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骑士1971-1973 作者:和智正喜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假面骑士——本乡猛的故事,终于完结!! 自第一部《诞生 1971》以来,历时七年……收录了完结篇第三部《流星 1973》的原创小说完整版,在此登场!! 被“修卡”变成改造人的青年——本乡猛。在绝望之中觉醒了自身使命的他,为守护众人,决心与“修卡”展开战斗。从此,他便投身于永无止境的壮烈战斗之中……只要人们的祈愿与希望尚存——“假面骑士·本乡猛”,就会不断战斗下去! ※本书为基于《假面骑士》原作构思的原创故事小说,重新收录了第一部《诞生 1971》、第二部《希望 1972》(讲谈社刊),并新创作了完结篇第三部《流星 1973》作为新增内容。 第一卷 第一部 诞生【Birth】——1971 ──────────────────────── 序章 潜伏者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opus/1231405881560662022) 资源:布莱克小鸟&大首领Judo 翻译:虫皇武神 一九七三年三月末。 杉并区立青叶丘第三小学。 黄昏将至,春假的校园操场上早已空无一人。大约三十分钟前,操场上还挤满了因校园开放前来玩耍的孩子们,热闹非凡,而现在能听到的,就只剩下附近环状七号线传来的喇叭声。阴沉的天空中没有一丝风,灰色乌云纹丝不动。 虽说是黄昏,但也是个让人感觉与春天无缘的寒冷日子。 理科教师石渡昭静静地关上窗户,将目光再次投向报纸。 报纸头条是关于东巴基斯坦内乱的报导。一位刚从达卡撤离出来的特派员,以鲜活的笔触记录了军方与市民之间的激战场面。 【注:东巴基斯坦即现在的孟加拉国,于1971年独立,达卡便是其首都】 社会层面的黑暗新闻也很多。报纸上刊登了前奥运选手的杀人未遂事件,三人组引发的连续抢劫事件,还有高中老师醉驾碾死路人、将尸体藏进后备箱转移时被逮捕的事件。 “……真是个动荡的世界啊。” 石渡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将报纸搁到桌上,站起身来去开日光灯。理科准备室已经开始变得昏暗了。 “……嗯?” 房间里,有一扇通往理科教室的门,和一扇可以直接通向走廊的门。走廊那边,传来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石渡打开门,看见几名孩子正在走廊上奔跑。虽然主要是三年级学生,但其中也混杂着一年级学生和五年级学生的身影。是刚才还在校园里玩耍的孩子们。 “喂喂,你们几个,不能在走廊上奔跑哦。” 石渡刚一开口,孩子们就加快了速度,像雏鸟一样奔向石渡。 “老师,不好了!” “不见了,不见了!” “水谷老师不见了!”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嚷嚷着。看到石渡的脸后,孩子们似乎都有些激动。 虽然石渡年仅四十二岁,但脸上已经刻满了深深的皱纹,看着比实际年龄更老。长脸、尖下巴、一双突出的大眼睛,再怎么往好了说也称不上美男子,但身为小学老师的他待人却温和有礼,这点很是难得,因此很受孩子们欢迎。 “哎呀,就算你们同时跟我说,我也听不懂啊。我又不是圣德太子。有没有谁能代表大家,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注:圣德太子是日本飞鸟时代的皇族、政治家,在民间传说中以超凡智慧着称,据说甚至能同时听十个人讲话,并准确理解每一位的内容】 孩子们面面相觑了一阵。最终,五年级学生中最年长的三崎辉子理所当然地成了代表。她握着自己的弟弟——还在读一年级的文也的手说道。 “水谷老师不在办公室里。我们放好了球,本来打算把体育仓库的钥匙放回去,结果老师却不见了……” “原来如此,水谷老师啊。那还真是麻烦呢。” 辉子口中的水谷老师,是一位去年春天才从大学毕业的年轻女老师。负责在今天的校园开放日值班。 “知道了。校园开放的时间已经结束了,不早点回去的话,家里人也该担心了吧。钥匙先由老师保管,所以,你们就先回去吧。” 从辉子手里接过仓库钥匙后,石渡便让孩子们放学回去了。 回到理科准备室,石渡把钥匙放在桌上,沉思了片刻。发出一声沉重叹息后,他站到了药品柜旁边的大储物柜前。 “看来在学校里,还是必须慎重些才行啊,以后可得多加注意了。” 石渡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打开了储物柜的柜门。 一个庞然大物从里面滚了出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是一具年轻女性的尸体。 ──────────────────────── 第一章 本乡猛 1 一九七一年四月三日,星期五。 “摩托车吗……我是搞不懂为啥会有人想骑这种危险的玩意儿啦。” 本乡猛目送着几辆摩托车呼啸着与行驶中的丰田佩特·科罗娜擦身而过,喃喃自语道。 【注:丰田佩特·科罗娜(Toyopet Corona)为丰田早期车型,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经典轿车之一】 “啊啦,本乡同学讨厌摩托车吗?”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楠木美代子笑着说道,闻言,本乡皱了皱眉头。 “不,也不能说是讨厌吧……以前,在朋友的推荐下也有骑过,虽然是在大学校园里骑的。不过……” “……不过什么?” “真要驾驶的话,还是开车比较好吧。重点是安全问题。你不觉得,四个轮胎比两个轮胎更值得信赖吗?” “哎呀,本乡同学可真是有意思……” “……” 被窃笑的美代子侧颜吸引了注意力,本乡差点没来得及打方向盘。 车子驶出小田原厚木道路,进入了箱根收费公路。明明是周末,往来的车辆却出奇地少。 “那个,美代子同学,如果感觉无聊的话,要不要打开收音机?” “没关系啦,正好我也很喜欢山中的景色。反正收音机在城里也能听不是吗?” “说的也是哈。” 本乡用力点了点头,美代子的回答让他感到很是满意。 “那个……” 美代子似乎想说些什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美代子同学。不用在意,有话直说就好。” “这样吗……那个,还请别放在心上哦……本乡同学你,为何会选择生物化学专业呢?” “这还真是个难回答的问题呢。”本乡皱起眉头。“大概,是因为我对人类很感兴趣吧。如果我再多点悟性的话,或许也会选择走上哲学啊艺术啊之类的道路。但我不是那种人。在思考‘人类是什么’的过程中,不知不觉间就转变为了对‘生命是什么’的思考……等回过神来时,就选择了生物化学专业。我的兴趣,转移到了这类支撑生命之根本的东西上。” “……生命,吗?” “很奇怪吧?我这想法果然很奇怪吧?” “不,我并不是这个意思。算是直觉吧,从整体气质来看,我还以为本乡同学是出身于那种学者家庭呢。” “并不是啦。我爸的话……我想想,是从事船舶设计工作来着,嘛,或许也算接近吧。借着这个奇怪的话题,我能再讲一件事吗?” “是、怪事吗?” “嗯。” 本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父母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导致我连他们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了。年纪比我稍大的姐姐顶替了妈妈的位置。而姐姐她,也早已不在了,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 “……这。” “我那位姐姐……有点像美代子同学。” 听到本乡的话,美代子像是感到羞耻般低下了头。 “美代子同学又是为什么呢?” “诶?” “你为什么会选择生物化学专业呢?” “我?我的话……” 美代子缓缓闭上眼睛。 她是城南大学理学部生物化学教室的学生,比本乡高一年级,本乡则在这里担任研究助手。但双方关系变得亲近起来,也是最近的事。无论美代子在想什么,本乡都想知道。 “我和本乡同学差不多吧。毕竟我也对生命感兴趣。不过,我这边的话……” “……怎么了?” “没事。”美代子苦笑道。“什么事都没有。比起这个,似乎有点变天了呢。” 正如美代子所言,直到刚才还碧蓝如洗的天空消失得无影无踪,天空覆盖上了一层灰幕。从打开的车窗吹进来的风,也显得潮湿闷热。 “本乡同学。虽然这么说像是把话题又拉回去了,但关于‘为什么选择生物化学’那个问题,其实我想表达的不是那个意思。” “诶?那是什么意思呢?” “绿川老师有说过哦。他说本乡同学你是城南大学有史以来的天才。不但学识丰富,运动更是全能,空手道和柔道也很强。” “那可不是什么夸奖哦。” “诶?” “意思就是说……嗯?” 本乡不经意间瞟向速度表。 本乡的直觉果然没错。他一直都在以相同的力度踩油门,可明明不是什么陡坡,车子的速度却还是慢了下来。本乡试着降档重踩油门,结果却还是一样。不仅如此,速度反而进一步减慢,车子最终彻底停了下来。 “怎么了,本乡同学?” “呃,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引擎没熄火,档位也挂着,总感觉有些不对劲,稍等我一下。” 熄火后,本乡下了车。他打开引擎盖检查了一下,似乎并没有什么故障。在观察了一下车子周围后,本乡总算是发现了异常。 后轮变成了一片雪白,活像涂了层油漆。待本乡凑近观察后,才发现是一团蓬松纤细的丝状物缠在了轮胎上。本乡用手指戳了戳,传来的却是与外观截然相反的坚硬触感,简直如同钢琴线。本乡试着用力拉扯,可丝线完全没有断裂的迹象,甚至都没有弯曲。 简直就是钢丝……如果这丝连轴承都缠住了的话,那也难怪车子开不动了。 “抱歉,美代子同学。我去别处找找电话,情况稍微有点不对劲……” 本乡顿时目瞪口呆。只见副驾驶座上竟空无一人。他急忙环顾四周,却到处都看不见美代子的身影。 “美代子同学!……美代子同学!” 不论本乡怎么呼唤,都无人应答。呐喊声很快便被阴沉的天空吞噬殆尽。 这下该怎么办?就在本乡感到困惑时,一阵温热的风拂过他的脸颊。感觉就像沐浴在野兽的吐息中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 察觉到气息的本乡猛然回头,就在这一瞬间,一根漆黑长棍夹杂着“呼”的破风声当头劈下。 正如评价所言,本乡的运动神经超乎常人。在头脑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就率先做出了行动。身后传来“铛”的一声闷响,本乡在柏油路上翻滚了几圈,站起身来。 随后映入本乡眼帘的,便是爱车科罗娜的惨状。车子已经被彻底砸扁,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形状了,简直就被巨人踩踏过一般。 而站在车旁的是…… “……什么人?” 一道古怪的人影矗立于此。 对方穿着富有光泽的紧身黑衣……看起来像是连体服一类的服装。 乍一看似乎是人类。 但对方明显不是人类。因为这家伙的身体比例极不协调,四肢比那副修长身躯还要细长、伸出的手几乎能够触及地面。 那张漆黑脸庞也和人类完全不同。数颗宛如红宝石的眼睛排列在脸上,本该是嘴巴的位置则长着数对黄色獠牙。 那是一颗放大的蜘蛛脑袋。 “怪物”这一词汇在本乡脑海中一闪而过。 的确,面前这家伙只能用怪物来形容。 “……唔!” 本乡下意识捂住耳朵,跪倒在地。 本乡耳边回荡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声响。怪物……“蜘蛛男”的獠牙微微颤动。异响如歌声般忽高忽低,折磨着本乡的耳膜。 威吓。 “蜘蛛男”转向已经报废了一半的科罗娜,口中吐出了某种白色物质。 是丝。看来,这些丝和缠住后轮的丝线是同一种物质。 蛛丝眨眼间便包裹了整辆车。随后,“蜘蛛男”像是跳舞般大幅扭动起上半身来。吐出的蛛丝末端依旧连接在这头怪物的口中。伴随着“蜘蛛男”的动作,科罗娜瞬间浮空,越过护栏消失在悬崖下。 数秒后,爆炸声响起,夹杂着异味的黑烟缓缓升起。 回过神来后,本乡发现“蜘蛛男”正在俯视自己。 ……本乡将理性抛至九霄云外,四肢着地、连滚带爬地逃走了。像是要求救般,本乡死死抓住护栏,扭头看去。 “蜘蛛男”的容颜映入了眼帘。 如同赤红玻璃珠的四对眼睛,每一颗都倒映出了本乡的脸。 “蜘蛛男”伸出了手。咽喉处顿时传来利爪嵌入皮肉的触感,紧接着,本乡疯狂挣扎起来。 绿川对本乡运动全能的称赞也并非夸张。田径也好,球类也罢,无论哪种运动,都几乎找不到能胜过本乡的人。本乡的空手道和柔道也都拿到了段位。但是,在面对带着明确杀意且拥有超人力量的对手时,这些武道的经验完全派不上用场。既没有技巧,也没有招式,本乡只能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小动物一样,徒劳地挥舞手臂、双腿乱蹬。 本乡的视野猛地转了一整圈。 本乡被怪物锁住咽喉,身体越过护栏,朝悬崖下跌落。他在陡峭的斜坡上连打了好几个滚,从十几米高的位置摔进了下方的树丛中。 本乡意识朦胧,恐惧感自心底油然而生,在此驱动下,本乡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与此同时,胸口传来灼烧般的剧痛,估计是摔断了几根肋骨。周围弥漫着汽油味,旁边的树丛熊熊燃烧。看样子,本乡是跌落在了爆炸的车子旁边。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呢? 然而,本乡已经没空发呆了。那头怪物“蜘蛛男”从草丛里跳出。或许是骨折了吧,“蜘蛛男”的细长左臂无力地晃荡着,它一边以诡异姿势挥动左臂,一边朝本乡猛扑过来。 刹那间,本乡发出咆哮。 一头连本乡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睡在心底的野兽苏醒了。他扛起一颗滚落在旁、大小如同婴儿的石头,咆哮着冲向“蜘蛛男”。 似乎是从本乡身上察觉到了非同寻常的气息,“蜘蛛男”试图向一旁闪避。然而,还是本乡技高一筹,他早已预判了怪物的动作,向右踏出一步,顺势举起石块重击“蜘蛛男”面门。 “蜘蛛男”从口中喷出雪白蛛丝,缠住了本乡的手腕。然而,本乡却毫不畏惧。继续对怪物面门施以重击。猛烈攻势之下,就连身为怪物的“蜘蛛男”都被击倒在地,仰面朝天。 尽管双腕被手铐般的蛛丝所束缚,本乡也还是选择了穷追猛打。 本乡瞄准倒下的“蜘蛛男”的面门,又举起石头猛砸数下。“蜘蛛男”的面门逐渐渗出臭气扑鼻的黄色液体,被砸得面目全非,稀烂不堪。 见状,踉踉跄跄的本乡这才丢下石头,一屁股跌坐在地。 大概是因为积压心底的紧张感一口气缓解的缘故,胸口疼得更厉害了。就在本乡打算伸手探查下情况的瞬间,他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到底该怎么回到上面去呢。而且,最让他放心不下的,就是突然失踪的美代子……难道她被怪物给?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涌。不管怎样,都不能继续坐以待毙下去了。尽管本乡明白这个道理…… 胸口的疼痛稍稍缓解了些,但与之相对的,身体开始逐渐脱力。一阵强烈困意袭来,本乡视野顿时变得模糊,但他现在必须站起来…… 本乡看见了一道幽灵般的黑影。 ……另一头“蜘蛛男”正在朝此处逼近。 2 箱根有一家名为“柊”的老牌温泉旅馆。 无论是料理还是温泉,这家旅馆都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称道之处,但它主打的是历史底蕴与格调档次,因此不接待生客。正因如此,它反而被那些需要保密的人群所青睐。 一辆黑色世纪轿车驶至玄关前的门廊,身穿制服的司机匆忙下车,快步绕到后座打开车门。车内,一位中年男子缓步下车。 男子中等身材。穿着一身无视季节的白西装,头上戴着顶巴拿马草帽。脸中央那刻意强调存在感的大鼻子颜色发红,就像喝醉了酒一般。 这是位莫名带着几分讨喜,令见者不禁莞尔的男子。 “那么,明天傍晚也麻烦你了。” 男子对司机说了这么一句话后,便走进了旅馆。他向亲自出来迎接的老板娘挥了挥手,便径直消失在了店内深处。 只要是跟政界沾边者,就绝对听说过这位男子的鼎鼎大名。他就是执政党议员·岸和田的第二秘书·田中一郎。 当然,所谓的鼎鼎大名,也不一定都是正面意义的。不,田中的话,完全就是个臭名昭著的男人。也不知掌握了什么渠道,他在筹措资金方面拥有卓越才能,但在政治上,却几乎可以用无知来形容,甚至会被手下那些年轻的门生们在背地里嘲笑。 田中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却似乎对此并不在意。他只会当一个方便的收款机器,为了老大岸和田,以及岸和田那帮政治家伙伴,田中总是四处奔走,弄来不知来路的钱。 这便是他明面上的形象。 田中进入“柊”五分钟后,一位男子从后门走了出来。 他就是田中,只是换了一身行头。此刻的田中身穿印有水道工程公司名称的工作服,头戴一顶脏兮兮的安全帽。 田中刚一出现在后门,一辆白色轻型货车便悄然驶来。车身上印着与田中工作服上相同的公司名称。驾驶座上,坐着一位头发稀疏、已显老态的男子。 “打扰了。若再有什么情况,请随时联系。” 田中朝屋内打了声招呼后,便上了那辆轻型货车。驾驶座上的男人则沉默着发动了车子。 轻型货车沿着山路行驶了片刻后,巧妙地拐入一条隐蔽的岔道,随后,便消失在位于箱根地下的、某组织的秘密设施中。 田中是该组织的大干部。 组织的运营、与外部的交涉都由他一手包办,即扮演着管理人的角色。在组织中拥有绝对权限的他,代号为“大使”。 此处,正是组织的中枢地带。 这里是建在地下设施最深处的中央电脑室。 房间如同体育馆般宽敞,与外界完全隔绝。为了让超高速计算机正常运行,这里配备了高度先进的空调系统,以保证洁净的空气和低温环境。将其设在地下深处,也是为了排除掉来自地表的多余振动。 所谓的与外界隔绝,并不仅限于空间方面。 这里甚至连时间都穿越了。 此刻在房间中央不断运作的,是最新型的量子计算机。按理说,这是人类三十年后才能掌握的技术。 该房间的负责人、组织科学技术部门的干部之一——御子柴彻,正在位于房间中央的控制台前独自冥想。 御子柴是个身材矮小瘦弱的男人。虽然早已过了不惑之年,但那张仿佛剥壳鸡蛋一样光滑的脸让他看起来还是像个学生。 他比任何人都喜欢这里,甚至称得上深爱。虽然身为干部的御子柴也有自己的专属办公室,可他还是更喜欢待在这里,哪怕需要穿上防寒服也一样。最让他满意的,还是这里的洁净程度。坐在各自控制台前的技术员们,在规定的工作时间内,从不会闲聊哪怕一句,只会专注于完成自己被分配的任务,然后将位置让给来换班的人。在这里,只能听到技术员换班时的脚步声,以及空调的响声。 “……” 御子柴最爱的寂静被打破了。 一阵与耐寒靴的柔软鞋底截然不同的、嗒嗒作响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御子柴睁眼一瞧,站在眼前的正是“大使”。对方穿着那件并不合身的防寒服也就罢了,脚上居然还套着双脏兮兮的皮鞋。 “你有听说吗?” “大使”突然开口提问道,同时坐在了御子柴身边。 “……听、听说什么?” “名叫青岛幸男的男人。” “没有,那个……非常抱歉,很不巧,我并没有听说过……” “吼,不问世事虽然也挺好,但至少也该读点报纸吧。” “大使”动作夸张地抱头说道。 “是一个艺人出身的黄口小儿。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吗?居然当着一国首相的面,张口就骂对方是男宠。这换你能忍?骂的还是佐藤首相。对方可是日本首相啊,还是在堂堂国会之上。真是的,现在的日本简直乱套了。说起来,就因为这事,国会里都不知闹出多少不必要的乱子了……” “……” 在组织中,身为总管的“大使”地位不可撼动。即便同为干部,御子柴也不敢插嘴打断他,只能一边附和着“是……是”,一边默默听着“大使”讲话。 “话虽如此,不过今年,上层世界倒还挺安静的。嘛,应该是去年万博会的余荫吧,今年是休整的一年,明年就得忙活起来了。毕竟是五年计划嘛……” 【注:结合1971年这一时代背景,个人推测,这个所谓的“五年计划”可能是指1972年至1976年的“第四次防卫力量整备计划”,该计划的核心目标包括大幅提升自卫队装备水平,并试图突破“防卫费不超过GNP 1%”的惯例】 心情愉悦的“大使”继续喋喋不休道。 “大使”一边不断扯出各种各样的话题,一边兴致勃勃地讲述着,但凡目睹过“大使”容颜之人,绝对都会对他产生好感。虽然他并非美男子,但表情却很丰富,讲话时的手势也很有意思。有人单纯觉得他是个有趣的人,也有人在轻视他的同时忍不住感到在意,导致无法移开视线。第一印象因人而异,但到头来,所有人都会对“大使”产生兴趣。在这方面,他称得上是为此而生的天才。 然而,“大使”的天赋绝非仅限于此。若窥视他言语中的深渊,便会发现,他是那种会被揶揄为“能看见地狱”的“恶意天才”。盘踞日本中枢的政治家们甚至还没察觉到,自己早就成了“大使”的提线木偶。 “——那么,情况如何了?” “哈?” 大使这句唐突的提问令御子柴呆若木鸡。 “啊哈哈,别再卖关子啦。就是指‘S.M.R.’那件事啦。上层相当关注的哦,要是拿不出相应成果的话,可是会有惩罚的。” “诶,‘S.M.R.’的话,是由绿川教授负责的……” “这我明白啦。但绿川君他现在整天都待在手术室内,我还不至于缺乏常识到擅闯手术室的地步。” “这样……” 御子柴低下了头,“大使”那双沾满污泥的皮鞋再次映入眼帘。 “本来我是想直接跟‘博士’谈谈的,但他现在还处于冥想期间,不管怎么喊都没回应。” “……哦。” 听到“博士”这两个字,御子柴下意识挺直了腰板。此刻出现在眼前的“大使”,是令他恐惧的对象。然而,“博士”对御子柴来说,则是纯粹的崇拜对象。 在组织中从事研究开发工作的人员,全都拥有某种学位。而其中唯一被允许使用“博士”这一代号的,便是御子柴的上司,科学技术部门的总负责人。 “那我现在给您看下接受绿川教授手术的实验对象信息。” 御子柴急忙操作起控制台上的轨迹球。 液晶屏幕上显示出了某人的信息。 “嚯。”大使露出了做作的笑容。“这就是所谓的最后希望吗?所以,这人如何?” “作为素体来说无可挑剔。他曾在肉身状态下解决过一头‘蜘蛛男’,这种案例前所未见。不过,手术才刚刚开始,要出结果的话,得等到三周后了。这点我实在是无可奈何……毕竟是按照上层下达的规格书和既定程序进行的,所以耗费的时间本身就……” “只是三周的话倒无所谓。反正至今为止所花的时间也不少了。不过,‘S.M.R.’的话,不光是上层,就连司令官……‘上校’也很在意。希望这次,能够拿出切实的成果啊。” 听到“大使”口中的基地司令官——“上校”的名号,御子柴背部顿时冷汗直冒。 “是,这次定会拿出切实成果来。关于这点,就由我代替‘博士’,亲自向绿川教授……” “……这才是明智的决定。就应该服从‘上校’的要求,毕竟这里是他的王国嘛。” “……是,我定会铭记于心。”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你们肯努力的话,我也能省不少事。不过,我听说有一个已经处理过了,最后到底是怎么个处理法呢?” 听到“大使”这句话,御子柴的表情顿时阴沉了下来。 “关于那个样本,虽然‘博士’也曾抱有过期待,但最终还是作废处理了。尽管多少也取得了一些数据,可所剩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 “原来如此,了解了。那么,我就先告辞了。毕竟我也不是那种爱闲聊的人。” 御子柴默默目送着“大使”起身离去。 以后您进来时,还请换下鞋——这句话,御子柴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3 最初恢复意识的瞬间,本乡还以为自己身处宇宙。 沉睡了一段时间后,再度恢复意识时,本乡觉得,自己像是蜷缩在母亲腹中。 这两种感觉,其实都没错。 本乡此刻所处的,是一个没有时间概念的地方。 在这里,所有事物都会同时发生、同时消逝。 本乡与自己幼年时便去世的父亲畅谈许久。与同样去世的母亲在江之岛的海中游泳。还与小学时喜欢过的女孩重逢。她好心告诉本乡“这里是你的脑中世界”。本乡把以往读过的书全部重读了一遍,书中的内容理解得异常清晰。他与怪人二十面相、爱因斯坦并肩而立,在乔治·布拉克的画作中漫步。 【注:怪人二十面相是日本推理小说之父江户川乱步于1936年创造的一位怪盗角色,擅长易容术;乔治·布拉克(1882—1963)则是与毕加索共同创立了立体主义的法国著名画家】 真是愉快的体验。 但有件事却让本乡始终在意,那是一道站在远处注视着他的少女身影。她身穿夏装连衣裙,大约十岁左右。 少女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为什么露出那种表情呢,本乡很想去询问她,可无论怎么跑,也无法缩短与少女之间的距离。不知不觉间,本乡便跟丢了少女,转而继续享受着与怪人二十面相之间的散步。 偶尔,本乡会像是总算想起来似的,听到远方传来的枪声,但他选择了无视。 本乡是自由的。 然而,正如绝大多数自由那样,他的自由也突然被夺走了。 世界色调骤然一变,本乡的意识被突然唤醒。 本乡的一半身体仍被浸泡在某种液体中,他仰面平躺着。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纯白的灯光。 “早上好,本乡君。” 耳边响起了说话声,但本乡却看不到人影。 “感觉如何?欢迎来到这个美妙的世界。你此刻已重获新生,正式诞生于世,迎来了第二次生命。太棒了,实在是太棒了。” “等等……你……是、谁?” 光是说出这几个字,就让本乡耗费了极大的力气。口中干涩得如同火烧,舌头根本无法自由活动。 “失礼了,忘记自我介绍了。我被称作‘大使’。希望你也能这么称呼我。” “……‘大使’?” “正是。我在组织中承担着多种职责。而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即将与你一同进行的工作。” “……” “你是被特别选中的存在。因此,你的大脑……也就是包括记忆在内的一切事物……我们都没有动过。因为我们有必要这样做。你们的存在意义,和普通士兵截然不同。面对你们,我们不会采取强迫手段,只会拿出诚意进行说明和说服。这样便足矣,只要是优秀的人,就能准确理解我们的意图……” 声音在此处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如同太阳般刺眼的照明灯一齐熄灭,四周被黑暗所吞没。 记忆终于逐渐复苏。 箱根的山中、车子突然抛锚、蜘蛛般的怪物出现、美代子的失踪、重伤…… 这里是医院吗? 本乡立即否定了这个可能性。 一股不祥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无论怎样,现在都不是待在这里的时候。本乡的意识如此告诉自己。 可是,身体却无法动弹。哪怕费尽力气,也仅能勉强弯曲指尖。本乡全身僵硬,就连转动眼球都伴随着阵阵疼痛。 到底过去多久了? 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一小时。 突然,伴随着轰鸣声,光芒重新亮起,但已不再是先前那种洁净的灯光,而是摇曳不定的赤红光芒……是火焰。 脚步声正在靠近。 眼前暗了下来。有人正俯视着本乡。 ……假面? 那实在不像是生物的脸。昆虫般的面孔。桃色的巨大复眼、银色的獠牙、额头上伸出的长触角……与记忆中那只蜘蛛怪物有些相似,然而,二者却有着根本上的不同。眼前之人给本乡留下的,是更加冰冷、更加机械化的印象。 身体浮了起来。 本乡意识到,是那个戴着假面的男人将自己抱了起来。围在男人脖子上的赤红围巾随之晃动。 自己就像幼童一样,被这个男人抱在怀中。 看来,本乡应该还在做梦。自己明明是个身高一米八的大只佬,经过锻炼的身体重量也相当可观。可居然有人能像抱婴儿一样抱着自己奔跑? ……奔跑? 果然,这一切都只是梦境吧。 周围被轰鸣声和刺眼光芒所围绕。 不,等等,本乡猛。 把这一切都归结为梦境,未免太过草率了。就在不久前,自己还与那只蜘蛛怪物对战过。那家伙可是货真价实的现实之物。将石块砸向那只怪物时的声响,带着腥味的体液留下的触感,本乡全都记得一清二楚。这不是梦境,也不是幻觉。 那么……这家伙,是那只怪物的同伙吗? 就在本乡这么想的瞬间,当时的恐惧感鲜明地复苏了。 “放开我!放开我!” 叫喊也无济于事。 抱着本乡的男人反而更加用力了。 无数的爆音和闪光正在飞速掠过。 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已经无所谓了。 ……不管怎样,毋庸置疑的一点是,现在的本乡,正身处相当糟糕的事件中。 4 伴随着冲击,本乡瞬间恢复了意识。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与从睡眠中醒来截然不同。就像机器被打开了开关一样,是一种瞬间清醒的感觉。 方向盘到哪儿去了? 这是涌上本乡心头的第一个疑问。他正载着美代子在箱根兜风。没有方向盘可就麻烦了。在山路上开车,要是没有方向盘,那可怎么办? 然而,无论本乡怎么观察,面前都没有出现方向盘。只有一块平坦的仪表板。 “……” 当意识到自己正坐在副驾驶座上时,本乡更加混乱了。明明应该是自己在开车,怎么会坐在副驾驶座上?……开车? 本乡朝驾驶座看去。 方向盘上,趴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在布满裂纹、溅满血迹的挡风玻璃外,能看到一条被深绿色彩覆盖的山路。 “……绿川老师?” 因为对方满脸是血,本乡花了一些时间才认出来,那是他的恩师……生物化学教室的绿川教授。 “老师,振作点啊!” 本乡摇了摇他的肩膀,绿川立即睁开了眼睛,痛苦地喃喃道: “本乡君……本乡君……” 说着,绿川教授紧紧抓住了本乡的身体。 被绿川教授抓住后,本乡才头次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装束。此刻的他身穿奇装异服,是黑色皮革的……连体服?还有磨砂质感的暗绿手套和靴子。最为异常的,则是胸部和腹部。胸前这个与手套颜色相同……像护甲一样厚实隆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腹部还系着一条带有巨大金属带扣的腰带。 本乡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周围。并没有围任何东西。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手究竟在摸索什么。 比起这个……这副模样是怎么回事? 自己就是打扮成这样和美代子出来兜风的吗? “……本乡君,抱歉,真的很抱歉。” 绿川教授的呢喃将本乡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绿川教授,您稍等一下,我这就去找人帮忙。” 准备下车的本乡打开了副驾驶座旁边的车门……他本是这么打算的。然而,在握住拉杆的瞬间,伴随着某物断裂的声音,车门滚落在柏油路面上。本乡虽然一时愕然,但仍飞身冲出车外,绕到了驾驶座一侧。 在此期间,本乡看到轮胎上缠绕着某种白色物质。 那道乳白色彩令本乡的记忆混乱起来。 对了,美代子消失了,必须得去找她…… 不,不对!不对不对! 美代子还在吗?……不对,不是这样的,美代子已经不在了,这点毋庸置疑。然后,我就被怪物袭击了。再然后…… 忍受着针刺般的头痛,本乡将手搭在车门上。本想轻轻一拉,车门却铛地一声掉在路面上。 (又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绿川老师,总之先从车里出来吧。我闻到汽油味了,估计是油箱裂开了。” 本乡将绿川拖到了车外,对方的身体居然轻得难以置信。刺鼻的汽油味愈发浓烈。本乡抱起绿川,正打算跑开,然而。 “等等,本乡君!放我下来!” “怎么了,老师!” “必须回去……车里,还有件重要的东西……” “不行啊,老师,还有汽油呢……我去吧!” “是个银色的……铝合金箱子……在后面。” 本乡放下绿川,飞奔回车旁。他费了一番工夫才在后座上找到那只箱子。本乡原本想象的,是类似公文包的东西,但实际上却是一个大到能装下西瓜的方形箱子。本乡伸手搭上车门。这一次,他只是稍稍用力,支撑车门的铰链便断裂了。 “……这是?” 本乡一挥手,车门便像回旋镖一样旋转着飞过护栏,坠入悬崖。就在他探身进入车内、抱起那只铝合金箱子的瞬间。伴随着轰鸣声,眼前被染成了一片赤红。 车身喷出火焰的同时,本乡猛蹬地面,高高跃起。在火焰的灼烧中,他翻滚到了数米开外。 本乡迅速站起身来。 虽然有冲击感,但也仅限于此,完全没有受伤或者皮肉被灼烧的感觉。 “……” 本乡拎起箱子,赶至绿川身边。 “绿川老师。” “本、本乡君,听我说。” “……老师,虽然我也有一大堆事想问您,但现在老师的伤才是重点。我先帮您止血,然后就去叫人来帮忙,有什么话之后再……” “不行,本乡君,那样的话,就来不及了。” 本乡也终于发现了绿川的悲伤眼眸中映出的东西。 压倒性的恐惧再次苏醒,将本乡牢牢钉在原地。 漆黑的身体、细长的四肢……那只怪物“蜘蛛男”越过护栏,从悬崖下方爬了上来。 而且,还不止一头。 此刻估计还是清晨,太阳虽仍低悬,天空却早已碧蓝如洗。甚至能听见小鸟的啼鸣。这是个适合驱车出行的绝好天气。然而,就在这般和平的景象中,却出现了一群漆黑怪物……本乡数了数,共有十一头。 本乡动弹不得,如同被蛇盯住的青蛙。 在混乱的记忆中,无数光景交叠错杂。将汽车投掷出去的怪力、令人恐惧的蛛丝、勒入咽喉的利爪触感……记忆中,自己对怪物发动反击、将其头部击碎的光景一闪而过。可即便如此,也未能让本乡振作起来。怪物们的漆黑身影中,升腾起一股股不祥气息,如同热浪一般令他的视野摇曳起来。 “本乡君!” 绿川教授拼尽全力的呼喊传入本乡耳中。 “本乡君,给你这个……” 本乡奔上前去,教授递出了那只铝合金箱子,盖子已经打开了。 还没等绿川教授说完,本乡就已从箱中取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头盔。 不,或许该称之为假面。 因为那东西,明显是被塑形成了“脸”的形状。 桃色的复眼、长长的触角、尖锐的獠牙。 手捧深绿假面的本乡仿佛被蛊惑了一般,无法将视线从那张昆虫般的面孔上移开。身后那群正在逼近的“蜘蛛男”也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自己肯定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可无论本乡如何努力,混乱的记忆线索也无法理清。 “本乡君!” 绿川教授声嘶力竭地喊道。“蜘蛛男”们似乎仍在观望,尚无动作。但本乡将后背暴露给一大群怪物的行为,在绿川教授看来,实在是太过毫无防备了。 “本乡君!” 绿川的呼喊,换来了本乡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回应。 “……我明白了,老师。” 本乡戴上了假面。将大幅敞开的后脑部分与下颚部分合拢,随后牢牢固定。 绿川几乎是瘫倒般地抱住了本乡的身体。他拼命伸出手,抓住腰带左侧的旋钮,用力转动。 本乡身躯猛然一颤。 假面上的复眼,以及中间的小灯隐约亮起了微光。 腰带中央的赤红风车开始缓缓旋转。 从外面能看到的,仅此而已。 但在本乡猛的内部,一场巨大且彻底的变化正在持续发生。 这一切,都始于绿川教授触碰腰带的瞬间。 很痛。 每个毛孔都仿佛被细针深深刺入,是一种尖锐且深入的痛楚。 全身似乎都在被火焰灼烧。 所有内脏急速膨胀,那种感觉令人窒息。 身体内外都被痛楚折磨,意识逐渐模糊。 然而,那份痛楚却骤然消失了。 与此同时,被假面阻挡的封闭视野突然恢复了。 那不是寻常的恢复。 ——是看得太过清晰了。 那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感觉。 一切事物,都能同时看见。 十一头“蜘蛛男”各自的面孔、绿川教授那担忧的神情、仍在燃烧的汽车、闪烁着无机质光芒的单眼群、飘过蓝天的云朵、覆盖山路的柏油路裂缝、护栏根部生出的杂草……甚至包括杂草尖端滑落的水滴! 而且,本乡还能听到各种声音。 自己体内跳动的心脏、“蜘蛛男”们的呼吸、吹拂而过的清风、被风拂过的花草低语、绿川教授粗重的喘息、视野之外流淌的溪流、远处奔驰的几列火车、铁轨的嘎吱声,光是车子燃烧发出的声音就不止一种,被高温熔化的金属、爆炸的汽油、碎裂的玻璃、液化的塑料,每一种都发出不同的声响。那些声音,全都清晰而确切地传入耳中。 本乡无法动弹。 面对奔流而入的视听信息,他的大脑根本无法处理,正在发出悲鸣。 “蜘蛛男”全然不顾本乡的处境,展开了行动。 一半逼近本乡,另一半则朝着绿川教授围拢过去。 面对本乡的那一群谨慎地和他拉开距离,口中吐出雪白蛛丝。速度比子弹还快,根本无法躲避。 然而。 本乡却躲开了。 面对从六个方向分别射来的雪白流体,本乡精准掌握了它们的轨迹,并以最小幅度的动作逐一避开。这与他的意志无关,是肉体在自主行动。 然而,在躲避蛛丝的过程中,本乡与绿川教授之间的距离被拉开了。 必须回到教授身边去。本乡如此心想,可无论如何努力,身体也无法自由控制。视觉和听觉依旧混乱不堪。无数的影像,无数的音像。对时间的体感也与往常不同,仿佛在观看高速摄影机拍下的影像一般,一切事物的动作都显得极其缓慢。 在如同肥皂泡般飘浮的视觉碎片中,映出了绿川教授的身影。他的手脚早已被雪白蛛丝层层缠绕。就在他完全被束缚住的那一刻,雪白蛛丝再次飞来,缠住了教授的脖颈。 咔! 一道沉重且干涩的声音贯穿无数声响,飞入本乡耳中。 本乡明白。 那是绿川教授脖颈被折断的声音。 “……绿川老师!” 仿佛在回应本乡的呼喊,一阵强风吹过。 腰带上的赤红风车发出轰鸣,飞速旋转。 无数分裂的光芒和声音合而为一。 身体能自由行动了。 与此同时,自己该做什么,一切答案都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无需任何思考。 连零点几秒的犹豫都没有,本乡猛一蹬地。借着跳跃之势,在极短的时间差内,以双膝重轰离自己最近的两头“蜘蛛男”的头部。如同气球破裂一般,怪物头颅四散飞溅。 击杀两头。 着地的同时,本乡已绕至另外两头“蜘蛛男”身后。其他“蜘蛛男”同时朝他吐丝,但本乡以那两头“蜘蛛男”为盾,挡下了攻击。被蛛丝覆盖全身的“蜘蛛男”瞬间丧失了战斗力。 共计击杀四头。 能以明确的意图行动、还会联手攻击,显然,这些怪物具备智慧。但它们是否拥有情感,本乡不得而知。即便如此,四名同伴被秒杀的这一事实,仍让余下的七头略显动摇……也就是说,它们露出了破绽。 为了封住它们的最强武器——蛛丝,本乡跃入怪物密集之处。他并不确定“蜘蛛男”们是否会因畏惧而自相残杀。不过。 头部。 胸部。 头部。 本乡瞄准疑似要害的部位,以最短距离挥拳猛击。如同在极近距离下被大口径步枪子弹击中一般,怪物的躯体如字面意思般被彻底轰散。 共计击杀七头。 狂风咆哮得愈发猛烈。 风暴在本乡体内疾驰。 面对剩下的四头,战局进一步倒向本乡。 本乡一把按住第八头“蜘蛛男”的面部,将指尖的力道灌注至极限。吐出蛛丝的口器与无数獠牙被彻底碾碎。本乡以不再动弹的第八头“蜘蛛男”为盾,抵挡攻击,同时将第九头和第十头踢落崖下。 共计击杀十头。 最后一头“蜘蛛男”勇猛地发动了攻击。它瞄准本乡的面门,吐出蛛丝。 本乡以毫厘之差高高跃起,避开蛛丝。他全身都淋满了“蜘蛛男”的体液,绿色飞沫在空中划出轨迹。 “蜘蛛男”向后仰身,避开了本乡全力踢出的左脚。但本乡掠过它肩头的同时,一把抓住其脖颈,狠狠砸向柏油路面。在直径约十米、深约一米的小型坑洞中,最后一头“蜘蛛男”彻底不再动弹。 共计击杀十一头。 这场战斗花费的时间,连一分钟都不到。 “……绿川老师!” 回过神来的本乡迅速赶至恩师身边。 绿川早已气绝身亡,这点本乡比谁都清楚。即便是他超乎常人的敏锐听觉,也无法捕捉到教授的心跳声了。 “……老师!” 正要接近绿川教授的本乡停下了脚步。 视觉与听觉的异常再次出现。 原本统合的感觉,此刻再度分裂成无数碎片。前后左右上下,连平衡感都变得模糊不清。鸟鸣在耳畔如爆音般炸响,而自己的心跳声却仿佛被推至远方。很快,本乡连站都站不住了。 本乡不由得跪倒在地。他想摘下假面,可双臂只能在空中徒劳地挥动。本乡连自己头部的位置都无法感知了。 此刻的本乡,完全未能察觉到,一辆足以撼动道路的巨大拖车正在逼近。 除此之外,他也未能察觉到,那辆车就停在了在他面前,以及从集装箱中爬出的几十头“蜘蛛男”…… 5 梦。 “上校”正在做梦。 那是他经常会做的梦。 在旷野上奔跑。 一片大平原。 他的身后,是即将沉入地平线彼方的太阳。 是一轮殷红如血的太阳。 目标指向东方。 青黑云层映出光芒,轮廓清晰地浮现出来。 穿过那片云层。 那里有希望之国。 只要穿过那片云层,道路便会浮现眼前。 “一级紧急传唤,是联络您的。” 水中扬声器传出刺耳的警报声,紧接着是报告声,将“上校”从梦境中拉回了现实。 “上校”在池中猛然睁开双眼,站起身来。钢铁般的肌肉上,橙色液体滴落而下。 “上校”的随行值班员立刻递上厚厚的毛巾。 “是‘大使’的联络吗?” “是的。” 身穿黑色立领制服、神情沉着的年轻男子语气低沉地回答道。 “是常规攻击,还是针对突发状况的处理?出了什么问题吗?” “是的。听说……未能处理完毕。” “……是吗。知道了,告诉对面,我十分钟后到。” “上校”的办公室比起办公室,更像一座礼拜堂。 空间大到足以举行弥撒,正对门的位置,放置着“上校”请瓦尔德基希的工匠特制的管风琴。 【注:瓦尔德基希 (Waldkirch)是一座位于德国西南部巴登-符腾堡州的小镇,当地管风琴制造业的历史已有两百多年之久,被誉为“世界管风琴制造之乡”】 墙壁饰以南非贝尔法斯特产的黑色大理石,地面铺着伊朗制的细密织花地毯,但依“上校”的喜好,选用的是低调沉稳的色调,整个房间几乎统一为黑色。由于位于地下,自然也找不到哪怕一扇窗户。而在房间的一角,有一扇通往书库的门。 内部陈设极少。只有一张放置着计算机终端的专用书桌,以及桌前的一张皮沙发和一张小茶几。 御子柴和“大使”并排而坐,简直生不如死。首先,光是坐在旁边的大使就令人恐惧。那感觉,简直就像在与一条能把人囫囵吞下的大蛇同床共枕。 “大使”固然可怕,但接下来不得不见的“上校”,又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令人恐惧。“上校”素以温厚着称,甚至有传闻说,他从未在下属面前动过怒。御子柴作为科学技术部门的干部,在这座设施工作已有十年,常在定期会议上与“上校”见面。 然而,御子柴始终无法习惯。 他很清楚原因。自己害怕的,是“上校”那张脸。 那张…… 听到门打开的声音,御子柴迅速站起,活像弹簧。坐在他旁边的“大使”也缓缓起身。 “上校”推门而入。 和往常一样,他身穿黑色立领制服。这是一件毫无装饰、极其朴素的衣服。 “我跟你说,出大事了!” “大使”如此怒吼道,唾沫星子溅到了御子柴脸上。“上校”轻轻抬手回应,见状,“大使”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 【注:原文这里抬手回应的是大使,坐回位子上的是上校,结合前后文,应该是作者笔误,特作此修正】 “必要的报告,我在路上已经听说了。有几个地方无法理解,我想先从那里确认一下。” “大使”重重地点了点头。 “首先,确认一下前因后果。老鼠们发动了例行攻击,我们在常规受害范围内成功处置——” “这里不对!”“大使”提高了声音。“灭鼠行动这次并没有完全成功。确实,主力部队是处理掉了。但还有一支别动队。不,所谓的主力说不定是佯攻……就在我们被主力牵制住的时候,别动队得手了。不仅素体,连全部设备都被一锅端了。” “从一开始就是冲着‘S.M.R.’来的吗?” “大概吧。” “大使”自暴自弃般地说道。 “不过……据报告所说,他们此前对‘S.M.R.’不是一直不感兴趣吗?就算拿到了样本,以他们的技术水平也无法分析。不做无用功,我本以为这才是他们唯一的优点。关于这点,你怎么看?御子柴君?” “哦,在!” 在“上校”视线的注视下,一直沉默的御子柴开口道。紧张令他的嘴唇干涩发黏。 “正、正如‘上校’所知,科学技术部门的责任人‘博士’目前正处于冥想期,所以由我代理前来。” “……不用你解释我也知道。” “失、失礼了。那、那么,请允许我汇报。首先,他们的技术水平十分低下。但无论他们的技术如何,问题在于,一具样本已经落入了他们手中。不,准确地说,应该是一具半。” “那个问题样本……实验对象是什么状态?” “不清楚。目前阶段,我无法轻易断言。” “只需要说你能说的就行。把你已经掌握的情况做个汇报。” “是。本次的实验对象——那个名叫本乡的男人,在随绿川教授逃亡途中突然觉醒,进入了运行状态。当时,为实施捕获行动而出动的十一头‘蜘蛛男’组成的小队,被他全部击杀。战斗用时为五十三秒。” “对专家说这种话可能不太合适……但根据我们制造的改造人的常识来看,这情况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是的,正是如此。我们科学技术部门的所有人都感到震惊。本次的实验对象刚刚完成物理层面的手术。通常来说,需要与手术时间同等长度的调整期。即便是想恢复到能够活动手脚的程度,也需要四百个小时。更何况,他还是‘S.M.R.’。与普通改造人相比,是更侧重于感觉器官,以及负责整合处理的脑部功能的改造体。手术花了三周以上,调整期即使花上一千个小时也不足为奇。” 听到这番说明,“上校”轻叩额头。御子柴很清楚,这是“上校”对谈话内容表现出兴趣时的惯用动作。 “……是叫本乡吗。不过,十一头‘蜘蛛男’在不到一分钟内被击杀,这……” “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这就是事实。按照规定,此次行动中,也动用了二十六台自动摄影机进行拍摄。其中,在有效拍摄范围内正常运作的有十九台。目前,正在将它们传送回的图像信息通过主计算机合成为立体影像。大约三十分钟后,便可展示给您观看。” “是吗……那么,御子柴君。假设十一头‘蜘蛛男’被击杀是事实,那么,这究竟是证明了'S.M.R.'的实用性,还是本乡这个男人的优秀之处呢?” “关于这一点,我无法做出判断。首先,至今为止,进入运行状态的'S.M.R.'只有一具。但那具也很快出现了故障,数据收集被迫中断。没有足够材料做出准确判断。总之,计划已被迫进入了无法继续的状态。” “是因为绿川君吗?” “是的。这明确是管理官们的失误。明明下达了回收绿川教授及样本的命令,他们却未能完成。如果只是让他们逃跑倒也罢了,可一旦将其杀害,便无法挽回了。掌握'S.M.R.'全部规格的,只有教授一人。而且,教授在逃离前,似乎将此前积累的所有信息,即从原件到十七套副本全部销毁了。” “呵,做事一丝不苟,这倒像他的作风。” “……” “现在可不是该笑的时候!”“大使”插话道。“关于‘S.M.R.'的重要性,‘上校’你也清楚的吧。上层可是认真的,投入的资金都是国家预算规模的。光靠开玩笑可没法糊弄过去,也关系到你作为基地司令的立场啊。” “作以基地司令,我更在意老鼠的动向。看他们最近的动作,总让人感觉有些异样。像是在向赞助者表忠心似的,与以往的行动明显不同。” “难道……他们真打算攻下这里?”“大使”顿时瞪大了双眼。“哈哈哈,做到那种地步,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了?” “这点我也不清楚。”“上校”干脆利落地答道。“所有事物都在变化,昨天的常识,今天却不再适用,世界不就是这样的吗?比起这个,御子柴君,继续汇报吧。” “冒、冒昧问一下,‘上校’。要如何处罚管理官们呢?”御子柴慌忙问道。“绿川教授不仅仅是一名科学家或技术人员,对我们组织来说,他是一位相当重要的人物。关于失去他的罪责……” 短暂思考片刻后,“上校”回应道: “按规定处理即可。这样就行了吧,‘大使’?” “大使”沉默地点了点头。 “关于处罚一事,我明白了,那就继续汇报。身为先遣队的十一头‘蜘蛛男’身亡后,本体抵达了现场,但晚了一步,样本已落入那些家伙手中,并被带出了封锁区。虽然尚未确认,但在那群家伙中,似乎也有那个男人的身影。” “……亡灵吗。” “上校”低声喃喃道。 “为防万一,先向您汇报一下,包含样本在内,他们的行踪目前仍在我们的确切掌握之中,一次都没有跟丢过。” “那是当然。”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上校’?” “我们也按规定行事即可。”“上校”干脆地回答了“大使”的提问。“夺回样本。若判断无法夺回,就将其处理掉……御子柴君,‘博士’何时苏醒?” “回‘上校’的话。虽然可能存在一些误差,但预计在今晚九时……” “明白了。等‘博士’冥想结束,你再与他商议。部队的汇编将以‘博士’和你的意见为重。具体的作战方案,由你与部队队长负责制定。” “大使”点了点头。 “那'S.M.R.'的事就交给你们了。我也开始在意那些老鼠的动向了,我将以我的权限加强警备。” 说罢,“大使”就迅速离开了房间。 “御子柴君。” 听到“上校”在喊自己,御子柴瞬间挺直了腰杆。 “在!” “等计算机处理完毕后,就将影像资料传给我看吧……这个叫本乡的男人,我很感兴趣。” ──────────────────────── 幕间I 石渡昭是个杀人犯。 而且还是个非比寻常的杀人犯。 首先,他迄今为止杀害的人数便远超常规范畴。 二百五十三人。 石渡第一次杀人,是在寻常小学四年级的夏天,他将一个要好的朋友推进池塘杀害了。 在成年前,他共杀害了五十余人。 杀人手段多种多样。绞杀、刺杀、殴打。就和热衷研究的学者对做实验感兴趣一样,他也会尝试各种杀人方法。 石渡进入青春期时,正好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不久后,名为战败混乱期的动荡时代降临。石渡在东京出生长大,也经历了大规模空袭,以及每天都能看到尸体横死街头的日子。然而,这样的异常状况既没有让他对死亡产生厌恶,也未加剧他的残暴。石渡只是在自己的兴趣范围内,不断重复着平淡的杀人行为。 无论多么热衷于杀人,石渡也从未忽视过自保之策,在受害者的选择与事后处理上尤为谨慎。他会尽量挑选无亲无故之人下手,尸体的处理也做得滴水不漏。一旦落网,一旦被行刑,杀人行为便无法继续。对石渡来说,那远比作为杀人狂遭到社会谴责、或被死刑夺去性命要严重得多,也更令他忧心。 比起头脑聪慧,石渡更像是有强运加护。倘若这世上确有恶德之神,石渡想必就是那位神明最为青睐之人吧。以一年多达十人的频率持续杀人,无论行事多么谨慎,也难免会因细微的破绽而暴露。石渡也不例外。二十多岁的时候,他曾杀害过一位在落合经营烟店的老妇人。那次,仅仅因为留下的一处脚印,搜查之手便伸向了他。然而,最终被捕的,却是老妇人的长媳。据当时的报纸报道,那是一场因遗产纠纷而引发的凶案。蒙受冤罪的长媳被判十四年徒刑,在上诉期间,于拘留所内自杀了。 自那以后,石渡的犯罪行为就变得更加大胆。 他一面谨慎行凶,一面也在仔细物色杀害对象。邻居、学校同事、有时甚至是著名电影演员。即便如此,他的罪行也从未败露。石渡作为只有自己知晓的暗黑王国的统治者,继续着隐秘的狩猎。 然而,这种现象也仅持续到了前年,也就是昭和四十四年。 那边四月七日,石渡正在独居的公寓里看着晚间新闻。当听到“连续枪杀魔”杉山那夫落网消息的瞬间,敲门声便骤然响起。 拜访石渡的,是一位老人,他身穿做工考究的西装,表示自己是某个组织的代理人。 那个组织知道石渡的真面目,甚至还掌握着他迄今为止杀害过的确切人数,以及受害者名单。 老人赞美了石渡,赞美了他那杀人如麻的残暴,以及犯下这般罪行也从未暴露的高智商和运气。 老人所属的组织目的是管理人类,并守护这一未来。而为了实现这一目的,他们正打算创造“人类的天敌”。为了修正人类的无序行为,他们需要一种威胁,一种潜伏于夜色中、凭借智慧袭击人类的野兽。 石渡立刻就与组织签订了契约。 对方知晓自己秘密,所以无法拒绝这点也确实是原因。不过,更重要的是,他对组织的理念产生了共鸣。实际上,石渡昭是一个道德感极强的人。正因如此,他才会对组织所倡导的理念产生共鸣。而当石渡得知自己将担任“人类的天敌”这一角色,从而能为全人类作出贡献时,便欣然接受了他们的提议。 自那之后。 四月末。 青叶丘第三小学的理科准备室角落里,黑白电视机的画面正忽明忽暗地闪烁。在光影明灭的屏幕对面,映出NHK播音员的身影。播音员以混着杂音的声音播报着:黄金周期间的游客预计将增至七十万人,而与此相比,劳动节参加者则呈减少趋势。 石渡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画面上,但播音员的面部轮廓模糊不清,声音也只是从耳畔滑过。喉咙莫名发干,石渡想往茶壶里倒点热水,却发现暖水瓶已经空了。 胸膛内传出一阵躁动。 那是自少年时代起便已熟悉的感觉。 虫子在体内四处乱窜,肆意蠕动着手脚。越是抵抗,虫子的数量就越多。没过多久,石渡体内便被虫子填满,无法呼吸,汗如雨下。而解决这一状态的手段只有一个。 石渡推开了窗户。 此刻已过晚上九点,四周一片寂静。甚至连环七的噪音都听不到了。但空气却闷热潮湿,呈现出不合季节的暑气。 饱含水汽的空气令人窒息,没有一丝风。 石渡脱下白大褂和衬衫,抬脚踏上窗框。 已经停不下来了。从体内涌出的热量,正在疯狂推动着石渡。他轻轻一蹬踏在地板上的那只脚,便跃出了窗外。 从教学楼三楼一跃而下。 石渡的身体在半空中出现了一阵不自然的扭曲,随后轻盈地落在校园里。 裸露的背部生出了一对宽达数米的透明翅膀。 这个直到几秒钟前还是石渡昭的人类,如今已完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形。染成碧绿的体表上,长满了铁丝般的密集刚毛,三角形的头颅上则长着一对复眼,复眼中间伸出的触角微微颤动,像是在寻找猎物。 最为显著的变化,就是他的双臂。从肘部伸出的两柄巨镰,泛着银白色的寒光。 ——他便是“螳螂男”。 石渡昭,不,“螳螂男”高高跃起。 大幅展开的翅膀,使他在空中轻盈滑翔。 今晚,他要再次去狩猎了。 ──────────────────────── 第二章 另一个男人 1 本乡苏醒了过来。 本乡掀开薄毯,缓缓坐起身来,重新在床边坐好。 他下意识伸手在身上摸索。是触感粗糙的绿色衬衫和裤子,像是在阿美横町一带见过的那种美军淘汰品。 本乡身处一个空荡荡的房间。不,说是房间,未免太过宽敞了。天花板高得异常,像是仓库或者体育馆。 看来是更加特殊的地方。天花板附近,能看到铁制横梁和铁丝网。虽然没有通电,但悬挂着大量灯具,每一盏都很大。脚下……姑且能被称之为地面的,是一片裸露的土地。这里没有窗户。除了本乡躺过的那张床,只有堆在角落的几个木箱和一堆来路不明的杂物。 像是电影摄影棚……虽然没见过实物,但和电视或杂志上看到过的类似。说是拍电影用的,似乎又窄了点,也许是电视或写真摄影棚吧。不管怎样,现在似乎是无人使用的状态…… “……嗯?” 本乡忽然感到一阵不安,环顾起四周来。 床边放着一盏裸露的灯泡,被绑在摄影用的三脚架上,散发出昏暗的橙色光芒。 “……” 不对劲。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明明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可不知为何就是不明晰。 本乡把头发抓得乱七八糟后,才终于察觉到。 作为摄影棚,或许确实有些狭小,但好歹也有一个小型体育馆那么大。仅靠一盏裸露的灯泡,自己为何能连各个角落都看得如此清晰了? 这还不仅仅是亮度的问题。 本乡的视力本就不差,但此刻……就连那只相隔十几米远的、锈迹斑斑的空罐上面的标签文字他都能清晰辨认。这种状态,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乡闭上双眼。 他刚试着凝聚心神,外界的声音便传入耳中,仿佛近在咫尺。有汽车的排气声,附近或许还有操场吧,能听到跑步的号子声,以及多重脚步声。 ……脚步声? 本乡察觉到,其中一道正在朝这边接近。声音逐渐变大。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巨大的金属门被打开了。 一个人背对着刺眼光芒走了进来。 是位大约与本乡同龄的二十多岁男子。黑色长袖衬衫,外穿一件缝有许多口袋的背心。 本乡的目光,落在了男子脖子上围着的红色围巾上。 男子一见本乡,便露出了一副格外亲切的笑容。 “哟。怎么样,醒来的感觉如何?嘛,都睡了这么久,要是还说没睡够,可就要遭天谴了啊。” “……” 看到男子的笑容,本乡并未放松警惕。他迅速站起身来。 “喂喂,怎么了,一副吓人的表情……” “你是谁?不,在那之前,先请你告诉我。时机也太巧了。你怎么知道我醒了?是在哪里装了摄像头吗?” “哎呀,真是败给你了。名侦探啊你。” 男子故意做出了举手投降的姿势。 “摄像头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但也有可能是纯属巧合吧。不过嘛,这种多疑的性格挺OK。也算是种才能。” 他大步走来,在本乡坐过的那张床边坐了下来。本乡没有移开视线,而是拉开了一段距离。 “……你,不是日本人吧?” 本乡问道。虽然他的外表看起来完全就是日本人,但仅在这短暂的对话中,语调就暴露出明显的违和感了。 “哎呀,被你发现了?嘿,初次见面就能看穿我的,你还是第一个呢。我本以为发音已经很完美了,还是不行吗?” 本乡沉默着点了点头。 “是吗。这下丢脸丢大发了。” “你是哪里的二代移民吗?” “啊,其实我是三代。我家从祖父那一代起就移民秘鲁了。” “……秘鲁?” “你知道秘鲁吗?” “别把我当傻瓜。” “所以说,别那么紧张啦……本乡猛先生,对吧。”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在那之前,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不要。” “……” “据说西班牙语的语感,日本人听起来会不习惯,觉得很奇怪。我第一次来日本的时候,在一个可爱的女孩面前劲头十足地秀了一把,结果被狠狠嘲笑。太扎心了。我已经吸取教训了。” “……” “所以我给自己取了个日本风格的名字。这个名字的话,倒是可以告诉你。怎么样?” “哪个都行。我不会跟无名之辈交流。” “这样啊,明白了,那我的名字就叫隼人。请多指教。” 自称隼人的男子连让本乡缩回手的空隙都不给,用力握住了本乡的手。虽然他比本乡矮小一些,手掌却更大。 “那么,本乡猛。既然报上了名字,按约定,咱们该谈谈了吧。” “……别开玩笑了。该开口的,是你才对吧。我想问的事可是堆积如山。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今天是几月几日?绿川老师怎么样了?你知道美代子的事吗?那些怪物是什么?还有……” 本乡一时语塞。心底深处,仿佛有什么滚烫沸腾的东西正欲喷涌而出。 “……我的身体,好痛,怎么回事?你想问这个对吧?” 隼人若无其事地说道。 “你知道吗?你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吗?” “嗯,我知道。至少,比你自己要清楚得多。” “说!……告诉我。我……我到底怎么了?” “会说的。我会告诉你一切。那么,从哪里说起好呢。先说下今天的日期吧。今天是一九七一年五月一日,星期六。” “五月……一日?” 难以置信。 和美代子一起兜风的那天,是四月……三日。从那时起,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 “喂喂。所以说,别摆出那种吓人的表情啦。我明白你想问什么。所以会按顺序讲给你听的。对了,在那之前先来个测试。拿一下这个。” 隼人在背心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几个白色的东西,在并排摆在了地上。 是三颗鸡蛋。 “怎么了,别发愣啊。一个一个来就行。拿一下试试。哦,顺便好心提醒你一句,这是生鸡蛋,小心点。” “……” 本乡单膝跪地,伸手去拿最右边的那颗蛋。指尖触到的瞬间,蛋壳便碎裂开来,蛋黄从中淌出。他又去拿中间那颗,结果还是一样,甚至比第一次碎得更厉害。本乡试着去拿最后剩下的那颗,结果仍然只是把蛋液洒在了地面上。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明白了。”隼人一脸了然地点了点头。“嘛,别太在意。慢慢就习惯的。虽然可能要花点时间……话说回来,这些鸡蛋真的浪费了啊。我是在附近的无人售货摊买的,都是不错的鸡蛋呢。你看,蛋黄还在晃呢。” 隼人越是了然于心,本乡的困惑就越加深重。是自己生病了吗?还是身体正在衰弱? “哦,来得正好。这儿的老大来了。要谈的话,有那位大叔在会方便些。” 根本不用隼人提醒,本乡的耳朵早已捕捉到了正在靠近的脚步声。 沉重,步幅很大。是个相当魁梧的巨汉。 正如本乡所料,在逆光中走进摄影棚的,是一个近两米高的大只佬。结实的身体释放出超越身高的威压感。看起来已过天命之年,头发修剪得像军人一样整齐。 “这位是这个营地的老大。” 经隼人介绍,大只佬挺直了背脊,微微低头致意。 “……神原龙作。” 他仅用低沉的声音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啊哈哈。”隼人愉快地笑了起来。“嘛,他是个沉默寡言的大叔。记住这点就够了。” 本乡沉默地盯着隼人的脸。 “哦,知道了知道了。我可不是故意在吊你胃口。我这边时间也不多。所以我会尽快说完的。 本乡猛,你被卷入了一起有些麻烦的事件。操控那些怪物把你绑走的,是一个组织。那个组织在全球范围内都有影响力,历史也很悠久。甚至还有一种说法,说在人类拥有文明的那一刻,那群家伙便已诞生了。” “……组织,叫什么名字?” 隼人的表情忽然掠过一丝阴翳。 “那群家伙叫做——‘修卡’。” 2 “叫做‘修卡’?” 本乡重复了一遍隼人的话。 “没错,就叫‘修卡’。” “既然是个组织,也就是指……类似于美国CIA和苏联KGB那样的间谍组织吗?” “……间谍组织吗,嘛,确实也有那一面。但并非仅限于此。那群家伙基本上不会为某个特定国家行动。他们真正的首脑是谁,也无从知晓。” “……” “确实,CIA也好,KGB也罢,甚至连日本的公安警察都有很多来历不明之处。但那群家伙的来历不明,是更加异质的东西。甚至‘组织’这个说法,说不定本身也是错的。” “……你说的这些,我完全无法理解。” 听到本乡的低语,隼人咧嘴笑了。 “那当然了。连追查他们多年的我都没弄明白,所以我偶尔也会想,这会不会只是我脑子里的妄想呢。” “……” “但遗憾的是,那群家伙是真实存在的。‘修卡’的最大目标,是在各种意义上控制人类,阻碍文化文明中不必要的进步……当然,是以他们的标准来评判的……甚至连战争的走向都要由他们决定。即使在这个过程中有人被践踏,他们也毫不在意。作为实现这一目的的战力,就是你看到的那些怪物。影子政府……不,那群家伙的统治者肯定是自诩为神的吧。” “等等……” 本乡紧盯着隼人的脸。 在谈论“修卡”时,隼人脸上已毫无笑意。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然而…… “这……这都是漫画里的故事吧。这种话,我实在无法相信。假设你说的是真的,那么,那个叫‘修卡’的组织……也就是说……它已经完全支配了这个世界。虽然葱花不显露真身,但他们才是作为王者君临天下的存在。” “没错。正是如此。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对吧,大叔。” 即使被隼人提了这么一嘴,神原也是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所以我都说了先等下!”本乡提高了声音。“假设你说的都是真的,那确实会变成那样。可我只是在说假设。不要故意曲解我的话。” 隼人挠了挠头。 “证据的话,胜过一切雄辩的证据不是近在眼前吗?” 他指向了本乡的胸口。 “……” “本乡猛,就是你自己。那些蜘蛛怪物……‘蜘蛛男’。它们的确是怪物,但在瞬间将它们击溃的,可是你啊。普通人是做不到的。你的身体本身,就是证明修卡那超凡力量之存在的最佳证据。” “……” “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你刚才问过我,自己的身体到底怎么了。答案是被改造了,被‘修卡’改造了。你成了那些怪物的同类。正因为成了同类,才能打倒它们……改造手术则是由绿川教授操刀的。” “绿川老师……别说傻话!” “绿川教授曾是‘修卡’的成员。他是一名优秀的科学家,也怀有正义感。所以即便被修卡纳入麾下,他也一直在寻找反抗的机会。而出现在这位教授面前的人,正是你,本乡猛。” “……” “绿川教授将你视为最后的希望。因此,他一边怀着歉意,一边将你作为‘S.M.R.’的素体进行改造。” “S……?” “是‘S.M.R.’。‘S.M.R.’,即System Masked Riders……是‘修卡’推广的次世代高机能战斗员。” “……” “而素体,则由经过特殊强化的细胞与微型机械群构成。” “等等……微型机械?那是什么?” 听到陌生的词汇,本乡不由自主地反问道。 “嗯?一上来就问这么难的问题啊。‘修卡’那群家伙管它叫微机械或者纳米机械。呃,物理学家的话……是叫理查德·费……?” “理查德·费曼?是那位诺贝尔奖得主?参与过曼哈顿计划的那位吗?”本乡下意识地答道。 【注:理查德·费曼(1918–1988),美籍犹太裔物理学家,凭借描述微观粒子相互作用的费曼图获得了1965年诺贝尔物理学奖,也于二战期间参与了研制原子弹的曼哈顿计划】 “对对,就是他。”隼人用力点了点头。“那是费曼在1958年提出的概念。用小型机床制造更小的机床,再用那个制造更小的机械……如此反复下去,最终就能制造出微米级的机械,也就是细菌大小的机械装置。虽然对我来说确实有点难以置信就是了。” “那是当然。”本乡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那不过是说在未来有可能吧。一旦涉及实际工程问题的话……” “就是不可能的?” “……” “然而,在不为大众所知的地方,它早就被投入实用了。而且,小心被吓一跳哦,它和强化细胞一起被植入了你的体内。” 说着,隼人拍了拍本乡的胸口。 本乡甚至忘了挥开那只手,只是凝视着摄影棚干燥的地面。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由强化细胞和微型机械群构成的身体,兼具超乎常人的运动能力和坚韧性。” “……” “当然,仅凭这一点,和至今为止的‘修卡’改造人没什么区别。‘S.M.R’的关键在于它的支持系统。那顶头盔……应该说是假面吧。那可是个好东西。它能与‘修卡’的卫星联动,收集和分析所有情报。呃……对了。是叫‘高维情报装置’。厉害的不仅是假面。说到底,Riders这一名字的由来……” “住口。” “……” “别再说了,已经够了!我已经受够了!话说回来,你到底算什么人?是那群叫‘修卡’的家伙派来的推销员吗?” 听到本乡的怒吼,隼人一瞬间僵住了,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哎呀,失礼了。我记性不太好,想着趁脑子还有印象的时候一口气全告诉你,可能有点太急了。我反省,抱歉。” “……” “不过,让我再告诉你一点。即使是修卡,‘S.M.R.’对他们来说,也是还有很多未知之处的最新技术。从基础研究阶段算起,实验对象有好几百人,而他们全都牺牲了,成功的只有你一个。” 本乡背对着隼人和神原,走向摄影棚的角落,挑了一个看起来坐上去也不会垮的干木箱,一屁股坐了下来。 “……不管别人怎么说,有些事是可以接受的,有些事是无法接受的。” 本乡的话听起来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依然感到混乱。 每一段记忆都确切存在着。 箱根的兜风、怪物的袭击、熊熊燃烧的火焰、被假面男子所救、与怪物的战斗、自己体内涌出的力量、击溃怪物时的触感…… 然而,又有谁能证明,那些就是现实呢? 不,说到底,又有谁能保证,这一瞬间本身不是一场梦呢? “本乡猛!” 隼人的呐喊将本乡拉回了现实。 “本乡!无论你有多么难以接受,这些也全都是现实。把现实当作现实接受,然后去寻找你要走的路!在梦里,你哪儿也去不了。” 仿佛在变魔术一般,隼人手中出现了一把大型自动手枪。 隼人手指微动。 一声干涩枪响回荡现场。 本乡胸口遭到猛烈冲击,倒进了那堆杂物之中。 他躺在那里,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鲜血正从按住胸口的指缝间不断涌出。 “……?” 除了不断涌出的血液,还有某种东西在推挤胸口的感觉。本乡解开衬衫前襟,看着裸露的胸膛,一时说不出话来。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枚变形的子弹从体内被挤了出来。子弹击中的位置,正是心脏所在之处。然而,此刻的伤口早已止血,痛感也消失了。 “这就是现实,本乡猛。” 隼人持枪俯视着他,说道。 “再过一会儿,身体组织就会开始再生。这是强化细胞和微型机械群的作用。如果这还不足以让你相信的话,用不用我再给你补上几枪?” “……” “你连鸡蛋都拿不稳,也是因为你还没有完全掌控改造后的身体。情绪一激动,力量就更加难以控制了。” “……” “本乡,要我说多少遍都无所谓。接受现实吧。你不再是普通人了。你是唯一能对抗‘修卡’威胁的人。” “我……” “而且,你拥有才能。歼灭那群‘蜘蛛男’的,不仅仅是‘S.M.R’的力量,还有你的才能。” “不……不对。只是看到绿川老师被杀的那一瞬间,有什么……有什么在我体内觉醒了。那是它做的,与我无关。” 隼人凝视着本乡的脸。然后, “……站起来。” 隼人拉着本乡的手,让他站起身来。 “虽然没时间再悠哉了,但干着急也没用吧。嘛,先冷静下来。对了,你肚子饿了吧?” 隼人在背心口袋里摸索了一番,取出一个用锡纸包裹的东西。 “吃吧。” 隼人撕开锡纸后,里面露出一根看起来似乎有毒的绿色棒状物。 “外观是不太好看,但这是高机能食品。有点类似太空食品吧。里面含有维持改造人强化细胞所需的丰富营养。来,吃一口试试。” 隼人将那根“太空食品”塞进了本乡手里。 一股像塑料一样令人不适的气味飘散开来。 本乡沉默着,将那根绿色棒状物扔到了地上。 “……人类不会吃这种东西。” “……” “是你们救了我对吧。这份恩情我会记着。但我并不打算和你们扯上更多关系。” “等等!” 隼人语气严厉地喊住了他。 “虽然不知道你要去哪儿,但光着脚可不行吧。喏,那边那个,给你了。” 本乡带着愤然的表情拿起了床边那双靴子。像是士兵穿的那种厚重军靴。 目送本乡走出摄影棚后,隼人捡起了那根绿色棒状物。 “不是人类吃的东西吗……习惯了的话,其实意外地还挺好吃的。” “按照事先商量好的,监视体制已经部署好了。不会有任何问题。” 神原用洪亮而低沉的声音说道。 “嗯,我知道。你们……我还是信得过的。” 隼人撕开银纸,咬了一口绿色棒状物。 “……嗯,果然,这玩意儿,还是很难吃吗……大叔,你吃不?” “不了,我不饿。” 神原龙作的脸上毫无笑意。 3 从废墟般的摄影棚出来后,便是一条狭窄的小路。远处能看到像是游乐场的轮廓。风送来一阵“铛——铛——”的干涩声响,附近似乎有棒球场。 虽然从隼人他们那里跑了出来,本乡却不知所措。毕竟他现在身无分文,连车费都掏不出来。 像是要抓救命稻草一般,本乡摸索了一下裤兜,触碰到一件凹凸不平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两根弯曲的金属棒组合在一起的物件。 “……九连环?” 本乡完全猜不透这是什么玩笑。这时,本乡发现,另一个口袋里放着一个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张万元钞票和一封信。 “通知。本乡猛,你的财产,包括银行存款、股票和不动产都已被处理,兑换为现金,并由我们代为保管。当然,我们绝不会动用,还请放心。作为零用钱,先给你塞了十万进去。这是你的钱,请随意使用。另外,附赠九连环。请练习到能在不损坏的前提下解开为止。” 落款是隼人。 本乡紧紧攥住了那封信。 那家伙,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银行存款、股票、不动产……就算全部变现,大概也只是一笔微薄的金额吧。可无论金额多少,那都是已故父母留下的财产。一想到被人擅自处置,本乡便怒不可遏。 虽然很想折返回去抱怨一下,但还是算了。自己现在还有急事要办。本乡将九连环和信封放回口袋。沿着几乎没有车辆经过的道路走了好久,才总算是找到了出租车,本乡让司机朝最近的车站驶去,在小田急线的鹤川站下了车。 刚一到车站,本乡就给美代子的公寓打去了电话。 出乎意料的是,接电话的正是本人。 得知美代子平安无事的喜悦,让本乡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反倒是美代子显得更为镇定。 叮嘱美代子在自己回来之前不要出门后,本乡窜上了小田急线。 他在新宿换乘山手线,从原宿站来到表参道。此刻,天色已经渐暗。 从行人的目光中,本乡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打扮宛如败兵残卒。他用手遮住被子弹打穿、沾有血迹的衬衫胸口,加快了脚步。 昔日的原宿,原本是一片宁静的住宅区。 街道面貌发生巨大变化,是在一九六四年的东京奥运会之际。 此前作为原宿象征的华盛顿高地——驻日美军军官宿舍,一部分被改建为奥运村,就此消失。大型室内竞技场也建了起来。 奥运会过后,街道的变化仍在持续。面向对潮流敏感的年轻人的餐厅和酒吧相继开业。为对抗银座的御幸族,原宿族这一说法也应运而生。 【注:御幸族指一种在1964年的银座街头兴起的青年群体。他们身着美式常春藤风格服装,被视为日本时尚潮流的先驱,但在奥运会前夕遭到警方取缔】 高级公寓开始竞相兴建,也是发生在奥运会之后的事了。 楠木美代子所住的,正是其中一栋新建公寓,位于表参道与明治通路的交叉口附近。 表参道上,Fairlady和Cosmo等跑车成群停放。据说在近段时间,每到夜晚,富家子弟们便会聚集到这一带,沉迷在相当于公路赛车的玩乐之中。坐在驾驶座上的,全是那样的人。 本乡感觉自己似乎与其中一人对上了目光,于是便加快了脚步。 美代子的公寓,他在三月初来过一次。虽然没有进去过,但在吃完饭回来的路上,本乡曾送她到玄关大厅前。那是一栋在决定建设时就上过报纸的超高级公寓。当时,美代子带着几分羞涩地说,这是身为地方政治家的父亲买给她的。 穿过宽敞却略显昏暗的大厅后,本乡乘电梯来到了九楼。 “美代子同学,我是本乡。” 他按下九一二号房间的对讲机,等了一会儿,却没有回应。 “美代子同学……美代子同学,我是本乡。” 依然没有回应。本乡转了下把手,门似乎上锁了。 “……” 本乡顺势拉了拉把手。锁芯顿时像糖果一样弯曲变形,门开了。 “……美代子同学!” 本乡在玄关处喊了一声,却无人应答。于是,本乡连鞋都来不及脱,径直冲进了客厅。 眼前的景象令本乡瞠目结舌。 室内被翻得乱七八糟。玻璃桌惨遭砸碎,皮沙发被割破。餐具柜被推倒,盘子和杯子摔得粉碎。本乡朝厨房餐厅看了一眼,那边也是一片狼借。一张疑似橡木制成的厚餐桌被折成了V字形。简直就像有好几只大型猛兽在这里尽情撒野过一般。 回到客厅,本乡发现一个大号信封掉在地上。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的东西有一半露了出来。 “……这是?” 本乡捡起信封。 里面装着一叠黑白照片。 “……姐姐?” 这数十张照片,全都是本乡姐姐的照片。因为父母早逝,本乡和姐姐小时候的照片都很少。本乡手头那些姐姐的照片,也大多是高中时代、以及毕业后刚工作那段时间的。 这些全是本乡没见过的照片。大概是姐姐学校的朋友,或者职场的朋友拍的吧。 为什么……这些东西会在这里。 本乡心脏狂跳,声音直击耳膜。 他终于想起了自己获得的力量。 ……对了。 本乡调整呼吸,集中精神。 他听见了各种各样的声音。 时钟发条的声音。冰箱电机的声音。外面驶过的车辆声音……本乡排除掉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逐一分辨。 方向也清晰可辨。 本乡屏住呼吸,沿着昏暗的走廊前进。走廊尽头的门后有人。应该就是那个大肆破坏的人……不,是那个东西。 下定决心后,本乡打开了门。 “……美代子同学!” 门后的是美代子。这间房看起来像是卧室,她正坐在一张宽敞大床上,似乎是刚外出回来,还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连衣裙。 “美代子同学,你没事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还问什么意思……客厅和厨房都被弄得乱七八糟的。你在这里,不可能不知道吧!到底是谁干的?” “哎呀,抱歉呢。”美代子微微一笑,那笑容天真无邪。“那些是我干的。难得你第一次来我家,却让你看到那种样子,真的很抱歉。” “怎么会……” “毕竟最近的烦心事太多了。不过,请不要讨厌我哦。我真的只是偶尔才会做出那种事哦。” “……美代子同学,你该不会……” “我是‘修卡’的一员。” 美代子面不改色地说道。 “骗人。这怎么可能,这怎么……” “恭喜你,本乡同学。‘修卡’可是个优秀的组织。能被选为其中一员,是件非常光荣的事。这意味着你被认可为具备聪慧头脑、强健肉体和卓越才能之人。虽然你才刚听完那些无聊的话,但别信以为真哦。那些都是谎言,‘修卡’真的是一个非常优秀的组织。面对被选中者,‘修卡’会毫不吝惜地提供一切援助。只要履行一些相应的义务,所有愿望就都能实现了。‘修卡’可是……” “别再说了!……别再说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美代子同学,是你对吧!把我出卖给他们的,是你……还有绿川老师也是吗?” 美代子用力点了点头,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本乡终于明白了客厅里那些姐姐照片的含义,顿时感到脊背发凉。 “那就是我的工作。出卖……这种粗鄙的说法,我可不爱听。作为‘修卡’的代理人,我的工作是负责调查并推荐有才能的人。我认为,这是一份有价值的工作。另外,以防万一,我再补充一下,绿川老师走的是另一条路线,我只是负责监视他平时的动向而已。” “无视他人的意志,擅自就……那样的工作,到底哪里……” 依然握在本乡手中的门把手,被捏得彻底变了形。 “不过话说回来,绿川老师的事,真的很遗憾。他的死,也绝不是‘修卡’希望看到的。关于这点,还请你务必相信。那只是一场不幸的事故。不过,那场战斗的录像我也看过了,真是令人打心底震惊。你果然是个特别的人。对系统的适应能力也好,运动神经也罢,尤其是面对战斗时毫不犹豫的残暴行径,你就是‘修卡’所追求之物的具象化存在啊。” “……住口。” 门轰然倒下,声音回荡在走廊内。厚重的钢制铰链被扭断了。 “本乡同学,请和我一起回到‘修卡’吧。现在的话,不会有任何问题。不过,如果选择在这里拒绝,你将终生被‘修卡’追捕。因为‘修卡’是不灭的。而且,和普通人相比,你的一生应该会相当漫长。亡命天涯数百年的人生,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 美代子站起身来,拉开窗帘。透过玻璃,街上的霓虹灯光映入眼帘。 本乡摆好了架势。 有什么东西正在急速接近。 鸟……? 能听到振翅声。从声音来判断,是体型相当庞大的鸟类。 然而,落在阳台上的,并不是鸟。 是一只巨大的蝙蝠。翼展恐怕足有四米宽,而支撑翅膀的身体虽然瘦弱不堪,却无疑是人类的。 ……是“蝙蝠男”! 怪物朝本乡露出獠牙,像是在威吓。 “不许乱来!” 在美代子的命令下,“蝙蝠男”顺从地选择了遵守。它收起獠牙,双臂交抱,像是在等待什么似的闭上了眼睛。 “不止它一个哦。” 美代子微微一笑。 “……” 几道陌生的声音传入耳中。声响很有节奏,是呼吸与心跳声……本乡环视房间。可除了自己和美代子之外,并没有其他人的身影。但他的感官却捕捉到了另一个存在。 “出来吧。” 美代子朝正面的墙壁喊道。话音刚落,那淡色花纹的墙壁图案便扭曲起来,化作人形,站在了美代子身旁。 “……‘变色龙人’,是我可爱的仆从。很厉害吧?凭借完美的保护色,它可以隐藏在任何地方。必要时还能停止心跳、进入假死状态。所以,哪怕是你这种改造人也无法察觉到它的存在。” 原本浑身妆点着花纹图案的怪人,身上的图案开始不断变化,最终显露出了真容。除全身呈绿色之外,怪人的身体结构与人无异,矮小纤细的体格宛如少年。唯有头部如同真正的变色龙。裂口大张,位于突起前端的眼珠交替转动,探察着四周的动静。 “到这边来吧。” 美代子一声呼唤,“变色龙人”便轻巧地走到她身旁跪下。被美代子抚摸头部时,它发出了满足的低吟声。 “美代子小姐,你……” “哎呀,怎么了,本乡同学?摆出那么可怕的表情。请不要误会哦。在东京市中心乱来什么的,‘修卡’可没愚蠢到这种地步。而且……” 美代子将视线转向“蝙蝠男”和“变色龙人”。 “这两个孩子是负责监视和潜入工作的,所以实力不太强。对付普通人类倒还凑合,但如果与现在的你为敌,它们绝对毫无胜算。不过……” “……” “这群孩子有很多个体。而且,无论你去哪里,这群孩子都会躲在暗处盯着你,不会让你离开它们的视线范围哪怕一秒钟。” “我……” “意下如何呢?” “不管怎样,我都不会成为你们的同伴。只有这点我绝不接受……因为,你们都是错的。” “这就是你得出的结论吗?” “……” “请回答我的问题,本乡同学。” 美代子的声音依旧是那么温柔。 然而。 “……没错。” 尽管难以名状的恐惧令本乡颤抖不已,但他还是直戳了当地给出了回答。 “这样吗,那我明白了。” “……” “不过,真是遗憾啊。我们之间心意不通,实在令人悲伤。我这段时间可是相当辛苦啊,比如收集了一大堆你姐姐的照片,以及模仿她的化妆方式。” “……住口。” “甚至还特意调查了你姐姐喜欢哪种香水呢。” “住口!” “明明好不容易才打扮成你姐姐的样子。” “……住口,别再说了!” 本乡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推动,踉跄着向后退去。狼狈地跌坐在地。 本乡慌忙爬起身来,发出一声无声的惨叫,沿着走廊飞奔而去。 身后,美代子那温柔的声音依旧阴魂不散。 “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哦。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所了。” 4 设施……“修卡”基地的最下层,被定义为存放主、副、备用计算机的区域。事实上,在设施内工作的多数人也是这么认为的。然而,从这最下层再往下数十米处,存在着一个堪称真正核心的区域。 那里正是为“博士”准备的神圣空间。 通道上标有巨大的“SSS”字样。这代表了设施内的警备等级。靠近地表、预设可能会因遭到敌对势力攻击而造成一定程度损害的区域,为最低的“C级警备”。由此向上,基地司令“上校”的办公与居住区域为“S级警备”。穿过“SS级警备”区域之后,便能来到设施内唯一被指定为“SSS级警备”的区域,此处。即使是基地司令,若未经正规手续便闯入其中,亦会被当场射杀。 走在长长的走廊里,御子柴背上沁出一层令人不适的汗水。每隔一米,便可看到自动机枪的枪口和负责喷射致命毒气的喷嘴。 然而,即便如此,他的心情仍是雀跃的。因为这段能与“博士”直接会面的短暂时间,对御子柴来说,就是至福的时刻。 穿过由众多警卫把守的四重门扉,御子柴终于得以面见“博士”。 如同供奉古代神明一般的广阔空间中央,放置着一个巨大的圆柱形水槽。 水槽内,注满了无色透明的液体。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水,但那实则是“修卡”科技团队研发的生物化学之结晶。若没有这魔法之水,水槽中的“博士”连一秒钟都无法存活。 御子柴凝视着水槽内部。 里面漂浮着一个全身纯白的人。 他头顶没有一根毛发,过长的手臂与双腿明显打破了正常人体的比例,四肢末端的手指和脚趾也格外细长。那皮肤与其说是纯白,不如说是近乎半透明,隐约散发着磷光。这人在水中的姿态,看起来简直就像一只巨大的乌贼。 这便是“修卡”引以为傲的大脑、最珍贵的资产——“博士”的身姿。 “状况如何,御子柴君。”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那是分不清年龄与性别的中性嗓音。这并非“博士”的原声,他的发声器官从出生起便已丧失功能。声音由电子增幅器收集,经由扬声器传出。 “我、我的状况……非、非常良好。没有问题。比起这个,能、能占用‘博士’宝贵的时间,这、这份荣幸……” “御子柴君,冷静一点。与你对话这一行为的消耗,连我全部功能的百分之一都不到。我原本的工作始终在持续进行,完全不成问题。” “是,这、这实在是不胜惶恐……” “必要的信息一直有输入我这边。‘S.M.R.’吗?绿川君留下了一个好项目。作为科学家,也算是死得其所吧。” “是、是的……” “你亲自来此地找我,意味着在这次问题上,仍有尚未输入的事项吗?” “这……是的。对、对不起。当然,我想您早已知晓,但这是由‘上校’和‘大使’正式决定后,命令我直接前来传达的。” “唔,官僚主义啊。我始终在看,始终在听。在这座设施内,我无处不在。虽然无法向外输出,但即便是冥想期间,这一点也不会改变……是‘蛇姬’的正式报告吗?” “是的。刚才已确认,‘S.M.R’一九七号实验对象·本乡猛并无服从组织之意。已下达捕获处理命令。鉴于‘S.M.R’的特殊性,我们科学技术部门受命制定捕获与处理计划。” “嗯,然后呢……?” “是。”为了擦拭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御子柴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通,取出手帕。“在制定计划时,存在一个严重的问题。关于‘S.M.R’的基本信息,以及在计划实施过程中收集到的全部信息,均已被绿川教授从原件到副本完全销毁。照此下去……而且,从实战影像资料来看,绿川似乎还赋予了本乡猛超出我们所知规格的性能。” 御子柴双膝跪地,将额头贴在地上。正是土下座。 “我想占用‘博士’宝贵的思考时间。如果是‘博士’的话,应该能够监控设施内电子通信网络中流通的所有信息,并将其记录在大脑之中。” 御子柴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只见水槽中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气泡。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也就是说,你是要我重新构建那些碎片化的电子信息……打捞垃圾吗?” 御子柴再次将额头叩向地面,开始土下座。 “我深知这是对‘博士’大脑的冒犯。然而……” “有趣的工作。最近正愁没有好玩的拼图呢。不过,事先声明,绿川君是个非常聪明的男人。我不认为他会把未加密的信息直接通过通信网络传输。” “……” “理论上,信息是无法完全复原的。” “……” “信息不可避免地会出现部分缺失。而且,我也无法动用全部功能。在完成工作之前,需要先等上几个小时,这样可以吗?” “是,万分感激,没有任何问题。” 御子柴正要离开房间时,“大使”恰好走了进来。 今天的“大使”依旧身穿白色西装,头戴巴拿马草帽。哪怕是对衣着不甚敏感的御子柴,也明白这身装束不合时节。 “嗯,怎么了,御子柴君?” “呃,不是,那个……” “你注意到这个了吗,想不到你眼光还挺高啊。” “……啊?” “你一直盯着看的,是这个吧?不用不好意思。” “大使”指了指自己的帽子。 “这叫‘Optimo’型号。你看,这顶部的线条就是关键哦。” 【注:Opitimo指一种可折叠的高档巴拿马草帽,采用托奎拉草茎手工编织,质地柔韧,帽冠中央会带有标志性折痕】 “……哦。” “日本产品如今也算世界一流了,但服装和帽子果然还是得看英国的。这也是英国制的。哦,对了,能分辨帽子好坏的男人可不多见。我欣赏你。” “……” “大阪有一家我常去的店。店里的工匠虽然是日本人,但曾在英国修行过。不如,我请他为你定制一顶吧。” “……不用了,那个……” “别在意。不用操心钱的事啦。这是礼物啦,礼物。哦,对了。你之后记得告诉我你的尺寸就好。” “……好、好的。” “话说回来,御子柴君。你的事已经谈完了吗?” “……是、是的。” “那太好了。我能在这里的时间也有限,最近总是不容易赶上‘博士’醒着的时机。” “……是。” 御子柴顿时垂头丧气,在长长的走廊里拖着脚步离开了。久违地与“博士”直接交谈所带来的兴奋感,此刻已荡然无存。 5 泽村智也是某个掌控新宿一带的黑帮成员。 但他不过是个小喽啰,尚未受过结拜仪式。 初中毕业后,泽村通过集体就业离开岩手,在大田区一家小小的铁工厂工作,在那里,泽村从前辈那里学会了赌博,这便是他堕落的开端。小钢珠、赛马、赛艇、自行车竞速、麻将,凡是带赌的他全都沾。逐渐不满足于普通赌博后,他便开始出入黑道开设的赌场,债务不断增加。 十八岁生日那天,泽村辞去了铁工厂的工作。无处可去的他,最终投靠了在赌场结识的黑道分子岩田,做了他的小弟。然而,岩田自己也不过是底层的小喽啰,泽村的处境就可想而知了。他每天出入事务所,只负责接电话、打扫等杂务。 老实说,这样的生活让泽村焦躁不已。 泽村缓解压力的方式,就是在新宿勒索来玩的上班族,抢走他们的零钱。他本来力气就大,又有组织在背后撑腰,即使单独行动,也基本不会失手。只要别太过分,组织对此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今晚,泽村在区政府路边的小巷里发现了猎物。是个孤身一人的、微醺的中年秃顶上班族。这会儿的末班电车早就开走了,他大概正在找出租车吧。 泽村快步靠近,撞上了上班族的肩膀。虽然是相当老套的手法,但要制造由头,还是这个最管用。 今晚的对手格外轻松。 泽村连威胁的话都没说,只瞪了一眼,对方便双腿打战。还没等他说出“把钱交出来”,中年男子便已从裤袋里掏出了钱包。 然而,就在泽村伸手去拿钱包的那一瞬间,男子猛地转身,以脱兔之势狂奔而去。不远处,一个熟识的皮条客正在咧嘴嘲笑,泽村看得分明。 见此情形,泽村顿时感到气血上涌。 “给老子站住!” 中年男子跑进旁边的一条小巷,结果自己绊了一跤,一头扎进了垃圾桶里。大概是长年与运动无缘吧,才跑了十米不到,嘴巴就一张一合地喘着粗气,活像条金鱼。 “对不起,对不起。” 男子气喘吁吁,卑躬屈膝地道歉,那副模样激发了泽村心中的残暴。 恐吓虽是泽村每晚都做的事,但他会谨慎挑选对象,所以从未遭到过反抗。在乡下时,他几乎天天打架,但来到东京后,特别是成了“专业人士”之后,除了被大哥们揍过之外,泽村从未揍过别人。 因此,他忘了要手下留情。 泽村以几乎要折断自己指骨的力道,狠狠揍向中年男子的面部。男子的牙被打断,发出一声惨叫。泽村自己的手指也被牙齿划伤,疼得厉害。 “开什么玩笑,混蛋!” 泽村用左手按住男子胸口,这次,他改用肘部猛击,瞄准脸颊就是两下。尽管男子爆出惨叫,泽村也没有停手。 “……住手。”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泽村扔开中年男子,面目狰狞地扭头看去。久违的暴力让他极度兴奋。 “妈的,想干啥?” 眼前站着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 对方穿着一身像是美国士兵的绿色衣服。泽村想起了偶尔在电视新闻里看到的学生运动家的样子。 【注:指上世纪60年代末至70年代参与日本“新左翼”学生运动的激进青年。他们反对《日美安保条约》和越战,主张革命。部分人后来演变为“赤军派”“日本赤军”等极端组织,最终被全部剿灭】 他讨厌那些只会讲无聊道理的学生。 泽村朝军服男子迈出一步。可脚下正好有个不知谁丢弃的空罐。还没等他明白发生了什么,脚下便被那空罐绊住,仰面摔倒。几乎与此同时,男子的拳头挥了过来。 那本该在他脸上炸裂的拳头,仅仅擦过了他的肩膀。 这对泽村来说,对挥拳的男子来说,都是值得庆幸的奇迹。 泽村的身体飞了起来。像玩具人偶一样旋转着,头朝下扎进了数米外的厨余垃圾堆里。若那拳真的击中,泽村的脑袋毫无疑问会被打飞。实际上,仅仅只是被擦过,锁骨便已经咔嚓一声断了。泽村呆呆地看着因剧痛而抬不起来的右臂,却被那军服男子一把揪住衣领,生生拽了起来。 “你是什么人?” 男子问道。 泽村不知该如何回答,沉默不语。想要还手或者顶嘴的心思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透过余光,能看到那个中年上班族正踉跄着跑向远方。 “你是什么人?” 男子又问了一遍。 无论被问多少次,泽村也找不到答案。然而,他内心的一部分却出奇冷静,做出了“可不能就这样被杀掉”的判断。也许,在深山里走着走着突然撞上熊,就是这种感觉吧。他明白,无论怎么反抗都是徒劳。附近酒馆传来的浅川真希的歌声,在泽村脑中久久萦绕。 “为何要使用暴力?为什么要伤害别人?” “……诶?” “用强大的力量蹂躏弱者就这么有趣吗?就这么开心吗?” “……” “你有想过被践踏的人是什么感受吗?” 男子的手紧紧锁住了泽村的脖颈。 泽村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啊啊,我果然,要被杀掉了。 在骨折的剧痛中,泽村失去了意识。或许并非是因为疼痛本身,而是为了逃离恐惧,他的精神冻结了意识。 本乡猛无法松开那个小喽啰的衣领。 那张昏迷过去、嘴角淌着口水的脸,还带着一股没有褪尽的乡下气息。 “你是什么人……” 虽然明白对方已经陷入昏迷,但…… 你是什么人? 面对这异样的景象,路过的陪酒女和醉客们纷纷逃离了现场。 半晌,本乡高高举起手臂,像是要把一件垃圾扔到远处。 就在那一瞬间,有人按住了他的手腕。 “喂喂,好歹也想想后果吧。照你那势头扔出去,这小子非得被摔得骨头散架不可。对方可是伤员,温柔点嘛。” 是隼人。 “本乡猛,你对这小喽啰说的那些话,现在要变成回旋镖咯。” “……” 本乡松开了手指。小喽啰的身体滑落下去,倒进了垃圾堆里。 “放手。” 本乡语气严厉地说道。 “……不放。” “都说了让你放手,放手!” “说不放就是不放。现在是大家把酒言欢的新宿之夜,可不能放任你这样的猛兽在外面乱窜啊。” “我是人类……放手!” 本乡用力挥动手臂……他本是这样打算的。 然而,手臂却纹丝不动。 本乡再次向手臂注入全身的力量,结果还是一样。 隼人咧嘴一笑。 “怎么,要比试下吗?来场深夜掰手腕大赛?” “你、你……你也是……” 本乡全身的力气顿时泄尽。 他总算明白了。 “你也是……改造人吗?” ──────────────────────── 幕间II 五月二日,星期日。 下午,石渡昭来到了新宿皮卡迪利电影院。 这是他常去的一家影院。记得过去好像叫新宿明星座,自昭和三十年代初开馆以来,他就经常来此观看外国电影。或许因为靠近伊势丹和三越,与歌舞伎町的电影院相比,观众的层次更为文雅,这也是石渡喜欢这里的原因之一。 正在上映的,是麦克尔·约克主演的《飞艇突击战》。虽说是一部英国战争片,但在谈论有趣与否之前,他对战争题材本就毫无兴趣。 除了杀人,看电影可以说是石渡唯一的乐趣。然而,无论多么喜欢,看一部不感兴趣的电影终究是种折磨。此刻,石渡深切体会到了这一理所当然的事实。 放映结束后,石渡走出影院,开始尾随一对在院内便已盯上的年轻情侣。放映前,石渡坐在大厅里距离他们隔着几张沙发的位置上,仔细观察过两人的样子。两人都是二十岁出头,衣着朴素,说实话,给人一副土气未脱的印象。大概是从乡下进京,留在这座城市打工的吧。也不知他们是如何相识的,或许是之前就已确定关系的同乡。 两人对石渡的跟踪浑然不知,正在尽情享受约会。现在正值黄金周高峰期,新宿人潮汹涌。天气虽然不太好,但行人的体温却使街道的温度与湿度都升高了,空气沉闷而浑浊。 年轻情侣从靖国路转到新宿路,进了伊势丹。他们在女装楼层慢慢逛了一圈后,又去了男装楼层,却什么都没买。估计是因为手头并不宽裕吧。之后,他们在伊纪国屋里消磨了一段时光,接着又走进了中村屋。石渡虽然还不饿,可犹豫了一下后,最终还是走进店内,在距离两人稍远的位置坐下,点了啤酒和印度咖喱。 他有些在意两人点了什么,但因座位布局的关系,看不清桌上放的菜品。不过,两人的侧脸却看得很清楚。男方说些什么,女方便会愉快地笑起来。看到女方的笑容,男方也跟着笑了。 看起来很幸福。 看着这样的两人,石渡也感到了一种满足。 今晚,他们将会死在自己手中。 这便是石渡最近的做法。 每次放假,石渡都会上街选定猎物。无论是情侣还是家庭都无所谓,但只要选择看起来幸福的人下手,结果自然而然就会选中这类对象。一旦锁定猎物,剩下的就是跟踪,尾随一整天。 这是最为美妙的时刻。 今天就是自己生命的尽头,可猎物们却对此浑然不知,脸上依旧挂着幸福的笑容,在街上阔步而行。多么愚蠢又可爱的存在啊。一想到这点,即便身处众目睽睽之下,石渡也忍不住想要放声呐喊。 年轻情侣起身离席。 石渡慢慢喝干啤酒,也走出了店门。 日落之时,狩猎便要开始了。 ──────────────────────── 第三章 变身 1 早晨。 被叫到大会议室的御子柴坐在楠木美代子对面。 代号“蛇姬”的她是一位出类拔萃的特工,在组织内很有名气。然而,因为工作性质,她很少在设施内露面。哪怕是御子柴,最后一次见到她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御子柴进屋后,看到他的脸,美代子脸上浮现出了温婉的笑容。 她身穿优雅的明黄西装,头戴蕾丝编织的帽子,简直宛如大家闺秀。 和上次比起来,美代子的容颜丝毫没有衰老迹象,反而显得更年轻了。 ——虽然拥有“蛇姬”这一令人恐惧的名字,但她却和“蜘蛛男”与“蝙蝠男”这类怪物不同,并未移植由其他生物基因合成的特殊细胞。 但她依旧是改造人。 “修卡”的改造人,大概可以分为三种类别。 第一种,别称“士兵”级。 这种级别生来就是消耗品,属于大规模生产的战力。平均寿命仅有半年,但仅需移植强化细胞、简单脑部改造等步骤,生产成本相对较低,这便是其优势所在。不过,由于大脑经过物理处理,无法进行高度精神活动,执行任务时,需要专职管理官的操控。就像为捕获本乡猛那次出动的“蜘蛛男”那样,大多具备针对各自任务特化的性能。 第二种,别称“军官”级。 这种是在各方面投入高成本的高性能改造人,其素体人选也是经过特别选拔的。为了让他们进行高级活动,不仅不会对脑部进行物理处理,还不会施以所谓的“洗脑”。因此,其内心与性格也会被仔细甄别。其任务主要为担任士兵级改造人的指挥官,或者执行“士兵”级难以完成的高难度作战。根据其适应性,也有被派往社会、作为人类天敌从事杀戮行动者。归属于这一级别的人,不仅能力出众,在组织内的地位也很高,行动中享有相当大的自由权。 由于他们以隐秘行动为宗旨,能够从人类形态变身为可充分发挥自身性能的怪物形态。不过,由于对特殊细胞的负荷较大,据说变身上限约为五十次左右。当然,只要在规定次数达到前移植新的细胞,就不会有问题了。 第三种,则是作为特殊存在的改造人。 除去作为消耗品的“士兵”级,“修卡”成员中的改造人其实是少数。如果再排除掉作为战斗要员的“军官”级改造人,数量就更少了。这少部分改造人,大多都是以为“修卡”服务为代价,接受了手术的人。 其代表,便是“博士”,以及御子柴眼前的“蛇姬”美代子。 关于“博士”的履历,御子柴所掌握的,也仅限于传闻。据说,“博士”天生便不具备任何免疫能力,无法以自然状态存活。但作为交换,他的头脑非天才一词所能概括,而是极为特殊的存在。“修卡”看中了这一点,于是,“博士”为了活下去,接受了改造手术。即便如此,若无大型设施的支持,他依然无法生存…… 至于“蛇姬”美代子,御子柴所知的则更加模糊。本名、年龄不详,唯一确切知道的,是自从十几年前的初遇起,她的容貌便从未改变,始终保持着二十多岁的模样。作为改造手术带来的恩惠,美代子拥有了不会衰老的肉体。而那手术早在几十年前便已进行……不,或许更早,但御子柴不得而知。 大约五分钟后,“上校”带着几名部下走了进来。这些部下全都是负责改造人作战的管理官。 “尽快开始吧……御子柴君,作战内容已经确定了吗?” “是、是的。借用‘博士’的大脑,已成功复原了一部分此前消失的‘S.M.R.’基本信息,不过还是不完整。根据‘博士’分析后的提案,我们科学技术部门准备了这个。” 御子柴操作着轨迹球,随后,房间内的大屏幕上显示出了一段化学式。 “目前对‘S.M.R.’的解析尚不完整,另外,根据他在与‘蜘蛛男’一战中展现出的惊人战斗力,我们认为,对战斗用改造人采取正面攻击并非良策。而且,本乡猛还是珍贵的样本。最好能将他生擒活捉,哪怕是要击杀他,也希望能将尸体损坏控制在最低限度。如此一来,采取常规攻击就更困难了。虽然无意贬低我们制造的改造人的实力,但要无伤捕获本乡的确并非易事。因此,为了让本乡猛的肉体以完全状态落入我们手中,我们制定了一个最佳方案,那便是药物。” “也就是说,用毒让本乡的肉体暂时陷入无法活动的状态吗?” 面对“上校”的提问,御子柴摇了摇头。 “虽然的确是让他陷入无法活动的状态,但并非是下毒。根据‘S.M.R.’的规格,任何毒物都无法影响到本乡的肉体。准确来说,他体内强化细胞的一部分能复制注入的毒素……” “原理无所谓。”“上校”说道。“如果不是用毒素的话,那是用什么呢?” “回‘上校’的话。可以说成是……类似营养饮料的东西吧,我们打算让他恢复精神。” “……” 看到依然面无表情的“上校”,御子柴的额头霎时渗出一层油汗。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啊,居然对“上校”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详细说明一下。” 在“上校”的催促下,御子柴慌忙滚动轨迹球。屏幕上接连映出资料,紧接着,御子柴继续说明起作战内容来。 御子柴说完后,“上校”仰望着高高的天花板。 “……这个计划如何,‘博士’?成功的可能性高吗?” “可能性很高。”“博士”的声音立刻给出了答复。“由于重现的资料并不完整,并未达到百分之百。不过,在所能准备的应对方案中,这已是最佳选择。” “感谢回答,‘博士’。这个答案足够了……御子柴君,后续事宜请与捕获部队的管理官商议,敲定细节。” “是,明白了……‘上校’,还有一点。关于与本乡一同行动的一九二号,该如何处置?” “御子柴君,你怎么看?” “是这样的,虽然一九二号是珍贵的实验对象,但如您所知,作为今后研究调查的样本,其价值并不高。况且,此次作战区域据说是市区。鉴于区域封锁有限,我认为,应该只将目标锁定在本乡身上。至于一九二号,顶多作为万一未能捕获本乡时的保险来考虑,这样较为妥当。” “……很正确的判断。” “上校”点了点头。 顺利完成自己的职责后,御子柴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就在那时,他与侍立在“上校”身旁的“蛇姬”美代子对上了目光。察觉到御子柴的视线后,美代子嘴角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像是在笑。御子柴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御子柴退下后,一名管理官做了简短汇报。在“修卡”众多特殊情报人员的努力下,已对本乡和窝藏他的那些人的动向实现全面捕捉,连一秒钟的空白都没有。本乡昨晚离开美代子的公寓后,再次返回町田市内的废弃摄影棚,这一点自然也在掌握之中。 随着管理官的操作,以摄影棚为中心的地图显示在屏幕上。 摄影棚虽位于郊区,但仍属住宅区域,附近自然也有民宅。不过,在作战开展时间……也就是今晚,那些住户将被施以药物,陷入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会醒来的深度睡眠。在此基础上,再伪装成紧急施工或山体滑坡,视情况也可伪造成交通事故,封锁周边道路。这些都是“修卡”惯用的手法。 “情报人员已着手实施封锁,目前进展顺利。按常规步骤进行,未发生任何问题。按照预定,作战开始时间为二十一点整。此外,关于我方的进攻,敌方似乎也已察觉,正在对神奈川县警及美军方面展开干扰、实施自己的封锁计划。” 听完管理官的汇报,“上校”咧嘴一笑。 “原以为不过是群四处逃窜、伺机偷袭的老鼠……没想到,他们偶尔也会下定决心打一场迎击战啊。看来果然还是出了什么事。对那群家伙来说……干得还算不错,你不觉得吗,御子柴君?” “是、是的……” “你们能庇护本乡猛到什么程度,就让我们见识一下吧……‘反修卡同盟’。” 2 “反修卡同盟”突击队队长·神原龙作在落满尘土的地面上盘腿坐下,用力拍了拍自己那件深绿色连帽外套。每拍一下,灰尘便纷纷扬起,拍到腰部时,发出当啷一声干响。 神原面不改色,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只被压扁的Peace牌香烟盒,又拍了拍衣服,从上衣胸前口袋里摸出一只变形的煤油打火机。 “呼……” 一口气把烟抽到滤嘴处后,神原抬头望天。 现在是五月的晴空。 天空碧蓝如洗,白云自在漂浮。尽管是午后,气温也未见升高,凉爽的清风正徐徐吹来。 又抽了一根Peace香烟后,神原缓缓站起身来。 神原朝入口方向望去的同时,靠在了这阵子设为据点的建筑上。刚一靠上,一层灰便扑簌簌地落到了肩上。 据说,一旦失去人手照料,建筑就会迅速走向破败,这间小小的租赁摄影棚就是典型例子。虽然规模不大,但据说当年也曾颇受重用,可随着电影业走向衰落,如今,它已被当作材料堆放场,处于半废弃状态。 墙壁龟裂,铁制大门被锈蚀得一片赤红。每当卡车经过,细碎的混凝土碎片便从墙上剥落,铁锈化作粉尘在空中飞扬。 “队长。” 神原回头望去,一名部下正朝他走来。部下穿着整套工装,伪装成了施工人员。 “有报告吗?” 部下微微点了点头。 “是。贰号前来报告。目前潜伏于戒严区域的敌方成员中,未发现谍报用改造人的踪迹。” “好,说吧。” 自称贰号的年轻男子立刻卸下先前紧张的神情,和神原并肩而立,点上一支烟,一脸慵懒地望向天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个偷懒闲逛的工人。 “横田那边传来两件事。第一件是航空照片的分析结果,据称今晚就能出结果。与事前情报比对后,应该能发现不少此前位置不明的入口。” “要突击吗?” “是的。明日将由壹号在厚木借调部队、推进编制。关于作战执行细节,‘同盟’表示,全权交由队长决定。” 【注:原文这里写的是“呐喊”,与日文的“突贯”同音,结合上下文,明显是后者更符合,因此翻译为“突击”】 “这样吗。” “第二件……也是来自横田,以及神奈川县警方面的情报。敌方正在推进该区域的封锁。根据以往案例推断,敌方的作战开始时间预计在二十点至二十二点之间。” “明白,没问题。” “……” “还有呢?” “是。” “……等等。” “什么事?” 贰号仍维持着那副散漫的表情,只有声音变得紧绷。 “这种演戏有意义吗?你那个……角色塑造?” “这个嘛……”部下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我知道一眼就能看穿,但果然还是静不下来啊。” “这样吗,那没事了。” “还有最后一件事,是和‘同盟’上层动向有关。关于那两人的处置,他们似乎仍未得出结论。现阶段,只要能不被敌方回收,交由队长判断即可。” “倒是群干脆利落的家伙。” “是的。他们很现实,对未来的魔法没有兴趣。他们想要的,是更方便投入实用的技术。要是能带回去一支带橡皮头的铅笔,恐怕都会高兴得不得了。” 听到贰号的玩笑,神原依然毫无表情。 “队长。”贰号突然压低了声音。“今晚袭击之际,我们该拿下多少才算够?敌方的目标无疑就是他们……应该说是他吧。况且,这个据点的防卫说到底只是佯攻,且上头并未认可他的价值,老实说,我不想承受无谓的损失。” 神原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明确地答道: “死守。” “……我明白了。对了,那两人呢?貌似不在摄影棚里啊。” “那两人,在那座‘鬼屋’。” “他们在做什么?” “……在玩,看起来很开心。” “哈哈哈哈,这算啥啊,连小学生都比这强吧。要是让运动全能选手听到,怕是要惊掉下巴啊。啊,又摔了。真拿你没办法啊,哈哈哈哈哈!” 隼人连连拍手,开怀大笑。本乡猛瞪了他一眼,扶起倒下的摩托。那是一辆奶油色的本田CB450。虽是六年前的车型,但作为量产车中首款搭载双凸轮轴发动机的车型,其加速性能即便放到今天,也不输给市面上那些摩托。 听着隼人的笑声,本乡尝试用踢来启动引擎。但发动机只是发出噗噗声,迟迟不肯点火。直到第五次踩下启动杆,引擎才总算开始运转。 “这次可别再摔了啊。” “不用你废话,绝对不会再摔了。” 隼人用空油桶当作路锥,搭出了一个练习用的简易场地。那里是被附近居民称为“鬼屋”的废墟前庭,一栋六层楼的公寓,如今却只剩下裸露的混凝土框架,是在施工中被废弃的。 那是四年前,也就是一九六七年的事。某医科大学的生活协同组合开始建设这栋分售公寓。地上六层、地下一层,共一百个房间,算是一栋中规模的公寓。第二年初,基础工程虽然完工,但人们却发现,这片占地四千平方米的土地是未经许可擅自填平而成的。当时正值团地公寓建设热潮,这类纠纷并不少见。更糟的是,该建筑还被扒出违反了建筑标准法。既无法继续施工,又因需要保全证据而无法拆除,于是就这样被搁置了整整三年。 【注:大学生活协同组合,一种由学生和教职员工共同出资运营的非营利组织,服务涵盖学校食堂、教材、住宿等范围;团地,日本政府成片规划建设的住宅区,多为公营公寓楼群,20世纪中后期为应对激增的城市人口而兴建】 “怎么样,这次可是完成了哦!” 本乡冲过临时设置的蛇形路线,回到隼人面前。 “哦,合格了,按照小学运动会赛跑的标准衡量的话。” “……” “所以说嘛,这种东西,只是慢悠悠骑的话,谁不会呀。嘛,最低目标时间,得是现在的一半才行。” “喂,别强人所难。今天算是我头一回骑摩托啊。” “刚才你不还说以前骑过吗?” 隼人扬起眉毛。 “就骑过一次。而且是50CC的,跟自行车差不多。” “别找借口。还有两个小时,在三点的下午茶时间之前,希望你能达成目标。” “……知道了。” 本乡用力踩下档位。 在极短距离内,摩托便升至三档,在油桶之间穿梭而过。 “我都说过多少遍了,拐弯时车身要再压低一些。只要速度够,是不会倒的。”“就是这样!再快一点!”“啊,果然不行,真不是这块料啊。别看近处!看远方!远方!” 本乡无视隼人的喊声,只是一个劲儿地骑着。一小时后,本乡终于下了车。 “时间按约定减半了。” 不知是得益于改造人那超乎常人的能力,还是本乡原本就具备的运动神经,无论如何,这学习能力之强都足以令人惊叹。然而,隼人依旧是面无表情。 “确实是减半了。但我说过,那只是最低条件。” “……” “今天之内,再减到现在时间的一半。能做到的话,我也不是不能承认你算个合格的骑手。” “……知道了。” “喂喂,等等。” 眼见本乡要跨上摩托,隼人连忙拦住了他。 “这就是你的坏毛病,太较真了,瞬间就会露出可怕的表情。不行不行,这样可不行。听好了,我是你的老师。不只是摩托,从今以后,我还得教你很多东西。我教你的,你要全部当场记住,熟练掌握。你应该能做到吧,毕竟是天才嘛。” “……” “那么,首先是今天的重点科目,放松肩膀,笑一笑。” “……没有开心的事,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本乡一脸正经地答道。 “没有开心的事?喂,这我可没法信。本乡猛,你刚才可是只用约定时间的一半就完成了课题吧?我觉得,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了哦。” “我……果然还是笑不出来。” “切,真拿你没办法。那至少让表情自然点,这总行吧?面对表情可怕的学生,我也挺难受的。” “……知道了。” “对了,本乡,你有带那个吗?有好好练吗?” “什么东西?” “唔……真是个不上进的家伙。我不是送了你礼物吗?就是那个九连环。” “那个的话……姑且还是带着的。” 本乡从裤兜里掏出九连环。 “这可不是普通玩具。有空的时候,别靠蛮力拧断,好好练到能解开为止。这也是重要的训练。” “知道了,九连环的事我记住了,表情也会留意。不过,我也有事想问你。” “咋了?什么事?” “告诉我关于你的事。我记得,你说自己是在秘鲁出生的对吧。” “啊,对。我爷爷是移民,我是第三代。” “怪不得日语说得这么好……” “啊,但这可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哦。” 隼人皱起了眉头。 “嗯?什么意思?” “常有人说,日本人不适合移民,和来自其他国家的移民不同,日本人总是忘不了故乡。他们不愿意成为移居地的人,始终抱团取暖,缩在同胞的小圈子里。” “……原来如此。” “我爷爷就是典型的那类人。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他似乎也受过不少苦。全凭‘我是日本人’这份自尊心才撑了过来。所以,他始终无法舍弃自己身为日本人这件事。在家里,面对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就是我父母,也一直强迫他们说日语,对我也一样。” “……是吗。” “不过,我对此也心存感激。爷爷和爸爸父子俩在当地发行过一份面向日本人的报纸。当然,虽然说是报纸,听起来挺了不起,但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这种薄薄的玩意儿。可即便如此,对于像父母那样无法忘记遥远祖国的人来说,它还是很宝贵的存在。看到这些报纸,我也受到了影响。最终,我也成了一名记者。” “那你为什么会来日本?又为什么会被‘修卡’抓住?” “这就说来话长了,休息时间可说不完。” 本乡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他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时间问题,而是因为隼人不愿主动谈及这个话题。 “明白了。你的事,改天再听你说吧。不过,我最后还有一个请求。请告诉我关于那些人的事。” “是指‘反修卡同盟’的事吗?” “是的。我还只听过他们的名字。那个叫神原的男人,应该是领袖吧?既然如此,我想和他好好谈谈……”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本乡愕然地看着突然大笑起来的隼人。 “本乡猛。”隼人恢复正色,定睛凝视着本乡。“你啊,该不会是有什么天大的误会吧?” “误会?什么意思?” “所以说,我是指你对那群家伙,也就是‘反修卡同盟’有什么误会。虽然我是觉得不太可能,但你不会是把他们当成什么正义伙伴了吧?” “……” 本乡顿时语塞,仿佛挨了当头一棒。 “怎、怎么……怎么可能。” “是啊,怎么可能呢?但我可没骗你,事实就是如此。这就是个以对抗‘修卡’为共同目的,由各国政府、军方和企业拼凑而成的非法组织。各国军队和警察都被他们所掌控。某种意义上讲,作为秘密结社,它甚至比‘修卡’更强大。” “既然如此……假如这是真的,那他们为什么不更认真地去消灭‘修卡‘?明明有那样的力量!” “喂,本乡,松手。” 听隼人这么一说,本乡慌忙松开了握着摩托车把的手。还差一点,车把就要被捏碎了。 “嗯……总之,算是勉强够用吧。虽然造得比普通车要结实不少,但还是挡不住你那种蛮力。” “抱歉,一时激动,忘乎所以了。明明是你的摩托,不好意思。” “这摩托是你的哦。” “诶?” “文件也用你的名字办好了。所以,这是你的摩托。好好珍惜它吧。” “……摩托的事我明白了。我会好好待它。说回正题,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那些家伙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却不去消灭‘修卡’?” “答案很简单,因为消灭了也没有好处。的确,他们的最终目标是摧毁‘修卡’。但‘修卡’仍有不少值得利用的地方。硬碰硬的话,双方都不会毫发无伤。‘修卡’那边也是一样。彻底击溃‘反修卡同盟’的话,风险太大了。普通人不知道,‘修卡’和‘反修卡同盟’之间,在维护各自利益的同时,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战争。” “……既然是战争,那就会有人被卷入其中,然后一无所知地牺牲掉吧。” “当然,但那群家伙很精明,他们专挑那些即便牺牲也不易引起骚动、无依无靠的弱势群体。” “……都明白到那种地步了,为什么还要那样做!” 按捺不住的本乡提高了嗓音。 “为什么你要和那些人一起行动?还信任那个叫神原的男人!” “严格来说,那个神原,还有这里的人们,并不属于‘反修卡同盟’,他们只是被‘同盟’雇佣的普通士兵。” “我想说的不是那个!” “我知道。我也不信任那些人,更没必要去信任,但利用他们是有价值的,只要为了自己的目的去利用就好。” “……” “可信的只有自己,这么想准没错。只要为了自己的目的,去利用那些家伙不就好了吗?” “我的目的……我不清楚。老实说,我还在混乱之中。我要做些什么才好?又该做些什么……” 本乡跨上摩托。 “总之现在……先把时间缩短吧。” 他这么说,本意是想露出笑容,但笑得究竟好不好,本乡自己也不知道。 3 虽说是住宅区,但与市中心相比,这里的夜空仍显得很清澈。如散落的银屑般,点点繁星铺满天空。 周围都是死一般的寂静。这里入夜后本就冷清,而此刻,“修卡”与“反修卡同盟”两个组织正在为展开隐秘行动而实施封锁,绝无因迷路误入其中的外人。 晚上九点。 鬼屋屋顶一角,有两个身穿怪异装束的男人。 两个男人全身被黑衣包裹,头戴厚重结实的夜视仪。他们是“反修卡同盟”突击队的警戒人员。 两人都端着M14步枪,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伴随着“嗖”的破风声,某个物体撕裂黑暗,疾射而来。 是响箭。 是宣告开战的银色箭矢。 两个男人随即倒地,不再动弹。 “敌袭!” 一名身穿工装的男人冲进摄影棚,来到神原面前。正是白天被称为“贰号”的那个向神原报告的人。 “在外警戒的六人已经被干掉了。看起来像是狙击,但身上没有枪伤。” “……是改造人干的好事吗。” 这时,又有两道脚步声接近。 是本乡和隼人。 “……有‘修卡’的改造人。” 本乡神色紧张地说道。 “距离太远看不清,大概总共有十四五只,都在天上。能听到像虫子振翅一样的声音,但不是普通的虫子,声音太大了。” “……你没听到吗?” 神原没有问本乡,而是转向隼人。隼人沉默地摇了摇头。 “这样吗……本乡,那道声音是什么样的?像什么虫?蚊子?苍蝇?还是……” “蜂,我觉得像蜂。” “……‘蜂女’吗。” “果然是‘修卡’的改造人吗?” “没错,她们是‘修卡’的飞行战力。” “飞行战力……人类居然还能飞吗?” “没错。”神原重复了同一句话。“想象一下人类尺寸的直升机吧。她们是‘修卡’中为数不多的、拥有完全飞行能力的改造人。” 神原将自己所知的关于“蜂女”的一切告诉了本乡。 虽说飞行型改造人听起来很简单,但要赋予人形物体自由飞行的能力并非易事。即便依靠“修卡”的科技水平亦是如此。因此,大多数所谓的飞行型,通常也只是滑翔,或者只能进行极短距离的飞行。以本乡在美代子公寓遭遇的“蝙蝠男”为例,虽在飞行能力上颇为出色,但其时间与距离仍有限制。 而曾袭击过神原的“蜂女”,则是这群改造人中的一个例外。 然而,作为实现完全飞行的代价,“蜂女”的肉体相当脆弱,体重仅有二十千克,格斗能力甚至不及普通人类。作为补偿,她们能以体内生成的毒针作为武器。一旦遭到“蜂女”的空中狙击,她们就会变成相当棘手的对手,在数量众多的情况下更是如此。 “我们会思考对策。总之你们先待在这里,应该暂时没事。” 神原对本乡和隼人如此说道,接着拿起无线对讲机。就在这时,夹杂着杂音的通讯传来,是他部下阵亡的消息。 “你们不是有那种军用步枪吗?还有夜视仪吧?为什么不能把她们打下来?” 回答本乡提问的不是神原,而是“贰号”。 “击中的话,一发就能毙命,擦伤也能起效,因为她们很脆弱。只是……根本打不中。夜视仪和夜视瞄准镜视野受限,而她们速度极快,很难捕捉。而且,她们总会在我方有效射程的边缘发起攻击。” 对讲机中,不断传来突击队员们的通讯,求救声与呼喊声多重交织。看来,突击队正蒙受着以秒为单位的巨大损失。 “那群家伙的目标应该是我才对……” 面对神情沉痛的本乡,神原只是默默点头。 “既然如此,那就让你的部下撤退吧,这不是在徒增伤亡吗?” “所有人都习惯了这种工作。能撤退的早就撤退了,贸然移动只会变成靶子,所以只能按兵不动。” “是吗……明白了。我有件事想拜托你,把我的假面和强化服拿来。” 听到本乡的话,隼人顿时双目圆睁。 “喂,本乡!你忘了我教你的吗?这群家伙就算牺牲也无所谓,反正他们也是自愿的。他们保护你的性命并不是出于什么正当理由,这是佯攻,这群家伙的目的是拿下‘修卡’的基地,无非是拿你当幌子转移‘修卡’视线罢了。” “我明白……但也不能就这样袖手旁观。无论他们有什么理由,无论他们是什么人,难道他们就该死吗?虽然没有更多的理由,但对我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神原先生,请把假面和强化服拿来,我有办法。如果是我的话,就能和那些家伙战斗。” “等等!”隼人挡在本乡面前。“要去的话,也该由我去。我从绿川教授那里接受过充分的指导,知道该怎么使用这具身体。目前教你的那些,只是基础中的基础,之后还有一堆东西要教你呢。” “这点我也知道,但是,你……不是不能战斗吗?” 本乡的这句话,让隼人呼吸一滞。 “你,不是不能战斗吗?” 本乡又重复了一遍。 隼人一言不发。 “喂,去把本乡用的假面和强化服拿来。” 神原对“贰号”命令道。 戴上假面、穿上强化服的本乡独自来到了摄影棚外。 至于强化服的使用方法,傍晚时,隼人已经教过本乡一遍了。 本乡转动腰带左侧的旋钮,打开了开关。 一阵剧痛贯穿全身。 那是内置于腰带的核电池开始向强化服及本乡改造后的肉体供电的证据。凭借这股电力,体内的强化细胞与微型机械群被激活,进入了可以发挥最大力量的状态。 与此同时,腰带上的风车——“台风”开始缓缓旋转。 这是为了向活动中产生高热量的细胞与机械群输送冷却用的空气,以及活动所需的氧气。 假面复眼获得的多重视野也已稳定。虽然只有月光照明,但视野之内却清晰如白昼。不仅是视觉,听觉也在正常运作。本乡同时捕捉到了无数声音,每一道都能清晰感知。 “用这个。” 摄影棚内,神原将一把步枪扔给了本乡。隼人正站在旁边,神情很是紧张。 本乡瞥了一眼步枪后,又将它扔给了神原。 “……我不懂这个怎么用,抱歉,还是还你吧。” “就算是你那引以为傲的双腿,也跳不到那群家伙所在的高度的。” “我还有别的武器。没事,交给我吧。” 本乡一口气冲上了从摄影棚通往鬼屋的长长石阶。以本乡现在的身体,本可一跃而过,但他还是选择谨慎行事。无论时间多短,双脚离开地面都会很危险。 本乡一边奔跑,一边调动视觉与听觉,搜寻“蜂女”的位置。 以鬼屋为中心,半径五百米的范围内,有十五只“蜂女”处于滞空状态。 刚一踏入公寓用地,她们便有了动静。大概是察觉到了本乡的存在。 银色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是毒针攻击,而本乡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 本乡穿过前庭,背靠鬼屋站定。这样一来,便可只专注于来自前方的攻击。 本乡一边警戒着“蜂女”们的动向,一边用左拳猛击公寓墙壁。裂纹如蛛网般扩散开来,混凝土碎片簌簌落下。他将能抱起的碎片拢起,随即冲出前庭。 下一秒,狂风呼啸。 腰带上的“台风”对本乡的战意起了反应,开始高速旋转。 本乡抓起一块碎片,在多重视野的一角捕捉到一只蜂女的位置,瞄准她掷出碎片。 碎片疾射而去,宛如炮弹。 被瞄准的“蜂女”根本避无可避。在脱手的下一瞬间,混凝土碎片就击碎了怪物,让她消失在星空之下。 破空声与“蜂女”外壳被粉碎的声音合二为一,传入本乡耳中。他的投掷超越了音速。 眼见一名同伴被击落,“蜂女”群骤生异变。她们像是在警戒一般,开始不规则地飞行起来。然而,本乡丝毫没有手下留情。混凝土碎片被接连掷出,瞬间又击落了五只“蜂女”。正如神原所说,“蜂女”们的肉体很脆弱。哪怕混凝土碎片没有命中,仅仅掠过翅膀,就能让她们旋转着坠落下来。 本乡每挥动一次手臂,便少一道振翅声。 投完共计十四块混凝土碎片时,振翅声已彻底消失。 “……十四?” 假面之下,本乡喃喃自语道。 他确实听到了十五只“蜂女”的振翅声。 借助夜视能力,也有发现她们的身影。 她们长着巨大的透明翅膀,躯体如老妪般枯瘦,黄色四肢很是细长。 倘若有一只逃走,那与其余“蜂女”不同的动作,理应更加显眼才对,绝不可能看漏或听漏。 ……难道? 4 当本乡将注意力转向自己正上方的瞬间,他的听觉捕捉到了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声音。 是破风声,不是振翅声。 那东西正以惊人速度接近。 在正上方! 剩下的最后一只“蜂女”,从正上方急速接近本乡。 那不是飞行,而是坠落。“蜂女”将巨大翅膀折叠起来,高速坠落,宛如离弦之箭。 本乡条件反射地掷出混凝土碎片。 然而,即便是以他的反应速度,从察觉再到行动,时间也实在太短了,根本无暇瞄准。碎片掠过“蜂女”肩头,却未能止住其下坠之势。 在即将相撞的瞬间,本乡如游鱼般后撤两三步。“蜂女”迎面扎入地面,伴随着一声爆裂般的轰响,飞行怪物的肉体四散飞溅。 这就是她的目的吗?消去振翅声,以自身冲撞为目标吗? 那算盘应该是落空了…… “……!” 突然袭向右半身的麻痹感,让本乡明白了“蜂女”真正的意图。 右腹侧,也就是腰带正上方,一根细长银针正扎在那里。最后一只“蜂女”的目标就是这个。无论是被本乡击碎还是撞向地面,她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同归于尽的觉悟,宁肯牺牲自己,也要将针刺入本乡的身体。 “……唔!” 麻痹感不仅局限于右半身,也侵袭了下半身。 本乡再也无法忍耐,跌倒在地。 “本乡!” 他看到,隼人和神原正朝自己冲来。在他们身后,原本隐蔽的突击队员们也现出身来,用火焰喷射器朝尚未断气的“蜂女”们发起攻击。 “……是针……我被毒针刺中了,彻底……麻掉了。” “别担心,本乡。” 隼人抱起本乡,说道。 “不管是什么毒,都对你的身体无效。虽然会暂时感到痛苦,但还是先忍耐下,等强化细胞复制毒素成分……” 本乡感到,隼人的声音正在逐渐远去,每一处视野都变得白浊不堪、模糊不清,像是被灌满了牛奶。 “……本乡!振作点!……振作……点……” “振作点,本乡!” 本乡的样子明显不对劲。 尽管看不见隐藏在假面下的表情,但他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陷入了痉挛。 关于“S.M.R.”的全部机能,隼人已经从绿川教授那里知道得很详细了。“S.M.R.”的人工肉体可是“修卡”最顶尖技术的结晶,普通的毒素是不会造成这种反应的。 在不安的驱使下,隼人摸索着本乡的假面。大概是因为焦急,他一时竟找不到解除装置。好不容易才摸到一个小小突起后,他将被称为“粉碎器(Crusher)”的下颚装甲放下,然后抓住头部向上一拔,摘下了假面。 “……” 隼人制止了神原以及从他身后靠近的“贰号”。 “别过来!你们不准看!” “贰号”露出疑惑的神情,但神原按住他的肩膀,拉开了与隼人他们的距离。 本乡的脸庞,此刻正呈现出惊人的异变。脸的轮廓本身并未改变,但双眼已扩展成复眼状,裂开的嘴巴中,露出锯齿般的利牙。两根触角从额头中央伸出,像是寻找什么似的微微颤动着。 ——“飞蝗男”。 这便是隐藏在假面与强化服之下的、本乡的真面目。 腰带核电池提供的电力,让强化细胞和微型机械群得以活性化。再加上本乡自身的意志,即可实现“变身”。 皮肤与头盖骨会变成轻盈坚韧的生物铠甲,与假面和强化服构成双重装甲。神经组织与信息传导物质的组成也会发生变异,从而赋予本乡超高速反应的运动神经。 然而,那副姿态已经不能被称为人类了。 隼人注视着本乡的脸庞。 ——飞蝗。 作为“S.M.R.”的素体,“修卡”曾尝试制作过各种类型的改造人。直到实验对象一零零号为止,使用的还是由各种动植物基因合成的素体,但根据绿川教授的提议。自一零一号起,所有素体均以飞蝗为原型进行改造。 本乡猛与隼人,原本也是被称作“飞蝗男”的改造人。 然而,为了让“S.M.R.”发挥机能,他们就不需要进行完全变身了。变到能充分运用假面和强化服的程度就足够了,通常情况下,“变身”只需进行到这一步即可。至少绿川教授是这么说的。 “……为何会?” 隼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本乡的变身仍未停止。 头骨的形状也开始改变,复眼愈发巨大,嘴巴早已看不出人类的痕迹。 是飞蝗形状的头部,恐怕,衣服下面的肉体也…… 本乡——“飞蝗男”仰天咆哮。那足以刺穿耳膜的金属质高音与震动大地的轰鸣同时炸裂。受那声压所迫,面前的隼人被震飞了出去。稍远处的神原双脚站定、稳住身体,“贰号”则捂住耳朵倒在了地上。 仿佛被自己的咆哮所煽动,本乡将双拳高高举起。放下手臂时,他抓住强化服,一把撕开。胸部的特殊装甲虽完好无损,但皮革般材质的黑色部分却已如帘幕般碎裂。没过多久,化作“飞蝗男”的本乡上半身便裸露了出来。 “……隼人。”神原开口道。“射中本乡的,不是毒素。恰恰相反,‘修卡’那群家伙,应该是给他注射了能让改造人细胞活性化的药之类的。” “……看来确实如此啊。要真是这样的话,也能解释为什么强化细胞无法应对了。” 隼人脸上浮现出无畏的笑容,缓缓靠近本乡猛。 “……喂,本乡。”隼人朝“飞蝗男”喊道,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开朗。“正好,也让我省事儿了。” 听到隼人的话,神原与“贰号”面面相觑。 “本乡猛,本来还有很多东西想教你,但说实话,果然没时间了。所以,我只告诉你最重要的。虽然是现学现卖,毕竟是绿川教授托我转告你的。不过呢,稍微有点……嗯,用日语怎么说来着?对了,抽象。因为这话很抽象,我一直在犹豫该什么时候跟你说,现在正是好时机。” “飞蝗男”的桃色复眼中看不出任何神情,只能看到隼人的脸映在上面。 “你现在这副模样,并不是你真正的样子。冷静下来,变回原来的样子。你能做到的。此刻支配你的,是恐惧。即使不用脑改造或者洗脑,‘修卡’也能支配改造人,你知道他们用什么吗?是恐惧,他们用恐惧来支配改造人。每个改造人都身怀强大的力量,那种力量会催生恐惧。不管是谁都好,如果不向除自己之外的某个人发泄这股力量,自己就会崩溃。恐惧催生暴力,暴力又滋生恐惧。本乡猛,这是你最后的试炼,切断与‘修卡’之间的联系吧!” 隼人继续与“飞蝗男”本乡无声地对峙着。 “——切断吧!” 隼人再次喊道。 “飞蝗男”无视了那道声音,猛扑过来。 5 没有窗户的走廊里,那名少年一动不动地站着。 手表已经坏了。虽然曾受过不靠钟表也能计时的训练,但此刻那感觉却完全不起作用。虽然少年自己没有意识到,但他或许确实处于兴奋状态。 因此,他不知道两人进屋后已经过去了多久。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室内仍未传来一声枪响。 少年又数数数到了一百,最终忍无可忍,他用手梳了梳凌乱的金发,说道: “打扰了。” 少年敲响了门。 他深知这是违背常规的行为,但此刻本就是非常时期。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万一那两人已落入敌手……光是想象就令人不寒而栗。那种事是绝对不应该发生的。 门并未上锁,却很沉重。少年进屋后才发现,原来是一名倒在地上的女子将门卡住了。她右手紧握着一只玻璃小瓶,唇角流着血,已是一具尸体。 与少年目光相接的瞬间,房内的男子露出了卑屈的笑容。 少年尚未开口,他便喋喋不休地开始了无聊的辩解。 少年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说到底,这名男子是谁?他并非自己认识的人。究竟是被怎样的魔法侵蚀,才会变得如此可悲、如此萎靡呢?简直就像换了个人。那份大气,那份威严,究竟去了哪里? 忽然,腹部传来一阵轻微的冲击。衣服被烧焦,冒出青白色的烟。少年身上穿的,是他引以为傲的军服,也是他自豪的象征。 男子顿时暴怒,以机关枪般的语速辱骂少年。语速太快,只能勉强听清“怪物”一词。或许是因为自己的话未能传达,男子更加烦躁,将手枪弹匣内的子弹悉数射入了少年的腹部。 对少年而言,若忽略军服受损这一事实,被子弹击中倒也无所谓。真正的问题在于,男子打空了弹匣。 果然如他所料,男子特意展示了下空弹匣,又用极快的语速嚷着什么。 “明白了。” 少年只说了这一句,便伸手掐住了男子的脖颈。 他甚至都没意识到到自己是否用力。等回过神来时,男子的脖颈已扭向错误的方向,如同一具坏掉的人偶。 这便是。 这名男子。 他是少年一切信任的象征。 这名连死亡都无法选择的男子。 这名连收紧一点指尖都不敢的男子。 明明年轻的妻子早已自我了断。 这名男子却…… 走出房间,穿着与少年相同军服的男人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嚷嚷着些什么。一切都变得麻烦起来。少年只是轻轻挥拳,那些男人便一个接一个地沉默下去,胸口顿觉一阵畅快。 来到外面,远方的街景已被染成一片血红。 少年知道自己不能留在这里。 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他在战火中彷徨了数日。 脑中一片空白。 少年甚至忘记了自己体内蕴藏着多大的力量,但他重新想起来了。有人告诉过他,若去远东的日本,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少年决定迈步狂奔。 在旷野上奔跑。 一片大平原。 他的身后,是即将沉入地平线彼方的太阳。 是一轮殷红如血的太阳。 目标指向东方。 青黑云层映出光芒,轮廓清晰地浮现出来。 穿过那片云层。 那里有希望之国。 只要穿过那片云层,道路便会浮现眼前。 在盛满橙色液体的池子内,“上校”苏醒了过来。 正好过去了一个小时。 “醒了吗,‘上校’?” 刚从水中露出脸来,头顶便传来了声音。 “……‘博士’。”“上校”朝着虚空喃喃道。 “状态不佳啊,‘上校’?在水池里很难受?” “不,没有问题……与‘博士’相比,这段在水中的生活,不过是短暂片刻而已。” “我从未离开过水中,因此不知何为痛苦,但你却要忍受这些。实在抱歉。只因我力量不足。” “我很感谢‘博士’你。我不要紧的,若能以此保住性命,这代价算不得什么。” “是吗……有项报告,是关于捕获本乡的事。计划已成功过半。强化细胞活性剂已按预期发挥作用,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最好还是稍待片刻,再派出捕获部队,不必焦急。现在的本乡不过是一头野兽,不,或许该说是魔兽。无论派出何种改造人,恐怕都只会被大卸八块。” “所谓的片刻,大约是多久?” “两三小时便足矣。” “是吗。那么……他会怎样?果然还是……” “会变得无法再称之为人类。完全解放力量的强化细胞会侵蚀他的精神,因为会对大脑造成严重影响。不过,存活不成问题,不必担心。若与我重建的‘S.M.R.’规格比对,应该可作为重启研究的样本使用。” “是吗……明白了。” “对了,‘上校’,可以聊几句吗?就当是闲谈。” “我倒是不介意……不过还真少见啊。” “上校”从水池中起身,自己拿毛巾擦拭身体,并命令待命的副官退到外面。房间虽宽敞,但除了中央十米见方的水池及绕行的管道外,并无任何装饰。“上校”在角落处的一张工用钢管椅上坐下。 “‘上校’,我之前就想问你——‘修卡’究竟为何物呢?” 待“上校”冷静下来后,天花板的扬声器里传出了声音。 “‘修卡’乃是恐惧的创造者。” “上校”即刻答道。 “‘修卡’乃是人类这一‘火种’的守护者。” “上校”继续说道。 “对人类来说,文化和文明是一种诅咒。自从掌握了‘火’,人类就一直被想要烧尽大地、燃遍天空的冲动所折磨。这是一种必然,因为力量会催生恐惧,恐惧会渴求更强的力量,而力量又会再次催生恐惧。” 空旷的房间内,只有“上校”的声音朗朗回响着。 “恐惧是进化的原动力。同时,若要统制持续进化的人类,恐惧便是最强大的武器。因此,‘修卡’为了引导人类、守护人类,将持续给予他们恐惧。” 半晌后,“博士”的声音传来: “感谢你的回答,‘上校’。不过,这些都是‘修卡’的理念吧。关于‘修卡’这一存在本身,你还没有做出回答啊。” “抱歉,‘博士’……我不太明白你提问的意图。” “‘上校’,我想问的,就是这个。这也是我自己多年来一直怀揣着的疑问……说到底,‘修卡’这种组织,真的存在吗?”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们组织谜团重重,哪怕是我,甚至都不知道还有谁君临于我们之上。你想谈的就是这些吗?” 半晌后,“博士”的声音回答道: “抱歉,‘上校’,忘记今天这段谈话吧。我和你们不同,生来便是‘修卡’的一员。我自幼被‘修卡’发现,由‘修卡’养育成人。我只知道‘修卡’的事。因此,有许多事让我在意。而且……一想到这或许是我与你最后一次交谈,便不禁有些感伤。我承认,我的思绪有些阻滞。” “……你是从‘大使’那里听到的?” “没错。我……我所在的容器将按规定程序,在今晚之内被转移到安全场所。” “抱歉啊,‘博士’,给你添麻烦了。” “不必在意。这里是你的王国,身为国王,自然也有毁灭自己国家的权利,只需做你想做之事即可。哪怕是因为你的情报泄露,才让‘反修卡同盟’成功摧毁你的基地,若这真是你所期望之事,至少,我是不会责怪你的。再见了,‘上校’……不,弗朗兹·斐迪南,祝你一生幸福。” 紧接着,扬声器便陷入了沉默。 “上校”默默地离开了房间。 ──────────────────────── 幕间III 那对年轻情侣在新宿站搭乘了下行总武线列车。 石渡也上了相邻的车厢。他在售票机队列中排在后面,确认了男子买票的经过。他们应该不会走太远,顶多到阿佐谷或高圆寺一带吧。 石渡的预料应验了,他们在阿佐谷站下了车。 从车站北口出来后,两人沿着中杉路向早稻田路走去。或许是因为路灯稀少、行人寥寥,气氛令人放松,女子紧紧依偎在男子身旁,与方才判若两人。 看到这副光景,石渡露出了不悦的表情。尚未结婚的男女,即便路上行人不多,却在街头露出如同发情野猫的丑态。在他看来,这是一种不可理喻的放荡行径。 即使维持着人类形态,石渡的听觉仍具备异常敏锐的感知力。走在十米开外的两人的对话,他也能听得一清二楚。而那内容更令他愤慨。虽然不清楚前因后果,但今晚,女方似乎要第一次去男方的公寓留宿。真是的,未婚男女竟然…… 然而,石渡那双圆瞪的眼睛忽然眯了起来。他想起来了,那两人永远也无法抵达公寓了。 确认四下无人后,石渡轻蹬地面。即使保持人类形态,卓越的地方也远不止感官器官。由强化细胞构成的肌肉轻巧地带动他的身体,十米的距离转瞬即至。 石渡站在两人身后,将双手伸向他们的脖颈。他以魔术般利落的手法将指尖刺入颈侧,瞬间破坏了他们的声带。遭到意想不到的剧痛袭击,年轻男女瘫倒在人行道上。 石渡将他们抱起,纵身一跃。越过路旁的白墙,落在寺院内的墓地里。 他将两人抛在墓地角落,静静等待着他们站起来。 两人相互搀扶,好不容易才站起身来。他们的面部因剧痛而扭曲,同时用恐惧的目光望向石渡。他们似乎隐约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石渡脱下外套和蓝色衬衫,挂在一旁的墓碑上。 下一秒,那对情侣的表情冻结了。 他们像是忘记了脖颈的疼痛,嘴巴大张,目光被石渡的身影牢牢攫住。 变身。 石渡体内的特殊强化细胞开始活性化,将他变成了怪物。在此期间,细胞产生的高热量会带来剧痛。然而,对于石渡来说,这反而是无与伦比的快感,是宣布精彩表演即将开幕的美妙钟声。 石渡的双眸光泽流动,眼球如气球般膨胀,瞬间变成了绿色的复眼。细长的触角穿透眉间,破皮而出。与此同时,他的嘴巴大幅开裂,其中依然残留着人类形态的牙齿,上颚两侧则露出了尖锐的利牙。 随着大嘴发出“咻”的一声呼气,透明翅膀在背后展开,双臂上也冒出了细长的镰刀。 真是噩梦般的片段。变身改变了石渡的骨骼本身,让身高超过两米的、人与螳螂的嵌合体“螳螂男”就此诞生。 “请问……你们想让我先杀哪个呢?” “螳螂男”——石渡的嗓音依然清晰。他的口部姑且还保留着人形,那副绅士般的口吻也未改变。然而,对于受害者来说,这反而让他们滋生出最为深重的恐惧。因为他们意识到,眼前的存在并非单纯的野兽,而是拥有人类智慧的邪恶魔兽。 “啊,失礼了,你们现在说不出话来着。那用手指指就好,请回答吧。” 两人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背对“螳螂男”,连滚带爬地逃跑了,手依旧紧紧牵着。周围没有一丝风,连草叶摇动的声音也听不见,只有两人干涩的脚步声回荡着。 凭借路灯的光亮,两人拼命奔逃。 ——拖着无头的身体。 在他们起跑的瞬间,“螳螂男”镰刀一闪。 他同时提着男女双方的头颅,高高跃起,在空中滑翔,仿佛是要向月亮炫耀猎物一般,“螳螂男”将双手高高举起。 墓地里的尸体和血迹的处理,会由组织成员搞定。他只需杀戮,然后消失在黑暗中即可。 从第一次杀人算起,作为石渡昭这一人类,他在这三十年间杀害的人数,是二百五十三人。 而在变成“螳螂男”后的这两年间,他杀害的人数,是二百一十一人。 受害者人数共计四百六十四人。 从今晚算起,大约十天后,短短两个半月内犯下大量连环杀人案的男人——大久保清被逮捕,在社会上引起轩然大波。 然而,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螳螂男”的狩猎仍在继续。 没人能够阻止他。 ──────────────────────── 第四章 假面骑士 1 尽管已是五月,但一入夜还是冷得厉害。 不,这应该是心理作用。 为了执行隐秘作战,虽然外面穿着工装,但里面却穿着由特殊纤维编织的耐热防弹连体服。按理说,这样的装束不该感到寒冷。 即便如此,“贰号”也还是觉得冷。 他潜伏在草丛中,继续通过夜视仪进行监视。在青白色的视野中央,映出了“飞蝗男”的身影。 他在前庭摇摇晃晃地徘徊一阵后,走进了鬼屋。说是走进,其实那栋建筑只完成了基础工程,仅有框架和混凝土墙壁,在外面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飞蝗男”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咆哮起来,挥拳砸向墙壁。简直如同坦克一般。他每发狂一次,地上六层、共百间房的整栋建筑便剧烈摇晃。翻滚的尘埃让“贰号”好几次险些跟丢“飞蝗男”。 将监视任务交给“贰号”后,神原和隼人返回了摄影棚。神原曾严厉命令:“在我们回来之前,绝不能跟丢。”然而,自两人离开后,已经过去十分钟了。 神原他们迟迟未归,说实话,“贰号”内心相当焦躁。不只是他,他的部下们也在不同位置持续监视,但经过“蜂女”的袭击,战力已折损过半。而且,不仅要监视化作“飞蝗男”的本乡,还须防备“修卡”的第二波攻击,条件可谓相当不利。 虽然看起来年轻,但“贰号”今年刚好三十岁,自从跟随神原从事这份工作以来,已过去十年了,与改造人战斗的经验也十分丰富。既有险些丧命的经历,也有夺走改造人性命的经历,虽然只是趁对方因事故丧失战力时发动袭击就是了。他经历过无数修罗场,却并非只是侥幸逃脱,而是实实在在地存活了下来。 “修卡”的大多数改造人,都是通过移植动植物基因合成的强化细胞制造出来的。因此,不光是能力,就连外观也鲜明地保留了原型生物的特征,换言之,就是人与动物的嵌合体。 是怪物。 虽然已经习惯了和他们战斗,但无论战斗多少次,都无法习惯他们的模样,只会感到恐惧。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他们时,“贰号”甚至可耻地失禁了。 “贰号”并非专家,所以也只能推测,若只考虑发挥改造人的能力,那怪异的外形是否是一种过剩的装饰呢?他倒也能够理解,作为设计元素的“恐惧”本身,便是有力的武器之一。事实上,这种威力他再清楚不过了。然而,即便如此…… “修卡”是以先进科技为基础的组织。他们通过隐瞒与独占尖端科技,掌握了巨额利益,以此支撑组织在政治与经济上的地位。尽管如此,他们却始终在追求不合理之物。难道说,他们的真正目的,不是生产作为武器的“恐惧”,而是纯粹要创造“恐惧”本身吗…… “……抱歉,来晚了。” 过了十五分钟,神原和隼人回来了。 隼人身穿黑色强化服,抱着一副以飞蝗头部为原型的假面。与本乡之前穿戴的装备完全相同。唯一不同的,是他脖子上的围巾,那明显是隼人心爱的红色围巾。 “本乡情况如何?” 神原低声问道。 “是,仍在锁定中。他还在那座废墟里,正在胡乱发狂。这不是开玩笑,若放任不管,那栋建筑恐怕会倒塌。” 听完“贰号”的报告,神原点了点头,看向隼人。 “……真要去吗?” “去。能对抗‘修卡’的只有那家伙,无论如何都必须去救他。” “果然,那种状态很危险吗?” 隼人用力点了点头。 “按照绿川教授的说法,应该没错。为了发挥‘S.M.R.’的机能,我们靠这身强化服和假面来改变肉体。但最终目的,不过是让假面和强化服与神经及肉体结合,因此,并不需要那种程度的完全变身,甚至可以说是不必要的。绿川教授说过,我们这些‘S.M.R.’的肉体在某种意义上相当精密。超出预想的完全变身,不受控制的强化细胞活性化,一旦发生便会带来无法挽回的危险……” “……这样啊。” “要在那之前阻止……那家伙变成那副模样,可不能放着不管啊。” 隼人戴上了假面。将下颚的粉碎器归位后,他的真容便被完全遮住了。 “……隼人。”神原的声音听着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么,要怎么把那家伙变回来?” “就是靠所谓的诚心说服吧。” 隼人回了一句带着玩笑意味的话。 “有胜算吗?” “不知道。” “……” “啊哈哈。大叔,别摆出那种表情嘛。” 隼人的话让“贰号”格外在意,他偷偷瞥了一眼神原的表情,但他的上司依旧是一副与平常无异的扑克脸。 “再这样下去,那家伙会变成真正的怪物,再也无法回头。那群家伙估计就在等待那一刻吧。一旦变成那样,本乡就会被‘修卡’抓住,身体被一点点切割,一辈子成为他们的研究对象。而本该……本该……本该变成那样的……是我才对啊。” “隼人,这么说或许很残酷,但那个人的死活,没有你想象得那么重要。”神原低声说道。“对除他之外的任何人来说都是。即使奇迹发生,那家伙变回原样,也什么都不会改变,这个世界也不会改变。” 隼人没有回答,而是打开了腰带的开关。桃色复眼微微亮起光芒,“台风”开始静静旋转。 隼人看向神原和“贰号”,说道: “只要我还活着,你们就不准插手。要是敢做什么多余的事,小心我对你们不客气。” 隼人背对着神原他们,冲向了本乡。围在脖颈上的鲜红围巾,如同燃烧的火焰般撕裂黑暗。 ……只有“台风”的咆哮还残留在原地。 而那风声在“贰号”听来,仿佛是幼子的哭泣。 “喂,本乡!” 冲入鬼屋的隼人一跃而起,跳到了“飞蝗男”——本乡猛面前。 “墙壁这种东西,不管揍多少次也不会有意思吧?要揍的话就揍我啊。那样才更有趣,没错吧。” 隼人试着像这样和本乡搭话,但自己的话能传过去多少,变身后的本乡猛还残留着多少理性,隼人无从知晓。 仿佛要煽动他的不安一般,“飞蝗男”发出狂暴的咆哮。那双复眼赤红如血,比起隼人假面上的人工复眼,闪烁着更偏无机质的光芒。 “我刚刚说过了,本乡,别输给恐惧啊。” 伴随着一声咆哮,“飞蝗男”朝隼人扑来。那跳跃虽然强劲,却只是单调的直线动作,隼人是可以从容闪开的。 ……本该是这样。 然而,现实并非如此。 “飞蝗男”抓住隼人的双肩,将他用力甩飞,砸在墙上。混凝土碎裂,钢筋扭曲,隼人的身体撞穿了足足两间房。 在翻滚升腾的尘埃中,隼人勉强站起身来。 看来,身体已经不能随意活动了。 不过,这样也好。 能动多少就动多少。 能战多久就战多久。 假面之下,隼人露出了微笑。 那是他决意的证明。 2 好热。 热到无法忍受。 变身成“飞蝗男”后,正如“博士”的预料,以及隼人忧虑的那样,本乡猛失去了大部分理智。 现在的本乡体内,只剩下难以抵抗的灼热。 好热。 好痛。 好热。 好痛。 身体热到无法忍受。 每一个细胞都变得像颗小型太阳。 “修卡”给予本乡的强化细胞和微型机械群出现了异常发热现象。仍戴在本乡腰间的“台风”正在拼命吸风,但那份灼热,早已不是靠冷却就能解决的程度了。 灼热与灼热相互融合,试图从内侧将本乡焚烧殆尽。被那份热量驱使,本乡陷入了狂暴,疯狂寻找敌人。然而,却根本看不见敌人。烦躁的本乡只能靠粉碎墙壁泄愤。 就连“墙壁”这个概念,对此刻的本乡而言,也变得模糊不清,纯粹是因为它挡在眼前、遮蔽视野,本乡便挥拳击碎而已。 可即便如此,体内的灼热也丝毫未减。 高热让本乡看到了幻觉。 是肉体正在溶解的幻觉。 指尖、手臂,都变得黏糊糊的……这是什么? 看见自己的手臂后,本乡顿时愕然。粗壮的关节、密密麻麻的细小棘刺,是虫子的腿?为什么我的身体会变成虫子? “喂,本乡!” 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本乡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他循声望去,发现声音的主人正是自己。 戴着酷似飞蝗的假面,身披黑衣。 那是本乡自己。 他用那副姿态战斗。 ……不对。 缠在脖颈上的那条红布……本乡不认识。不,他认识。 无所谓了,是谁都无所谓。 只要打倒那个自己,肯定、就能、从这份讨厌的灼热中、获得、解放、对吧。 扯下、那副假面、打倒、那个、自己的话、就能、解、放…… 本乡一跃而起。 他抓住那个戴着假面的自己,狠狠甩飞出去。 然而,灼热仍未消退。 “这就结束了吗,本乡猛!” 隼人拨开瓦砾,站起身来。 隼人双拳紧握,朝“飞蝗男”猛冲而去。 他避过长着利爪的双臂,一记手刀劈向“飞蝗男”的胸膛。 随着“叽”的一声惨叫,“飞蝗男”被打飞到了前庭。 “抱歉了!” 隼人一跃而起,迅速拉近距离,再次扑向“飞蝗男”。 “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来传达!” 在“飞蝗男”起身之前,隼人便已压了上去,朝着他的脸和胸膛挥下拳头,一拳又一拳,“飞蝗男”本能地用双臂护住面部,但隼人根本不管自己打中了哪里,拳头依旧倾泻如雨。 “你害怕的东西,就是它!” “它的真面目就是!” “力量!” “还有痛苦!” “是伤害他人、蛮不讲理的力量!” “是在你体内!” “膨胀的力量!” “它驱使着你施暴!” “被自己体内的力量所威胁!” “于是你想逃避!” “想把力量宣泄到别人身上!” “想给别人带去痛苦!” “面对它!” “看清楚!” “很痛吧!” “这就是暴力!” 每吼出一句话,隼人便挥出一拳。 每挥出一拳,隼人便吼出一句话。 他丝毫没有手下留情。 每挨一拳,“飞蝗男”都会发出充满痛苦的咆哮。 即便如此,隼人仍不罢手。 ……“暴力”。 “暴力”是什么? 灼热进一步侵蚀了本乡的大脑。 隼人的话成了一种契机,加剧了他记忆的混乱。 过去和现在的事情,以及未来的可能性,都在本乡脑中化作了汹涌奔腾的洪流。 人的大脑中,存储着从出生以来的所有记忆,但却无法自由调取。无论多么努力地去直面,有些地方总会被白茫茫的浓雾遮蔽,怎样都无法企及。 在那浓雾的彼端,一幅景象正逼近而来。 灰色的街道,不时从远处传来“砰、砰”的干涩声响。 本乡害怕那声音,怕到难以忍受。 每当那爆竹般的廉价声响响起,就有一个人应声倒地,随着殷红鲜血汩汩流出,那人便不再动弹了。 与本乡在一起的,是一位老人和一位少女。虽说还是少女,但在本乡看来,却已经像是大人了。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这一刻,本乡的记忆已倒退至三岁……满三岁以前。 老人是本乡的外祖父,而少女则是他十岁的姐姐。 然而,此刻的本乡并不知道他们是谁,就像不认识的电影里的登场人物一样。回过神来,少女已发出尖叫。 老人大腿处血流不止,倒在了路上。不知是流弹还是跳弹,总之,一颗步枪子弹贯穿了老人的腿。 对年幼的本乡来说,以他现在的年龄,还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而此刻的本乡也已经丧失了正常的思考能力。 他只是本能地感到恐惧,恐惧那突然袭来的、蛮不讲理的力量。 两个本乡猛同时哭喊起来。 ……在战后的日本,城市地区无一例外,都存在治安问题。 最具象征性的,便是围绕非法市场,即所谓的黑市的利益争夺。试图建立战后新体制的政府与GHQ想铲除盘踞在黑市的非法组织。然而,由于政治层面的复杂问题,他们并未直接出手,而是以各种手段煽动争夺利益者之间的对立,打算让他们自相残杀、同归于尽。这一策略成功了,各地爆发了严重冲突。年幼的本乡所遭遇的,正是其中之一,即战后史上被称作“滨松事件”的事件。 【注:GHQ即驻日盟军总司令部的缩写,1945-1952年盟军占领日本期间的最高权力机构,主导战后改革】 一九四八年。身为造船技师的父亲和母亲在前一年因事故去世。本乡猛与比他大七岁的姐姐,被母亲的娘家接到了滨松。 当时,滨松站前的露天市场也因牵扯诸多利益,导致组织对立相当激烈。警察的介入使事态更加严重,以某件小事为导火索,一场大规模枪战随即展开。GHQ的统治也漏洞百出,所以在那个年代,街头武器泛滥程度远超今日,甚至还有机载机关炮被带入枪战的案例。战斗一直持续到GHQ的宪兵(MP)介入,双方死亡数人,轻重伤者达三百名。 年仅三岁的本乡被惊恐的姐姐抱在怀中,目睹了那幅光景。身旁还有外祖父。虽说事件发生在市内,但外祖父带着年幼姐弟出现在那样的地方,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后来,本乡也问过姐姐,但不知为何,她并未告诉本乡详情。 同样的光景,在本乡的脑海中反复重播。 血流不止的老人。 抱着自己的少女。 少女在说着些什么。 然而,那些话没能传入本乡耳中。 感觉到“飞蝗男”的情况有所变化,隼人停止了挥拳。 下一秒,隼人被狠狠甩飞出去。他的身体撞上公寓三楼的墙壁,滑落到地上。 不等隼人站起,“飞蝗男”便已逼近。他蜷缩起身体、高高跃起,在空中划出抛物线,这才是飞蝗与人类的嵌合体应有的模样。 “飞蝗男”借助下落速度,以膝盖重轰隼人腹部。 这是足以碾碎内脏、折断脊骨的冲击。即便隼人拥有改造后的肉体,又有强化服保护,一瞬间也顿感意识模糊。 “飞蝗男”双手交握,像挥舞铁锤一般猛砸隼人,似乎是在报复刚才被痛殴的屈辱,对隼人施加疯狂打击。 “飞蝗男”腰间的“台风”仍在全速旋转着。 隼人的“台风”也开始旋转。那是体内的强化细胞为了抵御外部冲击而在极限运作的证据。靠着这一机能,虽然避免了身体遭到致命损伤,但强化细胞并不能减轻隼人的痛苦。 他所承受的痛苦,已是笔墨难以形容的程度。 然而。 “……喂,本乡猛。” 即使挨着打,隼人也还是用一如既往的语气唤道。 “‘修卡’的改造人……” “飞蝗男”的拳头重轰隼人腹部。 “……被力量所驱使。” 拳头再度袭来。 “……你被自己拥有的力量……支配了内心。因为害怕被自己的力量吞噬,所以要将力量施加给他人。” 拳头再度袭来。 “……然而,这种状态……本身就代表你已经被吞噬了……被恐惧所吞噬。” 随着“叽”的一声咆哮,“飞蝗男”抓住隼人的双肩,将他砸向墙壁。 伴随着混凝土碎片和扭曲的钢筋,隼人飞到半空中,被甩到了废墟的边缘。然而,隼人依然用双脚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怎么啦,喂……这种程度,我可是一点都不怕啊。” “飞蝗男”逼近了隼人。 “不过是痛而已嘛。” “飞蝗男”的手臂发出破空声。 隼人又一次被击飞。 然而,隼人再度站了起来。 他的双脚稳稳踏在混凝土楼板上。 “所谓的恐惧,到底是什么?” “飞蝗男”如同机械人偶般,迈着歪斜的步子,再次逼近隼人。 “回答我!本乡猛!” 恐惧? 痛苦? ……恐惧?痛苦? 那些是什么……究竟是什么? 在白浊的记忆浓汤中,少女的身影一闪而过。她薄唇微动,开口说着什么,然而,却无法传入本乡耳中。 年纪相差甚远的姐姐,代替了本乡的母亲一职。 在滨松事件中受伤的外祖父从此卧床不起。姐姐代替已故的外祖母,一边上学,一边照顾本乡和外祖父,撑起了整个家。 外祖父也去世后,在本乡升入初中之际,姐弟俩回到了东京。 本乡猛是个早熟的少年。 虽说有父亲与外祖父留下的遗产,但不过十几岁的姐姐还是无人可依,一边照顾自己这个累赘、一边生活下去的艰辛,本乡深有体会。 因此,为了姐姐,本乡成为了优等生。 本乡脑子本就不差,而且还学习勤奋,博览群书。不知从何时起,他听到姐姐与朋友交谈。姐姐说:能努力学习固然好,但毕竟还是个孩子,要是偶尔也做做运动就好了。 自那以后,本乡便在时间允许的范围内尽力投入运动。周围的人称赞他头脑清晰、运动全能,但本乡绝非天赋异禀。若要论他有什么比别人突出,大概就是那份持续努力的强大毅力吧。 然而,这份认真,也让他变成了一名内省的少年,这一点,是不争的事实。 一个个理着小平头、穿着白衬衫的少年聚集在一起讨论着什么。不管是教室角落,还是走廊拐角,他们都像被热病驱使般唾沫横飞,有时还紧握拳头。他们正在争论非常重要的事。 然而,本乡总觉得,他们与自己相隔甚远。 本乡升入高中那年,是日美安保条约修订的一九六零年。 同年一月十九日,岸首相在华盛顿签署该条约后,国会自二月起便开始审议,却不断推迟、不断拖延,最终在五月二十日的众议院本会议上强行表决。以此为节点,反对安保的政治运动急剧升温,全国超过五百万人参与其中,仅东京都内便连日爆发十万人规模的示威游行,交通网络一度陷入瘫痪。 与大学相比,高中校园里的政治运动阴影还是要偏淡些。然而,本乡所升入的都立高中汇集了许多成绩优异的学生,政治意识都很高。不过,升入高中后的本乡,主要还是在关注自己的内心,而非外部社会。身体原本就不太好的姐姐住院了,本乡花了很多时间去照顾她,因此不知不觉间,那些被政治狂热所裹挟的朋友逐渐孤立了他。 而本乡的姐姐,也在本乡高三那年撒手人寰。 ……姐姐。 ……痛苦。 “飞蝗男”停下了动作。 “本乡猛!” 隼人的声音回荡在夜空中。 ……姐姐。 ……恐惧。 (……哦,猛。) 本乡的动作忽然停下,随即全身被剧痛侵袭。 隼人所施加的数十次打击同时爆发,仿佛被无形的手绊住一般,本乡倒在了混凝土楼板上。 痛,痛,痛。 疼痛即是恐惧。 恐惧是危险信号。 是为了逃避死亡,肉体传出的最重要的信息。因此,逃避疼痛与恐惧,是生物最大的本能。 然而……并非总是如此。 若能驾驭那本能…… 倒在地上的“飞蝗男”痛苦地挣扎着,手脚如游泳般疯狂乱动,利爪一次又一次划破空气。 “振作点,本乡!” 隼人奔至“飞蝗男”身边。 他握住那双布满节瘤的手,拼命呼唤道: “振作起来,本乡猛!” 高热对大脑造成的损伤,已经彻底夺走了本乡的思考能力。 种种光景、种种话语不断流过。随机抽取的记忆正杂乱无章地反复播放,如同濒死之际的走马灯。 虽然仅在世上度过了二十六年的短暂时光,但一个人脑中存储的记忆量仍是庞大的。其中,那道瞬间浮出记忆之海的身影,几乎堪称奇迹。 那是一位少女的身影。 是本乡的姐姐。 然而,本乡已经认不出对方是谁了。 她抱着腿脚流血的老人和一个小男孩,将两人护在怀中,匍匐在地。 远处不时传来枪声,每响一次,她便紧紧咬住嘴唇。然而,她还是紧紧抱住老人和孩子,寸步不离。 明明只是一位刚满十岁的少女。 近处,枪响骤然炸裂。 (……哦,猛。) “啊啊啊啊——————!” “飞蝗男”爆出哀嚎,飞扑向隼人,用粗壮的左臂钳住了隼人的脖颈。隼人拼命想要挣脱,但面对“飞蝗男”的怪力,一切挣扎纯属徒劳。 “……” 隼人注意到,不光是因为“飞蝗男”的力量,也是因为自己的体力正在急速衰退。 “……本乡。” 隼人使出浑身力气,勉强挤出一丝声音,而这已是他的极限。 ……不痛吗? 难道,你不害怕那随时可能贯穿自己的痛楚吗? ……不怕吗? “飞蝗男”用左臂勒住隼人的脖颈,腾出右手,将利爪刺向隼人的假面。以碳纤维为核心、用特殊复合材料成形的假面发出了刺耳的“嘎吱嘎吱”声。 “……本乡猛!” “飞蝗男”的双臂更加用力。假面虽然只是嘎吱作响,仍未碎裂,但隼人的颈骨已开始哀鸣。而不知为何,感知到危机后,本应强化人工肌肉的特殊细胞与微型机械群,却未能充分发挥机能。 她一定很害怕吧。 年仅十岁的少女,面对死亡的恐惧,却依然没有逃走。不,不仅仅是没逃走。 (……哦,猛。) 姐姐曾那样对本乡说过。所以他才…… 或许会被人嘲笑,但他想成为姐姐那样的人。 ……姐姐? 原来你喜欢你姐姐啊。 明明好不容易才打扮成你姐姐的样子。 不对。 完全不对。 ……姐姐。 光芒照进了本乡脑中,不,是心中。 一道光芒疾射而来,穿透了沾满污泥和混沌的记忆。 是一道强烈却温柔的光。 幼小的少女用口齿不清的声音说道: ——“不用再哭了哦,猛。” 没错。 他想起来了。 ……所以说。 “……所、以、说。” 隼人耳中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由于发声器官的变异,那声音听起来如同坏掉的扬声器。 但,那是属于人类的声音。 ……我。 “……绝对、不能……认、输……” “飞蝗男”将隼人甩开,同时展开背后的巨大透明翅膀。踉踉跄跄的隼人勉强稳住身体后,看到周围的景象正在扭曲。仿佛来自熔炉的热浪,正从那双翅膀中释放出来。 隼人用力抵住打滑的脚跟,拼命稳住身体。为吸入冷却所需的大量空气,“飞蝗男”的”台风”正在不断旋转,那是隼人从未见过,也从未亲身体验过的超高速旋转。那股势头甚至要将隼人的身体吸过去——吸入体内的空气带走了“飞蝗男”病态的热量,经由背后的翅膀释放。 每当“台风”发出咆哮,“飞蝗男”的身体便随之变化。 触角被额头吸收,消失不见。复眼收缩,恢复成了正常的晶状体。坚硬的外骨骼肩部和手臂也变回了柔韧的肌肉。 在隼人眼前,“飞蝗男”早已消失不见。 站在那里的是人类——本乡猛。 “……本乡猛!” 隼人喊出了那个名字。 那声音听来既愤怒,又悲伤,却也透出喜悦。 “……本乡。” 说完这句话,隼人便倒在了地上。 3 现在的状况对御子柴来说,实在是无法忍受。 混乱。 嘈杂。 停滞。 怒号。 数小时前,上面突然下达了指令,启动“博士”的转移作战。 从那一刻起,除设施防卫任务外,所有进行中的计划、作战、作业一律暂停,全部精力都集中于转移作战。 对“修卡”来说,“博士”是最宝贵的财产。与仅有的数台超高速计算机和刚开始运行的量子计算机相比,“博士”的大脑能以更快的速度、更大的信息量进行信息处理。 为何能做到如此程度,御子柴也并不清楚具体原因。曾有同事开玩笑说,“博士”的大脑中存在多元宇宙,能够进行无限的并行计算……换言之,就是一台天生的量子计算机。知晓“博士”实力的御子柴,即便面对如此荒唐的说法,也难以从心底完全否定。 “主任!” 部下的喊声让御子柴猛然回过神。 那名身着黑色绝缘服的部下正在大声反复报告,说计划已比预定延迟了十八分钟。 “快!” 御子柴只说了这么一句,便遣走了部下,回到自己的工作中。 此刻,“博士”所在的水槽……即容器,正从原本的生命维持设施中脱离,准备切换连接到移送用的小型装置上。虽说是小型,但加上主机与辅助机组,总重量仍达数十吨之巨。 “博士”既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头脑,同时也是最脆弱的生物。为维持其生存,必须将生化反应以毫微秒为单位进行解析,并及时合成、给予生存必需的化学物质。所需的系统,可是比登月火箭的控制系统还复杂。 正因如此,生命维持装置的切换是一项极度费心费神的作业。除计算机状态监控外,还有无数化学物质供给管道的切换作业,设施内,各处都在进行着突击施工。由御子柴指挥的、“博士”所在的最下层区域也是火花飞溅,蒸汽翻涌,此起彼伏的怒吼声在嘈杂中交错不息。 御子柴焦躁不已。 这片本应由静谧支配的空间,此刻却被他最讨厌的事物——混乱所侵占。 更何况,为何必须放弃这座维持了四分之一世纪的设施?御子柴完全不清楚理由。设施放弃、主要设备与信息的转移命令,是由“博士”直接下达的。 “御子柴君。” “……‘博士’。” 佩戴的耳机中传来“博士”的声音,令御子柴吃了一惊。因为在机器切换时,为了防止发生影响大脑的事故,“博士”本该进入冥想状态、与外界断绝接触才对。 “怎么了,‘博士’?啊,请不必担心。虽然有些许延迟,但作业正在顺利进行。潜艇方面也已做好接收准备,在伊豆海域待命。以‘G素体’为首的大型研究材料,由于空间关系,将经由陆路运输,这一点也已做好万全注意,大部分都已搬出设施。” “多谢,给你添麻烦了。” “……” 御子柴看向设置在中央的水槽。平时透过玻璃,“博士”的身影清晰可见,但此刻因保护需要,水槽已被装入金属舱体,无法看到“博士”的身影。 “要不了多久,你那里也会收到报告吧……本乡猛捕获作战失败了。看来是我力有不逮。” “……这?” 御子柴张大了嘴,难以置信。 “给你看看传输影像吧。由于他们的干扰,画质会很差。我想,不仅是你,‘上校’应该也会感兴趣,所以设法将其矫正到了可以观看的程度。因为大部分功能都处于休眠状态,所以比预想的花了更多时间。” 影像在御子柴的终端上播放了出来。 夜视装置运作良好,但由于是超远距离拍摄,画质并不清晰。然而,本乡从“飞蝗男”的完全变身形态恢复到原本形态的过程,还是能够看清的。 “我无法理解,实在搞不懂原因。‘博士’您亲自重建的,应该是以‘SMR’规格为基础的……哦对,本来就是以它为基础重建的。按理说,重建后的规格应该……” “冷静点,御子柴君。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复原并不完全。” “……是、是。” “然而,我本认为那是在足以制定对策的误差范围内。就连我也无法理解,为什么那种活性剂没能对本乡起效。” “我、我不知道……‘博士’您也……” “我也不知道啊。是未能完全重建的部分藏有秘密,还是另有原因……虽然倒也能做出推测。” “……” “但推测终究没有意义吗。御子柴君,你有什么想法吗?” “不,什么都没有……” 短暂的沉默后,终端扬声器传来声音: “罢了。御子柴君,人生很长。随我一同来吧,让我们继续学习。” 4 东方的天空隐隐泛起桃红色。 黎明将至。 鬼屋、废墟摄影棚及其周边,伪装成施工人员的“反修卡同盟”突击队员们正安静且有序地推进着工作。鬼屋的修复因受损规模过大而被搁置,但回收“蜂女”残骸、除去不自然烧焦的草木等抹消昨夜战斗痕迹的作业还堆积如山。 本乡猛端着两杯咖啡,来到鬼屋前庭。 庭院角落里,隼人正跨坐在本田CB450上。 本乡无言地把杯子递了过去。 隼人从车座上下来,抿了一口。 “这是你泡的?” “是啊……” “真难喝,简直就是泥水。” 本乡面露难色,自己也喝了一口。 “……确实很难喝。” 两人对视一眼后,笑了起来。远处的突击队员们见状,全都目瞪口呆,搞不懂发生了什么。 “不过啊,隼人,这可是速溶的,本来就不会太好喝。” “别找借口了,本乡。就算是速溶咖啡,也得看怎么泡。你做饭很烂吧?” “……嘛,确实。从来没人夸过好吃。” “算了,光抱怨也没用。毕竟只有这个了。” 隼人笑了笑,一点点啜饮着热咖啡。喝完后,便沉默着把空杯还给本乡。 “喂,本乡。” “嗯?怎么了?” 本乡将嘴从杯沿上移开,问道。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嗯?” “我马上就要死了。” “……” “……喂,本乡。” “我听着呢。这点……我的确知道。” “……这样啊。” “你跟我说过,能对抗‘修卡’的,只有我一人。我心想,可你自己也是改造人,为什么却说只有我一人?但我很快就明白了,你已经无法与‘修卡’战斗了。” “……” “如果你自己能战斗,就不会把这份责任推给别人。然而,你却一再让我去战斗,我能想到的理由也就只有这个了。而且你还说过,‘S.M.R.’计划中成功的案例,只有我一个。” “……嘛,你明白就好,毕竟你脑子好使嘛。正是如此,‘S.M.R.’中唯一成功的,就只有你本乡猛。” “……” “我本该也是成功案例。但我很快就发现,移植到我体内的强化细胞存在致命缺陷,它们无法正常自我复制,寿命是有限的。按绿川教授的推算,从手术那天算起,最多只能撑一周。” 本乡手中的铁杯被捏到变形。他扔掉杯子,双手撑地,跪在隼人面前。 “对不起,请原谅我!” “喂喂,怎么了,这么突然。” “因为我……曾经……曾经有过那种想法。” “……” “我想去和‘蜂女’战斗,不想让你去战斗。我怀着这种想法强行出战,打倒了‘蜂女’。然而……然而结果又如何呢?我让你遭到了更残酷的对待。虽然模糊,但我还残留着变成怪物时的记忆,我揍了你不知多少次……” “喂喂,那次算是扯平啦。” 隼人硬是把不肯抬头的本乡拉了起来。 “我也揍了你不少下。而且不管怎么看,都是我的拳头更管用吧。” 隼人在摩托车座上坐下。 “我跟你说过我生在秘鲁,对吧。” “……嗯。” “也说过我父亲和我爷爷,是那种怎么也忘不了日本的、没出息的移民吧?” “嗯,听你说过。” “我为此反抗过。因为当时还是孩子,而且还以秘鲁为祖国这点感到自豪。所以我想去日本看看,找出它的缺点,还有讨厌的地方,然后对父辈们说:看吧,日本也不过如此。你们这些一直纠结于过去的家伙,才是真正的蠢货。当我说想去日本时,爷爷高兴极了,动用了所有熟人,替我办妥了留学的全部安排。” “……这样啊。” “而当我真的来了之后,我发现……” 隼人露出孩子般的笑容,说道: “这个国家,简直是天堂啊。” “……” “秘鲁是个艰难的国家,大家都在拼命求生。可即便如此,政治依旧不稳定,内乱也未曾结束。若要生活的话,还是日本更好。我是发自内心这么想的。” “……” “但说来也怪,离开之后,我反而更在意秘鲁了,开始怀念起来。第一次理解了爷爷和父亲的心情。所以我决定,要回秘鲁当一名记者。不是像父亲他们那样,做面向日本人的报纸,而是想做一些对秘鲁所有人都能有帮助的工作。” “……” “我开始追查军队腐败和国家内乱。就在那段过程中,我逐渐知晓了那群家伙的存在。” “……是‘修卡’吗?” “是啊,我跑遍了全世界,真的是全世界哦。追查那群家伙花了我不少工夫。不过,在追查过程中,我还是查到了他们在日本有一个大据点。然而……说来讽刺,在我四处打探消息的时候,我自己反倒被盯上了。‘修卡’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将我列入了‘S.M.R.’的实验对象名单。” “……你也是被绿川老师改造的吗?” “是的,所有‘S.M.R.’都是如此。醒来后,我得知了一切……虽然可悲,但也有点高兴,特别是当我知道自己被改造了的时候。” “……为什么?” 听到隼人的话,本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因为我觉得,自己的身体能和‘修卡’战斗了。然而,终究还是空欢喜一场。当绿川教授说我其实是失败品时,我真的相当失望啊。人生果然没法一帆风顺啊。” “……隼人。” “如果顺其自然,我很快就会死去,不对,是变成植物人,既不算活着也不算死了,而是就那样半死不活地任由身体腐烂,成为‘修卡’的实验材料。那才是真的绝望,比死还惨。但绿川教授却给了我一个希望,给了我最后的希望。” “……” “本乡猛……那个希望,就是你。” 5 “绿川教授制定了一个计划。本乡猛,那时,你的改造手术已进入最终阶段。根据教授的预测,所有要素都在顺利推进,你很可能会成为‘S.M.R.’的首个成功案例。教授与‘反修卡同盟’联系,制定了一个让你逃脱的计划,但光靠外部的协助者终究有限。于是,教授拜托我助他一臂之力,我当然没有理由拒绝。然而,这里又迎来了一次人生的讽刺。” “……什么?” “那时我才知道,以我的寿命,已经撑不到你的改造手术完成的时候了。” “……” “所以我告诉教授,靠毅力,总会有办法的。” “……” “不过总算是成功了,本乡猛。” “……” “你以为是因为自己,才缩短了我那本就不长的寿命吧?但这么想的话,可就大错特错了。我是为了见到你,为了见到有实力与‘修卡’战斗的你,我才活了下来,直到今天。我所活的寿命超出了教授的计算,真正活了下来。正因为有你,我才能活下来。” 本乡双拳紧握。 我……我…… 居然向这样的人挥拳? 居然对他大打出手? “本乡猛,再跟你说一次,成为能与‘修卡’战斗之人吧。” “……” 本乡的拳头没有放松。 隼人话语的重量,他比任何人都能理解。 然而,正因如此…… “我无法轻易给出承诺。” 本乡说道。 这便是他能给出的最好回答。 “哈哈哈。”隼人笑了。“你啊,真是个有够认真的人啊。” “……” “……嗯?怎么了?生气了?” “这种事,我怎么可能不去认真思考?如果你和那个楠木美代子说的话是真的……也确实是真的来着……那无论在物质层面还是精神层面,‘修卡’都深深扎根于这个社会。对政府和警察也有强大的影响力。而且……不仅如此,我能感觉到,‘修卡’恐怕与我们、与每一个体都紧密相连。它就是我们的世界本身。而且,就算‘修卡’被摧毁了,那群家伙……” 本乡望向正在忙碌的突击队员们。 “他们的雇主,‘反修卡同盟’也会取而代之,这是你告诉我的。无论如何,这种事都是极其困难的,我实在无法做出负责的承诺……” “喂,本乡。”隼人将手搭在了本乡肩上。“你啊,根本没能理解我的话吧?” “……嗯?” “谁跟你说要战胜‘修卡’了?” “……什么?” 本乡双目圆睁。 “并不是要你取胜,但,你还是要去战斗。” “……” “那群家伙声称,他们是以恐惧为武器、暗中统制人类的存在。确实,由于‘修卡’的存在,许多对人类整体而言的毁灭性局面得以避免。若没有他们,二战结束时,日本本应再遭受三颗原子弹的轰炸。” “……怎么会!” “是真的。就拿最近的古巴导弹危机来说吧。如果没有‘修卡’的介入,核战争早已爆发。这是事实。” “……” “虽然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和理念,但‘修卡’确实在保护人类这一火种,以及人类的文化与文明。然而……” “……”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会践踏人命,擅自评判人类的价值,牺牲所谓的不需要的人,仅仅是为了煽动不安,便毫不留情地夺走生命。而这点……” “……” “是绝对不能原谅的。” “隼人,我……” “假如,因为‘修卡’之手,每年有一千人被夺去生命。” “……” “哪怕只救下其中的一百人也行。不,五十人也行,十人也……一人也行。就算没能守住那个人,也没有关系。坚持下去,不要放弃,为了去守护下一个人而战、而生。拯救他人才是最重要的。打倒‘修卡’这种事,放到第二顺位就好。我也很清楚,这并非易事。而且,这件事肯定也并不适合你。” “……” “每当想起那些没能救下的生命,你的内心都会为此受挫吧。但你要明白,不论是谁,都在做同样的事。” “……” “人总有一天会因寿命走到尽头而死,可即便如此,有哪个医生会因此犹豫,不去救助病痛中的患者?有哪个消防员会因火势凶猛而放弃救人,转身离开?即使拥有特殊的技能与知识,内心也只是普通人。人无完人,都有无力回天的时候。但没人会以今天的失败为借口,放弃自己的职责。” “……” “你的职责,就是拯救那些被遗弃在黑暗中的人。” “遗弃在……黑暗中的人?” “没错。在这个世界上,有得不到任何人救助的人。被遗留在黑暗中,只能等待死亡的人,是真实存在的。我就是那种人。被‘修卡’抓住,身体被肆意改造,被告知寿命已所剩无几……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心情吗?我曾真的以为,在这个世界上,我能依靠的仅有自己了。然而,本乡猛,在知晓你的存在后,我得救了。” 隼人下了摩托,说道: “好了,这种不符合我风格的严肃话题就到此为止吧。啊,说太多了,嗓子都发疼。总之,本乡,虽然我说了很多,但决定权在你手上。” 隼人伸直手臂,指向摩托: “如果你有意战斗,就跨上这辆摩托吧。” 摩托……那辆看着已有些陈旧的CB450就停在本乡眼前,不过几步之遥。 本乡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前去。 然后跨上了摩托。 隼人静静点了点头。 “给你看点有趣的东西。车把……不,不是那边,是右边。对,背面有个开关,按一下试试。” 按照隼人的要求,本乡摸索着车把下方,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 “……嗯?” 险些摔倒的本乡急忙握紧了车把。明明没有发动引擎,CB450却开始微微震动起来。 数十根细线从车架中伸出,围绕着引擎蜿蜒爬行,随后固定。细线之间展开薄膜,眨眼间就形成了覆盖全车的米白色整流罩。 那是只有凭借本乡的超人视力才能捕捉到的变化,若在普通人看来,大概只会觉得,摩托是在一瞬间变成了完全不同的样子。 摩托的变化还延伸到了本乡未注意到的车身后部,左右共伸出了六根长长的散热管。 “简直就像魔法。” 本乡感叹道。 见状,隼人笑道: “这是‘旋风号’,‘S.M.R.’的核心双轮兵器。这才是它的真实姿态,本田摩托完全只是伪装。虽然日常骑乘时不会察觉,但它是由核电池驱动的,油箱和引擎都只是外壳,内部是各种特殊装备。” “……即便如此,哪怕是亲眼所见,也令人难以置信。果然还是魔法啊。” “啊哈哈,毕竟是‘修卡’引以为傲的最新微型机械工程的成果嘛。也算是类似魔法的东西了……正如其名,‘S.M.R.’要搭配你的身体和这辆机车才算完整。别把它当成普通的摩托,视作摩托形状的机器人会比较好哦,相当于你的另一个身体。” “另一个身体吗……” 本乡握着车把,俯视着“旋风号”。车身虽已变形,速度表和转速表却依然保留,只是速度表上的刻度,已变成最高时速五百公里。 “‘旋风号’将始终与你的假面保持联动,也可以远程操控。对了,假面的事也顺便告诉你。单凭假面本身,也能提升佩戴者的运动神经与视听能力,但那只是辅助功能。本来,它还能与人造卫星等‘修卡’的电子侦查网联动,具备收集各种信息的功能。”隼人咧嘴一笑,“……不过,那联动早就被切断了,这是理所当然的措施。所以,比起修卡预想中的‘S.M.R.’战力,大概算是减半了吧。” “减半也没关系。有假面、强化服、还有这辆机车,就已经足够了。” 本乡斩钉截铁地说道。 “真可靠啊。不过等等。你不觉得,‘S.M.R.’这名字,怎么说呢,没什么品味吗?再说,这还是那群家伙起的名字。” “说得也是……不过品味吗……” “这是最后一件礼物了,我帮你取个名字。” “……” “嗯,抱歉,等一下。” 隼人费力地挪动身体,坐在了地上。 “……本乡,我刚才,在说什么来着?” “……隼人,你……” “不,没什么。想起来了,是名字啊。我这是怎么了,明明在说这么重要的事,真是的。” 隼人笑了笑,把脸埋进膝间。 “名字,名字啊。” “……” “……戴着假面。” “……” “……还有这机车。” “……” “和‘修卡’战斗时,你的名字就是……” “……” “……‘假面骑士’。” “假面、骑士?” “没错,就是‘假面骑士’。我给你起的名字如何?不喜欢?” “并不是不喜欢。不过……这并不只是我的名字。” “……” “是属于你我二人的名字。” 隼人抬起了头。 然后,隼人微微一笑,轻盈地站起身来,仿佛刚才的痛苦都是假的。他略显吃力地解开了围在脖颈上的赤红围巾。那条围巾布满污渍、焦痕与破洞,像是在诉说着昨夜的激战。 “至少,还是想看看不久后的世界啊。”隼人缓缓伸出右手。“未来,世界应该会变得更好……对吧。” 本乡紧紧握住隼人伸出的手,连同那条围巾一起。 “是啊。到了未来,或许会改变吧,由我们来改变……隼人。” 隼人的双眼已经闭上了。 但他的双脚却依旧稳踏大地,身体纹丝不动。 “……隼人。” 本乡的脸颊上,淌下了某种滚烫的东西。 是眼泪。 哪怕是得知自己的肉体被改造时,本乡也未曾流泪,可此刻,本乡却泪流满面。 在秘鲁出生,在日本长大。 本乡对隼人的了解仅限于此。 本名不明。 年龄不详。 本乡猛对这位名叫隼人的青年,可谓是一无所知。 ──────────────────────── 第五章 疾风烈火 1 清晨的天空,清澈到令人心痛。 鬼屋背面,灰色的烟雾正源源不断地升向高空。 本乡凝视着那袅袅升起的烟雾,在心中祈祷。 风啊,吹吧。 至少将他的灵魂,送往遥远的祖国吧。 2 “……本乡猛。” 神原从公寓的阴影中现身。 他拖着庞大的身躯走近本乡,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只被压扁的Peace烟盒。当手指和嘴唇都硕大无比的神原拿起烟时,香烟简直就像微缩模型一样。 神原叼着烟,看向本乡。 本乡将假面放在一旁,身体仍裹在强化服中。 “……借来的吗?” 面对神原的询问,本乡默默点头。 原先为本乡准备的强化服,早已被化为“飞蝗男”的本乡亲手撕碎,但假面和腰带——“台风”依然完好。他只从隼人那里继承了强化服,备齐了作为‘S.M.R.’……不,作为假面骑士的装备。 从隼人那里继承的,并不止这些。 本乡的脖子上,还紧紧系着一条赤红围巾。 然后。 “你,还在摆弄那个吗?” 看到本乡手中的东西,神原低语道。本乡低着头,正在摆弄手中的九连环,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这种东西,以前很简单。只要动点脑筋,掌握诀窍就能解开。但现在不行了,稍有不慎就会拧断它。控制力量比想象中要难得多。” “……是吗。” “这具身体,我本以为已经习惯了,但似乎并非如此。我想,隼人就是打算教会我这个。” “那,能解开吗?” 本乡沉默着摇了摇头。 “很可惜,没时间了。这个就寄放在你那里吧。” 说着,本乡将九连环递向了神原。 “你自己拿着不好吗?” “虽然我是想自己拿着。”本乡腼腆地笑了笑。“不巧的是,这身衣服没有口袋。” 神原默默地接过了九连环,将它放进了夹克上的大口袋里。 “抱歉,打扰了葬礼。” 神原望着升腾的烟雾,低声说道: “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我也做过同样的行为,送走了好几个人。不过,那时连汽油也没有,只能让他们就那样回归尘土。” “神原先生,你,之前就认识隼人吗?看起来不像是昨天才认识的交情。” “……不,就是昨天才认识的。我也是在那家伙带着你逃出来时,才第一次见到他。和他在一起的时间,跟你差不多。” “……是吗,看来时间的长短并不重要啊。” 神原静静地点了点头。 “终于准备就绪了……多亏了你和隼人。我们‘反修卡同盟’的突击队将对‘迷宫’发起袭击。” “……迷宫?” “是‘修卡’的箱根基地。敌我双方一直都用这个代号称呼它……这不是以往那种小规模作战,将是一场全面战争。” “……我也去。抱歉,就让我用你们当开路先锋吧。” “开路先锋……倒也无妨。但你去‘修卡基地’,是为了什么……不,应该说是回去做什么……复仇吗?血债血偿吗?” “我要去见他们的首领。” 本乡俯视着仍在冒烟的深坑,说道: “他们想干什么、是怎样的人,我想先去确认那些……一切行动,都要在那之后开始。” “他们的目的……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了。” “不,我想知道的,并不是这个。” “……” 墨镜之下,神原的目光微微闪动。 “……不过,对方也不会乖乖放行。敌人会派出大批改造人来迎接。恐怕不止一两百,毕竟,那里算是日本国内最大级别的设施。” 神原点上第二支烟。 “守卫基地的改造人,在他们的组织里被称为士兵级,是些用完即弃的工具。可悲啊,从一开始被抓住时,他们就被筛选成了没什么价值的人,脑子被改造,就此变成了怪物。人这种东西,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会被区别对待。即使被丢进地狱的最底层,也依然会被分类。像你和隼人这样优秀的人还算幸运。至少,你们还保留了能思考的头脑。” “……神原先生,你话原来这么多吗?” 神原像是在上香一般,将那支已点燃的香烟放在深坑前。 “说了些多余的话而已。” “我不是那个意思。为什么特意对我说这些?如果我因为顾虑这些而无法战斗,吃亏的可是你们。” “你说得对,不过……告诉你是我的本分。” “被‘修卡’改造过的人,还能恢复原状吗?” “不可能,绝对无法恢复。” 神原立刻答道。 “明白了。” 本乡也立刻回应道。 “明白什么了?” “如果需要,就去战斗。仅此而已。” “……我去和我的人协调一下吧。那些士兵级的家伙,我们会尽量处理好。一旦闯入基地,你就径直往深处冲。敌人的代号叫‘上校’,想见老大的话,就去找他。” 说完这些,神原便准备离开。 “等等,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嗯?什么?” “我饿了。出发之前,我想吃点东西。” “……一直没吃东西吗。明白了,我现在就让部下准备。” “……菜单由我来定。” “嗯?” “那个太空食品……就是改造人吃的食物还有吧?隼人曾劝我吃的那个。抱歉,请把那东西拿来。吃完我就出发。” 神原挥了挥手,便消失在了公寓的另一侧。 3 仿佛在空中飞行一般。 流动的绿意,逼近的路面。 还有迎面而来的风。 感觉与开车时截然不同。 一切都如此新鲜。 虽然身处这般处境,“新鲜”或许是最不相称的词语,但本乡仍享受着骑乘摩托、操控这辆机车的乐趣。 本乡猛驾驶着本田CB450,在箱根的山路上疾驰。 他大胆地倾斜车身,穿行于连续急弯的山路之间。那娴熟的驾驶姿态,实在令人难以相信,他其实昨天才开始练习。 安装在车把旁的小型无线电中,传来了神原的声音: “……封锁完毕。之后,在到达‘修卡’设施为止,不会遇到任何普通车辆……飞驰吧。” “了解。” 本乡脱下卡其色连帽衫。 穿在里面的黑色强化服暴露了出来。 深红色的围巾被风拉扯着,笔直地向后延伸。 他将车体控制交由车载人工智能,松开把手,从伪装油箱里取出收纳其中的假面。 本乡尚未完成假面的佩戴,“旋风号”便已先行完成变形。车身被白色整流罩所覆盖。 本乡怀着决意,按下了腰带的开关。 ——“假面骑士”就此诞生。 “……本乡猛。” 警告声响起后,无线电中再次传来神原的通讯。 “这次作战,我们也做好了觉悟,牺牲应该会不少,但你没必要在意我们这边的情况。我们已经掌握了设施中枢的位置,突入后,我们负责引导,你径直朝那里去就行。” “明白了。” “假面骑士”本乡猛将握紧的油门一口气拧到底。 前后轮中内置的超导电机以最大转速旋转起来,几乎是一瞬间,“旋风号”加速至时速四百公里。 狂风迎面撞击。 空气的帘幕化作厚实的墙壁,猛袭向“旋风号”和“假面骑士”。 那是狂暴的疾风, 是本乡自出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的无形威胁。 然而,“假面骑士”仍未松开油门。 为了响应这股意志,“假面骑士”体内的强化细胞和辅助它们的微型机械群开始活跃起来。 体内热量翻涌。 “旋风号”搭载的超小型电脑与“假面骑士”意识同步,包裹车身的一部分整流罩变形为导流风的通道。风穿过整流罩,猛然涌向“假面骑士”的腹部。 腰间的“台风”发出轰鸣,开始吸纳气流。 此前只是不断拍打着“假面骑士”的风,此刻正在他的体内奔涌,与每个细胞融为一体。 风与“假面骑士”融为一体,“假面骑士”亦与风融为一体。 4 被称作“迷宫”的箱根“修卡”基地,其建设史可追溯至二十六年前。 一九四五年。 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 柏林陷落,德国战败。 这则消息,震撼了远在远东之地——日本的一众德国高官。他们中的许多人为自己的末路感到绝望,有人静静度日,有人沉溺于享乐。然而,其中也有尚未失去最后一丝希望的一派。 其核心人物,便是被称为“华沙屠夫”的约瑟夫·迈辛格。 迈辛格在纳粹德国占领下的波兰华沙担任盖世太保长官,期间曾实施极为残酷的屠杀,其恶行之甚,据说连亲卫队长官海因里希·希姆莱都为之色变。迈辛格因华沙的行径受到追究,原定由希姆莱主持审判,但在迈辛格庇护者的运作下,他以转调至东京的形式逃脱了制裁。 来日后,迈辛格仍致力于消灭亚洲地区的犹太人,但祖国德意志崩溃的消息,彻底剥夺了他的一切。 迈辛格借助志同道合的德国大使和部分日本军官之手,试图推进第三帝国复活计划。被选为据点的,是距离帝都东京不远的箱根之地。在那里,一座日德联合大本营即将拔地而起。 不,与其说是日德大本营,不如说是计划让纳粹在阿尔卑斯山中未能建成、最终化为泡影的“国家堡垒”在远东之地——日本复现。 尽管败局已定、人手严重不足,可即便如此,勉强集结的工人仍在箱根山中的地下持续施工。 然而,日本迎来战败的日期比他们预料的更早。工程半途而废,箱根大本营彻底隐没于历史的黑暗中。 然而,虽被掩埋于黑暗中,这座地下要塞却从未死去。“修卡”注意到了它,接手了工程,将其建设为他们在日本的活动据点。 “‘反修卡同盟’的进攻已经开始。” 办公室里,“上校”接到了来自部下的报告。 按照惯例,部下应立刻退下,并按规定的迎击态势加以部署。但部下却并未动身。 “……怎么了?” 面对“上校”的询问,年轻下属擦了擦额头的汗: “……因为,无法采取常规应对。几乎所有的通道都被他们压制了,这是总攻。” “这点也在预料之中。应该已经传达过了吧,我方也应全力迎击。” 不管擦多少次,下属的汗都止不住。不仅如此,他就像被困在桑拿房里一样,汗水从下巴尖不断滴落。 “别说全力了……我方连常规迎击态势都无法维持,最低限度的编成也做不到。” “……明白了。退下吧,后续的事我会问他。” “上校”用余光瞥了一眼走进来的“大使”,对部下如此命令道。 “大使”默默地在沙发上坐下。见状,“上校”眯起了双眼。 今天的“大使”没有穿那套心爱的白色西装,而是穿了一身黑色西装与黑色领带。 “大使”穿的是丧服。 “自这座基地建成以来,有多少年了?” “大使”低声喃喃道。 “该从什么时候算起呢?” “这个嘛……大概是从你来了之后吧。” “二十六年了。作为基地投入使用,则不过二十年。” “二十年啊……倒也不短了。” “在那之前的六年,也绝不短暂。” “是啊……‘上校’,我想抽根烟。” “请便。” “……没有烟灰缸。” “掸在地上就好。” “是吗,那就这样吧。” “大使”翻遍了西装口袋,最后却露出一丝苦笑: “这下可难办了。好像忘在哪儿了。也罢,抽烟对身体不好。能有机会不抽,倒也不错。” “大使”从沙发上起身,绕过桌旁,走到房间深处那架巨大的管风琴前站定。 “‘上校’,我很久之前就想问你……这架管风琴,你都是什么时候弹?可惜,我没见你弹过哪怕一次。” “一次都没有弹过。我没有音乐天赋,但我的母亲喜欢管风琴的音色。若是在女性也能自由选择职业的现代,她或许会成为一名管风琴演奏家吧……这是我的妄想。” “这样啊。我对音乐也一窍不通,不过……一架从不发出声音的乐器,也未免太可怜了。” “……” “……‘上校’,我来跟你汇报一下。本来,改造人是你管辖下的兵力。但我擅自……当然,已经获得了上层的许可……我借用了这座设施中约九成的改造人。” “是吗。” “上校”以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回应道。 “你想怎么处置这座基地,是你的自由。正如大家所公认的那样,这里是你的王国。但这里的资产并非全部属于你。这里的技术和信息是修卡的重要财产,必须死守,转移时也需要护卫。” “……原来如此吗。” “正是如此。” “大使”答道。 “‘反修卡同盟’的突击队……是叫神原队吗。他们正在发动猛攻,这是史无前例的大攻势。不过那群家伙倒也算有点脑子。神原队不过是佯攻罢了。” “……” “神原本人是否知道自己被当作诱饵,这点还不清楚……看来,‘反修卡同盟’里总算多了几个会动脑子的家伙。他们早就料到,我们会放弃这座设施,以此为前提制定了作战计划。那群家伙的真正主力,盯上的是我们转移重要设备与信息的时机。让剩下的一成改造人留在这里,你应该感激才对。虽说有九成用作护卫,但我不认为队伍能轻松脱身。那群家伙终于连美军都调来了,本该从越南返回本土的特种部队,已在丹泽山中展开部署。” “大使”离开管风琴前,重新在沙发上坐下。他的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爽朗,看起来疲惫不堪。 “虽然接连发问实在冒昧,但‘上校’……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是说信息泄露的事吗?” “不……嘛,也算其中之一吧。” “我以为‘大使’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过去二十年,你一直向‘反修卡同盟’等敌对势力透露这座设施的信息。不光是我,上层当然也知道。” “……” “然而,你是我们组织的骄傲,是英雄。况且,这里是你的地盘。任凭那些老鼠到处乱窜、造成些许损失,这些都不成问题。不过,积少成多……也已到极限了。” “……抱歉。” “不必道歉。我再说一遍,这里是你的王国,但也正因如此,我才不明白。这里对你来说,难道就只是座设施或者基地而已吗?我一直以为,这里是支撑你心灵的巨大艺术品。像我这样不懂风雅为何物的乡巴佬是无法想象的,但对你来说,对你们这些纳粹来说,难道不应该很看重它吗?” “……‘大使’。” “什么事?” “克里特王米诺斯的王后,帕西法厄。” “……嗯?” “她与公牛所生的怪物,你知道吗?” “……米诺陶洛斯吗?” “没错,就是那头牛头人身的怪物,米诺陶洛斯。为了隐藏那头受诅咒的怪物,米诺斯王命代达罗斯建造了一座迷宫。被关在其中的米诺陶洛斯,吞噬着被献祭的年轻男女,直到被英雄忒修斯所葬送。” “……” “我读过许多书,但我想知道的答案,却完全找不到记载。在被忒修斯打倒之前,米诺陶洛斯究竟在想些什么?” “……若它什么也没想就好了。那样的话,或许还算幸福。” 这时,伴随着警报声,“上校”的桌面被映成了红色。桌上的终端画面上,信息正飞速流过。 “大使”站起身来,凑近屏幕。 “哎呀哎呀,看来连慢慢聊天的工夫都没有了。大老鼠似乎已潜入到相当深的地方了。” 听到“大使”的低语,“上校”走近办公桌,轻轻挥下拳头,终端机便碎成了粉末,那烦人的警报与光亮也随之沉寂。 “‘大使’,我最近总会做一个同样的梦,关于大陆的梦。” “……” “也会梦见身在柏林的时候。被同样的梦境如此纠缠,连我也开始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了。此刻与你交谈的这段时间,我也不确定它到底是不是梦。” “……” “大使”一边拨弄着碎裂终端的碎片,一边说道: “‘上校’,你最近一直在用这个盯着某人看吧?” “……嗯。” “本乡猛,‘S.M.R.’的样本,就那么让你在意吗?” “……他与‘蜘蛛男’的战斗记录仅有五十三秒。” “……” “看到那段影像时,我的心都在颤抖。这二十年来,我为了‘修卡’投身于各个战场。然而,那些亲身经历的搏命时刻,与观看那段影像时带给我的震撼……根本无法相提并论。或许,就是从那时起,我才开始一直做梦。” “……” 随着一声“失礼了”响起,一群身着西装的人走了进来。是“大使”的部下。 “抱歉,‘上校’。本来还想再多聊一会儿的,但差不多也该道别了。虽然迟早会迎来这一天……但事情的发生总是突如其来的。说实话,直到现在,我都难以相信。最后,我有句话想对你说。” “什么?” “是关于本乡猛的,你最好不要跟那个人战斗……如果你改变了主意,还想再多活一段时间的话。” “……这算是忠告吗?” “……到底算不算呢,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说起来,你大概不喜欢我吧?” “上校”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果然啊。不过,不管你信不信,我倒是对你颇有好感。” 留下这句话后,“大使”便与部下们一同迈步离去。 即将离开房间时,“大使”回头看了一眼。 “……真是难办啊。我只考虑过要被人喜欢……那么,虽然不情愿,但‘上校’……保重。” “迷宫”……也就是“修卡”箱根基地的各个角落,激战早已拉开帷幕。 狭窄的通道化作灼热地狱。火焰喷射器喷出的高热烈焰,如同巨龙的舌头般蜿蜒扭动,摧毁着“修卡”改造人的肉体。野兽的嚎叫层层回荡。 当然,改造人们也并非是在一味被动挨打。 “蝎子男”们扑向“反修卡同盟”的突击队员,将尾尖的毒针刺入他们体内。足以使大型猛兽瞬间毙命的神经毒素,令这些刚强的男人们痛苦地倒在地上。 “蜥蜴男”以其卓越的再生能力为武器,即使被火焰灼烧,仍孤身跃入突击队员们中间,将他们的头骨逐一咬碎。 “壁虎人”们在天花板和墙壁上自由奔行,巧妙地避开火焰喷射器的攻击,对突击队员发动奇袭。 冲到最深处时,突击队员们面前出现了一株全长超过十米的食人植物——“捕蝇草人”,它堪称“修卡”基地的防御王牌。从它身体各处溢出的体液,将突击队员们的身体连同墙壁和地板一同溶解,再用巨大的口器将他们接连吞噬。 改造人也好,神原队的突击队员也罢,都在倾尽全力奋战,然后倒下。 他们中没有任何人知道,这场战斗早已失去了意义。 在异形之影翻腾跳跃、子弹与火焰交错的战场上,一道疾影掠过。 那是驾驭着“旋风号”的“假面骑士”——本乡猛。 “假面骑士”不打算进行无谓的战斗。他挑选的,都是已被神原队压制的区域,同时依靠被增幅至最大限度的视觉与听觉,避免与敌方改造人接触,一心朝着中心区域前进。 “假面骑士”感知到前方有一处竖井存在。 直径约十米。 从其大小及气流判断,“骑士”推测,这是通往地表的空调,也就是换气系统的通道。 他驾驶“旋风号”撞穿最薄弱的壁面,跃入竖井之中。此举旨在缩短前往下层的时间,但若径直坠落,即便是改造后的肉体与超高性能机车,也绝对难以承受。 “旋风号”的车轮猛撞向墙壁,每一次撞击,特殊轮胎都会变形,同时展现出强力粘性,施加制动。 “旋风号”在墙壁之间呈Z字形向下坠落。那姿态,简直宛如白色闪电。 “……嗯?” 人工复眼所呈现的多重视野中,有一道黄色身影掠过。 若是放在平时,倒还罢了,可此刻的“骑士”正连同摩托一起下坠,他的知觉几乎全都专注于控制“旋风号”上,无暇解析那神秘身影的信息。 唰。 那道身影又出现了。 ……豹? 在意识到逼近的身影真面目的一瞬间,对方已经狠狠撞上了“骑士”。 那头兽人……“豹人”将獠牙与双爪刺入“骑士”的肩头,令“骑士”的手脱离了车把。 “旋风号”朝着下方的深渊坠落。 “豹人”借着一跃而上的势头,将“骑士”狠狠砸向竖井的壁面。它用双脚的爪子按住“骑士”的身体,同时以右爪刺入壁缝支撑自身,挥动空出的左爪,试图撕裂强化服。 “骑士”以左手格挡利爪的攻击,同时伸出右手,探向“豹人”脖颈,毫不留情地将手指刺入侧颈,试图粉碎对手的骨骼。 “豹人”的双眼如气球般膨胀,长长的下颚无力地垂落下来,为了寻求空气,血红的舌头耷拉在嘴边。每当“台风”发出轰鸣,“豹人”的脖颈便发出“嘎吱嘎吱”的异响。 就在颈骨即将被碾碎之际,“豹人”却做出了超乎预料的举动。它右手拍击壁面,连同“骑士”一起跃向竖井中心,坠入虚空之中。 “骑士”瞬间洞悉了敌方改造人的意图。 自爆。 它打算和自己一起坠入竖井底部么……此刻距离最下层,仍有一百多米。 即便是改造后的肉体,在这种高度下,若径直摔落地面,也绝对无法承受。 万分危急。 然而,假面之下,本乡猛却只是露出了苦笑。 “……‘旋风号’!” “假面骑士”本乡的呼喊在竖井中层层回荡。 仿佛被那声音牵引一般,一辆白色机车从昏暗的竖井底部冲出,疾驰而上。凭借特殊分子的作用,轮胎将粘性发挥到极限,垂直攀行于壁面之上! 在掠过下坠中的“骑士”与“豹人”的瞬间,“旋风号”的车轮轻轻离开壁面。如同要与二者重叠般,机车径直撞向缠斗在一起的两个改造人。 虽然双方被车身击中时所受的创伤是等同的,但因预判了这一动向,“骑士”占了上风。他并未错过“豹人”被旋风号整流罩击中的那一瞬间。“骑士”趁机踢中“豹人”腹部,以腾出的双手抓住了“旋风号”的车把。 “豹人”独自在虚空中挥舞着利爪,坠入深渊的黑暗之中。 ——“假面骑士”果然名不虚传。 只要与双轮兵器“旋风号”协同作战,他便是无敌的。 5 “假面骑士”本乡猛推开沉重的门扉,踏入了那间房间。 这里的布置,与人们心目中秘密组织、战斗集团中枢的印象相去甚远。 正面矗立着管风琴与石砌墙壁,若摆上长椅与祭坛,随时都能变成一座教堂。 本该安放祭坛的位置,却放着一张厚重的办公桌。 一位男性正坐在那里,凝视着推门而入的“骑士”。 当“假面骑士”本乡猛看到那张脸时,呆住了。 “居……居然是个孩子。” 男性……“上校”缓缓站起身来。 他便是“迷宫”……“修卡”箱根基地的总司令官。 金发碧眼的“上校”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 他身穿黑色的立襟制服。 雕刻般的深邃五官,雪白的肌肤……是一名白人少年。 “我已恭候你多时了,本乡猛。比我预想的时间来得晚啊。” “上校”的日语发音完美到无可挑剔,至少比隼人要流利得多。 “你看到我的模样会感到惊讶,这点我可以理解,但我的确就是你想见的男人。我的代号是‘上校’,名为弗朗兹·斐迪南。” “弗朗兹·斐迪南?……你是德国人吗?” “正是。” “回答我,你就是‘修卡’的首领吗?” “上校”皱起了眉头。 “答案是NO。我是这座基地的司令没错,但并非组织首领。和我同级的干部多得是……嗯?怎么?我这种下等人出来迎接,让你感到不满了吗?” “也就是说……你并非代表‘修卡’意志之人,对吗?”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我们的组织……作为一个组织,形态相当特殊。若要回答你的问题,从某种意义上说,答案是YES,但从另一种意义上说,则是NO。不过,本乡君,既然想谈,不如先以真面目示人如何?戴着那副假面说话,想必也很憋闷吧。” “不必了。” 本乡猛……不,“假面骑士”本乡猛斩钉截铁地答道。 “如今这副假面……就是我的脸。” “……” “是用来面对你们的脸。而且我不是‘S.M.R.’,而是‘假面骑士’,这便是与你们战斗之人的名字。” “……假面、骑士?这就是你的名字吗?” “没错,是我和一位叫做隼人的男人共有的名字。” “……是自己决定,然后自己获得的名字吗。” “没错。” “明白了。这个名字,我将会永远铭记于心……话说回来,你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的?是为了运用那股赋予我们的力量,回来复仇的吗?” 复仇……听到这个词的瞬间,“假面骑士”本乡猛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奇妙的感慨。 “……复仇吗,并非如此。虽然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但不知为何,我对你们并无恨意。得知自己的身体被改造时,我确实绝望过,但也仅此而已。” “原来如此……确实,此刻或许是这样。但再过几年,你将会被自己也无法控制的强烈仇恨所折磨……到那时,希望仍存在可供你复仇的对象吧。” “……我不知道你在这个组织中掌握着多大的实权。但如果你是参与组织运营的干部,我就明确告诉你,无论是召集委员会,还是向上级报告都无所谓。立即停止‘修卡’的一切活动。现在马上。” 短暂的沉默后,“上校”突然笑了起来。 “哎呀哎呀,失礼了,这可真是相当令人感兴趣的提议。踏过尸山、闯入此处的男人啊……真是杰作,看来,你拥有卓越的幽默感。” “也就是说……答案是NO咯?” “如果是……你要怎么做?” “……唯有战斗。” 伴随着轰鸣声,一道白影撞破办公室的天花板,直冲而下。 ——是“旋风号”! 那辆好比“假面骑士”分身的机车,精准地撞中“上校”,将他撞向管风琴。 那架由职业工匠倾注心血制成的管风琴,化作四散的木片与金属碎片,发出临终的悲鸣……层层叠叠的不协和音回荡着,随即陷入沉寂。这是它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演奏。 “上校”的身体嵌入了管风琴……或者说,曾经是管风琴的东西之中,即便如此,“旋风号”的马达也仍未停止,车轮冒出白烟。 从破损管风琴缝隙中露出的手脚痉挛了几下后,随即便无力垂落,不再动弹。 接收到“骑士”的脑波,“旋风号”的马达终于停下。 “……有趣。” 从折断的管风琴管中,传来了“上校”的声音。 是与方才分毫不差的、充满自信的嗓音。 “骑士”再度发送指令,启动了“旋风号”的马达。 “我还以为,既然你有干劲,一开始就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攻过来。”“上校”的声音再次传来。“提出那种无聊的要求,是为诱导机车争取时间吗?” “……要求是发自真心,不过,保险也得上。” “哼。无论如何,终究是卑劣之举。不愧是我们组织精心挑选的人才。” “……是想挑衅吗?但对我没用。话说在前头,我会不择手段。为了和你们继续战斗,我必须活下去,绝不能死。” “……既然如此,那我也告诉你,想杀我的话,就得再认真一点。” “少虚张声势了!” 然而,“上校”的话并非虚张声势,他用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上校”那无力垂落的手脚猛然抬起。 “旋风号”的车轮离开了地面,车身随之高高悬起。 与其说是改造人的感知,不如说是瞬间的直觉,“假面骑士”本乡猛迅速跳开。“旋风号”如子弹般疾射向他刚才所站的位置。即便是那台具备优异陀螺仪功能的机车,此刻也无暇调整态势,伴随着整流罩的摩擦声,侧翻倒地。 “我早就说过了吧,本乡猛。” “上校”推开管风琴的碎片,神色如常地现身。 制服虽已破烂不堪,但他那张端正的面庞却没有一丝伤痕。 6 “……真是个了不起的男人啊,你真的……有把我当孩子看吗?面对这样的对手,居然让那辆机车冲过来……该说是残酷呢,还是别的什么呢?有趣,真是了不起。” “上校”满面笑容地说道。 虽说是十五六岁,但那笑容,那声音,与其说是青年,不如说更像孩子,其中带着一丝天真无邪的稚气。 然而,“假面骑士”本乡猛却毅然说道: “你的外表与年龄无关。这双复眼和这对触角可不是摆设。我早就知道你是改造人,正因如此,我才让‘旋风号’撞了上去。” “原来如此……不过,看来没起什么作用啊。” “上校”瞥了一眼倒地的“旋风号”,说道: “话说回来,还真是乱来呢,为什么?” “……” “还是说,你在害怕?害怕改造人?” “……我早已发誓过,面对你们‘修卡’的改造人时,我的内心不会有任何波澜。” 回答的同时,“骑士”调动一切感官,试图获取“上校”的信息。通过复眼获得的多重视野,不仅能捕捉可见光的影像信息,还能感知宽频带的电磁波。 “‘修卡’的改造人吗……不巧的是,改造我肉体的并非‘修卡’。” “……什么?不是‘修卡’,那是谁?” “骑士”将注意力投向多重视野中的一处,那里显示着“上校”体内的热量变化。目前,他的强化细胞活动仍维持在正常水平。 “假面骑士”本乡猛在犹豫该如何行动。无论假面的功能多么强大,也无法做到魔法般的透视。他能确定的,只有金属人工骨骼与有机细胞构成的肉体……仅此而已。 “后来,虽经组织不断改良,但最初创造这具肉体的,却并非‘修卡’。” 仅凭外部观察来判定改造人的性能,本就存在局限。到头来,唯一能确认的事实是,敌方是“修卡”最高级别的干部,而且特意单枪匹马,迎战身为最新型改造人的自己。 ……要是、要是能再多了解点这个男人的情报就好了。 “虽说是接收了‘修卡’提供的技术,但创造我的,其实是纳粹。” 纳粹。 听到这句话,“假面骑士”本乡猛被戳中了破绽。 “是纳粹……德国,对吗?” “上校”用力点了点头。 “没错,是纳粹德国。你知道希特勒青年团吗?” “希特勒……青年团?是指二战时期的纳粹少年组织吗?” “没错,就是那个以培养出守护德国的未来士兵为目标的组织。二战期间,我也是其中一员。我父亲是个无能的男人。他耗尽了一代积累的财产,败坏了家业,但他却将贵族的血脉留给了我。与家道中落的现实相反,我曾是个自尊心极强的少年。” “……” “达到规定年龄时,我毫不犹豫地加入了希特勒青年团。虽然那时的战局已使组织形态大幅崩坏,但彼时还是少年的我,反而觉得是天赐良机,因为,古往今来,没有什么比战争更能考验一个人的真正价值。” “……” “然而,无论我如何努力,我在青年团中却始终被冷落。我一直不明白原因,直到某天才终于领悟。无论其实质如何,纳粹毕竟是‘工人党’。遗憾的是,他们有着蔑视出身高贵者的陋习。身为少年的我深受其害。而就在那时,一个梦幻般的消息降临到了我身上。” “上校”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就是‘狼人计划’。对于第二次世界大战,‘修卡’始终秉持不干涉立场。唯一的例外,便是阻止美国对日本进一步投掷原子弹。因为在‘修卡’对战后世界的设计中,日本所扮演的角色备受重视。” 阻止投掷原子弹……“假面骑士”本乡猛想起了隼人说过的话。 “但他们对我祖国的战败毫无兴趣。于是,纳粹方面主动接触‘修卡’,以巨额资金购入了人体改造技术。以此技术为基础展开的,便是制造超人士兵的‘狼人计划’。该计划需要年轻强健的肉体,被选为实验体的,正是希特勒青年团的少年们。三百一十八人接受了手术,最终手术成功的,包括我在内,仅有十三人。” “其他的孩子们呢?” “还用问吗,手术失败,全都死了。” “……” “十三人中,有十人很快就死了。他们在首次变身实验中失去理智,互相撕食起彼此的身体,因内斗而死。” “……” “剩下的三人中,又有两人在第二次实验中死去。他们虽未丧失理智,却被失控的强化细胞……那种类似异常增殖的癌细胞的玩意侵蚀了身体……最终死去。到头来,仅剩我一人。我那时的感受,你能理解吗?” “……你当时很害怕吧?” “害怕?为什么会得出这种结论?是开心啊,是喜悦啊,高兴到眼泪都止不住啊。” “上校”的话语中,感觉不到任何谎言和夸张的成分。 “你……你这副模样,从二战时起就一直没变吗?就算想以这副模样老去都做不到吗?” “没错,那又如何?这副模样,正是我力量的象征,是活力的证明。” “……” 假面之下,本乡猛紧抿双唇。 “我被赋予了力量。十五岁那年,我开始率领‘狼人部队’战斗。” “……” 狼人部队。 就连“假面骑士”本乡猛也知道这个名字。 是指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在败局已定的德国,由平民组成的游击队。 他们趁夜对攻入德国境内的苏军发动奇袭,也曾取得相当可观的战果。然而,那样的反攻并未扭转战局,反而因故意挑衅苏军,最终给平民带来了巨大的牺牲。 这个名字的由来,据说源于德国北部流传的“狼人”传说…… …… 这么说来,这个代号为“上校”的男人…… “我的代号……‘上校’,是由元首在那时临时授予的军衔。我为自己的荣誉而战,但当时的改造技术尚不完善,纳粹的科学家们也无法有效运用手头的技术。我在战斗中倒下,祖国战败。不过,我却获得了新的国家,那就是‘修卡’。” “隼人说过……你们‘修卡’的目的,是对人类进行统治和保护。刚才你也说过,你们阻止了美国投掷原子弹吧,那古巴导弹危机的回避也……” “……是我做的。” “什么?” “当然,不能说仅凭我一人之力,但那场作战由我指挥,毕竟是极其重要的作战,所以我特意从日本亲赴现场……我并不赞同那种狂信徒般的环保主义,但核之火焰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它会给天空与大地留下无法修复的创伤,是对所有存活于世的生命,以及对未来的犯罪。我们是‘生命’的守护者。” “你们……有资格谈论生命吗?” “大有资格。‘修卡’……因为自太古时期便已存在,所以拥有过许多名字。你不觉得,我们的技术在你看来,多少有些偏颇吗?” “……你是指改造人吗?” “没错。若要改造人体,强化肉体,明明还有许多更高效的手段。但‘修卡’却执着于人类与其他生物的融合。那是因为,我们热爱生命。将生命纳入自身,迈向更高境界。这,便是我们的引领者给予我们的教诲。” “是想表达万物有灵论吗……说到底,回避古巴导弹危机说起来轻巧,但要避免大国之间的冲突,绝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哦,你是在怀疑吗?这也难怪。毕竟对我们来说,那次也是颇为棘手的一次作战,我们动用了各种手段。但最终最有效的,依然是‘恐惧’。我们给双方阵营的领导人及其家人施加了一点压力,名为‘恐惧’的压力。做起来倒也简单,只要让他们亲眼看到自己的女儿被撕碎吞噬,不管是谁,都会懂得变通的。” “不打自招……了吗,什么热爱生命啊。” “……你也是现代人啊。真是可惜,你一直都被错误的思想所支配。生命不只是活着,若只考虑活着,便只能看到生命的一半。生命包含生与死,二者是等价的。然而现代人,也就是你们搞错了,只被生所束缚,忌讳死亡,甚至不愿正视它。那样的话,就什么也理解不了。” “……” “也罢,毕竟我不是来寻求理解的……那么,本乡君。” “……” “陪你聊了这么久,我的身体信息应该也收集够了吧?” “……你察觉到了吗。” “真是侮辱人,难道你把我当傻瓜不成?我掌握着大量关于你的情报,而你却对我一无所知。这样一来,你就会陷入单方面的不利环境。” “……想卖我人情吗?” “不,只是想享受一下罢了。既然是无谓的战斗,有点趣味不是更好吗?你不这么认为吗?” “……你说无谓的战斗?” “你应该也明白,即使‘修卡’在‘此刻’被毁灭,也会立刻出现下一个。此刻与你同行、袭击这座基地的、被称作‘反修卡同盟’的那些人,就会成为‘下一个’。历史总是如此。自人类历史伊始,便一直被来自暗处的力量所支配。要颠覆这一情况是不可能的,相当于一个人与全世界为敌。可即便如此,你仍赌上了一线希望,希望我能代表‘修卡’的意志。然而……” “……” “现实并非如此。” “……”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本乡猛?你是为何而战?打倒我真的有意义吗?难道不是单纯被‘想要发挥这份被赋予的力量’的冲动所驱使吗?” 听到“上校”的话语,“假面骑士”……本乡猛心中顿时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它如同细微的波浪般,反复拍打着本乡猛的内心。 “有意义。即使只能一个个削减你们的战力也好,即使你们倒下,又出现新的你们,那也无妨,只需与那些新的你们战斗就好。此刻,我要打倒你,仅此而已。” “假面骑士”如此说道。 “……真是令人信服的答案。那就来吧,让我见识下你的实力。” “上校”的身体顿生变化。 残破的制服下,肌肉开始大幅膨胀。 “上校”撕烂制服,一把扔掉,露出了上半身。 体表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金色刚毛。 不光是上半身,就连那张尖尖的兽面上也长满了金毛。 裤子与靴子也承受不住肌肉的膨胀,破裂开来,如同纸屑般飞散。 “上校”已实现完全变身。 化作金黄色的“狼男”之姿。 隐藏在“狼男”的黄金毛皮之下的、健壮的肌肉团块,如同一头头独立的活兽般蠢动着。 “假面骑士”本乡猛绷紧了全身的神经。 多重视野的一角染成了一片血红,这正是此刻“狼男”体内涌现出爆发性热量的证据。 “嗷嗷嗷嗷嗷————吼吼吼!” 是狼的咆哮。 整间办公室都因此剧烈摇晃起来。 “嗷嗷嗷嗷嗷————吼吼吼!” 被压扁后散落在地的管风琴管发出共鸣,剧烈震颤,浮至空中。 “嗷嗷嗷嗷嗷————吼吼吼!” 咆哮经由空调管道传播,响彻整座“迷宫”。 “嗷嗷嗷嗷嗷————吼吼吼!” 在神原队的进攻下,多数改造人已倒地不起,也有改造人重伤垂危,在生死边缘徘徊。 “嗷嗷嗷嗷嗷————吼吼吼!” 即使这座王国已经开始消逝,“上校”——“狼男”仍是这里的王者,同时也是君临于改造人们之上的存在。 “嗷嗷嗷嗷嗷————吼吼吼!” 是战吼。 咆哮赋予了濒死的改造人们再次战斗的力量。并非是让他们起死回生,而是用战斗意志涂抹掉生死界线,使之消弭。 “嗷嗷嗷嗷嗷————吼吼吼!” 更可怕的是,那咆哮令“狼男”自身愈发振奋,让他的力量完全释放。 “狼男”将双臂挥向地面,再次咆哮。 “嗷嗷嗷嗷嗷————吼吼吼!” 此刻映入本乡眼帘的,是一匹从狼人形态进一步完全变化而成的美丽金狼。 7 由“狼男”变身而成的“金狼”之动作,简直快如光速。 化作金色炮弹飞驰于空中的“金狼”,猛然撞向“假面骑士”,轻松将其撞飞。这一击,让“假面骑士”本乡猛理解到,它与自己至今为止交手过的、所谓的量产型改造人相比,实力可谓是天差地别。 借着撞飞“骑士”的势头,“金狼”粉碎了厚重的门扉,跃出房间。 虽然犹豫了一瞬间,但“骑士”仍跨上“旋风号”追了出去。 离开房间时,“金狼”早已不见踪影。 但“骑士”仍清晰捕捉到了他的脚步声,绝无跟丢可能。 “骑士”将油门拧到底,紧追“金狼”。 即便时速超过四百公里,“骑士”与“金狼”之间的距离也未能轻易缩短。这匹狼的奔跑毫无迷惘,它并非为了甩掉追踪者,更像是在引导“骑士”前往某处。 设施内部已处于异常高温之中。根据假面提供的监测信息,空气中检测到了一氧化碳及多种有毒气体,看来,神原队的攻击已使多处起火。 在长长的直线通道中,加至最高速的“骑士”一口气逼近了“金狼”。就在这时,伴随着轰鸣声,身旁的墙壁被炸飞,火柱喷涌而出。 “金狼”发出一声威武的咆哮,毫不犹豫地冲入火海之中。紧追其后的“骑士”也未松开油门,一口气穿过火海。 “……” 前方数十米处,能看到疾驰中的“金狼”。 它的毛皮已被火焰点燃。 火舌如舔舐般蔓延,眨眼间便包裹了“金狼”的全身。 然而,“金狼”并未停下脚步。不仅如此,它的四肢反而更加有力,速度进一步提升,试图再次拉开与“旋风号”之间的距离。 “嗷嗷嗷嗷嗷————吼吼吼!” 浑身被火焰灼烧的“金狼”不断咆哮着。 这在“假面骑士”本乡猛听来,完全是欣喜的咆哮。 纵使化作火球,这头巨兽仍在不断疾驰,浑身因喜悦而颤抖。 在远处追逐“金狼”的同时,“假面骑士”……不,本乡猛却觉得他是如此美丽,这一想法无论如何都无法抑制。 8 无论设施多么庞大,对于时速四百公里的追逐战来说,实在称不上足够宽敞,“骑士”没花太多时间就抵达了终点。 “金狼”奔跑在最后的直道——一条墙壁上写着“SSS”的通道中。本乡紧追其后,假面视野中出现了红色的警告标识。墙壁的缝隙间,正在喷出致命的剧毒气体。 不成问题。 左右两侧的墙壁一同迸射出火花,从孔洞中伸出的机枪不断扫射。 同样不成问题。 子弹被“旋风号”的整流罩弹开。哪怕有一小部分击中“假面骑士”的身体,也无法贯穿强化服。 在通道的尽头,矗立着一道钢铁门扉。 “金狼”毫不犹豫地破门而入,“骑士”也紧随其后。 里面的空间极其宽敞,根本不是“上校”的办公室能比的。 粗大的管道蜿蜒交错,地板与壁面被严密覆盖。尽管空间宽敞,却有一种异常的压迫感。 然而,房间中央却有一块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搬走后留下的痕迹,形成了一块不自然的空地。 “金狼”……不,已经恢复为人狼形态的“狼男”正站在那里。 燃烧的火焰早已熄灭。不知是不是因为强大的再生能力,“狼男”的毛皮依旧呈现出鲜亮的金色,看不到一丝烧焦的痕迹。 “假面骑士”从“旋风号”上翻身下来。 “这地方不错。”“狼男”开口道,嗓音和他人类形态时一样优美。“只要防卫系统还在运行,哪怕是我们组织的改造人,也无法进入这里,‘同盟’的老鼠也是,当然,我们也一样。来场一对一吧,胜者才能离开这里。” “……” “假面骑士”。 “狼男”。 双方对峙不过一瞬,“狼男”便先发制人。他一跃而起,瞬间逼近,比大腿还粗的手臂朝着“骑士”的头部挥下。 “骑士”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那一击。 然而,“狼男”挥下的拳头早已超越音速。虽未命中,爆裂般的冲击却仍将“骑士”轰飞,“骑士”在空中翻滚,还没来得及重整态势,便砸中了一堆粗大的管道。 数根管道折断碎裂,散发出异臭的液体喷涌而出。 “狼男”没有丝毫停顿,直接展开下一波攻势。不,从一开始,他便将第二波攻势纳入了行动中,即便是“假面骑士”本乡猛那出色的反射神经,也绝无可能避开。 “狼男”以身体撞向“骑士”的胸膛。“骑士”被撞入后方的机械——用于液体循环的电动泵之中。 “骑士”沐浴着如雨般倾泻而下的火花,踢开仍死缠着他的“狼男”,同时凭借超凡的跳跃力,逃向房间的另一侧。 管道中喷出的液体……药液被火花引燃,橙色火舌蔓延开来,舔舐着地面。 房间两端,“假面骑士”和“狼男”再度展开了对峙。 发动攻势的“狼男”也受到了伤害。估计是肱骨碎了,“狼男”的右臂无力地垂落下来。 “嗷嗷嗷嗷嗷————吼吼吼!” 伴随着咆哮,本已变形的“狼男”右肩瞬间实现了复原再生。这种咆哮,似乎本身就蕴含着某种类似魔咒的力量。 “假面骑士”……本乡猛不禁屏息凝神。 不光是力量强劲,速度也很迅捷。 无论哪边都强到离谱,更何况还有再生能力,以及丰富的战斗经验。 不,最令人畏惧的,是那种不惧自身受伤的气魄,是那份精神力。本乡终于明白,此前交手的改造人,说到底不过是提线木偶,只是接受外部命令战斗的机器人罢了。 这才是拥有野兽力量之人真正的强大之处吗? 冲撞带来的冲击,仍令本乡感到全身发麻。 受到攻击的部位,恰好是强化服中最坚韧的部分……胸部特殊装甲“能量转换器(Converter Lang)”,真是侥幸,若稍有偏差,恐怕就得被扯断一两条手脚了吧。 即使相隔数十米对峙,也能感受到敌人“狼男”的斗志。那坚毅的视线,如同光线般直穿本乡的内心。 当老鼠遇上猫时,恐怕就是这种心情吧。这种全身被束缚的感觉,或许不光是冲撞带来的伤害造成的。 “……!” “狼男”化作半狼形态,以几乎贴着地面的高度疾冲而来,宛如在地面游走的闪电。 “假面骑士”本乡猛感觉到,恐惧令全身的血液都为之沸腾。 “台风”开始全速旋转,体内的强化细胞和微型机械群瞬间将输出提升至顶点。 “狼男”的利爪撕裂空气,向上突刺。 “骑士”脚一蹬地,成功避开那一击后,怀着必死的决心抬起脚,朝“狼男”的头部狠狠劈下。“狼男”跃向一旁,迅速退却,轻松避开了这一脚。深绿色的靴子劈空,嵌入合金地板,将地板轰至大幅变形。 “骑士”接连出拳、挥腿,在恐惧的驱使下持续攻击“狼男”。然而,无论使出多少次全力攻击,“骑士”都未能击中“狼男”。 即便如此,“假面骑士”本乡猛仍不停手。不,是无法停手。一旦停下便会被攻击,恐惧之心驱使他不断发动猛攻。 “狼男”抓住一瞬间的破绽,逆转攻势。 眼见“狼男”的右拳逼近,“骑士”以左手将拳格挡开去,当“狼男”的左爪劈下,“骑士”又以右脚将其踢开。 然而,“狼男”还有武器。 “狼男”伸出尖嘴,利牙直逼“骑士”脖颈。 瞬间,“假面骑士”本乡猛的意识离体而去。 在无意识中……遵循着失去意识前下达的命令,“骑士”的膝盖以锐角向上扬起。“狼男”在极近距离被踢中侧腹,飞至房间的另一端。 就在踉踉跄跄、即将倒下的前一刻,“假面骑士”本乡猛恢复了意识。然而,与此同时,破损的强化服缝隙中喷出了殷红的血液。 强化细胞与微型机械群立刻开始再生被切断的颈部肌肉,血很快便止住了。但剧痛仍在折磨着本乡猛。肌肉再生虽无痛感,但神经的重新连接却伴随着疼痛。与旧痛叠加,几乎要将本乡的意识染成一片空白。 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痛苦。 ……痛苦? …… ……(不就只是痛吗?) ……(搞什么,喂……这种程度,我可一点都不怕啊。) 没错。 若是疼痛,只需忍耐就好。 “台风”卷起的风啸,仿佛在激励“假面骑士”本乡猛。 吹散恐惧吧。 如风一般。 “狼男”迈着从容的步伐,缩短着与“骑士”之间的距离。仿佛是要炫耀自己的黄金毛皮,“狼男”如王者般悠然走来。当他走到房间中央时,一阵轰鸣骤然炸裂。“狼男”四周顿时火柱升腾。紧接着,火焰再次在地面上蔓延开来,以药液为燃料,火势愈发猛烈。 “狼男”的双眸被染成一片赤红。 眼中闪烁的光辉如刀刃般锐利,完全符合“眼力”二字之形容。 然而。 “假面骑士”本乡猛选择了直视那双眼睛。复合多重视野的所有区域,都被那双狂暴赤瞳填满。 气魄,还有战斗经验。“骑士”承认,双方在这方面存在绝对的差距,而那再生能力也不容小觑。但自己的身体,这具“S.M.R.”可是最新型,作为改造人的基本性能应该更高才对。 只需直接引出性能就好。 只需冷静,再加上一点诀窍就好。 (不能拧断。) 本乡缓缓吸气,然后呼出。 一直高速旋转至发出异响的“台风”,恢复了稳定运转。 紧绷如铁的双肩倏然放松。 “狼男”冲破火墙,一跃而起。它的利爪与獠牙发出破空声,如箭矢般直线袭来。然而,“骑士”只是微微扭动上半身,便避开了敌人挥舞的利爪与獠牙。 瞬间,“狼男”的侧腹暴露无遗。“骑士”完全没有用力,只是让右手轻轻滑向侧腹。被手套保护的拳头穿透金色毛皮,贯穿了“狼男”的腹部。 大量血液与闪闪发光的金属碎片四散飞溅,“狼男”被击飞至空中,头部直扎被火焰包围的地面。 “狼男”……“上校”从火焰中站起身来,笑了。 兽面扭曲,浮现出会心的笑容。 他一直都在等待。 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狼男”正面袭向强化服沾满鲜血的“骑士”。 然而,敌方——“骑士”的动作早已判若两人。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也没有浪费丝毫力气。“狼男”的攻击有半数都无法命中。更何况,被强化服与强化细胞所保护的敌人肉体异常坚固,连挥拳的“狼男”自己也会遭到反噬。重点是,敌人已不再是沙包,即便“狼男”能击中一下,对方也必会予以反击。 肌肉断裂,骨骼碎裂,疼痛席卷全身。 不过,“狼男”还有再生机能。 重点是,此刻的这份喜悦。 没错。 就是这样。 我所期待的,只是这份喜悦而已。 那一天,他在柏林失去了一切,只顾闷头奔逃,跨越大陆,抵达了远东之地。 如此费尽心力,得到的又是什么呢? 的确,我对“修卡”的部分理念产生了共鸣。然而,我并非是为了那种理念、那种思想才献身的。 我追求的是战斗。 追求这份令人窒息的心动。 在漫长的岁月里,“修卡”的最新技术不断强化着这副肉体,我完成了一项又一项任务,始终稳坐最强改造人的宝座。 然而,我最终能看到的,只是一片无比空虚的虚无。 “S.M.R.”。 由修卡上层组织带来的新型改造人开发计划,曾令我满怀期待。然而,即便是凭借天才绿川教授之力,计划依然进展迟缓。当听闻第一个成功案例出现时,我曾由衷感到高兴。然而,那个成功案例也很快暴露出缺陷,令我为此绝望。 而就在这时,你出现了。 ……本乡猛! 击溃“蜘蛛男”群时的那副身姿。 在看到它的那一刻,胸膛内涌现的悸动。 毫无疑问是真的。 内心在燃烧,这便是胜过一切的证明。 这份欣喜化作了火焰。 若消去恐惧之心,事物的本质便会显露出来。 “假面骑士”本乡猛虽已负伤,却能精准捕捉敌人的动作。 “狼男”的速度很快,却不可能比“骑士”更快。即便胜出,也不过毫厘之差。而且,“狼男”的动作已透露出迟缓。虽非致命伤,但挨过多次攻击后,肉体的再生已无法跟上,导致未能完全恢复机能。 “狼男”的利爪逼至眼前。 在“假面骑士”本乡猛的眼中,恐惧的阴影早已不复存在。利爪正在逼近……仅此而已,别无其他。 千钧一发之际……“骑士”在最小的必要间距劈下手刀。伴随着金属般的声响,“狼男”右手的利爪被尽数斩断。随即,“骑士”全身如弹簧般发力,挥出右拳。 拳头在“狼男”的肩头猛然炸裂,将金属制的人工骨骼无情粉碎。“骑士”顺势收拳,来了个行云流水的转身,划过一道巨大弧线,右腿斜向劈下,正是回旋踢。“狼男”条件反射地护住伤口,但足刀却将肩头连同他的右手再次破坏,彻底粉碎。无论再生机能多么强大,这种损伤也绝非短时间内能覆盖掉的。 仿佛要守护踉跄后退的“狼男”一般,火势猛地增强,在“狼男”与“骑士”之间筑起一道燃烧的屏障。 然而,这点程度并不能遮蔽“骑士”卓越的视觉机能。他的视线直刺“狼男”胸膛的某一点。 那是狼男体内热反应最为显著的部位。 人工心脏。 燃烧吧! 燃烧得更猛烈些吧! 右手仅剩手腕,左臂也无力地从肩部垂了下来。强化细胞虽在活跃运作,但侧腹被洞穿的孔洞仍未愈合。即便如此,“狼男”——“上校”的战意也丝毫未减,反而比先前更加猛烈狂暴。 太棒了。 活着果然值得啊。 “狼男”兴奋至忘我。竟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变得这般强大!本乡猛,你果然是被选中之人。 燃烧吧! 燃烧得更猛烈些吧! “嗷嗷嗷嗷嗷————吼吼吼!” “狼男”朝着将自己与敌人分隔开来的火墙发出咆哮。 “嗷嗷嗷嗷嗷————吼吼吼!” “狼男”咆哮着。 咆哮的同时,“狼男”全身都因喜悦而颤抖。 就在咆哮层层回荡,最终消散的瞬间。 那直抵天花板的火墙骤然扭曲。 仿佛被无形的巨人之手搅动一般,烈焰之中,出现了一条真空的隧道。 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嗷嗷嗷嗷嗷——” “狼男”以为自己的咆哮打破了寂静。然而,火墙彼端回响着的,是连火焰都为之震颤的强劲风声。 一道身影从火墙彼端飞奔而出。 ——是“假面骑士”。 “狼男”的双臂已无法动弹。本该蹬地而起的双腿,实则未能挪动分毫。留给他的,唯有高昂头颅,挺起胸膛。当“狼男”领悟到这点时,“骑士”的身影已近在眼前。 伴随着火焰与飞溅的血沫,“假面骑士”骤然逼近。 被深绿色靴子包裹的右脚,深深贯穿了狼男的胸膛。代替肋骨支撑身体的特殊合金被压扁,受其保护的人工心脏从背部破体飞出。“狼男”的上半身被彻底破坏。 “假面骑士”本乡猛默默凝视着那被踢飞、滚落在火焰中的狼男……或者说,曾为狼男的物体。 那双赤瞳尚未失去光芒,仍紧盯着“骑士”。“狼男”颤抖着折断獠牙的下颚,吐出简短的话语。那声音比低语还要微弱,但“骑士”的听觉并未漏掉这段话。 空气摇曳,火焰吞噬了“狼男”,不,是“上校”的躯体。 本乡猛凝视着自己的拳头。然后,他背对着在火焰中燃烧、已不再动弹的敌人,缓缓跨上了旋风号。 ——本乡猛不知道。 哪怕心脏被毁、烈焰焚身,“上校”也并未完全死去。位于颈部的备用小型心脏,正在输送维持大脑活动所需的、最低限度的人造血液。 “上校”在火焰中看到了熊熊燃烧的柏林街道。 看到了那一天的记忆。 狼人部队覆灭后,希特勒便将“上校”任命为贴身保镖,常伴左右。 一九四五年春。 战局已定,苏军包围柏林,炮弹已逼至可直接摧毁元首官邸的地步。逃入地下掩体的希特勒得知墨索里尼被杀、其尸体被示众的消息后,决心自杀。 在将自己关入房间之前,元首向“上校”下达了最后的命令——杀死他的爱犬布隆迪。“上校”立刻执行了。 希特勒与刚刚成婚的爱娃·布劳恩一同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上校”也在房间外等待着命运的时刻到来。他打算在元首自尽后,用事先准备好的炸药让自己粉身碎骨,陪元首一起上路。 然而,无论等待多久,“上校”都没能听到枪声。 察觉到异状,“上校”冲入房间,而映入眼帘的,是已经服毒自尽的爱娃·布劳恩,以及那手持手枪、浑身颤抖的男人的丑陋身影。 当“上校”亲手杀死希特勒时,一个时代就此落下帷幕。 纳粹也好,德国的命运也罢,他早已不放心上。 然而,即便战争结束、国家覆灭,这具被改造的不死之身仍会残存于世,这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出乎意料的吉讯传来。“上校”得知,在远东盟国日本,正在开展纳粹复兴计划。纳粹的理想根本无所谓。这一次,轮到自己这名被选中的最优秀士兵,来创建新的国家,开拓新的战场。 日本远在天边。 但他拥有变身能力。 “上校”以狼的形态穿过了苏军的包围网。 然后,他便一刻不停,跨越了那片辽阔到令人窒息的欧亚大陆。途中,西伯利亚铁路的铁轨成了他的路标。 当他抵达日本时,第二次世界大战早已结束。 一切均已终结。 而出现在茫然无措的“上校”面前的,便是“修卡”。 吞噬“上校”的火焰愈发猛烈。 就连感受肉体被灼烧的痛楚的能力,“上校”都失去了。 只是,眼睛还看得见。 他仍能看到那蹂躏基地、吞噬自己、熊熊燃烧的烈焰。然而,“上校”却将其当作沉入辽阔地平线彼端的夕阳。 在夕阳的彼端,他看到了本乡猛跨上“旋风号”呼啸而去的身影。 这成了他在世上所见到的最后一幅光景。 没错,跑吧。 跑吧,本乡猛。化身为狼,奔跑吧。 我也曾奔跑过,在那片大平原上。 一生仅此一次,那时的我,为了信仰之物而奋力奔跑。 现在回想起来,我的人生早在那时便结束了。 不知不觉间,我已停止了奔跑。嘴上说着要追寻战场,但当我投身“修卡”的那一刻起,就已知道自己会沦落至这般下场。无论在这世上战斗多少次,都无法满足这份感觉。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我的灵魂始终被囚禁在这地底王国之中。当我选择了被“修卡”豢养的道路、做出那个决定时,我就已经死去了。 是我亲手杀死了自己。 ……不久后,“上校”的眼中已映不出任何事物。 然而,直到死亡降临,“上校”仍在不停祈祷。 ——跑吧,本乡猛。 9 “旋风号”疾驰着。 “旋风号”穿过燃烧的瓦砾堆、越过改造人的尸山血海,不断疾驰。 终于抵达最上层后,一条长长的通道映入眼帘。只要穿过那里,通往地面的道路便会出现。 车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冒着白烟,在时速四百公里的高速中,“旋风号”瞬间停下。 机车前方的,是楠木美代子。 她坐在通道中央,膝上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本该是纯白色的连衣裙,半边早已被染成一片血红,而她正用空洞的眼神俯视着膝上的男人。 看到那张脸,“假面骑士”本乡猛一时无语凝噎。 那是神原。 即使不靠特殊感知,仅凭肌肤颜色也能清楚知道,他早已死去。或许是遭改造人毒手,他右臂已断,脸上刻着深可见骨的伤口。 美代子紧抱神原,直勾勾地盯着“假面骑士”。 此刻的她热泪盈眶。 “……楠木美代子。” “……” “是你杀了他吗?” “不,不是我杀的,他是被改造人杀死的。” “……你到底想干嘛?放开那个男人。” “不要,才不放。” “……” “真是可悲。这个人,曾是威胁‘修卡’的仇敌,士兵中的士兵。然而,临死之际,却连眼前的事物都分辨不清了,他居然把我看成了你,留下了非常重要的话。” “……” “本乡同学,神原先生的遗言,就由我来转告给你。”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的话吗?” “信与不信,取决于你。” “说吧。” “……跑吧,本乡猛。” “……” “跑吧,本乡猛。我已经为你备好了预备的强化服和机车。‘贰号’在入口处等你。汇合后,立即撤离。跑吧,本乡猛。” “就这些吗?” “是的,你愿意相信吗?” 本乡猛没有回答。 “本乡同学,你曾经说过吧,自己选择生物化学这条路,是因为对生命感兴趣。听到那番话时,我非常高兴。所以我也坦诚回答了你,我也对‘生命’感兴趣。” “……” “因为我热爱生命。得知绿川老师去世的消息时,我整夜都以泪洗面。这世上,再也没有比生命更值得珍爱之物了。”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留在‘修卡’?‘修卡’……是生者的敌人。” “也许正如你所说。但‘修卡’并非‘生命’的敌人,毕竟,你也是‘修卡’所创造的。” “……” “那位‘修卡’的骄傲,‘上校’……不,那位绝美的金发少年,弗朗兹·斐迪南。你与这世上最美丽、最高傲的狼交换了生命,并胜过了他。弗朗兹的生命就在你的体内。而此刻,你就在我面前。这份感动,你能理解吗?” “……” “如今的你,正是生命本身。” 本乡猛下了“旋风号”,从美代子手中接过了神原的遗体。他将神原的巨躯夹在腋下,单手握住了“旋风号”的车把。 “……楠木美代子。感谢你为他送终。这次我就放你一马,但下次再见时……我不会原谅你,我会视你为‘修卡’的一员。” “假面骑士”猛催油门,疾驰而去。 楠木美代子目送着他的背影,喊道: “本乡猛,我爱你!” ──────────────────────── 尾声 其名为…… 一九七一年九月。 夜晚的青叶丘第三小学一片寂静。昏暗的理科准备室里,石渡昭正浏览着晚报的娱乐版面。 以石渡的特殊视力,在漆黑的房间中读报纸轻而易举。但他的习惯是,为了不引人怀疑,总要像普通人一样把房间的灯打开。 最近,石渡却经常忘记这一点。 他将报纸扔到桌上,烦躁地抓挠着头发。 石渡对那篇报道的内容感到极度愤慨。 因为,石渡多年来深爱的日活电影,于今年夏天以《八月湿沙》和《不良少女魔子》为最后作品,退出了普通电影的制片行列。 【注:日活是一家成立于1912年的日本电影公司,和东宝、东映、松竹、角川并称日本五大电影公司。本以拍摄年轻人主题的电影为主,但上世纪七十年代,因为电视普及和经营问题,日活开始转型拍摄低成本成人电影,因此饱受诟病】 正因为《八月湿沙》是一部杰作,石渡心中的遗憾只会更深。而且,如果只是彻底停止制作电影,倒也罢了,可他们却大幅改变路线,下个月还要公映什么《团地妻》之类的下流作品。作为电影爱好者,这简直是令人无法容忍的暴行。 “什么浪漫色情……无聊至极。” 石渡唾弃般地说道。 然而,比起日活电影的命运,此刻的石渡,正面临更加严重的问题。 负责管辖石渡的箱根基地,至今音信全无。 联络断绝本身倒也无妨。一直以来,若非出现重大情况,他也从不会与组织成员直接接触。 问题在于,维持强化细胞所需的药物供应也已中断。上个月,库存就告罄了。 药物失效后会如何,石渡并不清楚。若问他自己感觉到了什么症状,那便是最近容易感到些许疲劳,以及…… 难以静下心来。 无奈之下,石渡尝试联络在自己知晓的范围内、与他相似的那些人……虽然不愿意称之为同伴就是了……他想联络那些潜伏于暗处、持续狩猎的家伙们。 然而,石渡却找不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人。全都下落不明。 “……” 狩猎是危险的。 石渡如此心想,所以这一个月来,他一直克制着行动。 而那份克制,让他的焦躁与日俱增。 回公寓去吧。 就在石渡如此决定,走出准备室时,却碰上了两名学生。 六年级的三崎辉子,以及她的弟弟文也。 “……这么晚了,你们在做什么?” 开口说话让他感到倦怠。喉咙干渴得厉害。 弟弟文也忘了东西,所以一起来取。 辉子如此答道。 大概是因为单独走在漆黑的校园里,所以感到害怕吧。看到石渡,两人都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 石渡隐约记得,之前似乎也出现过相同的状况。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 上周? 还是去年呢? 石渡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老师。” 辉子一脸担心地看着石渡。 “您病了吗?脸色似乎不太好啊。” “啊哈哈,没事的,老师好得很呐。” “但是……” 他看到文也紧紧抓住了姐姐的手臂。 “老师没事的,脸色看着是不太好吧?不过真的没事哦,老师只要杀了孩子就会好的。” 辉子与文也姐弟俩露出茫然的表情,望着石渡。 石渡的精神状态,比他自以为的更加严重。面对两个孩子天真无邪的表情时,那种毫无来由的愤怒,就连将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根线也扯断了。 “只要杀了孩子就会好的。” 说着,石渡撕开了自己的衬衫。 ……他开始变身了。 “……出来吧。” 校园角落,文也蜷缩在兔笼的阴影里,瑟瑟发抖。 “……出来吧,文也君。你不出来的话,你姐姐可就要被吃掉啦~” 文也用小手紧紧捂住耳朵。 兔子们异常兴奋地在笼中来回奔跑。 “……来,出来吧。” 石渡老师变成了怪物。 他抓住了辉子姐姐,站在操场中央。 “……再不快点过来,老师我啊,可就要生气了哦。” 石渡老师变成了怪物。 但他的声音和说话方式,却还是平时那个温柔的石渡老师。 这反而更加恐怖了。 ……姐姐。 罪恶感。 年幼的文也心中,还没有这种词汇。 说到底,这种规范词汇,也与文也此刻的心情相差甚远。 文也仅仅是在担心姐姐辉子。 快逃。 辉子的话仍萦绕在耳畔。 即使被变成怪物的老师抓住,姐姐辉子也依旧担心弟弟,让他快逃。 他逃了。 文也害怕得无法自已。 昏暗的校园,仿佛一片深夜的海洋。校舍也好,旁边新建的公寓也罢,似乎都远在天边。 在看不见星星的海面上,文也孤身一人地漂泊着。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经历的感觉。 “文也君,这是最后警告哦。在我数到十之前还不出来,你姐姐可就真的要被吃掉啦。” 害怕,害怕到不知所措。 还很冷。 但是。 如果自己不出去,姐姐就会被吃掉。 他与笼中的兔子四目相对。 那双红眼睛,像是有什么话要对文也说。 文也站起身来。 准备冲出兔笼的阴影。 就在那时。 一阵轻风拂过。 一只大手按住了他。 “不行。不能出去。即使你出去了,也只会和你姐姐一起被杀掉。” 一道温柔的声音响起。 “别担心。你姐姐由我来救。所以,你就在这里等着。从现在算起,五分钟后,一个叫本乡猛的男人会骑着摩托过来。他会带上你姐姐,然后送你们回家。可以放心了,把今晚看到的一切,全都忘掉吧。” 震惊的文也扭头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名男子,脸上还戴着奇形怪状的假面。 “……你,真的会救我姐姐吗?” “嗯,约好了,我绝对会救她出来。你的姐姐……是一位勇敢、出色的姐姐。” “……叔叔,你是谁?” “我是谁?我啊……” 文也的姐姐辉子,在“螳螂男”怀中因恐惧昏迷了过去。 “螳螂男”转动着那巨大玻璃珠般的眼球,搜寻着文也的身影。 他愤慨不已。 明明自己如此温柔地呼唤文也,对方为什么不听? 自己的童年时代是绝不会如此的。难道这孩子连尊敬长辈都不懂吗? “螳螂男”的忍耐到了极限。 “螳螂男”石渡昭挥下了长有巨镰的右臂。 不带一丝犹豫。 沉重的声音响彻四周。 “……” “螳螂男”的复眼四下转动,然后定住了。 被斩断后掉在地面上的,是他的右臂。 “螳螂男”转动着长长的脖颈环顾四周,却未能理解发生了什么。原本用左手抱着的辉子也消失了。 瞬间,一道风暴般猛烈的疾风掠过。 在那疾风尽头,站着一名男子。 那名男子站在校舍屋顶上,抱着辉子。 以纤细如弓的新月为背景,男子傲然挺立。 是一名假面男子。 “……你是谁?” 将辉子轻轻放下后,假面男子轻踏地面,降落在“螳螂男”面前。 “……你到底是谁!” 仿佛要抹去“螳螂男”歇斯底里的咆哮一般,男子腰带上的风车卷起一股强风。 男子以平静、却丝毫不逊于风声的坚定声音说道: “与你们‘修卡’战斗之人,从你们‘修卡’的獠牙下守护人们之人。” “……‘假面骑士’!” 第一部 完 ──────────────────────── 插图 ──────────────────────── 第二卷 第二部 希望【Hope】——1972 ──────────────────────── 序章 激战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opus/1246612745873260569) 资源:布莱克小鸟&大首领Judo 翻译:虫皇武神 “……那部电影叫什么来着。不,虽说是老片,倒也不算太老。是有声片,有声片啊。啊,想不起来!” 田中一郎深深陷进世纪轿车的后座,一路上唾沫横飞地说个不停。大概是相当焦躁,他不停用右手搓着鼻子,鼻头被搓得通红。 “啊,想不起来。真烦人。嗯,怎么了,榊原?” “是,我在想要不要用无线电联系一下……调查部那边。” “蠢货吗你,别做这种无聊的事,如果让别人告诉我,那就没意义了。要是总这样,记忆力这东西,也就是大脑机能,是会不断衰退的。” “是,抱歉,失礼了。” 司机榊原握着方向盘,隔着制服帽深深低下了头。大概是真的感到惶恐,他那张和善的圆脸上布满汗珠。 “唔,想不起来啊……” 田中一边嘟囔,一边望向窗外。瘦削的行道树对面,国会议事堂的白色雄姿若隐若现。一九七一年即将结束的大晦日午后,似乎连都心的车辆都减少了,平日里被烟尘污染的空气,仿佛也清新了几分。 【注:大晦日是日本人对每年最后一日,也就是12月31日的称呼】 “……有无线电。” 听到榊原开口,田中皱起了眉头。 “所以说无线电……” “那个……有信号接入,我这就切换。” 紧挨在车载收音机旁边的小红灯正亮着。田中打开扶手箱的盖子,从中取出一副小型耳机,熟练地挂在耳边。应了声“是我”后,便沉默地倾听着对方的报告,最后只说了一句“明白了”,然后就阴沉着脸将耳机放回箱中。 “……失败了,又出现了牺牲者。高成本的军官级竟也遭受如此损失……啊,真是头疼。” 榊原沉默地握着方向盘。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若是贸然开口,情况就会变得难以收拾。况且,自己不久前还因为电影名字的事惹得对方不快。 田中一郎。 执政党议员岸和田的第二秘书。凡是涉足政治之人,没人不知道这个名字。不过,与其说是有名,不如说臭名昭著更为贴切。他的工作,就是为了老大岸和田,以及其他总在要钱的执政党议员们从各处弄来来路不明的资金。 是个主动投身政治黑暗面、靠处理脏钱才能勉强维持自我认同的可悲男人。 这便是人们对田中一郎的冷酷评价。 这些认识本身并无错误……但这不过是他用以隐藏真面目的假面罢了。 田中是某个组织的大干部。 代号为“大使”,掌管组织运营与一切对外交涉,相当于是掌控者。此外,今年一九七一年春,在箱根组织秘密基地攻防战中,他接替了前任司令的职位,暂时兼职日本支部总司令官。 至于他所属的组织。 ——“修卡”。 据说自人类文明诞生起,便已存在的世界性秘密结社。 他们以劝诫人类的暴走,引导其走向正确之路为理念,秉持着一种被称为泛灵论的独特生命信仰,他们会制造出兼具人类与多种生物能力的改造人,作为其活动的尖兵。这些人工创造的怪物潜伏于暗处,有的以人口调整为由,肆意夺走人们的生命;有的为执行任务,绑架世界各国领导人的家属;还有的会出现在民族纷争的战场上,为扩大战火而奔走。 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引导人类走向正确之路。 或许,能追究他们理念之正邪的人,只有未来的历史学家。但有一件事是确凿无疑的:被他们那歌颂为大义的车轮碾压,被他们夺走生命、人生与家人的无辜者确实存在。 被“修卡”践踏的人们,大多数甚至都不知道践踏者是谁,他们找不到发泄怨恨的对象,只能就这样绝望地死去。因为“修卡”巧妙地将自己隐藏了起来,与我们的社会融为一体。 然而。 今天。 以及这个瞬间。 有人正在为了人们的自由,与“修卡”战斗。 我们不能忘记他的名字。 其名为——“假面骑士”。 铁拳与铁拳正面交锋,激烈碰撞。 双方钢铁般的肉体承受着猛烈的冲击,脚下的混凝土随之迸出深深的裂痕。 冬日晴空之下,“假面骑士”本乡猛释放出人工肌肉的力量,高高跃起。深红围巾随风飘扬,他掠过粗大的避雷针,轻巧落在楼顶边缘,重新与“修卡”改造人拉开距离,展开对峙。 “假面骑士”。就像他那复眼闪烁的假面与柔韧的强化服之下,藏匿着“飞蝗男”的躯体一样,他的敌人……“天牛男”也将与昆虫合成的特殊躯体包裹在胭脂色的强化服之中。 “天牛男”以低空弹道般的轨迹跃起,直逼“骑士”而来。从头部伸出的那对与身长相当的触角撕裂空气,那被称为“粉碎器”的、宛如铁钳般锋利的大颚直取“骑士”咽喉。 然而,“骑士”的右脚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踢中了“天牛男”的下颚。身穿带有白色条纹的胭脂色强化服的“天牛男”被击飞数十米,落在宽阔楼顶的另一端。 在反射神经、驱动人工肉体的速度上,没有任何改造人能凌驾于“假面骑士”之上。身为“假面骑士”的他,原本是作为“修卡”的次世代型改造人“S.M.R.”被创造出来的存在。哪怕是在隐藏着超越社会认知数十年技术的“修卡”之中,他也仍被投入了未知的工艺,并由天才绿川教授亲自操刀完成,“S.M.R.”堪称人类黑暗面所催生的、某种恶魔般的科学的顶点,亦是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话虽如此,“修卡”也有不少能干的人才。绿川教授销毁的“S.M.R.”规格数据,已有部分被复原,新型改造人,尤其是以对抗“假面骑士”为目的制造的类型,已反映出了相关成果。 此刻正与“假面骑士”战斗的“天牛男”,便是其中之一。他身披模仿甲虫外壳的生物装甲,穿着防御与力量增幅功能兼具的强化服,性能上几乎与“S.M.R.”的装备相当。证据便是,即便被“骑士”的强力踢击命中胸口,撕裂了强化服,躯体也是毫发无伤。 呼。 两个改造人矗立于楼顶两端,风在二人之间吹袭而过,仿佛在煽动双方。 他们所站之处,是某栋大楼的楼顶……但并非普通的大楼楼顶。 地上高度一百七十米。这里是在西新宿淀桥净水场旧址上开发的新都心第一号高层建筑,今年三月刚刚竣工的京王广场酒店的楼顶。 规划中的其他大楼,部分才刚刚开始基础工程,在这片突兀现于都心的广阔空地正中央,唯有这栋京王广场酒店的白色巨影孤独屹立。 呼呼呼。 仿佛要迎向袭来的狂风般,缠在“骑士”腰间的腰带卷起一阵雄浑风声。腰带中央的赤红风车——“台风”开始高速旋转。 战斗中,“骑士”体内的强化细胞与微型机械群,会通过腰带内置的核电池供电实现活性化,发挥出最大力量。“台风”则负责冷却作为代价产生的高热,并输送活动所需的氧气。 因此——“台风”所吹出的疾风,就代表着“假面骑士”本乡猛的斗志。 ——以“台风”转速达到极限为信号,“骑士”蹬地而起,以风一般的速度直逼“天牛男”。 就在这时,一道道黑影从两者之间的机械室旁跃出,横插而入。 共十个。 是“天牛男”麾下的“战斗员”。他们全身都被光泽闪烁的黑色制服包裹,虽然性能与“骑士”的装备相比有显著差距,但仍是保护身体、增幅力量的强化服。 “战斗员”们四肢并用,摆出蜘蛛般的诡异姿态,朝“骑士”扑来。 然而,“假面骑士”并未丝毫减缓自身势头,气势反而更上一层楼,他冲入“战斗员”之间,右拳同时击倒两个,左手手刀大幅挥出,连续斩倒三个,又借助奔跑之势,通过右脚回旋踢击倒两个,接着顺势使出飞踢击倒三个——擦肩而过还不到两秒的瞬间,“骑士”已将十个“战斗员”尽数歼灭。 “战斗员”们如多米诺骨牌般相继倒下,从被撕裂的强化服缝隙中,露出滑腻的粉色节状肌肤。那是“战斗员”——“蚯蚓男”的躯体。虽然头部和人工心脏等要害已被“假面骑士”一击摧毁,但凭借顽强的生命力,他们的四肢仍在剧烈痉挛、伸缩,诉说着对生的执念。 “……没用的。” “假面骑士”本乡猛说道,接着转向数十米外的“天牛男”,语气平静,且斩钉截铁: “无论派出多少,都没有意义。” 其中一个倒下的“战斗员”如弹簧般猛然弹起。他的头部已被击碎,四肢像坏掉的提线木偶般僵硬扭曲,从后方逼近“假面骑士”。 “无用功罢了。” 话音未落,“骑士”面朝前方,右肘向后短距离击出。胸口遭到猛击的“战斗员”重重摔在混凝土楼板上,而那声响仿佛成了信号。 “天牛男”奔向“骑士”,同时拔出腰间两柄陶瓷刀。下颌的“粉碎器”撕开空气,后方长长的触角如舞蹈般摆动,以绝妙角度支撑着高速移动中的“天牛男”的平衡。 ——“假面骑士”纹丝不动。 “天牛男”如抄起一般挥动双臂,掷出双刀。自身的速度,再加上力量,令掷出的双刀以接近音速的速度飞来。然而,刀并未贯穿“假面骑士”的身体,而是紧贴楼顶地面飞行,穿过栏杆缝隙,消失于虚空之中。当“天牛男”的长触角为寻找失去踪影的“骑士”而慌乱地搅动空气时,胜负便已成定局。 “假面骑士”正位于“天牛男”正上方数十米的高空。然而,“天牛男”已无再度目睹其身影的余裕。“骑士”如流星般坠落,双脚贯穿了“天牛男”的胸膛。 “山崎先生!” 楼顶的机械室前,“假面骑士”本乡猛喊出了他需要保护的男人——SPM(扫描探针显微镜)方面的专家、支撑“修卡”科技的纳米技术部门负责人的名字。 等本乡察觉到时,已经晚了。假面之下,本乡面容扭曲。“天牛男”等人只是将自己从山崎身边引开的诱饵罢了。 握住门把手的瞬间,本乡后背顿时产生了一种令人厌恶的触感,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与战斗中直接需要的视觉、听觉、嗅觉等功能不同,即便是改造后的身体,触觉也并未比普通人更为敏锐,特别是在戴着强化服附带的防护手套时。 也就是说,那并非可以量化的信息。若硬要说,这种感觉像是第六感,昆虫的预感……本乡自己也说不清,那是来自沉淀在理性冷静的精神底层的、某种存在的警告。 不能打开这扇门。 实际犹豫的时间大概不过零点几秒。 但那已足够让本乡产生自我厌恶。自己难道是怕黑的小孩,或是被迷信附身的老太婆吗…… 本乡下意识几乎要把门把手捏碎,接着打开了门。 踏入昏暗房间的瞬间,一道水声在四周回荡开来。 是血海。 作为改造人,本乡原本就拥有优秀的视觉,如今借助假面复眼的力量,性能更是得到了进一步提升。哪怕是一片漆黑,在本乡眼中也与白昼无异,因此,在这黑暗的房间中,他绝不会看漏那片满地的骇人血红。 倒在地上的,是“反修卡同盟”的突击队员们。这六个负责护卫山崎的、身穿不起眼西装的男人无一例外,全部被杀。虽然在衣服的遮掩下无法看见,但他们全身的毛孔中其实都喷出了血液和体液,无疑是在痛苦中死去的。 本乡将悲愤埋入心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集中精神,探查周围的情况。 ……附近能听到心跳声。 有两个。 “……山崎先生。” “假面骑士”本乡猛跨过地上的尸体,迅速绕至高大的配电盘阴影处。 山崎就在那里。虽然还不到四十岁,但却脸颊瘦削,一半头发都变得花白。今年春天,趁着“修卡”箱根基地陷落时的混乱,山崎逃了出来,之后八个月的逃亡生活带来的疲惫,让他的容貌变得愈发苍老。 刚一看到“假面骑士”身影,山崎便流下了大颗大颗的泪珠。 “……救……救救我。” 那声音虚弱得如同婴孩。 “……救救我。” “山崎先生!” 就在“假面骑士”本乡猛冲上去的瞬间,山崎身后传出了一道细微的“噗嗤”声。 “……住手!” 本乡大喊道。 山崎身后,一道幽灵般的身影悄然出现。 纤细的身体包裹着与“骑士”相似的黑色强化服。细长的小脑袋上,是一双如果实般饱满艳红的复眼。那根如针刺般尖锐的口器,正刺在山崎的脊背上。 虽说是首次遭遇的敌人,但在“反修卡同盟”的资料中,他曾见过同种改造人的信息。 是被赋予了吸血蚊特性的改造人“飞蚊”。 “住……” 在本乡的注视下,山崎的双眼瞬间膨胀成了网球大小。紧接着,他的身体各处开始接连爆裂,如同一个个小型烟花,全身的体液与血液四散飞溅。 本乡顿时呆若木鸡,他的假面也被飞溅的血沫染得通红。 “‘飞蚊’!” “飞蚊”的口器震颤着。 “……蠢蛋。” 一道阴沉声音响起。是由于发声器官特殊吗,那是如同坏掉的扬声器般的颤音,很是刺耳。 “正因为你的愚钝,这个男人才会死。” “操你妈!” 本乡的咆哮,连同他自己的声音都被吞没,“飞蚊”背部的翅膀发出一阵尖锐嗡鸣。他的双脚轻盈浮空,脚下血海泛起涟漪。 本乡颤抖着紧握拳头,朝“飞蚊”用力挥去。可却打了个空,地上的积血让他脚底一滑,身形大幅失衡。 不可能。本乡一边下意识稳住重心,一边搜寻敌方的位置,同时陷入了无法接受眼前事实的恐慌之中。 竟然还有比自己更快的改造人存在吗? “你是碰不到我的。” “飞蚊”口器震颤,再次吐出诅咒般的话语。 “住口!” “飞蚊”出现在本乡身后,本乡立刻旋身,劈下手刀。 还是没击中。“飞蚊”背部的翅膀,赋予了他难以置信的机动性。 本乡尝试挥拳,却还是落空。“飞蚊”紧贴地面滑行,忽左忽右,虽仅有毫厘之差,却能以最低限度的距离娴熟避开本乡的攻击。 “你是碰不到我的。” 口器发出嗡鸣。本乡凭直觉明白,这就是这家伙的笑声。 “无论试多少次,结果都一样。” “飞蚊”避开本乡的拳头,向后滑行,在血海中溅起波浪般的飞沫,飞向楼顶。 “……站住!” 等本乡来到楼顶时,早已不见敌人的踪影。听到马达声,本乡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架小型直升机,以及抓住其滑橇的“飞蚊”。 本乡当即击碎屋面的混凝土,拾起碎片。 他瞄准了直升机。 以本乡的力量,即便是约一公斤重的混凝土碎片,投掷出去后,也能产生不亚于坦克主炮的破坏力。然而,本乡却停止了投掷……没能扔出去。因为直升机故意压低高度,朝高楼林立的新宿站方向改变航向。击落虽易,但若直升机坠落在车站附近,将酿成重大惨剧。敌方正是算准了这一点。 “……啊————!!” 本乡发出咆哮。假面嘴部的粉碎器猛然张开,露出锐利獠牙。那正是“修卡”制造的改造人“飞蝗男”的证明……他将獠牙咬得咯咯作响,持续吼叫着,直到胸口仿佛被灼烧殆尽。 为了平复无处发泄的斗志,腰间的“台风”也在如咆哮般地持续旋转着。 ──────────────────────── 第一章 绿川琉璃子 (1) 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日。 星期一。 这身打扮,实在太过格格不入了。 绿川琉璃子暗自为自己的欠考虑感到懊悔。 难得出门一趟,本想稍微驱散一下心中的阴霾,却偏偏选了一套几乎从没穿过的亮眼衣服。白色连衣裙外罩纯白毛皮大衣,头戴针织帽,脚踩高跟鞋,甚至连手套都是清一色的纯白。 理工科院校估计都是如此吧,眼前这所城南大学理工学部的校园里,放眼望去,全是清一色的男学生。那些同样身穿白衣、却是穿着实验用的肮脏白大褂的男人们,向行走在灰色校园中的琉璃子投来毫无顾忌的目光。 琉璃子依靠指示图,终于找到了四号楼这一目的地。虽然是父亲曾经工作过的地方,但她还是初次来访。与平日里熟悉的那所女子大学热闹明媚的氛围相比,虽是同一所大学,差别之大却宛如另一个世界。不知从何处持续传来低沉的马达嗡鸣声,再加上药品的刺激性气味,令她愈发感到不安。 在三楼走廊深处找到“草间研究室”的门牌后,琉璃子敲了敲那扇涂着厚厚油漆的钢门。 “请进。” 从里面出来的,是一位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女性。穿着白大褂,应该是研究人员,但却是一位美女,白皙肌肤很是晃眼。她直勾勾地盯着琉璃子的脸,开口道: “……绿川老师的女儿吗?” 对方一边如此询问,一边露出谦卑的笑容。 “是的,唐突来访,真的很抱歉。” 琉璃子深深低下头,体会到了一种近乎安心的久违感觉。 如果是这位女性的话,肯定会站在自己这边。看到她的微笑时,琉璃子就莫名产生了这种预感。 “……初次见面,我是绿川研究室……现在是草间研究室的楠木美代子。” 室内只有蒸汽暖气,冷飕飕的。虽然觉得这样会有些失礼,但琉璃子还是没有脱下外套。在这栋老旧的房间中,钢架旁摆着去年新出的三洋遥控彩色电视机,看着格外显眼。屏幕上播放的,自然是浅间山庄的转播新闻。 【注:指发生在1972年2月的人质挟持事件,日本极左组织“联合赤军”的五位成员在长野县浅间山庄挟持了山庄管理人的妻子,和警方进行了长达十日的对峙,最终警方强行攻入,将五人逮捕并救出人质。该事件震惊了日本全国,让社会舆论迅速转向了对左翼势力的批判,日本学生运动就此走向终结】 美代子似乎并不怕冷,她只穿了件薄衬衫,外罩一件白大褂,面不改色地泡着茶。 “抱歉,最终还是只有我来接待。” 美代子将绿茶和切好的小蛋糕放在研究室角落的待客桌上后,这才坐了下来。 “这里的负责人草间老师从上周起就因为重感冒卧床不起,另外,我的学长大杉也去了美国……” 面对连连道歉的美代子,琉璃子说了句“没关系的”后,接着说道: “哪里的话,美代子小姐能愿意和我说说话就足够了……真是抱歉,在百忙之中打扰。” “不用这么客气啦。比起这个,警方那边有联络吗?” 话题转得太突然,令琉璃子有些措手不及。 “呃,那个……最近一直没有……” “都过去八个月……应该是九个月了呢。听说,如果只是失踪案的话,警方的行动也不会太积极……” “……是的。” 说完这句后,琉璃子就陷入了沉默。 “琉璃子小姐一定经历了很多吧……我记得,绿川老师的夫人,你母亲也……” “是的。”琉璃子小声答道。“在我四岁之前就……我也记不太清母亲的脸了。留在记忆里的,只有她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样子。” “是吗……真是不容易啊。” 说完这句后,轮到美代子沉默了。 琉璃子下定决心,开口道: “……父亲失踪后的一段时间里,我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身边没有可以依靠的亲戚,独自待在家里就会感到莫名的恐惧,但也没心情去大学上课。虽然自己说出来不太好意思,但去年的我几乎成了半个病人……不过,” 琉璃子抬起头来,美代子也正面注视着她。那是一双乌黑湿润的美丽眼睛。 “……但是,新年过后,我下定了决心。既然警方不愿行动,那我就靠自己的力量,哪怕只能改变一点点现状也好。我逐渐产生了这种想法。我有去咨询侦探事务所,然后自己也行动起来,我想从认识父亲的人那里,直接听听他们的说法,无论是什么内容都行。” “是吗……真了不起,琉璃子小姐。” “哪里的话,我只是……那个,说起来,我记得这间研究室应该还有一位助手才对。” 思索片刻后,美代子答道: “……是说本乡同学吗?” “是、是的。我从父亲那里听说过,说他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学生,每当聊到什么的时候,父亲都会提到这个名字,所以自然就……” “……你已经知道他的事了吗?” “是的……委托侦探事务所调查过。” “这样吗……” 美代子喝了口绿茶。 “在绿川老师……也就是您父亲失踪时,本乡同学也下落不明了。我记得那应该是……四月初的事吧。本乡同学当时高兴地说,朋友便宜转让了一辆二手车给他,要去箱根试驾……出发前一天,我在这里见到本乡同学的时候,他是这么说的……而那次,便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本乡同学了。” “……” “你很在意本乡同学的事吗?” 琉璃子为自己该如何回答犹豫了一会儿。 “……是的,的确很在意。如果他的失踪时间确实与父亲重合,那就更令人在意了。” 美代子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走到房间深处的钢制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白色的大信封。 “这位就是本乡同学。” 琉璃子凝视着递来的照片。看起来像是在旅途中拍的快照。以某处牧场为背景,父亲绿川教授站在中央,周围是研究室成员和学生们。 “那个……是在老师右边,我和老师之间……对,就是那里。” 美代子的手指在照片上划过。回过神来,她已绕到琉璃子身后。呼吸近在耳畔,令琉璃子莫名心头一跳。隐约能闻到一丝香水味,这股淡雅而甜美的香气,大概是爱马仕的凯莉吧。与美代子的形象很是相称。 “就是……这位男性。” 被美代子再次提醒后,琉璃子急忙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照片上。与她先入为主的想象截然不同,因为听说对方是头脑明晰、运动全能的超人,琉璃子本以为会是张神经质的优等生面孔,但照片中的青年却拨弄着那略带卷翘的头发,露出少年般无拘无束的笑容。 本乡猛。 琉璃子将那张脸与那个名字,再一次刻入心中。 将琉璃子送到四号楼门口后,美代子回到了空无一人的研究室。 此刻天色已近黄昏,室内渐渐昏暗下来。 美代子按下门把手上的按钮,锁上了门。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美代子微微一笑,步伐轻快地走向自己位于房间角落的座位。她拉开书桌最下层的抽屉,在一摞厚厚的文件底下取出一个圣经大小的银色盒子,轻轻放在桌上。当她打开盒盖时,周围微微亮起。那是一块小型彩色液晶屏幕。若是出现在二十世纪末倒也罢了,但在一九七二年这个时代……毫无疑问,这是一件技术水准远超普通人认知的道具。 美代子唇边仍带着笑意,这次,她从白大褂的口袋里取出一个银色的打火机,将它装在那台圣经大小的机器上。几乎没有延迟,液晶屏幕上立刻显示出大约十个小尺寸的影像缩略图。 角度与距离各有不同,但每一张都捕捉到了琉璃子的面容——这是美代子用打火机型电子相机拍摄的电子图像。当然,琉璃子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被拍下。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在该领域,这位叫做楠木美代子的女性拥有世界上数一数二的特殊才能。 美代子将纤细的手指轻轻搁在液晶屏上,缓缓滑过那一排琉璃子的小脸,仿佛在爱抚对方一般。 “……这张。” 她指向右起第二张缩略图,低声说了一句“打印”后,机身侧面的缝隙中便悄无声息地吐出一张半寸光面相纸。 那是琉璃子的肖像照。由于帽子和大衣一袭纯白,她的黑发显得格外艳丽。 在已相当昏暗的房间里,美代子仅凭借液晶屏幕的微光,久久凝视着琉璃子的照片。 美代子脸上浮现出的表情,既不同于她作为城南大学生物化学教室助手的表面身份,也不同于她的隐藏身份,即秘密组织“修卡”引以为傲的头号特工。 (2) 烟斗其实种类相当繁多。 单看材质,就有用白色矿石制成的海泡石斗、用玉米芯制成的玉米斗、用素烧陶器制成的陶斗,还有一种叫做葫芦斗的,采用的是南非产的葫芦。也有一种用法国产的樱桃木制成的、名为樱桃木斗的烟斗。 立花藤兵卫试过其中大部分,但他最终偏爱的,还是最为常见的石楠木斗。这种材料取自一种杜鹃花科的灌木,其美丽的木纹在打磨中会展现出独特的质感。俗称“烟斗之王”。 【注:此处的石楠木指的是一种名叫欧石楠的杜鹃花科欧石楠属的常绿灌木,和日常生活中遇到的石楠(蔷薇科石楠属常绿乔木)不是一回事】 藤兵卫拿起他那支心爱的石楠木斗,推开刻有细金文字“咖啡店Amigo”的店门,来到外面的街道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立花藤兵卫。虽然名字略带古风,但他其实还不到五十岁。 望着暮色渐浓的茜色天空,藤兵卫重重地叹了口气。 今天的生意也不好。 明明离丸之内线的车站和城南大学都很近,客人应该再多些才对。然而,今天虽然午餐时段坐满了人,但自那之后,就只来过三位客人,而且那三人也都是冲着浅间山庄的新闻来的,点了一杯咖啡后就赖着不走了。 至于客源稀少的原因,藤兵卫其实心知肚明。大学附近开了一家像是六本木才会有的、以巨型汉堡为特色的美式餐厅,学生客源全被抢走了。 “真是的,那种烤焦的肉饼到底有什么好吃的。” 藤兵卫转了转脖子,用拳头胡乱捶着肩膀。 “这算是……闲出来的疲惫吧。” 他一边用围裙擦拭烟斗,一边目光游离地望着人行道上往来的人群,突然,他的视线被一张脸牢牢吸引。那是一位戴着白色帽子、身披白色大衣、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姑娘。 “……” 转眼间,她便从藤兵卫面前走过,消失在地铁站里。藤兵卫根本顾不上仔细记住她的面容,只有那双闪烁着强烈光芒的眼眸,以及一种似曾相识的疑问,深深留在了藤兵卫心中。 藤兵卫毫不在意路人投来的异样目光,只是怔怔地望着那白衣女子消失的位置,也就是那条地铁站台阶。 “老板,电话响了。” “嗯?” 被送外卖回来的隔壁拉面店店员叫了一声后,藤兵卫才回过神来。他慌忙跑回店里,拿起柜台那头正吵个不停的粉色电话听筒。 “您好,这里是Amigo……啊。” 一听清对方身份,握住听筒的藤兵卫瞬间站得笔直。 “……是……不,绝无此意。只是,我已经帮不上任何忙了。实在抱歉……嗯,是,失礼了。” 藤兵卫轻轻放下听筒,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他擦干湿漉漉的双手,以惯用手法将烟草填入烟斗。那是他钟爱的大卫杜夫英式混合烟丝。待烟雾袅袅升起,藤兵卫闭目沉思。仿佛魂魄已被抽走般,藤兵卫靠在柜台边,纹丝不动。空无一人的店内,唯有烟斗中的青烟缓缓升腾。 半晌,藤兵卫猛地睁开双眼,缓缓环顾四周,仿佛在打量初次踏入的店铺。 吧台有六个座位,三张四人桌。虽然店面不大,但对于既无妻儿也无其他亲人的藤兵卫而言,这家店,就是他唯一能称为人生伙伴的存在。 藤兵卫轻轻叩了叩额头,决定拿自己做个赌注。 藤兵卫凝视着手表,保持着相同姿势等了十分钟。 还是没有客人。 藤兵卫站起身来,从深处的架子上取出绘图纸、墨汁和毛笔。 “因店主个人原因,本店歇业。咖啡店Amigo。” 写下这句墨迹鲜明的话后,藤兵卫将那张纸贴在了门口。 他没带任何行李,披了件大衣便离开了店铺。目的地是京都,空手去也无妨。坐新干线过去,今晚大概会住一晚,明天上午办完事就该回东京了,只是稍微离开一下而已。 然而,他也隐约察觉到——自己或许再也不会打开这家店的大门了。 若那位大人有事相求——便意味着这种结果。 (3) 附近的工业区内,响起了宣告下班的汽笛声。 本乡猛放下手中的铁锹,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泥灰、煤烟和铁锈的污渍将毛巾染成了土色。 今天的工地,在东京大森的新吞川附近。 那一片小型工厂鳞次栉比的区域,混杂着各种气味,空气沉重且浑浊。机油味、烟囱吐出的黑烟味、露天放置的机床散发出的铁锈味、附近新吞川的腥臭味,以及……劳动者们的汗臭味。 这是一条支撑着日本繁荣、也吞噬着各种污秽的街道。 “小哥,偶尔也陪我们喝一杯嘛。” 本乡正排着队领取日结工资时,一名去年刚满耳顺之年、名叫户田的工人向他搭话道。 “大叔,算了吧。听说那小哥讨厌人类呢。” 与本乡年龄相仿的坂木打趣道。 “讨厌人类?那我也讨不了好啊,毕竟我也是人嘛。” 户田红着脸凑上前来,逼近本乡,但本乡却只是沉默地扭过头去。 “小哥真冷淡啊……我可是知道的哦。”户田抓住本乡粗壮的手臂。“小哥,去年你在池袋的工地上干过一阵子吧?那时候,我可是看见了哦,你和陪酒女过夜了吧?” 听到“和陪酒女过夜”这几个字,排队的工人们顿时哄笑起来。 “虽然讨厌人类,但却喜欢酒吧的姑娘?真够可以的啊。” 面对毫无反应的本乡,户田越发挑衅地嘟囔着。哪怕领到装着日薪的信封,他也还是喋喋不休,继续说出“小哥,你不会是激进派吧?”“该不会是在攒钱造炸弹吧?”之类的冷嘲热讽。 即便如此,本乡依然沉默不语。 本乡没有搭乘工头安排的车,而是独自步行离开了工地。 在染成淡粉色的暮色天空之下,无论望向哪个方向,都有小型工厂彼此依偎。虽然已过下午五点,但各处仍在加班,传来沉重的机械运转声。 从战后复兴,到朝鲜战争,再到经济高速增长期,这个街区一直紧跟着日本工业复兴的步伐,发展至今。据说与全盛时期相比,业绩已有所下滑,但街区仍显得热火朝天。风吹来的车床碎屑、覆盖路面的油膜,都是这个街区辛勤流淌的汗水。 “本乡先生。” 即使有人在后面叫他,本乡也未停下脚步。紧接着,两个脚上沾满油污的男人快步绕到了他面前。 两人都身穿灰色工装,头戴磨损的工帽,像是附近工厂的工人。其中一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身材高大,体格壮实,另一人大约五十多岁,瘦得像只鸟。 “本乡先生。” 那个年轻的男人再次出声喊道,闻言,本乡总算是停下了脚步。 “……什么事?” “算是……定时联络吧。” 高个子男人……“贰号”低声答道。 “连队长也带来了啊。” 本乡看向那个年长的男人。被称作队长的男人咧嘴一笑,挤出满脸皱纹,看着活像一只秃鹫雏鸟。 “本乡先生,这样我们很为难的。”那个男人用极其温和的声音说道。“您的位置,我们这边必须始终掌握才行。” “……有必要的话,我会主动联络。我并没有义务被你们监视。” “呃,嘛,确实是这样没错啦。” 男人摘下工帽,拍了拍光秃秃的脑袋。 他叫西原洋辅,与旁边那个代号“贰号”的男人一样,都是“反修卡同盟”的成员。 ——“反修卡同盟”。 正如其名,是与“修卡”对抗的组织。由各国政府、军方与企业联手秘密组建,暗中与修卡战斗。眼下他们正在支援本乡猛,但其真正目的在于歼灭“修卡”、夺取其隐藏的科学技术与种种利益……换言之,就是要取代“修卡”。 神原队长在箱根要塞攻防战中身亡后,西原就成了继任者,担任“反修卡同盟”的突击队队长。神原是个沉默寡言的巨汉,西原却与之相反,是个爱喋喋不休的瘦子。 “定时联络的话,说完这些就够了吧。那就这样吧。” 本乡正要迈步离开,西原却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虽然只是被按住手腕,但本乡全身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当然,若本乡用力挣脱,西原大概会不知被甩到哪里去,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能压制住身为改造人的本乡,说明他的技术也非比寻常。与外表无关,能率领“反修卡同盟”突击队的男人,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抱歉啊,本乡先生。真的很抱歉。不过,定时联络还没结束呢。是关于那位山崎先生的同事的……” 听到“山崎”这个名字,本乡狠狠瞪向西原。那是去年年末,在新宿京王广场饭店,被“修卡”的暗杀型改造人“飞蚊”当着自己的面杀害的科学家。 “嗯……叫什么来着……” 西原眯起眼睛回想时,一个小学低年级的男孩从他们脚边跑过。也不知那东西算什么玩具,他拖着一个沾满废水的塑料袋,一边喊着“黑多拉~”,一边朝巷子那头跑去。这一带虽是工业区,但工厂主和工人的住宅也紧邻在一起,常常能看到孩子的身影。 “啊……对对对。SPN?不对,是SPM吧,就是扫描探针……显微镜。山崎先生的同事里,有个叫佐伯的男人,是‘修卡’纳米技术部门的二把手。这位先生貌似也在箱根基地的混乱中逃了出来。现在,我们的年轻队员正在拼命寻找他。” “……是吗。” 本乡生硬地答道。 “所以,一旦找到他的下落,就请您出动……虽然知道您也很为难,但下次请别再增加死者了,无论是保护对象,还是我们的队员。” 西原旁边的“贰号”想说些什么,但还是迅速闭上了嘴。 “……尽可能减少‘修卡’的受害者,对我来说,这也是我的工作,下次我不会失败了。” 本乡说罢,西原便紧跟着回应道: “啊,这份决心,真是难得呢。上面也会很高兴的。我之前也说过,您这边有什么困难的话,尽管吩咐。啊,对了对了,还有一件事,我们这边也有一个请求。” 本乡无视西原,再次迈开了步子。西原赶紧跟了上去,“贰号”也在片刻后跟上。 “就一个,我就说这一个请求:请您别再过这种浪费的生活了。” “浪费?”本乡边走边应道。 “是的,就是这份工地活。实在太浪费了,请您别再干了。” “工作有什么浪费的?再怎么节俭,活着也需要钱。工作有什么不好,哪来的浪费?” 本乡没有看向西原,只是注视着前方说道。 “是浪费。不需要工作的人去工作,就是一种浪费。虽说比不上‘修卡’,但我们赞助商的实力也不差。无论是住处,还是零花钱,我们给出的条件可不比那些棒球选手或明星差。” “那是等价交换。你们的情报我会利用。但……我之前也拒绝过吧,你们的钱,我一分都不会收。” “哈~那这份体力活呢?嘛,无论多辛苦的工作,你大概也不会感到疲劳……但主要还是心累吧?毕竟你与他人的接触已经缩减到那种程度了……” 本乡没有回答,大步向前走去。 “您要到哪儿去?照这样走下去……可就要到田园调布了啊。田园调布,真有意思。浑身沾满油和汗的劳动者们所在的街区,与靠他们的劳动过活的另一群人所在的街区紧挨在一起。若是看到这番光景,涩泽翁会作何感想呢?” 本乡猛地停下了脚步。 “工作的事,钱的事,都别再提了。我已经听腻了。如果你们的作战多少能对别人有所帮助,那我会尽力协助,但也仅此而已。我并不是你们的同伴,只有在与你们目的重合时,才会产生交集。这不就是所谓的契约吗?你们喜欢的词。” 本乡抓住西原工装的衣领,正面直视着他的眼睛。然而,西原不仅没有畏惧,反而满意地笑了。 “明白了,那就不谈钱的事了。只是,当您有所需要时,请随时吩咐,这样上面也能放心。” “……我不需要钱。” 本乡轻推了一下西原的身体,再度迈开步子。走了一段后,本乡停下脚步,背对着西原他们说道: “我这边也有事……差不多该让我见见你们的首领了吧。” (4) 从城南大学出来后,绿川琉璃子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乘丸之内线来到了银座。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进了一家高中时曾和父亲一起去过的小咖啡馆,就在东银座的歌舞伎座附近。 琉璃子翻阅着从创刊起便一直爱读的平凡出版的杂志《an·an》,消磨着时光。那是一期美国专题,立川百合身穿金子功设计的服装,介绍着迪士尼乐园。翻页时,琉璃子忽然想起,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呢?当时,听说朋友一家人去了迪士尼乐园后,琉璃子便缠着父亲,央求他也带自己去。父亲答应她,等大学工作告一段落后便带她去,可那约定终究未能兑现。即使在大学假期,父亲也总是要应日本各地研究机构的邀请,四处奔波忙碌。 结果,咖啡店也在八点过后赶人关门了,于是,琉璃子从东银座慢悠悠地往回走,在有乐町换乘国电,回到所住的原宿站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与表参道相比,这条被称为竹下路的狭窄商店街显得格外冷清。 入夜后更是如此,店门紧闭,行人稀少。自搬来此处,已过去十年,这条路,琉璃子早就习惯了,换做平常根本不会觉得害怕,但今晚,她却产生了一种违和感……心中涌起一阵令人不安的躁动。 琉璃子加快脚步穿过竹下路,在横穿明治路的人行横道前,她回头望了一眼,并没有看到有人跟踪自己。 绿川家就在不远处,位于神宫前三丁目。父亲买了一栋小小的二手一户建,搬过来时,琉璃子才十岁。此后,自东京奥运会开幕以来,这条街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街名变更、公寓建设迎来热潮,这些,琉璃子全都看在眼里。 说是从前……或许琉璃子还是太年轻,但这条街道确实变了许多。翻阅时尚杂志时,常看到自己家这边被称为MansionMaker这一新兴服装产业的中心地带,她总会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街道的变化确实不小,但神宫前三丁目这一带所受的影响倒还好。拥挤的小房子与小商店鳞次栉比,仍保留着某种下町特有的温暖。父亲选择在这里买房,也是因为喜爱这种街道的氛围。 在烟草店拐角处,看到自己家时,琉璃子心头再次涌起戒备。家门前停着一辆陌生的面包车。她一边窥视着昏暗的车内,一边凑上前去,忽然察觉到背后有人。 接下来的事,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不知是一直跟踪着她,还是就潜伏在附近,有三个男人出现了。大概是深谙此道之人,他们一言不发,其中一人捂住琉璃子的嘴,另外两人架起她的身体,将她塞进面包车后座。然后像打包行李般地用口塞堵住琉璃子的嘴,拿拘束带将琉璃子的手脚捆得几乎渗出血来,最后蒙上眼睛。 这一切真就是眨眼间发生的,琉璃子甚至都没来得及感到害怕。 男人们低声交谈了几句后,车子便猛地发动。琉璃子左右两侧各坐着一个男人,肩膀和膝盖被按住,根本无从抵抗。过了一会儿,琉璃子总算冷静到了能理解自己处境的程度。 自己是被人绑架了。 说不害怕那是假的,但琉璃子却出奇地冷静。自从父亲在去年春天人间蒸发后,她就再也没有迎来过安眠之夜。那份失落感与恐惧感,至今都未能完全消除。今晚她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一直在附近徘徊这点,便是证明。 然而,虽然只是心底一角浮现出的微小气泡,但这段日子里,琉璃子已经靠自己一步步培养出了“不能再这样下去、必须靠自己走出来”的决心。 正因如此,琉璃子今天才会鼓起勇气去城南大学。今天……肯定是考验自己勇气的日子。 现在的话,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呢?眼睛被蒙住,能依靠的只有耳朵。但只要仔细倾听,便不难推测出大致位置,毕竟是自己生活多年的地方,行驶距离、转弯次数、隐约传来的声响,都是判断的依据。 车子刚开始还是缓慢行驶,左转后便加速了。穿过住宅区的小路,驶上大路——大概是青山路吧。正当琉璃子以为车子是驶向都心方向时,轮胎发出轰鸣,车子突然右转。直行了一段后,又向左转。没过多久,车子便停了下来。 男人们正压低声音讨论着什么,听不太清,似乎在争论。看来,是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而其中一个终于忍无可忍,喊道: “那就在这儿处理掉不就行了!” 声音大到琉璃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她一边命令自己狂跳的心脏冷静下来,一边拼命捕捉着男人们的对话。能断断续续听到“临检”“警察”之类的字眼。车子依然没有发动。从情况来看,他们虽然绑了人,但因警察拦检导致无法逃逸。也许是因为浅间山庄事件的关系,导致都内的警戒也变严了吧。 “所以说,把她带到墓地里,该干的事儿干完,然后一抹脖,直接扔那儿就行了。这样反而最不容易暴露。又不是大久保清那档子事,最近那种家伙可多了。女大学生被可疑人士杀掉这种案子很常见,这倒是方便了。比起费劲巴拉地带到山里,这样还不容易留下线索。喂,就这么办吧。” 琉璃子听得脊背发凉。这已经不是绑架了,这群男人,分明是在盘算着如何杀掉自己。说到底,解释成绑架根本就说不通。通常来说,绑架犯都会仔细调查对方的家庭背景。父亲绿川目前下落不明,家里能被称为财产的东西也少得可怜。 这群男人,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杀自已才动的手。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又图什么呢?自己不过是个普通学生,有什么值得被杀的理由呢? ……父亲。 和失踪的父亲有关吗? “喂!” 坐在右边的男人粗暴地摇晃着琉璃子的肩膀。 “接下来的话很重要,给我听仔细点!” 听声音,感觉是个中年男人。应该是三人中的头目吧。就是刚刚情绪激动地说“那就在这儿处理掉不就行了”的人。 “现在要下车了,绝对不许出声,有人正拿刀抵着你的背呢。” 琉璃子还没来得及回答,左右两侧便伸过手来,解开了绑住她手脚的拘束带,还有眼罩和口塞。 琉璃子紧抿嘴唇,靠转动视线确认车内情况。果然是三个男人。其中最年轻的男人剃了个平头,看着像个学生,坐在驾驶座上,副驾驶座空着。刚才说话的那个像是头目的中年男人,与一个体格肥胖的男人分别坐在两侧。三人都身着西装,乍看像是上班族,但从那阴鸷的眼神来看,绝不可能是正常世界的人。 车子停在了青山墓地附近,一条从外苑西路拐入墓地旁的羊肠小道上。 在男人们的催促下,琉璃子下了车,那个胖男人则拿着刀绕到她身后。 “这女人是怎么回事?” 平头男人问头目。 “没必要知道她的来历。要我说几遍你才懂?别多嘴。”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要不,在这儿把她?”平头男人边说边朝琉璃子投去猥琐的目光,指了指自己的平头。“她脑子是不是缺根弦儿?简直像个人偶一样,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也不害怕。” “她是大学教授的女儿,而且……总之,你脑子里的东西还不如她一半多。别说不该说的话。” 头目回答的同时,似乎觉得平头男人的话颇为有趣,呼出油腻的气息,无声地笑了笑。 青山墓地位于东京一等地段,以广阔的面积,以及乃木希典、吉田茂、志贺直哉等名人墓葬着称,但实际上,过去被厚葬,如今沦为无主荒冢的墓也相当之多。琉璃子被带到的,正是这样一处角落。如同深山中的荒地般,疯长的杂草间露出棱角磨损的墓碑,完全不像东京都内的景象。 “……这儿应该就行了吧。” 头目说罢,胖男人应了一声。他大概是想点头,但脖颈赘肉太多,看上去只是缩了缩脖子。胖男人用法兰克福香肠般粗短的手指耍着刀子,问道: “把身体捅得乱七八糟比较好吧?那样看起来更像吧?像变态干的。捅她个八九次咋样?” 像是在说“随你便”一般,头目微微颔首,然后命令平头男人:“给我看好她。”胖男人弯着手指,正为到底要捅琉璃子几刀而烦恼。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琉璃子身上移开了。 于是,琉璃子开始全速奔逃。目标是贯穿用地中央的墓地路。那里的话,即便是这个时间,也肯定有休息中的出租车停泊。她拼命压抑住想要叫喊的冲动,毕竟在这里叫也没人听得见,只会拖慢奔跑的速度,还会把位置暴露给追兵。每蹬一次地面,踩到小石与枯枝的脚便会传来一阵疼痛。在之前穿过墓地的途中,琉璃子已设想过了逃跑的情形,悄悄脱掉了鞋。只要能忍住疼痛,赤脚反而更好跑。高中之前她就一直是田径部部员。对于奔跑,琉璃子还是很有自信的。 “……好了,到此为止。” 突然,那个手持刀子的胖男人出现在眼前。被他按住身体的同时,头目和平头男人也追了上来。 “真是服了。”头目喘着气说道。“小姐,你腿脚还挺快。不过呢,那家伙虽然胖……但跑得也很快啊。” 琉璃子双唇紧抿。 “还有啊,你早就露馅了。来的路上,你把鞋脱了吧?在车里的时候,要是你稍微闹一下,我们反倒不会那么警惕……可你太镇定了,所以我们这边也得留神啊。不过嘛……” 作为头目的中年男人站到琉璃子面前,粗暴地捏住她纤细的下巴。 “你倒有两下子,这点我承认,但也到此为止了。喂,动手吧。刺十刀也行。” 随着大哥一声令下,胖男人眯起眼睛,狞笑起来。像是要代替他一样,平头男人立刻从后方抓住琉璃子的手臂,夺去了她的自由。 胖男人举起了刀子。 琉璃子闭上了眼睛。 胖男人按照头目的命令,狠狠捅了十刀下去。就像刺破了一个水球般,霎时间血如井喷,四周的枯草被染成一片赤红。 头目、平头男人、甚至琉璃子都被这意料之外的事态惊得目瞪口呆。被连捅十刀后鲜血狂飙的,并非琉璃子,而是胖男人。 “你!……你在干嘛啊?” 头目惊恐地大喊道。 胖男人之前被深埋在肥肉里的双眼此刻瞪得溜圆,朝头目投去求助般的视线。 “我、我不知道啊。是、是手、擅自……呜哇啊啊!” 胖男人的惨叫戛然而止,化作漏气般的嘶嘶声。他将手中紧握的刀子抵住自己的脖颈,一点点地挪动着,简直就像在开罐头,噗嗤!噗嗤!噗嗤地反复刺了无数次。 胖男人头颅落地,锯齿状的切口暴露在空气中,前后不过十秒。站在近旁的琉璃子身上的白色大衣、帽子、乃至她的脸庞,都被从那切口中喷涌而出的鲜血染得通红。 包括琉璃子在内,剩下的三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般呆立原地,面面相觑。他们甚至迟迟没有注意到,伴随着踩踏杂草的声响,现场冒出了另一个人。 “……啊!” 看到闯入者的脸,琉璃子不禁惊叫出声。 “……楠木……小姐。” 是楠木美代子。 也就是琉璃子今天下午在城南大学生物化学研究室遇到的那名女性。 此刻的她,与白天那副身穿白大褂的形象判若两人。 明明正值隆冬,她却身披露肩的黑色礼服,泰然自若地向前走来,仿佛是刚从宴会会场走到阳台醒酒一般。虽然今晚只有微弱的月光,但她的肌肤却像是会自行发光一般,雪白的脸庞隐约映出光泽。 “晚上好。” 美代子抬起一只手,向琉璃子打了声招呼。然后,她朝那个虽然已成无头尸体、却仍直立着的胖男人唤道: “干得漂亮。那么,接下来……嗯,就这位吧。” 随着美代子一指平头男人,在琉璃子的视野中,那具无头尸体的轮廓便扭曲起来……就像老旧电视的画面那样,呈波浪般摇曳。眨眼间,那团扭曲便露出了清晰的轮廓线……化作人形。纤细的绿色身体、突出的双眼、尖尖的头部……一个长着变色龙头部的怪人正站在胖男人面前。 ——“变色龙人”。这个利用保护色隐去身形的改造人,正是让胖男人做出异常举动……不,是让他看起来做出了异常举动的凶手。 “我……不干了!” 平头男人一边号哭一边转过身去,背对着琉璃子他们迈步奔逃。伴随着“咻”的一声,“变色龙人”口中伸出长舌,缠住了与自己相隔五米距离的平头男人的脖颈,下一秒,颈骨便应声而断。 “……你们没有资格。” 美代子对浑身是血、瘫倒在地的头目投去了怜悯的目光。 “要夺走他人的生命,要触碰生命之本身,是需要与之相应的资格的。那是一种高贵的……荣誉。而你们,与这种资格相差甚远。” 头目……不过他已经失去了两名手下……应该说曾经是头目的男人连连摇头,活像个闹别扭的小孩。 “哎呀,真可怜,你是以为自己也会被杀吧。不过,没关系。至少在这儿,我不会夺走你的性命。” 美代子仰望夜空。紧接着,传来一阵“扑棱棱”的振翅声……对鸟来说实在过于巨大的声响与气流席卷而来,又有两只怪物从空中降落下来。是蝙蝠与人类的嵌合体……“蝙蝠男”。他们展开足有四米宽的巨翼,减缓速度,将脚上的利爪刺入头目的手臂。 两只“蝙蝠男”拖着哭喊的男人,再次猛烈振翅,飞向夜空。 眨眼间,两个男人被怪物杀害,剩下的一个也被飞行怪物掳上了天空。至于似乎是在对那群怪物下令的美代子,正向琉璃子投来如慈母般温柔的微笑。 “啊……啊……” 琉璃子想跟美代子说话,但从口中冒出的只有喘息。于是,她做了个深呼吸,问道: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琉璃子终于能正常开口讲话。然而,美代子却只是沉默地望着她。 “请回答我……回答我!” “……” “……楠木小姐,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刚才那个……” 琉璃子的话戛然而止。刚才还在旁边的变色龙怪物的身影,此刻又消失不见了。 “……那个怪物到底是什么?” “绿川琉璃子小姐。” “……是。” 被美代子以全名称呼,让琉璃子异常紧张。 “你,讨厌我吗?” 琉璃子没有回答。然而,美代子对此似乎并没有什么不满,而是静静地点了点头。 “如果不太明白,那也没关系。继续保持这样吧,请不要讨厌我。” “……” “哎呀……对不起。难得穿出来的大衣和帽子都被弄脏了,我道歉。明天我让人送新衣服来吧,有中意的店吗?” “……楠木小姐,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是为了救我吗?” 美代子露出不解其意的表情,歪了歪头。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理由吗?我有点担心,所以就让这孩子盯着你。” 美代子身边的空间出现了扭曲,一颗变色龙的脑袋悬浮在空中。 “然后,我听说你被那些男人带走了,于是就慌忙赶来。我担心你的安危,更重要的是,我有件无论如何都想告诉你的事。” “……什么事?” “让你见见本乡同学吧。” “……见本乡同学?” “是的。其实,你来大学研究室的时候,我就想跟你说这事了……但,我当时有些犹豫。不过,现在看来没那个必要了。” “……” “你……你人生的齿轮已经开始了转动。既然如此,也就只能继续向前了吧?见到本乡猛后,真相应该就会呈现在你眼前。但那恐怕会让你的人生进一步迎来巨变。即便如此,你也愿意吗?” 琉璃子丝毫没有犹豫,坚定地点了点头。 “拜托了,让我见见本乡同学吧。” “明白了,那我马上着手安排。” “但是……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呢?” 美代子微微一笑,将手放在琉璃子被鲜血染红的脸颊上。 “因为你实在太美了。真是不可思议,你对此都没有自觉吗?被鲜血玷污,却依然能如此美丽的人,可不多见啊。” (5) 放下听筒,细田巡查立刻披上了雨衣。他正要关掉桌旁那台老旧的黑白电视机,却不由得盯着画面看了一会儿。虽然身处这个村子的驻在所,按说不至于受到什么波及,但作为警察,不可能不在意浅间山庄的新闻。今天傍晚,犯人们的母亲曾发出呼吁,之后便没什么动静了。确认情况暂时没有变化后,细田冲出了驻在所。 大雨滂沱,细田在泥泞小路上骑着自行车,抵达报警的米川家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都内暂且不论,但在这一带,此刻已经算是深更半夜。 “婆婆,我来了,开门啊。” 细田喊道,过了一会儿,伴随着一阵嘎吱声,玄关的门被拉开,驼背的老婆婆……千代探出了头。 一看到细田巡查的脸,千代那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了安心的神情。 距离细田被群马县警录用为巡查,已经过去了大约五年时间。他从吾妻署交通课调任,奉命驻守这个村子的驻在所,是去年春天的事。起初,因为他才二十五六岁,很难获得村民的信任,但如今,他那认真的性格得到了认可,早已深受村民信赖。 尤其是千代家,她丈夫前年去世,三个儿子都在东京工作,是个孤寡老人。即便没什么特别的事,细田也习惯每天去看一次情况。 “那么,是怎么回事?您说谷仓里有人?” “我害怕,没敢往里看,不太清楚,但里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门可是关着的,那动静,肯定是猫或狗……不,是人吧。” “门关着,里面却有声音?” “嗯。” “明白了,那我进去看看。小心点,在我回来之前,婆婆你锁好门待在屋里。别担心,大概是哪个嬉皮士拿它当住处了。最近经常听说有这种事。” 被细田这么一说,千代正要关门时,露出金牙咧嘴一笑。 “细田先生,你不用去浅间山庄吗?” “我不用去的。那儿是长野,不归我管。” “哦,这样啊……总是麻烦你,真不好意思。下次给你介绍个媳妇,就当谢礼了。” “不用啦……嘿嘿,先别跟人说啊,我马上就要结婚了。” “跟谁?” “说是高中时的同学,下周我要去对方父母家拜访下。” 让一个劲儿想打听结婚对象的千代回到屋里后,细田巡查绕到了米川家的后头。在往田里走的途中,经过了一间大马厩。为防万一,他用手电筒照了照,昏暗之中,破烂不堪的稻草和草料桶的残骸映入眼帘。千代说过,他们家早就不养马了。 “……” 在这漆黑的雨夜,这幅景象愈发令人毛骨悚然。在城里长大的细田内心其实有些发怵,但他是忠于职守的警察。于是,细田给自己打了下气,站到了马厩旁那间谷仓前。这里以前似乎还放过割稻机之类的设备,所以相当大。 “我是接到报警后赶来的。啊,我是警察。里头有人的话,出来一下。这里是别人家的建筑,你这是非法闯入行为哦。现在出来的话,就只是提醒一下,快出来吧。” 没有回应。接着,细田用力敲了敲门,依旧是无人应答。 “那我进去了。” 细田巡查左手举着手电筒,右手拉开了门。他一边留神观察,一边从门缝往里照。里面空荡荡的。角落里堆着木箱,还能看到老旧的脱谷机和农具。 “……没人吗?” ——难道婆婆是糊涂了? 就在细田这么想的瞬间,入口正侧方的死角处,一道身影暴射而出。 “站住!” 对方将细田推开,正打算逃跑,细田却条件反射地扑了上去。以柔道体落的要领,将对方按倒在谷仓里。 “都说了,冷静点!……行了,冷静点!” 手电筒滚到了谷仓外。在一片漆黑之中,细田巡查按住对方的肩膀,拼命喊道。然而,对方似乎极为亢奋,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疯狂猛击细田的背部和侧腹。 “不听话的话,可是要吃苦头的。” 细田伸手去摸腰间的警棍。但就在手指触到警棍的瞬间,他的身体就如同触电般剧烈抽搐。原本漆黑一片的谷仓内部,瞬间亮如白昼。 谷仓的景象烙印在细田巡查的视网膜上后……细田巡查便气绝身亡。 漆黑的谷仓中,细田巡查的尸体倒在地上,皮肤与肌肉糜烂剥落,白森森的骨头从身体各处露了出来,就像刚从硫酸池里捞上来一样。 一个男人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这一切,思索片刻后,他从巡查身上剥下雨衣,在仍未停歇的大雨中,男人步伐踉跄地走出了谷仓。在雨声的掩盖下,他一直重复着同一句话,仿佛在念咒。 “……杀掉,绿川。” 等千代婆婆发现细田巡查的尸体,已经是翌日,也就是二十二日星期二的早上了。 ──────────────────────── 第二章 委托 (1) 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二日。 星期二。 “又是秋叶原吗?分社社长还真是喜欢那儿啊……啧。” 野崎昭雄粗暴地按响了喇叭。一辆为拉客而慢吞吞行驶的出租车乖乖让开了道。大概是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野崎那张如刀削般粗犷的脸,被吓到了吧。 野崎是个巨汉。不仅体格魁梧,而且明明已过天命之年,却浑身都是饱经锻炼的肌肉,定制的西装仿佛要被从内到外撑破一般,让宽敞的宾利车内都显得狭窄。 这副模样,与“绿川物产东京分社社长秘书”这一体面头衔极不相称,但公司内部不少人都知道,他其实并非秘书,而是作为保镖被雇来的。直到去年,野崎都还是警察,在全国柔道大赛上常年名列前茅,是个狠角色。 “话说,去接人倒还好,买东西是要买啥?电视吗?啊,等等,那种人的话,买的是高级音响吧。带特制真空管、工匠手工制作的放大器之类的?要好几万呢。” “不是哦。而且,那种东西,几万可买不到。” 在副驾驶座上回答的,是野崎的同事、同样担任社长秘书的青年岛冈。与野崎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岛冈身材矮小、长着一张娃娃脸。那张如孩童般粉嫩的脸庞上,戴着一副不太相称的银框眼镜。 “野崎先生,你刚来没多久,所以还不知道吧,分社社长喜欢开关。” “啊……啥?” 野崎一边按喇叭一边问道。 “都说了,是开关啊。你知道的吧?装在各种机器上的那种。只要是机器,基本都带的那种开关。按钮式、拨动式、拉杆式,还有旋转式。像这个不就是拉杆开关嘛。” 岛冈指着空调面板上的开关。 “那个人啊,喜欢这些开关,足足有成千上万种呢。所以一有空……就算没空,也会去秋叶原的零件店转悠,看到没有的开关就买下来。” 【Fourze:你不要过来啊】 “搞不懂。这有什么好玩的?是要买来组装什么吗?” “不,什么都不做,只是啪嗒啪嗒地按着玩。据说是他从小唯一的爱好。分社社长不喝酒、不抽烟,对女人也没兴趣。我觉得这爱好挺好的,至少不花钱。毕竟是一个才几日元、几十日元的东西。” “哼。有钱人的想法,我果然搞不懂啊。话虽如此……”野崎突然压低了声音,“收到那种信还不当回事,胆子真不小啊。明明都有人发出死亡威胁了。” 见岛冈什么也没回答,野崎把嘴抿成一字形,沉默地开着车。车子从藏前桥路驶入昌平桥路,在神田明神下附近停了下来。虽说是秋叶原,但这里已是边缘地带,反而更靠近御茶之水站。到了这一带,零售店已不太多见,小批发商和公司鳞次栉比。在一条小巷入口,野崎认出了一个身穿米色西装的男人,便将车靠了过去。 那是绿川物产东京分社社长——绿川卓见。他正提着一个与高级西装极不相称的、像是装粗点心的小纸袋。看到野崎他们,卓间无言地敲了敲手表,那手势是在说“太慢了”。 车一停稳,岛冈便跳了下去。野崎留在车里观望着,只见岛冈如对待宝物般从卓见手中接过纸袋。卓见依旧是一副神经质的面孔,但从他对岛冈说着“接点数量如何如何”的语气来看,心情似乎并不坏。 自己也去问候一声吧。野崎如此心想,正要伸手去拉车门时,只见一个身穿灰色大衣、满头银丝的端庄老妇人出现了,似乎是要问路,她跟卓见聊了两三句。 看到那老妇人笑容的瞬间,野崎心中便有了某种预感。算是多年来的刑警生涯中养成的第六感。他粗暴地推开车门,冲了出去,插到卓见与老妇人中间。只见老妇人手中寒光一闪,他条件反射地挥出手刀,将其击落。那是一把厚刀尖菜刀。 老妇人不管不顾地大声哭喊起来,岛冈迅速捂住了她的嘴。接到他的眼神示意,野崎打开了宾利的后车门,然后与正在费力制伏老妇人的岛冈交换,将挣扎的老妇人塞进车内。确认没有目击者后,岛冈拾起厚刀尖菜刀,从另一侧上了车,两人将老妇人夹在中间,牢牢按住。 在此期间,对于眼前发生的骚动,绿川卓见却摆出一副毫无兴趣的表情,从袋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拨动开关,咔嗒咔嗒地拨弄着金属凸起。 “分社社长!”被岛冈一叫,卓见才不耐烦地坐进了副驾驶座。 “分社社长,这是那个栗本的……” 岛冈话没说完,野崎便吼了回去:“谁啊?” “栗本兴业的社长夫人。啊,该说是前社长夫人吗。不对,前社长遗孀?” 绿川卓见一边摆弄开关一边答道。 “那么,这老太婆就是那封信的主谋?” 老妇人被捂住嘴,连气都喘不上来,已经彻底瘫倒在车座上。看到她的脸,野崎重新投去了仿佛在看某种奇异生物般的目光。 “确实,栗本兴业倒闭,或许跟我有那么点关系,但我可不知道他自杀了啊。这纯属无理取闹。” 突然,岛冈发出“唔”的一声闷哼,松开了捂住老妇人的嘴。他的手指被老妇人咬了一口。 “绿川!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嗯!” 这次换野崎捂住了老妇人的嘴。那只大手捂住的不光是嘴,还盖住了老妇人的整张脸。 “怎么办,分社社长?” 野崎问道,卓见则答道: “野崎先生,我有个问题想问你,我这西装,被割破了一小块。这算器物伤害?还是伤害未遂?” “这个嘛,也得看情况……” “我啊,觉得她挺可怜的。这岁数进监狱的话,不但会受冻,还会挨各种欺凌吧。” 卓见将一直摆弄的拨动开关高高举起,然后缓缓按下。金属凸起倒下,发出一声脆响。 “把她处理掉吧,岛冈君,照老规矩办。这辆车任你使用,我打车回去。” (2)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两点。 本乡猛从国铁的饭田桥站出来后,绕到外堀路上,朝神乐坂走去。沿着成为该地名由来的长长坡道走了一阵后,本乡拐入了一条小路。 【注:日语中的“坂”就是坡道的意思】 道路中途变成了石板路,两旁是连绵不断的黑墙板。 这是一条料亭街。入夜之后,高档外国车会停放得格外显眼,但在这个时间段,往来的人很少。不知从何处传来练习中的三味线声,一只肥胖的野猫迈着轻快脚步、旁若无人地在路中央漫步。 本乡又走了一段,穿过一家挂着低调招牌、名为“神坂”的料亭门帘。虽然看不出这家店格调有多高,但从即将见面之人的身份来看,以本乡如今的日薪,怕是连一杯啤酒都喝不起。 在玄关处迎接本乡的并非老板娘,而是一名身穿西装的中年男子……“反修卡同盟”突击队队长,西原。 “……真是位长着稀罕面孔的老板娘啊。” 即便本乡抛出这么句夹带讽刺的玩笑,西原也没有露出丝毫笑意,表现出了罕见的紧张。 西原什么也没说,为本乡引路。在西原的带领下,本乡在迷宫般的走廊里左弯右绕,最后被领进了一间大概是店内最深处的房间。西原没有进去,只低声对本乡说自己在外面待命。 里面是一间约十叠大小的房间。 【注:一叠即一块榻榻米的大小,没有特别明确的标准,实际大小在1.44至1.82平方米不等】 “来得正好。来来来,进来吧。” 眯起眼睛将本乡迎入房间的,是一个明明正值隆冬、却身着一身白西装的男子。似乎是喝过酒,男子鼻头通红,看上去心情极好。 “……我是本乡猛,你就是‘反修卡同盟’的干部吗?” “嗯?一上来就直奔主题啊。嘛,总之,先坐下先坐下。像这样站着,还怎么谈话呀。” 本乡总算按照男子的话坐了下来。就在这时,记忆深处那封印着可憎体验的领域中,忽然传来了无数信号。 “……你这声音,我听过。” 男子笑了。 “哈哈哈,这可真是奇遇。在哪儿听到的?是去年春天,在‘修卡’箱根基地时,你刚被改造后听到的声音对吧?” “……没错。” 本乡保持坐姿,但却早已全身紧绷,随时可以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哈哈哈哈,别摆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我的代号是‘大使’,多亏你杀了‘上校’,我现在担任着‘修卡’日本支部司令官一职。不过,这也只是暂定的。按理说,正如代号所示,我的工作是所谓的组织管理者。等正在遴选中的下任司令官到任后,我就打算退位让贤。” “我向‘反修卡同盟’的人提出了与‘同盟’干部见面的要求,为什么身为‘修卡’干部的你会坐在这里?” “呼嗯。” “大使”呷了一口酒,说道: “那么,我也反问你一句,你去见‘反修卡同盟’的那些大人物,是打算做什么呢?啊,不说也行。你想说的,我都明白。要他们认真与‘修卡’战斗,别觊觎‘修卡’的利益,放弃取代‘修卡’的野心……嘛,大概就是这些吧?” “……正有此意。” 本乡明确答道。 “好心劝你一句,没用的,放弃吧。‘反修卡同盟’已经腐朽不堪了,这才是他们的本质。嘛,也可以说是一种多少对社会有益的腐烂方式,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没有发酵的纳豆又有什么意义?那样连纳豆都算不上。” “大使”估计是觉得自己的话实在有趣,“啊哈哈哈”地笑个不停。本乡则冷眼旁观,说道: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糟糕,忘了这事儿了。呃,在那之前……” “大使”从西装内侧口袋里取出一张扑克牌大小的大幅名片。 “这个嘛,算是我表面的身份。” 本乡将视线落在名片上。上面写着的“田中一郎”四个大字旁边,印着执政党议员——岸和田的名字,以及他作为岸和田秘书的头衔。 “今天是有事求你。先报上本名,才算符合礼仪吧。那么,你看看这个。这篇报道应该会登在今天的晚报上。” 说着,“大使”将一张剪报推到本乡面前。 上面报道了一起警官被杀案件,但处理得很低调。社会版面连日被浅间山庄的新闻独占,大概是被挤掉了版面吧,报道很短,详情不明,只说群马一户农家的谷仓里,一名驻在所巡查被全身泼洒硫酸杀害,是一桩猎奇案件。 “难道……这犯人是?” “明察秋毫。”“大使”立刻接话。“是‘修卡’改造人的杰作。由于你对‘修卡’造成的打击……也就是箱根基地的覆灭,给我们这边带来了远超想象的巨大损失。趁着混乱,优秀的科学家和技术人员都逃走了。” 面对“大使”毫不留情的讽刺,本乡只是歪了歪嘴角。 “然后……就像这样。连这种胡乱杀人的危险改造人,也脱离了我们的掌控。” “……” “再看看这个吧。” “大使”又取出了一叠彩色照片。本乡按照“大使”所说,一张张翻看起来。哪怕是闯过无数修罗场的本乡,看着看着,脸色也逐渐变得苍白。 照片上的全是尸体。没有一具尸体死状正常,全都惨遭溶解,皮肤、肌肉、内脏与骨头化作烂糊,混杂在一起。 “看,很惨吧?简直像被吃剩的烤鱼。” “大使”皱着脸,从眼前的盘子里捏起一块烤鲽鱼,从头开始嘎吱嘎吱地啃了起来。 “……这些,都是那个逃走的改造人干的?” “大使”从容地点了点头。 “这是今天晚报要登的部分……关于昨天的事件,因为出了点差错,没能防止消息泄露,但最近这段时间,在善良市民不知情的地方,正发生着不得了的事。” 与其说“大使”觉得事不关己,倒不如说像打心底觉得有趣。见状,本乡投去了毫不掩饰敌意的目光。 “是要我去抓住这头犯下命案的怪物吗?” “没错,正如你所想的那样,本乡君。能捕获最好,但做不到的话,杀掉也没问题。不过如果要杀,最好还是尽量保证尸体完整……啊,这样吧,报酬方面,提成制怎么样?当然,能捕获肯定最好,其次就是根据尸体损毁率来决定支付金额,如何?” “开什么玩笑!” 本乡的怒喝震得拉门簌簌作响。 “我可没开玩笑!” 另一边,“大使”也以不输本乡的大嗓门回敬道。 “这头怪物……我们称之为‘G素体’……要是放着不管,会有更多无辜之人被杀。” 本乡默默站起身来,绕到桌子对面,一把抓住“大使”的衣领,将他粗暴拽起。 “怪物是你才对吧。若真想拯救无辜之人,在这里把身为‘修卡’干部的你干掉才更可靠。” “好了好了,本乡君。”即便被掐住脖子,憋得满脸通红,“大使”却仍继续说道,“先冷静一下。那个包裹,你打开看看。” “……闭嘴。” “我可不会闭嘴。在这里杀掉我的话,本乡君,你最珍视的那什么无辜之人,会以千人为单位死去,是真的哦。” 本乡松开了手。他跨过瘫倒在榻榻米上的“大使”,打开了桌下那个紫色包袱,从里面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相册,上面从头到尾每一页都贴满了小照片,旁边写着疑似姓名和住址的信息。 “……哈哈哈。这就是我们组织引以为傲的‘报复系统’。” “报复……系统?” “没错。”“大使”挺起单薄的胸膛。“如果我被你所杀,作为报复,我们组织会把相册上的……在全日本随机抽选的一千人,于一小时内全部杀害。” “……” “怎么样?要用你那天才头脑,试着把一千人的脸、名字和住址都记下来吗?不,也没那个必要吧。那本相册你尽管拿走,但北至北海道,南至九州,你又能救下几个人?要玩个游戏吗?每救一个人,就给你发奖金,我现在就可以把这个赌约写在遗书上。” “你到底……要草菅人命到何种地步才肯罢休。” 本乡握住相册的手剧烈颤抖着。 “拿别人的命当保险,你就这么惜命吗?” “没错!” “大使”斩钉截铁地说道。 “完全被你说中了。虽然很惭愧,可即便到了现在这个年纪,我也还是相当相当惜命。光是想到自己会死,我就会觉得恐惧、悲伤和寂寞,痛苦到仿佛要就此死去。本乡君,像你这种为了他人、不惜舍弃自己生命的精神,实在是了不起,令人羡慕,我由衷感到敬佩。对于我这个俗物中的俗物而言,你正是我所憧憬的存在。光是像这样看着你的脸,眼睛都仿佛要被灼瞎了。” “……” “所以拜托了。捕获‘G素体’……不,抹杀掉也无所谓,诚恳希望你能提供协助。” “大使”两手撑地,额头贴在榻榻米上,对本乡使出了土下座。 “就是这样!” 本乡转过身去,背对着土下座的“大使”,正打算朝拉门伸出手。然而,却有人提前为他把门拉开了。 看到走廊里的人后,本乡顿时呆若木鸡。 一个男人映入眼帘,而他的脸和“大使”一模一样。 (3) 早在正午之前,绿川卓见就回到了位于芝浦的绿川物产东京分社。然而,他还是被拉去开了好几场会,又参加了午餐会,等到达自己的房间,也就是分社社长室的座位上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卓见翻阅着摆在桌上的各份早报。关于独占头条和社会版块的浅间山庄事件,他只看了眼“警备局长发布持久战指示”这一标题,便不再细看,而是认真读起了国版版块和经济版块。国际版块的大多篇幅,都被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与毛泽东主席进行会谈的相关报告所占据。 将读完的报纸扔进垃圾桶后,卓见从西装口袋里掏出纸袋,从里面取出早晨刚进货的开关,放在桌上,出神地看了一会儿。 “……分社社长。” 一阵粗暴的敲门声后,不等卓见回应,秘书野崎便冲了进来。 “……什么事?” 卓见一边摆弄着开关一边问道。 “是关于刚才那件事……秋叶原那边,岛冈正在处理,应该没什么问题。还有,就是关于昨晚的事……” “那件事,中午不是打电话说过了吗?” “当时电话里没能说清楚,我想向您作详细汇报……” “啊,那件事已经不用说了,反正失败了吧?还想让我听什么?” “不,那个……三个人里,有一个叫濑田的回来了。” 宽敞的办公室内,野崎秘书不安地环视四周。虽然每天早上,他都会赶在卓见到公司前检查有没有窃听器,但这早已成了野崎秘书开口前的习惯。他弯下魁梧的身躯,在卓见耳边低语: “濑田那家伙有提到……怪物之类的事。关于那件事,除了我们之外……似乎还有那一方的人牵扯其中……” “别一口一个那个。” 卓见踢开豪华座椅,站起身来,将手搭在野崎肩上。虽然体重只有野崎的一半,但手脚修长的卓见或许还比野崎更高些。 “是‘修卡’吧?直接说就行。” 那个名字一说出口,野崎瞬间全身紧绷。见状,卓见愉快地笑了。 “分社社长,在这里提那个名字……” “没关系。不知道的人会以为是‘007’的事,知道的人则会避而远之,装作没听见。” “……” “不过,在墓地里伸出援手的,居然偏偏是‘修卡’的改造人啊。绿川琉璃子,不愧是绿川家的人。也不清楚是偶然还是必然,总之,这对她来说应该算是命中注定吧。” “……您打算怎么办?濑田那边还有不少优秀的人手。” “不必了,没用的。”卓见摆了摆手。“不管经过如何,既然她已处在‘修卡’的保护之下,要突破那层保护伞,就需要相应的人材。” “也就是指……美军吗?” 野崎吭哧了半天,才终于挤出这么个答案。 “别犯傻。真要找的话,那也应该是CIA吧?要我给理查德·赫尔姆斯打个电话?电话估计是能接通,但那边更偏向‘反修卡同盟’。况且,就算求CIA办事,结果不是派个芝加哥黑帮,就是派个前纳粹头目那种疯老头,过了一年才慢吞吞地出现在羽田大厅,根本没法谈。真要说的话,还不如给胡佛那边打个电话,让FBI里混不下去的家伙来都比这强……嘛,不过我也不会那么做。” “……那,该求谁呢?” 野崎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问道。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修卡’啊。” 野崎顿时目瞪口呆。 “可是……那个‘修卡’,都为保护绿川琉璃子而行动了……” “都说了,‘修卡’就是那样的组织……说到底,这种事很正常的。广告代理店不也常有吗?邻座的人各自负责竞争对手的业务,这种事并不稀奇。这番无聊话,如果跑到电通门口去说,可是要被人笑话的。” “难道,您已经……直接交涉过了?” “是啊是啊,刚才打电话谈的,还好对面接了。昨天之前的麻烦,希望至少能在今天之内解决掉呢。” “……唉。”野崎重重叹了口气。“和那种怪物们直接……” “喂喂。” 绿川卓见眯起眼睛。 “要是把人家惹不高兴了怎么办?本尊可就在这儿呢。” 野崎扭头一看,瞬间瞠目结舌。一个身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正站在他旁边。下一秒,身材魁梧的野崎一屁股跌坐在地,震得分社社长室的地板直晃。 卓见无视秘书这副丑态,将灰西装男人领到会客沙发上坐下。 “您就是里村先生?” 被称为里村的男子微微颔首,以示回答。他的头发用发蜡梳成了三七分,一缕垂落额前。里见长了张感受不到生气、近乎植物般的脸。呈八字形下垂的眉毛似乎无声地彰显出他意志的薄弱,若是命令里村就这样坐在沙发上,不难想象,十年后的他仍会保持这个姿势。这种印象与其说是安静,不如说是一种毫无气概的骇人印象。 “说起来……里村先生,您比约定时间迟到了两分钟呢。” “抱歉。我不太会打领带。” 里村用沙哑的声音答道。卓见看了眼对方的衣领,正如他所说,那条暗红色领带的结打得乱七八糟。 “……连领带都打不好的暗杀者,靠得住吗?” “没问题。”里村面无表情地回答。“杀人是我的强项。” “……我很中意你,里村先生。详细的自我介绍和寒暄就免了。外面有位女秘书,资料请找她领。” “……等我研究过条件之后,再联系你们。” “……嗯?你肯不肯接这活,我还不知道哦?” 卓见试探性地询问道。 “……等我研究过条件之后,再联系你们。” 里村又把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径直起身,打算走出房间,见状,卓见慌忙叫住了他: “里村先生,你的名字是?” 里村回过头来,看起来相当费力,他踉踉跄跄地走回仍坐着的卓见面前。 “叫我‘飞蚊’就好。我是拥有蚊子能力的改造人,就像这样……” 说着,里村伸出右手食指,抵在卓见的脖颈上。 “把口器刺进去,注入毒液,以此杀人,这就是我的工作。” (4) “久等了。” 男人板着脸走进房间,坐到空着的座位上,自斟了一杯啤酒,一饮而尽后,从排列的菜肴一端开始动起了筷子。 “我错过了午饭。抱歉,让我先吃两口……嗯?你站在那里干嘛?” 男人对本乡说道,语气听着像是生活指导老师提醒学生。而面对这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男人,“大使”大声吼道: “喂!那里是今天的主宾本乡君的座位。都一把年纪了,连这种礼数都不懂吗?而且,哪有连招呼都不打就自个儿夹菜的!” “真受不了啊,在礼数方面被大哥教训。” ……兄弟?本乡对比着两个拥有相同面孔的男人。“大使”身穿显眼的白色西装,这位则是风格雅致的黑色西装、还戴着银框眼镜,衣着虽然不同,面容却完全一致。 是双胞胎吗? “虽然大哥的话让人不爽,但没来得及招呼,确实应该道歉。我才是你的会面对象,即‘反修卡同盟’日本支部的负责人,田中二郎。” 本乡极为困惑。哥哥自称田中一郎,是“修卡”的干部,弟弟二郎却是“反修卡同盟”的干部……? “你们同为双胞胎……兄弟……却是敌对关系吗?” “正是。麻烦的兄弟纠纷罢了,实在丢人……不过,我们之间绝无勾结,敌人就是敌人,彻头彻尾的敌人。喏,看看这个。” “大使”从西装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皮夹,递给本乡。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位气质高雅的中年女性和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女孩,正笑盈盈地面对着镜头。 “他们是我的第五任妻子和女儿。” “第五任……?”本乡条件反射地反问道。“你已经结过五次婚了?” “啊哈哈哈,不是啦不是啦。要真是那样,我就直接说了。我妻子名叫淑子,女儿叫惠美子,但这两位都是第五任了。” “……我不明白。” “也就是说,是这么回事。这家伙……”说着,“大使”指了指弟弟二郎,“这家伙下令,暗杀我的妻子和女儿。算是骚扰吧。我这边也有表面身份,总不能去报警吧?不过,我们组织拥有远超世界最高水准的优秀整形外科医生。只要找来身材相仿的女人和女孩……之后就没问题了。” “……” “即便如此,一开始我也还是很难受,但人嘛,总会习惯的。而且最近倒也太平。准备替身,被杀,再准备替身,再被杀。直到第五次,连‘反修卡同盟’也腻了,不再动手了。” “大使”讲话的同时,本乡直勾勾地盯着照片上的母女。她们在笑,笑得是那么天真烂漫。 “为什么!”……就在本乡即将发出咆哮的前一刻,田中二郎插嘴道: “大哥,无聊的家事,你到底想讲到几时……本乡君,现在我便说明来意。我代表‘反修卡同盟’,正式向你提出请求——希望你能处理掉被称作‘G素体’的‘修卡’新型改造人。当然,情报由我方和‘修卡’方共同提供。除此之外,必要的援助我也绝不吝惜。” “为什么!”本乡瞪着田中二郎。“你要抹杀那个改造人,究竟有何目的?” “这还用问吗,我们可是‘反修卡同盟’。只要‘修卡’制造的改造人还在不断杀戮,我们就无法置之不理。哪怕是出于人道主义角度,我认为我这话也没错哦。” “……” “本乡君,收下这个吧。” 面对沉默的本乡,二郎递给他一个香烟大小的黑色金属盒和一把小钥匙。 “我现在把它交给你,这就是我的作风。” “……这是什么?” “打开盖子,应该能看到一个小按钮。用这把钥匙解除安全装置,再按下那个按钮,我就会死。” “你说什么?” “炸弹的引爆装置,而炸弹就埋在这里。”二郎拍了拍左胸。“虽说是炸弹,其实威力也就跟烟花差不多,但足以炸飞心脏。算上交给你的,这已经是我交出去的第五个引爆装置了。当希望别人能无条件信任我时,我就会把它交出来。这便是我的作风。” 本乡握住黑盒子,站起身来。 “你们……都是怪物。” 兄弟俩面面相觑。 “虽然我身体被人动了手脚,变成了怪物……但怪物是你们才对。你们才是真正的怪物,是自动放弃人类身份的怪物。那个改造人也是你们制造的吧!” 本乡将手中的黑盒捏碎,狠狠掷向地板。灰泥墙壁连同挂轴一起,如爆炸般崩塌下来。 深呼吸之后,本乡缓缓拉开了拉门。他仍处于兴奋状态,不敢保证自己能控制住力量。 西原站在走廊上,面无表情如人体模型,甚至没有朝本乡投去任何特别的视线。 本乡背对着“大使”他们说道: “……明白了。那个叫‘G素体’的改造人,由我来击败。把必要的情报给我。” “不愧是本乡君!这才像话……啊,对了,等等,本乡君!” “大使”慌忙站起身来。 “接下来的话,和刚才的话题完全无关,但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 本乡没有回头。 “是电影。有一部电影,我怎么也想不起片名。我试着靠自己回想,但做不到。不,其实有办法马上查到,可那又让人不甘心。无论是继续放着不管,还是轻易得到答案,我心里都平静不下来。于是我就想,既然你我二人有缘,如果你知道的话,问问你也未尝不可……故事是这样的。对,主角是个像你一样的出色男人。是一部描写一个男人前半生的电影。男人认真地活着,却始终得不到回报。最终,他决定去死。就在这时,天使来了。虽说是天使,却像我一样,是个不起眼的男人,还是个二级天使,连翅膀都没拿到。那家伙……” 【注:该电影是指1946年的美国电影《生活多美好》,根据菲利普·范·多伦·斯特恩的短篇小说《最好的礼物》改编,讲述了主人公乔治在圣诞夜丧失了对生活的信心,准备自杀,上帝派来的天使帮他渡过危机,重新鼓起勇气面对生活的故事】 “不知道。” 本乡答道,迈步踏在冰冷的走廊上。 “……我不怎么看电影。” (5) 载着立花藤兵卫的出租车行驶在京都北白川的一角。 这里是知名的富人区。因地段使然,沿街的房屋虽朴素,但细看便知是价格不菲的奢华构造,从墙头探出的树木也修剪得整整齐齐。 转过一个街角后,景色却陡然一变。右手边,一道灰蒙蒙的沟渠绵延不绝。落了叶的庭木枝丫肆无忌惮地生长着。那光景,就差被孩子们安个“鬼屋”的绰号了。 出租车又往前行驶了一段,好不容易才望见宅邸的玄关,藤兵卫在那里下了出租车。 在挂着“绿川”门牌的玄关前迎接藤兵卫的,是一名从未见过的年老帮佣。藤兵卫本以为会被领到客厅,却被带到了里面的佛堂,令他有些不知所措。 在这间约二十叠大的房间里,摆着一个与宽敞宅邸极不相称的小佛坛。旁边放着一把看起来颇有来历的护身刀,是把短刀,长约三十厘米,没有漆器或皮革材质的刀装,仅仅收在一把白木刀鞘中。 “失礼了。”随着帮佣老妇的声音响起,一位身穿睡衣、外罩棉袍的老人被老妇搀扶着走进房间。他既年迈,又像是患了重病,面如土色,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在老妇的搀扶下,老人在藤兵卫面前坐下,盘起了腿。帮佣点燃角落的煤气暖炉后,便走出了房间。 “抱歉啊,我已经没法正坐了。这身打扮也请见谅。这种睡衣最近才开始穿,比浴衣舒服多了。” 藤兵卫将双手撑在榻榻米上。 “一直未能报答您的恩情,长久以来失礼了,实在无颜面对老爷。” 老人——绿川玄佑“呵呵”一笑: “瞧你说的,这不是已经见上面了吗。” “实在惭愧。” “呼……你这样下去,我这边也没法说话啊。” “是。”藤兵卫这才肯抬起头。“如今您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吗?我还一直以为您在鸭川那边。” “那边的房子,已经送出去了。哪怕是这儿,作为隐居之所也太奢侈了。啊,你是担心这儿打理得不周到吗?” “不,那个……” “院子里的树,保持那样就好。我已经决定了,不再让自己奢侈。” “……” “说起来,藤兵卫。有件事想拜托你,能说吗?” “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多谢。” 玄佑弯下身子,向藤兵卫深深低下了头。 “到头来,我这一生的家庭运实在算不上好,但膝下也有两个孙辈。一个是……卓见,忠之的儿子。如今在东京,那边已经交给了他打理,另一个是……早已断了关系的……不,是被断了关系的,玲子与上门女婿博君的女儿,琉璃子。琉璃子,你还记得吗?她出生时,还是你给她行的初浴之礼呢。” 【注:初浴(产汤)即婴儿出生后的第一次洗澡,类似于我国的“洗三”,但洗三是固定在婴儿出生的第三天,初浴则没有固定时间】 二十年前——与父亲一同为绿川家效力的那段时光,在藤兵卫的脑海中鲜明地浮现出来。当年还精神矍铄的当家玄佑,其妻美佐子,长子忠之,以及他的妹妹玲子。忠之已有妻子和年幼的儿子,玲子也刚招了身为俊才学者的博为婿。 “回想起来,简直就像发生在昨天。那时候多热闹、多开心啊。如果没发生那件事就好了。现在想来,正因为我舍不得把玲子嫁出去,就硬要求博君入赘。若没与绿川家结下这层缘分,他也就……不会与‘修卡’相遇了。” ——“修卡”。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一听到这个被封印在记忆最深处的可憎名字,藤兵卫还是僵在了原地。 “玲子死后,博君与这个家断了关系……但他没有改姓,而是保留了绿川这个姓。虽说是做父亲的偏袒,但我愿意把这看作是博君对玲子爱情的证明……我真的对他做了很过分的事。如果没有遇上我们一族,他本可在阳光下名留青史……” “难道……”藤兵卫探出身子。“博大人他……” “死了。” 玄佑回答得很是干脆。 “对外说是失踪,其实已经死了,是去年春天的事。琉璃子也是可怜,她还不知道父亲的死。” “玄佑大人您要拜托我的,是琉璃子小姐的事吧?” “正是。”玄佑微微一笑,答道。 “详情之后再说……如今,琉璃子的性命被人盯上了。” “……” “所以……去守望琉璃子吧。” “……守望,吗?不是守护?” “是的,不必守护。不过,那孩子是个孑然一身的可怜姑娘。如何保持距离、对她说些什么,都交由你来决定,用你自己的方式去守望她。人的生死全凭时运,性命乃是天赐之物……绿川家的人尤是如此。若放在平时,我真想亲眼看看她会怎样活下去,或者怎样死去。可我这副身体,已经无能为力了。” “可是……我并非绿川家的人……只是从父亲那一代起便作为佣人受您照顾,我哪有这样的资格……” 玄佑伸出瘦骨嶙峋的手,紧紧握住了藤兵卫的大手。 “不光是琉璃子的事,我虽身在此处,东京的情报也还是会源源不断传入我耳中。但这还不够,我要的不是情报,是想拜托你。你与绿川家虽有渊源,双手却仍是干净的。我想让你这样的人去守望她……而想要杀害琉璃子的,是她的堂兄卓见。” 藤兵卫沉默思索了不过数秒后,开口道: “明白了,我会接下这份差事。” “多谢……多谢。” 被藤兵卫扶着的玄佑像孩子般放声大哭。 (6) 二十三日夜。 崎玉县,户田市。 家庭主妇山濑佐智代吃完晚饭,便牵着爱犬约翰出了门。沿着每天的散步路线走了一段后,佐智代来到了荒川旁边的一片绿地。 在那里解开项圈上的皮带,让约翰自由玩上一会儿,是她的每日惯例。以前会一直走到邻站再返回,但年过五十后,体重又增加了,陪约翰散步开始渐渐有些吃力。 松开约翰后,佐智代蹲下身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昏暗的荒川对岸,户田赛艇场隐约可见。 佐智代察觉到异样,是在大约五分钟后。按理说,约翰差不多也该跑累了,可等了许久,约翰都没回来。 “约翰!约翰!” 无论怎么喊都没有回应。心怀忐忑的佐智代下到了低一层的河岸边。约翰非常怕水,应该不会跳进河里淹死,但说不定是在追野猫时……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佐智代像是被人从背后推着一般,自然而然地小跑起来。 “约翰!约翰!约翰!……约翰!” 在疯长的杂草缝隙间,她看到了熟悉的灰色毛皮。佐智代一边反复呼唤着这个名字,一边拨开草丛,奔向爱犬。 “咿!”佐智代惊叫一声,停住了脚步。 一个身穿雨衣的男人倒在约翰面前,约翰正发出低吼声,跃跃欲扑。 “约翰!” 佐智代慌忙按住约翰的项圈,将它从倒地不起的男人身边拉开。起初,佐智代还以为是尸体,这才惊叫出声,但仔细一看,他的背部正在大幅起伏。虽然被约翰的吠叫声盖过,但只要侧耳细听,便能听到他发出的痛苦呻吟。 “喂,来人啊!快来人啊!拜托,来人啊,快来人啊!” 佐智代朝堤岸方向喊道。 “来人啊!喂,来个人啊!” 然而,没有任何人及时赶来。佐智代朝仍在低吼的约翰骂了一声“喂!”后,便战战兢兢地摇了摇男人的身体。 “你没事吧?生病了?还是受伤了?” 男人只是发出粗重的喘息声,什么也不回答……看上去也没法回答。佐智代下定决心,双手搭上男人的肩膀,将他翻了个面。 “……你、你。” 看到雨衣兜帽下的脸,佐智代被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是某种疾病所致吗?男人的脸白得透明,就像琼脂一样。皮肤之下,红色的血管与粉色的肌肉清晰可见。 “救……救救我……” 男人的手臂缓缓抬起,握住了佐智代的手腕下一秒,剧痛袭来,佐智代猛挥手臂,想要甩开男人。然而,才挥了两三下,疼痛就化作麻痹,夺去了她全身的自由。佐智代再也无法站立,倒在了地上。而身体摔在地上的疼痛,也已经感觉不到了,耳边约翰的吠叫开始渐渐远去。 视觉倒还勉强存留,佐智代看到,自己的手臂膨胀到了往常的数倍之粗,随后便如同受热的奶酪般溶解。 过度休克之下,佐智代的心脏立刻停止了跳动。 约翰发出“嗷呜”一声哀鸣,朝堤岸那头逃走了。 这个男人……这个隶属于“修卡”时,被称作“G素体”的男人缓缓站起身来。 男人踉踉跄跄地迈开步子,差点被倒在脚边的中年女子的尸体绊倒时,却像跳舞般扭动着上半身,勉强保持了平衡。 雨衣兜帽之下,浑浊的双眼凶光闪烁,接着,“G素体”沿着河边的绿道离开。虽然还不算太晚,路上却没有行人往来,夜路上,唯有他那接连不断的喃喃自语在诡异回荡着。 “……杀掉,绿川。” (7) 结束与“大使”和田中二郎的面谈后,本乡直接离开了有乐町。 走出料亭,抵达饭田桥站时,一个像是正在购物的老妇人与本乡擦身而过,将一张小纸片塞进本乡手里。打开一看,上面只写着“下午七点,银座日剧前”。他判断,这是来自“修卡”或“反修卡同盟”的联络。 在银座、有乐町一带,即便是工作日的夜晚,也热闹非凡。有传闻说,由于上周的浅间山庄事件,为了看电视,大家都选择不绕道,早早回家,闹市区也因此门可罗雀。但无论发生多大的事件,终究还是有人偏爱夜晚的街道。 本乡混入人群,茫然地望着电影招牌。上面是浅丘琉璃子与岩下志麻两人各自的主演作,两位女演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本乡。浅丘琉璃子的主演作似乎改编自曾野绫子的小说,本乡对那个片名有印象。 电影啊—— 忽然,本乡想起了午后发生在料亭里的事。“大使”突兀问起的那个电影片名,究竟是…… “……好久不见了。” 本乡的意识瞬间被拉回现实,这声音,他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是你。” 本乡不禁发出了声音。 站在他身旁的,是一位打扮朴素的OL风格女子。头发在脑后束起,化着淡妆,戴着黑框眼镜,身穿一件设计简洁的米色大衣。虽然五官端正,却没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印象,擦肩而过的下一刻,大概就会忘记她长什么样吧……然而。 无论她如何改变外形,那副隐藏在平凡假面之下的美丽恶魔真容,本乡绝不会忘记。将本乡作为新型改造人制造计划的实验对象、指挥过本乡绑架作战的女人…… “修卡”特工,楠木美代子。 “好久不见了,本乡同学。” “……” “嗯,怎么办呢。时间也刚好,不如一起吃个饭吧?我知道这附近有家不错的店。本乡同学,你喜欢吃鱼吧?伊东屋附近有家……” “……你忘记我说的话了吗?” 人群中,本乡压低声音,好不容易才压下令自己颤抖不已的怒火。 “在箱根基地,我应该说得很清楚。下次见面,我们就是敌人。” “当然。” 美代子说着,露出愉悦的微笑。 “本乡同学对我说过的话,我怎么可能会忘。不过,今天是特殊情况。” 美代子挽住了本乡的手臂,举动宛如恋人。 “……” “我是以组织特工的身份前来……来告诉你关于‘G素体’的情报。” “……知道了,边走边说吧。” 听到本乡的话,美代子将他的手臂挽得更紧了些。 离开日剧前的十字路口后,本乡与美代子从晴海路转入中央路,朝新桥方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管去哪家店,路上都挤满了盛装打扮的情侣。不知情的人看到,大概也会把本乡他们当成其中一对吧。 “……这是什么意思?” “所以说,正如我刚才所讲的那样。‘G素体’的位置,我们现在也跟丢了。” “以你们的情报收集能力,这种话谁信啊?用卫星的话,就连走丢的猫都能找到吧?” “实际上,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方便。况且,失去箱根基地的打击,至今仍有影响。这可是本乡同学的功劳啊。” “……我果然还是无法相信。况且,这不是由大干部‘大使’亲自指挥的作战吗?人手要多少有多少吧。” “本乡同学怎么想,是本乡同学的自由。况且,‘修卡’也不像你想象得那么完美。证据就是,本乡先生,你不也是一直存活至今吗?” “……也就是说,你们对‘G素体’束手无策,不仅在于它身为改造人的能力,还有别的隐情,对吗?” 美代子无视了本乡的追问。 “……啊啦,今天是谁在演出呢?” 美代子望着路过的一家银座著名大型Live House——银座ACB,愉快地哼起了小调。 “……说到底,‘G素体’的能力是什么?你们对自己制造的改造人都不敢轻易出手,究竟是在惧怕何种力量?” “关于‘G素体’的能力,现阶段我无可奉告。等确认了他的位置、进入作战执行阶段时,自然会向你说明。‘G素体’的相关信息,今天我能讲的就这些了。一旦有新的情报,我会立刻联系你。另外……本乡同学,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认识一个叫做绿川琉璃子的人吗?” “……绿川?难道说?” “是的,绿川教授的女儿。如今,她的性命被人盯上了。” 本乡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他神色严峻,让迎面走来的两个OL小声嘀咕起来。 “……是‘修卡’吗?是‘修卡’对吧?” “不是。至少目前为止,此事还与‘修卡’无关。她只是偶然身处那样的场合,然后我出手相助,由此结缘。现在,她由我私自藏匿。” “相助?藏匿?你为何要做这种事了?” “为何?谁知道呢,究竟是为何呢?就连我自己都不太清楚。还有,本乡同学,这件事和‘G素体’是两码事,是我个人方面的请求。我答应了琉璃子,让她和本乡同学见面。” “见面?她想和我见面吗?为什么……” 话一出口,本乡便意识到,这是个愚蠢的问题。绿川教授的死尚未公开。自己与教授几乎在同一时期被认定失踪。将两人的失踪联系起来,也是理所当然。 “……她怀疑我是杀害她父亲的凶手吗?” 本乡紧咬嘴唇。 “琉璃子小姐倒没这么说……但以我的立场,无法告知她绿川教授已经去世。我也觉得琉璃子小姐很可怜。” 本乡冲到车道边,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啊啦,本乡同学,这是去哪儿?” “……你的藏身处。如你所愿,我会去见琉璃子小姐。” “是要去洗清你自己的嫌疑吗?” “那……那是次要事项。我要告诉她,绿川教授已经不在人世。然后告诉她,无论有多大危险,被你藏匿才是最危险的。仅此而已。” (8) 池袋西口。 歌舞厅与柏青哥店花哨的霓虹灯交相辉映,往来人群的喧嚷,让这条被称作浪漫路的闹市街区今晚同样热闹非凡。 在浪漫路的正中心——罗萨会馆旁,藤兵卫正在寻找约好见面的人。对方已经比约定时间晚了足足十分钟。即便竖起大衣领子,也挡不住隆冬夜晚的寒意。 ——立花藤兵卫在寻找本乡猛。 离开北白川的绿川邸时,绿川玄佑曾对藤兵卫说: “……去见一个叫本乡猛的男人吧。那个男人,掌握着琉璃子的命运。” 藤兵卫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在返程的新干线上,阅读绿川玄佑交给自己的资料时,他心中对这位名叫本乡猛的人的兴趣越发膨胀。 那人是博先生……绿川教授的学生。而且,虽然被恩师绿川教授施以改造手术,却在教授的引导下逃脱。此后近一年时间,一直都在与“修卡”为敌,不断战斗着…… 藤兵卫回到东京后,顺路去了原宿的绿川教授家,但琉璃子不在。有玄佑的话在先,藤兵卫原本也不打算与她直接相见,可在看到信箱的瞬间,一股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仔细一看,里面堆积着从昨晚到今晚的报纸。玄佑的资料中,并未提及她有外出旅行的预定,况且,现在的大学生不是正处于考试期间吗? 想见本乡猛,很大程度上是藤兵卫的个人情感使然,但根据不同情况,找到他,或许会成为守望琉璃子、掌握她下落所需的绝对必要条件。 “不好意思,来晚了。” 藤兵卫等待的人终于来了。 是个穿着大领红衬衫、邋里邋遢的瘦削中年男人。与年龄不符的后移发际线和圆瞪的眼睛,给人一种骷髅般的印象。 这人名叫村尾,是个无业游民,但与这副不起眼的外表严重不符的是,村尾在寻人方面很有一手。就连在这一带划地盘的黑帮,也要对他高看一眼。 “立花先生,好久不见。话说回来……什么事啊,找人?您又干回老本行了?” “……抱歉啊,村尾。突然把你叫出来。不,倒也不是工作……果然还是算工作吧。好久不见,遇到点情况,想请你相助。” “嘿,既然是立花先生的请求,那没问题。” 藤兵卫从抱在怀中的大信封里取出一张照片。是本乡的照片。不知玄佑是通过什么渠道弄到的,照片上是本乡在研究室当助手时穿白大褂的样子。 “嚯,哎呀呀,您要找的人是医生吗?” “不,是学者……曾经是。因为种种原因,最近在做工地活儿。听说直到去年为止,他还在这一带的工地上干活。过完年后,就找不到行踪了。能不能帮我挨家挨户地查查,看他有没有在这一带的酒馆露过面?名字叫本乡猛。体态特征写在这张纸上……” “本乡……吗?” 尾村盯着照片问道。 “……喂,你知道他?” “不,是这么回事,这附近有家叫‘Flower’的歌舞厅。那里的陪酒女,正积极寻找一个在工地干过活的男人,在这一带成了个小有知名度的传闻。那个男人,是不是叫本乡来着……不,好像就是叫这个名字……” “那个陪酒女,为什么要找他?” “啊,怪就怪在这里。我本以为是因为对方赖账跑路,她才会拼命追查,可并不是。据说是什么‘神明’……” “……神明?” “是啊。据那个陪酒女说,救过她的那个男人不是人,是神明……抱歉啊,净是些莫名其妙的话。” “……那个陪酒女,现在还能找到吗?” 藤兵卫问道,村尾则连连摆手。 “那个女人……啊,名字想不起来了。去年从店里跑了。是个年轻姑娘,却找了个性格恶劣的软饭男。那人叫波佐间,我也算认识,她被这个心术不正的男人缠上,所以逃走了。” “那个软饭男,现在也在这附近吗?” “波佐间的话,每天都在前头那家‘三荣’里打弹子。” “弹子?” 村尾笑着,做了个弹手指的动作。 “……啊,柏青哥啊。现在能见他吗?” “他是有职业的啦,这种时间不在店里的。” “那明天?” “不用不用,我知道他常去的一家破酒馆。要我带路吗?如果需要,稍微收拾他一顿也行。那小子,长着张女人脸,我老早就看他不爽了。” 藤兵卫与村尾并肩消失在人群中。 (9) 美代子让出租车停下的地方,是她之前住的那栋原宿高级公寓前。 在她的催促下,本乡乘电梯上了九楼,站在九一二号室门前。 “来,请进……怎么了,本乡同学?” 美代子打开门,正要迎本乡进去,却发现本乡如同被定住了一般,一步也迈不出去。 去年春天,被施以改造手术后,本乡就是在这间房里得知美代子是“修卡”的一员。虽然冲击性体验一直接连不断,但在这间房里被告知美代子真实身份的那一瞬间,或许才是最大的转折点。 转折至如今这段看不到未来的、绝望的日子…… “本乡同学。”美代子压低声音说道。“再不快点,屋里等着的琉璃子小姐会感到不安的。” 本乡下定决心,踏入了完全不像公寓的宽阔玄关。 “……楠木小姐?” 走廊深处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昏暗的玄关中,仿佛忽然射入了一道光,一个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姑娘飞奔而出。 琉璃子一看到本乡,脸便紧绷起来,流露出紧张神色。 “关于你父亲的事,我有话要说。” 说着,本乡深深低下了头。 “你的父亲,已经于去年四月逝世了。” 一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本乡便如此说道。在出租车里时,他一直烦恼该如何开口,但当见到琉璃子的脸后,本乡下定了决心。至少,关于绿川教授的死,他认为自己应当毫无隐瞒地说出来。 寄宿在琉璃子眼中的光辉,正是她内心坚强的证明。证据便是,即使听到父亲已死,她的视线也未曾动摇,而是直视着本乡的脸。 “……父亲是怎么死的?是被人杀害的吗?” 端来咖啡的美代子直勾勾地盯着本乡。 “绿川教授……是死于事故。当时我也在场。但更详细的情况,我不能说。” “情况不能说,却要我相信你吗?” 琉璃子凝视着本乡的眼睛,如此问道。 “是的。” “本乡先生,只需告诉我一件事即可。父亲失踪的一个月前,你也突然不在研究室了。自那之后,你在做什么?就算问楠木小姐,她也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你和我父亲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和绿川教授之间吗。” 本乡额头上渗出黏汗。虽说被改造过,但大部分身体组织仍是有机的,具备生物的新陈代谢功能。一旦动摇,便会以出汗的形式显现出来。 动摇……本乡的确动摇了。 他明白琉璃子想说什么。 本乡与绿川教授之间,是否存在某种深到足以令他死亡……不,足以杀害他的联系?琉璃子应该是想问这个吧。 那联系是有的,确实有。 自己与绿川教授的关系。 那是自去年春天起,一直困扰着本乡的重大问题。 他们是恩师与学生的关系。自己仰慕绿川教授,教授也认可自己的才能。不仅肯定了自己作为学者的资质,连人格都予以了肯定……正因如此,教授才选中了自己,让自己成为具备“修卡”改造人之力、并与“修卡”战斗之人。 然而……如果说能像这般干净利落地理清,那是谎言。 ——感谢您赐予我与“修卡”战斗的力量。 这种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为什么要改造我? 为什么要把我变成非人之物? 果然,心中还是怀有一小部分怨恨,或许不过豆粒大小,却比钻石还要锋利,它磨尖了怨念的獠牙。每当被那细小而锐利的獠牙刺伤时,本乡便会发出悲鸣。 绿川老师,在想要创造出能与“修卡”战斗之人这个前提之上,您是否对我这个人,对我这个素材,还怀有科学家冷酷的兴趣,以及无情的上进心呢……? 死者的真意,谁也无法确认。 正因如此,本乡才会苦恼。 “琉璃子小姐。” 开口的,是坐在琉璃子身旁的美代子。 “你的怀疑固然有理……但杀害你父亲的,是一个叫‘修卡’的组织。” 本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位本乡同学也是那个‘修卡’……那个秘密组织的受害者。你的父亲曾是其中一员,我也是。” 这女人在说些什么呢。 本乡的视线,在美代子与琉璃子两人的脸之间不断来回。 “你父亲去世,实际上是一场事故。是我们组织的战斗工作员失误,导致绿川教授死亡。身为‘修卡’的一员,我也为此深深致歉。但那确实是场事故。因为绿川教授对我们组织而言,在各种意义上都是不可或缺之人……是核心人物之一。” “别说了!” 本乡喊道,同时将身子探过玻璃茶几,用力按住了美代子的双肩。 “楠木美代子!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现在要特意……别说了!一个字都别再说了!” “……请继续说下去,让我把话都听完。” 说这句话的是琉璃子。 被那利箭般的视线直射眉心后,本乡沉默了。 “……本乡先生,拜托了,我想知道一切。从去年春天起,我就一直……一直在恐惧中度过。父亲消失的不安最为沉重。但比那更甚的是……自己身边明明发生着什么,可我却完全不知情。那才是最让我恐惧的。” “琉璃子小姐,可是……” “拜托了,本乡先生。请不要……从我这里夺走知晓真相的机会。即便知道之后,会遭遇比现在更可怕的事,我也绝不后悔,我发誓。请让我选择因知情而恐惧的道路,而不是因不知情而恐惧的道路。” “……果然,琉璃子小姐是位了不起的人。” 美代子将本乡的手从自己肩上轻轻拨开。 “事情就是这样,琉璃子小姐。关于绿川老师的失踪,本乡先生确实与之有着深切关联,但他并非凶手。这一点,您理解了吗?” “……是的。不,我本来就……” 面对语塞的琉璃子,美代子莞尔一笑,就在这时,客厅角落的电话响了。 “哎呀,抱歉,失陪一下。” 看着美代子起身去接电话,本乡对琉璃子说道: “琉璃子小姐,我不会说对你不利的话。你的心情,我也明白。但请听我一句劝,尽快忘掉在这里听到的一切吧。这样才是最好的选择,不要再继续深入了。” “本乡先生,我……忘不掉啊。” “琉璃子小姐!” “父亲常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一件都不能遗忘。遗忘,就是慢性死亡……” “……” “还有,本乡先生,请听我说一句。我一直想见本乡先生,所以才拜托了楠木小姐,但并非是因为你或楠木小姐所想的那种理由。我认定本乡先生是杀害父亲的凶手……你们是这么认为的吧。” “……不是吗?” “不是的,我只是想向你道歉。” “……向我?” “是的。那是父亲失踪前不久的事。那次大概……是我们父女最后一次共进晚餐。” “……” “父亲难得说起大学的事……提到了本乡先生你的名字。那一瞬间,父亲……父亲他放下筷子,沉默了。他泪流满面,说了句话。” “……” “他说:我对本乡君做了很过分的事,不是道歉就能被原谅的……我一直很在意这句话,但自从父亲失踪后,脑子里就全被那件事占据了。可在调查父亲的过程中,我发现,你也在同一时期失踪了……因此才想起了这句话,这才是真相。所以,我虽然担心过你的安危,但从未怀疑过你……” 本乡大受震撼。面对仅通过父亲的话才了解到的本乡,为何她能信任到这种地步? 琉璃子的话语渗入了本乡干渴的胸膛。但正因如此,一种“不能因此就依赖她”的自省也起了作用。 “……可是,老师那句话,按理说也可以反过来怀疑我。老师对我做了某些过分的事,正因如此,为了报仇,我才杀了老师……应该也是可以这样想的,为什么,琉璃子小姐没有这样想呢?” “那是因为……” 琉璃子正要开口时,中途离席的美代子回来了。 “打断你们谈话,失礼了……本乡同学,你的误会还是没有解开。” “我误会什么了!”本乡提高了声音。“连‘修卡’的名字都亮了出来,还让绿川老师的女儿深入到这般地步,你的目的是什么?” “所以我才说,本乡同学你误会了。琉璃子小姐……自从以绿川琉璃子为名降生于世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身处漩涡之中了。” 听到美代子的话,就连琉璃子也吃惊地抬起了头。 “其结果之一,便是昨晚的事件。琉璃子小姐险些在青山墓地被杀,她的性命被人盯上了。而且,如今事态似乎更加严重了。” “……那通电话就是?” “真是敏锐呢。” 美代子轻声一笑。 “我的部下联系了我。在某人的委托下,抹杀绿川琉璃子,已被认定为‘修卡’的正式作战。” “楠木小姐……那是什么意思?” “抱歉,琉璃子小姐,我不能继续透露下去了。毕竟,我是‘修卡’的一员。” 美代子面不改色地答道,琉璃子似乎也是无言以对。 本乡气势汹汹地站起身来。 “琉璃子小姐,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不管她表现得多么温柔,这个叫楠木美代子的女人都是个恶魔。尽管外表是人类,但内在却是头怪物。你不能待在这里,不能继续和这个女人在一起了!” 本乡抓住了琉璃子的手。 “离开这里吧。” “可是,本乡先生,我……” 本乡朝琉璃子低下了头。 “拜托了……琉璃子小姐。请允许我,保护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