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书店等待樱花盛开 作者:浅仓卓弥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一间不存在于地图上的书店。 店门前,矗立着一株巨大的垂枝樱。每当红白相间的花瓣飘落,便会随着光影折射出变化莫测的色彩。抬头凝望的瞬间,总令人怀疑自己是否已悄悄跨越了时间与空间,误闯入某个只存在于故事中的神秘国度。 店里有个少女店长,与一只美丽的三花猫。少女每天煮好咖啡,便捧起一本书,静静朗读书中的句子,等待下一位客人到来。 然而,这并不是一间普通的书店。要走进这间书店,只有一个方法: 在晴朗的春日、盛开的樱花树下,和少女在同一天、同一时刻,读同一本书的同一段文字。 只有被书选中的人,才能走进这间神秘书店── 有人在这里再次遇见母亲,有人记起遗忘的约定,有人与过去的自己重逢。 一间书店,一本命定之书,四段关于「失去」与「再次相遇」的故事。 第一卷 ──────────────────────── 序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那间书店,隐遁在世上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分不清是白或灰色的雾气,终日氤氲缭绕此处。店面腹地四方环绕着修剪整齐的灌木树篱。奇妙的是,唯独树篱围起的范围内,雾气仿若顾忌般地完全消散。感觉像是基于某种缘由,只能远远包围那一小块区域。 腹地中央矗立着一栋古老木造建筑。在绿色三角屋顶的至高处,可见一只青铜制的风向鸡,奋力挺起向后仰的胸膛,朝着天空大张鸟喙。然而,它的报时声从未真实发出。 通往店门的前院里,种着一棵垂枝樱,看来树龄已高,树梢高高昂起,足以俯瞰屋顶上的风向鸡;向下垂展的繁茂枝条,此刻缀满了樱花。话说回来,这棵樱花树还真奇妙,虽不到七彩斑斓,但枝条越接近地面,花瓣的红便越发深浓,从纯净无瑕的白、染井吉野樱的淡红,再到绯樱鲜明锐利的色调。举凡鲜红、桃红、粉红等能叫出名字的所有色彩,全交错绽放于同一棵树上。 枝条时而在店门前随风摇曳,使白色、绯色与淡红色的花瓣层叠交织飘落,于玄关前方铺出一张宛如大理石、纹理繁复的地毯。此外,门前也零星堆积出几座花瓣小山。 门铃声蓦地响起,大门随之敞开,激起一阵花瓣飞扬。伴着「嘿咻」一声,一名少女现身。她穿着浆得笔挺的白衬衫,搭配酒红色连身吊带裙。女孩是出来摆放招牌的。那是一座勉强能一人搬动、双面都是黑板的立式小招牌。不过,黑板上没写任何菜单介绍,仅以红白两色粉笔,重复用大字写上店名「咲良」*1。名称可能来自店门前那棵不可思议的樱花树?又或者是少女的名字,这间店是她开的?但就外表看来,要称呼她为店主或老板,似乎又过于年轻了。 1 「咲良」音同「樱花」,都读成sakura。 放好招牌后,少女原地伸了个懒腰,匆匆走回屋内,不一会又拿着扫帚走出来,沿着招牌通往树篱的小径轻轻挥扫,仔细将纷落的花瓣朝两旁扫拢。就在这时,有东西无声无息地掉落在少女正前方,这次不是花瓣,而是绽放花朵的樱花枝条,一共三枝。少女吃了一惊,抬头仰望樱花树。 「什么?今天可以拿三枝呀?」 樱花树当然不会回话,然而少女露出了然于心的表情,将扫帚夹在腋下,伸手拾起樱花枝条,再次穿过店门。 店里已弥漫深浓的咖啡香气,少女径直走向水槽,俐落地用花剪剪下每根枝条的根部,用吸饱水的卫生纸包起,外层裹上薄纸、拿橡皮筋绑好,将枝条逐一插进较大的单口花瓶里。 「完成了。」 少女再次自言自语,走出厨房环顾店内,寻思着应该装饰在哪里好。 屋内和店面外观一样,从桌子到墙壁,都是附有年轮的木头装潢,深棕色调酝酿出一种俨然像是咖啡厅的氛围。少女接着架起小梯子,将刚获得的樱花枝条装饰在墙壁与柱子上的专属位置。仔细一看,店内已缀上数枝樱花枝条。白红相间的缤纷花朵点缀各处,显得热闹非凡。装饰樱枝似乎也是少女不可或缺的例行公事。 安放好樱枝后,少女清扫了散落在地上的花瓣,再用湿抹布将各处擦拭一遍,看来像是在准备开店。告一段落后,她单手叉腰,举起另一只手,用手腕抹去额上的汗水,接着低头望向身旁的桌子。她从鼻子叹了声气,像在发牢骚似地说: 「唉,我现在真的好希望能借用猫手*2,你懂吗?」 2 日文会用「借用猫手」来比喻忙得不可开交。 少女看向的方位有只三花猫。不过,以日本猫来说,它的毛还真长。在此之前缩起手脚、稳稳维持香箱坐姿*3的猫,听到少女的呼唤后,微微睁开眼,慢慢伸出前脚抬起了腰,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接着又从左肩轻轻翻滚,呈现半仰躺的姿势,两只前脚直直地伸向少女,表情仿佛在说:「手手给你~?」 3 因形似香盒而得名,台湾俗称「收手手」或「母鸡蹲」。 「不,小箱,不是这个意思。」 少女一口否定后,猫维持相同的姿势大约一拍的时间,随即再次起身,窝回最初的坐势。它的脖子上戴着棕色皮革项圈,缝在上面的金属牌以汉字写着「香箱」。 少女将视线从猫身上移开,接着走向靠墙的音响设备。这里也以木纹设计为基调。少女靠近后弯下腰,打开扩大机开关,机器伴随微弱的震动声苏醒过来。唱盘上放着黑胶唱片,中央鲜红色的标签,与漆黑的盘面形成鲜明对比。 用手指确认播放器的转盘位在正确位置后,少女静静按下另一个按钮。唱片开始旋转,唱臂自行抬起。在传来一两声「噗滋」杂音后,远方音效传来节奏奇妙的小鼓声,逐渐靠近。是平时鲜少听见的三连音三拍子。 在独特的节奏中,长笛首先奏出兼具宫廷优雅与异国情调的旋律。那是莫里斯.拉威尔的〈波丽露〉。这首曲子安排开头旋律与另一段不同的旋律交替出现,并依序由不同乐器反复演奏,在时间推移中缓缓迈向高潮。流转间始终不变的三拍子节奏,稳稳支撑着整首曲子。 少女在响起的长笛声前满意地叉腰,接着咕溜转身背对音响,仿佛配合着曲子跳舞,在店内轻快地旋转、移动。反观猫,连一根胡须都不打算动一下。 屋内除了厨房之外,墙面四处设置了书架,有些也摆在桌上。书架高度与宽度各不相同,但基本设计都跟桌子和音响一致,采用木纹风格。之所以缺乏强烈的统整感,多半是因为架上的藏书,无论高度、宽度还是书名都五花八门吧。 终于,少女在其中一座书架前停下脚步,为了避免直接碰触并排的书背,她刻意将手指保持一公分左右的距离,像在确认般地由右至左、由左至右地比划着。《说不完的故事》*4、《盛开的樱花林下》*5、《罗生门》*6、《玻璃动物园》*7、《两个洛特》*8、《项狄传》*9、《喧哗与骚动》*10、《梦十夜》*11——书籍类型似乎仅限小说,但开本和目标年龄层千差万别,偶尔也能瞥见大型绘本穿插其中。 4 米夏埃尔.恩德(一九二九—一九九五)作,描写一名进入幻想国的少年,在阅读与冒险中重新面对自我。 5 口安吾(一九〇六—一九五五)作,描写山贼被神秘女子引向疯狂与毁灭的过程。 6 芥川龙之介(一八九二—一九二七)作,借由城门下的抉择,描写人在生存与道德间动摇的短篇小说。 7 田纳西.威廉斯(一九一一—一九八三)作,以陷入回忆与幻灭的家庭,描写现实与梦想的冲突。 8 艾利希.凯斯特纳(一八九九—一九七四)作,描写一对从未谋面的双胞胎姐妹意外重逢,试图帮助离异的父母复合。 9 劳伦斯.史登(一七一三—一七六八)作,以大量的戏谑笔法,描写主角项狄的人生与家庭。 10 威廉.福克纳(一八九七—一九六二)作,以多重视角与意识流,描写美国南方家族的没落。 11 夏目漱石(一八六七—一九一六)作,由十则梦境短篇构成,在虚实交错间带出孤独、死亡与时间感。 回过神来,少女的双唇自言自语般地微微开阖。 「『比正午的管乐更繁密/琥珀的碎片倾注之时/愤怒的苦涩还有那青色……』」 似乎是某首诗的段落,想必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也或许,她连自己正朗朗上口都没察觉。 长号奏出〈波丽露〉的旋律。在门的另一端,花瓣依旧静谧飞舞,反射着炽白的阳光。 「唉,小箱,今天选哪一本好?」 少女一面对猫说话,一面让指尖轻轻落在不同的书脊上。每次这么做,她都会回头看看猫,但猫依旧不为所动。同样的动作重复了无数次后,少女仿佛放弃了似的,移向下一座和下下一座书架。 终于,当她的手指点到一本开本稍大的书时,睁着一只眼的猫短短叫了一声「喵」。 「是这本吗?」 少女回头确认。见到猫已然抬头,眼睛完全睁开了,美丽的黑色瞳孔随之放大,那模样像在说「没错」。少女抽出那本书,伫立着将书贴在脸前,恭敬地翻开,接着「咳哼」一声,真如字面般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 少女捧起的书是《小王子》。接着,她用更装腔作势的语气开口,让饱满的声音响彻店内。 「『因为你会把我的星球,当成是所有星星中的其中一颗来仰望。这么一来,你就会喜欢仰望所有的星星。所有的星星,都会成为你的朋友……』」 大声朗读的少女,与维持香箱坐姿的三花猫,就这么一动也不动地对视,彼此都没有移开视线。有时当少女翻页,猫会像是附和般微微抽动胡须、缓缓眨眼。 店内那扇最大的方窗外,花瓣兀自优雅地飞舞着。〈波丽露〉的乐音持续流泻,在变换乐器的同时,反复演奏着相同的旋律。 ──────────────────────── 第一话「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母亲轻易地化作了骨灰。自火化炉的门扉关上算起,甚至不到两小时。六十七年的漫漫人生,在这转瞬之间化为灰烬。化作骨灰的母亲,在从火葬场回程的路上,始终被美绪抱在怀里。 即便收进了骨灰坛、装入木盒,又被厚实的布料与包袱巾层层包裹,母亲在美绪的大腿上,依旧散发着与人类的体温截然不同的热度,仿佛在拼命彰显自己的存在。 美绪带着骨灰,回到母亲生前居住的两层楼木造公寓。这是一栋老旧建筑,房间位于二楼北侧边角,从窗户可望见河堤。沉甸甸的灰色天空,仿佛重重压在井然有序的冬日枯树上。想到自己竟让亲人在这种地方孤单死去,罪恶感便无法遏抑地涌上心头。明明还可以多为她做点什么…… 美绪也是初次踏进这间租屋处。约莫两年前,母亲没跟自己和弟弟商量,便擅自决定要搬家。即便那是一个没留下太多美好回忆的家,但要把度过童年的房子拱手让人,心里终究有所抵抗。弟弟似乎也有同样想法,当时两人罕见地联手,试图说服母亲。 然而,母亲只说「反正你们也不常回来,我已经决定了」,坚定的态度令人无从置喙。既然如此,就随她去吧——美绪心想,从此便以工作忙碌为由,连探望都不曾有,直到此刻才深感懊悔。 屋里只有最基本的家具和家电,连电视都没有。卖掉老家的钱应该不至于这么少,老实说,美绪作梦也没想到母亲过着贫寒的生活。唯一的一床棉被,据说已跟冰冷的母亲一同被搬出,直接处理掉了。美绪考虑着,今晚可能得去住车站前的商务旅馆。然而,是否该把骨灰孤零零地留在这里,她心里有些犹豫。 稍加看了看环境,褪色的浅绿色地毯虽陈旧,却还算干净。美绪把看似用来当餐桌的小圆桌暂作祭坛,轻轻放下骨灰盒。接着,自己也在骨灰前方瘫坐下来。疲惫感排山倒海而来。尽管如此,仍得先打电话通知一声。美绪重新打起精神,从包包里拿出手机,心里换算着那边应该还是清晨,一边拨打弟弟的号码,电话响两声就接通了。 「啊,良弘,顺利结束了。」 在等他说「谢谢」之前,出现了稍稍不自然的空白。弟弟的声音听来像是蒙着双重回音,感觉有些失真。究竟是线路问题,还是自己尚未平复心情?美绪一时之间也分不清了。 「对不起,连这种事也全部交给姐姐处理,我很抱歉。」 「没办法啊,又不是像生病那样,可以先做好突然撒手人寰的心理准备,并预做安排。」 在大型电机制造商任职的弟弟,从去年开始负责海外法人的设厂与营运,带着家人一起移居南非,不是能频繁回国的状态,姐弟俩上次直接见面,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母亲那句「反正你们也不常回来」,意外地一语成谶。 「你呢?现在在哪里?」 「我在妈的房间,刚把骨灰带回来。丧礼总算告一段落,我看时间差不多就打给你了。虽然还要去区公所办理一些手续,但你放心,我处理得来。」 良弘又道了一次歉。总觉得还有许多话必须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用什么方式说才好。想必弟弟也是类似的心情。 「话说回来,她到底为什么要把老家卖掉?」 「我也很疑惑。」 「你来过妈这里吗?」 「没有,还真的没去过。」 「对吧?我也是第一次进来,想不到这么简陋。」 无所适从的沉默,再次于电波间盘旋。 「总觉得……我们太不孝了,最后竟然让妈在这种地方,一个人孤单死去,明明是她独自把我们养大。」 可是,他们也未曾料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我连葬礼都没出席。」 「所以我说过啦,这也没办法。你把工作和家人摆第一,好好守护了自己的人生,我想,妈一定会为你高兴……」 说是这么说,最后那句话脱口的瞬间,美绪却一阵鼻酸。亲自向母亲确认想法,已是不可能实现的奢望。她再也无法跟母亲说话了。这个事实活生生地摊开在眼前。电话另一头的弟弟没有回话,似乎陷入沉思。 接下来,两人互相试探,总之先确认了事务流程。停办健保卡和年金等期限较急的手续,由美绪这边负责处理;至于遗物整理和其他杂务,就等良弘确定何时能回国再作商量。同时,美绪也主动表示,在七七四十九天结束前,她想先继续租下这里。她原本打算自己出房租,但弟弟坚持「至少钱我出」,两人互不相让,最后决定一起平分。 结束了通话,美绪再次望向母亲的遗骨。听说罩在木盒上的布叫做「骨覆」,这种事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布料很厚实,用了几种同样洁白、但带着细微光泽差异的线,隐隐织出不细看便难以察觉的细腻花纹。图案应该是桔梗吧。她忽然心想,下次自己也来画画看好了。花上一两天慢慢琢磨,用沾水笔一笔一笔仔细描绘。 同时,她也感到诧异,为何偏偏在这种时候想这些呢?答案昭然若揭,自己只是不愿正视母亲过世的事实罢了。 自从在工作室接到那通电话,她感觉自己和现实之间像隔着一层薄膜,有时甚至连自己是否真的在思考、行动,都没有真实感。这时,她才猛然想起该上香了,朝着遗骨双手合十。只是,她依旧感到困惑,现在的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又是为了谁而双手合十。 四天前的下午,工作室罕见地响起了市内电话铃声。回想起来,那许久未听见、不知不觉被时代抛下的传统电话铃,从一开始便透着不祥的预兆。 当时,美绪正拿着智慧型手机,与责任编辑讨论某起纠纷的应对方式。美绪前两期刊登的连载作品中,某个分镜的构图,被人在社群网路上大肆宣扬「盗用了自己的插画」。这件事逐渐扩散,最后出现自称「善意第三者」的人向出版社抗议,风声也传进了美绪本人耳里。但对美绪来说,那根本是毫无根据的指控。 「雷同的只有那条通往海岸、穿梭在住宅区间的下坡路吧?这么简单的构图,我才不会去描图呢。」 「是啊,木佐贯老师,完全如您所说。只是、呃……要证明自己没有做过,实在很困难——」 前阵子刚换的年轻责编,说话总是吞吞吐吐。大概是对工作还很生疏,极力不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苛刻。美绪接着说: 「把两张图叠在一起就能立见分晓。对齐地平线,铁轨的位置就会出现落差,人物站的位置也不一样。还有,虽然我不想多加批评,但这个在网路上闹事的人,他的透视才稍微跑掉了吧?」 「您提到的这一点,对方也主张『就是不想被发现抄袭,才故意挪动了一点角度』,还说职业漫画家居然这么卑鄙。」 「太蠢了吧。」 真是的,活在这种时代还真累。 「唉,就是说啊。只是,对方的言论已经在网路上发酵,吸引了一群拥护者,令人相当头痛。听说他们继续讨论,穿制服的男生推着脚踏车、穿水手服的女生把书包拿在身体前面,这些构图也一模一样之类的。」 「我就是在画高中生的日常生活啊,能做的变化本来就不多。」 美绪一边说,一边重新在萤幕上比对两张有争议的图。如果硬要说像,也确实是有那么点像。但这恐怕只是因为自己和那位插画家,都想表现同样的内容吧。 至少美绪在这格想捕捉的,既不是海也不是住宅区;不是两人的服装,更不是女孩书包上挂着的卡通绒毛吊饰。不是那些肉眼可见之物,而是某种静静流动在两人之间的温暖情感。她想在随处可见的通学风景构图中,确实地将那份情感融入其中,于是怀抱这样的想法画下这一格。关于这一点,她还记得很清楚。 「我明白,我也在跟上层讨论应该如何应对。老实说,内部意见分歧,有人认为根本无需理会,有人认为最好发道歉声明,越快越好——」 「道歉?」 谁要道歉?又为了什么而道歉? 「毕竟,结果就是有人因此受伤了,如果能先以公司立场表达责任,姑且先道歉后会比较——」 「你是认真的吗?」 那通电话就是在美绪质疑时响起。一名女助手起身,代替陷入沉默的她接起电话。美绪侧耳倾听,只听见「是」、「不是」等令人摸不着头绪的句子持续了一阵子,助手便拿着电话子机走过来。 「那个,好像是警察打来的。呃,似乎是说——」 助手接着说出地名。听见故乡小镇的名字,美绪的心脏瞬间冻结。上次听到母亲的声音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急忙在记忆中翻找,同时向手机另一头的编辑说「晚点再打给你」,接着深吸一口气,战战兢兢地接过电话。「请问是木佐贯美绪小姐吗?」听到男人询问的声音,她强忍颤抖回答「是」。 听说是所谓的「孤独死」。警方说明,死因研判是心脏病发。究竟是连呼救时间都没有,还是从一开始就不打算依赖任何人,这点已经无人知晓。 幸好,隔壁邻居察觉她两天没现身,相当忧心,立刻找房东商量。房东随即报警,这才发现已成冰冷遗体的母亲。起初因为死因可疑进行了验尸,最后判定没有犯罪嫌疑,也已经开立死亡证明书。 「还好能联络上家属。警方能做的都已结束,请您尽快将遗体领回。」 印象中,通话就到这里结束。然而,美绪迟迟无法将只剩冰冷嘟嘟声的话筒从耳边移开。她只勉强意识到,身旁的助手们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 「啊,抱歉……」 她好不容易挤出这几个字,然后就说不下去了。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她宁愿相信是因为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回过神来,脑海里兀自浮现母亲的话语。 「随时都要抬头挺胸地活着。为了不让你们感到丢脸,我自认一直坚守这一点。」 为何现在会想起这句话?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明明连母亲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说出口,她都记不得了。 好不容易放下话筒后,她心想得快点通知弟弟才行,确认了一下时间,发现南非还是凌晨深夜。犹豫片刻,她决定先发电子邮件,简单告知母亲过世的消息。然而,这么做有些不近人情,令她感到相当难受。 她先回家一趟,备妥丧服和其他用品后,决定搭最早的新干线。首席助手高桥主动提议要陪她去,但她以私事为由婉拒了。其实,她更希望自己不在时,高桥能帮忙统筹工作,凭她的能力,绝对足以胜任。「交给我吧。」高桥虽然一口答应下来,声音却显得有些落寞。 好不容易在天快黑时抵达当地,去了趟警局,经介绍联系了一家葬仪社,一位自称负责人的男子催促着「请先做决定」,她便决定在殡仪馆举办家族葬礼。接下来是挑选棺木、祭坛、长明灯、骨灰坛与骨灰坛罩等一连串程序;发现竟然有专门为此存在的型录时,美绪既恍然大悟,又难掩困惑。 决定火葬场时,对方还对她说:「幸好有空位,换作在都市,恐怕就没这么顺利了。」的确,按照这个时程,她应该能以最快速度回到工作岗位。只是,她总觉得眼下该担心的不是这个。守灵、告别式、火化,一切就这样肃穆地进行着,美绪只是顺着这条既定轨道走下去罢了。 葬仪社的人之所以时不时露出纳闷的表情,大概是因为我这个做女儿的看起来不怎么悲伤,表现得太过平静了。直到美绪再次于暂作祭坛的圆桌上点香,目光茫然追寻着袅袅轻烟时,才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你们以后不必为妈妈担忧,要好好过完自己的人生,千万别被任何事物绑住。答应我。」 印象中,母亲是在良弘的婚礼上说出这番话。究竟是聊了什么才出现这段话,美绪已经完全记不清了,但她依稀记得自己当时忍不住暗忖:「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站在美绪的立场,弟弟年幼时,家中大小事全由自己一手打理,她对此感到自豪;或说,她觉得自己被家人依赖,甚至寄予厚望。 这份责任虽还不到令她困扰,但若被当作没这回事般轻轻带过,她也无法释怀。「我当年才是真的被这个家给绑住了!让我变成那样的,不就是妈妈你吗?」她在心底默默反驳。尽管她也非常清楚,把一切怪罪到母亲头上是极不讲理的。 虽不至于水火不容或充满龃龉,不过美绪知道,她们的母女关系,比一般家庭淡薄许多。这点弟弟跟她一样。如今回想,母亲或许因为顾虑身份,认为自己不能只把心思放在亲生孩子身上,才会导致关系疏远。问题是,年幼的孩子哪里懂这些?然而,他们也无法与母亲正面冲撞。美绪内心深处一度憧憬过无话不谈的母女关系,最后仍将那份渴望压在心底角落,任其腐朽。 无法否认,父亲的离世成了分水岭,生活为之骤变。在那之后,他们的姓氏从「小田」改成母亲的旧姓「木佐贯」。但早在那之前,家里的气氛已悄悄变质。母亲常因某些事责备父亲,仿佛要把他逼入绝境。尽管听不太懂她在说什么,但在那无止境的争吵中,美绪不止一次听见母亲单方面激动起来,语气尖锐刺人。她总是装睡,侧耳倾听。到了隔天早上,当她问父亲「没事吧?」时,父亲总是露出软弱的苦笑。 父亲选择结束生命时,美绪才十三岁。原因不明。她只记得当时心想,爸爸肯定很想逃离一切吧。然而,他究竟想逃离什么,美绪其实不想知道。万一答案是「逃离妻小」,那才真的教人无法接受。 从那之后,一家人的生计全靠母亲当国中老师的收入来支撑。这么一来,别说家事了,照顾小六岁弟弟良弘的责任,也几乎全落在美绪肩上。记得每逢放学时间,她就直奔弟弟的小学,牵着他的手踏上归途,日复一日。回家后还要打扫、煮饭、洗衣,时间转瞬即逝。在这样的日子里,别说参加社团活动,连好好交朋友都有困难。 全家从来没一起去旅行过,至于游戏、书本或漫画,也总是被以「非必需品」为由打了回票。正因如此,不知从何时起,只要一有空闲,美绪就会在广告传单背面或笔记本空白处涂鸦打发时间。发现美绪这个习惯后,母亲不知从哪带回过期的少女漫画杂志给她,这件事美绪依然深深记得。她反复读着那些漫画,并执拗地临摹学画。 话说回来,母亲为何对用钱如此吝啬?单亲妈妈的苦,美绪当然懂,但母亲这习惯从更早以前就开始了。关于父亲,美绪也觉得母亲常为了钱责备他。每当那种时候,父亲只会疲弱地低下头。 加上母亲对外极不擅长低头认错。倘若母亲当时能对美绪乖巧揽下家事、毫无怨言照顾弟弟的种种付出,用言语给予哪怕只是一点点的肯定,母女间的关系,或许会稍梢有所不同。可是,当美绪意识到时,她与母亲之间早已筑起一道牢不可破的高墙。 到了高中毕业前夕,双方终于爆发冲突。当时的林林总总,恐怕就是让鸿沟变得深不见底的原因。在第一次的亲师恳谈上,关于升大学一事,母亲开门见山地说:「光学费就付不出来,如果要搬出去住,家里无法提供任何援助。」母亲说,如果美绪有想做的事,她不会阻止,但希望女儿别指望家里给钱。如此这般,她在班导师面前一再强调。由于从家里能通勤的范围内并没有大学,美绪几乎被逼入绝境,反抗心越发强烈。 幸亏美绪一直维持着不错的成绩,老师也建议她升学。纵使挂心弟弟,不过他也已小学六年级,不需要太操心。最后,美绪下定决心要背下学贷、继续升学。或许,她早已渴望逃离那盘踞家中、仿佛就要被棉花缓慢闷死的窒息感吧。对此,母亲并没有反对。 人生第一次独居的舞台,是专供学贷生住宿的女子宿舍。费用便宜,附带伙食。在那里,美绪终于能将时间用在自己身上。这是她自有记忆以来的初次解放。 除了维持最低限度的打工,不知不觉间,她过着上课之外都在拼命画画的生活。幸运的是,她迎来良好的人际关系,在大学和宿舍里都交到志同道合的伙伴。大家很早就以美绪难以想像的认真程度画漫画,她受惠于此,不断学习网点和G笔的用法等专业技巧。不久之后,大家宛如互相竞争般,开始制作带去出版社自荐或投稿参赛的原稿。 大四那年夏天,确定可以出道当漫画家后,接下来的日子便光速飞逝。美绪打电话向母亲报告,母亲连一句恭喜都没说,就扔下一句:「要就业还是要在这条路走到底,随你高兴,不过一定要毕业。」美绪虽然心里嘀咕:「开头就是说教?」但她还是按照母亲说的,努力拿到了毕业证书。因为她隐约觉得,母亲应该还是关心自己的。 不久,连载步上轨道,大学的伙伴和出版社介绍的同龄漫画家,也来帮忙当助手。临近截稿日时,熬夜赶稿是家常便饭。在不算宽敞的空间里,三、四人吃睡都在一起,有时气氛像极了毕业旅行的续摊。在熬夜过后异常亢奋的情绪下,遇到用木偶模型难以理解的动作——例如趴在地上、膝盖以下抬起的姿势,或是想确认接吻时鼻子和下巴的角度时,大家就会互相摆出各种乱七八糟的姿势,一边调整,一边闹成一团。有时一手拿着提神饮料咯咯发笑,下一秒,所有人又像突然断电似地集体陷入沉睡。 然而,这些曾经同甘共苦的伙伴,最近也一个个脱队了。理由不一而足。有人说,自己再也找不到想画的东西了;也有人说,有了孩子,想以家庭为重,形同实质引退。脱队一词或许并不贴切;但若把它说成毕业,仿佛只有自己还没完全长大,徒增伤悲。 蓦然回首,美绪已完全疏离了母亲和弟弟,维持着一年回去一次、甚至连一次都不到的频率,不知不觉间,时光便以十年为单位,悄悄地溜走了。老实说,美绪还在念书时,从没想过弟弟会比自己早结婚。现实是,她还没生孩子,就先有了侄子。刚开始被介绍「这是姑姑喔」时,她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此时此刻,弟弟夫妇能让母亲抱孙子,她内心只有感激。听说侄子在当地学校,已经能用一口流利的英语交谈了。 总算把现阶段的必要手续办妥后,为了延续下一期的连载进度,美绪暂时回到东京。然而,想在脑中推演故事情节,却像撞上一道无形的墙,迟迟无法下笔。回过神来,寂寥的冬日街景已悄然生出绿意,让人深深感受到东京与故乡的季节落差。这里虽然也曾有过被称为「沙漠」或「水泥丛林」的时期,但要在都市找绿意,其实意外地比想像中容易。反倒是此刻正在铺陈的故事走向,更令她觉得身陷五里雾中。 叫小田的男子,就是在那段时间打来。这次,响起的依旧不是手机,而是工作室的市内电话。听见姓氏,美绪已经心里有底,果不其然,对方自称堂哥,听说是父亲哥哥的孩子,名叫文昭。 「唉,博子婶婶的事,我前阵子才听说。虽然犹豫,我还是决定打给你。」 虽说是堂哥,男子的声音听来却相当年迈,感觉年纪更接近母亲那一辈。稍微聊了一下才知道,原来在父亲的葬礼上两人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你还穿着国中制服呢。」他这么说,但美绪毫无记忆。父亲过世后,他们与父系的亲戚完全断了往来,更别提美绪光忙家里的事就分身乏术。 男子说,无论如何都有件事想见面谈谈,美绪原本就打算在满七七的前后抽出时间,回去整理母亲的遗物,办理解约手续,便决定到时顺便和堂哥碰面。询问了联络方式,才知道就住在老家隔壁市。住得这么近,迄今却几乎没有往来,究竟是为什么呢?美绪突然有些在意。说起来,姓氏为小田的贺年卡,母亲似乎一张都没收到过。 苦思到最后,美绪还是向编辑部试探能否休刊两个月。责任编辑对她说:「令堂过世是大事,请您好好休息。」并且稍微提了一下那起抄袭风波的后续,听说对方依旧气焰嚣张。尽管美绪再三强调「我们绝对站得住脚」,那股恶寒却始终挥之不去。 这次返乡,美绪想把母亲的房间好好整理一番,完成进塔和退租,将整件事划下句点。在心里的某个角落,她觉得这就像在进行一场将母亲留在世上的痕迹彻底抹除的作业。但倘若真是如此,除了身为女儿的自己之外,也没有更适合的人选了。其实她本来想和弟弟一起处理,但良弘说要专程回国实在有困难。在那之后,她和良弘也只透过电子邮件交换近况。他们谈好,能丢的东西基本上由美绪单方面决定,只有实在难以判别的物品,才暂时保管在她那里。 于是,美绪再次踏上故乡的土地。这次还自备了睡袋,已经做好在母亲房间睡个几夜的心理准备。 结果,当天她忙到傍晚才出发,还先在车站附近的旅馆住了一夜。隔天一早,搭计程车前往母亲的住处。已经一个半月无人进出的公寓套房,飘散着潮湿霉味。这次必须把握停留期间,把屋子清空到足以交还给房东的状态。其实,她不是没想过找帮手,比方说高桥,或是出版社的男性职员。但考量到房间小、物品不多,她决定不借外人之手。或许她在内心某处认为,这件事应该由自己独自面对。 「好。」美绪卷起衣袖,先打开了窗户。令人心旷神怡的春风吹拂进来。光是如此,就觉得肩头似乎轻了一些。下午和堂哥约好要碰面。在那之前,她想先完成打扫,如果可以,最好先把可燃垃圾整理出来。 屋里的东西不多,打扫起来其实颇轻松。要清扫的范围本来就小,反正吸尘器最后大概也会当作大型垃圾清掉。稍微告一段落后,美绪察看时间,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一点零碎的空档。她决定一并清理厨房周遭。这里大概会是最棘手的地方。 先把冰箱里的东西分类清空,为了不使厨余味漏出来,美绪套了两层垃圾袋、用力打结。接着,检查流理台下方的置物柜。那里果然也和冰箱一样,塞满了母亲生活过的痕迹。用了一半的沙拉油、砂糖、盐巴和味噌,还有好几包同品牌的备用品。装在大型塑胶桶里的是梅酒。大概是母亲自己酿的吧。美绪心想,这个就别丢了,带回去和高桥她们一起喝吧。其他的就只能当垃圾丢掉了。 整理到一半,美绪从最深处发现一个用报纸包着、随意搁置的物品。打开一看,是已经缺角、无法使用的餐桌用玻璃酱油瓶。毫无疑问,是美绪小时候家里用过的东西。为什么要把这东西收起来呢?她歪头思索,随即意识到答案再也不会知晓,心里不禁一阵惆怅。活着这件事,或许就是不断累积这类微小而困惑的谜团吧。 因为忙着整理打扫,时间过得比想像中快。堂哥打电话来说,已经到了附近,美绪连忙下楼去接他,这时才猛然想起自己忘记吃午餐了。 「美绪吗?哇,长得真像博子婶婶啊。」 小田说他是开车来的,车子停在邻近的超市停车场。美绪请他进屋后,他先在充当临时祭坛的母亲遗照与骨灰坛前上香,花了一段时间,静静地双手合十。他也礼数周到地准备了奠仪。做完一连串仪式后,他重新转向美绪。 「美绪,关于我们家和博子婶婶的事,你有听说过什么吗?」 他起头的语气,带着几分吞吞吐吐的迟疑。美绪摇摇头,补上一句「没有特别听说」,小田便静静地抓了抓头。 「就像我在电话里说的,我是你们的堂哥,俊之叔叔是我父亲的弟弟。」 俊之,当然是美绪父亲的名字。 「我父亲和俊之叔叔年纪相差很多,或许是因为这样,奶奶极度溺爱身为老么的俊之叔叔,他因此长成了一个完全不懂人情世故的人。」 这时美绪终于想到,对了,好像该端杯茶,但为时已晚。毕竟,她根本摸不清东西放在哪,茶叶刚才也被当成垃圾丢掉了。无可奈何之下,美绪老实告知难处,堂哥摆摆手说:「不用费心。」紧接着,仿佛双方都得了失语症,沉默降临,只有线香的轻烟悄悄穿梭其间,随即消散。 「其实打从一开始,奶奶和博子婶婶的关系就不好。」 堂哥半垂着眼,终于继续说下去: 「她年纪比叔叔大,又是大学毕业,还摆着高姿态在学校当老师,这些都让奶奶看不顺眼。那种讨厌的方式,与其说是怀恨在心,不如说是鸡蛋里挑骨头。奶奶甚至说,叔叔的工作总是做不久,也是博子婶婶害的。虽说做母亲的难免对孩子的缺点视而不见,但奶奶真的太超过了,感觉有点异常。有一段时期,因为奶奶的缘故,叔叔和婶婶还曾经分居过。你和弟弟年纪差这么多,就是这个原因。即使如此,他们最后还是复合了,想必还是相爱的吧。」 美绪听了半天,不太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感觉就像一部虚构小说,只是登场人物刚好是她熟悉的名字。 「就在以为一切都安定下来时,发生了那场风波。」 「风波?」起初美绪还以为是指父亲自杀,但总觉得跟「风波」这个词搭不起来,于是反问了一句。堂哥抬起头,僵硬地点点头。 「叔叔欠下一笔债,而且是笔不得了的巨款。」 堂哥咬着嘴,继续说道: 「事到如今,真实情形早已不得而知,听说是国中还是高中朋友,拜托他当连带保证人。不过以叔叔的职业经历,审查必然不会通过。于是叔叔三番两次向博子婶婶低头恳求。因为老师是公务员,审查比较容易过。婶婶起初面露难色,最后还是在叔叔死缠烂打之下心软了。接下来就是很老套的剧情,那个朋友转眼间就跑路,人间蒸发。」 这些事全是美绪第一次听说。倘若真是如此,母亲总是在责备父亲,大概就是因为这件事吧。美绪默默等待后续。老实说,她的思绪完全跟不上,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其实,我们家也援助了很大一笔金额。我好像听说,你们住的那栋房子,也是在过户给俊之叔叔后被拿去抵押了。听说叔叔和婶婶向祖父母低头道歉,保证会『两人一起想办法还清债务』。然而,叔叔最后还是没撑住,做出了那种事。奶奶当时肝肠寸断的模样,连我们看着都觉得不忍心。她一口咬定,儿子会死都是媳妇害的,其他什么也听不进去。说真的,无论怎么想,都是叔叔自己太笨,博子婶婶才是受害者。但婆媳间的关系,已经没有修复的余地了。对奶奶来说,你们本来应该是她最疼爱的儿孙,可是她却说:『既然身上流着这女人的血,我要断绝关系,这辈子都不必再见面!』」 在那之后,母亲仍像在躲避祖母耳目般,定期前往文昭的父亲那里,偿还他们代垫的部分债务。即便文昭的父亲表示「养孩子很花钱,已经够了」,母亲仍以「我们曾经有约」为由,怎么也不听劝。 「父亲也说,她在这方面真的很固执。」 小田还说,美绪的母亲曾拜托他姐姐,能不能把看完的漫画杂志送给她。 「父亲有一次问博子婶婶,怎么能这么拼命撑下来,她好像回答:『很久以前,我被女儿骂过,叫我振作一点。』你现在当漫画家,也是婶婶来我们家时听她说的。她看起来非常高兴呢。每次聊到你们,她总是骄傲地说,你们是她引以为傲的孩子。」 美绪完全无法想像母亲那样说的模样,忍不住茫然凝视堂哥的脸。小田有些不好意思地从鼻子呼出一口气。 「在你弟弟决定结婚后没多久,博子婶婶便开始筹划卖掉那栋房子,用那笔钱清偿所有债务。那时我父亲已经过世,所以是我收下的。我觉得应该把博子婶婶当时说的话好好传达给你,今天才特地过来。」 小田并拢双膝,端正坐姿后继续说: 「她说:『虽然到头来没能留给孩子什么,但至少,没让他们背负多余的包袱。』她向我低头,深深地鞠躬。」 原来是这样。说到母亲,美绪似乎真的什么都不清楚。她被无尽的懊悔所折磨,再次丧失了开口的力气。 「要不是有这种机会,我现在已经不太想起这些事了。但我想,美绪和你弟弟,有权知道这些事。」 坐了一会后,堂哥就回去了。美绪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再次回到整理遗物的工作。手脚使不上力。与上午相比,作业进度大幅落后。 对于自己一无所知而产生的不自在与歉疚,逐渐转变为焦躁。根据刚才的对话,在弟弟出生之前,曾有一段只有她跟母亲相依为命的时期,但她竟然毫无记忆。母亲究竟是如何熬过来的?最令她难以释怀的,是自己曾大声斥责母亲这件事。不可能。她和弟弟虽然都被母亲骂过,但终究没有成为可以与母亲坦然冲突的关系—— 纵使脑中盘旋着诸多疑问,美绪依然设法继续整理遗物,随后从壁橱最深处翻出一个木箱。是有些年代的橘子箱。虽然称不上是贵重物品,她却有种预感,里面应该收着某些年代久远、十分重要的东西。果不其然,先从里面拿出来的,是小心收在桐木盒里的,她和良弘的脐带。除此之外,还有母亲的国小、国中、高中和大学毕业证书,以及教师证。接着,还收着十多册像是她担任最后一届毕业班导师的该年度毕业纪念册。 从硬塞在箱子角落、仿佛刻意藏起的信封里取出的,是保证人栏位上签着母亲名字的借据。美绪不禁停手,叹了口气。一想到母亲竟把这东西和人生各阶段的重要回忆收在一起,就觉得既能理解,又难以释怀,有种说不出的复杂心情。为什么都不告诉我呢?她重复着空虚的疑问,另一方面又觉得,或许是理所当然吧。这是一种从未身为人母的自己,绝对无法真正体会的感觉。然而,承认这一点又让她觉得不甘心。 她在箱子的最底部,发现了一个装着某种硬物的纸袋。拿出来的是一本书——《小王子》。她自己也有一本,但已经许久没翻开。美绪寻思着,顺手翻开第一页,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开头的三棵猴面包树插画。 霎时间,记忆如决堤般涌现。不如说,之前忘记才叫不可思议。对啊,在她还似懂非懂的年纪,母亲常常念这本书给她听—— 卷首插画结束,纸质改变,正篇开始。这次出现了著名的「消化大象的蟒蛇」插画,就是那幅被宣称在大人眼里只是一顶帽子的奇妙插画。然而,这位出现在沙漠里的奇妙小王子,只看一眼就说中了它的本质。在那瞬间,无论是对身为说书人的飞行员来说,还是对正在阅读的读者而言,小王子都成了一个全然特别的存在。 ——不过,要念这种书给还没上小学的孩子听,实在太难了啊。 就在这时,美绪的肚子发出不争气的咕噜声,她才想起自己没吃午餐,歪头思索该如何解决。房里不会有能吃的东西。想着想着,目光不经意转向北侧窗户,不禁一阵赞叹。早上没注意到,七周前看到的河畔林荫道,已经完全换成另一副妆容。当时成排的冬日枯树,原来是樱花树。此刻,染井吉野樱正开得无比灿烂。 时间接近下午三点,太阳已经西斜不少,但似乎没什么风,非常适合赏花。美绪心想,去路上买点吃的,顺便去河畔走走吧。 老实说,一方面也是因为一口气听了太多事,想暂时离开母亲的房间喘口气。与此同时,心底也涌起一种仿佛被某样事物催促、被某人呼唤的心情,觉得现在非去不可。 环顾室内,反正明天还能继续整理,也带了过夜用的物品。为自己找好借口后,美绪关窗上锁,准备出门。她没忘记把刚才发现的那本《小王子》放进包包。 往河边的路上会经过一条国道,沿途有间便利商店。去年的这个时节,母亲会不会也像这样在这里买了东西,然后走向河畔呢?美绪脑海中不禁浮现画面。 形成陡坡的土堤上,泥土与枯草的褐色中夹杂着零星萌芽的绿意,油菜花与蒲公英鲜艳的黄色也探出头。在花草点缀之间,一条重新铺设过的自行车道斜斜地贴着坡面,一路延伸至顶端。顺着道路的前方望去,棱线上方只见樱花树的顶冠。仿佛只有花朵轻飘飘地浮在蓝天中,美绪不自觉绽开微笑。将视线移回土堤,再次感受到坡度确实不小。她微微收起下巴,心想虽说是为了打扫,幸好穿了低跟的穆勒鞋来,随即迈出第一步。 或许因为天气暖和,到达堤防顶端时甚至微微出了汗。但美绪立刻将这些抛诸脑后,忍不住叹息。眼前是超乎预期的美景。万里无云的天空,蓝得教人神清气爽,以蔚蓝为背景,无限接近白色的淡红花瓣,宛如碎纸花般飞舞散落,填满了视野。花瓣飘落的速度极其缓慢,或许正因如此,周围的一切看起来就像慢动作播放,甚至让人产生「会不会只有这个地方的时间流逝方式不一样」的荒谬念头。 呈现山脊状的堤防顶端,路面比想像中宽。以赏花期而言,行人并不算多。一位戴着帽子的老绅士,牵着妻子的手缓步走着。一名牵着两只大型犬散步的女性紧紧拉着牵绳。美绪确定与这对夫妻保持足够距离后,才从他们身旁绕过去。 她在林荫中段找到一张长椅坐下。便利商店塑胶袋里装着鲑鱼饭团和罐装咖啡。她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就在咽下第一口食物的片刻,一片花瓣落在咬过的饭团上。美绪就这样一边欣赏美景,一边继续用餐。 吃完后,她迟迟不想回房间打扫。将喝完的咖啡空罐和其他垃圾收进塑胶袋后,美绪把视线投向阳光洒落的方向。即使从正面直视太阳,也不至于刺眼晕眩,是这个季节特有的和煦阳光。在空中飞舞的每一片花瓣,恣意反射着柔和的光芒碎片,美得难以言喻。 她拿起包包想确认来电,发现并没有人找她。不经意一瞥,在放手机夹层的更深处,躺着刚才那本《小王子》。对,我把它带来了。她心想,一边将书摊在膝上,再次翻阅这本曾属于母亲的旧书。到底有几年没看这本书了?应该不至于长大后就没碰过吧。她记得工作室里也放了一本新版的。虽然现在大概已经混进成堆的资料山,不知道被埋在哪个角落了。 早就遗忘的故事情节,渐渐在脑海中苏醒。故事主要是讲述从外星球来到沙漠的小王子,对着遭遇空难的飞行员——同时也是作者的化身,娓娓道来的经历。特别是前半段,小王子遇见的各个星球居民,与其说是童话人物,不如说是为了讽刺心胸狭隘的大人而画的讽刺漫画。尽管如此,故事读起来不会让人觉得流于刻薄,这大概要归功于圣修伯里亲手绘制的插图吧。插图与文字相辅相成,让小王子与飞行员交织出的情境变得独一无二。随着故事走向尾声,整本书也越发动人。 感受着指尖滑过纸页的触感,美绪满怀着思慕之情,翻出了自己最喜欢的段落,目光细细追寻文字。那是在迎接最后的夜晚到来前,小王子所留下、宛如道别般的话语。 「因为你会把我的星球,当成是所有星星中的其中一颗来仰望。这么一来,你就会喜欢仰望所有的星星。所有的星星,都会成为你的朋友……」 这些字句不知不觉在美绪的脑海里化作声音,回荡了起来。她原以为那是记忆中母亲为自己朗读的声音,却又似乎有些不同。母亲的声音应该还要再低沉些——正当她这么想时,才意识到自己竟无法清晰记起母亲的声音了,胸口不禁一紧。未来的日子里,这份记忆也会随着时间越来越淡吧。想到这里,她心头便泛起一阵伤感。 不知不觉间,美绪仰望天空。像这样突然再也无法和你说话……这么严重的事,怎么可以不先通知一声?她知道这不过是自己无来由的任性,却无法抑制这样的念头涌上心头。事到如今,她才深深懊悔,自己过去竟把「妈妈会一直陪在身边」视为理所当然。她想起了那天放在腿上的骨灰坛的温度,让美绪感受到母亲依然存在的余温,在她的腿上,平静又真实地一点一滴流逝,再也不复返。 美绪默默闭上眼,吐出一口沉重而冗长的叹息。她思忖,如果可以,好想再听一次母亲朗读这本书的声音。母亲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扛下那些被无理强加的债务,将他们抚养长大的呢?被迫以那种方式送走丈夫,她究竟是如何撑过来的?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她好想知道。明明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想问母亲啊。 况且,她也想多跟母亲聊聊自己。即使到了现在,她还是经常感到迷惘、害怕,不知道这份工作能持续多久,连载什么时候会被腰斩。虽然尽量不去看社群,但从周围的气氛也能感觉出来,因为那起抄袭风波,自己正被各种无中生有的流言抨击。老实说,她很害怕。她不像弟弟那样有自己的家庭,有时也会突然感到寂寞,对未来充满不安。好想跟妈妈聊聊这些心情。好想跟妈妈说更多话—— 就在这时候,美绪忽然感觉有人在呼唤她,于是睁开双眼,惊觉路人居然全都消失了,只剩她一人独坐在樱花树下。总觉得连光线的色调都变了,或许是因为黄昏已经降临了?抬头一看,天空依旧湛蓝,太阳的位置只下降了一点,却明显透出西沉的暮色。 美绪手里拿着《小王子》,不自觉地站起来。因为她隐约听见,远处传来了猫的叫声。刚才感觉像是被什么呼唤,或许就是这个原因吧。和母猫走散的小猫,有时会发出这种叫声。她一边想,一边循着声音的方向回头望去。只见视线的尽头处,耸立着一棵格外醒目的垂枝樱。和林荫道上那些染井吉野樱相比,它的姿态显得不太一样。重点是,刚刚那里应该什么都没有啊。 不知为何,她的双脚竟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走去。仔细一看,这真是一棵奇特的树。枝叶垂坠的模样确实是垂枝樱,但花的颜色却有些不自然,或者该说……有些不可思议。樱花的色彩从树梢开始蔓延,最上头是仿佛会消融在雾气中的纯白,接着越往下,红色就越深。每当调皮的微风吹落花瓣,深浅不一的红与白便在空中相互交织,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失真感。如果是梅花,美绪的确见过同一棵树上开出红白两色花朵的情景。但若是樱花,可就相当罕见了。 猫叫声再次响起。这次的声音比刚才稍微长了些,可以确定,绝对是猫的叫声。声音是从那棵树的另一头传来。她被猫鸣吸引着往前走近,一栋建筑物的轮廓突然映入眼帘。简直就像电影切换场景一样,凭空出现在眼前。虽然称不上似曾相识,却是一栋散发着怀旧气息的木造建筑。微弱的古典乐声,在远处隐隐回荡。 门口立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咲良」两个字。是那种可以折叠携带的A字立牌。这类招牌通常会用粉笔写上今日推荐菜单,或是偶尔写点店长的心情小语,然而眼前的立牌上却只有两个字。字以红色与白色重复写了两层,给人一种「我尽力了」的亲切感。 美绪连这是一家什么店都未曾多想,回过神来,已经将手搭上门把。总觉得非这么做不可。仿佛除了推开那扇门之外,不存在其他选项。 仔细想想,土堤上根本不可能开着这种店。而且,美绪还没使力,门把就无声无息地转动,简直像早就在这里等待她一样。门缝一开,音乐的轮廓立时变得清晰起来。是曾经听过好几次的旋律,曲名好像是〈波丽露〉。给人一种悠然自得的感觉。 配合着乐曲,一名女孩正在朗读。不,或许不能说是朗读。话虽如此,也并不是在唱歌。那是一种近似祈祷的回响。这些声音与店内的气氛,伴随着咖啡的香气,迎面扑上探头往里瞧的美绪鼻尖。 「『我会住在其中一颗星星上,在其中一颗星星上微笑。』」 那正在朗读的少女就站在大门正前方,剪着及肩的学生头,年纪大约十来岁后半。少女穿着白衬衫搭配酒红色连身裙,俨然就是一副精明干练的咖啡厅店员模样。巧的是,少女正在读的书,就是美绪手中的《小王子》。只不过少女与其说是在阅读,不如说是在大声朗读。 「『所以,当你在夜晚仰望星空时,所有的星星看起来都像在微笑。』」 说到这里,少女阖上手中的书本,转身面向美绪。 「欢迎光临。我一直在等您,木佐贯美绪小姐。」 「咦?」美绪不禁皱起眉头。这女孩为何知道她的名字?疑问蓦然涌上心头。况且,少女说着「请坐」所指示的桌子上,还立着一块写着「已订位」的牌子。慌忙之下,美绪再次环顾店内。这里究竟是附设咖啡座的书店,还是藏书丰富的咖啡厅呢?如果要定义的话,只能是两者之一了。气氛乍看之下像咖啡厅,但到处都设置了书架。靠墙处自不用说,较大的桌面上也放着专门用来收纳文库本或漫画尺寸的小书架。吧台座位的边缘立着书挡。当然,里头也塞满了书。 这时,美绪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拿着母亲那本《小王子》。咦,那包包呢?是不是忘在长椅上?怎么办,手机和钱包都在里面啊—— 「没关系,不会弄丢的喔。」 美绪被再三催促着「来,请坐」,无可奈何之下,只好顺从入座。这次她甚至没有余裕惊讶自己被看穿心思。少女将书暂时夹在腋下,一边在美绪面前摆上杯垫和纸巾,一边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小王子》很有趣吧?我也好喜欢这本书。在世界上,这大概是……我想想喔,应该是阅读人数排行第五名的小说吧。发表至今还不到一百年,真是令人惊讶。根据某些书上的说法,它似乎被翻译成数百种语言呢!」 少女的语气听来莫名愉快。 「在儿童读物中应该稳居第一喔。不过,这本书到底算不算是写给孩子看的,似乎还有很大的讨论空间,不能简单地称之为绘本。不过,作者亲手绘制的插图,使《小王子》成了极其独特的存在,关于这一点,想必大家都会点头同意吧。据说圣修伯里曾请朋友躺在地上当模特儿,非常仔细地画下了这些插图。据传他对插图要放在哪里、多大尺寸都非常讲究。」 少女始终保持着微笑,美绪却依旧无法抹去心中的困惑。 「那个,先把《小王子》放一边——这里到底是哪里呢?还有,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这里是我的店。虽然是书店,但只会向客人介绍一本书。与其说是在卖书,不如说是一间提供特别的时空与咖啡服务,有点奇特的店。还有,关于您的名字,是这孩子告诉我的。」 仿佛以这句话为信号,一只猫突然跳上美绪面前的桌子。看来它刚才一直待在少女脚边。这只猫精准地避开了杯垫和纸巾,在美绪正前方稳稳坐定,并拢前脚坐下来。虽然明显是只三花猫,但跟普通的日本猫相比,毛长了许多。胸口一片纯白,散发出高贵的气质。美绪心想,这应该就是刚才那声猫鸣的主人。不巧的是,猫并没有喵喵叫着打招呼,因此无从确认。 「她叫小箱(Kobako)。其实本名是『香箱』(Koubako),省略长音后叫起来比较方便。」 少女说话的同时,猫迅速伏下身子,将前脚完全收进身体下方,似乎不打算向美绪自我介绍。不过恰如其名,摆出了标准的香箱坐姿。接着,三花猫只发出一声「呼噜」,便静静地闭上了眼。 「毕竟相处这么多年,最近常连『小』字都省略,直接叫『箱』。看来『猫的名字会随时间推移而变短』这个学说,似乎是真的呢。这孩子自己好像也不怎么在意——唉,你也这么觉得吧,箱~?」 只见三花猫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是有什么不满吗?还是单纯睡着了?这点美绪就不得而知了。 「哎呀,不满意吗?『箱』果然太短了?」 面对连番的问题,猫依然没有反应。这次换少女双臂交叉,从鼻子吐出一口气。 「猫就是这样。我们言归正传吧。您来到这里这件事,虽然不能说『其实很常发生呢』,但也绝对不是什么罕见奇遇。我不确定这样解释您听不听得懂。这里呢,大概就像是休息站,专门接待那些需要一点点奇迹的人。」 猫微微睁开一只眼睛,接着又闭上了。 「这间书店并没有和你们的世界相通。真要说起来,『紧贴在那个世界的背面』,应该是最贴切的形容了。」 说到这里,少女特地握拳,将手移到嘴边假装咳嗽,发出了「咳哼」的声音。美绪不禁想,自己也曾在漫画里画过类似的动作呢。寻思之间,少女竖起一根手指,继续说道: 「那么,要让这间书店和你们的世界相通,得满足几个条件。第一,必须在樱花绽放的季节。毕竟外面那棵樱花树是开启通道的关键,不过坦白说,实际的运作方式我也不太清楚。从古至今,像是衣橱深处啦、书桌抽屉啦,或是单纯只有一颗驯鹿头的标本之类的,暗中担任通道的物品可不少。您可以把书店当成是其中一种就好。」 少女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 「另一个条件,就是您正在读的那本书,在同一个时间点,我也刚好读到同一个段落给小箱听。这样一来,通道就会开启。不过,若要再多透露一点秘密嘛……我会读那个段落,绝对不是纯粹的巧合,是这孩子要我读的。说到底,这里本来就没有所谓『时间』的概念,所以与其说是同时发生,不如说是我们主动配合了您的时间。」 这时,猫仿佛在附和般,终于发出一声微小而短促的叫声。跟刚才在长椅听见的叫声并不一样,美绪实在分不出来,但心里觉得应该是同一只猫。 美绪再次来回打量少女与三花猫,理所当然找不到答案。少女依然维持着无忧无虑的笑容,而那只睁大眼睛的猫,表情该怎么形容呢——简直完美诠释了「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这句话。少女刻意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说: 「这本叫《小王子》的书呢,原本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正激烈的一九四三年,作为圣诞节商品而企画出来的。作者圣修伯里当时人在美国,所以在美国也同时发行了英文版和法文版。出版初期,《欢乐满人间》的作者特拉华斯曾发表书评,大力称赞这本书『满足了优秀儿童文学应具备的三个条件』。附带一提,三个条件似乎是『在最深层的意义上是真实的』、『不作解释』、『包含教训』——」 「那个,对不起——」 美绪忍不住打断她。 「这个故事相当动人,但、呃,我现在无心听这些。我很担心我的包包,而且我连这里是哪里都不知道。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少女与猫互看一眼。只见猫半眯着一只眼,仅仅转动脖子,少女对着它频频点头,让人不禁想问:到底谁才是主人? 「这个嘛,小箱是这么说的:一直以来,书本常被比喻为『通往未知世界的门扉』,这个说法确实精准点出了真理。她说,那些老生常谈的陈腔滥调,有时会出人意料地说中事物的本质。这就是其中一个例子。」 说着,少女在胸前双手合十。只不过,她的双手手肘往两侧抬起的角度太大,令人联想起亚洲高山民族的打招呼方式。 「该怎么说呢,其实所谓的奇迹,在世界各地发生的频率远比我们想像得还要高喔。只是,奇迹会以什么样的形式、降临在谁的身上,完全是随机的。总之,决定这一切的天理反复无常。不瞒您说,其实我也算是这种反复无常之下的受害者呢。虽然最近我也慢慢觉得,能不能把它当作是一种幸运,其实还是取决于自己的心态。只不过,要达到彻悟的境界,也花了我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至于这间书店里是否存在时间流逝这回事,这点我们就先不管了。」 少女微微嘟起了嘴,但那愉快的气氛依然没变。 「所以说啊——没错,打个比方,就像是没买的彩券居然中奖了一样。您就当作是这么一回事吧。」 「没买的彩券不会中奖吧。」 「正因为它中奖了,所以才叫『奇迹』,不是吗?」 少女这时从鼻子呼出一口气,表情随之柔和下来。那是与刚才稍有不同,似乎更适合用慈爱或母性这类词汇来形容的微笑。 「说到底,把您召唤来这里的并不是我,大概是和我选中同一种事物的某种存在吧。或许真正的幕后推手就是这孩子也说不定,但这点连我也不清楚。现在,我们打算帮您实现刚才读那本书时,心里所许下的愿望。」 「——你说什么?」 「您说想再听一次母亲的声音,说有更多想知道的事,还有想跟她说的话。」 的确,美绪心里是这么想的,但她并没有说出口。 「有没有说出口,本质上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所谓的话语,在诞生的瞬间就已经存在于那里了;欠缺的,不过是实体而已。」 「你们到底是……?」 「要说的话,就是这间奇怪书店的店长,和她养的猫吧。不过,我跟这孩子已经到了密不可分的地步,所以不论是谁都一样。连同这间书店在内,您只要把我们当作一个名为『我们』的共同体来看待就行了。」 说着,少女伸出手,抚摸了那只名叫「香箱」的三花猫的头。就在猫转动脖子的瞬间,美绪看到了项圈,也看到了金属吊牌上刻着的名字。猫满意地再次闭上双眼,喉咙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眼前的少女露出灿烂的笑容,神情仿佛在说,这是天底下最令她开心的事了。最后,她对美绪开口: 「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一定能成为您继续前进的力量。小箱就是为了这个,才邀请您来到这里。」 少女接着将目光直直投向猫,猫也仿佛在说「明白了」,又叫了一声。霎时间,店里的空气似乎凝结了,令人不禁怀疑是不是幻觉。不知不觉间,眼前一人一猫的影像开始扭曲变形,简直就像游乐园哈哈镜里的倒影。 「啊,可能会稍微有点头晕,但没关系,不会有事的喔。」 尽管传来的声音扭曲破碎且不断回荡,但确实是少女的声音。美绪在头晕目眩中,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吐槽:哪里只有「稍微」而已啊!其实她本来想好好抗议一番,然而不仅发不出声音,甚至连自己的手脚在哪都感觉不到了。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 下一秒,美绪发现自己又低头看着《小王子》的书页。起初,她还以为自己回到了那张长椅上,但耳畔却传来有人在身旁朗读这本书的声音。那既不是她自己的声音,也不是刚才那名少女的声音。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回到原来的地方。 「『我就把刚才的秘密告诉你吧。别担心,其实很简单: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必须用心才能看得清。』」 那毫无疑问是母亲的声音。伴随着母亲的朗读声,书页上有根小小的手指,拼命追逐着文字描摹。美绪慢了一拍,才理解到牵动指尖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狐狸先生。」 小时候的自己说出这句话,而自己的耳朵听到了那个声音。她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虽然不明白,但她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进入过去的自己体内,重新体验着那段时光。之所以觉得字级和版面比刚才大了一圈,大概就是这个缘故。 就在这时,头发被轻轻揉乱。回头一看,母亲的手正朝自己的头伸来。眼前的是记忆中早已逐渐淡去、年轻时的母亲。 「美绪,你知道嘛,好棒。美绪最喜欢狐狸先生了嘛。」 母亲含笑的双眼里,映照出幸福笑着的自己。美绪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次母亲的手从两侧捧住她的脸颊,就这样把脸凑过来。 「真厉害,好聪明。这可是妈妈最喜欢的书喔。第一次读的时候心想,啊,原来文字可以这么美啊。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决定要当国文老师。虽然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美绪被摩蹭脸颊的搔痒感逗得咯咯笑。酥痒的触感,与同等的喜悦清晰传来,让她再次深深体会到,自己现在确实身处于那个时空之中。「狐狸先生——」说出这句话的稚嫩声音,就这样继续说了下去。到底是现在的自己想这么说,还是小时候的自己说出口?已经分不清了。 「我也最喜欢这本书。但我讨厌蛇,好可怕。」 再次听着自己的话语,美绪清晰地回想起那个时期的自己,对这本书有多么执着,片刻都不想离手。出门时要带着,别说每天晚上,简直一有机会就缠着母亲念给她听。而母亲每一次都毫无怨言地陪着她读。说真的,当时还不太懂故事到底在说什么,但光是看着插画就满足了。只要加上母亲的声音,就足以令她感到无比幸福。 啊啊,没错。说起来,我是因为自己也想创造出这样的世界,才学会画画的。现在,记忆无比鲜明地涌上心头。图画与文字自由交织,编织出独一无二的世界,借由墨水的力量跃然纸上。早在自己能用言语如此形容之前,就已经深深栽进那个广阔的宇宙。 『老师早期的作品,总会在意想不到的场景,出现突然脱离现实的瞬间,我非常喜欢这一点。如果能协助您创作出那样的作品,我想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所以才会来应征。』 这是高桥来面试助手时说的话。究竟是几年前的事了呢?……原来如此。我的起点,就是这本《小王子》。思考到这里,与最初相同的摇晃感再次袭来,眼前的景象模糊一片。 回过神来,美绪已身处于另一幅景象中。这次是一位年长女性,对着母亲喋喋不休地数落着。看来是祖母。母亲承受着那股怒气,依然挺直背脊,神态坚决,一旁的父亲只是垂头丧气。 「说到底,就是因为你老是拿工作当借口不在家,俊之才没办法找到正经的工作。」 美绪待在隔壁房间,眼前虽然摊开了书,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只能听着祖母越发激动的责骂声。明明被骂的不是自己,听在耳里却十分难受。 「身为女人,就该待在家好好扶持丈夫啊!就是因为你这样,美绪才会整天窝在家里看书,也不去跟别的孩子玩,个性变得那么阴沉,一点也不讨人喜欢,简直跟你一个样!女人有女人的幸福,从小就该让她有女孩子的样子,以后早点嫁人——」 「——别说了。」 始终默不作声的母亲,果断地打断了盛气凌人的祖母。 「那孩子有那孩子的幸福,有她的未来,有她的人生。轮不到您来管东管西。」 气炸的祖母瞬间无言以对,接着又连珠炮似地骂了起来,父亲则显得更加慌乱。母亲依然不为所动,直视着祖母。 美绪悄悄移动,从隔壁房间注视着母亲的身影。母亲的背脊挺得笔直,向来如此。那道背影,总是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之后,美绪经历着种种被遗忘的过去。被母亲牵起手,满怀不解地回头看着没有追上来的父亲;面色铁青地逼问父亲的母亲;在只会低头的父亲面前,强忍住不掉泪的母亲。 这是母亲的人生。而我,一直都在一旁看着。 还有一个场景:美绪听着睡前故事快要睡着时,听见母亲自言自语般地对她说: 「随时都要抬头挺胸地活着。为了不让你们感到丢脸,我自认一直坚守这一点。」 那是得知母亲死讯时,闪过脑海的话语。原来这句话还有后续。 「——所以,美绪呀。从今以后,你一定还会遇到各种事,希望你能抬头挺胸地活下去。」 说完,母亲充满爱怜地抚摸美绪的头发。抬头挺胸地活下去——美绪再次细细咀嚼这句话。 下一个画面,美绪穿着国中制服,让弟弟枕着自己的大腿,靠着客厅的墙壁睡着了。看样子是在哄良弘睡觉时,自己也不小心打起盹来。身旁随意倒扣着那本《小王子》。话说回来,连制服都没换,是累到连衣服都忘了换吗?然而,她很快就从困惑不解,意识到这是父亲葬礼那天的景象。不出所料,从厨房走出来的母亲,一身黑色的丧服。 美绪睁开双眼,小心翼翼地挺直背脊,深怕吵醒弟弟,同时在脑海中寻思着该对母亲说什么,或是能说些什么。然而,母亲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径自收拾起小圆桌上的茶杯与烟灰缸。她的动作摇摇晃晃,危险得让人看了捏把冷汗。很明显地,她拼命压抑着身体的颤抖。 美绪把旁边的坐垫拉过来,让弟弟的头重新躺好。全身发抖的母亲好不容易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回厨房。这么说来,葬礼结束后,家里好像来了几个神情严肃的人,气势凌人地谈论着事情。此刻回想起这些的,究竟是现在的美绪,还是当年少女时期的自己?她已经分不清了。 尽管如此,因为担心母亲,美绪还是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就在那时,厨房传来一阵刺耳声响。她慌忙跑过去一看,只见母亲蹲在一个破裂的玻璃酱油瓶前。 「妈,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美绪抓起抹布冲过去,慌乱地擦拭着洒满了酱油的木地板。原本就不怎么干净的抹布,瞬间变了色。 然而母亲一动也不动,小声呢喃了一句「对不起喔」,便逃避似地将视线移向半空中。 「可是,我已经撑不下去了。就他一个人擅自逃跑,要我独自扛下来,怎么扛得住?美绪啊……干脆我们三个一起去找爸爸……」 听着母亲渐渐微弱的声音,美绪感到怒气沸腾。 不对,这不是我认识的母亲。 妈妈才不会这样! 话语兀自在心中翻腾,等意识过来时,美绪已经直挺挺地站在母亲面前。隔壁房间里的弟弟还在熟睡。她将酱油瓶放回桌上,低头看着蜷缩在地上的母亲。究竟是过去的自己想这么做,还是现在的自己想这么做?她已经不知道了。恍惚之中,美绪硬是挤出声音: 「开什么玩笑!不该这样吧?这根本不是妈妈!妈妈明明很小气,对人又严苛,家事全推给我做,也不关心我,一点都不温柔,满脑子只顾着别人家的小孩……可是,你一直都很坚强啊!从来不让我们看见你软弱的一面。你不是说过吗?希望能一直抬头挺胸。你不是很看重这件事吗?既然这样,就请你变回平常的妈妈!」 「咦?你是美绪吗?」母亲的声音透着无助,抬起头看向她。那一刻,美绪心里的某道防线彻底溃堤,压抑的情绪瞬间爆发。 「因为、因为……因为……」 猛然惊觉时,她已经像个孩子般号啕大哭。不对,这是当年那个还是孩子的自己在耍赖,大声哭喊着、抽泣着。愣住的母亲,微微挺直了原本瑟缩的背脊。察觉到变化的瞬间,美绪死命抱住母亲瘦弱的身躯,就这样不住放声大哭。 过去真的发生过这种事吗?不,好像真的发生过。现在的自己正在某个遥远的角落,如此反问自己。 不久,母亲的手温柔地拍抚她的背。不知何时,弟弟似乎也被哭声吵醒,双手揉着眼睛,和她一样哇哇大哭着,从隔壁房间走出来,从另一侧抱住母亲。母亲拼命伸展双臂抱住姐弟俩,紧咬牙关。 「说的对,我哪有闲工夫在这里气馁,还有美绪和良弘在啊。」 这次的声音与刚才的母亲不同。是凛然、有骨气、美绪再熟悉不过的母亲的声音。 「我不能输,对吧?」 伴随着这句话,美绪被抱得更紧了。此刻,她感觉母亲的心意仿佛流进了自己的身体。那份心意真的传达过来了。 ——为了让你们能抬头挺胸地活下去,妈妈,会努力的喔。 美绪一边试着在心里将母亲深深传达的心意化作言语,一边在内心角落想起方才那名少女的话:「所谓的话语,在诞生的瞬间就已经存在于那里了。」她相信一定就是这个意思。 原来,我从小就得到了这样深沉的爱—— 就在这时,不知何处又传来了猫鸣。仿佛以此作为信号,母亲原本紧紧拥抱自己的双臂,触感变得越来越淡。尽管如此,唯独那份残留在肩膀与背部的温暖,始终没有消散。 「好啦,感觉如何呢?这个嘛……如果要为这段时光取个名字,叫做『逢魔时刻*12的短暂梦境』应该不赖?老师,有朝一日,您若是用这个标题画了漫画,我绝对会摆在店里展示喔。」 12 源自古日本文化,指昼夜交替、天色渐暗的黄昏时段。 眼前再次出现那名身穿酒红色连身裙的少女与三花猫。少女调皮地歪着头,脸上挂着与最初见面时如出一辙的笑容。啊,这女孩没有什么事情是不知道的吧。或者该说,能看透一切的,其实是那只猫?不过这种问题,就算再怎么深究也不会有答案吧。 「那么,差不多该让您回到原来的地方了。现在这季节早晚还是偏凉,请小心别感冒啰。啊,当然是不收费的。只要您没忘记我们和这间书店,这样就足够了。这间书店的名字叫做『咲良』。」 少女说完,深深地鞠了个躬。与此同时,在桌上维持着香箱坐姿的三花猫也仿佛在附和「没错」般,「喵」地叫了一声。紧接着,不知从何处传来书本「啪嗒」一声阖上的声音。 猛然睁开双眼环顾四周,美绪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最初那棵大樱花树下的长椅上。然而,眼前不再是散发着神秘色彩的奇妙垂枝樱,而是随处可见、正值盛放的染井吉野樱。没错,这里是河川土堤上的老地方。包包好端端地放在大腿上,《小王子》还露出一角。身旁放着装有空咖啡罐与饭团包装纸的塑胶袋。 ——我刚才是在作梦吗? 然而,所有的记忆却又如此鲜明。被奇特的樱花树吸引,发现了一间不可思议的书店。循着猫叫声回头,找到了入口的门扉。踏入充满咖啡香气与流淌着静谧音乐的店内。听少女讲述圣修伯里的故事。然后,仿佛身历其境般,重新经历了自己与母亲过去的种种—— 包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拿出来一看,是高桥传来的电子邮件。 「老师,您还好吗?有什么事请随时告诉我们。大家都很期待能继续画后续。另外,编辑部也再次打电话来关心了。前任编辑立花先生特别交代我们转达,请老师您什么都不用担心。」 「谢谢。」她低声呢喃着,将这两个字原封不动地输入手机,按下送出。 没错。不抬头挺胸地活下去,将来就没脸去见母亲了。 或许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即便如此,也无所谓。只要闭上眼,就仿佛能听见母亲的声音,真切感受到母亲残留在背上的温暖。这样就足够了。 回过神来,黄昏已然降临。在樱花与晚霞交织的天空中,夜空中的第一颗星格外明亮。或许母亲就在那里吧,她心想。真希望就是那样。如果真是那样,母亲现在一定正看着自己微笑。 ——希望你抬头挺胸地活下去。 她感觉母亲似乎又一次对她重复了这句话。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地意识到,母亲已经不在这个世上。眼眶涌出了泪水。然而,她没有伸手抹去。她不想抹掉。 在零星飘落的淡粉色花瓣中,美绪久久不发一语,只有肩膀微微颤抖着。总算可以好好地哭泣。她想着。 ──────────────────────── 下一位客人是谁呢? 伴随着带有三连音的三拍子旋律,热咖啡的袅袅白烟轻轻摇曳。少女配合着节奏,仿佛跳舞般轻盈地转身,手里捧着《小王子》,背对着三花猫所在的桌子。 「我说,小箱啊。」 少女走到书架前,一边将书本放回原位,一边开口搭话。她的脸依旧朝向书架。从她的动作看得出来,为了避免折损书角,她非常小心翼翼。 「每次翻开这本书,我总是在想。你跟我之间,究竟是谁驯服了谁呢?」 维持香箱坐姿的猫没有任何回应。不仅如此,似乎连打个哈欠都嫌懒。 「唉,算了。」 将书放好后,少女的指尖些微靠近排列整齐的书背,再次来回滑动。就在这时,猫发出鸣叫。那是一声稍微拉长、听起来像是在抗议的叫声。 「干嘛?」 少女双手叉腰,回头看猫,就这样走近桌子,微微弯下腰,将脸凑到猫脸正前方。猫只是稍微抬起鼻尖作为回应。 「什么,这次要先搬桌子吗?」 像是在说「没错」似的,三花猫短促地叫了一声。 「还要再挪出位子?这可是个大工程耶。」 少女轻声叹了口气。好一段时间,乖乖埋头执行猫下达的指令。每当她拉开椅子、搬动桌子时,装饰在店内各处花瓶里的樱花枝条便会随之摇曳。 不久,厨房吧台前空出宛如小舞台般的空间。粉嫩的樱花花瓣,零星散落于变得宛如大厅般宽敞之处。少女以手背抹了抹额头的薄汗,再次对猫开口: 「你真好命,光出一张嘴就好了。」 猫此时已完全把脖子缩了回去,变回完美的香箱姿态,双眼也紧紧闭上。 「看来被驯服的,终究是我啊。」 嘴里嘟囔着分不清是抱怨还是自嘲的话语,少女终于又回到寻找下一本书的任务上。 少女先来到刚才放回《小王子》的书架,由上至下重新扫视一遍。接着是下一个书架、再下一个书架,她的手指在书架间游走。偶尔瞥见感兴趣的书时,她会停下动作,转过头去观察猫的反应。但能进入三花猫小箱法眼的书,似乎没那么容易挑到。 尽管如此,当她寻找到四人座桌上、主要摆放大型书籍的书架,指尖正要划过一本不算太厚的大开本书籍的那一瞬间,猫忽地「喵」了一声。 少女回过头。顺着视线望去,猫此时已抬起头,眼睛睁得圆滚滚的,炯炯有神。 少女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样啊。下一本就是它,对吧?我也满喜欢它的喔。」 少女将书抽出来,像端着珍宝似地双手捧着,移至自己脸部正前方。封面上印着「梦十夜」三个字,还能看见「大字版」的标示。她换成单手拿书,照惯例假装清了清嗓子后,郑重地翻开了书页。 「『太阳总会升起吧。升起之后,又总会落下吧。落下之后,也还会再升起吧。赤红的日轮,自东方缓缓移向西方,又自西方沉没于暮色之中。于那无数次由东至西、由升而坠的岁月之间——你,可愿意等我吗?』」 店内各处,从单口花瓶里垂落的樱花枝条,仿佛倾听着少女的朗读声,轻轻摇曳着身姿。偶尔,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两片花瓣脱离枝头,在空中舞出优雅的螺旋,缓缓飘落地面。 不知何时,店内最深处的座位上,出现了一抹摇晃的影子。那影子就像在犹豫着是否要现身一般。它似乎也和樱花们一样,享受着这段朗读,配合着少女的嗓音,轮廓反复忽大忽小、若隐若现。 三花猫闭着双眼,〈波丽露〉的旋律依旧静静播放。 ──────────────────────── 第二话「原来一百年已经到了。」 隔着玻璃直射而来、筛过枝叶的斑驳阳光,令人不由得眯起了眼。岂止是「刺眼」所能形容,是他疏忽大意了。只消一瞬间,眼前极有可能化作白茫茫一片,那种恐惧真实无比地传来。万一漏看了前方的猴子、野鹿,甚至是落石或倒木……光想就教人不寒而栗。他急忙眨了眨眼,咬紧帽带下的牙根,伸出手指指向前方确认方位。这一连串动作早已成为习惯。 列车穿梭在山林间,不时驶过茂密枝叶交织而成的拱廊。每逢此时,握着操纵杆的手总会不自觉地收紧,好让自己能随时做出反应。数十吨重的车身,加上车上无数条人命的重担,非同小可。况且列车根本无法闪避障碍物,除了尽可能将视线放远,能做的其实不多。 尽管如此,对慎吾来说,行驶在山中区间的紧张感,仍令他颇为享受。从初春到初夏,以不可一世之姿席卷周遭景色的新绿,将在盛夏毫不留情的烈日中败阵下来,显露疲态;不知不觉间,四周缀起斑斓的黄与橙,转眼又将宝座让给了深邃的艳红与耀眼的金黄。再过不久,一切又将被白雪覆盖殆尽。能用双眼清晰地见证四季更迭,或许正是这个国家最迷人之处。 终于,列车驶近车站。这座车站坐落山脚下,隔着铁轨,站舍对面的微陡斜坡上长着整片山樱花。每逢春天,总将山景点缀得美不胜收。这番美景在口耳相传下,一度成了热门观光胜地。 慎吾驾驶的列车一如往常,速度表准确在停车位置分毫不差的地方归零。预计停靠五分钟。 确认月台安全并再次检查煞车后,慎吾才步出驾驶室。他在原地大大地伸懒腰,放松紧绷的双肩。或许是因为清晨的缘故,四周雾气弥漫。那片著名的山樱花,此刻也全然隐没在一片雾白之中。真可惜啊——慎吾暗忖,忽地回头望向剪票口与站舍那一侧,与此同时,一阵风不经意地吹散了浓雾,整座建筑的全貌跃入眼帘。日式木造外墙上有许多窗户,搭配绿色的三角形屋顶,顶端立着一只青铜制的风向鸡—— 等等,我怎么对这栋建筑没印象?这条路上绝对没有这种车站,况且这怎么看都不像车站房舍。正当他感到纳闷时,注意到剪票口附近的长椅上坐着一道人影。无需凝神细看,那是妻子百合子的身影。 「喂,你怎么在这里?」 惊讶地大喊后,只见妻子起身,朝他开口说了什么,声音没有传过来。霎时,雾气又迅速变浓。他明明朝妻子伸出手臂,却连自己的手腕以下都看不见。短暂的困惑后,一股仿佛将人撕裂的焦躁感袭来。发车铃声响起。百合子到底在说什么?得快一点,否则要来不及了—— 这是菊川慎吾在那天早晨醒来前做的梦。记忆真会作弄人,明明是虚幻的梦境,却将慎吾这四十多年来重复过无数次的经验,连细节都一一重现。铁轨逼近的速度感、列车的震动与规律的声响,就连林木出现的顺序、树叶的色调、号志灯的倾斜角度,以及弯道的弧度……除了最后登场的陌生房舍外,一切都与慎吾担任驾驶员时的所见所闻如出一辙。 然而,就在慎吾清醒那一刻,便将梦境忘得一干二净。不仅如此,就连自己早已从驾驶岗位上退休,他都记不清了。从梦中醒来时,眼角为何噙着泪水?对此他更是毫无头绪。 慎吾现在住的房间里,只有一扇向西的大窗。纵使盛夏黄昏西晒有时让人吃不消,但能像这样眺望窗外景致,他已心怀感激。况且,机构的另一侧就是群山。 大自然随着季节更迭、换上不同装扮的四时美景,会深深烙印在心底。至少,这可以明确地告诉他,时间确实在流逝。 起床后,慎吾先小心而缓慢地将双脚踩在地板上,坐在床沿,再把双手轻轻放在膝上,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再次感谢自己的心肺仍在正常运作。接着,他将置于膝上的右手重复张开、握紧,大约做了五次。没问题。接着换左手尝试同样的动作。虽然感觉有几根手指使不上力,但也比前一阵子好太多了。 他尝试直接站起,却没能如愿。左脚果然还是有些使不上力,偏偏应该放在枕边的拐杖不见踪影。没事,只是倒下滚到地板上而已。他皱起眉头,身体往前倾,伸出一手去捞,总算把拐杖拉近身旁。光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要花上好一段时间,令他越发焦虑。 他就这样拄着拐杖,走到房里的洗手台洗了把脸,对着镜子谨慎地用电动刮胡刀刮除胡渣。吃完早餐才需要刷牙。还有药,因为老是被人叨念,不乖乖吃不行。真是的,明明连那是什么药都搞不清楚。 梳好头发后,他再次坐回床上、调整呼吸,接着又站起来准备更衣。脱下的睡衣先扔在床上。穿上衬衫,打好领带,到这里为止一切顺利。不过,穿裤子总会花点时间,因为必须坐着,一只脚、一只脚依序慢慢套。 接着,他穿上挂在衣架上的金扣制服,戴上帽子,整个人挺直了腰杆,已然忘记刚睡醒时还需要用拐杖。此刻,慎吾的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好,去吃早餐吧! 食堂在一楼。搭电梯下楼,出电梯后右转。看来没记错。闻到烹煮食物的香气,他松了一口气。转头望去,配餐柜台前已经排起了队伍。从后方望过去,每个人都白发苍苍。其中也有人不知出于何种心态,把头发染成了紫色。在这间机构里,光看后脑勺就能认出的只有她一个。她的名字叫……唉,叫什么呢?算了,反正也没必要记住。说到底,她算是熟人吗?慎吾还认得那个发色,却完全想不起对方的长相。 不久,轮到慎吾领餐。所有人的餐点都一样,今早的菜色是稀饭配高汤玉子烧、烤鲑鱼、昆布佃煮*13,还有腌野泽菜。 13 以酱油、砂糖与味醂慢煮的日式甘咸家常小菜。 「哎呀,爷爷又穿上这套衣服了,是不是该拿去换洗了呢?」 负责配餐的女员工一边盛稀饭,一边对他说,她胸前的名牌写着「松本」。女子身材高挑,塞进工作帽底下的头发似乎很长,脸上挂着亲切且充满活力的笑容,给人朝气蓬勃的印象。 实际上却带来了反效果,慎吾的心情因为她的模样而消沉下来。不知为何,女子异常和蔼的态度令他恼怒,加上被称作「爷爷」,令人倍感不快。听起来简直像在说:只要把年长男士统称为爷爷,就没必要一一记住名字了。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员工,不满的情绪在心中不断淤积。 实在压抑不住怒气时,他会在人前大发雷霆,而且还不只一、两次。偏偏回过神来,却又忘记自己为什么生气。这是现在最让他感到烦躁的原因。每天想不起来的事情越来越多,情况从未好转。而且他知道,记忆明明就在那里——不,确切地说,是他想要相信记忆还在。但无论如何,他就是无法触及那些应该还在的记忆,无法将它们拉出来。此时,他正深深体会着这番焦急与无力感。 今天早上,慎吾也只是对眼前这位名叫松本的年轻女子点点头,默默接过托盘。当他转身寻找空位时,后方厨房内的男员工对着微微蹙眉、略显沮丧的松本问道:「没事吧,小舞?」女子立刻重新挤出笑容回应:「嗯,没事。」接着又补了一句:「这很常见。」然而,慎吾对此毫无所觉。 尽管食堂里到处都是谈笑声,慎吾却独自找了张空桌子坐下,默默吃起饭来。随后,他在吃得干干净净的餐盘前双手合十,低头小声说了句「多谢款待」,将餐具还回柜台,接着走到食堂角落的洗手台,面对镜子检查仪容。没问题,胡子刮得很干净,帽子上也没有明显的脏污。等吃完饭再刷牙就好,在那之前,得乖乖吃药。 然而,来到这一步,他却突然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吃过早餐没,整个人陷入困惑。应该问人吗?可是,这种事要问谁?此时,他的视线刚好投向配餐柜台,那里已经立起「早餐时间结束」的告示牌。 对,早餐时间结束了。我应该吃过了。应该吧。 从柜台走出来的女员工注意到慎吾,朝他挥挥手。不知是因为年轻还是什么原因,她的笑容特别灿烂,慎吾只好勉强挤出微笑回应。这是他在镜子前绝对不会露出的、软弱且彷徨不安的笑容,但他当然不可能察觉到这一点。 用过餐的住民里,大约有一半会直接移动到同样位于一楼的大厅。那里摆着一台大电视,音量开得不小,萤幕上的字幕也大得让老人家不必费力就能看清。频道通常会转到旅游节目、怀旧金曲特辑,或是围棋、将棋的教学节目。不过若碰上相扑赛季,从中午到傍晚六点,电视会一路播出所有赛程。 意外的是,今天电视播的是外国纪录片。背景在美国,主角是鼎鼎大名的美国六十六号公路,也就是 Route 66。慎吾注意到这点,便在前排找了空位坐下。 六十六号公路是早期连接美国中西部与西岸的主要干道。约翰.史坦贝克那部曾被改编为电影的小说《愤怒的葡萄》,正是以这条公路为背景而闻名。据说大约在同一时期,还有两只来自非洲的长颈鹿,也是经由这条公路从纽约港横跨北美大陆,抵达洛杉矶。节目上半场介绍了几段关于这条公路的轶事;到了下半场,则开始阐述它的没落。约在一九九○年左右,随着美国国内的高速公路网兴建完成,六十六号公路仿佛卸下了使命,逐渐走向衰退。 看来到处都一样啊……慎吾暗忖。随着高速公路网和新干线的发达,「亏损路线」一词开始频繁被提起,铁路被迫民营化,甚至被称为「第三部门」,最后各地路线难逃废线的命运。这段变迁或许和国家政策或时代趋势息息相关吧,但慎吾不知该如何称呼那股无可抗拒的力量。 自从明治五年(一八七二年),日本第一辆蒸汽火车驶过新桥与横滨以来,铁路的存在瞬间变得理所当然。然而,要维持这份理所当然,其实才是最困难的。明明还有无法单凭效率或利润来衡量的价值啊。当他不自觉地思考起这些时,放在膝上的双拳也不禁握紧。 节目接近尾声。响起的片尾曲,没错,就是无庸置疑的经典名曲——纳金高(Nat King Cole)的〈Route 66〉。我等的就是这首歌!慎吾再次握紧放在膝上的双拳。 他忘也忘不了这首〈Route 66〉,因为这是他与百合子充满回忆的定情曲。节目最后或许会播这首歌吧?正因抱着一缕期待,他才没有回房间,一路守在电视机前。年轻时,他常和妻子一起听纳金高、巴比.达林、法兰克.辛纳屈,以及保罗.安卡等歌手的曲子。在那个年代,人们习惯把常去的地方称作舞厅。 他右手牵起百合子的手,左手轻揽她的腰,两人踩着相同的节奏踏步。在舞池中,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啊——现在不开口,要等到什么时候!」顷刻间,仿佛连纳金高都在背后推了他一把,对他说:「鼓起勇气吧!」 「请你嫁给我!」 百合子几乎不带犹豫地回答:「好。」然后仿佛不想让慎吾看见自己的表情,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好一会。随后,她轻轻挣脱他的怀抱,抬起头。 「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百合子的双唇缓慢而坚定地开阖,而自己也默默颔首。 ——那个时候,妻子到底说了什么呢? 一股近似焦躁的情绪再次于胸口翻腾。他觉得必须立刻确认那句话,否则就来不及了。因为已经没有时间了。他隐约明白,留给自己的时限,正如同发车时刻般,分秒不差地逼近。 但是,他只知道这件事。不仅如此,那股焦躁还把脑中好不容易残存的记忆全数推开。忽然间,慎吾连自己究竟试图想起什么、甚至连刚才脑袋里在想些什么,都完全摸不着头绪了。 他希望有人能帮帮他。他多么希望妻子能握住他的手。然而环顾四周,净是一张张陌生脸孔。每个人都神情呆滞,漫不经心地望着电视。为什么我不是待在自己的家? 奇怪,这里究竟是哪里? 百合子在哪里?我女儿怎么了? 我必须搭上的那班列车,是几点发车? 回过神来,他已将身子前倾,痛苦地抱头。他察觉自己的心跳不断加速。一张开嘴,喉咙就干渴无比,甚至怀疑自己会不会就这样从体内彻底干涸。紧接着,巨大的恐惧感迅速涌上心口。慎吾忍不住大叫出声,眼神定焦在自己的双膝,拼命挤出连他自己都听不懂的呜咽。 周围的视线同时转向他,慎吾却丝毫未觉。终于,一阵不同于老人步伐的急促脚步声跑近。「发生什么事了?」「不知道,这位爷爷突然就……」周遭的话语来回交错。 慎吾感觉有人轻抚自己的背,这才终于恢复神智。 「爷爷,你怎么了?没事吧?」 抬起头,眼前出现一张名牌,上面写着「松本」。他呆望着它,心里茫然想着「这个姓氏笔画真少啊」,同时在脑中确认字的笔顺,慢慢拾回冷静。 「我姓菊川,轮不到你来叫我爷爷。」 原本只是心里想着,回过神来却已脱口而出。笑容在名叫松本的员工脸上僵住,不知怎地,害他也感到内疚。慎吾下意识地说出:「不是这个意思,抱歉。」但其实他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道歉。 远远围观的老人们,逐渐转过身去,不再看向这里。有人坐回电视机前的椅子,有人消失在走廊深处,也有些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推开玻璃门到庭院去了。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在那位叫松本的女员工搀扶下巍巍站起时,慎吾再次思忖。是老人安养中心吧?可是,如果真是这样,自己又是从何时开始待在这里的?工作已经辞了吗?这些他全都不记得了。接着,他又冒出疑问:妻子也住在这里吗?倘若如此,为何遍寻不着她的身影?这实在太诡异了。 在那之后好一阵子,除了吃饭时间,慎吾几乎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的心情跌落谷底。尽管如此,在状况稍微好转的日子,他偶尔也能意识到:自己似乎遗忘了某件相当重要的事,并为此挂心不已。然而,要将这种清晰的意识维持个一、两天,极为困难。只剩下不明所以的焦躁感,宛如泥沙般,在心底不断淤积。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约莫一周后,有人自称是他的女儿前来探望。慎吾看见出现在房里的那张脸时,打从心底倒抽了一口气。她长得跟妻子一模一样。 「听说你最近精神不太好,我有点担心,所以来看看你。」 女子一边说,一边将物品搁在旁边。慎吾茫然地用目光追寻那道走向西侧窗户的身影。此刻,光是挤出声音就需要莫大的勇气。 「原来是百合子啊,我……一直在找你呢。你之前到底待在哪?唉,拜托你,别老是把我关在这种地方。我想回家。也得去上班啊,不然连火车要怎么开都快忘了。」 女子转过身来,神情略带忧伤地轻轻摇头。 「唉,早猜到了。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也知道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每次遇到还是很难受啊。听好啰,爸,我再说一次,我是、你的、女儿、早苗,结婚之后改姓安原。我和先生住在稍远的城镇,只能偶尔来看你。对不起,我也觉得自己太少来看你了。还有,爸,你早就从火车驾驶的岗位上退休了喔。」 对了,我们的确有个女儿叫早苗。 「这样啊,早苗吗?你是早苗啊。那么……那么百合子怎么了?没有跟你一起来吗?」 「妈妈五年前过世了。之后有段时间,我们让你自己住在老家,大约三年前,你在外面脑中风发作。幸好当时身边有人,及时处理才没有大碍。我毕竟是你女儿,实在不放心让你继续独居,所以安排你住进小舞服务的这间安养中心。起初你就是不肯点头,我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说服你。不过,你恐怕也不记得了。」 是这样吗?小舞是谁?不,话说回来,刚才这到底是谁的故事?慎吾满心疑惑。 「对了,今天我有带礼物来。」 自称是他女儿的女子自顾自地说完,从包包里拿出一个稍大的牛皮纸袋。 「是你之前要我带来的。」 从纸袋里抽出来的是一本书,书名是《梦十夜》。 「这是妈以前最喜欢的书,你之前不是说想读读看吗?」 「我怎么可能说过那种话。」 「你说过。你还说想要字大一点的版本,我还特别去订才买到耶,真是的。」 自己真的曾经拜托女儿买这本书吗?至少在他的记忆中没有,但也许只是单纯想不起来。后者的可能性应该比较高吧。可眼前的女子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女儿,他心里一点也没把握。 仍在困惑之际,敲门声再次传来。在慎吾回应前,早苗就先回了句「请进」,接着门便开了。 「妈,我趁休息时间过来一下。怎么样?爷爷看到女儿来了,精神有没有好一点?」 从门口探出头的,是那位名牌上写着「松本」的年轻女员工。没戴工作帽的她身材高挑,有一头令人赞叹的及腰长发。 「我也不清楚。目前看起来,倒没有小舞说的那么消沉。」 「是吗?那就好。」 「不过,对于我是谁,他似乎还是半信半疑。」 「是吗,明明都会记得准时来吃饭说。」 女员工说着,不知从哪拉了张椅子,在早苗身旁坐下。总觉得她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比平时更灿烂。 「爸,听好啰!她是小舞,我女儿,也就是爸的孙女喔。」 慎吾愣愣地直视早苗的脸。 「可是,姓氏不一样啊。」 「因为她跟这里的松本先生结婚了啊。」 那又是谁?慎吾一阵纳闷。早苗不以为意,双手交叠在带来的书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小舞是从小黏着爷爷奶奶长大的孩子。你们以前常常在家照顾她,对吧?你可能不记得了,当妈身体开始变差时,小舞刚好读高三,她想了很多,说将来一定派得上用场,就去考了管理营养师执照,在离老家很近的这家安养中心就职,最近还拿到饮食照护师执照。她说,只要你们其中一人落单了,她会把人接过来亲自照顾,没想到真的变成这样。我也觉得自己的女儿真了不起呢。」 「哈哈,听了真害羞。不过妈,欢迎当着本人的面多夸奖一点。」 慎吾默默听着两名女子对话,来回注视她们的脸。他还无法确定现在听到的这些话是不是真的,然而他也没有任何理由认为这两人在说谎。问题出在慎吾自己身上,他完全找不到能印证这些话的记忆。 就在这时,脑中突然闪过一幕画面,那是在百合子与自己身边跑跳嬉戏的幼儿身影。难不成那就是与孙女之间的回忆?感觉似乎对了。 「不,可是,小舞不是才这么丁点大吗?」 慎吾坐在原位,手掌比着大约膝盖的高度,一边说道。眼前的两人互看一眼,神情似乎带着几分欣喜。 「啊,是《梦十夜》。」孙女小舞注意到早苗放在腿上的书。 「爷爷,你知道奶奶为什么喜欢这本书吗?」 年轻女子似乎瞬间对于是否该称呼他「爷爷」感到犹豫,但还是决定维持平时的态度。不知为何,慎吾反而松了一口气。孙女拿起书,翻开内页,接着说下去: 「这是在说死去的女人转世变成百合的故事。听说因为是在第一百年的时候相遇,所以刚好是『百年好合』,合也有相遇的意思。你看,汉字写起来刚好是『百合』,奶奶说她非常喜欢这个解释。小时候我常听她说起『这就像是两人无论转世几次都会相遇』,或是『我的名字里藏着这么美的寓意啊』。」 「你跟妈聊了这么多啊。」 「嗯,她在过世前跟我说了很多,例如爷爷当初向她求婚的过程,我也听过一点。」 两人的对话轻轻掠过耳畔,慎吾只是在心底想着:啊——原来如此,百合子果然已经不在了吗。小舞察觉他落寞的神情。 「爷爷,中庭的河津樱,现在正好是赏花期,这两、三天一下子全开了,要不要去看看?你瞧,从这里也看得到。」 慎吾听她这么说,便走到西侧的窗边往下望,确实看见了深粉色的花丛。 「我们稍微出去走走嘛,一定很舒服。」 她脸上挂着平时的灿烂笑容。但慎吾的心境却跟前几天在食堂时不太一样,看见那个笑容,心情居然好转了些,还萌生了「去看看吧」的念头。笑容的力量真了不起,他深深感慨着。 于是,三人一起离开房间,搭电梯下楼。穿过走廊前,慎吾还能稳稳地自己走,但在通往中庭的出口突然一阵踉跄,险些摔倒。就说得穿制服才能出门嘛,他在心里如此埋怨。女儿忽然开口:「我们用那个吧。」手指指向一台轮椅车。换作平时,他肯定会断然拒绝,今天不知为何开不了口。还在犹豫之际,两人便说「好啦、好啦」,半强迫地让他坐了上去。 微风静止,阳光如春日般和煦,确实非常舒服。完全不费一丝力气、只要坐着就能移动的感觉,对慎吾来说竟有种莫名的怀念。顺着石板步道前进,不久便看到了盛开的樱花。与染井吉野樱相比,它的粉红色调相当深浓。「对吧。」听见这句话,慎吾点了点头。 ——接下来要跑的路线上,有个站舍的正前方能看见成片的山樱花,盛开时节真的美极了。 ——哎呀,那等你休假时带我去看看。 ——又是这种要求啊。 ——有什么关系?樱花这种东西,以后还能一起看几次都不知道呢。 曾几何时,他和百合子有过这些对话。他深信这段记忆不是幻觉。正当他思索之际,女儿在他膝头上放了个东西。是刚才那本书。没想到女儿从房间一并带了出来。 「好奇时就读读看,难得带来了。」 慎吾轻轻点头。这时,常待在厨房深处忙碌的男员工来到庭院,脱下帽子向早苗致意。「爸,你在这边等我们一下,我们去打声招呼。」语毕,女儿和孙女便朝男子走去。 慎吾再次抬头仰望樱花,随后将视线落回膝头。他重新凝视书封上「梦十夜」三个大字,一股怜爱之情莫名涌上心头。 翻开书页,目光沿着内文游移。字确实印得很大,这样应该能轻松阅读。发现这点令他十分欣喜,原本只打算默读,最后忍不住念了出来: 「嗯,我看看……『我做了这样的梦。抱着双臂坐在枕边,仰躺着的女人以平静的声音说:我即将死去。』」 唔,这开头真吓人。不过,感觉文字挺优美,但似乎有点艰涩难读。所以我才对小说敬而远之,百合子倒是很爱读。 「『女子的长发铺散于枕上,线条柔和的……』嗯?这个字该怎么念?」 慎吾一时之间读不出汉字,加上旁边标注的读音太小,只好把脸拉远一些,总算勉强辨识出来。 「瓜、瓜……啊,看懂了,『瓜子脸,枕在头发中央』。」 瓜子脸究竟是什么脸?他读得满头雾水,一边勉强依赖字面意思,在脑海中勾勒形象。不知不觉间,那张仰躺在枕头上、轮廓柔美的女人脸庞,竟成了妻子的脸。这是我的记忆吗?还是这段文字唤起的想像?可是,倘若这是我的记忆,代表我真的送走了百合子吗? 对了,百合子。我想起来了,是百合子说的话,是那个约定。那应该是绝对不能忘记、非常重要的约定,没错吧?为什么我连这种事都忘记了呢。 求婚的时候,百合子究竟说了什么?我们有过什么约定…… ——喵 总觉得听见什么声音。慎吾抬起头,视线瞬间被眼前的景象牢牢攫住。 就在不远处,原本应该开满艳红河津樱的地方,此刻矗立着一棵垂枝樱。这是一棵相当奇特的树,枝头上开满了介于红白之间、色彩斑斓的花朵。 樱花树后方,伫立着一栋木造双层建筑。在绿色屋顶的至高处,一只青铜制的风向鸡朝向天空发出无声的啼叫。安养院的园区里,根本没有这种建筑。然而,他不觉得自己是初次见到它,甚至有种最近才刚见过的熟悉感。他还记得,当时心里也曾闪过「这里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的疑问。但那究竟是什么时候,他毫无头绪。 不知不觉间,慎吾站了起来。全身的关节活动自如,流畅得令他没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自己已经起身。从初次中风以来,始终缠绕在左半身挥之不去的异样感,此刻已完全消失无踪。他仿佛被某种事物牵引着,走到建筑物入口,轻轻推开大门。门缝间率先流泄出微弱的古典乐音,伴随而至的是高雅的咖啡香。 他小心翼翼地探头张望,侧身溜了进去。随即看见正前方的座位上,有位身穿酒红色连身吊带裙的少女,一手将书本高举在面前,另一手夸张地向外伸展,发出宏亮的声音,那氛围简直像在排练舞台剧。 「『我死后,请将我埋葬。用硕大的珍珠贝壳挖掘墓穴,再寻一块天上陨落的星辰碎片当作墓碑。接着,请在墓旁等候。因为我一定会再来见你!』」 语毕,少女抬起头,单手俐落地阖上书本,对慎吾绽放灿烂的笑容。 「欢迎光临,菊川慎吾先生。请跟我来。」 少女指引的桌位上,立着一块写着「已订位」的告示牌。慎吾再次环顾四周,只见店内各处摆放着插满樱枝的花瓶,空气中弥漫着华丽且热闹的气息。想必是外头那棵樱花树的枝桠吧,花色缤纷多变。还有,店里书架的数量远比花瓶多上许多,墙边、桌面,甚至吧台上都立着书挡。这里究竟是书店还是咖啡厅?光看实在难以分辨。 回过神来,慎吾发现自己手里还紧抓着那本大字版的《梦十夜》。看来与少女手中的是同一本书。为了确认,他的视线在自己与少女的手来回游移,少女则饶富兴致地注视着他这副模样。 「是的,想必您已经察觉,正是这本书为您开启了通道。来,相逢即是有缘,请坐。」 慎吾依言入座,少女在他面前摆好纸巾与杯垫,将手握成拳头抵在唇边,轻轻清了清嗓子:「咳哼。」 「想必您也知道,『梦』这个字通常具有两种涵义。一种是人们对未来的渴望与期盼;另一种,则是每晚沉睡时才会浮现、为自己量身打造,在某种意义上荒诞无稽的虚拟空间。不限于日语或英语,世界上有许多语言皆以同一个词汇来传达这两种概念,我个人觉得相当有趣。不过,姑且不论这些,我们现在手里拿着的这本夏目漱石的书,指的当然是睡眠时的『梦』啰。」 说到这里,少女轻轻挺直背脊,动作夸张地竖起一根食指。 「这样一来,又会让人不禁思考:我们在睡梦中看见的画面,真的仅限于个人情境吗?说不定在睡梦中,当我们全然卸下防备、脱离自我时,也与另一个世界产生了连结呢。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与我、我的爱猫,以及这间店都有所关联。至少我是这么相信的。」 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慎吾只能愣愣地盯着少女。 「哎,先撇开这个不谈,漱石写下这部《梦十夜》时,正值四十一岁。文笔行云流水,故事的戏剧张力也拿捏得精准无比。说他当时的写作功力已臻圆熟,一点也不为过。」 少女滔滔不绝地说着。不知不觉间,慎吾竟忘了去怀疑自己究竟是如何来到此处,又为何会坐在她面前。 「据我一位熟识的作家朋友说,若想写出优美的日文,只要彻底钻研漱石,再读点志贺直哉*14就够了。附带一提,根据那位作家的说法,漱石在众多日本作家中之所以如此特别,是有明确原因的。在明治维新这个历史转折点,日本被迫摸索自身定位。同样的变化,也发生在漱石的内心。为了将这种变化以文字的形式保留下来,漱石最初为此孤军奋战。所以在某种意义上,日文里的心理描写,可以说就是以漱石为范本而建立的。而漱石的代表作之一,书名就叫做《心》,这对喜爱文学的人来说,已经超越了感动,简直堪称奇迹。」 14 志贺直哉(一八八三—一九七一),以细致的心理描写与简洁文风着称,代表作有《暗夜行路》。 慎吾目瞪口呆地盯着少女。这女孩的话匣子一开就停不下来。俗话说「出生时嘴巴先出来」,大概就是在形容这种人吧。然而,就在慎吾这么想之际,少女忽然鼓起了双颊。 「啊,您刚才是不是在心里想什么很失礼的事?」 她怎么会知道?慎吾心底一惊,忍不住直视少女。见她依旧挂着那副笑容,看起来相当愉快。 「话语这种东西,在脑中成形的瞬间,便已经存在了。只是缺乏实体罢了。要触碰无形之物需要一点诀窍,不过,只要到了我这种境界,就能感应得到。」 说着,少女再次将握拳的手凑到唇边,清了清嗓子:「咳哼。」 「好啦,今天的开场白就说到这里。来,小箱,换你出场。」 仿佛将这句话视为信号,一团毛茸茸的影子跃上桌面。是一只身段优雅的长毛三花猫。只见猫灵巧地迈开四肢,精准避开了杯垫与纸巾,找好位置坐下后,发出了一声略微拉长的猫鸣。 「今天之所以邀请您来小店,是因为我们觉得,您一直想确认的那句话,还是由您亲自去确认比较好。虽然待会头可能会有点晕,但无需担心。」 她话还没说完,慎吾的平衡感便一阵天翻地覆剧烈摇晃。哪里是有点!他在心里咒骂。然而下一瞬间,慎吾却屏住了呼吸。因为百合子的身影,竟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眼前。而且是年轻时的她,正如孙女小舞那般的年纪。 四周弥漫着香烟的烟雾,木造墙面上贴着装饰艺术风格的海报。就在旁边,一名扎着马尾的女孩依偎在穿着背心、打着领结的年轻男伴怀里,随着音乐摇曳。音响播送着纳金高的歌声。而他们自己,也是沉浸在舞池中的一对爱侣。 他怀疑这是一场梦。但如果是一场梦,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被半推半就坐上轮椅推到庭院的时候吗?还是更早之前,那两个女人各自宣称是他女儿和孙女的时候?总不可能比那更早了吧。 又或者,这是所谓的人生走马灯? 若是如此,莫非这意味着我人生真正意义上的起点,就是这个场景? 就在大脑久违地飞速运转之际,从前的他牵起百合子的手,静静凝视她的双眼,将求婚的话语说出口: 「请你嫁给我。」 在轻声回应「好」之后,百合子将脸埋进他的胸膛。从胸口传来的体温,温暖得几乎令人忘却自我,直接熨烫着他的心脏。 也不知就这样相拥了多久。回过神来,曲子已然更迭,纳金高唱着〈永志难忘〉。 不久,百合子抬起头,注视着他。 「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百合子的脸颊明显泛红。 「我觉得有点害羞,你保证不会笑我吧?」 「什么都可以说。」 回答这句话的,究竟是那天的自己,还是现在的自己在驱使他开口?慎吾已经分不清了。老实说,他连自己现在身处何方都无法确定。若说这是一场梦,臂弯里妻子的重量,以及贴在胸口的脸颊温度,未免太过真实鲜明。百合子的声音仍在继续: 「喏,我的名字『百合子』,写成汉字是『百』加上『合』对吧?我以前在书上看过,这也可以解释成『过了一百年也能相遇』。」 「嗯。」 「一个人当然不可能活到一百年。可是,如果是两个人各活五十年,加起来刚好一百年,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对吧?所以,请你答应我,从现在起,我们要一起共度这一百年,然后一起庆祝金婚纪念日。到了那时,我们一定要再像这样一起跳支舞。说定了喔。」 没错,当时妻子是这么说的,自己也曾发誓绝不会忘记。然而,我竟连这么重要的约定都遗忘了吗?一思及此,妻子那双紧紧凝视自己的眼眸,不禁令他退缩。就在这时,最初那种强烈的空间扭曲感再次袭来。回过神来,慎吾已经回到那间酷似书店的奇妙咖啡厅里。身穿酒红色连身裙的少女,将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偏着头,脸上浮现出仿佛在说「恶作剧大成功」的狡黠笑容。 「可是,约定必须两个人才能完成,对吧?」 面对这句宛如探问的话语,慎吾默默点头。 「所以您的伴侣,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准确地说,是从我刚才朗读《梦十夜》的时候就在了。不过呢,在这个空间里,时间本来就是虚无缥缈之物。说等了很久确实很久,若说她才刚到不久,也绝对不算撒谎。」 少女说着,将左手掌摊在脸前。 「虽然这种情况并不常见,但接下来的时间就交给尊夫人了。我们店里无法播放纳金高的歌,但没关系,现在播的曲子也很适合跳舞。请尽情享受与夫人共舞的时光。啊,要跳上一百年可能不太方便。但真要这样,小箱总会有办法的,所以请别客气,尽情地跳吧。」 就在少女又滔滔不绝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时,一道人影从里头的座位站了起来,朝慎吾走近。人影越走越近,轮廓也逐渐清晰。最后,化作了慎吾直到五年前都还朝夕相处、年迈妻子的模样。满头银发的她,正是一位与现在的慎吾极为相衬的老妇人。 「好久不见了,小慎。」 「嗯……是啊。我一直在找你呢。」 听慎吾这么说,妻子轻声笑了出来。那微笑的模样,与孙女小舞简直如出一辙。 「其实,我一直都在你身边看着你喔。不只你,还有早苗和小舞,我也一直守护着她们。」 妻子顿了顿,垂下目光。 「结果,反倒是我没能信守承诺,对吧?我真的好懊悔、好不甘心。回过神来,就被召唤到这里了。我一直在等你。」 是吗?即将迎来的结婚纪念日,就是第五十周年吗?两人是在四月正式结为连理。在樱花纷飞的季节,一同前往户政事务所登记。虽然婚礼是后来才补办,但纪念日便订在那一天。百合子带着几分腼腆的双颊,染上与樱花相同的色彩。那抹鲜艳的粉红,此刻在脑中鲜明地复苏了。 店里播放着三拍子的舞曲。慎吾以右手牵起百合子的手,左手轻轻揽在她的腰上。随后,两人缓缓伴着节奏摇曳身躯。 虽然和年轻时跳舞的感觉已大不相同,但此刻牵着手的妻子,存在感却相当真实。这样就足够了。不知不觉间,两人的眼中都倒映出第一次共舞时,彼此年轻的身影。 少女坐在小箱盘踞的桌旁,托着腮,伴着音乐节奏轻轻摇晃着脑袋。 「这么一来,就没有我们出场的机会了。」 小箱「哼」地从鼻子喷气,闭上双眼。 「说起来,《梦十夜》里并没有猫登场。好像只有金鱼和猪?鸡鸣声似乎也是天探女模仿的。不过,漱石大师早就尽情写过猫了,这也无可厚非。」 少女一面说,一面将目光投向书架,那里立着一本大字版的《我是猫》。她伸手将书抽出、搁在手边后,再次将视线转回店中央持续共舞的两人身上。 「哎——怎么说呢,还真让人羡慕啊。」 语毕,少女从鼻间吐出一口气。那是绵长沉重的叹息。接着,原本勉为其难睁开一只眼敷衍的猫,下一秒便露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神情站起来,像要打招呼般,朝少女举起右前脚。 「咦?你愿意陪我玩吗?真难得。」 少女放下托腮的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戳了戳凑到眼前的猫咪肉蹼,动作像在击掌。接着,猫咪举起另一只前脚,少女也用右手做出同样的动作。一人一猫就这样配合着〈波丽露〉的节奏,一下右、一下左,玩起了拍手游戏般的把戏。 「嘿、嘿、嘿咻,好棒好棒。换这边。来,再来一次。」 随着少女伸出手指的位置逐渐变高,猫咪也不得不用后腿站立。「好厉害好厉害,小箱,原来你还会这招。」 然而,就在猫的后腿几乎要完全伸直时,或许是玩腻了,它突然撇开头,走到两、三步外重新坐下,自顾自地勤快洗起脸来。 「不玩了吗?真无趣。」 猫已将全副心神放在自己的舌头和前脚上,表现得心无旁骛。大概是死心了吧,少女再次将视线投向店中央继续共舞的两人。 「那是何时的事了?你曾告诉我,在那座山间车站的正前方,开着美丽的山樱花。就在我们才想着一起去看看,还说也可以带早苗和小舞她们一起去,那条路线就被废除了,我也跟着倒下了。」 我说过这种话吗?不,好像确实说过。但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当慎吾寻思着该如何回应时,忽地,臂弯里百合子的重量变轻了。就在他不知所措之际,百合子的身影渐渐变回了最初的一道影子。他想出声叫住她,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恍惚间,慎吾已独自一人站在店中央。唯独那首古典乐,依然敲打着与最初相同的三拍子节奏,节拍没有丝毫紊乱。 「您……应该想起许多事了吧?」 回头一看,少女将双手背在身后,定定站在那里。慎吾静静颔首。 「既然如此,差不多该让您回到属于您的地方了。啊,当然不收费。毕竟会选中您并邀请您来,更多是小箱的任性;再说,之所以能通往这家店,也是多亏了书本牵线。总而言之,这是由各种偶然交织而成的缘分。」 说着,少女恭敬地向慎吾行了一礼。 「本店名叫『咲良』,若您能在某处想起我们,我会十分高兴。不过……」 她将十指交叠在面前,眼神多了几分认真,继续说道: 「不过,就算想不起来也完全没关系。还有,菊川先生,虽然有点多管闲事,但您大可不必那么害怕『遗忘』。记忆也好,话语也罢,一旦产生了,这个事实就绝对不会消失。好比说,就算您将自己忘得一干二净,也绝对不代表『您』不曾存在过。即便在无人听闻的地方,大树倒下时,依然会发出声响。」 少女又恢复成最初那副灿烂的笑容,轻声叮咛道: 「现在还是早晚偏凉的季节,请千万别着凉了。」 那一刻,从远方传来轻轻阖上书本的声音。 回过神来,慎吾发现自己仍坐在安养中心庭院的河津樱前的轮椅上。膝上的书本摊开,追寻文字的食指指尖,停留在与方才几乎相同的位置。他先是愣了几秒,随即慌忙环顾四周。然而,不仅找不到那栋建筑,连那棵不可思议的垂枝樱,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睡着了吗?但他完全没有这种感觉。纳闷地转头,才发现肩膀上披着一条女用披肩。的确,夕阳西斜,风也变冷了。 「啊,爷爷,你醒啦?」 声音从后方传来,孙女从头顶上方探出头。 「噢,是小舞啊。抱歉,不小心打了瞌睡。」 小舞先是一愣,接着开心地绽放笑容。 「你认得我?」 「啊——嗯,算是吧。」 的确,和去那间书店之前相比,他的脑袋清晰许多。有一种能确切触及记忆的真实感。对了,以前还是小娃娃的小舞,如今手脚抽长了,身高甚至比我高出许多。啊,我想起来了。切切实实地认得了—— 然而,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他也隐隐有着预感:这种状态绝对无法维持太久,自己肯定又会渐渐遗忘各种事物。奇妙的是,即便这么想,那股折磨人的焦躁感却没有袭来。 「嗯,总觉得很久没见到你了,但实际上应该不是这样吧。」 「是啊,我几乎每天都会跟爷爷打招呼,在食堂常会碰上两、三次。你通常只是点个头,或是把脸撇开。」 「这样啊……抱歉。」 「不用道歉啦。」 小舞微微一笑。是平时那种能点亮周围气氛的温暖笑容。接着,慎吾问早苗去哪了,小舞告诉他,妈妈晚点还有事,先回去了。 「其实我刚才见到奶奶了。」 「那我是不是应该开玩笑说『一百年已经到了』?」 小舞以眼神示意慎吾膝上的书。 「这个玩笑我刚才也跟奶奶开过了。」 「啊?」 「不,没事。」 慎吾眯起双眼,望着眼前的河津樱。 「话说回来,小舞真的长大很多。不,应该说,变得真了不起。我这么说会不会太失礼?」 慎吾稍作犹豫,将脑中浮现的念头原封不动地告诉了孙女。 「总是常保笑容的模样,可不是轻易能办得到的。你想用这种方式,让我和周围的老人家们打起精神,对吧?能像这样为别人而笑,真的很了不起,我可学不来。」 「会吗?但我只是在模仿奶奶。」 「是吗?」 「爷爷可能没发现,因为你无论出门还是在家,永远都是工作摆第一。每天说的不外乎是明天几点上班、几点起床、花几分钟刷牙、要几点前上床睡觉之类的。其实奶奶偶尔也会抱怨,像是『不只火车,他连自己都得照着时刻表走才甘心』。不过,她连在抱怨的时候,都还是笑咪咪的喔。」 孙女爽朗的笑容,与记忆中妻子的模样重叠。于是,慎吾再次任由话语从唇边溜出。 「小舞,我想去一个地方,你能带我去吗?趁着樱花盛开的时候。如果可以,希望早苗也一起。」 「嗯,是山里的某间车站吧?爷爷以前开火车经过的路线。听说那里的山樱花很漂亮。」 「你知道得真清楚。」 「我是你的孙女啊。」 说到这,小舞垂下目光。 「奶奶过世前,我去探望她。她虽然笑着,却略显落寞地跟我说:『到最后,他还是没能带我去』,所以我才查了一下。」 小舞重新扬起笑容,继续说道: 「路线废除后的一段时间,那一带的交通似乎不太方便,奶奶应该就是那阵子想去看。现在不同了,爷爷以前开的那段路,车站前后被改建成步道。喏,那里的樱花不是曾经很有名吗?现在又被当成『前秘境车站的网美景点』,重新红起来了。」 啊——原来如此。这次轮到我来履行约定了吗。跳舞的时候,是百合子主动出来见我的。 「那下次我放假时,就开车载你去吧。我也会帮忙申请外出。」 慎吾听着小舞开心的声音,轻轻地微笑。 几天后,由小舞和她丈夫轮流开车,包含早苗在内,一行四人前往秘境一日游。正如小舞所说,废线路段中,以车站为中心的部分区域,被整顿成公园与风格别致的餐饮店,摇身一变为充满现代感的观光景点。车站站舍被改建成咖啡厅,昔日月台设置了露天座,是欣赏山樱花的特等席。许多比小舞更年轻的女孩来来往往,纷纷拿着手机自拍。 自从去了那间不可思议的书店之后,慎吾看似稍梢恢复的记忆力,又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打回原形。就连吃饭时,在配餐柜台都认不出小舞、回座位坐下才猛然想起——类似情况越来越常发生。想必也有不少次,是直到吃完饭都没发现自己没认出她。即便如此,不知为何,他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被焦躁感所折磨。 小舞和丈夫轮流推着轮椅,陪他在步道上慢慢走了一小段路。昔日铺着枕木的地方,如今被富有弹性的柏油覆盖。一节车厢宽的距离,看似宽敞,其实不算太宽。与对向的轮椅擦身而过时,彼此都需要几分体谅与默契,而小舞最擅长处理这些。她爽朗俐落的说话方式,让对面那位看似不太好亲近的轮椅乘客,也忍不住露出苦笑。 尽管如此,当看见柏油步道的尽头,瞬间被高耸的杂草与杂木林吞没时,心底还是会涌起一股无奈。列车再次驶过的可能性,恐怕已是微乎其微。一思及此,就像是被人硬生生告知一个时代已然落幕。往昔的铁路同事,是否也曾目睹这片景色?如果是,又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呢? 从步道也能通往对面月台,而且恰好位于山樱花下。孙女夫妻合力推着轮椅,慢慢爬上平缓的坡道。上去一瞧,这里也改建得整洁漂亮,花瓣宛如白雪般飘落在地。 「原来一百年已经到了吗……」 嘴唇不自觉地动了起来,不知不觉间,便吐出这句话。自己为何会在此时想起这句话?这段话又是出自哪里?慎吾已经想不起来了。 「您大可不必那么害怕『遗忘』。」 这句话是谁说的,他也记不清了。只留下一抹强烈的酒红色印象。另外,好像还有一只毛球似的猫—— 早苗、小舞,还有她的丈夫,似乎都没察觉慎吾的低语。面对眼前盛开的白色樱吹雪,三人完全沉浸在欢乐之中。看着看着,小舞忽然惊讶地睁圆了眼,开心地拉起丈夫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早苗见状,也用双手做出了无声鼓掌的动作。 百合子啊,我们的孩子和孙女,都变得相当了不起呢。 就在此时,吹拂耳畔的风化作了话语: ——总算全家人一起来了呢。 不知从何处传来、轻柔无声的讯息,伴随着温度,渐渐渗进慎吾的胸口。对啊,我们现在确实在一起。想着想着,眼皮渐渐沉了下来,那股重量实在难以抵抗。 「咦,爷爷?睡着了吗?」 他听见孙女从鼻子静静呼出气息,这么说道。 「好像作了好梦。你看,在笑呢。」 这是女儿的声音。 「真的耶,好久没看到这表情了。」 两人的对话声渐渐远去。在一股依依不舍的心情催促下,慎吾勉强睁开了一条眼缝。在细微朦胧的视野中,只见一片纯白的花瓣,由左至右,轻轻掠过,消失不见。 ──────────────────────── 名字的秘密 送走曾是火车驾驶的客人后,少女将《梦十夜》放回原处,顺手拿起摆在旁边的《我是猫》。接着,再次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喉咙,翻开书页。 「『我是猫,还没有名字*15——』」 15 原文为:「吾辈は猫である。名前はまだ无い。」 就在这时,少女仿佛想起什么重要的事,忽然抿紧双唇,罕见地皱起眉头,转向三花猫。 「唉,小箱,我告诉你一件超丢脸的事好不好?想听吗?当然想听吧?」 猫维持着平时的香箱坐姿,其中一只微眯的眼稍微睁大了些,胡须也轻轻抖动了一下,看来多少有兴趣。 「跟你说,我刚读到这本书的开头时,有好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这只猫的名字叫做『玛达奈*16』。」 16 接续注15,「还没有」的日文是「まだ无い(madanai)」,在原文「名前はまだ无い」中放在主词后,主角因此而产生误解。 什么啊,真无聊。猫打了个小哈欠,仿佛这么说。 「我猜,一开始应该是别人念给我听的,那个人八成是我爸。当时他的语调一定怪怪的。」 少女兀自鼓起双颊。 「因为书里的『还没有』有写出汉字,如果我是自己看绝对不会误会。还有,当时年纪可能太小了。我还没上小学耶?爸爸在这种地方真的完全不经大脑。就算夏目漱石再怎么棒,要念给幼儿园小朋友听,也该从《少爷》开始吧?你不觉得吗?」 猫一声不吭。少女重新将《我是猫》放回书架,双手背在身后,在店里来回踱步。 「既然都说到这里了,顺便告诉你吧。正是因为这样,第一次遇见你时,我脑中率先浮现的名字就是『玛达奈』。」 猫仿佛受惊似地弹起,表情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短短一瞬间,背上的毛全竖了起来。 「怎样?难不成觉得『要是叫玛达奈就好了』吗?」 少女继续打趣道,此时猫已用完全炸毛的蓬松尾巴,啪嗒啪嗒地用力拍打桌面,显然生气了。 「啊,对不起。你该不会真的生气了吧?这么讨厌这个名字吗?」 嘴上这么说,只见少女漫不经心地又移动到另一座书架前,手指抚过一排排书脊,似乎打算挑选下一本书。 「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那天,我也是一出声,你就从香箱坐姿变成炸毛猫。那时的小箱明明才丁点大,却装腔作势地想威吓我。」 少女回过头,左手食指和拇指尽可能张开,比出当时猫的大小。看上去顶多只有十公分,猫发出「呼嘎」一声,像是在反驳「哪有那么小」,接着又恢复了平静,依序将前脚和后脚收进身体下方,回到了招牌的香箱坐姿。 「『心象自灰铁之中而起/木通的藤蔓缠绕云端——』」 不知不觉间,少女口中流泄出自言自语般的呢喃,神情带着几分恍惚,似乎没意识到自己发出了声音。 「『野蔷薇的灌木与腐植的湿地/眼前净是一片片谄曲的图样——』」 回过神来,店里的花朵们静静摇曳着身姿。就在少女的指尖刚好越过某本书上方的刹那,猫发出短促的叫声。 「这样啊,这次换这本啦。」 小箱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拉长了些,听起来有点像在撒娇讨食物。 「不过这本满长的喔?挑哪个段落好?兄弟们一起飞上天空的地方吗?还是人鱼舄湖那里?该不会是印第安人的桥段吧?」 少女边说边朝猫弯下腰。猫这次彻底睁开双眼,直直迎上少女的视线。少女代替三花猫,兀自发出「嗯、嗯」的附和声。 「这样啊,下一组客人是两个人。结伴同行吗?还真少见。感觉跟刚才那对夫妻也不太一样。嗯、嗯,了解。」 少女直起身子,恭敬地捧起书本、翻开书页。接着,照例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开始朗读: 「『岩石已几乎看不见了,不用多久,就会完全沉没了吧。』」 〈波丽露〉的节奏犹如时钟的滴答声,轻轻伴着少女的朗读声,规律地回荡。 ──────────────────────── 第三话「若能永保天真、快乐、无情……」 轻敲隔壁的姐姐房门,听见一声简短的「来了」之后,隔了一会,门才打开。姐姐的房间里,铺着稍稍缺乏女孩气息的淡蓝色地毯。之所以一眼就注意到地毯,是因为房里的物品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靠墙堆起的一个个纸箱。 「抱歉,你在忙吗?准备搬家是不是累坏了?」 穿着成套休闲服的姐姐,扶了扶黑框眼镜的镜架,摇头说:「还好,没想像中那么累。」果穗暗想:少骗人。扶眼镜是姐姐心口不一时的习惯动作,她以为我一直没发现?还是说,她对这件事完全没自觉?算了,都不重要。果穗心底嘀咕,没把这些话说出口,直接切入正题。 「志穗明天有什么计划吗?」 姐姐秒回「没有」,语气和刚才一样冷淡,这次并没有把手伸向脸庞。 「那个,小千传 LINE 跟我说,我们上学常走的那条河畔道路,路旁的樱花开得很美。要不要一起去赏花?」 「赏花?我们两个?」 「是啊,你想想,我们一起走过那条路整整六年,但几乎没看过樱花盛开。」 「嗯,这一带的樱花都在春假期间开,没有上学,自然就不会经过。」 「对啊,所以,趁最后的机会,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都可以,无所谓。」 说到这里,两人不知为何都沉默下来。开口邀约需要很大的勇气耶!果穗悄悄埋怨着,接着说出了连她都意想不到的话。 「唉,你没有其他想说的吗?」 「要说什么?」 「因为——」 要把脑中浮现的话语直接说出口,实在很害羞。但现在不说,怕以后没机会了。 「因为,四月之后,我们就要分开住了。应该说,我们是双胞胎,从出生前就在一起,你就不能稍微……呃,表现得有点伤心或有点感慨之类的吗?」 「唔——」 这时,志穗又扶着眼镜说: 「想到我买的布丁和冰淇淋,以后不会自动从冰箱里消失,我就觉得谢天谢地了。」 「彼此彼此。」 「这我倒是不否认。不过,犯人常常是多惠吧。」 多惠是她们的母亲。不知何时起,两人不再叫她妈妈或老妈,改用这个称呼。事到如今,原因早已不可考。当初应该是志穗起头的,至少母亲曾说,是某天志穗突然这么叫她。然而志穗本人却没放在心上般地应了句:「是这样吗?」果穗则是没有多想,不知不觉就跟着姐姐这么叫了。 「算了。」 果穗决定投降。 「总之,明天就这么说定啰。」 「知道了,晚安。」 「嗯,晚安。」 等果穗回话并转过身,姐姐才轻轻关上房门。 过去果穗也曾认为,志穗和自己是两人一体。事实上,根据母亲的回忆,她们姐妹俩在懂事之后,也经常做出令人怀疑她们有没有分清楚「彼此是不同个体」的举止。 比方说,如果志穗三两下就把饭扒光,几乎还没动筷的果穗就会喊着肚子饱了而停止用餐。又或者是当果穗摔倒、膝盖破皮时,换成志穗哭着说自己同一个地方也很痛。不仅如此,据说伤势较重时,没受伤的一方会在受伤那一方的相同位置——例如同为右膝,出现原因不明的红肿,这种情况还不只一次。 然而,不知该说母亲慢条斯理,还是天真烂漫,总之超级少根筋。第一次生小孩的她,觉得双胞胎大概就是这样吧,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父亲则是认为,一定是姐妹俩想模仿彼此,所以自己抓伤的。即使是这样的父母,仍不忘要公平对待姐妹。 直到幼儿园大班的才艺表演会上,平衡才被打破。班上决定,由志穗饰演温蒂,果穗饰演小仙子。在故事开头,有一场温蒂和小仙子——也就是志穗和果穗,为了争夺彼得潘而互相拍打彼此的戏码。 起初,果穗因为自己演的是「妖精」,戏服上还有透明翅膀而大感兴奋。刚开始进行排练时,她深信只要穿上那套衣服,自己就能飞上天。相较之下,温蒂的服装是颜色暗沉、宛如便服的连身裙。坦白说,当时她还有点同情志穗。 不过,逐渐明白戏剧内容后,她反倒羡慕起志穗。小仙子虽然被彼得潘亲昵地唤作「叮叮铃」,可是对他而言,只是理所当然地待在身边,不需要特别讨好;彼得潘真正心仪并小心对待的对象是温蒂。当时,她们为此还看了迪士尼的动画电影,哪知道在电影里,小仙子连一句台词都没有。 才艺表演会的排练时间并不长,不过就是每天在幼儿园里的数小时,为期一个月左右。但在那段短暂的光阴里,果穗被迫经历和姐姐做比较,以及随之而来的优越感与嫉妒心,一口气体验了超越喜欢或讨厌的复杂情感。 当时饰演彼得潘的男孩名叫柊木翔真。果穗之所以永远忘不了那场舞台剧,有一半以上的原因是出自这名男孩。关于这点,志穗应该也一样。 隔天是充满春日气息、和煦晴朗的好天气,也是三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按计划,姐姐本周就要离家,独自去东京展开新生活。她考上的大学医学系,无法从家里通车抵达。放榜后,父亲请了假,亲自陪她上东京一趟,把租屋处定在学校附近。果穗还没踏进过那间出租大楼套房,听志穗说,大楼的保全相当完善,是父亲特地挑的。附带一提,果穗要读的是可以从家里通车的短期大学。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因为她只考上了那里。和志穗不同,自从考完中学,果穗就很少认真念书,这是必然的结果。 尽管过去不见得天天一起上下学,但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和志穗一起走这条路了。昨晚果穗想到这点,还烦恼了一下该穿什么好,随即又忍不住对自己苦笑。什么嘛,又不是要去约会。最后,她决定下半身穿牛仔裙,上半身搭配白色针织衫,针织衫外再披一件墨绿色的开襟羊毛衫。保险起见,再多带一件薄外套。 两人吃早餐时,决定九点半出发。时间一到,在玄关等候的果穗看见志穗的打扮,顿时哑口无言。 「你怎么穿制服……」 「没办法,便服几乎都打包了。」 「为什么制服还在?」 「因为这是最不可能穿去大学的衣服。」 听起来很有道理。 「如果你不满意,要不我去借多惠的外出服来穿?只是这样你就得等我换衣服了。反正时间还早,我倒是无所谓。」 「才不要。」 这时,屋内传来一声:「叫我吗?」母亲从中走出来。她今天身穿黑底配上巨大百合花图案的洋装。猛一看,令人产生快被那些花一口吞噬的错觉。头上那只蕾丝发箍,今天依旧稳稳地坐镇其中。 姐妹俩默默互看一眼,在心底无声交谈:跟早上穿的不一样?嗯,今天已经算低调了。然后对彼此点点头。 「你们要出门?机会难得,就穿得再可爱一点嘛才对。」 「多惠,别担心,我们穿这样就好。」 急忙走出玄关时,果穗发现志穗肩上背着一个大托特包。而她自己除了手上拿的薄外套,就只有一个迷你单肩包。门即将关上前,传来母亲那拉得长长的叮咛:「小心车子喔~」 出门后的一段时间,两人边走边聊母亲的时尚品味。顺带一提,刚才那身打扮对母亲来说只是家居服,她会若无其事地穿着它在厨房煮饭,甚至去扫厕所。 「说到萝莉塔时尚,因为受动漫影响,常被认为源自于日本,其实不然。」 「是吗?我对这方面了解不深……」 「很久以前,大约八○年代左右,英国有一个叫『Strawberry Switchblade』的双人女子团体,听说就是源自于那种穿衣风格,像是黑白圆点洋装,搭配超华丽的发饰之类的。与其说是萝莉塔,感觉更偏向哥德风。」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咦?哦——读书读累时,我喜欢上网查一些无聊的东西转换心情。例如那些常听到、却不太清楚意思的词。我最近还查了『幼态延续(Neoteny)』、『一切众生,皆有佛性』,还有『Cinaplenty』,结果最后一个居然是人造词,害我有点失望。」 果穗本来想要附和「哦——」,想了想又忍不住歪头。 「等等,这根本算不上转换心情吧?」 「咦,有用啊,哪怕只是一下下,只要稍微转移注意力,原本卡在死胡同的难题就会突然解开。尤其是数学。」 「什么?原来不只多惠,姐姐也是超级怪咖。」 「当然,我们都是多惠的女儿,潜力十足。」 「别把我拖下水,我跟爸一样是正常人。」 「不,身为双胞胎,你别想全身而退。」 走着走着,阳光逐渐温暖。果穗心想,早知道就不带外套,志穗自顾自地说下去: 「对了,那个叫『幼态延续』的词,真的很有趣。简单来说,就是有些生物会保留幼年期的特征,直接长到成体。像俗称六角恐龙的墨西哥钝口螈好像就是这样。据说我们会觉得这种生物可爱,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幼年期的特征?」 「例如昆虫,结蛹前跟羽化后的模样完全不一样吧?听说有极少数的蛾,甚至能在还是毛毛虫的状态下繁殖,这种情况就叫幼态延续。鸟类和哺乳类虽然不会有这么大的变化,但长大前后的外貌终究还是不太一样,例如头和身体的比例之类的。」 「这倒是。」 「说到这个,我想到猫叫声。我们平常听到的『喵』或『喵呜』,基本上是幼猫对母猫发出的声音,成猫之间其实很少用叫声沟通。奇妙的是,在被人类饲养的漫长历史中,猫就算长大了,还是会对人类发出叫声。虽然和进化意义上的幼态延续不太一样,但可能也是类似的现象。」 「志穗,你原本就爱讲大道理吗?」 「没办法,和参考书当了三年好朋友,自然就变成这样了。我们不可能永远都是小孩,一眨眼,成年式就到了。」 聊着聊着,果穗脑中不禁浮现那个无法长大的少年的故事。不,其实更早之前——打从昨晚敲响姐姐房门的那一刻起,那故事就盘踞在她心底,闷闷地燃烧着。 柊木一家曾是果穗她们的邻居。同年出生的志穗、果穗和翔真三人,自然而然地进入同一间幼稚园与小学就读。对这对姐妹来说,柊木一家是除了家人之外,最早深入接触的对象。翔真是独生子,而她们虽然是双胞胎,家中也只有两姐妹,因此,与其说他们是青梅竹马,彼此的关系似乎又更加紧密。 然而,随着年级渐长,这份距离反而使人厌烦。在学校里,三人意外地从来没被分在同一个班级。低年级时还会刻意频繁地一起上下学,但渐渐不再如此。大约升上四年级后——如今回想起来,当时在学校完全没看到翔真的日子变多了,只是当时的果穗并未特别放在心上。至少,她自己是这样的。 直到五年级的暑假前夕,某天放学回家,母亲告诉她翔真过世的消息。她震惊得连书包都没放下,只是茫然伫立在玄关。她永远忘不了当时的感受:原来那些连续剧或漫画里的剧情,也会发生在距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她第一次感受到,所谓平凡地活着,是多么脆弱又真切的事。最后,果穗只挤出一句「这样啊」,就要直接回房时,被母亲念了一句「先去洗手」。这段记忆也同样鲜明。 回到二楼房间,姐姐志穗已先一步回家,趴在床上。当时她们仍共用房间,上下铺每月轮替一次,当时正好轮到志穗睡下铺。 「你听说了吗?」才刚开口,果穗便立刻打住。因为她发现姐姐的肩膀微微颤抖。志穗正无声地哭泣着。或许是察觉到果穗的视线,志穗缓缓地转身背对她,然后静止不动,像是在努力忍住不哭。 在我和姐姐的心目中,那个少年占据的分量竟然差了这么多吗?这是许久以后才萌生的想法。当时的她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该如何开口。于是,她只是静静的、极力不弄出声响地放下书包、换好衣服,逃跑似地离开房间。接着她走下楼,找着母亲的身影来到厨房,开口问:「有什么要帮忙吗?」当时母亲穿着一件印着宛如春日七草、朴素得令人费解的植物图案洋装。或许是因为那副模样太教人安心,图案就这样深深烙印在脑海里。在那之后,直到她去叫姐姐吃晚饭前,她都不敢再踏进房间一步。 后来才听说,翔真得的是急性白血病。说起来,在前一年的冬天,或者是刚换学年的春天,她曾跟着母亲,三人一起去某间医院探望过他一次。但在那次探病中,果穗始终不明白翔真为什么住院,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何会在那里。甚至有一段时间,她和翔真单独待在病房。母亲与姐姐为何离开,她已完全记不清了。只隐约觉得,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就好了。那份懊悔如同细刺,至今仍扎在心底。 「果穗,其实我满喜欢你的。」他突然这么说,令她猝不及防,只能发出一声「咦?」,或许还回了句「谢、谢谢」之类的话,但记忆也很模糊了。不过,她立刻联想到了什么,脱口说道:「可是,你跟志穗感情比较好吧。」 少年脸上的神情微微僵住。至少在果穗看来是如此。他的视线仿佛穿过了她的身体,凝视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是啊,我大概一样喜欢你们吧。要是可以的话,真想跟你们一直在一起。」 看到翔真露出笑容,果穗心想「呼,果然只是开玩笑的啊」,顿时松了一口气,却也因此不小心多说了一句话。那时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到头来她还是没能对志穗坦白。 不久,翔真的死讯传来,一切都变了样。在那之后,果穗觉得自己仿佛背负了一个连家人都不能说的秘密。姐姐也是,不知不觉间,话变得越来越少。 柊木夫妻在同一年搬家了,此后再也没有消息。同年暑假,父母强烈建议她们报考现在这所国高中直升的女校,应该也是想让女儿们远离悲伤的回忆。因为他们学区的国中就在国小旁,上学路线几乎一样,国高中直升的女校则在反方向。 等她想通这一切,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最先下定决心报考的是志穗,甚至帮忙紧盯果穗的课业。姐姐开始戴起眼镜,也约莫是在那个时期。当然,果穗也想跟姐姐读同一间学校,于是拼尽全力,总算勉强考上了。就在全家人一起走路去参加入学典礼时,那条河畔的樱花虽已过了盛开期,想必仍开着不少花。 升上国中后,她们各自有了自己的房间。这是志穗跟父亲商量的结果。果穗获得之前两人共用的房间,姐姐则搬进原本当作储藏室的隔壁房。虽然不是每天都会留意,但通常她要睡觉时,姐姐房间的灯一定还亮着。 通学路的河川里,不知为何栖息着数量惊人的鲤鱼。除了纯色鲤鱼,还有红、白、黑交错的锦鲤,偶尔甚至能瞥见宛如河主般闪耀着金光、体型庞大的巨鲤。每当有人投下面包屑,鱼群便从四面八方涌聚而来,水面顿时剧烈翻腾,那几近失控的混乱场面,不禁让人怀疑河底正发生什么异变。 起初,姐妹俩也曾兴致勃勃地停下脚步围观,但看了整整六年,早就习以为常。然而这一天,纷飞的樱花花瓣铺满了水面,看着金黄与红白的鱼影在樱花下方悠然穿梭,竟交织出其他季节无可比拟的风情。 「感觉像花牌上会有的图案?」 「是吗?水能再清澈一点就好了。」 两人在桥上聊天,一边低头看着鲤鱼。 「说真的,我很讶异志穗能考上那间大学。」 「只要你有心,应该也办得到,毕竟我们的『制造原料』几乎一模一样。」 「制造原料……?」 「我们的成绩在小学时几乎差不多,国中考试也一起过关了啊。」 「不,当时是你帮忙盯功课,我才考上的。」 果穗煞有介事地低头说:「那时承蒙照顾了。」志穗也鞠躬回道:「哪里哪里,承蒙您让我照顾。」 「总之,那是我读书的巅峰。倒是你,考完试后还是一直在读书,像个苦行僧一样。」 「嗯——类似吧。因为,当时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考上医学系。」 虽然果穗早就知道了,但这似乎是第一次听姐姐说出口。 「那是因为——」 果穗将说到一半的话吞了回去,停下脚步。往前多走三步的志穗跟着停下来,转过头来凝视她。 「当然是因为翔真。」 就这样,两人不知为何互望着彼此,谁也没有移开视线、也无法移开。一只调皮的鲤鱼跃出水面,发出极大的水声,两人却连肩膀都没晃动一下。 那天,我为何会独自留在病房?那段时间,妈妈和志穗去哪里了?在往后的日子里,果穗无数次在内心自问,却始终得不到答案。仿佛一回过神,自己便和躺在病床上的翔真独处一室了。翔真特地挑了志穗不在的时候向她告白,明明她还为此有点小鹿乱撞,不料他又突然改口说两个都喜欢,令她不免生起闷气。 「可是,你跟志穗不是比较聊得来吗?」 少年的脸色十分苍白,几乎和床单、被套的亚麻布融为一体。 「嗯,和志穗在一起时,确实感到很安心。我现在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说,「可是,我选不出来。」 哈哈哈,翔真虚弱地笑了。果穗不知怎地有些得意,继续说道: 「这一定是因为,你根本没有真正爱上谁。我们还是小孩子,不是大人啊。等长大成人之后,就能好好做出选择了。你看,我们的爸爸最后也是选了我们的妈妈啊。所以,什么是喜欢,现在先别想太多。」 果穗当时是真心这么认为。那个时期,班上有些女生开始模仿大人化妆,兴高采烈地聊着哪个男同学或偶像比较帅、哪个又很普通等等,这类话题总让她感到格格不入。所以,病房里的这段对话,若不是翔真后来去世了,根本连日后拿来取笑一番都谈不上,只会成为一段随风消散的小插曲。 然而,在那个夏日,一切都变了调。 翔真最后之所以无法长大成人,难道是因为我把他当小孩子看吗?会不会是我说出了那种话,才害他受到命运诅咒呢?果穗理智上明白根本不可能,也知道纠结这些不过是庸人自扰,却始终无法摆脱这份罪恶感。 啊——我想把这件事告诉志穗,今天才会约她出来吗?纵然意识到这点,她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启齿。 不知怎地,两人就这样闭上嘴,默默地走在河畔。原以为会聊些往事,像是那间柑仔店的公共电话是什么时候拆掉的,或是那间总有只狗睡在纸箱里的菜摊也关门了之类的,此刻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回过神来,两人已来到成排的樱花树前。抬起头,眼前的景色令人屏息,霎时将一切抛到九霄云外。半晌之后,果穗才转头看向身旁。姐姐也没有出声,镜片后方的双眼微微眯起,仿佛觉得这片樱花太过耀眼。 看到旁边有张长椅,两人不知谁先开口:「总之先坐下赏花吧。」并肩坐了下来。志穗把大托特包放在腿上,掏出巧克力、递过来,说了句:「来,请用。」那是标榜有提神效果、可可含量很高的黑巧克力。 「对了,我把这个带来了,想说要还给你。」 姐姐一边说,一边从包包里拿出一本书,是《彼得潘》。 「我在整理房间时刚好翻到,记得这是果穗喜欢的书。」 「咦,应该是你喜欢,所以后来变成你的了吧?」 「真假,是这样吗?」 「记得我们以前好像说过,这本书放在谁的房间都可以。」 「说起来,我们看这本书的时候,还住在同一个房间吧。」 「对。虽然叫爸妈买了书,但厚度实在让人望而却步。」 「居然会用望而却步这个词。」 「喂,别太小看人好吗?」 果穗双手撑在长椅上,挺起背脊抬起头。樱花正值盛放。她接着说: 「也是啦。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长大到会随口说出望而却步这种成语了。」 「当然,早就不是刚上小学或中学的我们。」 太阳已经升到比早上出门时要高出许多的位置。白色花瓣反射着耀眼阳光,看起来闪闪发亮。 「唉,志穗当时的台词是什么?」 「什么台词?」 「才艺表演会的台词啊,不记得了?」 「那个早就忘光光了啦。」 果穗随手翻开《彼得潘》,心想,这或许是提起翔真的好时机,目光顺势落在摊开的书页正中央。志穗也凑过来,看着那一页。 「岩石已几乎看不见了,不用多久,就会完全沉没了吧。蓝色的光线踮起脚尖,悄悄地横越水面。」 这是什么场面?正当果穗纳闷时,志穗拉了拉她的袖子。 「唉,刚才是不是有猫在叫?」 「咦?」果穗一边侧耳倾听,一边抬起头。虽然她什么都没听见,但眼前的景色确实变得不太一样。明明是熟悉的上学路线,却觉得哪里不对劲。志穗似乎也察觉到异样,忐忑地起身环顾四周。 「那个十字路口,以前有那种建筑物吗?」 在志穗指着的方向,立着一座红绿灯,旁边长了一棵非常高大的垂枝樱,仿佛整幅景色中,只有那棵树突兀地浮现出来。 「等等,那棵樱花树感觉好奇特?同一棵树上的花色居然不一样,我连在电视上都没看过。」 确实如志穗所说。就在这时,果穗也听见了猫叫声。叫声听起来十分急切,仿佛在诉说什么、呼唤她们过去。回过神来,果穗已被志穗拉着手,走向那栋六年来从没见过的两层楼木造建筑。 走近一看,似乎是间商店,招牌上用红白两色粉笔写着「咲良」两个字。从来没看过这间店。对啊,以前绝对没有这间店。两人没有开口,仅凭眼神交流。 「怎么办?」 「感觉有点可怕耶。」 然而不等果穗回答,志穗已经推开门。姐姐将头探进店内,果穗也在她身后踮起脚尖往里头张望。里面飘来阵阵咖啡香,播放着轻柔的音乐。是拉威尔的〈波丽露〉,以前上音乐课时听过。 果穗就这样被志穗抓着手腕,硬拉进店里。起初还以为是咖啡厅,但以咖啡厅来说,这里摆放了太多书架,上头的书塞得满满的,各个角落还点缀着插了樱枝的单口花瓶。 果穗鼓起勇气,走到志穗身旁探头一看,发现眼前站着一个穿白衬衫、搭配酒红色连身吊带裙的少女。身高和果穗差不多,年纪似乎稍长一些,但脸上完全没有化妆。 少女把翻开的书高举面前,朗读起一段话: 「『蓝色的光线踮起脚尖,悄悄地横越水面。不久后,渐渐能听见世界上最美丽却又最哀伤的旋律。那是追求月亮的人鱼歌声。』」 读到这里,少女抬起头,脸上流露欢欣的笑容,来回打量果穗与志穗。 「怎、怎么了?」 「哎呀,我擅自认定这次的客人就是小孩子,现在正在反省中。先入为主果然不是件好事。总之,欢迎光临。请坐。」 少女指了指旁边的双人桌,桌上立着「已订位」的牌子。不对啊,我们明明就没订位。两人都在心里吐槽,但也因为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在那张桌子面对面坐下。 少女依序在两人面前放下一组餐巾和杯垫。然后,将手举到嘴边,轻轻握拳,假装清了清喉咙,发出「咳哼」的可爱咳嗽声。 「好——两位刚才翻开的这本书,是以永恒的少年彼得潘为主角的故事。它最初以舞台剧发表,自一九○四年首次公演以来便大受好评,立刻成为圣诞公演的经典剧目。附带一提,那句『人类若不撒上妖精的粉末是飞不起来的』,据说是在公演第三年还第四年时,应救护队的要求才加上去的。这件事很有名喔。想必当时在伦敦,发生太多小孩模仿书的内容跳下窗户而受伤,被紧急送去医院的事故。好吧,就连我,也不敢说自己从来没有过『以为自己能飞』的时期。」 少女换了一手拿书,竖起另一手的食指。 「后来,由原作者亲自改编成小说出版的,就是这本《彼得潘》。就我个人而言,非常喜欢最后一章的这个段落。也就是当温蒂成为母亲后,被女儿珍问到『为什么妈妈飞不起来了呢?』时所回答的台词。」 说着,少女又重新翻开书页,再次将拳头举到唇边,发出「咳哼」一声,用夸张的语调朗读起来: 「『为什么呢?因为我已不再天真、快乐又无情了呀。只有天真、快乐又无情的人,才飞得起来』」 接着,她露出得意的神情,仿佛在问:「你们觉得如何?」。姐妹俩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心里不约而同想着:这到底是在演哪出? 「那么,深町志穗小姐,以及果穗小姐。」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们的名字?果穗正想质问,却被志穗伸手制止了。 「招待两位过来的,其实是这孩子。两位刚才应该已经听过她的声音了,但她本人说,想好好向两位打声招呼。」 少女的话还没说完,一只猫就跳上两人的桌子。是只长毛三花猫。猫灵巧避开桌上的杯垫和餐巾,从姐妹俩面前优雅走过,在较宽敞的桌缘转过身,收起四肢,缩成了香箱坐姿。 「这孩子叫小箱。啊,全名是『香箱』,但叫小箱比较顺口。」 猫像在附和般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顺势抬起头,露出脖子上的项圈。原来如此,上面的确写着「香箱」。 「那个,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是不是该点个餐?还是说,这里其实是书店?」 「唔,这里姑且算是书店,但也有卖咖啡,总之是间有点奇特的店。还有,两位什么都不点也没关系。只是因为我碰巧在读的书,和两位刚才翻开的是同一本书的同一个段落,通道才会自动开启。不过在某种意义上,这也是我刻意的安排。」 「实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也是。」少女竖起一根手指,一边歪了歪头。 「我以前曾和其他客人这样比喻过:如果真要说这间店在做什么,大概就是提供一种『让没买彩券的人也能中大奖』的服务吧。这个世界多多少少还是需要一点奇迹。这孩子也是这么说的。」 半眯着眼的猫,这时发出一声「呼噜」的短促鸣声。果穗和志穗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来回打量少女与三花猫。 「两位的心里,应该藏有想知道、想确认,如果可以,希望能在今天之内向彼此坦白的事情吧?」 果穗和志穗面面相觑。姐姐更是惊讶得下巴差点掉下来。 「像这种事情,直接确认是最快的了。啊,当然,一般来说是不会有这种捷径的。不过,就像这本书的作者一样,以在附近公园认识的五兄弟为原型,创作出一个长不大的少年主角,写成剧本后大受欢迎。五兄弟的父母后来相继过世,作者居然还被指名为他们的监护人——像这种不可思议的情节,在世界上可是真实发生过。所谓的奇迹,其实远比我们想像中更频繁地存在于生活周遭。譬如两位碰巧生为双胞胎姐妹,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说到这里,少女偏头说:「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接着,她转头对猫说了句:「小箱,拜托你啰。」只见三花猫缓缓睁开双眼,在桌上挺起身子,发出了格外悠长的叫声。 「对了对了,差点忘了说,一开始会有点头晕。不过请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少女的话语从中途开始变得扭曲。与此同时,果穗感到一阵仿佛只有心脏被紧紧勒住的不适感。这哪里是「有点」?果穗连在心底吐槽的余裕都没有,便产生一种被硬生生抛向某处的错觉。 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站在疑似医院的走廊上。之所以知道是医院,是因为闻到了医院特有的气味。怎么回事?还来不及深思,她就被身旁姐姐的模样吓了一跳。无论怎么看,姐姐都是个小学生,而且似乎不到高年级。证据就是她还没戴眼镜。小女孩将双手背在身后,垂下视线盯着亚麻油毡地板。 附近的病房门口挂着类似名牌的看板,上面并排写着四个手写名字。理所当然地,柊木翔真四个字也在其中。果穗感觉自己的手被人牵着——是母亲。她穿着素雅的靛蓝色裙子搭配白衬衫,外面罩着一件绿色针织衫,打扮得相当朴素低调。这种穿搭在她身上真是百年难得一见。 「好了,我们到了。虽然很久没见到翔真,但也别兴奋过头喔,毕竟这里是医院。哎,果穗,你不要一个人到处乱跑。」 就在这时,果穗「咦」了一声。因为母亲说话的对象不是自己,而是旁边的小女孩。难道多惠分不出我们两个?这样的念头在脑海一闪而过,但这根本不可能发生。果穗再次定睛看向那个她一直以为是「姐姐志穗」的身影。然后她发现、也想起来了。那个小女孩身上穿的,毫无疑问是自己那天穿的衣服。 原来如此,我现在……在那天的志穗的身体里吗?可是,怎么会有这种事?就在她大惑不解,视线因混乱而游移时,与现场的另一人——也就是那天的自己视线交会。刹那之间,她明白了,甚至能百分之百确信:啊,志穗现在果然在那里! 然而,现在似乎不是由高中毕业的果穗,来操控小学生志穗的身体。情况恰恰相反,小学生志穗完全不受果穗的意志控制,拉了拉母亲的袖子,开口说道: 「那个,我想先去跟翔真说话。妈,你能和果穗一起在这里等我吗?啊,可以的话,去候诊区那边看看有没有卖饮料。」 母亲没有立刻答应,默默地低头看着这边,然后向另一个人——小学生果穗问道: 「果穗觉得呢?这样可以吗?」 「我吗?我无所谓。」 于是,母亲牵起小学生果穗的手,离开了病房门口。于是,现场就剩下年幼的志穗一个人。果穗静静地待在姐姐的身体里,注视着事情发展。只有一件事她能明确感受到,那就是小学生志穗怀抱着极大的决心在行动。 「嗨,志穗。」 当她走近病床,翔真注意到她,虚弱地笑了。 「你的身体还好吗?感觉很吃力。」 「嗯——说不上好坏。但终于比较少头晕了。」 「太好了。」 从这段对话可以察觉,志穗似乎比果穗想像的还要早,就从翔真本人口中得知了病情。就在果穗思忖时,翔真微微垂下眼眸说道: 「自从——医生那样宣判后,我一直在想,我应该活不久了。」 「别说丧气话。未来会怎样还不知道,你一定会康复的。」 「嗯……可是,我想趁还能说出口的时候,好好跟果穗说我喜欢她。可是,说了只会让她觉得很沉重吧。志穗,你觉得呢?」 听到这句话,幼年志穗的胸口感到一阵窒息。怎么回事?果穗随即恍然大悟。啊——原来姐姐这么喜欢翔真。但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难道从扮演温蒂的那天起,她就悄悄暗恋他了吗?果穗在心中不断自问,耳边同时传来年幼志穗的声音。 「好啊,我会帮你,千万不要留下遗憾喔。今天就是为了实现你的愿望,我才拜托妈妈带果穗一起来的。你要努力把心意告诉她。」 语毕,姐姐把手叠在少年的手上。 接着,志穗便去呼唤母亲和年幼的果穗。这次她只把果穗一人推进翔真的病房,说了句「妈妈跟我来」,拉着母亲离开了病房。啊,原来如此,这就是为什么那天我会和翔真单独留在病房吗?就在果穗回忆起这段往事时,年幼志穗把母亲带到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停下脚步说「在这里等我」,便转过身去。 「等一下,志穗?」 眼见母亲似乎想追上来,志穗不小心脱口而出:「多惠,你先待着没关系。」果穗心中的话,从小学生志穗的口中迸了出来。大概是因为志穗本人的心思早已不在这里。 「咦,『多惠』?志穗,你是在叫妈妈吗?」 志穗无暇回应一脸不知所措的母亲,小跑步回到病房前。年幼志穗在意翔真告白结果的心情,揪心地传了过来。 她小心翼翼地探头窥视病房,却和翔真对上了眼,吓得慌忙把头缩回。志穗就那样紧紧贴着走廊墙壁,听见翔真说: 「是啊,我大概一样喜欢你们吧。要是可以的话,真想跟你们一直在一起。」 原来如此!翔真发现志穗在门外,才会忽然改口,假装选不出来。姐姐肯定一直很懊恼,是自己害翔真必须说出场面话。我为什么要跑回来呢?在万分懊悔的幼小身躯里,心脏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果穗也真切感受到了这股悸动。 这时,世界又摇晃起来。转眼间,果穗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回现实,在刚才那间店里与志穗面对面而坐。 现在和志穗四目相对实在很尴尬。对方似乎也是,两人各自寻找着视线的落点,最后双双盯着桌子上的猫。猫只懒懒地睁开一只眼,应了声「喵」。 过了一会,志穗看着猫,率先开口: 「我想你应该知道了。就是因为我又回到了病房前,翔真才不好意思说他最喜欢果穗。他多少也察觉我的心意了吧。这件事我一直想找机会向你道歉。」 「你又没有做错事,该道歉的是我。」 「为什么要道歉?」 「我完全没发现你的心情。而且,你听到了吧?我当时居然对翔真说什么『还是小孩子』、『不是大人』这种自以为是的话。就是因为我说了那种话,才害翔真永远无法成为大人……」 「嗄?哪有可能?这么想才自以为是吧。」 「嗯,我知道。可就是忍不住会——」 「难不成,你一直很在意这件事?」 「算……是吧。」 「你应该早点跟我说……不过,这种事很难说出口吧,尤其是对我。」 「嗯。」 「我想也是。」 「现在,两位心里应该稍微轻松点了?」 身穿酒红色连身裙的少女冷不防插话。她站在两人身旁,脸上浮现满足的笑容。 「好了,两位的心结已经解开啦。但我相信打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就算没有今天的缘分,总有一天,这根刺也会以不同的形式被拔除,或是在不知不觉间就消失了也说不定。不过,我们呢——我、这孩子还有这间书店,就是负责专门把客人拉进来,强迫推销奇迹嘛。」 少女深深一鞠躬。 「时间差不多了,两位也该回到原来的世界。现在还是早晚偏凉的季节,在新生活开始之际,请千万小心别感冒了。啊,当然是不收费的。只要两位偶尔能在某处想起,这间书店的名字叫做『咲良』,我们就很开心了。」 就在少女说完这番话、恰好停顿一拍之际,从远方传来书本「啪嗒」阖上的声音。 少女注视着双胞胎消失的椅子好一阵子。 「这对姐妹感情真好,可以感受到彼此之间心意其实是相通的。」 接着她伸出手,轻轻放在猫的头上。 「其实,我也有一个类似分身的存在喔。啊,你也很特别。」 猫似乎听得懂,额头开始朝少女的手背狂蹭。 「对,就是你也很熟的那孩子。我们最重要的人。」 此刻,三花猫已完全眯起眼,难得发出撒娇般的呼噜声。 回过神来,姐妹俩已坐在河畔长椅上,樱花随风飘舞。两人互看一眼,同时「啊」惊呼了一声,伸手摸向对方的头。她们的头发上沾满了樱花花瓣,而且还不只一两片。最后,两人只能各自拨弄、甩动头发,把花瓣拍掉。果穗率先开口: 「你觉得我们在那间书店待了多久?」 「不知道。」 「唔,那究竟是什么地方?」 志穗掌心朝上耸耸肩,像在说「天晓得」。 「大概跟那女孩说的一样吧?」 「你是指?」 「既是书店也是咖啡厅,同时是一间强迫推销奇迹的店。」 「强迫推销?」 「对啊,那女孩自己说的。」 「唉,都开店等客人上门了,还算强迫推销吗?用法不对吧?」 「你吐槽的是这个?」 语毕,两人面面相觑,苦笑起来。志穗打了个喷嚏。该不会是在刚才那短短的时间里着凉了吧?不对,前提是我们刚才真的睡着了。果穗猛然想起自己有带外套,便从包包里拿出来,问道:「要穿吗?」志穗立刻回答:「要。」一边套上袖子一边嘟囔: 「总之,就当我们刚才一起打了瞌睡,不就好了?」 见果穗一时无法回应,志穗接着说: 「我们是双胞胎,做一样的梦很正常。」 果穗半嘟着嘴回道:「或许吧。」如果真是那样——我们一起回忆了当年在医院发生的事,也太难为情了。还有,在那种情况下最懂得转移注意力的人是谁,姐妹俩早已心知肚明。 「多惠啊——」 两人异口同声,连她们自己都吓了一跳。紧接着那句「唉,双胞胎就是这样」,也几乎完美重叠。 「不过,说真的,她到底打算穿那些怪衣服穿到什么时候?」 「暂时不会换吧,虽说眼角的皱纹已经很明显了。」 「果穗,你当面跟她说吧。」 「咦,我才不要!但如果有人奉子成婚,赶快让她当阿嬷,她说不定会有点自觉。」 「等等,果穗,你交男朋友了?什么时候?」 「怎么可能?我们住一起,有男朋友的话根本瞒不住。」 「谁叫你突然说什么奉子成婚,吓死我了。结婚生小孩前,通常应该要先有男朋友吧?亏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普通人,把别人当怪咖,根本五十步笑百步。」 啊,她果然还在记恨。果穗心想,嘴上只说「别笑嘛」。姐姐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乖乖听话,竟然真的收起笑容,换上正经的表情。 「老实说,恋爱的心情,我其实完全搞不懂。我当时只是打从心底想保护他、成为他的力量、助他一臂之力,这份心情应该是真的。可是到头来,我什么也做不了,他就这样离开……」 医院走廊上那股无处宣泄的懊悔,以及当时志穗的心情,再次浮现在果穗脑海。 「所以,我已经对谈恋爱没什么兴趣了。」 志穗随即补了一句:「当然是暂时的。」于是果穗也回道:「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接着,姐姐仿佛要移开视线般,抬头仰望樱花。 「如果你将来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我一定会很高兴。或者说,我会很感激。」 果穗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只能再次重复:「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回去吧?好。肚子差不多也饿了。 两人结束对话,正要起身时,志穗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说: 「对了,其实也有一说认为,人类本来就是幼态延续的生物。像是体毛稀疏、头部较大等,基本上都是哺乳类幼体才有的特征。我常想,倘若真是如此,人类这个物种选择了以近似孩童的样貌度过一生,却又发展出语言这种东西,硬是区分出大人和小孩,甚至还创造出『幼态延续』这个词,拼命分析自己和其他生物,这不是非常滑稽吗?简直像是一出盛大的喜剧,或是恶劣的玩笑。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听着志穗这番话,果穗也漫不经心地思忖。 终有一天,我也会彻底遗忘那个永远停驻在孩童期、再也无法长大的男孩。即使没有完全忘记,也会把他收进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紧紧地封存。可姐姐固执地不允许自己遗忘。往后的日子里,她说不定还会怨怼起自己与那名少年的年龄差距呢。 无论是哪一种,似乎都同样残酷。对我如此,对志穗如此,或许对那男孩来说也是如此。 回家路上,这个念头始终萦绕在果穗心中。 樱花飘落河面上,成群小鱼穿梭其间。它们不像鲤鱼那般显眼,却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打开玄关大门喊着「我回来了」,母亲便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过来。只见她在两姐妹面前站定,没有说「欢迎回家」,而是张开双臂喊了声:「锵锵——!」 「这件衣服可爱吗?今天刚送到,我太开心,就直接拆开来穿了。」 母亲换上一套和送她们出门时完全不同的服装。这次是白底带有淡粉色条纹的裤装。 「志穗的大学也有入学典礼吧?妈妈穿这套去好不好?」 「不错啊。」 姐姐的反应相当平静,果穗惊讶地盯着她的侧脸。志穗接着说: 「可是爸说过,他会参加我的入学典礼,希望多惠去参加果穗的。两间学校的日期很近,没办法两人一起参加。」 咦?还是第一次听说!果穗内心一阵惊慌,急忙确认:「真的吗?」母亲的声音也同时响起:「咦——爸爸擅自决定的吗?」 「爸说,他担心你能不能独自安全地上东京,只能这样安排。我觉得很合理。」 「有你在,没问题的~」 「你先想清楚再说。」 母亲稍作沉思,过了一会才恍然大悟:「啊!对喔!妈妈得一个人上去。」姐姐带着胜利的表情点点头,接着又抛出一枚震撼弹。 「还有,果穗好像很快就会让多惠当阿嬷,最好要有心理准备。穿那种衣服实在有点不忍直视了啦。」 「喂,志穗——」 「咦,什么什么?果穗有对象了吗?妈妈怎么完全没听说!」 多惠——母亲鼓起双颊埋怨。 这个人的个性,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变吧。她之所以能永远像个孩子,一定是因为爸爸在一旁努力守护她。有朝一日,我也会对某人产生这种想要过度保护的温暖心情吗? 果穗再次用眼角偷瞄姐姐。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恐怕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姐姐就经历过那种感情了。她突然觉得姐姐很惹人怜爱。这种感觉强烈地涌上心头,不知为何令人感到有几分怀念。 姐姐察觉到果穗的视线,挑眉问:「干嘛?」果穗摇摇头表示没事,然后豁出去用装可爱的声音说: 「多惠,今天午餐吃什么?我肚子饿了啦。」 「蛋包饭配汉堡排,妈妈努力做的。」 难怪母亲手上还戴着料理用的透明手套。于是两人先去洗手,瞥见了早上那件百合花图案的洋装泡在浴室的脸盆里,似乎正在去渍。胸口有块沾到番茄酱的污痕。 「说起清洁衣服,她倒是很勤快,从不会拖。」 志穗从背后伸长脖子看过来。 「单纯只是把衣服看得比命还重要吧。」 果穗随口吐槽一句,忍不住从鼻子哼笑出声。 「这或许也是值得学习的美德?」 「是,我会努力跟她学做菜……咦?」 「怎么了?」 「她刚刚是不是戴着手套换衣服?」 「对,一定是忘了脱下来。」 「果然不能拿她当榜样。那件衣服是新买的吧?上面可能也沾到绞肉了。」 「反正都是粉红色的,猛一看也看不出来,勉强过关?」 之后,三人一起吃了午餐。蛋包饭的多蜜酱味道稍重,是姐姐喜欢的口味。席间,坐在姐妹对面的母亲问:「志穗晚上想吃什么?」果穗心里瞬间闪过:「只问她吗?」但随即意识到,姐姐能在家吃母亲料理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母亲肯定也是扳着手指在倒数吧。 下午,果穗独自在房间里待了一会。 「只有天真、快乐又无情的人,才飞得起来。」 一在床上躺下,朗读这段文字的少女声音便在脑海中复苏。 我们还能飞吗? 如果可以,算是好事吗? 想着想着,她稍微打起瞌睡。这次没有作梦。 当天晚饭后,果穗再次敲响姐姐的房门。房里比昨晚更加空荡,但不知为何,感觉稍微温暖了一些。 「这本书,还是给你吧。」 果穗一边说,一边迟疑地递出《彼得潘》。志穗低头看着书,手指推了推眼镜。 「我不要,你留着吧。医大生的房间不适合放这个。」 才不会呢——果穗本来想这样反驳,但忍住了。 「那,等你搬走以后,我可以把它放在这个房间吗?」 「既然这样,等我出发后,你再把放进书桌的书架。」 志穗如此交代,果穗点头答应。 「然后呢?找我就这件事?」 姐姐重新坐回书桌前,一副「我很忙,有事快说」的模样。果穗不禁负气坐在地板上,把书搁在一旁。既然都被问了,她决定把脑中的想法说出来。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件事来敲姐姐房门。 「那个……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在同一个屋檐下睡觉了。」 「不会,不管是中元节、过年还是连假,我都会回来。除非你跟尚未谋面的孩子他爸私奔,我保证这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当然,也要看课业忙不忙。」 「不是,我是想说,要不要稍微抱一个作纪念。」 「抱一个?现在?我们吗?」 「有什么关系,机会难得。」 「如果你很坚持,看在可爱妹妹的份上,要我答应也可以。」 志穗一边说,一边盘起双臂。 「既然如此,我们来打赌。」 「打赌?」 「虽然我觉得不会发生,但万一有人快哭出来,就当那个人输。」 「好!赌什么?」 「偷吃对方的冰淇淋被抓到的话,要当作没看见。」 「或是干脆穿多惠的外出服拍纪念照,当作惩罚游戏。」 「但要是被多惠知道了,绝对不会只惩罚一个人。」 「也对,那就赌冰淇淋吧!」 志穗从椅子上起身,走来坐在果穗面前。 「那我来啰!」 「来吧!」 接着,两人以同样的动作张开双臂,将手绕到对方背上,紧紧相拥。沉默了半晌,是果穗先开口: 「要保重喔。记得好好吃饭,有什么事随时 LINE 我。」 「谢谢,你也要注意健康。多惠和爸就拜托你了。」 「嗯,姐——」 果穗哽咽得说不下去,姐姐的手轻拍她的背。 「这件事我还没跟爸说,考到医师执照后,我想直接去美国留学。」 什么嘛,姐姐还是很想飞嘛。这样一想,果穗突然很想笑。一笑出来,眼泪就跟着滴落。肩膀被轻轻移开,姐姐的脸出现在正前方,伸出手,为她擦去眼角的泪水。 「那么,明天冰箱里的哈根达斯,我就不客气地收下。」 露出胜利表情的姐姐,眼角也同样闪着泪光,唯独这次,果穗决定装作没看见。这是最好的饯别礼。她暗自想着。 ──────────────────────── 一切的起始 在世上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开着一间书店。 店门前,矗立着一棵不可思议的樱花树。 树上开满了深浅不一,介于红、白之间的各色花朵。 每当盛开的樱花随风摇曳,斑斓色彩便会相互交织、分离,时而化作一道道色彩漩涡。如光谱般由白转红、由红转白的色彩变化,仿若生命脉动般跃动不止。或许,这棵树就是以这样的方式,为此地刻画出时光的流转。 又或者,这不过是神明的心血来潮。然而,这里终究是世上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真相究竟为何,无人知晓。 笔尖在稿纸上停下。右手无法动弹。手腕的僵硬感近乎疼痛,回过神来,才察觉胸口深处与眉心似乎也隐隐作痛。他忍不住重重叹了一口气。 十南和彦宛如放弃挣扎般,从椅子上起身,原地转了转脖颈与肩膀,试图舒缓僵硬的肌肉。然而,那股仿佛有什么紧紧攀附在身上的沉滞感,依旧无法轻易挥除。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很久了。 和彦再次垂下目光,看向桌面。在写到一半、摊开于桌面中央的稿纸后方,摆着一只相框。橡木镶边的长方形相框里,有位身着酒红色连身吊带裙的女子,抱着一只毛茸茸的长毛三花猫,对着镜头微笑。蓦地,他发现自己又久久无法移开视线。在照片中寻觅她身影的日子,算算已经快要十年。即便如此,他仍无法克制自己去想:哪怕只有一次也好,好想再听听她的声音。 只要不放弃,希望就不会消失——他打从心底如此相信,另一方面却也感到恐惧。迟迟不肯接受现实的自己,会不会就此永远停滞不前?两种思绪不断在胸口相互拉扯。一想到独生女,这份焦躁感便益发强烈。曾经还是小小孩的女儿,如今已抽高不少,甚至开始勤快地帮忙分担他至今仍笨手笨脚的家务。 终于,他像是要刻意甩开这些思绪般,硬是转过身,在房里来回踱步。他的脸庞浮现出一抹难以言喻的神情,分不清究竟是烦躁,抑或是迷惘。不知过了多久,和彦在占据西侧整面墙的书柜前停下脚步。那是一座正面配有玻璃拉门、中央附有门锁的书柜。和彦在书柜前若有所思地伫立片刻,最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打开了柜门。 拉开玻璃门,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鼻而来。又或者,那是封存在里头的岁月所散发的气息也说不定。玻璃门后方,是整排一眼便能看出极具年代感的藏书。和彦从中抽出一本,是宫泽贤治的《春与修罗》。 「比正午的管乐更繁密/琥珀的碎片倾注之时/愤怒的苦涩还有那青色……」 和彦目光追寻着那段诗句。这是她最喜欢的诗。他就这样不厌其烦地反复默读,时而轻声呢喃,眼中闪烁着一股仿佛拼命寻觅着什么的执着光芒。 窗外,正值春意盎然的时节。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樱花花瓣,一片、又一片地,静静掠过窗框裁出的四角风景中央,随后消逝无踪。 ──────────────────────── 第四话「在四月大气层的光之底」 回过神来,十南梢枝已经站在那间店门前。 眼前是一棵如吊钟般高耸的垂枝樱。然而,真能称为樱花吗?这是梢枝率先的疑问。这绝不是人造的假花,但总觉得与日常所见的植物有些不同。 盛开的樱花,透出介于红白之间的各样色彩。大抵是从上至下渐渐由白转红,而在视线齐平的高度,开着宛若山茶般艳红的花。更妙的是,每当不知从哪吹来的风摇动枝条,色彩便以不可思议的姿态融合交织,化作难以言喻的图案,美得令人不由屏息。至少,这绝非寻常景致。这番光景别说是亲眼目睹,就连在相片或影片中也未曾见过。 既然如此,这里究竟是哪里? 我又为何站在这里? 才萌生这股念头,她便不禁对自己一阵无语,差点笑出来。因为,这简直是故事里失忆的登场人物,最先说出口的台词。 然而,对梢枝来说,一切就是来得如此突然。能勉强记起的只有自己的名字。不过,光是能想起这点,便让她稍微松了口气。除此之外唯一清楚的,就是自己身处一个陌生之地,连来到这里之前自己在做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简直就像被猛然抛进了另一个世界。倘若在睡梦中突然展开一场无比真实的梦境,或许便是这种感觉吧。 尽管如此,梢枝也渐渐找回了自我。就像早晨醒来,头脑逐渐清醒的感觉。看来并非完全丧失了记忆,感觉更接近忽然忘了提取记忆的方法而感到混乱。 垂下眼,定睛一看,身上穿着国中制服。是件灰扑扑地、不甚起眼的西装外套。她记得初次看见时就不太满意。话说回来,总觉得好久没穿这套制服了。 重新打起精神后,梢枝再次环视四周,发现垂枝樱的另一侧有栋建筑物。是栋古老民宅风格的木造房屋,屋顶最高处镇座着一只青铜制的风向鸡,正使劲挺起胸膛,以无声的啼鸣报时。 将视线收回脚边,她发现自己站的位置到建筑物的入口之间,连着一条小径。小径上铺满了各色的樱花花瓣。这栋建筑似乎是间店铺,门前还立着一块招牌。正当梢枝眯起双眼,试图看清上头的字时,门被一把推开,一名拿着畚箕与扫帚的少女从里头现身。她穿着酒红色连身吊带裙,搭配一件白衬衫。 那一瞬间,她有种奇妙的感觉。起初还以为那里凭空出现了一面镜子,就像早晨站在洗手台前绑头发一样。直觉告诉她,眼前的人绝不可能是陌生人。 同样毋庸置疑的是,站在那里的自然并非梢枝。少女看上去与其说是国中生,气质显得更成熟。那身打扮也很眼熟,记得是…… 「啊——」 不料,对方先发出惊呼。少女花了点时间,由上至下不住打量梢枝,接着突然绽开灿烂的笑容。 「啊——太好了,你总算来了。」 少女将手里的畚箕扫帚往后一丢,扬起脚边的花瓣,朝着梢枝跑来。她就这么伸出双臂,一把捉住梢枝的双手,剧烈地上下摇晃起来。近距离一看,少女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我一直、一直在等你喔!你要是不来,一切都无法开始。」 「咦,等一下,你说什么——?」 梢枝好不容易挤出声音。看来在这里,喉咙能正常运作。而且,自己的嗓音,与对方的声音简直难以区别,相似到了极点。 「真是的,我都快等得不耐烦了。唉,小箱,你也这么觉得吧?」 听见「小箱」这个名字,梢枝再度心头一震。少女不以为意,转头望向店门口。定睛一看,有只猫从敞开的门缝间,从容不迫地走来。那是一只三花猫,但毛长得相当长。猫一见到梢枝,也小跑步来到她脚边,用头磨蹭她的小腿。以猫来说,它的体型偏大,力道还不小。不站稳一点,险些就要被它蹭倒了。 打从一开始,梢枝便隐隐觉得这似乎是场梦。 但若说真是梦,少女的嗓音与猫的体温,却又透着一股奇妙的真实感。况且,能在梦中受到这般热烈的欢迎,感觉也不坏。然而,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身在梦中,她依然半信半疑。 直至此时,她才看清店前招牌上的字。绿色黑板上,以红白两色粉笔写着「咲良」两字。 啊,果然是……想归想,到底果然是「什么」,她一时之间也说不上来。 「咲良」是记忆中已然淡忘,梢枝母亲的名字。 梢枝五岁那年,母亲下落不明。这是她后来从旁人口中听说的。对于那个总是陪伴在旁、自己最爱的人突然消失,当年幼小的自己究竟有何感觉、又是如何接受的,如今早已无从得知。 由于在刚懂事时便与母亲分离,梢枝对母亲的印象,几乎全来自父亲工作室里摆放的照片。照片里的母亲穿着白衬衫与酒红色连身吊带裙,怀里抱着一只体型偏大的三花猫。也许是不满被硬抱起来,猫的表情似乎带有一丝不服气。不过,光看便知道,猫的四肢相当放松,想必是安心地任由母亲抱着。 这是母亲饲养的三花猫,名叫香箱。 当然,这也是她后来听说的。不过,母亲常会省略长音,直接叫它「小箱」。听父亲说,小箱打从一开始就以「梢枝姐姐」的模样自居。若请它帮忙看顾孩子,它就会在能俯视婴儿床的地方折起前脚,以完美的香箱坐姿坐镇其上;除非有人去叫它,否则它会一直待在那里,不肯离去。 梢枝还看过另一张合照,照片里的母亲环抱着还是新生儿的她。若能记得是在何时何地拍的照片就好了。她已数不清多少次这么想,但话说回来,要求婴儿记住这些,也太强人所难。 照片里,脖子还软绵绵的自己,脸蛋看起来皱巴巴的,完全看不出五官哪里遗传自母亲、哪里像父亲。尽管如此,上国中后,亲戚们每次见面总说:「你长得越来越像妈妈了呢。」每逢这时,父亲脸上常会浮现出不知是悲是喜的复杂表情。 梢枝对母亲的声音也几乎毫无印象。她只知道,母亲和父亲一样非常喜欢看书。除此之外,当然也喜欢猫,还有拉威尔的〈波丽露〉。另外似乎无须多言,她也格外钟爱作为她名字由来的樱花。 这些事,都是父亲找机会一点一滴告诉她的。纵使步调缓慢,但可想而知父亲的心情应该已逐渐平复,振作到能向梢枝稍微谈论母亲了。当然,孩子的成长不等人,为此父亲肯定也有强忍悲伤的时候。 然而,父亲尽量不让梢枝察觉他的逞强。梢枝也看出了这点,于是装作浑然不觉。因此,关于父亲最消沉那段时期的光景,她也仅是从周遭大人口中零星听闻,实际上并不十分清楚。 招牌后方的店门并未掩上。梢枝这才察觉,伴随咖啡香气从门缝流出的还有乐曲声。旋律听似雄壮却又不然,说华丽似乎也不太对,但这独特的乐音她曾听过;不如说,她绝不可能认错。那是拉威尔的〈波丽露〉,母亲生前钟爱的曲子。自从得知母亲的喜好,梢枝也开始反复聆听。 「总之,你先进来吧。要是不进来好好看看,我可是会很伤脑筋的。我请你喝杯咖啡,里面还有很多书。」 少女看起来非常雀跃,但梢枝心底依然充满疑惑。尽管如此,她还是怯生生地点头答应。与此同时,那只猫也仿佛在催促似的,从后头不停用脑袋顶蹭梢枝的脚。梢枝半推半就地跟在少女身后,经过那块写有母亲名字的招牌,终于跨越门槛。 「打扰了。」她轻声说道。 店内的布置相当有个性。整体虽是咖啡厅的氛围,但确实如少女所说,到处都塞满了书。靠墙处并排着好几个大书架,桌子和吧台上也随意摆放着小型书架与书挡。拥挤与繁复的程度,简直就像毫无计划、不断扩建的百年老书店。四处可见插着樱花的单口花瓶,让这座迷宫显得更加错综复杂。 少女将她领到一张立着「已订位」立牌的桌前。梢枝顺从地坐下,少女替她摆好杯垫和餐巾。接着换猫跳上桌子,找了个空位坐下,熟练地将前脚收进身体下方,呈现端端正正的香箱坐姿。一切流畅得仿佛是某种既定仪式。 「这里的一切,连同各种细节,你都要仔细看清楚,再带回去。」 听到少女笑吟吟地这么说,梢枝忍不住反问了一声: 「咦?」 但少女丝毫不在意,俐落地冲好咖啡端上桌,拉开梢枝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这又让梢枝产生一种仿佛在照镜子的错觉。不同于紧张到浑身僵硬的梢枝,少女显得相当放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十指交扣,轻轻托着下巴。 「我总是在想,要是哪一天能像这样和你说话就好了。我始终相信,有朝一日,你会来到这里。」 少女盯着梢枝。 这绝不是初次见面会让人欣然接受的话,但听起来却不觉刺耳。或许是因为两人长得一模一样,梢枝甚至觉得,这仿佛也是自己深埋内心的愿望。 「你也喜欢宫泽贤治?」 听她这么一说,梢枝才意识到自己手里拿着一本宫泽贤治的《春与修罗》。那是父亲的藏书。 「啊!」 她不由得惊呼一声。自己竟然一直拿着这本书,却完全没发现?话虽如此,这本书也不像是凭空出现在手里。 她困惑地抬起眼,只见少女又像在盘算什么,咧嘴一笑。 「忘记了吗?你是因为读了它,才来到这里的。是书本为你打开了这扇门。要让那边的人被召唤到这里,条件是:和我在同一个季节、同一天、同一时刻,读同一本书的同一个段落。而且,还必须是在晴朗的春日里,盛开的樱花树下。」 是这样吗?经少女一说,她在来到这里之前,确实翻开了百看不厌的《春与修罗》。 好像的确有这么一回事。 「我再说一次,你要好好记住。和我在同一个季节、同一天、同一时刻,读同一本书的同一个段落。而且必须在晴朗的春日里,盛开的樱花树下。」 少女重复的话语犹如某道咒语。 对了,梢枝走进父亲的工作室时,父亲刚好从平常上锁的书柜里拿出了这本书,是吗? 接着,她一边眺望窗外的樱花,一边和父亲一起翻阅这本诗集。没错吧?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思绪在脑海中不停打转、找不到出口,但为了好好回答少女的问题,梢枝还是斟酌字句,谨慎地开口: 「虽然不知道算不算喜欢,但爸爸总是三番两次地说,能将日文运用到这种境界的作家,空前绝后只有宫泽贤治一人。我完全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因为想弄懂,才试着去读。」 「那么,你觉得读起来怎样?」 「嗯……总之觉得很厉害,有种被折服的感觉——该说是懂却又不懂呢,还是不懂却又懂呢?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一沉,难以用言语表达。现在还是有这种震撼感。」 「读着读着,能明确感受到自己的心弦被触动了,对吧?不仅无法好好解释那种感觉,而且不管读了多少次,都还是像初读一样震撼。」 「对、对,就是那种感觉。」 发现对方与自己有着相同感受,少女显得很愉快,身体不由得向前倾。但她很快回过神来,松开了交扣的双手,挺直背脊,接着轻轻握起一只拳头移到嘴边,小声地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恐怕再也找不到比宫泽贤治更适合『独一无二』这个词的作家了吧。他生前好不容易才出版了两本作品,也就是《春与修罗》和另一本童话集《要求特别多的餐厅》。而且,两本几乎都是以接近自费的形式出版。」 「是这样吗?」梢枝大感意外。 少女点点头。 「他的作品,原本很可能就此埋没在岁月之中。贤治过世前,将所有原稿托付给弟弟。想必已经察觉自己的死期了。就在他离开人世后,那些为《春与修罗》的美妙所打动的人们,不远千里地聚集到他弟弟身边,这才开启了宫泽贤治全集的出版计划。代表作《银河铁道之夜》和著名的《不畏风雨》,也是因此才得以重见天日。」 梢枝听得入迷,不自觉将身体凑向桌面。猫半睁着眼,眺望这副景象,宛如在默默守护着她们。少女接着说下去: 「据说贤治是会反复推敲字句的作者,经常让人搞不清楚哪一份文稿才是定稿。加上后来火灾烧毁了一部分的稿件,以及开头始终下落不明的短篇。所以,现在我们能像这样读到宫泽贤治的作品,简直就是跨越了种种难关才发生的奇迹。贤治所编织的文字力量,在他过世后依然打动世人。」 说到这里,少女微微眯起双眼。那难以言喻的温柔神情,使梢枝心头一颤,感觉到一种近似怀念的气息。 「最厉害的是,随着他的原稿问世,他所创造出的『理想乡(Ihatov)』和『银河铁道』等词汇,也再次于现世扎下了新的根。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这些词汇当然没有实体,可许多人都认识它们,甚至仿佛能共享某道画面。不妨说,它们就是以那样的形式『存在』。」 接着,少女直勾勾地望着梢枝。 「我们的存在方式,和这非常相似。好比我和小箱的确就在这里,但若问我们是否作为『实体』存在,好像又不太对。不过,我们确实存在,这点毋庸置疑。正因如此,我才能像这样跟你说话。」 少女的语气显得格外真挚。 「掌握关键的人是你。你就是一切的起始。所以,梢枝,请助我一臂之力。」 猫维持蹲坐的姿势,仅仅抬起头,附和般地「喵」了一声。少女毫无预兆地叫唤自己的名字,梢枝却极其自然地接受了,连怀疑的时间都没有。因为她知道,打从一开始盘踞在心头的疑问,终于到了该问出口的时机。 「那个,请先告诉我,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果然在作梦吗?还有你……那个,该不会就是、我妈妈吧?」 不知从哪突如其来刮起一阵风,吹动店内各处花瓶里的樱花枝条。或者,随风摇曳的,其实正是少女与猫所居住的这个世界。 在一个透着寒意的春日,梢枝的母亲与爱猫香箱失去音讯。时间介于午后到傍晚之间,大地剧烈摇晃,紧接着,大海掀起滔天巨浪。 那天,母亲说要带猫去镇上看兽医而出了门。在那个时间点,她应该正开车行驶在沿海公路上,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她的消息。可以确定的是,母亲的车被狂暴的海浪所吞噬;即便如此,家人与其他活下来的人能否接受这个事实,又是另一回事。 事发之后,以写作谋生的父亲便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了。 说起来,身为作家的父亲当初决定携家带眷搬到东北,是想构思一部以宫泽贤治为主题的小说。当时父亲兴致勃勃地说,为了取材,想暂时呼吸与贤治相同的空气,生活一段时间看看。然而,母亲咲良顾虑到梢枝年纪还小,对此兴致缺缺。最后是在父亲半强迫的说服下,才决定搬家。 哪里料到最后演变成这样的结果,父亲的懊悔与自责可想而知。他变得几乎连坐在书桌前都办不到,不得不陷入半引退的状态。 尽管如此,在只有父女相依为命的家里,偶尔还是会有东京出版社的人前来拜访。他们都是真心喜爱父亲的作品——这点梢枝能感觉出来。梢枝也是直到最近,才从他们及为数不多的亲戚口中探问到各种往事,终于拼凑出与母亲有关的来龙去脉。 「还有你……那个,该不会就是、我妈妈吧?」 梢枝仔细端详眼前的少女。照片里的母亲年轻时,应该就是这副模样。但若说这是不久将来的梢枝自己,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相信。少女脸上瞬间闪过一抹阴霾,接着缓缓开口: 「要回答这个问题,嗯——其实非常困难。」 她一边说,一边将一手伸到脑后,像在掩饰什么似地抓了抓头发,继续说道: 「你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你爸爸在做什么工作,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梢枝点头答道: 「爸爸在写小说。他说因为憧憬宫泽贤治,才走上写作这条路。」 说到这里,梢枝轻轻惊呼了一声,掩嘴接着说: 「呃,正确来说,应该是『曾经写过小说』。感觉现在只是在吃老本……」 「你们父女俩会聊这些?」 「不,爸爸当然不会主动提起,但我看得出来。」 「你也会担心钱吧。」 「多少会担心,但是……」 该怎么说呢,梢枝将双手指尖轻轻在脸前合拢。许久以后,她才意识到这个举动和眼前的少女简直如出一辙。 「我只是单纯喜欢爸爸的书。明明故事总是淡淡地、甚至可以说是安静地推进,却会在不经意的瞬间,让人感觉仿佛脚底悬空,这种震撼真的很棒。身为读者,我很希望能读到这位作家的新作品。因为我知道这并非完全不可能,所以更会这么想。如果我能帮上他的忙就好了。」 梢枝一口气说完后,少女露出开心的笑容。 「好厉害,你读得很精准。记得把你的感觉亲口告诉他。他听了一定会很高兴。」 「嗯……」 这种话太难为情了,怎么可能说得出口。梢枝心里这么想,但没有说出来。 「不过,对国中生来说,会不会难了一点?」 「嗯,但我想,绝对比宫泽贤治好懂多了。」 「这话要是给你爸爸听到,他说不定不会开心,还会觉得很不甘心呢。」 梢枝偏头稍作思索,回答: 「大概两者都有吧。」 「我也这么想。」 两人默契十足地相视而笑。光是这些微小的互动,梢枝便再次深刻体会到,眼前的少女不仅非常了解爸爸的作品,也很了解他这个人。这令她很惊喜。 「嗯,目前为止我算是相当满意。小箱啊,这样也算自我满足吗?你觉得呢?」 少女说到最后一句,才转头看向三花猫。 梢枝猜不透其中含意,疑惑地偏了偏头。少女似乎注意到她的反应,视线回到她身上,温和地眯起双眼。 「别担心,十南和彦的新书很快就会问世,你大可放心。」 「真的吗?你为什么知道?」 「因为呀,我们——我和这孩子能像这样待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据。」 「喵!」猫在此刻插嘴,听起来像在附和。 「在你长大成人之前,你爸爸的新书不只会顺利出版,还会成为一本广受欢迎、历久弥新的名作。作家十南和彦,创造出一个以失踪妻子为原型的角色,并以那名少女为主角,写下一本名为《这间书店的名字叫做「咲良」》的书。但在塑造那个角色时,不仅仅是妻子,就连他女儿——也就是你的形象,也强烈地揉合其中。所以我这个存在,既是你的母亲,同时也是你。我觉得自己解释得不太好懂,不过,大致上就是这么回事。」 梢枝听得一愣一愣,少女再次眯起双眼,神情无比柔和。 忽地,梢枝「啊——」地恍然大悟。那是母亲注视孩子时流露的慈爱神情,难怪自己总感到莫名怀念。 「随着新书终于问世,我和这孩子才得以存在。这不是比喻,是你爸爸的文字,让这个世界的时间开始流动。当然,这里的时间,和你们所认知的时间流逝的方式,截然不同。这绝非现实,但你可以把它想像成紧贴在现实背面的世界。总而言之,是你爸爸的文字,给了我和小箱生命。」 少女说着,将手举到脸前轻轻握拳,对着拳头「咳哼」一声,清了清嗓子。 「也就是说,这正是『人的想像力对现实产生的影响,有时甚至能超越想像本身』的真实例子。」 然而,少女此时微微蹙眉,猫也从鼻子喷出一口气。 「可是说到你爸爸啊,好不容易才开始动笔,现在又卡住了。我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但这样下去,我们可就麻烦了。」 梢枝还是头一次听说,爸爸几乎从不跟她聊工作。 「所以,希望你能帮忙转达,说我和小箱在抱怨:『喂,振作一点!』否则,我们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像这样迎接你到来。明明都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咦?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要是一直放着不管,我们也会处于无法存在的状态。这才把你召唤过来,请你帮忙制造一个契机,对吧?」 少女转头对猫说。猫发出呼噜声作为回应。 「呃,这个,那个……」 梢枝拼命整理思绪,接下去说: 「可是,如果爸爸的稿子写到一半停住了,导致你现在无法存在的话,我们目前的状态不就很奇怪吗?也就是说,我被『应该还不存在的你』给召唤过来……这不是互相矛盾了?应该说,原因和结果的顺序反过来了……不,真要说起来,我连你说的『你们以爸爸的稿子作为存在前提』是怎么回事,都还搞不太懂……」 就像迷失在自己的话语筑成的迷宫,越说越深陷五里雾中。这时,少女在脸前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模样像极了满怀自信的名侦探准备指出案情疑点。 「我刚才说过了吧?这里的时间流逝方式和你们的世界不同。它会蛇行、会逆流,有时原本以为是正面的东西,不知不觉间就跑到了背面。而且,听了我刚才那番解释,你的脑海里应该已经浮现一条弯弯曲曲、甚至倒退流逝的时间长河了吧?即便你从来不曾亲眼看见时间是如何流动,但这就是人类想像力的可怕之处。可以说,正因为有你的想像,那种时间的流动方式才得以存在。文字与人的想像力,就是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少女越说越激昂。 「再举个例,在我们聊天的当下,世界上大概早有几亿人了解『时间悖论』这个词的意思,并且为此绞尽脑汁、争论不休。尽管根本没有人真正经历过这种事。所以啊,我会问:我们脑中所认知的『时间悖论』,到底算不算是一种『存在』?没有实体的存在方式,就是这么一回事。」 双眼熠熠生辉的少女,此刻仿佛回神般地收敛神色,再次将握成拳头的手举到唇边,对着拳头「咳哼」一声清了清嗓子。这次似乎是为了掩饰害羞。 「嗯,那个,总而言之,我和小箱能待在这间店,就是基于这样的逻辑。首先,你爸爸必须完成我们的故事。等故事问世,被许多人阅读,在人们的脑海里形成画面后,这间店便于焉存在。当然,正因为是在这里才能存在,也只能存在于这里。」 她这番话看似合乎道理,但梢枝还是听得一头雾水。只不过她的语气透着几分急迫,同时散发一种无法随便回一句「听不懂」打发的气场,于是梢枝点点头,少女见状也愉快地笑了。 「大致上听懂了?没错,这里就是这样的地方。正因如此,想在你们的世界和这里之间来去,必须满足几个条件。关于这点,我希望你爸爸能好好写进书里。」 说到这里,少女端正坐姿,挺直背脊后继续说: 「你们世界的居民要被召唤来这里的条件是:和我在同一个季节、同一天、同一时刻,读同一本书的同一个段落。而且,必须是在晴朗的春日里,盛开的樱花树下。请务必把这件事转达给他。」 梢枝一边细细咀嚼这些话,一边深深地点头。她觉得自己必须完成这项重要的任务。少女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不过基本上,都是这孩子在选书啦。选到了书,我就读读看我注意到的段落。在同一个时间点,你们世界的某个人刚好也翻开书,目光扫过同一个段落。当这样的事情发生时,门扉就会敞开。好比俗话说,书本就是通往未知世界的门扉。」 这次轮到梢枝微偏着头发问了。 「那么,假设爸爸的书顺利出版了,之后我在读某本书时,如果你刚好也翻开同一本书,是不是代表我能再次来到这里?」 少女朝着和梢枝相同的方向偏了偏头。要不是衣服不同,简直就像在照镜子。 「这就很难说了。很遗憾,这点我无法断言。毕竟奇迹从来不会照着人的心意发生。」 接着,少女将视线投向身旁的三花猫。 「掌握关键的角色,肯定是你吧?小箱。」 猫并没有回应,只是悠悠把头撇向一边。 少女叹了口气。 「老实说,我到现在也还搞不清楚这孩子的真面目。但在未来,当你遇到需要奇迹的时刻,又刚好跟我在同一个时间点、翻开同一本书,门扉或许就会再次敞开。我想,小箱会伸出猫爪,助你一臂之力的。」 说到这里,少女的眼睛眯得更细。 「你应该也懂了吧?奇迹这种东西,靠人的力量也能创造出来。宫泽贤治的遗稿得以重见天日,就是最好的例子。万一他的文字在他去世后,就这样被锁在仓库或皮箱夹层,不为人知地腐朽殆尽……光想就令人不寒而栗。如果真是那样,世界现在恐怕已经变成完全不同的模样,这可一点也不夸张。几部知名的电影或许不会拍成,你爸爸说不定也不会成为作家。这么一来,你是否会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也很难说。」 是这样吗?或许真是如此。在我不曾参与的遥远过去,将爸爸与妈妈结为连理的,可能正是贤治的文字。就算不是直接的原因,肯定也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说起来,我还没听说他们相识相恋的经过。希望有一天,爸爸能讲给我听。当然,也要等他愿意主动开口。期待那一天能快快到来。 ——那也是一种奇迹。你现在好好地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奇迹。 话语突然在梢枝脑中成形。原本以为是眼前的少女说的,看来并非如此。她移动视线,与猫对上了眼。刹时间,她觉得在遥远的过去,似乎也发生过同样的事。同样浑圆的双眼,仿佛曾一边温柔低语,一边俯视着婴儿床里的自己。 察觉梢枝盯着自己,猫咪似乎微微点了点头。不过,也许只是错觉。维持着香箱坐姿的猫,「呼啊」一声,小小打了个哈欠。 「好啦,差不多该来做我们的工作了。」 少女忽然这么说着站起身,猫也在桌上挺直身子,仿佛就在等着这句话。 然而,这间不可思议店铺里的一人一猫,望向梢枝时却停下了动作,就这样静静凝视她良久,仿佛想将她的模样深深烙印在眼底。 过了一会,少女终于走到她身边,伸手轻抚她的脸颊。 「虽然刚才那样说,但其实我也很希望能再见到你,所以绝对不要忘记我们喔——来吧,小箱,工作时间到了。」 梢枝虽然有些困惑,还是反问道: 「工作,是吗?」 少女不知为何,露出得意的表情。 「对,奇迹的强迫推销。虽然准备了书,也提供咖啡,但这间店最主要的生意其实是这个喔。或许有人会觉得『都开店了,哪里算强迫推销』,不过,这是只有在这个地方,而且少了这孩子就办不到的事,人们无法理解,也不奇怪。」 少女朝猫使了个眼色,猫也跟着点点头——看起来似乎是这样。 「会稍微有点头晕,不过别担心。」 话音落下的同时,小箱发出一声略长的叫声。紧接着,一股仿佛有人硬生生把手伸进肺与胃之间,用力扭转的感觉,毫无预警地袭来。搞什么,梢枝在心底呐喊。这哪里叫没事,根本是在骗人。 正想开口抱怨时,她下意识地寻找起少女的身影。 就在那一刻,她的手被人握住了。掌心传来的温暖,瞬间抚平了所有不适。耳边响起一道比方才略微成熟一些的少女嗓音: 「爸爸就拜托你啰。」 然而此刻,梢枝眼中的景象已彻底扭曲变形。无论是店铺、少女,还是猫的身影,全都消失无踪;周遭的一切变得像被揉成漩涡的彩色黏土,混杂在一起。 这副景象,与店外那棵垂枝樱所形成的图案,也有几分相似。 回过神来,梢枝已经回到父亲的书房。又见父亲正专注地凝视着书桌。 不过,他的视线落点恐怕不是那叠依旧空白的稿纸,而是后方相框里永远定格的一人一猫吧。他的手并没有在动。 梢枝站在父亲身后。眼前是父亲的后脑勺,隐约飘来一股发胶的气味。才闪过这个念头,父亲的肩膀便猛然抖了一下。大概是察觉到她的气息,吓了一跳吧。 「怎么了,梢枝?你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父亲困惑地转过头问道,梢枝微微侧着头回答: 「我、呃……我以为刚才在跟爸爸一起读《春与修罗》……」 见父亲一脸讶异,梢枝只能绞尽脑汁。难道我是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吗?就像刚才突然出现在那间店门前一样,仿佛被谁随手一抛。假设真是如此,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有什么合乎逻辑的解释。既然这样——梢枝深吸一口气,决定如实说出自己的经历。 「爸,跟你说……我刚才,似乎见到了妈妈。」 这一次,父亲连人带椅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十分僵硬,眼神更是前所未有地严厉。梢枝没有退缩,将刚才去过的地方,以及在那里遇见的人事物,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或许是因为记忆犹新,她说得十分流畅。她甚至觉得,是不是刚才那位少女代替自己,借着她的嘴在说话。总觉得彼此之间就算有所连结,似乎也不奇怪。 当然,她没忘记把少女提过的条件——那个世界与这个世界相连的条件说出来。和少女在同一个季节、同一天、同一时刻,读同一本书的同一个段落。而且,必须是在晴朗的春日里,盛开的樱花树下…… 父亲没有插话,静静听到最后,只回了句「这样啊」,便双臂抱胸,陷入沉思。不久,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稿纸,递给梢枝,说:「你读读看。」上面只写着短短几行字。 在世上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开着一间书店。 店门前,矗立着一棵不可思议的樱花树。 树上开满了深浅不一,介于红、白之间的各色花朵。 每当盛开的樱花随风摇曳,斑斓色彩便会相互交织、分离,时而化作一道道色彩漩涡…… 梢枝读完后抬起头,看见父亲尴尬地苦笑着。 「你看见的景色,是这种感觉吗?」 梢枝点点头。父亲叹了一口气,那是她从未听过的、深长而沉重的叹息。 「好几年前,我只写出这些开头,然后就写不下去了。创作的灵感来自我和咲良——也就是你妈妈年轻时聊过的天真梦想。我们常说,要是哪天能开一间这样的书店就好了,收集喜欢的书、播放喜欢的音乐,还有咖啡——」 说到这里,父亲静静地摇摇头。在女儿眼中,那模样令人无比心痛。 「她还说,门前一定要有樱花树,这点绝对不能妥协。直到最近,我总算能平静地回想起这些往事。看来时间已经冲淡了一切。我也想用我能做到的方式,把你妈妈的梦想保留下来。可是,才写了那么一点就写不下去了。我开始觉得,我似乎不应该开始。」 梢枝能想像父亲写不下去的原因。或许对父亲来说,继续写下去,就等同于承认妻子的死亡。尽管心底明白,却不想面对,也不想将它化作文字。 可是这样一来,父亲不就再也无法往前迈进了吗?更别说,假如故事没能完稿,那个少女、那只猫,还有那间店本身,也将无法存在。当然,前提是少女说的话都是真的。而梢枝决定相信她。 既然如此,就必须想想办法才行。因为那女孩——或者说,存在于女孩之中的母亲,已经把这个重要任务托付给我了。 梢枝下定决心,对父亲说: 「爸,我很想读故事的后续。你可能不知道,我其实读了不少爸爸写的书,算是你的书迷。而且……」 她犹豫片刻,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最后还是不顾一切地脱口而出: 「我觉得,妈妈也是,还有那只叫小箱的猫,大家都在等着你。等你让那间店开张。」 父亲先是惊讶地微微睁大双眼,接着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注视着梢枝的脸庞好一会。不久,他将视线移向半空中,悄声低语: 「我明白了,或许真是如此吧。」 从那天起,梢枝时常被唤进书房。 父亲说,希望能再多听一点关于那间店的细节。梢枝便将少女的举止、猫的毛色、陈列的书名等,凭着记忆尽可能详细地转述。其中父亲最感兴趣的,是外面那棵垂枝樱的模样。 「对,明明没有风,颜色却交织在一起,真的美极了。但花瓣本身应该只有一种颜色?掉在地上的每一片花瓣,颜色都是均匀的。」 「嗯嗯。」 「虽然少女没这么说,但我总觉得,正是那棵树让那里的时间流动起来的。是一种神秘现象吗?猛一瞥见那棵大樱花树,甚至会忘了呼吸。」 「原来如此,这个设定似乎不错。」 有时,她也会试着模仿少女的语气。父亲总会露出复杂的神情,想必是因为想起了母亲。与此同时,她也回想起少女的话,不禁感叹:原来我跟母亲的形象,是这样揉合在一起的呀。 即便如此,不知为何,直到最后,父亲和梢枝都没有用「梦」来称呼她见过的那个世界。 梢枝从父亲手中接过厚厚一叠稿纸,已经是几个月后的事了。 店门前,矗立着一棵不可思议的樱花树。 树上开满了深浅不一,介于红、白之间的各色花朵。 每当盛开的樱花随风摇曳,斑斓色彩便会相互交织、分离,时而化作一道道色彩漩涡。如光谱般由白转红、由红转白的色彩变化,仿若生命脉动般跃动不止。或许,这棵树就是以这样的方式,为此地刻画出时光的流转。 又或者,这不过是神明的心血来潮。然而,这里终究是世上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真相究竟为何,无人知晓。 店里有一只猫和一名少女,静静地生活着。 少女手里常常捧着一本诗集。 有时她会翻开书,对着猫,静静朗读她喜爱的段落。 「『比正午的管乐更繁密/琥珀的碎片倾注之时/愤怒的苦涩还有那青色……』」 那间书店所在的位置,被称为「四月大气层的光之底*17」。 17 同样引用自宫泽贤治《春与修罗》里的诗句。本诗刻画诗人面对纯净的春景,自觉满怀执念与愤怒,化身为痛苦挣扎的「修罗」。「四月大气层的光之底」以澄澈明媚的春日穹苍,对比身处低谷的幽暗灵魂。 想要抵达那间店,只有一个方法。 就是和少女在同一个季节、同一天、同一时刻,读同一本书的同一个段落。而且,必须是在晴朗的春日里,盛开的樱花树下…… 故事在这样的开场白后,接连描写主角咲良带给来访客人的一段段不可思议的经历。 父亲将这本书命名为《这间书店的名字叫做「咲良」》,想必是因为故事中寄托了他的心愿——与母亲一同生活在这间与母亲同名的书店里,有爱猫相伴,被喜爱的事物环绕,永远过着平静安稳的日子。 出版社读完原稿后建议,若以插画作为本书主打,采半绘本形式呈现应该会很不错,父亲听了也十分高兴。企画就此定案,不久后便接到消息,说是找到了一位极度渴望接下这份工作的画家。到了换季时节,插画也顺利完成,彩色样稿送到了父亲手中。 父亲似乎相当喜爱那宛如水彩般淡雅的笔触,但梢枝受到的震撼更是难以言喻。画中樱花的色彩、小径与店内空间的位置关系,甚至少女连身裙的颜色,都和她记忆中的景象分毫不差。 最令人惊讶的,莫过于三花猫的花色。作品中明明只写着「三花猫」,然而插画中的猫,右耳几乎全黑、左耳是茶色,从右肩延伸至胸口则是一大片纯白,就连三种毛色的分布比例,都跟她在店里见到的猫如出一辙。 照理说,猫和衣服的颜色,应该是父亲拿了母亲与香箱的照片给画家参考;至于店内的构图,大概也是父亲根据梢枝的描述,整理成详细资料后提供给对方。然而最终,她并没有向父亲或编辑确认这件事。 因为若换作那名少女,一定会笑着说: 「你看,奇迹这种事,意外地容易创造出来吧?」而梢枝也希望相信,那样的奇迹确实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 收录全彩插画的《这间书店的名字叫做「咲良」》完成校对,经过印刷装订后顺利出版上市,陈列在书店架上。那也是在春天。 不久,各界便陆续传来好评,有人评论「温柔与梦幻交织,扣人心弦」;也有人赞赏「插画与文字氛围完美契合,不可思议地温暖」。听见了这些回响,梢枝内心十分高兴。 岁月流逝,在那之后,父亲的书仿佛与梢枝的成长轨迹相互重叠,一次又一次顺利再版,最近甚至陆续接到海外翻译版权的洽询。每当听见这些消息,梢枝脑中便不自觉浮现少女用各国语言开心朗读的模样,心中不禁百感交集。相信如果是小箱,无论身在世界哪个角落,都会发出一样的喵喵声吧。这么一想,那份不可思议的感觉又加深了一些。这本书能够广泛流传,母亲与猫的归宿也将变得更加明朗。对此,她颇有信心。 对父亲与梢枝而言,正如对许多人一样,春日成了特别的季节。在「又能像这样和爸爸一起欣赏盛开的樱花了」的喜悦背后,始终伴随着一种「已经永远无法和妈妈一起赏樱了」的情感;既似遗憾又似眷恋,却又与两者有些不同。这样的感受,想必一辈子都不会改变。 遗憾的是,梢枝造访那间少女与猫的奇妙书店,自始至终,就只发生过那么一次。在那之后,无论翻开《春与修罗》多少次,同样的事都不曾发生。尤其是在樱花盛开的时节,她满怀期待地尝试过无数次,却始终未能如愿。 难道第二次之后,必须改选其他书吗?某天,独自在父亲书房的梢枝,一边打开上锁的书柜,一边忍不住思忖。即便如此,她依然深信,此时此刻,那名少女和猫一定仍在世上的某个角落,继续向人强迫推销奇迹。 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尝试了。到头来,梢枝还是只能放弃,阖上书本,将它放回书柜,再次上锁。总有一天,会再见面的。她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转身离开书柜。 她忽然心血来潮,坐上父亲平时坐的那张书桌椅。就在这时,一片樱花花瓣从窗外飘过。 那一刻,耳边传来「啪嗒」一声轻轻阖上书本的声音。 ——谢谢你。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当时最后那句「拜托你啰」。 不过,也许只是一声猫叫罢了。 「妈妈没事吧?是不是昨天没睡好?」 梢枝一睁开眼,就看见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盯着自己。 「咦?」她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想起今天全家人预计中午前要出门,大家已整装完毕、准备出发。 女儿小樱趁丈夫开车去接住在附近的父亲时缠着她,要她像往常一样念《这间书店的名字叫做「咲良」》给她听。 虽然汉字写法不同,但这本书里出现了一名与小樱同名的少女,是女儿爱不释手的宝贝,更是她的骄傲。毕竟是外公的作品,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只不过,这并不是专为儿童写的故事书,老实说,梢枝也不太清楚女儿究竟能听懂多少。但撇开作家的初衷,这本书的哄睡效果倒是好得出奇。 只不过,今天似乎是她自己不小心先睡着了。她慌忙看了时钟一眼,发现丈夫出门还不到十分钟。看来自己并没有睡很久。然而不知为何,她感觉自己做了一场相当漫长的梦,肩膀都僵硬了。 确认梢枝醒来后,女儿似乎安心了,这次又喊着「肚子饿」,直直冲向冰箱。梢枝跟在后头叮咛:「等一下,你已经换好外出服了,不要弄倒东西,衣服会弄脏喔!」才刚说完,就看到女儿开门力道过猛,一瓶沙拉酱掉在地板上。大概是之前没放稳吧。罪魁祸首究竟是丈夫,还是自己呢?幸好盖子没松脱,虚惊一场。身高还构不到冰箱隔板的女儿,一边喊着:「布丁、布丁!」一边在冰箱前跳上跳下。梢枝赶紧把沙拉酱捡起来。 蹲下捡瓶子时,她察觉自己身上穿着灰色套装,与国中制服莫名相似。当初为什么会挑这套衣服呢?她心里纳闷,但随即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因为门铃响了。 玄关传来一声:「我回来了。」 女儿喊着:「是爸爸!」像装了弹簧似地转过身,似乎已把布丁的事抛到九霄云外。 真是的,这小家伙真忙。 「我把爸爸接来了,他说在车上等。」 「谢谢,我再检查一下瓦斯就过去。门我会锁,你先带小樱过去吧。」 「好。」 是父亲提议,要在小樱上小学这天,种下一棵樱花树作纪念。看来大作家十南和彦只要碰上孙女的事,也会变成不按牌理出牌的傻爷爷。梢枝查了一下,发现市内每年三月上旬都会举办这类植树活动,便替一家人报了名。他们预计在现场与几位有空的亲戚,以及从东京来的宾客直接会合。 在那些看在父亲面子上前来出席的出版界宾客中,也包括那本书的插画家。听说对方刚好有事来附近一趟。梢枝一直很期待与这位画家见上一面,想到对方还特地拨出时间,她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这大概也是因为父亲的好人缘吧。 幸好天气晴朗,但在这个时节,室外还冷飕飕的。只要太阳一被云层遮住,气温就会陡然下降。不知从东京来的人有没有穿暖一点?梢枝坐在副驾驶座上想着。后座传来女儿缠着外公买新蜡笔的声音,她忍不住插嘴:「爸,别太宠她。」随即从后照镜瞥见女儿气鼓鼓的模样。那一瞬间,她不自觉露出了微笑。 抵达会场时,距离典礼开始还有一个小时。现场可见到去年种下的成排樱花树,但枝头上的花苞尚未饱满。梢枝原本还想着是不是太早到了,不久后宾客们便三三两两抵达,寒暄几乎没有间断。接着,在父亲接连介绍了几个人之后,那本书的插画家现身。 「这位是木佐贯美绪小姐,她为我们画了非常棒的插图。」 听完父亲的介绍,梢枝连忙低头致意。 「您好,当时真的非常感谢您。我是他的女儿梢枝,现在冠夫姓岛冈。我一直想当面向您道谢,今天能见到您,真的很开心。」 「太客气了,是因为令尊的故事太精彩了。」 听说木佐贯老师从大学时期就活跃于漫画杂志,也一直有连载作品,当时正想拓宽工作领域,便接下了父亲的插画委托。以那本书为契机,她接到的封面插画邀约也越来越多。 「所以,该道谢的人是我才对。」 她的肩上披着一件质地厚实的紫色披肩。确认对方穿得够暖,梢枝这才松了一口气。就在这时,父亲被人叫住,先行离开。环顾四周,女儿正被丈夫牵着手——不,与其说是丈夫牵着她,不如说是她拉着丈夫的手,在空旷的草地上跑来跑去。 梢枝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和木佐贯美绪单独站在一起。虽然周遭有人,但似乎没人注意到她们。脑中才刚闪过「就是现在」的念头,话便已脱口而出: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当面请教老师。您为什么能画得那么精准呢?那间店和店里的角色,连穿的衣服,甚至三花猫的花色,都……」 对方先是倏地睁大双眼,接着微微抿起双唇回答: 「听你的语气,就像是亲眼去过那里一样。」 对方直直望过来,梢枝顿时有些犹豫。但她并不打算含糊带过,打定主意后开口: 「我应该……去过那里一次。虽然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话一出口,她心里不禁闪过一丝疑问。咦,真是那样吗?那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吗?早上读着父亲的书,在家里的沙发上睡着时……总觉得做了一场非常漫长的梦。难道是…… 然而,木佐贯美绪的下一句话,随即打消了她的怀疑。 「我也去过一次。就在母亲过世不久之后。所以,我才知道该怎么画。」 这次轮到梢枝睁大眼睛了。她想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就在这时,女儿突然扑上来,撞上她的腿。 「找到妈妈了!」 我不记得有在陪你玩捉迷藏啊。梢枝还来不及说话,木佐贯美绪便先问道: 「这是你女儿吗?」 「是的,叫小樱,是平假名的『さくら』。」 「这样啊……真是个好名字。」 木佐贯美绪朝小樱微微一笑,说了句「先失陪了」,点头致意后转身离开,看来是去和父亲及出版社的人会合了。女儿依然紧紧抱着梢枝的腿不放。 「听好啰,今天小樱可是主角,不能跌倒哭哭。」 「才不会。」 「谁知道。」 梢枝一边和女儿斗嘴,一边思忖,说不定自己小时候,母亲也曾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她将手轻轻放在女儿头上,抬头仰望天空。希望有一天,当这些新种下的樱花树长成壮观的樱花树道时,母亲和那只名叫香箱的猫,能从她们所在的地方俯瞰这一切。她心里如此期盼。 阳光从上空直射而下。那股无视冷风吹拂、直透肌肤的热度,宛如在生命中汩汩流动的暖意。 ──────────────────────── 终章 少女已经紧盯着唱盘好一阵子。同一张黑胶唱片,依然以鲜红色的标签为圆心,不停旋转着。少女微微蹙眉,嘟起了嘴。在她的注视下,唱针突然大幅滑动。原本缓缓朝轴心移动的唱针,一口气逆向滑回外缘。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既没有产生杂音,曲子的节奏也未被打乱。带有三连音的三拍子节奏,依旧平稳地在店里回荡。 「你看,我就说吧。」 少女宛如胜利者般,得意地哼了一声,在音响前夸张地双臂环胸,大力点了点头。随后她松开双手,抬起左手,缓缓撩起头发,动作仿佛在说「真受不了」。 「我很早以前就觉得有问题。」 弥漫着咖啡香的书店里,各个角落的花瓶插着樱花枝条。无论墙边、宽大的桌面上,或是吧台边缘,到处都随意摆放着书架,里头塞满尺寸各异、数量庞大的藏书。唯有在樱花绽放的季节,书本才会化作与世界相连的门扉。在这间名为「咲良」的奇妙店铺里,少女转过头,看向唯一的三花猫同居人。 「唉,小箱。原来这张唱片会在最精彩的乐章来临前跳针,然后又回到开头的长笛部分。难怪这首〈波丽露〉永远播不完,我就觉得奇怪。」 猫闻言,只睁开一只眼睛,「呼哇——」地打了个大哈欠。这只名叫小箱的猫,简直像是下定决心要亲身体现「名符其实」这句成语,在桌上端端正正地将手脚收拢在身下,缩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摆出标准的香箱坐姿。那是放诸四海皆无可挑剔、教科书级别的完美「折手手」。要是猫奥运里有这个项目,她绝对有实力夺牌。 「说到这里,难不成是你在唱片上弄出刮痕的?还是你动了什么手脚?连这种事你也办得到吗?」 少女气呼呼地逼问,猫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小箱似乎打算装作没听见,但从微微抖动的胡须来看,应该并非真的睡着。 少女看着小箱,心里默默想着,如果是猫,说不定真的办得到。 人们口中的奇迹,其实意外地经常发生。 关于她们与这间店共同存在的理由与意义,少女并非没有思考过。不过,那种事就算最终弄不明白也无妨。当世上有谁渴求这间书店、渴求奇迹的力量,她们只要像现在这样,时而翻开喜欢的书,时而轻声朗读,静静等待就好。 「对吧?小箱。我们可是奇迹强迫推销员呢。」 少女再次转向三花猫寻求认同。猫这次半睁开眼,露出一副「怎样都无所谓」的表情,「喵」了一声作为回应。 窗外那棵奇妙的樱花树,在微风静止的状态下,花朵的色彩仍不停流转。那是一种难以分辨快慢、却从不曾静止,仿佛无始无终的摇曳。枝头上是否曾在某一瞬间浮现过相同的图案?这点恐怕无人知晓。 少女用眼角余光望着那幅景象,暗暗思忖:这个地方,是否存在着时间的概念?又是否存在着尽头? 这里流淌著名为刹那的永恒,是一个能与万物相连的封闭世界。少女和猫所在的,就是这样一个不可思议、又令人难以理解的空间。只要条件凑齐,就能与任何时代、任何地点相连。 不过,如果只是寻找类似的世界,其实任何人都能在触手可及之处轻易找到——那就是书本。 如同少女和猫的店铺,书本之中同样存在着世间万物。夹在封面与封底之间的,是动辄数百页的纸张,以及每一页上由墨水密密麻麻串连而成的文字。借由人类与生俱来的「想像力」,那些来自不知名小行星的王子、永远不会长大的少年,或是历经百年绽放的百合花……任谁都未曾亲眼目睹的事物,也能轻而易举地出现在世上。 不仅如此,只要书上写下「永远」一词,便能在其中创造出悠长的时光;写下「无边」两字,也能瞬间抹去大地的尽头。文字所蕴含的,正是如此强大的力量。 书本是通往未知世界的门扉。它迎接每一个踏入其中的人,引领他们前往任何地点、任何时间。 而现在,准备阖上这本书的你,脑海中想必已经浮现出一位穿着酒红色连身裙的少女,以及一只长毛三花猫的身影。 此时此刻,她们依然待在那间店里,一边企盼樱花季的到来,一边嬉戏似地抽出喜爱的书本,摊开在面前,满心期待地等候着—— 也许有一天,你会在同一个时刻,读到同一本书的同一个段落。 于是,故事又回到了原点。 「咲良」这间书店,隐身于世上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店门前,矗立着一棵掌管时间与奇迹的垂枝樱,开满不可思议的花朵。 而通往那里的门扉,只会在樱花盛开的时节,为你敞开。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