走进店内看向露台。 接着,以夕阳映照成橘红色的北阿尔卑斯山为背景,我看见一位身穿纯白婚纱的女性与一位穿着燕尾服的男性正依偎在一起牵着手。 周围还有拿着反光板和相机等器材的工作人员。 「是在拍婚纱照呢……」 志穗小姐望着那幅景象,轻声呢喃。 这么说来,一开始过来的时候,曾看见入口的看板写着『下午五点~六点露台座位包场』。当时还在想是不是有什么活动,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的确,网页上有列出拍婚纱的方案。 我不禁被眼前的景象夺走了目光。 「新娘好漂亮喔……」 志穗小姐用带着忧愁的眼神注视着新娘。 我不可能不知道她这时在想什么。 志穗小姐正将自己原本在不久的将来会打扮的模样与新娘重叠在一起。 本来,哥哥和志穗小姐应该在交往满两周年的今年十月结婚。他们曾为此进行讨论,两个人也一起去参观过婚礼会场。 如果哥哥还活着,现在应该正为了婚礼忙得不可开交才对。 「志穗小姐……」 她的眼眶似乎泛着泪光,那应该不是我的错觉。 更不是因为夕阳将周围染成橘红色的缘故。 和烟火大会那晚一样。 ──志穗小姐在思念哥哥时,一定会展现出这种带着忧愁的眼神。 「「…………」」 无论我怎么思考,都想不到能对她说什么。 我们默默无言地被那摄影的景象夺去了目光。 「糟了。悠香她们还在等我们呢。」 过了一会儿,志穗小姐像是想起什么似地提高了音量。 她的表情转瞬一变,回到了往常的笑容。 「得赶快买好回去才行。」 「是啊。」 我们买好所有人的饮料后,离开了绝景露台。 为什么呢……我的心中依旧感到五味杂陈。 自从烟火大会那晚以来,我一直无法理解这份情感的意义。 * 「到了!」 晚上六点过后,夕阳开始沉没。 我们在这时抵达了今天起要投宿的旅馆。 「赶快办好入住手续吧。」 我下车拿起行李,跟在志穗小姐身后走向玄关。 这是一栋充满日本旅馆古色古香印象的木造建筑,给人一种彷佛来到乡下奶奶家玩的安心感。用复古来形容或许比较容易传达那种感觉。 玄关旁的招牌上写着『疗愈之宿·猫咪满屋』。 「……猫咪满屋?」 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名字,是错觉吗? 「好像在哪听过这名字呢……」 「悠香小姐也是吗?」 「稔也是?」 我不禁与悠香小姐面面相觑。 但彼此都想不起来是在何时何地听过。 搜寻记忆后,忽然想到的是帆乃香小姐的房间。 在那称不上宽敞的房间里,帆乃香小姐与十几只猫一起生活。 先不论那里才是真正的猫咪满屋,我倒是常听说有店猫的旅馆。 可以想像得到这间旅馆肯定也有店猫,但应该不至于像帆乃香小姐房间那样全是猫,就在我抱着这种轻松心情踏入玄关的一瞬间──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今天第二次,在我惊呼出声之前,帆乃香小姐的表情就先崩坏了。 出来迎接我们的,是远远超过二十只的猫。 各类品种的猫咪们发出『喵喵』的叫声,进行着大合唱。 原本像铺满地板似地横躺的猫咪接连起身,轮流磨蹭着我们的腿,这肯定是盛大的欢迎仪式。 帆乃香小姐见状按捺不住,开始摸猫肚子弹起了一曲。 「欢迎光临。」 接在猫群之后,老板娘出来迎接了。 尽管觉得提及女性年龄很失礼,不过虽说是老板娘,但她看起来相当年轻。 那是一位三十多岁、脸上带着和蔼笑容,令人印象深刻的女性。 「我是预约了四个人的美留街。」 「欢迎各位远道而来。」 我们在老板娘的敦促下,脱鞋走进馆内。 「能请各位在这边的登记簿上写下姓名吗?」 「好的。我把大家的份一起写上去吧。」 志穗小姐代表大家填写住宿登记簿,这段期间,我正想在沙发坐下来和猫玩耍── 「……七濑先生?」 突然被叫到姓氏,我回头望去,看见老板娘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大概是看到志穗小姐写下我的名字时,下意识发出的呢喃。 「请问怎么了吗?」 志穗小姐替我询问。 「不……失礼了。请继续填写。」 是老板娘的熟人里也有同样姓氏的人,所以感到在意吗? 这也不是特别罕见的姓氏,到底是怎么了呢──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猫咪们的欢迎依旧没有停止,帆乃香小姐抱起一只蹭过来的猫,将脸埋进肚子里深呼吸。 「这……毛色与毛质的平衡感极佳,带着轻盈且具有果香的芬芳香气!」 她像往常一样开始了名为「吸猫」的品鉴。 帆乃香小姐遇到初次见面的猫时一定会吸猫,并且说出像每年发表的薄酒莱广告词那样的评价,这已经成了她的例行公事。 我想说这么多只应该会很辛苦吧,就这样在旁边看着,结果…… 「丰满而爽朗,丝绸般柔软的毛质。而且既新鲜又闪耀!」 「抱起来很舒服,拥有伟大的纤细感与复杂香气,出色的一只!」 「与第一只、第二只并列,想必会作为万中选一的一只在旅馆历史中留名吧!」 像在吃碗子荞麦面一样,她一只接一只抱起来吸。 顺带一提,她对我家竹轮的评价是『毛质柔软,香味馥郁,口感极佳。是近年来最棒的品质!』,得到了近年来顶级的评价。 「这孩子……有着宛如太阳般闪耀的体毛与甜美香气。稍微有些肉感,抱起来最舒服!」 看来已经选出了本旅馆的最高金奖。 我看了一下它项圈上的名牌,写着『馅蜜(公)』。 帆乃香小姐露出满足的微笑,让馅蜜坐在膝盖上抚摸。 馅蜜开心地从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其他猫咪也围绕在身边,在帆乃香小姐的指挥下,简直像是祝福似地齐声『喵喵』歌唱。 帆乃香小姐取得猫咪侍酒师执照的日子或许不远了。 玩笑先摆一边,这状况确实正如旅馆名称,是猫咪满屋。 「……话说回来,简直判若两人呢。」 注视着那样的帆乃香小姐,悠香小姐惊讶地泄漏出了这番话。 「感觉第一次理解了人不可貌相这句话的意思呢。」 「我第一次看到时,也想过完全一样的事情喔。」 自我解放的美少女与猫咪们嬉戏,在某种意义上可说是幸福的景象。 当我望着这幅景象时,填完登记簿的志穗小姐对悠香小姐与帆乃香小姐招了招手。 「听说女性可以挑选喜欢的浴衣喔。」 「不错耶。要选哪件好呢?」 「种类这么多,真教人烦恼呢。」 三人在柜台旁的柜子前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各自拿起浴衣。 比对了一会儿后,她们挑选完毕,志穗小姐将视线转向猫咪们。 「既然浴衣选好了,还得再选一个才行呢。」 还有其他要选的东西吗? 「那么,要选哪一个孩子呢?」 「「「要选哪一个孩子?」」」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提问,我们三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志穗小姐随即歪着头,一副『我没说过吗?』的表情。 「这间旅馆啊,可以从这里的猫咪中挑选喜欢的孩子带回房一起住宿喔。」 「可以从这里面选喜欢的孩子……?」 「一起住宿后如果中意,也可以成为那个孩子的领养者。换句话说,这些孩子都是中途猫,这间疗愈之宿·猫咪满屋,是在全国也很少见,兼具中途猫设施功能的旅馆。」 「兼具中途猫设施──?」 最先对这番话产生反应的是帆乃香小姐。 当然,我也理解了这些话的含意。当初志穗小姐在猎户座邀请我们旅行时,对一度拒绝的帆乃香小姐说出『也能给帆乃香当作参考』的理由。 一直挂在脑海一角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当时我还不懂,但现在懂了。 「老板娘从以前就致力于中途猫活动。听说这间旅馆原本好像是别人在经营,为了让中途猫活动能长久持续下去,她才接手了这项事业。」 「所以,邀请我们来旅行是……」 不仅是为了让我过一个像高中生的暑假。 倒不如说,是为了带我们来这里? 「疗愈之宿·猫咪满屋的模式,很接近我们理想中的『事业+支援活动』。我觉得对稔经营子猫日和、对帆乃香经营中途猫咖啡厅来说,都会很有参考价值。」 接着,志穗小姐继续说道: 「毕竟这里,就是健当初规划子猫日和时参考的范本。」 哥哥以疗愈之宿·猫咪满屋为范本? 「啊──」 那一瞬间,我终于察觉为什么会觉得猫咪满屋这个词很眼熟了。 当初刚得知哥哥的梦想,我开始研究咖啡厅与儿童餐厅时── 哥哥记事本上的字迹简直是鬼画符,跟漂亮沾不上边。我像个第一次见到古文字而努力解读的考古学家,好不容易才从那堆符号里面认出『猫咪满屋』这几个字。 最初我不懂意思,也没特别在意。 因为子猫日和寄托了想让猫咪也有安身之处的想法,我一直以为那是在形容这个计画要救助很多猫,变得猫咪满屋的意思。 所以作梦也没想到是旅馆的名字。 「详细情况晚点再说。我已经事先跟老板娘商量过,拜托她在晚上八点让我们请教一些事,所以先决定要一起睡的孩子,请她带我们去房间吧。」 「明白了。」 虽然现在就很想听,但我努力压抑住急躁的心情。 话说回来,要从这群猫里选出一只,感觉意外地困难呢。 「帆乃香小姐,不介意的话请选一个你喜欢的孩子吧。」 「可以让我选吗!?」 帆乃香小姐开心地抬高音调。 「那么……」 帆乃香小姐毫不犹豫地将视线落在自己的膝盖。 那里正坐着刚才获得最高金奖的馅蜜。 「我想选这孩子。」 「那我帮帆乃香小姐拿行李,麻烦你抱着馅蜜过来吧。」 「谢谢你。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们在老板娘的引导下移动到房间。 那是一间飘散着榻榻米香气的和室。 「这房间很棒嘛。」 率先进房的悠香小姐满意地说道。 附带景观阳台、大约五坪大小的和室里面备齐了一般的家具家电,与普通旅馆无异,但毕竟可以跟猫同住,房内还设置了猫笼与猫跳台。 桌上的茶具组旁,还放着让某猫咪为之疯狂的点心。 窗外是能远眺白马村群山的绝佳位置,但是……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嗯,怎么了?」 我向刚放下行李开始泡茶的志穗小姐提问。 「难道说,大家都住同一个房间吗?」 「嗯,对啊。」 志穗小姐理所当然地说出这句话。 「那、那怎么行!」 悠香小姐比我更早吐槽。 「有什么不行的吗?」 「稔是男生,我们不能住在一起吧。」 「是吗?有很严重的问题吗?」 「这……换、换衣服的时候会很尴尬吧。」 「那时候请他先去房间外面不就好了?」 「虽然……可能是那样没错,但是──」 志穗小姐说着「冷静点」,同时递上刚泡好的茶。 悠香小姐道谢并接过茶后吐了口气,但显然还是无法接受。 之后悠香小姐仍不断反对,志穗小姐则单手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一一化解……而身为当事人的我,则尴尬到了极点。 悠香小姐大概是注意到我在旁边露出苦笑。 「抱歉。我不是讨厌跟稔同房喔。」 「没关系。我明白的,请别在意。」 不如说我的伦理观念跟悠香小姐比较接近,希望她放心。 我甚至想帮她一起说服志穗小姐。 「帆乃香也觉得男女分开比较好吧?」 大概是觉得一个人说服不了,悠香小姐转而向帆乃香小姐寻求支援,然而── 「我换衣服时曾被稔先生看到过,所以并不介意喔。」 「「「咦──!?」」」 突如其来的炸弹发言让我们全部哑口无言。 不是,等一下啊帆乃香小姐! 「这件事不是约好要带进坟墓──」 「啊……」 帆乃香小姐捂住嘴巴,露出尴尬的苦笑。 「非常抱歉。我不小心说溜嘴了。」 既然是本人自己说溜嘴的那也没办法了! 「喂,稔,你看过帆乃香换衣服是怎么回事!?」 「看吧,果然!所以我才说同房不行啊!」 「误、误会!不是那样的!」 虽然没有任何地方是误会,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试着向两人说明当时的情况,却遭到一连串的问题攻击,她们根本不肯听我说。 我把视线转向帆乃香小姐,希望她帮忙澄清误解,结果她彷佛完成任务般摆出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正单手拿着不知从哪掏出的逗猫棒,跟馅蜜玩得不亦乐乎。 看来是没办法指望帆乃香小姐搭救了。 「「稔──!」」 「求求你们,先冷静一点!」 在那之后,我接受了长达三十分钟名为解释真相的审讯。 虽然两人露出怀疑的眼神听着我的主张,但因为帆乃香小姐并没有否定我「那是场意外」的辩解,看来她们愿意相信那是事实。 两人嘴里说着『嗯……以帆乃香的个性的确有可能呢』、『是啊……毕竟是个在各种意义上都很独特的孩子』,总算愿意接受,事情也平安落幕。 结果,因为帆乃香小姐没反对,赞成同房与反对的票数是二对一。 就这样,我们四个人住进了同一个房间。 但话又说回来,现在才说要分房睡也已经来不及了吧。 在事情告一段落后,我们决定先去泡温泉。 虽然白马村位于山区,比起平地凉爽许多,但现在毕竟是盛夏时节。 因为在山岳度假村走动流了不少汗,于是大家决定在晚餐前先泡个温泉清爽一下,便拿着浴衣和毛巾离开了房间。 「那么稔,待会儿见啰。」 「好的,请慢慢享受。」 目送三人感情要好地消失在女澡堂门后,我也独自走进男澡堂。 脱衣间的篮子全都是空的,看来现在似乎没有其他住客,处于包场状态。 推开通往浴室的门,温泉特有的香气随同烟雾迎面而来。 「这还真是奢侈啊……」 尽管猫咪满屋是一间规模较小的旅馆,不过浴池宽敞到让五个成年人同时伸直双腿也绰绰有余。温泉的出水口正源源不绝地发出水声,注入丰沛的泉水。 从温泉成分在出水口结晶固化这点来看,想见泉质相当优良。 能一个人独享这一切,真的很奢侈呢。 我赶紧洗好身体,浸入温泉之中。 「哈啊啊……」 舒服到让我不禁发出感叹。 稍微没那么热的水温,正好适合悠闲地浸泡。 我沉浸在这种暖意逐渐渗入身体深处的舒适感。 「比想像中还要宽敞呢!」 这时,墙壁的另一头传来了志穗小姐的声音。 看来那边也是包场状态,声音听起来毫无顾忌。 「志穗,进去泡之前要好好洗身体喔。」 「我知道啦,我才不会没洗就进去呢。」 志穗小姐用有点闹脾气般的语气回话。 「话说回来,悠香,明明没有其他客人,你为什么还遮遮掩掩的?」 「什么为什么……这又不是可以随便让人看的东西。」 「虽然是这样,但都是女生,没必要特地遮起来吧?」 「你是没关系……真是的,你也察言观色一下啦。」 怎么办…… 总觉得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话。 「话说回来,帆乃香,你的身材也太好了吧?」 「会吗?因为没什么比较的机会,我不太清楚。」 「现在的高中生发育真好呢~大姊姊我吓了一跳喔。」 「真的……让人羡慕得不得了呢。」 我犹豫着该不该继续默不作声地听下去。 然而就算捂住耳朵,也不可能完全听不见声音。 就在我犹豫之际,这场赤裸裸的女子对谈愈来愈热烈。 或许是因为泡温泉让人变得比较开放,她们持续聊着露骨到让听着的我都感到害羞的对话,身心都被卷入兴奋无比的漩涡。 再这样下去,受温泉与兴奋的效果加成影响,我肯定会泡昏头,于是决定赶紧上去。 不过,就算有别的男性进来,她们三人恐怕也不会察觉、继续这场女子对谈吧。为了让她们知道男澡堂这边听得一清二楚,我特地用木桶敲击地板,发出巨大的声响。 「「「啊…………」」」 在传出一阵尴尬的声音后,那一头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那些充满粉红色气息的对话被其他人听到了。 我放心地离开男澡堂回到房间后,馅蜜过来迎接我。 「在大家回来之前,我们先两个人玩吧。」 眼见馅蜜像是在表示很寂寞似地蹭了过来,我直接坐在它旁边,温柔地抚摸它的脸颊周围,让它发出不输给竹轮的那种如机车怠速般的咕噜声。 或许是因为它比竹轮多了些肉,这咕噜声听起来有点低沉且可爱。 我就这样和馅蜜玩了一阵子。 「这温泉好舒服哦~♪」 之后,门外传来志穗小姐的声音,同时房门被打开。 回头一看,眼前是泡完澡、换上浴衣的三人。 志穗小姐的浴衣基底是淡绿色,悠香小姐是明亮的黄色,帆乃香小姐则是渲染般的紫色。三件浴衣皆以各色鲜艳的花朵作为点缀。 这些色调与三人的形象非常契合,看起来相当合适。 「让你等很久了吗?」 「不会……我正跟馅蜜玩,所以没关系。」 我不自觉地看得出神。 直到志穗小姐出声呼唤,我才回过神来故作镇定。 「那就好。今天也能拜托你吗?」 「当然,请坐。」 我将馅蜜交给帆乃香小姐,并示意志穗小姐坐下。 志穗小姐坐在我身旁背对着我,拿掉挂在脖子上的毛巾,让那头还湿漉漉的乌黑秀发垂落在背后。 「那么要开始啰。」 「拜托你了。」 我拿起事先准备好的吹风机。 正当我准备按下开关时── 「你们两个这是打算做什么?」 「「咦?」」 悠香小姐用像在看什么奇妙景象的眼神盯着我们。 我和志穗小姐面面相觑,心想「怎么了」。 「我准备要帮志穗小姐吹头发……」 如各位所知,我帮志穗小姐吹头发已经是每日的例行公事。 刚同居时,我问志穗小姐为什么老是不肯去洗澡,她回答因为很懒得卸妆和吹头发,所以觉得洗澡是件非常累的事情。 虽然能理解她的心情,但不洗澡我就没办法打扫浴室,所以很伤脑筋,随后她便撒娇说『如果稔愿意帮我吹头发我就去洗澡』,从那之后,这就成了她洗完澡后的例行公事。 不知不觉间,我自己也很乐在其中。 我向悠香小姐说明了这番缘由。 「算了……当事人没意见的话是没差啦。」 听完后,她露出了极其微妙的表情这么说道。 嗯,我能理解悠香小姐会觉得心情很复杂。 我一开始也曾烦恼是否该轻易触碰女性的头发,但志穗小姐看起来很满足也很感谢我,而我清洁浴室的工作也能顺利进行,应该算是双赢才对。 「要不要让稔也帮悠香吹头发?」 「不用了。我跟你不一样,我会自己吹。」 「你又把我说得像个什么都不会的孩子一样!」 就当作爱吵架正是感情好的证明吧。 「好啦,要吹啰~」 我安抚着闹脾气的志穗小姐,按下了开关。 或许是因为被吹头发很舒服的关系,她的心情也跟着转好,甚至哼起了歌,十分开心。 看着我们这样,悠香小姐嘀咕了一句『算了,感情好也是件好事啦』。 就这样,吹完志穗小姐的头发后,距离晚餐时间还有五分钟。 我们离开房间,前往餐厅。 在那之后,我们享用了老板娘亲手制作的晚餐。 桌上摆满了以今天早上刚采收的在地食材为主的「地产地消」料理,以及自古以来深受当地人喜爱的乡土料理,每一道料理都相当美味,没有客套。 人吃到好吃的东西,似乎会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 能吃到这些从没见识过的料理,也是旅行的魅力所在。 我们一边回顾今天发生的点滴,尽情享用美食。 晚餐过后,等到时钟指针指向晚上八点。 我们为了聆听老板娘分享关于「猫咪满屋」的故事,前往柜台。 随后,我们发现老板娘早就准备好在等着我们。 「那么,请往这边走。」 她引导我们前往玄关旁的另一栋独立建筑。 这栋建筑物原本是储藏室,在她接手旅馆时重新装修成猫咪专用的房间,据说领养中途猫的活动也会在这里举行。 刚才迎接我们的猫咪们或许也结束了今天的工作,它们回到房里利用猫跳台与猫用玩具,正展开一场深夜的大运动会。 「我马上为各位泡茶。」 「谢谢你。」 老板娘把坐垫递过来后,我们当场坐下。 下一刻,马上就有几只猫蹭了过来。 「看来我家的喵星人们也很中意各位呢。」 「喵星人?」 听到了不耳熟的单字让我顿时感到疑惑,但我能理解意思。 大概就是指猫咪们吧。 要称呼这个族群这是相当适合的统称,最重要的是语感也很可爱。 「今天谢谢你愿意拨空谈话。」 接过老板娘泡的茶后,志穗小姐随即进入正题。 「大致上的事情,美留街小姐已经在电话中说明过了,但难得有机会,能不能请各位亲自再跟我聊聊呢?」 「那么,由我来说明──」 接着由志穗小姐主导,详细说明了我们的状况。 我们为了实现已故哥哥的梦想,正在努力开一间名为「子猫日和」的咖啡厅兼儿童餐厅。 另外帆乃香小姐也计画将来要经营中途猫咖啡厅。 我还说明了目前才刚开始找寻子猫日和的店面等进度。 志穗小姐也提到哥哥当初在规划子猫日和时,是因为看到媒体报导了「猫咪满屋」,才将这种『事业+援助活动』的型态视为参考范本。 「子猫日和……」 听完一遍说明后,老板娘露出深思的表情喃喃说道。 那表情似乎混合了多种复杂的情绪。 「请问怎么了吗?」 「啊,不……没什么。」 老板娘转眼间重新挂上笑容。 「原本他的哥哥打算亲自过来拜访,并请教你的建议。虽然未能如愿,但希望至少能让想帮哥哥圆梦的他得到一些参考。」 老板娘说着『原来是这样啊』,同时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如果各位不嫌弃,我就来分享一些心得吧。」 「「谢谢你。」」 我和志穗小姐一同道谢。 「那么……这个嘛,首先就从本馆的起源开始说明吧。」 老板娘做了简单的开场,缓缓说起关于「猫咪满屋」的事。 「正如各位所知,本馆是兼具中途猫设施的旅社。身为中途猫设施,我们与市府及动保团体合作,保护流浪猫并举行领养会,作为与领养者相遇的场所。同时也经营旅馆生意,提供能与中途猫同住的住宿服务。」 到此为止都与我们所知的一样。 「一切始于十年前──当时我只是一般的上班族,利用周末以志工身分参加中途猫团体的活动。但因为太喜欢猫了,不知不觉中就产生了想更致力于中途猫活动的念头。话虽如此,不工作就没办法生活,若要工作又无法专注于活动,我每天都在这种两边都是半吊子的状态中度过。」 俗话说「同时追两只兔子的人,一只也抓不到」。 我想她那段日子肯定都在焦虑与无力中度过。 「就在某天,我得知经营这间旅馆的夫妇因为年龄因素,正在寻找继承事业的接班人。考量到夫妇俩原本就养了很多猫,饲养环境完善,我想如果接手的话或许能兼顾中途猫活动与旅馆生意。」 原来如此。 这就是疗愈之宿·猫咪满屋的由来啊。 的确,比起一边当上班族一边从事中途猫活动,经营自己的旅馆在时间分配上能更灵活,而且建筑物本身具备饲养猫咪的设备,能随时照顾中途猫。 这作为『事业+援助活动』的模范案例再理想不过。 难怪哥哥会将这里当作子猫日和『咖啡厅+儿童餐听』经营型态的参考范本,对帆乃香小姐的『咖啡厅+中途猫活动』来说,肯定也具有参考价值。 正当我打算进一步深入请教时── 「只是……实际开始之后,才发现事情并非说起来那么简单。」 老板娘语气一转,透出一丝辛酸。 「发生了什么事吗……?」 看她的表情,就能察觉背后肯定有什么状况。 「因为中途猫活动属于非营利事业……当然,这点我事先明白。不……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根本不瞭解非营利事业的本质。」 「本质是指什么?」 「也就是说,中途猫活动是一个会无限产生赤字的事业。」 老板娘用了分外强烈的字眼强调。 事实上,我想她是刻意选用这么重的词。 「这么说吧……举个简单易懂的例子,猫咪咖啡厅是营利事业,中途猫咖啡厅则是非营利事业。各位明白这两者的区别吗?」 「如果要讲细部区别我没什么自信……顶多只瞭解字面上的意思。」 帆乃香小姐也点头示意没问题。 简单来说,以与猫互动为目的来获取利益的是猫咖,而将经营作为手段来达成中途猫活动的是中途猫咖。 老板娘所讲的营利与非营利的区别就在这部分。 正如她所说,两者其实似是而非。 「前者是营利事业,目的在于利润。理所当然的,如果入不敷出,只要宣告倒闭或结束经营就行了。但是,中途猫咖啡厅肩负着保护猫咪的使命,不论产生多少赤字都不能轻言放弃。就算借钱也必须撑下去。」 这是在第一线赤裸裸的现实。 说实话,这番话听得我背脊不禁发凉。 「每多收留一只无家可归的猫,支出就会增加,赤字就会扩大。就算举办领养会也不一定能顺利找到领养者,其中也有孩子在这里生活了好几年。很遗憾的……也有不少喵星人没能遇到新家庭就前往彩虹桥了。」 「「「「…………」」」」 如此写实的内容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当然,除了负面之外,肯定也有正面的意义。 比起前往彩虹桥的孩子,应该有更多喵星人遇到了领养者并过上幸福的生活,再说即使没遇到领养者,也比在野外残酷的环境当流浪猫来得幸运。 虽然现实没那么甜美,但我希望它不只是苦涩的。 「为了多接纳一只喵星人、为了尽可能减少赤字,我必须努力经营旅馆。可是一旦努力过头,反而又会疏忽中途猫活动。明明是为了专注于中途猫活动才辞掉工作的,状况却与还在上班时相去无几,资金甚至是愈来愈紧绷,还背了债务……当时真的是什么时候破产都不足为奇。」 她是克服了我们难以想像的艰辛,才换来了现在的稳定。 但是,既然如此,我脑中浮现了一个疑问。 「那现在能够兼顾,是为什么呢?」 我想在场的所有人应该都有同样的疑问。 「是因为有许多合作伙伴赞同我的活动。幸运的是,目前愿意支持我活动的人不论参与程度高低,加起来超过三十人。」 「三十人──!?」 我不禁为这庞大的人数发出惊呼。 当然这前提是不论程度高低,其中肯定有深度参与的,也有有空时才偶尔帮忙的,但就算是这样,这数字依然多得惊人。 我认为合作伙伴找志同道合的就好。 对于拘泥于这点的我来说,这简直像是天文数字。 「有人提供募款等金钱上的援助,有人帮忙照顾猫或协助领养会运作。甚至有人曾跟我一起活动,后来因为觉得动保团体不够而自己成立了NPO法人。住客中也有人说虽然无法领养猫,但除了住宿费之外还愿意提供捐款。正是归功于这些人,『猫咪满屋』才得以维持下去。」 我想起以前志穗小姐帮我调查儿童餐厅时说过的话。 运作儿童餐厅最重要的两个要素。 ──那就是开设子猫日和的场地以及合作伙伴。 当时志穗小姐就不断强调后者──也就是合作伙伴的重要性。 在儿童餐厅里,负责烹饪或陪伴孩子等实务工作的志工。 来自社区居民的捐款,当地农家、商店、食品公司及食物银行提供的食材,以及市镇村针对持续经营儿童餐厅的团体提供的补助款制度。 虽然根据对象是『猫』还是『孩子』而有所不同,但猫咪满屋与子猫日和本质是一样的。 不,子猫日和同时也是猫咪的安身之处,所以有一半是重叠的。 「…………」 深切感受到自己想法的浅薄,我顿时无话可说。 当初志穗小姐向我说明时,我对于寻找合作伙伴这件事并不积极。 比起借助那些身分不明的人或团体的参与,我更想和志穗小姐、猎户座店长等这些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实现梦想。 那时志穗小姐虽然说『没必要勉强完全照做,根据需求好好考量』,但那只是在顾虑我的感受,她其实早就理解了必要性。 证据就是她后面说『不过,我还是会先找看看没有人愿意协助。而且我有个在市政府工作的朋友,我会去问问能不能申请补助金之类的』。 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 「当然,合作伙伴并不是愈多愈好。」 老板娘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心思。 她先说了这句后才继续往下说。 「合作伙伴愈多,意见分歧的情况也会变多,摩擦自然也会增加。其中甚至有人是为了追求自身利益而口蜜腹剑地接近你。刚开始经营时,我还没有学会如何看人,被骗也不只有一次、两次的事。」 就算这样,她仍能坚持至今的原因是…… 「被骗的次数虽然多,但结识了更多真正的伙伴也是事实。我能维持猫咪满屋直到今天,是凭着无论如何都想拯救猫咪的觉悟。更重要的是多亏了许多伙伴──换句话说,是多亏了那些『缘分』。」 老板娘以此作为总结。 「觉悟与缘分……吗?」 听到最后,我感觉自己终于理解了合作伙伴的重要性。 能这么认为,是因为我听到了长年投身这个活动的人亲口说出的经验。 「我说的话可能有些严苛,但……七濑先生、和代小姐。」 「「是。」」 「即使如此,两位想开设子猫日和与中途猫咖啡厅的念头,依然没有改变吗?」 老板娘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的眼睛询问。 这问题无非是在确认我们是否做好了觉悟。 「当然。」 帆乃香小姐毫不迟疑地秒答。 「八年前的那一天,当我发誓要拯救所有映入眼帘的猫咪时,就已经做好觉悟了。」 八年前──虽然不知道那时发生了什么事。 但帆乃香小姐的眼中没有一丝迷惘。 「七濑先生呢?」 「我……」 觉悟不够的人,只有我啊…… 并非完全没有觉悟,只是想得太天真了。 说得极端点,如果是为了达成梦想,就应该不择手段。我认为自己过去并没有那股不光看见利益,有时就算要容忍弊端也要硬闯过去的坚强意志。 但听完这番话后,现在我能下定决心了。 「我的想法也没有改变。我知道比起老板娘和帆乃香小姐,我的觉悟还远远不足。即使如此……听完这番话后,我感觉自己终于也做好了一点心理准备。我现在还没有所谓的合作伙伴,但今后会开始去寻找的。」 我倾注全力,将内心所有想法化作言语。 老板娘露出满足的笑容,然后这样说道: 「那么,就让我来当两位的合作伙伴吧。」 「……老板要当我们的合作伙伴?」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提议,我惊讶得说不出话。 「虽说是合作伙伴,但因为距离遥远,我没办法协助实务性的工作。不过,要是遇到困难或有什么事情想询问,我能以顾问的形式随时提供咨询。如果是各位,我不介意将所知的一切倾囊相授。」 这是何等令人感激的提议。 简直求之不得,也让人打从心底感到可靠。 不过这发展太过唐突,内心的疑问甚至盖过了喜悦。 「谢谢你……可是,为什么呢?」 来访请教的是我们而且今天只是初次见面。 尽管聊了很多,但并不是把一切都传达给她了。我们的理念应该还传达不到一半,她却这么快就愿意提供协助,让人难以置信。 接着,老板娘吐出更令人惊讶的话语。 「七濑健先生──」 「「咦──?」」 我和志穗小姐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为什么老板娘会知道哥哥的名字……? 我想说是不是志穗小姐事先提过哥哥的名字,转头看向她。 志穗小姐察觉我眼神的意思,轻轻地摇了摇头。 「七濑先生的哥哥,就是七濑健先生对吧?」 「是的……没错。」 「果然是这样啊……原来健先生已经去世了。」 我不知道老板娘为何会提到哥哥的名字。 不过,她确实认识哥哥,这点毋庸置疑。 「你认识我哥哥吗?」 老板娘深深点头,回答我的提问。 「察觉七濑先生可能是健先生的弟弟,是在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当我看见美留街小姐在登记簿写下『七濑』时,就想过该不会是那样吧……而刚才听到各位提起子猫日和这个名字时,我就确定了。」 我忽然想起──办理登记时,老板娘曾低声嘟哝我的姓氏。 还有在访谈刚开始,志穗小姐将我们的现状说明完之后,老板娘也呢喃着『子猫日和……』,而且神情凝重。 老板娘早已察觉哥哥与我们的关系。 「你和哥哥是什么关系呢?」 「一言以蔽之……他就像是我的同志。」 老板娘带着沉痛的神情继续说道: 「健先生生前,曾好几次寄电子邮件给我。」 这件事连哥哥的记事本上都没写到。 「啊──!」 悠香小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惊呼一声。 「我一直在想猫咪满屋好像在哪看过……」 「你想起来了吗?」 「你们知道我和健先生之前在地方报社上班吧?因为工作关系,我们常会阅读其他县的地方报纸,看到有兴趣的报导就剪下来保存。健先生也经常把动保相关的新闻做成剪报存档。他过世后我负责整理他的办公桌,那时见到的剪报中应该就有关于『猫咪满屋』的报导。」 像是在肯定悠香小姐的话般,老板娘点了点头。 「一切始于四年前收到的一封信。那是在猫咪满屋第一次被当地报纸报导后,他寄邮件过来说想听我的经验。当时受惠于媒体效果,全国各地都有人来函询问,健先生的信也是其中之一。」 不过,看来哥哥的信与其他人不同。 「现在我才敢说实话,当时我觉得他这个人实在有些执着。」 老板娘有些怀念、又有点困扰似地苦笑。 「大多数的联络在几次往返后就结束了,唯独健先生,我都不记得跟他通了多少封信。他说将来想经营咖啡厅兼儿童餐厅,打造一个孩子与猫咪的安身之处,希望我能提供建议──那股热诚透过文字传达过来,甚至让我觉得即使没见过面也能理解他的为人。不知不觉间,与他的交流已经成了我的乐趣之一。」 真的很像哥哥的作风。 哥哥拥有坚定的价值观,同时也是个乐观、随和且洒脱的人。 正因如此,虽然偶尔会被认为个性轻浮,但他其实很照顾人,也非常重视义理与恩情。他是那种深受晚辈爱戴,在长辈面前也像个弟弟般讨喜的人。 我想,他肯定也和老板娘建立了良好的关系。 「我之所以能坚持经营猫咪满屋,其中一个理由就是受到他那强大的信念启发。每当遇到挫折、事业不顺,或是被信任的人背叛而想要放弃时,我不晓得反覆读了多少次他的邮件来重新振作……而去年夏季的尾声收到他联络说『打算明年夏天去住一晚』,就是最后一次联系了。」 去年联络说明年夏天,指的正是现在这段时间。 哥哥在发现罹患癌症之前,原本打算在这个夏天来猫咪满屋。 「健先生每次寄信给我,都会跟我说『谢谢』,但该道谢的人其实是我……我一直很期待终于能和他当面道谢。明明是这样……」 老板娘轻轻吸了吸鼻子。 这是一段连我和志穗小姐都不知道的、哥哥与老板娘之间的关系。 两人虽然不曾谋面,却是志同道合的同志。 「但是今天,健先生的弟弟与未婚妻像这样来到我这里。这如果不称为缘分,还能是什么呢?要作为协助各位的理由已经十分足够了。」 我不禁心想── 这绝对不是刻意安排的。 但是,这或许也是哥哥所留下的人生最后托付之一吧。 「也请让我出一份力。」 根本没有理由拒绝。 「谢谢你。还请务必协助我们。」 我和志穗小姐深深地低下头道谢。 就这样,我们在无意间找到了第一位合作伙伴。 之后,我们在时间允许的范围内听老板娘分享了许多故事。 其实我还想听更多、想请教更多,但今后随时都能找她商量。即使相隔遥远,也能像哥哥当年那样保持联系。 一想到这点,心里就感到十分踏实,先前那种觉得不需要合作伙伴的想法简直就像假的一样。 不过有一件事让我有些在意──那就是帆乃香小姐。 老板娘说过『会成为两位的合作伙伴』。那不仅是指我,也包括成为帆乃香小姐的合作伙伴,我想帆乃香小姐当然也明白这点。 但是,帆乃香小姐直到最后都没有做出回应。 ──────────────────────── 志穗的日记 长野县白马村旅行的第一天。 能来到本来要和健一起造访的山岳度假村,真的是太好了。 从绝景露台眺望的景色比听说的还要迷人,荡秋千虽然有种快掉下去的感觉,让人心惊胆跳,但也很有趣。在大自然围绕之下,感觉工作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了。 稔看起来也玩得很开心……计画来这儿真是做对了呢。 唯一可惜的是没能拍到满意的照片,不过这也没办法。 话说回来……老板娘的那番话真让人惊讶。 虽然听说过健是参考猫咪满屋来构思子猫日和的事业计画,但我不知道他从好几年前就一直和老板娘保持邮件往来。 我只听他说过在刚进地方报社工作不久,翻阅其他县的地方报纸、看到猫咪满屋的报导后,才决定了具体的方向,没想到他还主动联络了对方。 而且明明没见过面却能交上朋友,这点真的很像健。 就算过世了,依然留在许多人的心中,不曾离去。 我想所谓的活在心中,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就算死去,只要有继承遗志的人在,梦想就不会终结。 他会与梦想一起活在那个人的心中,并为往前方迈进的人助一臂之力。健不仅继续活在稔和我的心里,肯定也活在老板娘的心中。 所以老板娘才会主动提出要成为我们的合作伙伴。 这真的是再可靠不过了。 最重要的是,稔对合作伙伴这件事的看法能转为积极,真的是太好了。 稔一直尽可能地努力靠自己的力量实现健的梦想,我也想尊重这份心意,所以一直在一旁守护,但老实说,我觉得没有合作伙伴会很困难。 比起由我来指出这点,实际投身活动的人所说的话肯定更有影响力。 这么一想,光是为了这点也值得我们来一趟猫咪满屋呢。 幸好能得到超出预期的成果。 剩下的两天就尽情享受旅行吧♪ ──────────────────────── 五话 对了,去避暑胜地吧 第二天 过了一夜后,隔天一早── 「好、好重……」 我被从窗户洒落的朝阳,以及肚子上感受到的异样重量给弄醒。 抵抗着睡意睁开眼后,发现馅蜜正坐在我的肚子上。 它就像台狂催油门的暴走族机车,喉咙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音,正无比专心地在我胸口踩踏。如果是漫画,旁边大概会配上『咚、咚』的音效。 根据老板娘的说法,馅蜜最近有点过胖,体重已经超过五公斤。 因为圆得太夸张了,目前正在减肥。 难怪我会被这股重量压醒,还作了恶梦。 「已经早上了啊……」 我伸手拿起床头的手机确认时间,发现才刚过六点。 昨晚一点多才睡,感觉睡眠时间微妙地不太够。 要说为什么会熬夜到那么晚,是因为跟老板娘聊完回房后,三位女性展开了睡衣派对──不,是浴衣派对。 以情绪高涨到简直像在参加毕业旅行的志穗小姐为首,三人聊得不亦乐乎。 中途志穗小姐与悠香小姐开始喝酒后,场面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一边是始终笑得开怀的志穗小姐,另一边则是眼神逐渐变得凶狠的悠香小姐。 帆乃香小姐中途就不敌睡意,抱着馅蜜进入半睡半醒的状态。 这段期间,我一下要跑出去买追加的下酒菜,一下要清理垃圾,直到时针跨过午夜,大家才像电池没电的玩具般啪一声地沉沉睡去。 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现场的景象彷佛地狱。 帮大家盖好被子、收拾房间花了三十分钟。 当我钻进被窝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可以了吗?」 馅蜜或许是满足了,停下踩踏的动作从我肚子上下去,我这才坐起身来。 结果呈现在眼前的是比昨晚更壮观的天堂──不,是地狱般的景象。 大概是因为太热而把被子踢开,每个人都毫无遮掩,加上浴衣因为翻身而变得凌乱,我视野内的肌肤比例高到足以让人大饱眼福──不对,是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哪里。 志穗小姐甚至连腰带都完全松开了。 「该怎么办……」 三个人都说过早餐前想去泡温泉,所以我很想叫醒她们,但在这种情况下叫人,可以轻易想像到在各种状况都不太妙,教人左右为难。 尤其是原本拒绝同房的悠香小姐,肯定会觉得很难堪。 可是如果放着不管直到她们自然醒,又不晓得要等到什么时候。 「……好。」 我把手机闹钟调成最大音量,设定在五分钟后。 在大家被闹钟和馅蜜的踩踏连击弄醒之前,为了可能宿醉的志穗小姐和悠香小姐,我先去买点水回来吧。 等我回来时,她们应该已经把浴衣穿好了。 「馅蜜,大家就拜托你啰。」 我将后续托付给馅蜜,悄悄离开房间。 我从自动贩卖机买了水,在外面稍微晃了一下才回房。 「……稔,早安。」 只见志穗小姐正瘫坐在被子上,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 虽然还在恍神,但三人都已经整理好凌乱的浴衣了。 「早安。我买了水回来。」 「嗯……我想喝……」 「我也能要一瓶吗……」 「谢谢你……」 我把水递给她们,三人打开盖子润了润喉。 「昨晚喝了不少,还好吗?」 志穗小姐和悠香小姐默默地点了点头,但怎么看都不太妙。 除了宿醉,大概也因为血糖低,脑袋还没转过来。 「等稍微清醒一点就去泡温泉吧。泡完之后,睡意跟醉意应该都会散去。」 「嗯……就这么办。」 就这样,我们奢侈地从一大早就开始享受温泉。 今早发生的事,就当作我和馅蜜两个男人之间的秘密吧。 * 就这样,旅行来到了第二天。 吃过早餐后,我们早早离开了旅馆。 跟志穗小姐确认第二天的行程后,她说还没特别决定,于是我们打算在大自然中兜风,随兴地去逛逛感兴趣的观光景点。 虽然担心这种随兴的计画要不要紧,但观光地区其实到处都有导览看板,只要随便开一段路就能找到观光景点。 不过,光是在白马的街道上兜风就很有趣了。 而且,我也很向往这种漫无目的的旅行。 就这样,上午我们在观光景点和休息站逛名产店、挑伴手礼,午餐去吃这一带最受欢迎的荞麦面,尽情享受白马的魅力。 不知不觉时间接近下午两点,正是一天中气温最高的时候。 「虽说是避暑胜地,但果然还是变热了呢……」 在路过的一间便利商店上完厕所并买完饮料后,志穗小姐走出店外,用怨恨的眼神仰望着太阳这样说道。 「老板娘说,今天会是今年最热的一天喔。」 顺带一提,白马村今天的最高气温是三十度。 听起来或许会觉得没那么热,但白马村八月的平均气温大约只有二十三度,一旦身体习惯了那样的低温,连三十度都会觉得炎热难耐。 不,冷静想想,超过三十度本来就很热了。 最近几年的气温高得离谱,感觉都有点错乱了。 「想去凉快一点的地方玩呢。」 「是啊,如果有什么好地方就好了。」 志穗小姐和悠香小姐吃着冰淇淋,开始商量下一个目的地。 凉快的地方吗……我也拿出手机,查了一下附近的观光景点。 接着,我发现距离这里大约五分钟车程的地方,有一个著名的亲水公园。 「志穗小姐,这里怎么样?」 「哪里哪里?」 志穗小姐将身体靠近我,凑过来盯着手机萤幕。 「不错耶!原来还有亲水公园啊。」 那座公园位于流经白马的松川沿岸,是可以享受戏水乐趣的人气景点。 除了停车场,还有厕所、厨房,附近甚至有露营地,因此常有家庭游客造访,似乎是个能轻松享受野餐或烤肉等户外活动的地方。 上面写着因为流进公园的是白马连峰的融雪水,即使在夏天川水依然冰凉,公园里面也有可以安全下水的地方,是让炙热的身体消暑的绝佳去处。 「不错哦,我们就去这里吧!」 我们随即坐上车子,离开便利商店。 不过几分钟我们就抵达,下车后,耳边传来阵阵流水声。 「总觉得风吹起来很凉快呢。」 「真的,大概是因为在河边吧。」 帆乃香小姐和悠香小姐按着被风吹乱的头发,同时这样说道。 正如她们所说,从身旁流过的河川方向吹来徐徐凉风,非常舒服。 公园内被绿意盎然的树木环绕,脚下延伸着一望无际的草皮地毯。我们望了一眼旁边精力充沛地四处奔跑的孩子与守护着他们的父母,开始散步,寻找哪里有适合的位置。 接着,我们发现了建在河岸边的凉亭。 「就把行李放在那里吧?」 「好啊。」 我们立刻把行李放在凉亭内的长椅上,坐下休息。 凉爽的微风加上遮荫处,这里简直是避暑的最佳地点。 正当我想要听着流水声好好放松一下时,志穗小姐已经冲出凉亭跑向河边。 「大家,这里可以下水喔!」 志穗小姐挥动双手,大声招手说『快点过来吧!』。 看样子比起悠哉休息,志穗小姐更想玩水。 「我们过去吧。」 「我留在这里看行李,你们两个去陪志穗玩吧。」 「谢谢,晚点我再来换手。」 「没关系啦,我不想晒黑,就不凑热闹了。」 拜托悠香小姐看管行李后,我与帆乃香小姐一起离开凉亭。 走到志穗小姐身旁后发现那里的护岸有经过整备,可以直接走下河床。河面虽宽但水流平缓且清浅,这样就算是小孩应该也能安心玩水。 证据就是对岸有一群穿着泳装的孩子正开心地玩水。 「咦?悠香呢?」 「她说不想晒黑,所以就不过来了。」 「真是的……一点都不合群。」 志穗小姐这样嘟囔,同时脱下鞋子放在岩石上。 接着她拎起裙摆,踏进了河里。 「好冰喔!」 志穗小姐露出宛如孩童般天真烂漫的笑容。 「你们两个也快过来啊!」 我也脱掉鞋子跟在志穗小姐后头。 脚尖触碰到水的瞬间,那股冰凉感让我吃了一惊。 「比想像中还要冰耶!」 「对吧?但习惯之后很舒服喔!」 我注意让脚别被水流带走,同时与志穗小姐享受着戏水的乐趣;帆乃香小姐没有进到河里,只是坐在岩石上,将双脚浸入水中悠闲地休息。 我们找回了童心,暂时忘却暑气,尽情享受戏水的时光。 过了一阵子,在我们逐渐习惯河川的水流与温度时── 「稔,我们往深一点的地方走吧。」 现在的位置大概只到脚踝多一点。 所谓深一点,是指到膝盖以下吗? 「虽然水流是很和缓,但没问题吗?」 「没问题、没问题♪」 志穗小姐不理会我的担心,直接往河川中心走去。 我有股不好的预感,连忙跟在志穗小姐后头,就在那一刻── 「啊──!?」 志穗小姐脚下一滑,失去了平衡。 我反射性地踏出一大步,伸出手想撑住志穗小姐的背。 虽说对方是女性,但在立足点不稳的河川中,又是这种容易打滑的情况,我也没把握能支撑住一个人,情急之下,我张开双手,稳稳地将志穗小姐搂进怀里。 结果,我成了志穗小姐的垫背,两个人直接栽进了河里。 「──你没事吧!?」 在确认自己的状况之前,我连忙询问怀里的志穗小姐。 低头一看,只见志穗小姐脸上满是惊愕。 「有没有哪里痛?」 「……嗯。应该没事。」 「太好了……」 因为松了一口气,我全身瞬间无力。 「稔才是,你还好吗?」 「多亏有水当缓冲,应该没受伤。」 屁股摔到的位置在石头上面,所以那边有点隐隐作痛。 「都是我玩得太疯了。对不起哦。」 「没关系,志穗小姐没受伤就好。」 我牵着志穗小姐的手,一起站了起来。 随后再次确认彼此的身体状况,确实都没有受伤。 「连衣服都湿透了……真的很抱歉。」 志穗小姐一脸歉疚地道歉。 我知道不管说几次没关系,志穗小姐还是会一直自责。 既然如此── 「多亏这样,总算变得凉快了呢。」 我不是爱开玩笑的类型,但我试着想像若是哥哥这时会说什么,扮鬼脸开起玩笑,志穗小姐这才终于恢复了笑容。 「既然都湿了,要不要来做更凉快的事?」 「更凉快的事?」 我用手捧起河水,往志穗小姐身上泼了过去。 反正都湿透了,我也毫不客气地大胆出手。 「有变凉快一点了吗?」 「你很敢喔!」 志穗小姐像是要反击般,泼回两倍以上的水量。 接着我也跟着回击,两个人像小孩子一样喧闹个不停。 「你们两个没事吧!?」 悠香小姐担心我们,冲了过来,但是…… 「啊,悠香要一起玩吗?」 「…………」 志穗小姐这句话,让悠香小姐的表情瞬间垮掉。 「你们这两个家伙……都不是小孩子了,自己小心一点啦!」 悠香小姐的怒吼声响彻云霄,我们赶紧用双手捂住耳朵。 「「对不起……」」 我们被吩咐上岸,听她斥责『要是受伤了怎么办!』。 尽管帆乃香小姐温柔地帮忙调解『没关系啦,两位都平安无事就好』,但悠香小姐的说教可不会这么轻易地结束。 附近玩耍的小孩还天真地问『大哥哥跟大姊姊为什么湿答答地在那里挨骂?』,拜托不要管我们好吗? 就这样,我们全身湿漉漉地继续接受说教。 玩得太过头了,真的很抱歉。 * 在那之后,我们总不能一直湿答答的,便前往附近的温泉设施。 尽管志穗小姐说『玩着玩着就会干了』,但全身湿透等待衣服晾干,即使是夏天也说不定会感冒。 正当我们商量着虽然还早,要不要先回旅馆时,帆乃香小姐发现附近有温泉设施,于是决定在我们泡汤时,由悠香小姐先去投币式洗衣店帮忙烘干衣服。 我们心怀感激地接受了提议,我、志穗小姐和帆乃香小姐便一起进入温泉设施。 「那我过去了,你们要好好把身体泡暖喔。」 我和志穗小姐将装在塑胶袋里的湿衣服递给悠香小姐。 顺带一提,此时我们已经换上了温泉设施提供的馆内便服。 「路上小心哦。」 「不用送了,快去泡温泉吧。」 目送悠香小姐开着志穗小姐的车离开温泉设施,我不禁心想── 「这样说可能有点失礼,但悠香小姐真的很有母亲的感觉呢。」 「虽然嘴上爱唠叨,不过那种爱照顾人的性格很有悠香的风格呢。」 据志穗小姐所说,悠香小姐在女子高中的三年来一直担任班长,既严厉又温柔,而且非常会照顾人,是那种『大家的老妈』般的存在。 本人似乎还曾抗议过『起码也把我当成大姊姊吧!』。 「我们进去吧。」 「好啊。」 于是,我们回到设施内,前往浴室。 约好洗完后在休息区会合,我便掀开写着「男澡堂」的暖帘。 我在脱衣间脱下馆内便服,打开通往浴室的门。虽说是盂兰盆节,但或许是因为现在还是白天,来泡澡的客人并不多,除了我之外只有两位长辈在内汤。 洗过身体后,我穿过内汤来到露天温泉。 「这景色真是壮观……」 北阿尔卑斯绿意盎然的大自然就呈现在眼前,确实是绝景露天温泉。 温泉或许是因为含铁量高,呈现罕见的茶褐色,而且奢侈地采用原汤流放式。在温泉注入桧木浴池的声响中,不知从何处传来了阵阵鸟鸣。 「真是太棒了……」 被大自然环绕着享受温泉,简直奢侈到了极点。 水温没那么热,泡久一点刚好很舒服。或许是温泉的功效,热气缓缓渗透进体内,被冰冷溪水冻僵的身体从内部温暖起来。 因为实在太舒服了,回过神来已经泡了超过三十分钟。 「看来泡太久了呢。」 泡完温泉、整理好仪容后,我前往休息区。 这时,我发现悠香小姐已经回来了。 「你动作真快呢。」 「因为投币式洗衣店比想像中还近。」 「谢谢你。」 我从悠香小姐手中接过烘干的衣服,接着坐了下来。 在汗水消退之前就先穿着馆内便服,等要离开前再换回原本的衣服吧。 「难得过来,悠香小姐要不要也进去泡一下?」 「也好。总之先等志穗出来再说吧。」 「我想她应该快出来了。」 交谈了几句后── 「「……」」 话题中断,我们之间弥漫着一股微妙的空气。 仔细想想,自从在哥哥坟前读信那次之后,我还是第一次和悠香小姐独处。 虽然现在已经能自然对话,但不久前她还强烈反对我和志穗小姐同居,一旦单独相处,还真不知道该聊什么才好。 倒也不是尴尬……就是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看来你跟志穗相处得很融洽嘛。」 结果是悠香小姐先开了口。 「呃……是啊,托你的福。」 虽然觉得说「托你的福」有点怪,但如果悠香小姐当时没把哥哥的信交给我,现在我跟志穗小姐应该已经结束同居了,所以这说法倒也没错。 只是,我感觉悠香小姐似乎话中有话。 「看到你帮志穗吹头发时,我真的吓了一跳。」 「该怎么说呢……抱歉。」 感觉我们感情好的方式有些被误解了。 在旁人眼中看来,这样的确显得太过亲密,也不难想像对瞭解我和志穗小姐关系的人来说,会给他们一种难以言喻的印象。 我想着以后在别人前要多加注意。 「那并没有什么很深的含义……」 「开玩笑的啦,不用太在意。」 如果是开玩笑,请再多带一点笑容说好吗? ……当然,这种话我可不敢说出口。 「虽然吓了一跳,但感情好自然是再好不过。我听志穗说发生了很多事,而我也觉得自己有一份责任,想到这算是你们和好的证明,我也放心了。」 悠香小姐接着说『我要再次向你道歉,那时候真的很对不起』。 「请不要道歉。我明白悠香小姐也是为了我们好。而且当时我跟悠香小姐一样,认为应该解除同居关系比较好。」 「能听你这么说,我就释怀多了。」 悠香小姐像是松了口气般,喝了一口瓶装茶。 「……那个,我也能请教一件事吗?」 「什么事?」 毕竟这是个好机会,我决定问出心中的疑虑。 「关于我们的事,还有哥哥那封信……志穗小姐知道吗?」 为了将来有什么万一时能配合好说词,我想先确认一下。 悠香小姐将嘴巴离开宝特瓶,轻轻摇了摇头。 「我觉得没必要刻意告诉她……不过,志穗大概已经察觉到了。先前我那么强烈反对你们同居,却突然不再反对,我们还在不知不觉间变熟了。她从以前直觉就很敏锐,应该不可能没发现吧。」 「的确,也许是这样呢。」 尽管察觉到了,却觉得没必要问。 不然就是在等哪天我们亲口告诉她。 感觉志穗小姐是刻意不去触碰这块领域的。 「我想志穗应该还没发现健先生的那封信,但如果你觉得应该把我们的事情告诉她,我也不介意你将包含信件在内的所有事情都告诉她。」 「可以吗?」 「就像我说没必要特地提一样,我也觉得没必要刻意隐瞒。如果你觉得说出来是为了志穗好,到时就不用顾虑我,全部告诉她吧。」 「明白了。我到时会看着办的。」 这样回应后,感觉悠香小姐的表情似乎柔和了一些。 ……要是能在这次旅行中和悠香小姐变得更亲近就好了。 「让你们久等了!」 就在话题刚告一段落时,志穗小姐和帆乃香小姐泡完温泉出来了。 「来,志穗,这是你的衣服。」 「谢谢,我待会儿去换。」 「温泉怎么样?有让身体好好暖和起来吗?」 「泡起来非常棒喔。对吧,帆乃香?」 「是的,不知不觉就泡太久了。」 两人露出了满足而放松的表情。 「总觉得泡完温泉、身体暖和之后,整个人都变得很想睡呢……」 「可能是昨天长途开车的疲劳开始作用了吧。」 「或许吧……」 说着说着,志穗小姐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 接着她终究抵挡不住沉重的眼皮,我为她铺好坐垫后,她便像断了线似地倒头就睡。 「我也去泡个温泉,你们先慢慢休息吧。」 「嗯……那就拜托你了……」 志穗小姐随即被吸入梦乡,悠香小姐则与我们错身而过,前往温泉。 在那之后,我和帆乃香小姐守护着发出安详鼾声的志穗小姐,同时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但也终究敌不过排山倒海而来的睡意,不知不觉间陷入了沉睡。 结果,等我们午睡醒来已是三小时后。 回到旅馆时,太阳早已完全下山。 * 当天深夜。 时针指向两点过后。 「真伤脑筋啊……」 在不吵醒大家的状况下,我独自一人离开了房间。 要说我三更半夜在做什么,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 纯粹是因为在温泉设施睡了整整三小时午觉,导致到了深夜反而睡不着。 本以为钻进被窝闭上眼就会想睡,结果根本没那种事……就这样,我独自在深夜打发多出来的时间。 睡太多午觉反而让自己晚上睡不着,简直像小孩子一样,真令人害羞。 「到附近散散步好了……」 稍微动一动身体说不定会比较好睡。 正当我这么想着,走到玄关附近时── 「深夜散步感觉也很有趣呢。」 「咦──?」 没想到会有人回应,我惊讶地抬起头,便看见志穗小姐正坐在玄关旁的沙发上,腿上放着一台开启的小型笔记型电脑。 「这么晚了还在工作吗?」 「嗯,差不多就是那样。稔也睡不着吗?」 「是啊……好像是中午睡太久了。」 「其实我也是。」 志穗小姐盖上了笔记型电脑。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要散步的话,我可以陪你喔。」 志穗小姐双眼闪闪发光地这样说道。 比起我,感觉她更想出去走走。 「工作没关系吗?」 「嗯,刚好告一个段落了。」 「那么,能请你陪我吗?」 「既然决定了,那就得回去换个衣服准备一下呢。」 我们回到房间,避免吵醒那两个人,静悄悄地做准备。 换好衣服走出旅馆之后,外头连盏路灯都没有,四周一片漆黑。 「虽然说是要散步,但可以开车去吗?」 「没关系。你有什么推荐的地方吗?」 「听说离这里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有个夜景很漂亮的瞭望台。虽然比起散步更像是兜风,但如果稔不介意的话,觉得如何呢?」 「听起来不错,我们就去那里吧。」 我们坐上车离开了旅馆。 或许是因为夜深的缘故,我们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感在白马的街道上奔驰。 路上没有半辆交会的车,四周一片寂静,彷佛这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甚至产生了时间是否已经停止的错觉。 不久后车子离开市区,进入狭窄的山路,并往上开了十五分钟。 抵达的是位于山腰处的一个停车场。 「是这里吗?」 「嗯,久等了。」 虽说是停车场,其实只是路旁一块大约能停三辆车的空间。 毕竟是在山里,没有任何路灯,车子引擎熄火后,四周顿时陷入漆黑。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亮脚下,走向志穗小姐身边。 「再往前走一点,有一条通往瞭望台的小路。」 「好。这里很黑,走的时候要小心脚下喔。」 我走在志穗小姐前方确认安全,很快就发现了小路。 那是一条宽度仅容一人通过、未经铺设的小路,仔细一看,地上满是裸露的树根与岩石,相当危险。 「志穗小姐,你还可以吧?」 「嗯,慢慢走的话就没问──呀啊!」 话才刚说完,志穗小姐就被绊了一下,我反射性地撑住她。 就在那一刻,手机不小心掉到了地上。 「幸好你没跌倒。」 「嗯……谢谢你。」 白天在溪水里我也曾抱住志穗小姐,但这次感觉和当时不同。 或许是感官在黑暗中变得分外敏锐,触碰志穗小姐肌肤的触感与体温显得格外清晰,因为四周鸦雀无声,连彼此的气息都听得一清二楚。 为什么呢……我无法放开支撑她的手。 「已经没事了喔……」 「……对、对喔。」 志穗小姐喃喃说道,我这才回过神来。 我捡起手机,牵起志穗小姐的手继续沿着小路前行。 走了一小段路后,眼前的视野突然开阔了起来。 「「好美……」」 看见映入眼帘的白马夜景,我不禁发出感叹的声音。 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城市灯火,抬头仰望,就是多到彷佛要填满整个夜空的繁星。 由于接近新月,月光微弱,更衬托出星辰的辉煌。足以代表夏日的银河也正如其名,彷佛一条流淌在夜空的河川那般,由无数星星交织出闪闪动人的光芒。 「好漂亮……」 「是啊……」 我们坐在铺满草皮的地面上。 眺望完白马的夜景后,我们顺势仰躺了下来。 或许是眼睛适应了黑暗,星空看起来比刚才更加鲜明。 「「…………」」 好一阵子,我们忘却了言语,专心凝视着星空。 不晓得就这样过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还是一个小时? 我沉浸于彷佛要被夜空吸进去的感觉,忘却时间,看得如痴如醉。 「明天就得回去了呢……」 这时候,志穗小姐突然带着些许不舍这样嘀咕。 「你玩得还开心吗?」 「何止开心,简直太快乐了。」 「这样啊。那就不枉费我邀你来了。」 「真的很谢谢你带我们来。」 对于规划这次旅行的志穗小姐,我打从心底觉得感激。 如果没被志穗小姐邀请,现在我大概还在没日没夜地打工吧。虽然为了圆梦这么做也很重要,但以暑假的充实感来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不,恐怕我连「少了点什么」都不会察觉到吧。 而且,我也能借此和悠香小姐及帆乃香小姐更加亲近。 最重要的是能够来到猫咪满屋,除了感谢还是感谢。 「不过话说回来,哥哥一直有跟老板娘保持联系,这点真让人惊讶呢。」 「是啊。虽然我有听说健把猫咪满屋当成子猫日和的参考,但不知道他跟老板娘交情好到会互通邮件,真的吓了一跳呢。健本来打算今年夏天跟我一起去住猫咪满屋,说不定是打算那时才告诉我吧。」 「一定是那样。因为哥哥跟志穗小姐一样,都很喜欢惊喜。」 「嗯……健真的让我惊讶了好几次。」 志穗小姐语带怀念地这样说道。 「不过,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这肯定也是健留给我们的路标吧。」 「路标──?」 我对这个词感到不解,重复了一遍。 「健留下了记事本,还拜托猎户座的店长协助稔。再加上这次猫咪满屋的事。虽然不见得全是健刻意安排的,但我想这应该是他为了不让稔和我迷失在通往梦想的路上,所留下的路标吧。」 「是啊……」 的确如志穗小姐所说。 哥哥为我们留下了许多路标。 只是,如果要借用哥哥自己的话── 「我想这应该是哥哥留下的『人生的最后托付』吧。」 「人生的最后托付?」 这次换志穗小姐发出了疑惑的话语。 关于哥哥信件的内容,我无法全盘托出。 但是,悠香小姐在温泉设施也说过『如果你觉得应该把我们的事情告诉她,我也不介意你将包含信件在内的所有事情都告诉她』。我觉得在不造成影响的范围内,应该要传达给她。 除了悠香小姐对哥哥的情感之外,其余部分应该可以说。 「其实前阵子,我从悠香小姐那里收到了哥哥的信。」 「健的信……?这是怎么回事?」 志穗小姐一脸惊讶地挺起身子。 我也跟着起身,尽可能细心地向她说明。 「那是哥哥生前托付给悠香小姐的东西。听说他曾交代,如果我和志穗小姐的同居生活过得不顺利,就把信交给我。老实说,那天我之所以会冲到志穗小姐的公司,就是因为看了哥哥的信。」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志穗小姐露出了释怀的表情,这样低喃。 大概正如悠香小姐所言,她早就察觉到了吧。 「信中写着哥哥为我们留下的想法。我想我们现在之所以能这样相处,都是多亏了那封信。哥哥把那称为『人生的最后托付』。而且,他说他还留了其他的托付,要我们好好期待。」 目前还不知道其他的人生最后托付是什么。 但是,我想今后一定会逐渐揭晓。 「正如志穗小姐所说,哥哥是为了让我们在他身亡之后,也不至于迷失前进的方向,才留下了名为『人生的最后托付』的路标吧──我想应该是这样。」 「人生的最后托付吗……」 志穗小姐放松了表情,呢喃了一句『真像健的作风』。 「总觉得……我好像能理解健为何要留下人生的最后托付了。」 志穗小姐将视线投向远处,这样说道。 在那尽头浮现了一颗在夜空中闪烁着橘色光芒的星星。 「稔,你知道参宿四(Betelgeuse)吗?」 「知道。我记得是猎户座的其中一颗星吧。」 它与大犬座的天狼星、小犬座的南河三并称为「冬季大三角」。 尽管与地球相隔六百四十二光年,却是大小与亮度都足以凭肉眼辨识的恒星。因为带着橘色这种具有特征的颜色,所以很容易就能找到。 夏季因为位置关系几乎看不见,但在凌晨三点左右,唯独现在这个时间点能在东方天空见到它的身影。 「我记得小时候哥哥带我在晚上散步时,有教过我这件事。」 「健也是在和我去看星空时教我这件事的哦。」 志穗小姐怀念地沉浸在回忆中。 「参宿四前阵子曾急速减光,听说当时很多人在讨论是不是快要发生超新星爆炸,或者其实早就已经爆炸了之类的。先不论真假,假如它真的已经爆炸了,要等到我们看不见参宿四的光芒,也是在遥远未来的事情了。」 我好像明白志穗小姐想表达的意思。 「就算它在这一瞬间爆炸了,那份光辉往后也会一如既往地照耀着我们。你不觉得这就像是即使过世了,也依旧引导着我们的健一样吗?」 我不禁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 「跟小孩子解释重要的人过世时,常会说『他变成星星了』,对我们来说,健真的就像星星一样的存在呢。」 「是啊……」 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哥哥以前就很喜欢看星星。 到了冬天,哥哥总会在寒冷的天气中以单手端着热咖啡,坐在客厅窗边,跟竹轮一起眺望夜空。不知何时开始,在他身边也能看到志穗小姐的身影。 如果说志穗小姐是宛如太阳般的女性,哥哥就是月亮或星星般的男性。 他就像参宿四一样,比起夏天,更适合冬天。 「真期待以后还会有什么样的人生最后托付出现呢……」 志穗小姐带着淡淡的微笑这样呢喃。 那双眼睛却流露出当她思念哥哥时特有的神色。 那是种温柔且平静,却又带着一丝忧愁与寂寞的眼神。 「志穗小姐……」 这种情绪不晓得第几次不经意地涌上心头。 我想是因为胸口的躁动一天比一天还要剧烈。 「志穗小姐──你喜欢哥哥哪一点呢?」 回过神来,话语已脱口而出。 「咦……?」 志穗小姐惊讶地愣了一下。 看到她的表情,我才猛然回神。 「对不起,问这种奇怪的问题。请忘掉吧──」 「──虽然有很多啦。」 志穗小姐打断了我的话,继续说道: 「但最重要的一点……大概是我们会露出笑容的理由是一样的吧。」 她的语气彷佛在表示这种事并不需要隐瞒。 「第一次跟悠香三个人一起吃饭时,看到健笑得那么开心的样子,我就觉得『他是个笑容很可爱的人呢』。后来经过几次约会、聊了很多,我发现我们会露出笑容的理由惊人地一致,在看着同样的事物、听着同样的话语,两个人一起笑到肚子痛时……我忽然想,如果和这个人在一起,肯定一辈子都能笑口常开吧。」 「…………」 「最重要的是,他是第一个能理解我内心悲伤的男人。」 我内心的悲伤──我无法进一步探听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 不过,其实不必探听,也大致能察觉得到。 哥哥信中提到的那句话不自觉地掠过脑海。 ──其实志穗跟我们一样,没有家人。 「所以被求婚的时候,真的很开心呢……」 志穗小姐将右手无名指举向夜空,轻声低语。 单颗美钻看起来比浮现在夜空中的星辰还要闪耀。 「那种感性上的契合,真的很重要呢……」 我有许多感慨和想问的事。 但那时的我,光是说出这句话就已经竭尽全力。 「我还喜欢健其他很多地方,根本讲都讲不完。人家常说『喜欢上的人就是自己的理想型』,或者『会喜欢喜欢的人的一切』对吧?我以前也怀疑过真的会那样吗?但和健交往后,才发现真的是这样呢。」 志穗小姐露出羞涩的笑容说『说这些是不是太像在放闪了?』。 那表情实在太过缥缈,让我的心揪成了一团。 「明天还有行程,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是啊。不睡一下的话会影响到明天的。」 「以后有机会再来白马玩吧。」 「好。」 就这样,我们向白马的夜景与星空告别,离开了瞭望台。 之后,在回旅馆的车上,我内心的躁动依旧无法平息。 已经无法再忽视袭上心头的这份焦躁与痛楚。 我终于意识到,这份曾多次感受过的情感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股对哥哥强烈到无可救药的嫉妒。 ──────────────────────── 志穗的日记 长野县白马村旅行的第二天。 白天虽然也发生了很多事,但最令我印象深刻的,还是深夜和稔一起去的瞭望台。 其实那个地方也是健为了白马旅行而找出的私房景点。 在众多能漂亮地看见夜景与星空的地方中,那是少数面朝东方天空、即使是夏天也能在深夜看见参宿四的夜景胜地。 那是我们约好如果两个人来白马,就要一起去的地方。 原本已经打算放弃了,但能和稔一起去真是太好了……如果说这都是多亏了白天在河边湿透,又在温泉睡了午觉,肯定会惹悠香生气就是了。 话说回来……人生的最后托付吗? 我早就察觉到稔和悠香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之前那么反对同居的悠香突然不再多说什么了,我正觉得奇怪时,又发现稔和悠香变得要好,那时我就想肯定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什么事吧。 不过,没想到是多亏了健留下的信。 正如稔所说的,健早就预料到总有一天我和稔的同居生活会出问题,为了帮忙转圜,他才会将写给稔的信托付给悠香吧。 真的是什么都逃不过健的法眼。 真是的……人都过世了,做起事来还是这么帅气,真让人困扰呢。 会这么想,说不定是因为被稔问到喜欢健哪一点吧。 虽然至今从未向谁提过喜欢健哪里,但重新化作言语后,我才深切感受到……在和健那些平凡的对话中欢笑的日子里,我曾经感受到了满满的幸福。 明明年纪比我大,笑起来却比我更像个孩子,我最喜欢那样的笑容了。 稔和健虽然差了八岁,唯独那种带点孩子气的笑容简直一模一样。 这次旅行中,看着玩得开心的稔,我不禁好几次想起健的笑容。 真的,他们两人个性明明截然相反,相似的地方却太多了。与稔的同居生活愈久,就愈常在稔身上看见健的身影呢…… 哎呀,那些先摆一边,明天就是旅行最后一天了。 必须玩到最后一刻才行呢。 ──────────────────────── 六话 对了,去避暑胜地吧 第三天 终于迎来了旅行的最后一天。 「感谢你这几天的招待。」 收拾好回去的行李后,我们在旅馆门口与老板娘道别。 「哪儿的话,谢谢你们特地从那么远的地方专程过来,还让我听了许多关于健先生的事,我才该向你们道谢呢。」 老板娘这么说道,怀里抱着馅蜜。 馅蜜也像是跟着道谢似的,发出『呼喵呼喵』的叫声。 「如果有任何困难或想商量的,请随时联络我哦。」 「好,我们会的。」 我们再次表达谢意后便坐上车。 在抓着馅蜜的前脚一起挥手送行的老板娘目送下,我们离开了这间疗愈之宿·猫咪满屋。 「真是间好旅馆呢。」 「嗯,老板娘也是个好人。」 「温泉和地产地消的餐点都很棒。」 「喵星人也都很可爱。」 大家口中自然地溢出对猫咪满屋的感想。 尽管我没有家人,只能靠想像,但这三天让我感受到一种彷佛回到老家或乡下祖父母家玩耍般的安心感。说不定大家也都各自有所感触吧。 这也代表我们心中满是不舍。 「「「「…………」」」」 就在车内气氛变得有些感伤时── 「好啦,旅行最后一天!玩个痛快再回去吧!」 这种时候,志穗小姐的积极乐观真的很可靠。 感觉气氛瞬间变得明亮了起来。 「话说回来,今天有安排行程吗?」 昨天是完全没有预定的自由日,今天又会如何呢? 考虑到回家的路程开车单趟要五个小时,恐怕不能太悠哉。我心想或许先决定目的地、有计画地观光会比较好,于是开口询问。 「今天已经决定好要去哪了,没问题的。」 要是说「真意外」或许有点失礼,但她好像已经计画好了。 「今天中午前的预定是老宅咖啡厅巡礼♪」 「老宅咖啡厅巡礼……」 眼见我一脸惊讶,志穗小姐露出了微笑。 「长野县在移居的人气排行榜上每年都名列前茅,其中从白马到安昙野一带自然资源丰富,所以是热门区域喔。政府也很努力推动移居方面的援助,听说很多人会趁着移居这个机会,开始经营利用老宅改建的咖啡厅或杂货店。」 的确如志穗小姐所说。 我记得在查老宅咖啡厅的资料时曾看过这些事情。 老宅咖啡厅之所以在移居盛行的地区特别多,政府的优渥补助也是理由之一。 例如取得住居或搬家的补助、装修补贴,以及创业补助款等等,全部加总起来似乎是一笔不小的金额,让创业门槛一口气降低不少。 在前几天去的地方附近的老宅咖啡厅也听过类似的话,而长野县之所以成为热门移居地,除了环境与老宅的数量外,这类政策因素也有很大的影响。 志穗小姐边开车边告诉我这些事。 虽然学到了很多,但老实说…… 「补助这么优渥真让人有点羡慕呢。」 「毕竟那是针对移居者的制度,像我们这种在当地开咖啡厅的人就不适用。当然,我们住的城市也不是没有任何补贴与资助,但感觉得到这之间的差距呢。」 这大概也是老宅咖啡厅的老板多为移居者的理由之一吧。 我们并没有迁往他县经营子猫日和的选项,所以只能羡慕。 「我想说至少要在热门的移居地来场老宅咖啡厅巡礼。」 她虽然这么说,但大概──不,绝对是为了我吧。 当初被邀请旅行时,老实说我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很高兴志穗小姐希望让我度过一个像高中生的暑假,但另一方面,又觉得为了实现哥哥的梦想该做的事,似乎也被耽误了。 志穗小姐肯定早就看穿了我的心思。 所以才在最后一天安排了老宅咖啡厅巡礼。 「志穗小姐,谢谢你。」 我对握着方向盘的志穗小姐道谢。 「不会啦,是我自己想去而已,不用在意。」 志穗小姐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含糊带了过去。 「那么,立刻向第一间店出发吧♪」 就这样,我们驾车前往老宅咖啡厅。 * 首先前往的是位于某个聚落的老宅咖啡厅。 我们从猫咪满屋穿过白马市区,沿着山路向上攀爬约十五分钟后抵达该聚落。 听说那是由当地的长辈通力合作,翻修聚落中最古老、屋龄超过百年的老宅,打造出能让观光客休息的场所,是聚落中唯一的咖啡厅。 店面没有停车场,我们将车停在附近的村营停车场后步行前往。 途中经过一座通往聚落的大吊桥,走了约五分钟后── 「就在那里呢。」 在悠闲的田园景色中,老宅咖啡厅现出了身影。 「真是气派的老宅呢……」 那栋两层楼木造建筑非常巨大,让我不禁倒抽一口气。 这老宅气派到让我不禁疑惑到底有几个房间。 与之前去过的地方附近的老宅咖啡厅不同,这里的屋顶不是铺瓦片,而是白铁皮屋顶。屋顶坡度之所以这么陡峭,应该是出于瓦片屋顶不利于除雪这个雪国特有的理由吧。 门前流过的小溪旁还有水车,眼前尽是充满情调的迷人景色。 「赶快进去拜访吧。」 「说的也是。」 踏入店内后,便发现明明才刚开门不久,却已经坐满了客人。 正当我觉得可能要等上一阵子时,店员告诉我们如果不介意走廊的位子,可以让四个人并排坐下。难得有机会,我们便心怀感激地接受了。 我们走出店外,绕过庭院坐上走廊的位子。 挂在屋檐底下的风铃响起了清脆凉爽的音色。 「比起昨天凉快多了,还有风吹过来,走廊的位置也不错呢。」 「采光很好,感觉像是在晒太阳呢。」 悠香小姐和帆乃香小姐似乎也很满意。 我们拿起放在旁边的菜单,思考着要点什么。 除了冰咖啡、冰红茶等基本款,甜点种类也很丰富。 虽然离午餐时间还早,但这里提供盐烤附近溪流捕获的溪鱼配上山菜料理的拼盘,还有使用当地品牌猪制作的东坡肉井和信州鲑鱼生鱼片定食,看起来都非常好吃。 我心里想着如果午餐时间过来也不错。 「稔你看,有使用水果酸浆做的起司蛋糕耶!」 「水果酸浆?」 我当然知道酸浆。 不过还是头一次听到前面加了「水果」这个词。 看了菜单上写的说明,得知这原本是产自南美洲的食用酸浆,在欧洲是相对普遍的食材,常用于甜点或料理。 在日本虽然生产者较少,属于罕见食材,但白马的气候似乎非常适合生产,因此被当作当地名产之一,用于餐厅菜单或加工品伴手礼。 「难得过来,就点有用到水果酸浆的甜点吧。」 女生们决定各自点不同的品项来分享。 志穗小姐选了铺上水果酸浆的起司蛋糕,悠香小姐选了水果酸浆塔,帆乃香小姐则决定点抹上了水果酸浆果酱的三明治。 连同饮料一起点完后,我将视线投向眼前宽广的庭院。 这个庭院里除了花田与菜园空间,还有供孩子们玩耍的游乐器材,就在我像这样眺望的当下,孩子们也正充满活力地四处奔跑,或是在器材上玩耍。 近来常因为危险为由拆除公园的游乐器材,现在城镇各处的公园比起孩子的游戏场,更像是发生灾难时的避难场所。 很久没看到孩子们这样尽情玩耍的身影了。 「总觉得这样的景象真的很棒呢……」 「嗯……我也在想同样的事。」 我不自觉地喃喃说道,志穗小姐也随即附和。 「健所追求的,一定就是这种感觉吧。」 正如志穗小姐所说,眼前这幅景象肯定就是哥哥所追求的风景之一。 子猫日和是为那些家庭状况复杂的孩子提供免费餐食的场所,但肯定不只如此,哥哥肯定也想把它变成一个能让孩子与朋友一同欢笑的地方。 想到这里,找店面的条件又增加了一项。 「子猫日和也得盖一个大到能让孩子玩耍的院子才行呢。」 「嗯。一定要这么做。」 看到志穗小姐也跟我有同样的想法,我感到很高兴。 虽然只是件小事,却有一种心灵相通的感觉。 她投向我的笑容太过耀眼,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为了掩饰害羞,我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就在这时── 「……这水是不是很好喝啊?」 我感受到这水与平常喝的水有明显的不同。 悠香小姐和帆乃香小姐喝了之后,也跟着点了点头。 「听说这间店是用涌泉水喔。」 「涌泉水──?」 「这个聚落是白马的融雪水经过地下水脉后涌出的地方。这里的水因为非常好喝而闻名,听说我们点的冰咖啡和冰红茶也都是用涌泉水冲泡的。」 「那真教人期待呢。」 我不由自主地兴奋了起来。 如果用这种涌泉水泡咖啡,该用哪种豆子才好呢? 哎,会开始思考这种事,或许也证明随着跟店长学习冲泡方式与咖啡豆知识的次数变多,我也逐渐有个咖啡厅店员的样子了吧。 回去之后再问问店长关于水与咖啡豆的契合度好了。 正当我思索着这些事时,点好的餐点送上来了。 「看起来很好吃呢!」 「外观也很有美感呢。」 志穗小姐先喝了口冰红茶润喉,接着说道: 「那么,赶快来尝尝水果酸浆吧。」 她用叉子叉起起司蛋糕上的酸浆,送进嘴里。 就在咬下去咀嚼的瞬间,她脸上露出了充满幸福感的笑容。 「好甜!酸浆居然可以这么甜吗!?」 「真是的,志穗你太夸张了啦。」 悠香小姐这么念着,也跟着把塔送进口中。 吞下之后,她立刻用手抵着嘴巴,惊讶地睁大双眼。 「的确很甜呢……还带着淡淡的酸味,很不错耶。」 「对吧?」 「果酱也很好吃。」 看着三人为稀有食材做的甜点聊得热火朝天,我不禁心想── 为什么女孩子吃美食的样子会这么充满魅力呢? 我这样想着,跟大家一起品尝稀有食材,尽情享受谈笑的时光。 多亏志穗小姐带我到这间老宅咖啡厅,感觉对于子猫日和的具体形象又更加清晰了。 在那之后,我们又造访了另外两间老宅咖啡厅。 每一间老宅咖啡厅的理念都很明确且充满魅力。 我逛着这些店家,将能作为子猫日和参考的部分用笔记或照片记录下来,不过到了最后造访的第三间店,志穗小姐依然跟前两间店一样在吃蛋糕。 也就是说在吃完早餐后,光是上午她就吃了三块蛋糕。 我不禁担心她会不会吃太多了,正想提醒时── 「好啦,离开这里之后,我们去吃完午餐再回去吧。」 「请、请等一下──」 我不自觉地吐出了想要阻止她的话语。 「志穗小姐,你已经吃了这么多蛋糕,没问题吗?」 「嗯,没问题。你想想,不是常说甜点装在另一个胃吗?」 的确是很常听到这种神奇的理论啦。 志穗小姐很爱吃甜食,也很中意之前哥哥最爱吃的那种加了巧克力的甜味咖喱,这个月初去老宅咖啡厅巡礼时,她也吃了很多蛋糕。 甚至连看烟火大会时,她也一直在吃甜食…… 「会不会吃得太夸张了?」 「平常要是尽情吃的话会变胖,所以我都会忍耐喔,但这个月是每年一度的蛋糕吃到饱解禁月,所以我决定只要想吃就别去在意,要尽情享用。」 蛋糕吃到饱解禁月……? 怎么回事……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我很高兴你愿意担心我,但只有这个月而已,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志穗小姐俏皮地做了个鬼脸,随即吃了口蛋糕露出笑容。 对女性来说,真的有那种每年一次想解放食欲的月分吗? 「啊…………」 这时,身旁的悠香小姐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怎么了吗?」 「啊,呃……没什么。」 虽然她说没什么,但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接着,我的手机突然收到一则讯息。 我想着是谁传来的,打开程式一看,传的人正是坐在旁边的悠香小姐。 明明就在旁边却特地传讯息过来,是怎么了吗?正当我觉得奇怪而点开讯息时,上面写着:『我有关于志穗的事想找你聊聊,待会儿能借我一点时间吗?』 我把视线投向悠香小姐,只见她若无其事般喝着茶。 我回传『明白了』之后收起手机。 在那之后,我就一直非常在意这件事。 * 就这样,长野县白马村的旅行画下了句点。 虽然依依不舍,我们吃完午餐后,还是决定离开白马启程回家。 回程跟来的时候一样,加上休息要花五个小时左右。本以为能在日落前抵达……没想到一上高速公路,才惊觉我们想得太天真了。 「完全忘了返乡车潮这回事了呢……」 悠香小姐握着方向盘,伴随着深深的叹息,无力地低喃。 也难怪她会这样,在顺畅行驶了一小时后──视线的远方便出现了绵延不绝的车潮,之后便在完全不像是在高速公路行驶的龟速下前进了三十分钟。 这实在让人不得不叹气。 「大家要不要去上洗手间?」 「不用,我没问题。」 「我也还可以,但还是早点处理比较好吧。」 「的确,等想上厕所才找休息站就太晚了呢。」 导航显示距离下一个休息站还有三公里。 在这种路况下,不晓得这三公里还要花几分钟。 「那我就进去下一个休息站,大家各自去洗手间和买饮料吧。志穗,离开下一个休息站后可以换你开一段路吗?」 「没问题,交给我吧!」 这种时候,志穗小姐那充满精神的开朗性格确实能拯救大家。 看样子,回程会是一场漫长的旅程。 好不容易进了休息站想休息…… 结果光是进休息站就花了三十分钟,停车场停满了车,还得排队等空位,等到终于能下车时,距离决定要休息之后已经过了四十分钟了。 深深感受到返乡车潮的恐怖,上完厕所之后,我想到会赶不上接竹轮的时间,赶紧打电话给宠物旅馆拜托他们要追加住宿一晚。 挂断电话后,我准备往贩卖部去买饮料。 「稔──」 这时,我听到有人叫我,回过头后,便发现悠香小姐就在身旁。 看来她一直在等我打完电话。 「我想找你稍微聊聊,方便吗?」 她显然是指中午传的那则讯息。 「志穗小姐和帆乃香小姐呢?」 「她们在排队上厕所,应该暂时还不会回来。」 听到这个回应,她果然是要聊不想让志穗小姐听到的话题吧。 我们远离厕所前的走道,走到附近的长椅坐下。 「志穗说的那个『蛋糕吃到饱解禁月』,你还记得吧?」 「记得,但完全搞不懂是什么意思。」 「其实,这个月二十六号是志穗的生日喔。」 「咦──?」 志穗小姐的生日? 「今年因为健先生过世,我们公司变得很忙,像是忙着交接他的工作、整理遗物……虽然这不是借口,但连我也完全忘了。」 「这也没办法。不过,怎么会突然想起来呢?」 「那孩子从女高时代就一直嚷嚷着『八月在生日结束前,都是蛋糕吃到饱解禁月!』。她说不喜欢只有生日当天才能吃蛋糕。多亏如此,那时八月的每一天放学后我都得陪她去蛋糕店,真的累死人了。」 悠香小姐虽然嘴上说「累死人了」,却是笑着的。 想必那也是一段美好的回忆吧。 不过,原来是这样啊……难怪之前在我们家附近巡礼老宅咖啡厅或是去烟火大会时,她老是说『这个月没关系』猛吃甜食,原来是因为生日月的关系啊。 「顺带一提,去年健先生好像每周都带她去蛋糕吃到饱喔。」 「每周……」 我不晓得志穗小姐的生日和去年的事,不过这也没办法。 去年十月哥哥求婚后,才把志穗小姐介绍给我认识。 去年的八月我和志穗小姐还没有交集,自然不可能知道她的生日。 不,现在回想起来,哥哥曾跟我商量过要送女朋友──也就是志穗小姐生日礼物的事,说完全没线索是骗人的,但这也无可奈何。 仔细想想,确实是在八月左右的事。 「看这反应,你果然不知道呢。」 「对。可是,为什么志穗小姐不说呢?」 「肯定是因为健先生的事,让她觉得哪有心情过生日吧。」 「的确……如果是志穗小姐肯定会这么想吧。」 未婚夫才刚过世不久,却在过自己的生日什么的,我能理解那种心情。 我认为这很符合志穗小姐的作风,也证明了她有多么思念哥哥。 但是,那样的话── 「如果要帮她庆祝,难得有这个机会,要不要大家一起庆祝?」 「可以吗?」 「我的想法和稔一样。正因为是这种时候,才更想集结交情好的人为她庆祝。可以的话,为了不让志穗有所顾忌,直到最后一刻都要保密喔。」 志穗小姐肯定不会主动提起自己生日的事。 她会提到「蛋糕吃到饱解禁月」并不是为了暗示生日,纯粹是因为对她而言这是每年的惯例,才会不经意地脱口而出。她不是那种会拐弯抹角的人。 就算她本人不期望,我也想连同哥哥的那份一起为她庆祝。 「好。今年就大家一起为她庆祝吧。」 「既然这么决定了,时间也不多了,我们回程在车内商量吧。」 「不,在车内商量的话,志穗小姐会发现吧……」 「志穗在开车,让帆乃香坐副驾,我们两个坐后座的话就没问题。从后照镜也看不清我们的手部动作,就传讯息对话吧。」 就这样,我们在旅行回程中紧急开始筹备志穗小姐的生日计画。 不知该说是幸还不幸,多亏了大塞车,时间倒是绰绰有余。 回到家时,计画内容已经大致定案。 接着到了隔天,也是志穗小姐盂兰盆连假的最后一天。 我们邀了悠香小姐,在接回竹轮后,顺道完成了哥哥的送盆仪式。 就这样,旅行和哥哥的新盆都圆满结束,连假期间的预定也全部达成。 明天开始又要为了实现哥哥的梦想,继续过着忙碌的每一天,但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八月二十六日,我要盛大地为志穗小姐庆祝二十二岁的生日。 ──────────────────────── 志穗的日记 白马村的旅行真的好开心啊…… 老实说,别说三天两夜,真想玩个一周呢。 虽然嘴上嫌麻烦,悠香最后还是陪我们去了,也看见了帆乃香崭新的一面、变得更要好,稔看起来也玩得很尽兴,有计画这次旅行真是太好了。 虽说一开始是为了让稔玩得开心才办的旅行,但感觉我好像比任何人都玩得还要疯……不过,既然旅行的目的达成了,那就是皆大欢喜。 重新想想,稔从健过世后就一直紧绷着神经。 他沉浸在深沉的悲伤中,好不容易才刚振作起来,又得知了健的梦想……虽然这成了稔振作的契机,但最近他确实努力过头了。 当然,我知道那是好事。 但如果努力过头,总有一天一定会产生反弹。 健托付我照顾稔,我作为监护人有义务守护他别太过勉强,必须要注意千万不能让他努力到身心失衡。 今后也定期邀他去旅行或出游吧。 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也想减轻他的负担。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不能只是邀他散心,我也必须努力才行。 稔在打工、学习经营咖啡厅和找店面上都非常努力,成果也正一步步展现出来,现在猎户座甚至已经能交给他冲泡咖啡了。 当然,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那件事虽然花了不少时间,但似乎总算快谈成了。 如果稔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呢?会惊讶到说不出话吗?还是会开心得大声欢呼呢?以稔的个性,我想应该是前者吧。 今后我也要为了支持稔而继续努力。 健留下的梦想,不只是稔的,也是我的梦想。 虽然非做不可的事依然堆积如山……但如果这个暑假发生的种种,能在将来成为对稔来说无可取代的回忆,我会很开心的。 ──────────────────────── 七话 陌生的男性 隔天起,我和悠香小姐便着手准备庆祝志穗小姐的生日。 首先,为了预约庆祝生日的地点,我找了猎户座的店长商量。 当我请求当天打烊后能否借用店面时,他不但爽快地答应,还体贴地说『为了方便准备,当天就提早休息吧』,将打烊时间提早了一个小时。 我们心怀感激地接受店长的好意,之后也持续进行准备。 我们买齐了装饰店内所需的物品,也邀请了帆乃香小姐参加。悠香小姐知道志穗小姐喜欢的蛋糕店,便由她负责订购生日蛋糕。 就在一切准备工作大致有了眉目时,某个非假日的晚上六点过后── 我来到了当地的购物中心。 「人还是一样多啊。」 这里是我和志穗小姐开始同居的隔天,两个人一起来买过东西的购物中心。 这是我们居住城市里的两大商业设施之一,占地内包含电影院、家电量贩店,甚至还有温泉设施,是个男女老幼皆宜的人气景点。 不论何时,市内外都有大量客人涌入,因此就算是非假日也经常挤满了人,而或许是因为现在正值暑假,感觉国高中生的身影比平常还要多。 「悠香小姐应该已经到了吧。」 为什么我会跟悠香小姐约好在购物中心见面? 这是为了购买庆祝生日不可或缺的物品。 「稔,这边喔。」 正当我朝着约定地点的正门入口走去时,突然听到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转向传来声音的方向一看,只见穿着套装的悠香小姐就站在那里。 「下班后还让你特地抽空,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也因此有了拒绝加班的好借口。」 悠香小姐说完后露出了笑容。 自从去白马村旅行后,感觉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亲近了。 「等会儿你待到几点都方便吗?」 「我有跟志穗小姐说会晚点回去,所以到九点左右都没问题。志穗小姐今晚好像也有预定,我们说好晚餐要分开吃。」 昨晚确认共享的行事历App时,我发现她晚上七点有个『饭局』的行程,询问之后得知她回来的时间会超过九点。 虽然不晓得是跟谁见面,但既然说是饭局,对方应该是工作相关的人吧? 「那么,赶快来选志穗的生日礼物吧。」 「好,麻烦你了。」 就是这样,我之所以约悠香小姐见面,就是为了请她帮忙挑选要送给志穗小姐的生日礼物。 自从在旅行回程知道志穗小姐的生日后,我就一直在思考……但我完全没有送礼物给女性的经验,根本拿不定该选什么才好,想得一个头两个大。 再说,我除了哥哥以外从没送过别人礼物。 就在距离生日没剩几天、我正一筹莫展时── 悠香小姐传来讯息问『决定好送志穗的礼物了吗?』,我老实回答『其实还没……』,她便回了一句『我陪你一起挑吧』,约我来到这里。 要是悠香小姐没这么体贴,不晓得我现在会变成怎样。 真的就像志穗小姐说的一样,她很会照顾人呢。 「在那之后,有发现什么不错的礼物吗?」 「没有,虽然查了很多资料,但是……」 「不用想得太难喔。」 悠香小姐看到我的表情,似乎察觉到我有多困扰。 她轻拍我的肩膀,这样说道安慰我。不过我居然让她这么费心,难道脸上真的写满了烦恼吗? 因为我有自觉,所以很过意不去…… 「志穗这孩子以现代女性来说,单纯得很罕见,所以不管送什么她一定都会很高兴的。极端一点来说,只要是稔选的东西,哪怕只是路边开的一朵花,她也会很开心的。」 「的确,先不论送花妥不妥当,但我完全能想像那种画面。」 我彷佛能看见她兴高采烈地把花插进玻璃杯里,每天都很开心地盯着瞧的样子。 然后也能进一步想像到如果花枯萎了,她一定会真心感到悲伤、消沉。 一起生活后,我才发现志穗小姐很擅长从日常生活中发掘小确幸,某种意义上甚至让我觉得已经算是一种才能,她常会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流露出喜悦。 这并不是能轻易模仿得来的,我认为也是志穗小姐的魅力之一。 我想哥哥一定也是被志穗小姐的这一点所吸引的吧。 「总之我们先到处逛逛吧。」 「好的。」 接着我们逛了生活杂货店与饰品店等各式各样的店家。 但一直没找到可以直接下决定买下的东西,不知不觉间一小时就过去了。 「漫无目的地想也决定不了,我们先定一个目标吧。」 「目标?」 「与其说目标,不如说是挑选时的概念。例如她喜欢的东西、能解决她困扰的东西、有了会变舒适的东西,或是那种自己舍不得买、但收到了会很开心的东西。」 「原来如此……」 「基本上,如果是能解决烦恼或不满的东西,满意度通常都很高。虽然一般或许会觉得选本人喜欢的东西最好,但其实喜欢的东西代表本人的偏好和坚持都很强,反而很难挑呢。再来的话我想想……就是那种虽然想要、却迟迟下不了手的东西,要是收到应该会很开心喔。」 「悠香小姐,你懂得真多呢。」 对我来说,纯粹是出自于尊敬才说出这样的话。 但不知为何,悠香小姐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这个嘛……瞒着你也没意义,我就老实招了吧。因为我也曾为了要送健先生礼物而烦恼老半天。虽然现在说得头头是道,但我也不知道当时他到底开不开心呢。」 「如果是那件事的话,你完全不必担心喔。」 「咦──?」 我突然想起去年哥哥生日时的事。 「去年送给哥哥大量巧克力的,就是悠香小姐吧?」 「什、什么?为什么稔你会知道啊!?」 一向冷酷的悠香小姐顿时满脸通红,不禁扯高了嗓子。 「哥哥那时一回到家,就抱着纸箱兴高采烈地给我看,说『悠香给了我超级多巧克力喔!』。我之前也说过,在哥哥与志穗小姐的对话中,我有听过悠香小姐的名字好几次,而现在听你提起才想起来。」 「这样啊……可是那次是因为健先生说『就算只有一次也好,好想整个人埋在满是巧克力的浴缸里面狂吃喔!』这种像小孩子一样的话,我才想帮他实现看看的……而且我觉得送留得下来的东西太沉重了,送吃的应该刚好。」 悠香小姐有些害羞地用手遮着脸,嘟嘟囔囔地解释了一番。 顺便说一下,正如悠香小姐所言,那分量真的多到几乎要从浴缸满出来了。 我们当然没有真的把巧克力倒进浴缸,那样也太浪费了,但总之分量确实相当惊人,我记得足足有三大箱。光靠哥哥一个人实在很难搬下车,我当时还帮了忙。 对哥哥来说,那大概就类似点心屋般的憧憬吧。 「他每天吃着巧克力,还很开心地说『实现了一个梦想呢!』。」 「是吗……如果健先生高兴的话就好。」 悠香小姐像是很欣慰地轻声低喃。 我也很高兴能把这件事告诉她。 「的确,那种东西也是平常自己不会买,但收到了会很开心的类型呢。」 我复述了一遍悠香小姐的建议。 接着,我脑海中随即浮现出旅行时的一幕。 「照片──」 我想起旅行第一天,在白马村的山岳渡假村与志穗小姐聊过的内容。 志穗小姐在那座绝景露台上拍风景照时,曾有些遗憾地喃喃说手机相机『拍不出肉眼看到的那种震撼感与壮阔感』。 她当时还说如果是专业一点的相机,拍出来的效果肯定不一样。 「数位相机怎么样?」 「的确,志穗在旅行时拍了非常多照片呢。」 「志穗小姐平常在买东西时,会重视情感与意义去挑选。我想能将情感与回忆剪辑下来的数位相机应该是最适合的选择。」 这东西不仅能解决她的困扰,也符合「自己不会买但收到会很开心」的条件。 「虽然听起来不错……但价位没问题吗?」 「总之我们可以先去看看吗?」 我们走出购物中心,前往开在旁边的家电量贩店。 一进店内,我们不看其他东西,直奔相机专柜。 「「…………」」 看着整齐排列的数位相机以及标签上的数字,我不禁陷入了沉默。 就算便宜的也要五万日圆左右,高阶款甚至贵到让我以为自己看错了数字。 对于外行的我和悠香小姐来说,完全搞不懂价格的差异在哪,不过正如悠香小姐所担心的,以高中生的经济状况,这确实是很难出手的价格。 但是,难以出手并不代表买不起。 「我想从这些里面挑一台。」 「真的吗……?」 「我有打工的薪水,并不是买不起。」 「可是那些钱,不是打算用来当作实现健先生梦想的基金吗?」 「当然,但打工薪水以后还会领到,而且……我受了志穗小姐很多照顾,所以就算只是一点点,我还是想送一个能让她发自内心感到高兴的东西。」 这绝非夸大其词,我认为能有现在的自己,全都要归功于志穗小姐。 虽然她当初强行搬过来时让我很困扰,但如果没和她同居,我不可能这么快振作起来,更不可能一起为了实现哥哥的梦想而努力。 就如字面意义所示,我从她身上得到了许多金钱无法衡量的东西。 「我当然也知道不是贵就好,但正因为如此,我不想以价格为由而妥协……况且最近的手机多半都要十几万圆以上,这么想的话,其实也不算太贵吧。」 说不算太贵其实有点勉强。 我在心里这样吐槽自己。 「真是的……你们兄弟俩想的事情简直一模一样。」 随后,悠香小姐显得有些无奈,但又像是理解似地点了点头。 「兄弟俩……?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悠香小姐像是要转移话题般叫住了附近的店员。 「既然决定了,就来挑选要哪一台吧。」 接着我们和过来帮忙介绍的店员商量,挑选商品。 由于我对相机一窍不通,便告诉店员自己的预算和想要拍摄的风景是什么感觉,店员便用浅显易懂的方式向外行的我说明,并挑选出几款价格合适的产品。 最后,我决定买下价值两个月打工薪水的相机,但心中毫无犹豫。 不如说,这或许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觉得购物是如此充实。 我们向亲切提供建议的店员道谢后,离开了家电量贩店。 一想到志穗小姐开心的表情,我便忍不住露出微笑。 顺利买完礼物后,我们回到购物中心吃晚餐。 我本想回家自己一个人吃,但悠香小姐邀请我说『现在回家准备也很麻烦,吃了再走吧』,既然机会难得,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也一直想和悠香小姐好好聊聊,所以这是个好机会。 这个时段到处都挤满了人,我们运气不错,找到一家还有空位的义大利面店。 进入店里点完餐后,我再次向她低头致谢。 「真的很谢谢你。」 「不用道谢啦,毕竟是我邀你的,我也是心甘情愿做这件事。」 听到她这么说我很开心,但我不只是想为今天的事情道谢。 「其实,我一直想找机会正式谢谢悠香小姐。」 「正式?」 「不只是你一直关照我们,还包括你每个月都在哥哥的忌日去扫墓……哥哥过世快五个月了,到现在还这么挂念他的,大概也只有你了。现在已经没什么人会去哥哥那边扫墓或对着佛坛合掌了。」 我知道这也是无可厚非。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不可能永远悼念着哥哥的死。 尽管如此,看到曾爱戴哥哥的人逐渐远去,心中仍不免感到寂寞。 「关于这点,你似乎有些误会呢。」 「误会?」 悠香小姐若有所思地望向远方。 接着她轻叹一口气,直视着我。 「直接说结论吧,那是健先生的遗言。」 「哥哥的遗言?」 「他说如果大家一直悼念他的死,稔和志穗就永远无法释怀。所以,他交代在告别式结束后,请大家控制去扫墓或对着佛坛祭拜的次数。健先生在自己过世前,拜托我把这件事传达给所有人。」 「原来……是这样啊。」 「不过,还是有人忍不住冲到你家去合掌祭拜,也有人在你和志穗没察觉的时候偷偷去扫墓,所以,你不用感到那么悲伤。」 我都不知道……哥哥留下了这样的遗言,也不知道至今仍有人在默默思念他。 「但是,你告诉我这些没关系吗?」 「健先生确实拜托我要保密呢。」 悠香小姐毫无愧疚地说道。 「不过就算是遗言,也不代表一定要死守到底。」 随后,一向很有常识的悠香小姐竟破天荒地说出了这种理论。 「即使是故人的遗志,最重要的还是活着的人的心情。如果保守秘密会让人痛苦,而说出来能得到救赎的话,遗言什么的就去见鬼吧。」 与嘴上强硬的话语相反,悠香小姐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愉快。 「再说,健先生应该早就知道我不会乖乖听话。虽然由我自己来说有点怪,不过,我听从健先生建议的次数可是少之又少呢。」 的确,哥哥的信里也是这么写的。 所以他也提到要说服悠香小姐会费一番工夫。 我不禁跟着露出了笑容。 「明知道这点还拜托我,真的是他自作自受呢。你不这么觉得吗?」 「是啊……但我认为,哥哥就是因为这样才拜托悠香小姐的。他信任你会在不该说的时候守口如瓶、在该说的时候如实以告。事实上,我就很感谢悠香小姐愿意告诉我真相。」 「谁知道呢……」 悠香小姐将手肘放在桌上,用手撑着下巴,侧头望向窗外。 我感觉自己似乎稍微窥见了他们两人过去是什么样的关系。 「请务必帮我转告大家,从今以后请不用顾虑,随时来扫墓吧。如果来到这附近,也请随时来家里的佛坛前上香。」 「嗯……我会转告大家的。」 悠香小姐轻轻吸了吸鼻子,随即转移了话题。 「先不提那个,你和志穗还是一样相处得很好吗?」 「托你的福,自从那天之后,我们相处得很顺利。」 所谓的那天不用说,当然是指我和志穗小姐和解的那一天。 在哥哥坟前从悠香小姐手中接过信,并得知并非「我被托付给志穗小姐」,而是「志穗小姐被托付给我」的那一天。 「那太好了。虽然我没打算过度干涉,但如果有什么困难,就随时找我商量。毕竟能理解你们处境的人不多,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很乐意帮忙。」 「好的,谢谢你。」 悠香小姐的心意让我由衷感到高兴,十分可靠。 但我心中仍有一丝不解。 「我能问一件事吗?」 「什么事?」 「为什么你对我们这么好呢?」 这也是自那天以来我一直有的疑问。 「我非常感谢悠香小姐,说这种话可能有点失礼……但我一直在想,当初悠香小姐明明那么反对我们同居,为什么现在会这么支持我们?」 我察觉到理由可能就在哥哥留给悠香小姐的那封信里。 我不是想要她告知信件的内容,但我很想知道悠香小姐现在的真实想法。 「这个嘛……」 悠香小姐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 接着,她以一句『道理很简单』作为开场白,继续说道: 「就像稔身上背负着健先生托付的期待一样,我也承担着健先生托付给我的东西。只是这样而已。很抱歉,但我希望你不要过度追问这件事。」 「光是听到你这么说就足够了。」 听完悠香小姐的回覆,我不禁心想── 哥哥给悠香小姐的信里,肯定也写到了「将志穗小姐托付给我」这件事,所以悠香小姐才停止了拆散我们的念头,转而守护我们。 我没有必要知道更多,也不打算继续追问。 我想,这也是哥哥留下的人生最后托付之一吧。 之后,我们边聊各种话题边享受晚餐。 虽然和悠香小姐变熟了,但我们两个还是第一次单独吃饭。 本想说要是冷场的话该怎么办,结果证明是白操心了。 悠香小姐主动开启各种话题,跟我分享她与志穗小姐之间的回忆,也如之前约好的那样,告诉我许多我不晓得的哥哥在职场上的模样。 快乐的时光转瞬即逝,注意到时已接近打烊时间。 「已经很晚了,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谢谢你,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们走在人潮减少的购物中心,准备前往出口。 就在经过走廊旁的一间咖啡厅时── 「那是……」 我瞥见店内有个熟悉的身影,不由得停下脚步。 「志穗小姐──?」 志穗小姐坐在比较里面的座位,正和别人聊得不亦乐乎。 她今天说有饭局,居然是在这种地方喝茶吗?正当我这么想着,视线移向坐在她对面的对象时,呼吸瞬间停止了。 因为和她在一起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 「…………」 眼前的景象让我忘了呼吸,顿时陷入沉默。 涌上心头的,是以前从未感受到的强烈躁动。 不,用躁动根本无法形容内心这股剧烈的动摇。 * 回到家后,我决定先洗个澡。 和志穗小姐在一起的那个人是谁?他们到底在聊什么?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如果不先冷静下来,根本无法整理思绪。这种时候就要先洗个澡,把汗水和多余的情绪一起冲掉。 以前被悠香小姐要求『希望你和志穗分开』时,我也曾因为动摇而想靠洗澡冷静,但这次和当时不同,不论泡多久,我的心情始终无法平复。 「不过这种感觉并不是第一次……」 每当志穗小姐诉说与哥哥的回忆时,我都有这种感觉。 但这一次,那份感触格外强烈,是任何时刻都无法比拟的。 宛如胸口被揪住一样的痛苦,以及血液倒流般的感觉。接着涌上来的是近乎悲伤的情绪,光是呼吸都会伴随强烈恶心感的痛苦不断折磨着我。 就像是各种负面情感混杂在一起。 「这种心情到底是什么……」 不,要问这是什么也太假了。 这份情感的真面目,我其实已隐隐约约察觉到了。 为了确认自己的心意,我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 「稔,怎么了吗?」 我不晓得自己忘了呼吸多久。 我动弹不得,直到悠香小姐的一句话才回过神来。 就算这样,我的视线仍无法从咖啡厅里愉快交谈的两人身上移开。悠香小姐察觉到我的异状,顺着我的视线望去。 「……志穗?」 悠香小姐也惊讶地低声说出她的名字。 「在一起的那个男人……你认识吗?」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不……我不认得他。」 连悠香小姐都不认识的人──这个事实让我的不安更加扩大。 从他们相谈甚欢的样子来看,不用怀疑两人的关系有多融洽。 「难道──」 不,现在下定论还太早。 我否定了脑中自然而然浮现的可能性。 可能是在同一间公司工作的同事,也可能是工作上的客户。毕竟她肯定也有异性朋友,倒不如说没有才奇怪。 考量到行事历App上写着ㄨ「饭局」,前者的可能性很高。 但我注意到了,那只是说给自己听的借口。 「走吧,回去了。」 「咦……」 悠香小姐若无其事地迈出步伐。 「这样好吗?」 「没什么好不好的,我们总不能去打扰人家吧?」 悠香小姐说的没错。 如今哥哥已经过世,我没有理由责怪志穗小姐与男人单独出门。 倒不如说,我虽然不希望她忘记哥哥,但仍希望她能把那当成回忆,并在将来遇见新的邂逅。我也曾下定决心,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要一直在旁支持她。 这样一想,我应该对眼前的景象感到高兴才对,根本没有反对的理由。 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说的也是。」 尽管大脑明白,内心却不知为何拒绝理解。 就这样,我抱着复杂的情绪离开了购物中心。 ──这就是从在咖啡厅看见志穗小姐到现在的经过。 看到两人的身影时,虽然很惊讶没错…… 「但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早就有迹可循了啊……」 月初我们去老宅咖啡厅巡礼那天,隔天再约她时,她以有事为由拒绝了。我问她是不是跟朋友出去,她也语带保留地说『算是吧』。 烟火大会那天晚上,我去帮竹轮买水回来时,看见志穗小姐正在跟某人传讯息,她一发现我走近,就慌忙地收起手机。 还有行事历App上频繁出现的『饭局』这种预定行程,现在想来,说不定是为了不让我察觉是跟男人独处,才刻意写成饭局的。 仔细想想,所谓「男人的影子」确实存在。 但是,其实这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像志穗小姐这么漂亮的人,身边的男性不可能放她继续单身。 我一直觉得总有一天会发生这种事,甚至也希望这天到来。 所以让我惊讶的,并不是志穗小姐和陌生的男人在一起──而是目睹那一幕,我心中产生了连自己都无法想像的剧烈动摇。 可是,我也隐隐察觉到动摇的理由。 我知道这份让胸口躁动不已的情感就是『嫉妒』。 不……正确来说或许有微妙的不同,但并没有那么大的差异。 所以我不能理解的只有一点。 ──为什么我会产生这种近乎嫉妒的情感? 我已经泡在浴缸里思考了快一小时,却还是想不出答案。 觉得差不多该起来了后,回到客厅,便看见志穗小姐正跟竹轮玩在一起。 「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抱歉,这么晚回来。」 志穗小姐投向我的笑容与往常别无二致。 明明如此,看在我眼里却显得有些不同,大概是因为我的心境改变了吧。 「那么,我也去泡澡啰。」 「好的,请好好放松。」 「谢谢。」 看着志穗小姐离开客厅的背影,我不自觉地伸出了手。 ──那个男人是谁? 如果这样问出口,志穗小姐会告诉我吗? 这样一来,这份胸口的苦楚或许也会随之消失。 但是,那一句话却让我害怕得不敢开口。 * 在志穗小姐生日前几天的下午── 我和帆乃香小姐两个人来到某座公园。 不是来玩的,而是来帮忙中途猫的活动。 「今天谢谢你来帮忙。」 「不,这是当初说好的,请别在意。」 当初邀帆乃香小姐去旅行时,她因为有中途猫活动而一度拒绝,后来是以我在旅行回来后会一起帮忙为条件,她才答应一起去。 今天是履行这个约定的日子,但老实说……我现在心不在焉。 就算这样,毕竟这是重要的约定,我努力告诉自己现在先别去想那些。 「今天要做什么样的活动呢?」 「我想保护一只特定的猫。」 根据帆乃香小姐的说法,这座公园里有一只一直无法顺利保护到的猫。 「大概从多久以前开始尝试保护的呢?」 「算起来大约有三个月了吧。它原本是住在附近的一位独居长辈养的猫,但是那位长辈过世了,家里没人能接手照顾,它就这样流浪到公园定居了。」 「原来是这样啊……」 从家猫变成流浪猫。 虽然有着复杂的背景,但这种事没办法用一句无可奈何轻易带过。 「偶尔会在纪录片看到以保护猫狗为题材的节目,像这次这种高龄者过世后宠物变流浪动物的案例,应该不少见吧。」 「稔先生说的没错。」 帆乃香小姐神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只是变成流浪猫倒还好,但对于在屋子里长大的猫来说,外面的世界充满危险。有些孩子会在争夺地盘时受伤,有些会被车撞到。若是没做结扎手术,还会盲目地生下更多小猫。假如不采取对策,在迈向高龄化的现代社会,恐怕会演变成巨大的社会问题。」 要让市府与动保团体全盘接收是不可能的。 以前帆乃香小姐曾告诉我,流浪猫的安乐死数量比起以前已经大幅锐减,但或许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人与猫共存的课题依然堆积如山。 除了帆乃香小姐或动保团体的人之外,可能根本没人察觉到这一点。 不,其实大家都察觉到了,只是视而不见而已。 既然我也要经营作为孩子与猫咪安身之所的子猫日和,就不能只看光明面,必须好好面对负向的一面才行。 从这个角度来说,帮忙这次活动很有意义。 「那么,可以请你帮忙吗?」 「没问题。首先要从哪里开始?」 「今天我打算用这个。」 帆乃香小姐这样说完后看向脚下。 那里放着五个以铁丝制成的长方形笼子。 「这是……捕获器吗?」 「是的。这叫作踏板式捕获器,是放入诱饵将猫引诱进去的类型。猫进去里面之后,会因为那股重量启动陷阱,让盖子自动关上。这是跟平常很照顾我的动保团体借来的。今天我打算把这个设置在公园内,来尝试捕获那只猫。」 帆乃香小姐在实际演示的同时教我使用方法。 「像这样设置捕获器是第几次了?」 「虽然尝试保护过几次,但我这是第一次用捕获器。」 「是吗?」 「因为一旦使用捕获器失败,猫的警戒心就会变强,所以我之前一直避免使用。这几个月我一直试着透过频繁过来这里跟它缩短距离,希望能温和地保护它,但是……」 「为什么这次决定用捕获器呢?」 「简单来说,就是没时间了。」 帆乃香小姐一向温和的语气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这一个月,它的警戒心变得很强,几乎不怎么现身。就在这段时间,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我最后一次看到它是在旅行前。旅行期间我拜托了其他志工帮忙,但还是没能抓到。再这样下去……」 恐怕会发生最糟的情况。 即使不讲出来,帆乃香小姐的表情也说明了一切。 「我明白了。赶快保护它的安全吧。」 「好的,谢谢你。」 就这样,我们在公园内设置捕获器。 以猫咪可能躲藏的灌木丛附近,或是有可能经过的路为中心进行设置。 在这段期间,我们完全没看见那只目标猫咪的身影,让我不禁开始感到不安,心想它真的还在公园里吗?也有可能早就逃到其他地方去了。 在那之后,我们在一段距离外持续监视着捕获器。 然而猫咪始终没有现身,时间就这样无情地流逝。 就在夕阳西下,我们几乎快要放弃时── 「帆乃香小姐──」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靠近捕获器的猫的身影。 我一眼就能确定是那只猫,因为它的模样实在太过狼狈。 正如帆乃香小姐所说,它骨瘦如柴,或许是在与其他流浪猫争夺地盘时受了伤,后脚一瘸一拐的,那副模样实在让人不忍卒睹。 即使如此,从它那对炯炯有神的瞳孔中,依然能看见强烈的求生意志。 「安静……」 帆乃香小姐的一句话让我屏住呼吸。 猫咪在警戒着四周的同时,觊觎着捕获器里的饲料。 拜托进去吧──我双手合十,在心中不断祈祷。 但它似乎发现那是陷阱,最后放弃了饲料,消失在灌木丛中。 「帆乃香小姐──!?」 看见那只猫的衰弱程度超出想像的模样,帆乃香小姐大概是感到坐立难安。 她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我也慢了一步跟在后头。 随后,我看见帆乃香小姐正与灌木丛前的猫对峙。 灌木丛里有个勉强能让一只猫钻进去的小洞,它就像在守护那个洞口似地挡在我们面前,眼神中充满了与虚弱体态不符的锐利敌意。 它不仅没有逃跑,甚至一副随时准备扑过来的气势。 「原来它一直躲在这个灌木丛里啊。」 「应该是这样。但是……」 「怎么了吗?」 就在帆乃香小姐脸上浮现困惑神情的下一秒── 「「咦……?」」 我们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感到疑惑的声音。 从灌木丛中传来了小猫的叫声。 而且听起来不只一只,而是好几只。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什么意思?」 「不只是猫,动物感觉到生命危险时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逃跑。」 帆乃香小姐回答我的疑问,继续说道: 「这点不管是多么凶猛的野默都不例外,那是为了在严酷的自然中生存下来的本能。但是……唯有一种时刻,动物会不顾危险,甚至赌上自己的性命挺身对抗。」 目睹眼前的光景,我不可能听不懂这番话的意思。 「那就是为了保护自己孩子的时候。」 或许是察觉到母猫回来,小猫从洞口钻了出来。 那是四只刚出生不久、推测大约只有一个月大的幼猫。 也是它在这一个月来警戒心异常之高的理由。 所以它才会即使瘦成这样,也坚持留在公园。 就算衰弱到了极限,也未曾失去斗志的眼神。 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心爱的孩子。 「…………」 我不禁咬紧下唇。 难以忍受那股涌上心头的情绪。 正当我目睹眼前的景象,说不出话时── 「帆乃香小姐?」 帆乃香小姐在展露敌意的母猫面前跪了下来。 接着,她慢慢张开双手,温柔地叫它。 「过来吧。」 「帆乃香小姐,这样很危险。」 帆乃香小姐不听我的制止,持续靠近。 随后,母猫亮出爪子,抓伤了帆乃香小姐的手。 「你没事吧!?」 「请安静一点。」 「可是……」 「我不想再进一步刺激它了。」 「…………」 鲜血从帆乃香小姐被抓伤的手背渗了出来。 但是,她不仅没有退缩,甚至面不改色。 「你一个人很努力了呢……真了不起……」 她表现得彷佛感觉不到疼痛,持续对着母猫说话。 「已经没事了,大家一起走吧。」 就算如此,母猫依然没有解除戒心,连续攻击了靠近的帆乃香小姐好几次。 不知道就这样持续了多久。 或许是理解了帆乃香小姐那全盘接受的温柔中并无敌意,在母猫的警戒心减缓的瞬间──帆乃香小姐轻轻抱住了它。 惊恐的母猫在帆乃香小姐怀里拼命挣扎。 「没关系。没事了喔。」 帆乃香小姐重复对母猫诉说,持续摸着它。 等到母猫终于恢复冷静时,帆乃香小姐的手臂已经是血迹斑斑。 母猫可能也理解自己做了什么,愧疚地垂下耳朵,轻舔着帆乃香小姐的伤口。 「对不起,没有早点救你们……」 帆乃香小姐发出颤抖的声音,紧紧抱着母猫。 看着眼前的光景,我因为那超乎常理的景象而哑然失声。 如果单看这一幕,或许会觉得这是一位爱猫的少女为了拯救在严苛环境中生存的猫咪母子,不顾自身安危伸出援手的感人画面。 但我实在没办法单纯地这样看待。 受了这种伤却还要救它,这样太不寻常了。 我不禁对帆乃香小姐对猫近乎异常的献身精神感到无比震惊。 「稔先生,母猫能拜托你吗?」 「好、好的!」 我被叫到名字而回过神来,接过了安分下来的母猫。 接着,帆乃香小姐将手伸进洞口,保护了逃进去的小猫们。 「立刻带它们去动物医院吧。」 「好。」 我们将猫咪母子放进提篮,急忙离开公园。 甚至完全忘了捕获器还丢在原地。 * 抵达动物医院后,我们立刻请他们安排了诊察。 因为总共有五只,诊察需要花费不少时间,于是我交给帆乃香小姐陪诊,自己则前往附近的药妆店购买帮帆乃香小姐处理伤口的药品。 买齐所需物品回到动物医院时,已经是三十分钟后。 我在候诊室等待片刻,帆乃香小姐便从诊间走了出来。 「猫咪们的情况还好吗?」 「所幸每只都没有生命危险。」 「太好了……」 我不禁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 「但是,母猫的健康状况不佳,需要住院。我刚才联系了动保团体,他们愿意先接手照顾小猫,现在似乎正要过来接走。在那之前,我会留在这里等。」 「我也一起等。让我趁这段时间帮帆乃香小姐包扎一下吧。」 我举起手中的药妆店袋子示意,帆乃香小姐有些不解地歪着头。 接着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像是完全遗忘这件事般低喃了一声『啊……』。 「请坐在旁边。」 我让帆乃香小姐坐在候诊室的椅子上。 接着我从袋中取出消毒水浸湿棉球,擦拭她的伤口。 「会刺痛吗?」 「有一点,但没关系。」 随后,我默默地帮帆乃香小姐擦药。 虽然有无数抓伤,但幸好伤口都很浅,看来不会留下疤痕。 完成一轮消毒后,我在小伤口贴上OK绷,而OK绷遮不住的大伤口,则盖上纱布并缠上绷带。 包扎接近尾声时,我开口询问帆乃香小姐。 「为什么……要用那么乱来的方式救它们呢?」 「如果不那么做,那些孩子恐怕就没办法活下来了。」 她的语气中毫无迷惘。 「被人类发现了住处,也看到了孩子的身影,母猫肯定正打算移动小猫,寻找更安全的地方藏身。这样一来,寻找它们新住处会耗费时间,而且一旦被发现过,母猫的警戒心就会变得更强。」 「在那段期间,母猫的身体也会愈来愈虚弱……」 「后果应该不用说了。」 像这样听了帆乃香小姐的解释,就能明白她为何有那样的献身精神。 但是,我还是觉得这么做太夸张了。 感觉在帆乃香小姐对猫的爱情当中,一定还蕴含着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情感。 而那或许也是帆乃香小姐拒绝协助子猫日和的理由,如果我依然想请求她帮忙,就必须理解这件事才行。 「请别再这么乱来了哦。」 「谢谢你的关心。但是,我恐怕无法保证。」 「咦──?」 听到出乎意料的回覆,我不禁感到诧异。 帆乃香小姐继续说道: 「因为有时候即使知道自己会受伤,也必须主动靠近才行。」 「即使知道会受伤……」 听到这句话,我包扎的手停了下来。 「比起眼睁睁看着一切变得无法挽回,身体的伤口或心灵的痛楚,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人们常说『失去之后才发现重要的东西』,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为了不再度失去,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再顾虑任何代价了。」 再度──我并不清楚这两个字背后代表的含义。 但那饱含着明确意志与情感的话语,贯穿了我的胸口。 我知道帆乃香小姐并没有这样的意图……但我现在正害怕开口询问志穗小姐关于那个男人的事,对我来说,帆乃香小姐这番话比想像中还让我有所共鸣。 如果因为害怕知道真相,导致自己失去重要的东西,那就真的本末倒置了。 这样恐怕一生都后悔不完。 「……谢谢你。」 我不自觉地说出感谢的话语。 对帆乃香小姐来说,这或许是一句没头没脑的道谢。 但是,她依然露出了往常那般稳重的笑容。 「请稔先生务必在失去之前,踏出勇敢的一步哦。」 我想,帆乃香小姐想必早就看穿了我在烦恼。 之前为了与志穗小姐同居的事而烦恼时,察觉我心思的帆乃香小姐什么也没多问,只是把我邀到家里,透过和猫咪们接触的动物辅助治疗治愈了我。 对于能理解猫咪心情的帆乃香小姐来说,我的心情大概就像透明的一样吧。 在帆乃香小姐面前,真的没办法隐瞒呢…… 「真的非常谢谢你。」 「该道谢的人是我。能像这样顺利救出那些孩子,都是多亏了稔先生的帮忙。我才要向你说声谢谢。」 尽管如此,我对帆乃香小姐依然是感激不尽。 我终于做好觉悟面对自己的感情。 「帆乃香小姐──」 这时候,随着动物医院的大门开启,有人叫了帆乃香小姐一声。 回头望去,那里有位年约四十多岁的女性。 「抱歉来晚了,猫咪的情况怎么样?」 「母猫需要住院,不过小猫没事。」 「这样啊……太好了。」 女性露出打从心底感到放心的神情。 这位应该就是帆乃香小姐提到的动保团体成员吧。 「这位是?」 「他是来帮忙的。」 经由介绍,我们简单点头致意。 随后,那位女性有些疑惑地歪头看着我。 「不好意思……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不,我想应该是初次见面。」 我搜寻了一遍记忆,却毫无印象。 对方随即嘀咕了一句『是错觉吗?』,转向帆乃香小姐。 「接下来就由我跟医生商量,交给我吧。」 「好的,谢谢你。」 「话说回来,帆乃香小姐最近的表现真的很活跃呢。居然能驯服谁都救不了的猫,看来『二代猫咪偶像』这个称号也渐渐名符其实了呢?」 二代猫咪偶像? 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词。 先不管这件事,这个称号的确很适合帆乃香小姐。 「不,我还差得远呢……远远比不上那位人士。」 帆乃香小姐谦虚地说道,同时露出了怀念的神情。 那表情就像恋爱中的少女一般,是非常可爱的笑容。 ──────────────────────── 志穗的日记 回过神来,八月也只剩下一周了。 也就是说,稔的暑假也只剩下最后七天。 尽管早就知道,但今年的夏天过得真快啊。 从学生时代起就觉得夏天转瞬即逝,出社会后感觉似乎又变得更快了。 特别是今年因为健的新盆还有旅行而忙得不可开交,这种感觉更是明显。 我把这件事告诉悠香后,她说『听说年纪愈大,愈会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喔』……要这么说的话,悠香自己也差不多吧! 就因为自己的生日在三月比较早入学,才故意说这种风凉话。 不过仔细想想,从高中毕业到现在也经过快三年半了。 虽然不至于想回到学生时代,但偶尔真的会觉得稔和帆乃香的青春活力实在很耀眼……哎,就是因为想着这些,才会被悠香嘲笑吧。 稔……比我小五岁啊。 这么一想,差距还真不小呢。 不对不对,年龄的事先摆一边。 说到稔,有件事让我很在意。 这几天,稔的样子明显不太对劲。 起初我还以为是错觉,但大概没错。 对我露出的笑容、对我说话时温和的语气,还有两个人并肩悠哉放松时的氛围,感觉都跟往常没两样,但好像没什么精神。 就像是有什么事情令他担心或不安,却把它藏在心里。 健是属于感情起伏很大的类型,所以很擅长隐藏,但稔的个性相对平稳,所以哪怕只有一点点情感波动,也会变得很显眼,很容易察觉。 如果他愿意找我商量,我无论如何都会尽力帮他,但既然稔保持沉默,我主动去问他怎么了似乎也不太对……是不是该暂时先让他静一静比较好呢? 虽然很担心,但高中生毕竟是敏感的年纪,过度干涉也不好。 正因为是这种时候,至少我要表现得很有精神才行呢! ──────────────────────── 八话 察觉到的心意 那天晚上,从动物医院回家后── 我边准备晚餐,边等待志穗小姐回来。 自从与志穗小姐同居以来,早餐都是由志穗小姐准备,晚餐则由我负责,这个模式已经持续了将近五个月,但我从来没有一天像今天这样,是带着如此紧张的心情站在厨房。 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在晚餐前把所有事情问清楚。 就算最后会受伤,我也决定要主动靠近。 为了不让我和志穗小姐的关系在后悔中画下句点。 「快要晚上八点了啊……」 过了一会儿,我准备好了晚餐。 我缓缓抬头看了看客厅的时钟,时间是七点五十分。 假如没有加班,志穗小姐通常会在六点半左右到家,察看行事历App后,发现她今天下班后似乎和人约好要碰面,上面写着八点左右才回来。 将做好的料理端上桌后,晚餐就准备完毕了。 为了让心情冷静下来,我抱起待在身边的竹轮。 「我也可以吸一下吗?」 我这么一问,它发出『呜喵呜喵』的声音,同时张开两只前脚。 看样子这似乎是「OK」的意思。 「谢谢。」 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将脸埋进竹轮的毛里深呼吸。 这是志穗小姐平常工作疲累时常做的吸猫。她曾说过这有绝佳的放松效果,试过之后,感觉心情确实冷静了许多。 「我回来了──♪」 伴随玄关大门开启的声音,志穗小姐充满活力的声音也跟着响起。 下一刻,竹轮就灵活地从我手中溜走,跑去玄关迎接。 很快地,志穗小姐抱着竹轮来到了客厅。 「抱歉回来晚了。肚子饿了吧──咦?」 志穗小姐看着餐桌,有些不解地歪着头。 「今天是什么值得庆祝的日子吗?」 志穗小姐会感到疑惑也是无可厚非。 因为餐桌上摆着比平常还要豪华的料理。 「详细情形我待会儿再说明。」 「嗯,好。」 志穗小姐说要先换上居家服,便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过了一会儿回来后,我们隔着桌子面对面而坐。 「我刚才换衣服时想了一下,但真的没什么头绪。如果是我忘了,真的很抱歉,今天是什么纪念日吗?」 「其实……我有件事想请教志穗小姐。」 「想请教我?」 是否能成为「庆祝」,全看之后的答覆。 志穗小姐大概也察觉到我的样子和平常不同吧。 她收起了原本脸上的笑容,露出认真的表情注视着我。 「稔……?」 虽说做好了觉悟,但事到临头还是紧张到不行。 老实说,直到这一刻我依然非常害怕问这件事。 可是,我也不能永远逃避现实。 我边这样告诫自己边抬起头,直视志穗小姐的眼眸。 「前阵子,我看到志穗小姐在购物中心和一位男性见面。」 「咦──?」 志穗小姐露出惊讶的神情,顿时语塞。 「这样啊……被看到了啊。」 一阵沉默后,志穗小姐露出动摇的样子垂下眼帘。 那毫无疑问是被人看到不想被看到的一面时的反应。 已经不用再问,这是再明白不过的答案。 「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见面的呢?」 「在稔开始打工之后,大约五月下旬左右吧。」 已经三个月了……没想到从那么早之前就开始了。 「我跟他商量了很多关于我们的事情。一开始是透过电话或讯息联络,但对方说难得有机会,不如见面聊聊,在那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志穗小姐露出有些尴尬的苦笑。 虽然早就知道了,但当面听到这些话还是让我感到心如刀割。 「我也打算等时机成熟后再跟稔说的──」 「我明白了。」 已经没有必要再听下去了。 我这样心想,打断了志穗小姐的话。 「老实说,我很惊讶……」 「是啊。如果能早点告诉你就好了。」 「不过,考虑到志穗小姐的将来,我觉得这是件好事。」 「我的将来?」 不知道为什么,志穗小姐脸上浮现了疑惑。 「嗯,的确也关系到我的将来啦……」 「既然这样,就必须考虑今后的事情了。继续跟我同居下去,对另一半也不忠诚吧。虽然很遗憾,但我们就朝着解除同居的方向考虑吧。关于我这边,还请你不用担心。若是发生什么事,我会再找你商量的。至于子猫日和,猎户座的店长和悠香小姐也愿意帮忙,请你放心。而且──」 为了掩饰涌上心头的情感,我不断地说下去。 「等、等一下,稔──!」 志穗小姐难得大声地制止了我。 原本在脚边埋头吃着令某猫着迷的食物的竹轮,也突然被吓得瞪大双眼。 「什么对另一半不忠诚,解除同居……你在说什么啊?」 「没有什么,我觉得那样做比较好。」 「稔,你该不会是误会了吧?」 「误会……吗?」 这回换我满脸浮现问号。 「那个人是我的──」 「是新的男朋友吧?」 志穗小姐仰望天花板,随即丧气地垂下肩膀。 接着她喃喃说道『果然……』,抱着头苦恼。 「「…………」」 客厅顿时弥漫起微妙的气氛,我们陷入了沉默。 这是怎么回事……我确定彼此的认知出现了落差。 随后志穗小姐轻咳一声,开口解释。 「呃,那个人是我国中时期的同学,现在在市政府上班。」 「国中时期的……同学?」 「之前我们一起研究咖啡厅和儿童餐厅的事情时,不是有聊到如果有个合作伙伴会比较好吗?我提过我有一个朋友在市政府上班,我想去问问看福利课那边有没有补助金可以申请,你不记得了吗?」 「这么一说……」 志穗小姐好像确实有提过这件事。 「那个人就是那个朋友。我是在跟他商量有哪些补助金,要如何才能获得补助,需要什么手续,还有要准备什么资料比较好。」 「那么,那个人是……」 志穗小姐点了点头,肯定了我的想像。 「不是我的新男友,只是普通朋友。」 听完那句话的瞬间,我的心情奇迹般地豁然开朗。 一直以来感受到的胸口躁动与苦闷,都像假的一样烟消云散。 「难道最近你没什么精神,就是因为这个理由吗?」 「那个……其实,是的……」 事到如今也没办法糊弄过去,我只能老实回答。 怎么办……没想到被她察觉了。 「所以今天的晚餐这么豪华,是打算庆祝我交了新男朋友吗?」 「对不起……是我误会了,还白忙一场。」 不行,这实在太丢脸了,我觉得脸和耳朵烫得像着火一样。 真想立刻消失,如果地上有个洞我真想跳进去。 就在我羞愧得不敢直视志穗小姐时── 「噗呵呵……」 志穗小姐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没关系。这不会白忙一场喔。」 「这是什么意思……?」 接着,志穗小姐递给我一本册子。 封面上写着『子猫日和·事业计画』。 翻开一看,里面正如标题所示,记载着子猫日和的事业规划。 那不像哥哥记事本里那种随手乱写的草稿,而是将哥哥记事本的内容与我们这段时间讨论的点子,更详尽且易懂地整理出来。 甚至还包含了「疗愈之宿·猫咪满屋」的老板娘教给我们的经验。 内容整理得非常详细,即使是初次阅读的人也能一目瞭然。 最重要的是,我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热诚,或者该说是灵魂。 「这是……?」 「这是为了申请市府补助而制作的资料喔。」 我忽然想起在旅行时,志穗小姐曾半夜爬起来操作电脑。 「虽然在还没正式开设儿童餐厅前不能申请,但迟早会用到,我就听取朋友的建议先做好了。我也请福利课的人看过,对方说内容没问题。」 据志穗小姐所说,不久前才刚得到认可。 之所以晚回家,就是为了等朋友的报告。 「现在说或许早了点,但就当作是提前庆祝吧。」 没想到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她做出了这么了不起的文件…… 「是啊。请让我为你庆祝。」 「既然决定了,那今天就来喝一杯吧♪」 志穗小姐从冰箱拿出了酒和果汁,倒入之前在购物中心杂货店买的玻璃杯。我们举杯,庆祝子猫日和迈出了新的一步。 这一天的晚餐,是许久以来第一次让我感到如此美味。 但是──在听到那名男性并非新男友的瞬间,我也察觉到了一件事。 在我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豁然开朗」这四个字的含义时,我也同时自觉到,为何每次志穗小姐提到哥哥时我的心会躁动,为何看到她与男性朋友见面我会感到嫉妒。 对我而言,那是人生中第一次萌芽的特别情感。 但遗憾的是,那并非传闻那般美好的东西。 比起安心与喜悦,心中涌现更多的是罪恶感与悖德感。 既然察觉到了,我就无法再对自己的心说谎。 ──那是名为恋爱,绝对不该对志穗小姐抱持的情感。 * 接着,迎来了八月二十六日。 今天是志穗小姐的二十二岁生日。 猎户座在比平常早一小时打烊后,我在帆乃香小姐、悠香小姐以及店长的协助下,开始准备生日派对。 我们要布置店内,还要准备许多料理与蛋糕。 昨天提前做好的咖啡冻也没有问题。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跟志穗说的?」 负责布置的悠香小姐开口询问。 「我跟她说最近打工比较累,拜托她在打烊后来接我。我想她作梦也没想到,我们正在准备帮她庆生吧。」 「希望这次惊喜能成功呢。」 「是啊。」 顺带一提,悠香小姐似乎早就知道那位男性是国中同学。 她当时之所以谎称不知道是有原因的。因为志穗小姐曾拜托她『我想给稔一个惊喜,所以希望你能帮我保密我找他商量的事情』。 难怪那天见到他们时,悠香小姐会看起来一副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总算赶上了呢。」 「是啊。真的非常谢谢大家。」 就在准备完成后不久,窗外出现了志穗小姐的身影。 「志穗小姐来了。」 大家拿起拉炮准备就绪。 就在志穗小姐推开门的瞬间── 「晚安──!?」 拉炮声接连在店内响起。 志穗小姐搞不清楚状况,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志穗小姐,生日快乐!」 「谢、谢谢……可是,为什么?」 「是悠香小姐告诉我的。因为志穗小姐平时一直很照顾我,我想为此表达谢意,帮你庆祝生日,所以就拜托大家一起帮忙准备了。」 志穗小姐的神情从惊讶转为笑容。 然而,她随即面露难色地伏下了眼眸。 「可是,健才刚过世没多久,我却在过生日……」 我早就料到志穗小姐会这么说。 这也是她不主动提起生日的原因。 「志穗小姐,在去旅行前你曾对我说过吧。」 「咦……?」 「那时要丢下哥哥去旅行,让我感到有所顾虑,但你对我说『健不会说出要我们为了他乖乖待在家里这种话』。你说他一定会说『只要愿意来看我就够了,难得的连假就好好去玩!』。」 那句话让我的心情变得无比轻松。 所以我也准备好了要对志穗小姐说的话。 「和那次一样,我想哥哥一定也会说『别因为我的关系就不庆祝志穗的生日。相反地,替我盛大地帮她庆祝吧!』。」 不只是我这么想。 悠香小姐和店长也都轻轻地点头同意。 「……大家,谢谢你们。」 志穗小姐像是要压抑情绪般抿紧嘴唇。 但她终究还是没能止住夺眶而出的泪水。 「请坐吧。」 我牵着正在拭去泪水的志穗小姐的手,让她在椅子上坐下。 我点燃放在桌上的生日蛋糕蜡烛,随即把视线投向店长,他心领神会般对我点了点头,接着将店内的照明全部熄灭。 在黑暗之中,烛火温柔地摇曳着。 「一、二、三──」 在悠香小姐的口令下,我们一起哼唱起那首经典的生日快乐歌。 或许有点小孩子气,但这种事情形式很重要。 我们唱完后,志穗小姐吹熄了蜡烛,店内随即被掌声所包围。 「志穗小姐,生日快乐。」 「嗯,谢谢你。」 继我之后,大家也纷纷献上祝福。 眼见志穗小姐终于露出笑容,我在这时递出了礼物。 「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谢谢。我可以打开吗?」 「当然可以。」 志穗小姐将礼物放在膝上,解开丝带并撕开包装。 看到放在里面的东西时,志穗小姐瞬间倒抽一口气。 「……这是数位相机?」 「在白马的绝景露台拍风景照的时候,我看志穗小姐因为拍不出理想的照片,而显得很遗憾,所以去请教店家,挑选了这台能把风景拍得很漂亮的相机。如果你能喜欢,我会很高兴的。」 「我很喜欢,可是……这很贵吧?」 随便打马虎眼只会让她过意不去。 所以我决定诚实以告。 「在猎户座打工两个月的薪水刚好够买。」 「那些钱是稔拼命工作赚来的啊……」 「没关系。该怎么说呢……大概就像是学生步入社会后,想用领到的第一份薪水买礼物送给家人的那种感觉,这样说你能理解吗?对现在的我来说,能称为家人的人就只有志穗小姐,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想送你这份礼物。」 「稔……」 「自从哥哥过世后,我本以为自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幸好有志穗小姐愿意成为我的家人,我才能实现这个心愿。所以请不要客气,把它收下吧。」 随后,志穗小姐的眼角再度泛起了泪水。 「不行……又要哭出来了……」 那不单纯是因为收到礼物而流泪。 在我看来,那是各种情感交织在一起后溢出的泪水。 「哭出来也没什么不好呀。」 察觉到志穗小姐这份心情的人是悠香小姐。 「稔已经不是需要志穗你从头到尾照料的孩子了。虽然作为监护人确实有需要支撑他的时候,但既然你们是家人,偶尔撒撒娇也没关系吧?所谓的家人,不就是这样吗?」 「嗯……」 正如悠香小姐所说,我觉得彼此作为家人又更靠近了一步,但另一方面,我也自觉到内心萌生了绝对不能对家人抱持的情感。 「稔,谢谢你……我真的很开心。」 不过至少今天,就把那种念头藏在心底的一隅吧。 在那之后,我们大家一起庆祝了志穗小姐的生日。 悠香小姐和帆乃香小姐也送了礼物给志穗小姐,大家品尝美味的料理与蛋糕,吃着由哥哥研发、再由我改良的咖啡冻,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 这个夏天我已经有好几次这种感觉,快乐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 两小时后,大约晚上八点左右,派对圆满结束。 ──────────────────────── 终章 生日派对结束后。 我们回到家的时间大约是八点半。 「今天真的好开心喔~♪」 下了车,志穗小姐心情愉悦地往玄关走去。 「之后也想像今天这样,在大家生日的时候聚在一起庆祝呢。悠香的生日在三月,还要等好一阵子,帆乃香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呢?」 「这么说来我也不知道呢。下次我会不经意地问问看的。」 「那就拜托你了。稔的生日是十月三十日没错吧?」 「咦……我有告诉过志穗小姐吗?」 我回想了一下,却没什么印象。 「没有。因为去年是我和健一起帮稔挑礼物的。」 「原来如此。难怪你会记得。」 顺带一提,那次从哥哥那里收到的礼物是很有质感的手套与围巾。 虽然那时离入冬还有一阵子,但我记得去年夏天一结束就突然变得很冷,冬装很快就派上用场,帮了大忙。当时还觉得以哥哥的眼光来说也选得太时尚了,现在总算真相大白。 「……咦?」 我们聊着这些话走到玄关前。 这时,我们发现门口放着一个小小的包裹。 「有预定会有什么东西寄来吗?」 我没有,志穗小姐似乎也没有。 我纳闷是谁寄来的,拿起包裹一看。 「咦──?」 看到寄件人的姓名,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稔,怎么了……咦?」 志穗小姐凑过来看,也瞬间哑口无言。 「不会吧……是健寄来的?」 理由就如志穗小姐所说的。 包裹的寄件人栏位上写着哥哥的名字,『七濑健』。 「这、这是怎么回事……?」 面对这不可思议的状况,我们不禁在门前愣住。 虽然一度怀疑是谁的恶作剧,但今天是志穗小姐的生日。 以恶作剧来说也未免太过讲究,况且我不认为有谁会做这种事。 「总之先打开看看吧。」 「说的也是。」 我们进了屋子,和前来迎接的竹轮一起来到客厅。 把其他事都抛在脑后,我们并肩坐在沙发上拆开包裹。 「……相簿?」 放在里面的是一本相簿。 近年来大家多用手机管理照片,看到实体相簿的机会很少,让我一瞬间没反应过来,但封面上写着字母『ALBUM』,所以绝对没错。 相簿相当厚实,虽然要看照片尺寸而定,但感觉能放进好几百张。 志穗小姐缓缓翻开封面。 「这是……我和哥哥?」 那是还很年幼的我与哥哥坐在公园长椅上的照片。 不只如此──还有父母的照片、哥哥和我小学入学时的照片。 从七五三、生日、圣诞节等节庆活动,到平常随意拍下的生活照,大量照片依年代顺序收录其中。随着页面翻动,也出现了竹轮和志穗小姐的照片。 「这绝对是健送的生日礼物呢……」 志穗小姐轻轻抚摸着相簿喃喃低语。 我也和志穗小姐一样,深信这一定是哥哥寄来的。 虽然大概知道是谁借用了哥哥的名义寄出包裹,但我认为没必要刻意把这件事告诉志穗小姐。既然是以哥哥的名义寄来的,揭穿真相反而显得不解风情。 这也是哥哥留给志穗小姐的『人生的最后托付』吧。 「可是,为什么空页反而比较多呢?」 就如志穗小姐所言,相簿将近三分之二都是空白的。 如果要收纳目前这些照片,根本不需要这么厚重的相簿。 志穗小姐露出感到疑惑的表情歪着头,但我心里大致能想像得到理由。 「这本相簿是哥哥活过的证明,但我想不只是这样……他是希望今后我们两个作为家人,一起创造多到能填满整本相簿的回忆吧。」 回忆是用来回首的,同时也是为了迎向未来而编织的。 我感受到了哥哥的想法,他希望我们迈向的未来是幸福的。 「不愧是稔……嗯。一定是那样没错。」 志穗小姐开心地将相簿抱在怀里。 这时,待在身边的竹轮像是要抱怨什么似地『呜喵呜喵』叫着,同时钻进我们中间。其实也不用猜,我感觉得出它明显在表达不满。 「对不起哦。家人不是两个,是三个才对呢。」 志穗小姐边道歉边抚摸竹轮的头。 它似乎满足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撒着娇。 「唉,稔,明天是周日,我们要不要立刻用这台相机去拍照?」 「好啊,就这么办吧。」 「难得有机会,也想把旅行时拍的照片放进相簿……对了,我现在去便利商店印出来好了!」 「现在吗?」 「当然。毕竟便利商店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嘛♪」 这种想到就立刻行动的个性,果然很有志穗小姐的风格。 不等我回答,她已经拿起包包站了起来。 「好,我陪你去。」 「顺便再买个便利商店的甜点好了!」 「没多久前才刚吃过蛋糕,这样没问题吗?」 「现在勉强还算生日当天,而且甜点是装在另一个胃,没问题的!」 我担心的理由并不是时限问题,更不是胃装不装得下的问题,而是她这个月的总摄取热量啊……算了。 就这样,我们去了便利商店,印出来的照片随便一数都超过百张。 这天夜里,我们直到深夜都还在回顾夏日回忆,同时将照片放入相簿中。 顺带一提,几天后── 果不其然,志穗小姐在体重计上发出了惨叫,这件事就当作秘密吧。虽说是蛋糕吃到饱的解禁月,但吃了那么多也难怪会变胖嘛。 最近似乎也因为喂了太多某只猫着迷的食物,而让竹轮有点发胖。 之后的晚餐就暂时先帮她们一起准备减肥餐吧。 ──────────────────────── 后记 大家好,我是柚本悠斗。 继第一集之后,非常感谢各位也购买了第二集。 那么,如作中所述,第二集的舞台是长野县的白马村。 他们造访的山岳度假胜地,是以现实存在的『白马岩岳山度假村』为原型。既然要当作创作原型,我当然事先亲自去当地取材了。 嗯,是一个人去的── 我独自排在等待入场的家庭与情侣队伍中,独自搭乘四人座的缆车,并混在体验各项活动的团体游客中,独自进行取材。 在白马山顶咖啡厅朋友们一同喝茶的人群里,我独自窝在露台角落喝下的那杯热拿铁,感觉隐约带了点咸味,我想大概只是错觉吧。 此处非常适合在接下来的季节避暑,请各位务必亲自去走走。 到时,我建议最好不要一个人,而是跟家人、朋友或恋人一起去。 接下来要向相关人士表达感谢。 继第一集之后继续负责插画的木なこ老师。 非常感谢您在第二集也绘制了如此精彩的插圆。 每一张插图都精准地呈现了场景的氛围,特别是那三张彩页,因为实在太美了,我在看完之后甚至出神了好一阵子都没办法继续动笔写稿。 这部作品若没有木なこ老师的插画,绝对无法完整。 再次向您真诚地致谢。 此外,我也要谢谢责任编辑ジョー氏、与编辑部的各位同仁。 以及在将这部作品送到世人手中的过程里,所有参与其中的相关人士。 最重要的是购买本书的读者,谢谢各位。 虽然目前本系列还没有制作续集的计画,但若能在其他作品中与各位再次相会,将是我的荣幸。 ────────────────────────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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