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回避死亡结局的美少女游戏女主们似乎读到了我的【日记本】,并知道了我的秘密 作者:addict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女主角们都成了崇拜我的危险病娇。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我的眼中已经只有你了。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哦?」 转生到美少女游戏世界的我,正被女主角们步步紧逼。 然而,唯独有一个问题。 「对不起。请不要抛弃我。不要讨厌我。」 「我只会为聪君一个人奉献一切哦——直到死为止。」 「聪大人。您救命的大恩大德,小女愿用一生来偿还。」 那就是——女主角全员都变得病态了! 她们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说起来,我的那本【日记本】跑哪儿去了? 第一卷 ──────────────────────── 第一章 成功回避死亡结局 网译版 转自 esj 翻译:Lemuever17 润色:Lemuever17 校对:Lemuever17 说出来各位可能不相信,但我转生到了游戏里的一个路人角色。 这个世界是一个叫做【Love or Dead】的美少女游戏的世界。而我则转生成了这个世界的路人角色,入谷聪。 不过,我也是到了高中入学时才意识到这个世界是【LoD】的世界。虽然我一出生就知道了自己转生了,但这个世界和现实世界没什么不同。有升学考试,有选举,但没有魔法。 既然如此,我决定好好利用前世的知识,在学习、体育和股票等方面一边开挂一边悄悄地过着平静的生活。 那么,为什么我会意识到这个世界是【LoD】的世界呢? 那是因为我在入学的时候突然认出来了,映入我眼帘的那群人就是【LoD】的登场角色。 「对优斗君来说,我,我们到底算什么呢?希望你能说清楚。」 「等、等等。冷静一点,樱月。」 而现在,冬日的空气带着一丝轻快,寒冷开始消退。行道树的树枝上还挂着坚硬的花苞,但其中已经能感受到一丝春天的气息。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高中男生被四个女生包围了。如果说是『后宫』的话,你可能会觉得很羡慕,但现场完全感受不到那种甜蜜的青春气息。不如说,这更像是一个修罗场。 而被美少女们逼问的那个男人的名字是佐野优斗,是【LoD】的主人公。是一个外表和性格都很普通,只有『温柔』一个优点的人。在设定中,他是那种只要看到有困难的人,无论是谁都会伸出援手的角色。 设定上……是这样。 而正在带着鬼一般的表情逼问他的,是西园寺樱月。她有着一头美丽的长桃色头发,以及无论对谁都能露出迷人的笑容,这是她的标志。她还是一名写真偶像,身材也非常好,是学校里『最想让她做女朋友』的排行榜第一名。当然,她也是【LoD】的女主角之一。 她平时总是笑眯眯地待人,所以有很多男生误会,告白络绎不绝。而这样受欢迎的樱月,此时正以他人无法想象的恐怖表情逼问着佐野。 而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其他三位美少女们也是【LoD】的女主角。她们也和樱月一样,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佐野。 「优斗君不是说过吗?考试结束后,就会在我们当中选择一个人交往。」 「嗯、嗯,是啊。」 「毕业典礼也结束了哦?我们已经等不及了……」 樱月的眉头微微皱起,嘴角也微微颤抖。 「我知道了。」 「真的……?」 「……嗯。我也决定不再逃避了。我会认真诚实地面对你们的。」 「……这样啊。那你能告诉我吗?你会选择我们当中的谁呢?」 佐野直视着她们,可以听到她们有人发出倒吸一口气的声音。有人紧握裙子的手变得更有力,还有人视线慌乱地游移,焦虑与期待在她们的态度中展露无遗。 「——大家,都来做我的『炮友』吧。」 佐野笑着说道,仿佛这是能够解决一切的最佳方案。 「你在说什么……?」 樱月的声音因为太过震惊而颤抖着。 「什么?我只是说大家一起做爱而已。」 「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接受这种提议!」 佐野叹了口气,然后一脸不耐烦地挠了挠头。 「听好了,樱月。我本来就不想只选择一个人。」 「诶……?」 佐野用非常认真的语气说道,然后露出了微笑。 「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我想努力思考选择其中的一个,但每个都难以割舍。所以,首先我们先赤裸相见吧。这样一来,大家就能变得更亲密,说不定最后也没那么糟呢?」 樱月她们被这过分的话语惊得目瞪口呆。 「够了……已经够了。原来对优斗来说,我只是这种程度的东西啊。我明白了。——再见。」 「啊,樱月!?还有大家也!?」 樱月静静地低下头,留下佐野,快步离开了那里。 然后,就像追逐樱月一样,其他三人也低着头开始走。 她们前进的方向有红绿灯,而且已经开始闪烁了。我觉得是刚好能过还是不能过的程度,但她们似乎因为眼泪而看不清前方。 ——太好了。这样的话,也许能救下她们。 「抱歉。我不能让你们再往前走了。」 「诶?」 我在红绿灯前摆好架势,全力推开了走在最前面的樱月。这样,她把后面跟着的其他女主角们也一起撞倒了。她们似乎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呆呆地看着我,而我只是尽力对她们露出了笑容。 「再见了。祝你们长命百岁。」 刺耳的刹车声在耳边响起,我还没来得及回头,身体就飞了起来,然后很快就撞到了地面。身体各处都涌上一股热流,肢体如同被液体抚摸着一般。隔了片刻,我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鲜血。 头部突然变得模糊,视野也逐渐缩小。我的意识应该很快就会消失了吧。 「大家……」 我无视了因为疼痛而快要昏厥的身体,转动了脖子。周围散落着直到最近还在为了考试而使用的笔记本和参考书,但那些都无所谓了。 我望向更远处,与呆呆站着、完好无损的樱月对上了视线,这让我的身体一下子被安心感支配了。 「哈哈,太好……了。」 只要樱月她们没事就好。然后,我仰面躺倒,看到了令人憎恶的湛蓝天空,我举起拳头,露出一个冷笑。 ——被我推翻了你这个混蛋所预设的剧本,感觉如何啊? 我在心里对天空竖起了中指,然后意识就坠入了深渊。 去死吧,混蛋。 ◇ 为什么我会采取刚刚那样离谱的行动呢? 为了说明这一点,我必须解释一下【Love or Dead】,简称【LoD】,以及关于我自身的事情。 【Love or Dead】是一款美少女游戏。 在游戏中,主人公佐野优斗需要通过提高包括西园寺樱月在内的四位女主角的好感度,最终与其中一位结合,是一款很常见的美少女游戏。 而且因为是由知名画师绘制的CG,所以发售之初作为人气游戏而备受瞩目。 然而,本作却在发售后很快就被打上了垃圾游戏的烙印。 其原因在于剧本。 在【LoD】中,没有和佐野在一起的女主角们必定会死亡。有的因为没能和佐野在一起而悲伤自杀,有的自暴自弃而出卖身体,有的被强奸,有的遭遇不幸的事故…… 总之都是一群倒霉的孩子啊…… 尽管如此,因为女主角的画风可爱,角色心理描写细腻,所以在核心玩家群体中还是很受欢迎的。剧本甚至玩起来还有点上头,所以我认真地攻略了所有女主角的个人路线。每次都哭湿枕头,这真是一段苦涩的回忆。 【LoD】的话题就到此为止,接下来我要说说我自己的故事了。 我的前世是个家里蹲。如果能说前世是死于非命的话,可能会比较帅气,但我只是高考失败,反复复读,多次落榜后,心态崩了。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啃老,在最后,我对自己给家人添麻烦感到很惭愧,于是某天服用了大量安眠药自杀了。 当我醒来时,我作为入谷聪开始了第二人生。 为了不像前世那样给别人添麻烦,我从出生起就开始努力。多亏了这一点,我想我应该算是取得了成功,甚至被称为天才。 之后,我稍微利用了前世的知识作弊。因为这个世界与现实相似,所以名称和事件几乎和前世一样。也就是说,我知道哪些股票和外汇能赚钱,所以从小学生开始就全力赚钱。我想我到初中毕业的时候已经赚了几千万日元了。 然而我的『父母』却对这样的我感到毛骨悚然。他们认为普通的家庭不可能生出这样的神童,甚至让我做了DNA鉴定。当我被要求做DNA鉴定时,我就决定离开这个家。然后,我以高中入学为契机离家出走了。 结果,最后还是和前世一样,我这个存在只会给家人带来了不和。 一切的转机出现在高中入学的时候。我进入了一所平凡的高中。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进入这所学校。以我所有的偏差值,本不应该选择这样一所平凡的高中才对。 然而当我看到和我一同入学的佐野优斗,以及西园寺樱月和其他女主角时,我的疑问得到了解答。我想起来了,我,入谷聪,是【LoD】世界里的一个路人角色。 不,连我自己都很惊讶,我居然还记得这样一个毫无特色的路人角色,但我也因此搞清楚了自己进入这所学校的理由。 于是,为了尽情享受【LoD】的世界,我本想在最近的地方守护并享受佐野和其他女主角的爱情喜剧。 然而,我眼前的佐野优斗却是个混蛋。 他好色、优柔寡断,关键时刻只会缩在后面,最擅长推卸责任。偏偏自尊心还特别强。我真的搞不懂他为什么会受欢迎,要我说他才完全是个路人主角。 正因为如此,他完全没有可能能够提高和女主角们的好感度。 我本来已经把他当作一个垃圾主角,打算无视那些完全没有立起来的恋爱flag,但却突然想起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那就是如果主角和女主角不能在一起,女主角就会死。而且,最重要的是,不知为何,路人的我也会被卷入其中而死。 怪不得我会记得入谷聪这个路人角色。因为每次全灭结局都有他死去的CG,虽然我不记得是哪条路线了,但因为上面有他的名字,所以我就记住了。 这样下去我会死的。惊慌失措的我只能决定,让佐野迎来【LoD】中唯一一个无人死亡的Happy End——后宫结局。 所以,我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暗中帮助主角和女主角们的恋爱。我真的做了很多努力,为了活命甚至不惜砸下重金。 但是,那个混蛋主角在关键时刻总是选择最糟糕的选项,搞得女主角们的好感度不上不下,还不肯做出任何承诺,最终毫无意外的迎来了谁也无法得救的全灭结局。 确定进入全灭路线后,我真的完全无能为力了。中途我虽然曾多次想逃跑。但是,无论我做什么,都无法逃脱这个世界的剧本。 既然如此,我就决定要改写剧本,直接介入,但世界的强制力不断地将我的行动抹杀。 在前世我看过的网络小说中,路人角色超越主角的故事还挺多的,但这个世界的路人角色可没有那种资格。在这个世界中路人角色有着路人角色的作用,绝对不可能超越那个范畴。 某种意义上,这个世界是以佐野优斗为中心展开的。这一点我根本无法改变。所以作为一个路人角色,我在Bad End确定的瞬间就注定了死亡的命运。 死亡真的很可怕。我也挣扎到最后一刻试图回避它,但我无法阻止进入全灭结局路线的滚滚洪流。 在那段日子里,我每天都在脑海中预演自己死亡时的景象。不知不觉中,我开始憎恨【LoD】这个世界本身。我诅咒【LoD】的原作者,为什么我必须死? 就这样,我对自身死亡的恐惧逐渐和对这个世界的憎恶相互交织,甚至不知从何时起,憎恶超越了我对自身死亡的恐惧。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想,既然我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死亡,那么能不能想办法向【LoD】的制作者复仇呢? 但是,无论我怎么想都没有找到复仇的方法。我甚至不记得原作者的名字,而且他也不在这个世界里。 即便如此,我还是在想有没有办法能给他一击,这时,我突然想起,只有在全灭结局时,没有女主角们全部死亡的画面。 虽然有女主角们被车撞倒之前的画面。但是,在黑屏之后出现的Bad End画面中,画的是入谷聪倒在地上流着血的样子,以及—— 『某高中生被闯红灯的卡车撞倒。 BAD END』 这样一段文字描述。 这个原作者应该是那种以杀死女孩子为乐的混蛋。这段文字也应该是设想了女主角们全部被车撞死的情景。我在迎来全灭结局时也是这么理解的。 但是,这里并没有明确地描写女主角们死亡。 所以我把赌注压在了这个可能性上。 牺牲我的生命来拯救女主角们。虽然我会死,但这对于那个混蛋原作者来说应该是一个不情愿的结局。 所以我才在临死前确认了樱月她们的安全。 活该,混蛋作者。 虽然我还想活着做很多事情,但能反击一下也算是舒心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那些支撑着我前世的女主角们能够幸福。 ◇ 「咕!?」 话说回来,怎么我现在全身都疼得要死啊。死了以后还会有痛觉吗?这真的让人讨厌。难道说,我要去的地方是地狱……? 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逐渐看到了光。我还以为会看到地狱的火炉,吓得瑟瑟发抖,结果看到的却是铺满了无机质白色瓷砖的天花板。 「医、医生!入谷同学醒了!」 类似于悲鸣的声音响彻我的耳朵。虽然很吵闹,但却有种怀念的感觉。我想看看她的脸,想要起身,但身体完全动不了。准确的说,我的右手完全没有感觉。明明其他三肢和全身都像被火烧一样疼痛,只有右手像石雕一样平静。 「入谷同学,你认识我吗……?」 「樱……月?」 不知为何,我的眼前出现了用悲痛的表情看着我的樱月。那一瞬间,我的全身都凉了。 难道说死前看到的那一幕是假的吗?我失败了吗? 我想说话,但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断断续续地说着。当我的思绪变得混乱时,一滴眼泪滑过了我的脸颊。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为……什么?」 听着樱月充满呜咽的话语,一个不可能的可能性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你为了保护我们被车撞了。你不记得了吗?」 我当然记得。为了反击那个混蛋原作者,我打算用我的生命作为交换来拯救女主角们。 「那时候你的血怎么也止不住,全身都是伤。之后你已经徘徊在生死边缘一周了哦?」 ——不知从何时起,我已经放弃的选择。我已经断念的事物,现在居然成真了。 「再次感谢你救了我们啊!救世主大人。您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看起来,我似乎活了下来…… ──────────────────────── 第二章 为什么女主角们都成为了病娇? 「来,聪君,啊——」 樱月脸上绽放出如樱花盛开般的笑容,准备喂我吃她带来的苹果,看着这一幕,我的嘴角不禁抽搐了一下。 「诶,难道说,你现在不想吃苹果吗?不行吗?既然这样,我还带了其他很多东西,有什么想吃的就告诉我哦?」 天然又一往无前是游戏中西园寺樱月的魅力之一,但当我实际面对她时,比起喜悦,更多的是害羞。 「那个,我自己能吃……」 「不行哦!聪君现在还是病人。医生也说了要绝对静养吧?」 「不,那也是刚醒来的时候说的了。我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很多。再这样麻烦樱月,总觉得不太好……」 虽然现在活动身体还会有些疼痛,但已经好了很多。我已经开始厌倦一直躺在床上了。 总之,我想表达的是,吃饭这种小事我自己一个人也能做到。 「那么,我已经没有用了吗……?」 「诶,不,不是那个意思。」 「我已经没用了啊……」 我本来是想表达,我的身体已经恢复到可以自己活动了,所以不需要再麻烦樱月了。单看样子我没有表达清楚。 「你看,我的身体已经可以活动很多了吧?所以已经……嘶——」 我本想活动一下身体,好让她安心,但用力有些过猛,身上的各处地方还是疼了起来。 「你看。你这样子明明还完全没有好,却在逞强。即使伤成这样,还是不需要我的帮助。呵呵,连救命恩人都不需要我了,那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着呢……」 樱月紧紧地握着裙角,低下了头。 「对不起没用的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个没用的孩子……」 然后她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念咒般不断地重复着道歉的话语。 这也太沉重了吧!? 「樱月!」 「啊,对不起。像我这样阴沉又没用的人在您身边的话,只会让气氛变得更糟糕吧?我再也不会来这里了。」 这个发展完全不对劲啊!? 樱月保持着失去高光的眼神,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慌忙伸出左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她僵硬地看着我。 总觉得在这里如果说错话就完了。 「不、不是的不是的!我一直都很感谢樱月。」 她对我的话有了反应。太好了,看来她还愿意听我说。 「我只是想让你这个我的恩人稍微安心一点,所以才逞强的。」 「……真的?」 「我也是个男人啊。在可爱的女孩子面前总想装一下啊。嘛,虽然现在看来我连装都装不下去了……」 这是我纯粹的真心话。虽然刚才在床上闲得发慌,想活动一下身体,但我发现自己还远远没有恢复。 「所以,我觉得我还是得继续麻烦樱月……虽然有些不好意思。」 「……嗯。对不起。是我误会了。也是呢,毕竟你是男孩子嘛。」 太好了。樱月眼中恢复了光芒。感觉病房里也连带着稍微明亮了一些。然后,她温柔地用双手包住了我的左手。 「你能说我是你的恩人,我很开心哦?因为,对我来说,聪君可是救世主哦?所以只是这种程度的帮忙和照顾根本远远不够报答你的恩情哦。所以,我会用『一生』来报答你哦,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会一直陪着你……」 「啊,嗯。那就拜托了。」 「嗯!诶嘿嘿。」 所以说,也太沉重了吧!?什么叫『一生』啊!? 面对樱月露出的天真无邪的笑容,我的背上却冒出了层层冷汗。绝对不能让她发现我这么想啊。 「那么,让我继续喂你吃苹果吧?来,啊——」 说着,她把插着牙签的苹果递到我嘴边。当然,我没有拒绝的选项。 「啊、啊——」 真的超级羞耻啊!? 感觉不管被她喂多少次都完全无法习惯。 「怎、怎么样?好吃吗?」 樱月不安地看着我。那副仰视我的眼神简直犯规。即使我在游戏中无数次看到过那个画面,我的心都还是被她俘虏了。 「……嗯,好吃。」 「太好了!诶嘿嘿。」 因为她实在是太可爱了,所以感觉怎么样都无所谓了。而且这样尝起来味道比平时甜了一百倍。 在那之后,我和樱月聊了起来。虽说是聊天,但基本上都是我在听樱月说话。 她开心地说着日常,比如写真摄影怎么样,如何向往大学生活什么的。 诸如此类。 我就是因为喜欢樱月开心地讲述着平常的变化,所以才玩了【LoD】。绝对不是因为想看她陷入黑暗才玩的。 「主角真是狡猾啊……」 「……」 我不禁羡慕起【LoD】的主角佐野的立场。居然能被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喜欢着,而且还是四个。佐野这家伙真是该死啊。 「呐……」 「嗯?啊,抱歉。我在想事情。」 如果她说了什么而我没听到,那就太失礼了。因为过意不去,所以我老实地道歉了。 「嗯。没关系。说起来,聪君,你觉得……『佐野优斗』这个人怎么样……?」 「佐野?」 我不明白她问这个问题的意图。 我和佐野优斗在设定上几乎没有交集。所以,如果说我很了解他,那就很奇怪了。于是,我决定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 「因为没有直接接触过他,所以不太了解。但是,他在学校也很有名。传闻说他把我们学校的【四方美女】全部拿下了。」 「……………………」 【四方美女】是【LoD】女主角们的总称。因为像西・园寺樱月一样,她们的名字里分别有东西南北这四个字,所以被称为【四方美女】。 话说回来,为什么樱月突然开始说佐野的事情呢……啊,原来如此。 我记得之前在某本书上看到过,女孩子喜欢聊恋爱话题。这应该是一个想聊这种话题的信号吧。 看起来即使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她还是喜欢佐野啊。 既然如此,为了让她更好的倾诉,我应该顺着她的情绪聊下去,这才是绅士该做的吧。 「嘛,虽然只在学校里见过几次,但我感觉佐野是个好人……很温柔,是个不错的家伙。」 我自己都觉得我夸得太烂了。 这点请原谅我。因为他是把我们引向Bad End的废柴主角,所以我对他只有恨意,不可能有感谢。要夸奖一个自己讨厌的人还真挺难的。 嘛,不过我觉得这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助攻了。以樱月的性格,接下来应该会兴高采烈地开始谈论喜欢的人吧。我也做好了流着血泪也听下去的准备……不过,樱月的样子有点奇怪啊。 「怎么了?」 「呐。你真的……觉得『佐野优斗』是这样的人吗……?」 那是一种仿佛在祈求什么救赎的眼神,我能感受到其中饱含着『请不要撒谎』的恳求。 「啊,我是这么想的。」 即使如此,我还是撒了谎。因为就算说讨厌他也没有意义。当然,我也注意到自己说话时下意识地避开了樱月的视线,所以我决定赶紧多说几句圆场。 「嘛、嘛虽然只是传闻,但我觉得佐野应该是喜欢樱月的哦?这也是我听说的,我听说佐野说他喜欢樱月——」 「别说了」 「……唉?」 樱月抛来了一句像尖刀般锐利的拒绝。我愕然看向她,发现她正毫无表情地微笑着。 「我啊,一点也不喜欢佐野优斗。」 「诶……不。」 这不可能吧。因为,你不是不久前还向他告白了吗? 这时,樱月绕到了我的右侧,开始触摸我的右臂。因为没有感觉,所以无法体会到触感,但这异常的行为让疑惑压倒了兴奋。 「以前是喜欢过……真的是,因为是青梅竹马,所以一直都很喜欢。」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般地向我倾诉。 「所以才开始做写真偶像,还努力练习不擅长的料理,甚至考上同一所高中,全部都是因为想和那个优斗在一起……」 因为实际玩过游戏,所以我很清楚这个设定。游戏里,无论樱月如何努力,佐野都不为所动,焦急的她才会为了吸引佐野的注意而努力让自己变得有名。 虽然想法很笨拙,但我很喜欢这样一心一意的樱月。 「但是呢。那,并不是我自愿啊・・・・・・・……」 「诶?」 是我听错了吗……? 当我正想追问她这句话的真意时,她脸上浮现出的侮蔑的表情,让我感到一阵寒意。这和之前的那个病娇表情不同。是一个对应该唾弃的东西表现出的厌恶的表情。虽然我的右臂没有知觉,但我还是能感觉被她抓住的地方仿佛被施加了巨大的力量。 注意到我的视线,樱月立刻露出了微笑。 「啊,对不起。我想说什么呢,就是说我以前是喜欢过他,但现在我对那个家伙只有厌恶,觉得他是个混蛋。我再也不想和他说话了,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恶心。」 「啊,啊这样啊。」 仔细想想,他居然提出了做炮友这种过分的提议。也难怪她会死心了。 「嗯。对不起呢?对你说了那种人渣的事情。」 「不,没事。说出来的话,你的心情也会舒畅一些吧。」 「你真温柔呢……聪君。」 樱月托起我的右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然后,她露出了恍惚的表情,不停的蹭着我的手。那色气满满的样子简直让人怀疑她会不会就这样舔上来。 「……我现在眼里已经只有你了。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哦?」 「啊、啊。」 面对脸颊绯红、露出莫名笑容的樱月,我只能做出这种暧昧的回答。 ◇ 我住院的这家医院是县内屈指可数的大医院。无论是设备、人员还是医生的水平,都聚集了县内优秀的医生。为什么我会这么清楚呢?因为游戏中有一个剧情是佐野受伤,被送到了这家医院。 这家医院的中庭规模相当大。甚至有麦当劳和便利店,闲来无事的病人们都聚集在这里。 我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所以选择去后院看花坛。花坛里的花儿正在一点点地绽放,仿佛在宣告春天的到来。它们似乎在为终于熬过了冬天的寒冷,能够露出笑脸而感到安心。 我坐在轮椅上,被某人推着,欣赏着外面的风景。由于我终于被获准外出,久违地感受到了外面的世界。 而推着我轮椅的,是北川丽音,她是【四方美女】之一,也是【LoD】的女主角之一。 「景色真好啊……不知不觉春天已经来了呢。」 「是啊……前段时间一直忙着考试,连欣赏风景的空闲都没有。」 「嗯。」 关于考试的事情,我说了一半的谎话。因为有前世的知识,所以我其实每天学习只用花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 但尽管如此,我没有空闲时间也是事实。因为我知道自己死亡的日期,所以无论做什么是在赶着做的。 虽然眼前只是平常的风景,但对现在的我来说,即使是如此普通的事情也能令我感动。也许是因为死里逃生,让我更加体会到了生命的感动。 我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身后的丽音。 「怎么了?」 「不,没什么……」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美丽得惊人…… 现在的她把长而如丝绸般美丽的银发扎成双马尾。这位深蓝色的瞳孔仿佛被封印在永久冻土之中。整体上给人一种『冰冷』感觉的女孩,让人感到一种与逐渐转暖的初春季节格格不入的异样感。 嘛,这个印象并没有错。她的一切都像冰柱一样锐利,平时也基本上都是一个人行动,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看书的身姿被学生们称为孤高的千金。 而融化了这位冰之千金的,就是名为佐野优斗的『杰出人物』。果然主角很厉害啊(棒读)。 这时,丽音对我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我知道哦。你是看我看得入迷了吧?」 「才、才不是。」 因为觉得坦率地承认看入迷了让我觉得不甘心,我不禁反驳道。 「我只是觉得丽音身后的那棵山茱萸很漂亮而已,我是在看花好吗?」 「聪说谎的技术太差了。要知道我喜欢诚实的男人哦?」 「……我看你看到入迷了,行了吧。」 我还是被『喜欢』这个词给钓上钩了。 这就是男人的本性。男人真是太容易上钩了…… 「是呢。因为我确实很美嘛。」 她得意洋洋地开始自夸自己的容貌。但因为是事实,所以我无话可说。 然后,从这里开始就是辱骂了。 「像你这样的家畜看呆了也无可奈何……」 来了来了来了! 丽音的拿手好戏,辱骂要开始了。 丽音虽然长期被奉为孤傲的大小姐,但其实只是因为她有沟通障碍而已。这个性格让她根本没有朋友。特别是对男生,她筑起了一道明确的壁垒。 最初玩游戏的时候,我也在想,这是个什么讨厌的女人啊,但其实这一切背后的原因在于她周围的环境。 丽音的辱骂是她对男性恐惧的体现,但随着主角好感度的提高,丽音会逐渐变得坦率起来。那个过程很棒哦。 所以,对于了解丽音深层心理的我来说,现在她的辱骂更像是一种奖励。 这让我想起了好感度还没有提高时的丽音,我内心甚至有些小感动。 但是,她却迟迟没有说出接下来一般都会说的话。 「丽音?」 我回头一看,一滴水滴落在了我的脸上。 「对不起。」 「诶?」 在【LoD】中,丽音的道歉剧情也很罕见。是提高好感度后才会发生的稀有事件之一。不,现在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丽音的样子很奇怪。 「怎、怎么了?」 然后,表情木然的丽音开了口。 「我真是个过分的女人……」 然后,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说着。 「对作为救命恩人的聪,我居然说出『家畜』这种最低级的恶语。对不起。」 「那个,丽音?」 「我的性格很差。所以,才会对救命恩人的你说出那种恶语。真让人讨厌。我这样的垃圾不应该待在比谁都温柔的聪的身边。」 「喂——」 「所以,我要从你面前消失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杀了我,但我不能给你添这种麻烦……我会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悄悄地死去。富士的树海之类的应该不错。像我这样过分的女人,最适合悲惨的一个人死去……」 说完,丽音用手捂住脸哭了起来。 比起这个,杀了你是什么鬼啊!?不要想这么沉重的事情啊!? 不管是樱月还是丽音,求求你们不要轻易地陷入黑暗啊。 感觉这样下去真的会出人命,于是我决定全力挽回。 我努力活动左手,把轮椅转了过来。 「你不用在意,放心吧。我知道丽音很温柔。」 「……能像呼吸一样自然地说出那种骂人话的家伙,怎么可能是好人……你不用安慰我。」 哎呀……这病的很严重啊。 继续这样泛泛而谈的安慰丽音,她应该都不会相信吧。搞不好,还有可能让她受到更深的伤害。 没办法。我也豁出去了。就让我用下作弊知识吧。 「不是安慰。丽音之所以会说那些毒舌的话,是因为家里带来的创伤,特别是对男性的恐惧感吧?」 「诶、啊、嗯,是这样。」 她明显地慌张了。嘛,应该没有人曾经对她说这种话吧。 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对他人如此强硬。 其实丽音的母亲是一位单亲妈妈,而且她是一个换男人如换衣服的渣女。因此,丽音在家里也经常遭受家庭暴力。再加上丽音很漂亮,母亲带来的男人也经常对她动手动脚。这一切让她患上了男性恐惧症。 更过分的是,当母亲发现丽音有了心上人时,因为嫉妒女儿的青春,种种暴行更是愈演愈烈。 所以,她才不擅长与人交往,强烈地拒绝他人。 应该没有人会想到她的这种行为是源于心理创伤。 「既然如此,你就不需要介意。因为我知道丽音你的想法。」 「可、可是,我真的本性很坏。所以——」 「丽音」 我强行打断了她的话。 「别让我说那么多遍。我知道丽音你的真心。」 丽音之所以会说那些强硬的话,是因为她对周围的警戒心。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害羞。 在和主角佐野逐渐变得亲密的过程中,丽音被表扬后就会说一些强硬的言不由衷的话。当时我可是带着姨母笑通关这段剧情的。 如果是这次这样的情况,应该是我看丽音看入迷了吧。虽然她一直都很受欢迎,但被人表扬应该不会感到讨厌。即使那是来自我这种路人角色的赞赏。 这时,丽音突然跪下来,握住了我的右手。然后,她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一样,泪眼汪汪地仰望着我。 「对不起。我会一点点改掉这个性格的,所以请不要抛弃我。不要讨厌我。」 「所以说,我不会讨厌你的。而且,我觉得会说那些强硬的话的丽音也很有魅力,所以你根本不需要改变。」 听了我的话,丽音呆愣了一瞬间,然后把脸埋在了我的膝盖上。 「会这么说的,只有聪大人了。谢谢你。」 「是吗……」 其实我的腿还很疼,但如果现在表现出疼痛的话,她又会陷入黑暗。所以我拼命忍住了。还有『聪大人』这个称呼也是,拜托你放过我吧。 这时,人们逐渐聚集了过来。花的生命力对受伤的我们来说是一种心灵的慰借。 而对患者们来说,这也是与每天痛苦的治疗和疾病作斗争的心灵绿洲吧。 只是,所有人看向我们的目光都带着一种迷之欣慰感。 这种视线让人如坐针毡。我本想叫醒丽音,但她丝毫没有起来的意思。 「呐,我对聪大人有一个请求。」 「什么?」 她到底是从哪里发出声音的……? 只见她一边蜷缩在我的膝盖上一边这么说道。 我越来越想离开这里了…… 「能请您摸摸我的头吗?可以吗……?」 这种主角才能享受的行为,我可以做吗……? 我正在犹豫时,丽音不安地抬起了头。 这家伙的脸好小!? 「不行……吗?」 「我知道了……只能摸一会儿哦?」 「嗯,拜托了。」 好可爱! 周围的人们投来的暧昧视线的纯度似乎又提高了。丽音则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我抛开羞耻心,摸了摸丽音的头发,不得不说她的头发就像高级的织物一样。不仅光滑,还很吸手,触感非常舒服。 「好、好痒啊。」 「啊,抱歉。」 因为触感太好了,我不禁沉迷其中。回到现实时,才发现周围已经聚集了更多的观众。意识到这一点后,我已经无法忍受这种环境了。 「丽音,差不多该回房间了。」 「啊、说、说的也是呢。」 她似乎也发现了周围的情况,害羞了起来。这家伙真可爱。 然后,为了不让别人看到我们的脸,我们低着头,像逃跑一样离开了那里。 回到医院里,终于可以逃离人们的视线了。就这样回病房老老实实待着吧。 「呐,聪大人,不对,聪,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家庭有问题呢……?」 丽音一边推着轮椅,一边问道。 「诶?我有说过丽音的家庭有问题吗?」 「嗯,你明确地说了。」 糟糕了……这下失策了。 丽音一直在隐瞒自己的家庭情况。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少。也就是说,我知道这件事是很奇怪的。 「我只是听佐野说过关于丽音的事情啦。」 我自己都觉得这是一个完美的借口。反正我也不关心佐野会怎么样。 「这样啊……」 说话的时候,我看到了自己的病房,但门前走廊的荧光灯好像快坏了,忽明忽暗。我总觉得有点诡异,想打破沉默。 「佐野那是还说他一定会解决的,他干劲十足哦。那家伙真是个好人啊。我做不到为了别人而做些什么,所以我觉得像佐野那样的人很厉害。」 「这样啊……」 诶……这是怎么回事? 之前樱月也许是个例外,但其他的女主角应该还喜欢着佐野才对。既然如此,她这种冷淡的反应是怎么回事呢? 这时,轮椅停了下来。应该是丽音停止了推动。 「怎么了,丽音,咕啵!?」 我抬起头,想看看身后的丽音,结果被她用双手抓住了脸颊。瞳孔大张的丽音把脸凑到了我的面前。 「呐,聪大人。拯救了我们生命的您,是一个比任何人都更愿意为他人行动的出色的人。所以,请不要这样贬低自己。」 因为脸被固定住了,所以我无法移开视线,而且她那过于直率的眼神也让我无法躲避。 「谢谢。我很开心……」 「真是个好孩子。我很欣赏坦率的聪大人哦。」 她笑着看着我。 但是,脸靠得太近了吧!? 「但是呢——」 荧光灯闪烁几次后,终于彻底熄灭了。我们周围瞬间陷入了如深夜般的黑暗。空间中唯有丽音那深蓝色的眸子在闪烁。 「那个渣滓,佐野优斗的事情,请你以后不要再提了。特别是从您的嘴里,我不想再听到第二次。」 「诶……?」 「那家伙是这个世界的癌症。是让人觉得披上污秽都更好的存在。把他和聪大人相提并论都是一种僭越。」 「这、这么严重吗。但是,你不是喜欢他吗……啊!」 太糟糕了。我真想封住自己这多嘴的毛病。 「嗯,是喜欢过。不,应该说——是被迫喜欢的・・・・・・。」 被迫喜欢……? 正当我想要问她是什么意思的时候,被丽音放开了。然后,当我还没反应过来时,丽音就从后面搂住了我的脖子。 「但是,现在的我已经醒悟了。这也都是多亏了救世主大人。从今以后,我会支持聪大人,不,是支持聪。『一辈子』哦。」 「啊、啊。那就拜托了。」 「嗯,交给我吧。」 这位也太沉重了吧!? 虽然被她抱着,但我感受到的不是喜悦,而是恐惧和焦虑。 我从心底发誓,要尽快出院,不要再给女主角们添麻烦了。 ◇ 「好无聊啊……」 今天樱月和丽音好像都有事来不了。因为无事可做,我只能继续读着我根本不想读的参考书。 好想要手机啊…… 不过,再过不久我就能出院了。虽然还不能剧烈运动,走路也很费劲,但能出院还是很开心的。虽然医生建议我再住一段时间的院,但我郑重地拒绝了。住院费贵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在家里更能让我放松。医院这里的氛围我真的一点都喜欢不起来。 虽说是家,但那里也只是我一个人住的地方。之前因为随心所欲的利用前世的知识,让我和父母的关系出现了裂痕,所以高中入学的同时我就和他们断绝了关系。我本来还想向警察提出申请,让他们绝对不要来找我,但后来发现也没那个必要。 我手机里虽然还存着父母的联系方式,但他们一直没有联系过我。也许对他们来说,没有我或许更好吧。虽然还有一丝留恋,但知道他们不爱我之后,我就真的无所谓了。 还是不要想那些已经断绝关系的家人了,思考一下回家后的事情更有意义。 「嘛,这段时间只能靠亚马逊和◯ber Eats了。」 为此,我决定出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买手机。现在这个时代如果没有手机,连外卖都点不了。 「嗯?」 透过磨砂玻璃,我能看到有人从门外走近,脚步声在病房前停了下来。然后,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 「打扰啦~」 一个让人放松的、软绵绵的声音在病房里响起。让我身体的力气都好像被抽走了。 「你好呀~,聪君。身体还好吗~?」 「还行吧。南条你还是一如既往啊。」 「没有啦~人家可是每天都担心得不得了呢。比起这个,叫我姓氏也太见外了。要好好地叫人家的名字哦~?」 「啊,抱歉。朱奈。」 「诶嘿嘿~,好开心呀。」 感觉好治愈啊…… 不可思议的是,光这样就让我感觉伤口都好多了。 南条朱奈,【LoD】的女主角之一。 她留着一头蓬松的棕色长卷发。给人的第一印象很亲切,无论面对谁都能保持自己那慢悠悠的步调。 她是我们这一届的学生会会长,被大家亲切地称为【圣母】。因为她无法对有困难的人置之不理。 而且,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她的身材。虽然我不能明说是什么,但在所有身材丰满的女主角中,她也是格外突出的。应该有很多男生都饱了眼福。 「谢谢你来看我。总是麻烦你了。」 「没关系没关系~不用在意。因为人家是『喜欢』才这么做的~」 她坐在我左边的椅子上,立刻谦逊地说道。 「突然问一下,聪君。你一直躺着,应该很无聊吧~?」 「诶,啊,是啊。」 这种拖长了语调的提问是怎么回事……。 因为声音完全没有起伏,我差点被晃了一下。 「所以人家给聪君带了礼物来哦~!锵锵~,我买了游戏机哦~!」 说着,她递给了我一个GameB◯y。而且卡带还是远古的宝◯梦。这是二十多年前发售的东西了。 诶?太古老了吧? 看到我惊讶的样子,朱奈抱歉地笑了。 「因为我没有钱,所以买不起最新款的游戏机~。所以,只能买这种二手的。」【译者吐槽:说真的,这种年代的二手机如果品相好可能比switch还贵】 「啊,这样啊。」 不如说,能找到这个还真是厉害啊,我甚至有点佩服她起来。 「本来想给你买最新款的……但无论如何都凑不够钱~我真是没用呢~连给救命恩人都只能送这种东西……呜。」 诶诶诶!? 朱奈突然开始流着眼泪,用哽咽的声音向我道歉。 因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我只能慌乱地不知所措。 「对不起。对不起。我无法原谅自己,居然送给救命恩人别人用过的二手游戏……」 朱奈的家境非常非常贫困。原本,朱奈的父母是白手起家的能干的企业家,朱奈自己也是社长千金。 但是,他们信任的部下挪用了公司的资金。之后全部都用在了赛马和赌博上,当发现犯人是谁时,对方已经把钱挥霍一空了。 自然,朱奈家无法从没有钱的人那里收回多少欠款。从那以后,公司的业绩每况愈下,现在是赤字经营,不断地借债,才勉强维持着公司的运营。 因此,朱奈从高中入学开始就打工补贴家用。他们的家训是『即使环境贫穷,心灵也不能贫穷』。她成为学生会会长,热心帮助别人,也是基于这一点。真是令人感动。 顺带一提,在【LoD】中,也有主角帮助朱奈公司的剧情,嘛,至于朱奈的Bad End会有什么剧情,你们也应该能猜到吧…… 「朱奈,请抬起头来。我很谢谢你的礼物哦。」 「……不。不要勉强自己,我知道自己送你的简直就是垃圾。对不起哦。」 「没有那种事。这是朱奈知道我在医院很无聊,所以特意为我挑选的吧?光是这份心意就让我很高兴了。」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而且,我很少有机会接触到老游戏,所以内心还挺激动的呢。最新的固然好,但复古的也别有一番风味。」 「……真的~?」 她的眼中恢复了高光。看来我的真心话传达到了。那我就再加把劲。 「当然是真的。来,朱奈也过来。我们一起玩吧。」 「嗯……谢谢你啦~」 「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 有多少人能在自己贫困的情况下,还愿意为他人花钱呢?我真希望那些让这个孩子不幸的制作人员和主角都去死一死。 话说回来,老游戏启动起来还真慢啊。毕竟是我前世出生前后制作出来的东西,也没办法。这也是玩复古游戏的乐趣之一吧。 「诶~,画面全是像素风呀~」 朱奈眼睛闪闪发光地看着我的游戏机。也难怪,她连手机都没有。 话说回来,也靠得太近了吧? 一股混合着甜美花瓣香味和柔软温暖气息的味道传来。虽然身旁正兴奋地沉迷于游戏中的朱奈没有注意到,但我俩的身体距离已经无限接近于零了。看来她真的很喜欢这个游戏啊。 只是,这具身体对健全的男子高中生来说刺激太强了。我先深吸一口气,决定集中精力玩游戏。 但是,还是比想象中还要困难。虽然左手边的十字键很容易按,但因为右手不能动,所以按右边的AB键很费劲。只用左手玩的话还是挺吃力的。 「诶~,聪君怎么了~?」 「嗯?没事,只是右手不能用,所以按右边的按键有点费劲。」 「啊啊~原来如此。抱歉哦~我没注意到。」 说完,我左侧的重量消失了。与此同时,一种莫名的失落感支配了我的内心。 重要的东西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会注意到,这话还真是没错呢…… 正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朱奈绕着我的床走了一圈,移动到了另一边。然后,她从右侧靠了过来。从我不能动的右侧,她伸出手握住了游戏机。 「我从右边帮你按按键哦~这样就能一起玩了呢~」 幸福的触感从右侧不断涌来……才怪。因为我的右臂没有感觉,所以幸福感也减半了。 可恶! 「呵呵,这就是传说中的协作模式吧~」 「我觉得应该不是。」 如果是协作模式能让人有这种现充的享受,绝对会卖爆的。 不过,老实说我正因为右手不能用而感到困扰。朱奈能来帮忙,可以说是雪中送炭。我在心里跪下向她表示感谢。 「嗯~怎么了~?」 「不,没什么。那边就交给你了。」 「嗯!这是我们『第一次』的共同作业呢~」 「是啊。」 虽然从事实上来说确实是这样,但她特别强调了『第一次』呢……嘛,在意也没用。 从那之后,我们开始了两个小时的、在各种意义上都令人心跳加速的游戏时间,但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这大概是因为医院里什么都没有,所以我太渴望娱乐了吧。总之,回过神的时候,探视时间已经结束了。 「啊~,已经结束了呀~」 「真遗憾。下次再一起玩吧。」 我关掉了电源。再过一会儿,我就会后悔这个轻易关掉电源的行为。 至于原因,我能给出的提示是『存档』。 「朱奈接下来要去打工吗?」 「嗯。因为有员工餐~。我会努力到关门的~」 「真了不起啊。」 虽然她嘴上说着要加油,但真的有在加油吗?怎么感觉听起来像是要放松呢。 朱奈穿上了一件表面破旧,到处都是补丁的外套。不可思议的是,这件外套并没有让她显得寒酸。反而成为了衬托朱奈魅力的东西。 「不要太勉强自己哦。要是累倒了就得不偿失了。」 「谢谢你啦~不过没关系哦~。因为我只有身体好这一点还算拿得出手~」 她在我脸旁边比了个V字手势。这是她表示『没问题』的方式。 「那就好。如果有困难的话,随时告诉我哦?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帮助你的。」 「——诶?」 诶?这是什么表情? 朱奈一下子呆呆地看着我。我无法从她的表情中判断她在想什么。但是,她就那样一直注视着我。 「朱奈?」 我不习惯被这样一直盯着看。为了避免踩到地雷,我向朱奈问道。 「嗯?啊,没事啦~」 「那就好。」 她虚弱地笑了笑,摆了摆手表示没事。从她的微笑中可以看出她有所隐瞒,但她似乎不想让我追问。既然如此,我也不准备多问什么。 但是,朱奈却主动开口了。 「……最近~爸爸的公司经营得还不错呢。多亏了这样,我才能上大学了~」 「哦哦!那真是太好了。」 「嗯。好像是有人下了大量的订单~。总算是勉强凑够了我的学费。真是天赐的恩惠啊。」 那真是太好了。既然如此,就让我告诉你那位功臣的名字吧。依照惯例,提一下那个家伙的名字。 「那个人该不会是佐野吧?我听说他干劲十足地说『要和朱奈上同一所大学!』呢!」 游戏中朱奈父母的公司今年真的非常危险。但就在他们真的快要倒闭的时候,奇迹般地出现了一笔大订单。剧情中是佐野君用自己的所有积蓄帮忙,甚至不足的部分还靠自己打工来补足。 「呐,聪大人。」 「嗯?」 我看向朱奈,她脸上浮现出往常的微笑,但却没有温暖的感觉。明明在笑,却面无表情。 矛盾的情感在那张脸上交织。接着,她朝我走了过来。 「稍微把耳朵凑过来一下~」 「?好吧。」 病房里也没有其他人,这种行为有什么意义呢?我不禁把耳朵凑了过去。然后, 「——骗子……」 「诶?」 让人酥麻的耳语传到了我的耳朵里。即使我想问她是什么意思,她也只是用往常的笑容看着我。 「还有,聪君。我对那个家伙已经没有兴趣了,所以希望你不要再多说什么了~」 「诶?啊,嗯。」 和樱月她们一样,朱奈似乎也对佐野没有兴趣了。 无所谓,反正因为那个最低级的发言,曾经喜欢他的女孩子们都渐渐对他死心了……虽然我也觉得他很活该。 「我要尽心尽力的对象只有聪君哦——直到『死』为止。」 「啊,嗯。」 所以说,太沉重了啊!? 虽然朱奈说话的语气慢悠悠的,这是她的特点,但最后这句话她却说得很清楚。我从中感受到了她的认真,反而更害怕了。 「那我就先走了哦~下次再一起玩游戏吧~」 「啊,啊。再见。」 朱奈挥了挥手,走出了病房。 好想快点出院啊…… ◇ 朱奈离开后,我本想继续玩游戏,却发现数据全部恢复到了初始状态。看来以前的游戏没有自动存档功能。和朱奈一起努力的时光全都白费了。 我只能告诉自己,这种空虚感也是复古游戏的醍醐味,心情这才平复了一些……大概吧。 反正我现在还在住院。这种程度的挫折根本不算什么。不如说,这样消磨时间的方式就增加了。 积极思考很重要呢。离出院还有一段时间,加油吧。 「话说回来,佐野那家伙,还真是被讨厌了啊。」 他是自作自受,所以我不会同情他。 活该。 为了他和女主角们能够迎来Happy End,我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快死了。 如果能用钱解决一切的话,那真的太轻松了。我必须亲自假扮成佐野,代替他进行攻略,或者暗中帮助女主角们,把功劳算在佐野头上,这些事情才是最痛苦的。因为,不管我做什么,成果都是佐野的,而我的报酬仅仅是自己能够活下去的可能性。 我曾多少次,被那种无谓的空虚感折磨…… 虽然我努力想把女主角们的笑容当作报酬,但因为最后还是迎来了这个Bad End,我会一生都恨他的。 嘛,虽然经历了很多。但最麻烦的还是这个世界的『强制力』。或者说只要我的行为和【LoD】的剧本产生过大的偏差,就一定会受到阻碍,所以我无法在明面上采取行动,真的很麻烦。 「不,说真的,如果没有『那个』的话,该有多轻松啊……」 「『那个』是指什么呢?」 「啊,世界的……唔喔!?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张如雕刻般美丽的脸庞突然出现在眼前,吓得我猛地往后一缩。 「呵呵,我也刚来不久哦。看您在思考问题,所以我想不应该打扰您,就悄悄地进来了。」 「你这样真的对我心脏不好,别这样了……下次请正常地打招呼。」 「好的。聪大人。」 「……也拜托你正常地叫我。被东云财阀的大小姐叫『大人』,你也太折煞我了吧?」 「呵呵,说的也是。那么,就叫您聪先生吧。」 她开心地捂着嘴笑着。不管是樱月、丽音还是朱奈,为什么她们都叫我『聪大人』呢?确实,我救了她们的命。但就算我是救命恩人,也没必要这么毕恭毕敬的吧。 而且,依照这位少女的身份,反而我才是应该称呼她为『大人』的那一边。可不敢让她用敬称来称呼我。 「也请您叫我紫乃。太见外了。毕竟我和聪先生的关系可不一般啊。」 「啊,抱歉。紫乃。」 所以说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啊…… 从前三个人身上学到的经验告诉我,这时候不能叫女孩的姓氏。她们说要叫名字的话,就应该叫名字。我现在明白了,女孩子就是这样的生物。 东云紫乃,【LoD】最后的女主角。 她是一位拥有着如同夜空般深邃神秘的黑发、气质清纯的美人。她不仅是我们学校年级第一的学霸,还是全国顶尖水平的天才。文武双全,无所不能。说『大和抚子』这个词就是为她而生的也不为过。 她是东云财阀的大小姐,和与出身贫寒、半工半读的朱奈处于完全相反的立场,作为女主角也经常被网络上的粉丝拿来比较。 不过对我而言两个我都喜欢,所以无法分出优劣呢。 「那么,您刚才在思考什么呢?」 「啊,嗯……」 关于世界强制力的事情不能说。 「是关于钱的事情。我觉得现在投资的公司差不多到头了,所以正在考虑套现后投资别的公司。」 是的。我也知道自己这转移话题的方式太烂了。 这种话题肯定会被「哦~」一声就结束了。至少,这不是应该和高中女生聊的内容。 如果,对方是普通女生的话。 然而,紫乃并不能和一般的女生相提并论。 「这样啊。那么,您觉得星网怎么样?这是一家新兴的股票公司,开展了人才派遣服务这一新颖的业务,正在迅速发展。根据经济分析师的预测,一年后该公司的销售额将翻两番,不,是三番。」 居然真的能和我聊这个啊…… 「不,星网不行。我不认为它会继续增长下去。」 「为什么呢?人才派遣服务是一种新颖的商业模式,对于投资者来说,应该是一家有利可图的公司吧?」 「理由有很多,首先,人才派遣服务是很容易被模仿的业务。有资本的大公司,比如你们家东云财阀,只要完全抄袭这种商业模式,很快就能让它无利可图,不是吗?」 我说的怎么样? 「呵呵,真是慧眼独到。说得太好了。」 她说着,开心地拍起手来。 还真敢说啊。明明刚刚是在试探我。 这是大公司常用的手段。一旦出现好的商业模式或商品,就投入大量资本生产类似的商品。我并不认为这是一种卑鄙的手段,但对中小企业来说可就惨了。 「正如您所料,我们东云财阀计划成立一家与星网业务相同的公司。投入的资本和人才都将是星网的数倍。」 「真够狠的……嘛,不过被抄袭也是自己不好。」 「是的。社会就是弱肉强食。展示弱点和利益的一方才是过错方。」 能直白的说出这种话,证明她的常识果然和普通人完全不同。她明明知道如果星网倒闭,会有很多人流落街头。 「不过,聪先生的慧眼真是令人叹服。没想到和我同一年级里,居然有比我更聪明、更有智慧的人才。」 「你过奖了。毕竟我在考试中从来没有赢过紫乃。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佐野很厉害啊。」 「呵呵,请不要提那个名字。因为我会涌起杀意。」 「……啊,好的。」 看来佐野君被所有女主角都讨厌了啊。 真是应了那句话,偷鸡不成蚀把米,不,对他来说是四把米。可惜。 紫乃进入我们这所平凡的高中是为了寻找朋友。在上流社会似乎没有能与她比肩的人。毕竟她在模拟考试也是零复习就稳居全国顶尖水平。 因此,她特意进入了一所普通的高中。她期待着如果改变环境,也许会遇到有趣的人才。 然后,她在其中找到了佐野君。真是可喜可贺? 紫乃有试探人的习惯。刚才关于公司的话题也是如此。她似乎把判断对方是否值得自己与之交谈当作一种爱好。 而我通过了紫乃的筛选。多亏了这一点,我才能享受与紫乃的对话。 「虽然我不知道您的动机,但您在考试中应该是放水了吧。俗话说,真人不露相,为了细水长流,不引人注目才是明智之举。」 她意味深长地笑着,仿佛在说『我都明白哦』。 其实,我过去真的曾经想在学校里拿第一啊…… 只是由于世界的强制力,我的成绩总是被控制在中等水平。 这里稍微解释一下『世界的强制力』。 这个世界是【LoD】的美少女游戏世界。也就是说,有剧本。如果做出改变剧本的行动,为了让一切自圆其说,世界就会开始修正。 例如,我才入学的时候知道紫乃在寻找和自己智力相当的人。所以,虽然我自己是个路人角色,但当时的我也曾想和女主角扯上关系,于是我决定要在所有科目中都拿满分。 ——本该是这样的…… 但发回来的分数却惨不忍睹。更过分的是,明明答对了的题目却被判错,被扣了很多分。无论我怎么抗议,都是一句『这明明就是错的』。问了所有人,都说我的答案是错的。正当我真的以为是自己错了的时候,我发现邻座的同学却拿着和我一样的答案而得了满分。 一开始我无法理解是怎么回事,但很快就意识到这是【LoD】的修正力。紫乃在爱上佐野之前,一直是保持全年级第一的天才设定。因为我打破了这个设定,所以世界对它进行了修正。 这简直就像是野比◯雄的试卷,1+1=2也会被判错,只能得0分。 实际上,亲身经历这种事情还是挺让人火大的。我也曾试图干预剧本,在体育和模拟考试中认真地去争取好成绩,但却仍然不断受到世界强制力的阻碍。 我想在50米跑中拿第一,结果却莫名摔倒了;想在模拟考试中拿高分,结果却因为没有写名字而被判了0分。 到了这个份上,我才认清了自己的身份:无论怎么努力,路人角色终究是路人角色。剧本是绝对的,我只能遵从。 说到底,如果能轻易改变剧本的话,我就不会走投无路到要靠牺牲自己的生命去救女主角们了。 「希望您能用您的聪明才智,为东云财阀效力。」 「请饶了我吧……」 刚才关于星网的事情,其实也是利用了前世的知识。 我在前世的世界里知道了星网的结局。再结合这个世界学到的理论,做出了看似合理的推论。 顺便说一下,我之所以对股票和外汇很了解,是因为和前世有关。那时家里蹲又没用的我对家人感到很愧疚,于是想出了一招扭转干坤的方法。那就是炒股票和外汇。结果没几下就赔光了所有积蓄,只剩下深深地罪恶感。【译者吐槽:30倍杠杆,发射!】 总之,正因为我也知道一旦超过了前世曾经活着的年龄,我就会立刻变成无能之辈,所以想着趁还有能力多赚点钱,结果因为那个混蛋主角,我的钱已经被花的所剩无几了…… 马上就不能作弊了,这么一想真的很不妙。 「真的,幸好聪先生没有死……!」 「诶?」 我正为将来担忧的时候,紫乃突然扑进了我的怀里。然后,我听到了她哽咽的声音。 「一想到您为了我而在那里死去,我就害怕得不得了……在您昏迷不醒的日子里,我每天都无法入睡。万一您出了什么事,我也打算追随您而去……」 诶诶诶诶!?你怎么也这么沉重啊!? 好不容易救了你,如果在阴间重逢那就太糟糕了,我从心底感到庆幸。 「紫乃,我还活着,所以你不要考虑那种事情。」 「但是,都是因为我……」 紫乃从我的怀里离开,瞥了一眼我的右臂。 「对我来说这右臂的伤是荣誉的勋章。像我这种一无所有的家伙,居然能成为像紫乃这样可爱的女孩子的救命恩人。光是这一点就足够我骄傲一辈子了。所以,请不要再说贬低自己的话了。」 包括前世在内,我从未帮助过任何人。而这一世的我虽然牺牲了自己的生命,却拯救了别人。更何况我拯救的可是【LoD】的女主角,那就更不用说了。 「……您这么说真是狡猾呢。」 紫乃再次把脸埋在我的膝盖之间,有些闹别扭似的说道。 她果然很聪明啊。 再继续责备自己,就相当于亵渎了救了自己一命的我。重视道义的紫乃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理解了这一点的紫乃,真是个好女人。 ……话虽如此,她靠着我也太久了吧。 「紫乃?」 「对不起。再这样待十分钟,哈哈~~」 「啊,好。」 「嗯。对不起。眼泪停不下来。哈哈~~」 你在骗人吧!? 完全听不到呜咽声,反而只听到兴奋的声音了。 虽然不能当面对本人说,但关于紫乃,我还要再补充一点,那就是紫乃是【四方美女】中最好色的。都说好奇心旺盛的女人很色,这一点在紫乃身上尤为明显。 不过,她对我也这样还是挺让人震惊的。 我以为紫乃只对喜欢的人才会变得色色的,但没想到像我这样的人也能让她发情。等她上了大学,我很担心她会不会加入那种乱来的社团。 正当我东想西想的时候,紫乃若无其事地抬起了头。 「稍微沉溺了一下……我有些失态了。」 「只要你恢复精神就好。」 我决定装作迟钝的样子,但仔细观察后发现,紫乃的气色比来的时候好多了。果然还是很让人担心啊。 「呼……快乐的时光就到此为止了。我接下来还有个宴会……」 「不愧是社长千金。真不容易啊。」 「是啊。虽然很麻烦,但为了家族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会再来的。」 「嗯,路上小心。」 紫乃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放在了病房的门上,但就在这时,她的手停了下来。 「聪先生……」 她背对着我,向我问道。 「嗯?有什么东西忘了吗?」 「不,最后我还想问您一件事。」 「想问的事?」 「是的。聪先生,您有没有从心底憎恨的人呢……?」 「诶?」 她把放在门上的手拿开,转过身来。然后,直直地注视着我。 「例如,对于开车撞了您的家伙,您是怎么想的呢?」 啊啊,原来如此。导致我变成这样的原因,在紫乃看来,应该就是那个卡车司机了吧。 「不,完全没有。我怎么会怨恨他呢。不如说,我还觉得对方很可怜。」 「诶……?」 实际上,我之后和撞了我的那个人谈过,但他的话颠三倒四。这种感觉和之前我遇到过的因为世界强制力而变得奇怪的人们非常相似。这么一想,我就对作为这个世界剧本的奴隶的他产生了同情。所以,我甚至没有向他索要医疗费。 「聪先生您真是太温柔了……」 紫乃用一种困扰的微笑看着我。 「不不不,没有那种事。我也有怨恨的人哦。比如想要杀死你们的神明什么的。」 「——诶?」 我和紫乃之间被沉默支配了。 糟了……用意味深长的台词装过头了…… 话虽如此,我憎恨制作组是事实。还有就是佐野。我希望这些家伙能下地狱。 「聪先生您……不,没什么。比起这个,聪先生,能把您的右手伸出来吗?」 「虽然我想这么做,但抱歉。还完全动不了。」 即使我想动,也只能勉强让手颤抖一下。 「这样啊。那么——」 紫乃转过身,走到我的右侧,温柔地用双手捧起我的手掌。然后,像骑士一样亲吻了我的手背。 「你、你在做什么!?」 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事情而惊慌失措,紫乃则脸颊泛红地抬起头看着我。 「聪大人。我不会忘记您对我的救命之恩。」 「啊,嗯。」 「让您遭遇不幸的存在,我会全部为您排除——就像您对我做的那样。」 「哈?」 我想问紫乃的真意,但她已经站了起来,迅速地走向了病房的出口。 「……那么,告辞了。衷心祝愿您早日康复。」 「啊,嗯。」 她轻轻地关上了门,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刚才她也是悄无声息地进来的,原来是靠着这种技术。看起来即使是开关门这样的小事也蕴含着技巧啊。 比起这个,现在我的心中充满了违和感。不只是紫乃。从其他三人身上也能感受到。只是,我无法将这种违和感用语言表达出来。 「算了……我的疑虑大概只是错觉。」 我就快要出院了。那样的话,应该就不会再和【LoD】的女主角们扯上关系了。 这么一想,还真有点可惜。 但是,到了四月,就是我前世今生第一次的大学生活了。这么一想,未来似乎变得光明起来。 果然积极思考很重要啊。嗯。 ◇ 出院的日子终于到了。虽然还是住了一个月左右的院,但能赶上大学的开学典礼真是太好了。 我的全部行李只有出事故时拿的那个包,还有就是校服。虽然已经毕业了还穿着校服也挺奇怪的,但我手边没有其他适合外出的衣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衣服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完全没有血腥味。我对医院的相关人员充满了感激之情。 「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 我向接待处道谢,怀着感慨的心情走出了医院,一种难以言喻的解放感支配了我的心灵。看向外面,温暖的阳光和樱花的花苞已经开始露头。近年来,开学典礼时樱花往往已经凋谢,但照这样看来,今年开学典礼时应该会是樱花盛开的景象。 「那么,嘶……」 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所以还是很疼。从外表上看,除了右臂,我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但其实我的衣服下面缠满了绷带。走路果然还是很吃力。 「哈……仅仅几步路就感觉这么累啊……」 我有些后悔是不是应该不勉强自己,再多住一段时间院了。 「聪君~!等等我!」 「嗯?」 我回头一看,樱月正推着轮椅,跑着向我追来。 「你的伤还没完全好,不能一个人到处走哦?来来来,坐下。」 「啊,嗯,谢谢。」 我按照她说的,坐上了轮椅。然后,樱月鼓起脸颊,双手叉腰。 「太见外了,聪君。出院的日子居然想一个人回去。」 「不,我没想到你会来……」 「怎么可能不来呢。你的伤还没完全好,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呢!」 「樱月……」 真是个好孩子…… 樱月那女主角般的光辉举动太耀眼了。没想到她连出院后都会陪着我,这让我感到非常高兴。 「那么,在碍事的人来之前——「你在做什么!?」切……」 诶?刚才,是咂舌的声音? 我正坐在轮椅上,只能听到身后樱月的声音。大概,是我的错觉吧。比起这个,另外一个声音也似曾相识。 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我回头一看,只见丽音披散着银发,正以一副鬼一般的表情跑过来。然后,她在樱月面前停下,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我们不是约好了要一起来接聪大人的吗!?」 「误会了哦,丽音。只是聪君比预定的时间早出来了一点,所以我想先过来而已。」 「……真是能装啊。」 「你在说什么呢~?」 樱月像迎风的柳树一般轻松化解了丽音气势汹汹的逼问。 「丽音也来了啊。」 「嗯、嗯。虽然你出院了,但身体应该还很吃力吧。给你添麻烦了吗……?」 她用不安的表情仰望着我。 「不不。你们能来我很高兴。谢谢你们两个哦?」 「没、没什么。」 「诶嘿嘿,谢谢你啦~」 丽音一边转动着自己的头发,一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脸颊已经红了。樱月则满面笑容地接受了我的感谢。 「……你们在做什么呢~?」 「原来如此。你们打算用这种手段吗?」 又传来了软绵绵的声音和凛然的敬语。我不禁看向前方,只见朱奈正露出圣母般的微笑,紫乃则是一副毫无生气的笑容。她们两个都没有看着我,而是用责备的眼神盯着我身后的樱月和丽音。 「哎呀,这不是朱奈和紫乃吗?有什么事吗?」 「呵呵,您装傻还真是厉害呢。丽音小姐。」 「你在说什么呢?」 丽音和紫乃的视线交汇。虽然她们两个都笑着,但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像冬天一样寒冷。 「你们两个不要吵架。难道忘了【四方协定】了吗?」 对峙中的丽音和紫乃同时用不满的眼神瞪向樱月。 「樱月你居然有脸说这种话……?」 「最先违反约定的人就是樱月小姐吧?我可是亲眼看到了。」 「……你在说什么呢?」 「那你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为什么要移开视线呢?」 樱月大概自己也觉得借口很蹩脚吧。丽音和紫乃逐渐把樱月逼到了墙角。 这时,我的轮椅动了。应该是朱奈从后面推的。 「朱奈?」 「嘘——」 朱奈把手指放在嘴边。 「我们别管她们三个吵架,我们先撤吧~」 「诶?啊,但是」 「没关系没关系~」 说着,我们逐渐远离了正在逼问樱月的丽音她们。 「呐呐,聪君。我有个请求,你能答应吗~?」 「请求?可以啊。」 「谢谢~其实我打算趁着上大学的机会买一部手机~我对这方面一窍不通,所以希望聪君能陪我一起去。」 「就这事啊。我的手机也因为事故坏了,正打算买一部新的呢。一起去吧。」 「嗯!谢谢你——「给我站住……」切!」 诶?刚才,我好像听到了软绵绵的朱奈也发出了咂舌的声音…… 「真是完全不能掉以轻心呢。」 「你在说什么呢~?」 丽音责备着朱奈,但朱奈完全不放在心上。这种扑克脸也许是最强的。 「聪先生。」 「是紫乃啊。怎么了?」 她在我的面前跪下,握住了我的手。 「不,只是想祝贺您出院。真的太好了。」 「啊,嗯。谢谢。」 平时面无表情的紫乃突然露出的笑容,杀伤力太强了! 我害羞地移开了视线,但视线前方,却是失去了高光的樱月。 「好狡猾……」 「哎呀?你在说什么呢?」 「明明知道还装傻……」 樱月和紫乃,朱奈和丽音互相瞪视着。我没有阻止她们吵架的手段,而且还坐在轮椅上,也无法逃跑。我决定逃避现实,同时陷入沉思。 话说回来,【四方协定】这个名字还真是让人怀念啊…… 这是在佐野迎来后宫结局后,女主角们为了防止因争夺佐野吵架而制定的。在个人路线和Bad End中绝对不会出现的词语。 嘛,不过最后,大家还是找机会就偷跑,一直和主角腻歪个不停…… 只是,有一件事我还是挺在意的。女主角们之间关系变好是后宫结局的条件。为此,必须解决女主角们个人所面临的问题,但佐野没能做到。 也就是说,因为她们关系不好,互相敌对,所以那个最低级的告白才没有被接受。可现在是什么情况呢? 嘛,现在想这个也没用。 「聪君,你怎么了?」 樱月向我搭话。看来我刚才发了一会儿呆。女主角们停止了争吵,看着我。 「你们能活着,真是太好了……」 「————」 真奇怪啊。明明天空晴朗,但我的视野却变得模糊起来。 我想守护的是她们被制作者们随意践踏的未来。为此,我赌上了自己的生命。 然后,我跨越了即死结局,她们也都活在了『当下』。仅仅是这一点,就让我觉得我的人生有了意义。 从这里开始应该就没有剧本了。女主角们终于得到了解放。 这时,我与一心注视着我的女主角们对上了视线。我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 「抱歉,让你们看到我丢脸的样子了。稍微等我一下。」 羞耻感一下子涌了上来,我使劲擦着眼泪,但声音却哽咽了,越是想装作若无其事,就越是弄巧成拙。 「才不丢脸呢。你一直都在帮助我们啊。」 「……诶?」 肩膀上、背上、手臂上,接二连三地被手缠绕上来。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这是四个人的手。 「你……你们在做什么?」 「对我们来说,你可是救世主哦~?怎么可能会觉得你丢脸呢~?」 「如果没有你的话,我早就活不下去了。」 「请不要说自己丢脸。聪先生比任何人都帅气。」 温暖的话语一句句地传入我的耳朵,不可思议地留在了我的心底。 啊啊,得到回报了啊……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四个人从我身上离开了。然后,她们用温柔的眼神看着我。 「那、那就让我们开始庆祝出院吧!我为了聪君预订了烤肉哦!」 「诶!?真的吗?」 听到樱月的话,我不禁做出了反应。因为一直在吃医院的饭菜,所以现在的我非常想吃肉,肚子都叫了起来。 「哈……请不要像说自己的功劳一样,西园寺小姐。那可是东云财阀经营的高级烤肉店。」 「那得贵到什么程度啊……」 我一下子脸色变得苍白。因为佐野的缘故,我已经挥霍了很多钱,现在手里几乎没剩下什么了…… 「庆祝的话,怎么能让聪先生出钱呢。今晚全员免费。」 「哦哦……谢谢您……」 怎么办。紫乃现在居然看起来像女神一样。 「好久没吃烤肉了~」 「我是人生中第一次哦。因为我从来没有和家人一起出去吃过饭……也没有朋友……」 「那你们两个多吃点。」 我对朱奈和丽音报以温柔的态度。至少希望她们能获得与她们之前的辛苦相称的幸福。 「那、那么我们就出发吧!」 樱月精神满满地喊道。 ◇ 聪君真的很温柔呢。 我很喜欢这样的你哦。 突然说这个,对不起哦? 但我们对你隐瞒了两件事。 那天,你早就知道我们会死吧。 但你还是为了拯救我们而牺牲了自己,让我们欠下了无法偿还的恩情。 谢谢你。 不,不仅仅是这些。 你其实一直……都在暗中帮助我们吧? 是叫『世界的强制力』来着? 虽然因为那个原因,我们全都不记得了,但我们最后还是发现了真相。 所以,我想用我的一生来支持你。 一直暗中支持着我们的你,值得我这么做。 我想,其他三个人也是这么想的。 然后,另一个秘密。 那就是,我们要杀死玩弄我们的心灵和生命,伤害了聪君的『世界的强制力』以及支配我们意志的万恶之源 —— 佐野优斗。 ──────────────────────── 第三章 日记本 在聪醒来前的某一天。 某家家庭餐厅的靠窗处,一张四人桌旁坐着几位女高中生。在喧闹嘈杂的环境中,这张桌子却笼罩着沉重的沉默。服务员也被这异常的气氛所震慑,在送上简单的餐点后,便刻意避开了这片区域。 「哈……差不多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了吧?」 冰块发出咔啷的声响。北川丽音终于忍受不了这份死寂,冷冷地开了口。 「就是说呀~我待会儿还得去打工呢~」 南条朱奈一如既往地带着温柔的笑容,为难地看着大家。 「请快点说正事。我是因为西园寺同学你百般恳求,我才拨冗前来的。」 不喜欢浪费时间的东云紫乃的话语中带着刺。 「嗯……说的也是……抱歉,我这就说。」 我——西园寺樱月沉重地开了口。我先在包里摸索了一会儿,然后拿出一本笔记本放在桌上。这本笔记本的封皮已经褪色,边角磨损得柔软而圆润。那是它经历了漫长岁月的证明。 「这是……?」 「是入谷聪君的【日记本】。」 「那是谁?」 「就是毕业典礼那天,在我们面前遭遇事故的那个人。」 「啊那个人啊。真可怜呢~」 三个人反应各异,但看起来都对这件事没有太大兴趣。实际上,我当时也是这样。 ——直到我看到了日记内容。 入谷聪遭遇事故的那天,我被他推开了。然后,遭遇事故的他被送上了救护车,他包里的东西也散落一地,我便帮忙收拾了那些东西。 那时,我发现了这本笔记本。明明只是一本普通的笔记本,却不可思议地吸引了我。鬼使神差下我就把它藏进了自己的包里。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做。 然后,回到家后,我一边在心里默默道歉,一边打开了这本笔记本。 接着,我得知了真相—— 「入谷同学的【日记本】你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些都不重要。关于隐私权的问题也先放一边。你给我们看这个,到底想做什么?」 「你能这么快切入正题真是帮大忙了。总之,希望你们能看看里面的内容……我已经……什么都搞不明白了。这个世界,还有,连我自己都……」 我只能抱着自己的胳膊,看着地板。我已经彻底乱了阵脚,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再相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所以,我叫来了这本日记的登场人物,也是当事人的北川丽音、南条朱奈、东云紫乃。 为了验证我心中的那个答案。 「我知道了。虽然不清楚西园寺同学你带着怎样的意图给我们看这本笔记本,但只要读了它就行了吧?」 「嗯。拜托了。如果只是杞人忧天那就最好。但是,如果是事实的话……」 「如果是事实的话?」 「不,没什么。总之先看看吧。」 我这么一说,四个人一边疑惑着一边开始阅读。 ◇ 4月8日 ━━━ 成为高中生了,所以我想开始写日记。 说起来,今天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居然看到了西园寺樱月。 难道说,这个世界,是那个意思吗!? 而且她真的好可爱!像人偶一样。这么说的话…… 哇!佐野优斗也在! 这样可不行! 必须找到【四方美女】所有人! 4月9日 ━━━ 发现北川丽音! 我发现了世界第一的美人…… 好想被她瞪……好想被她踩…… 但是,果然她一直被母亲虐待,制服下全是伤痕啊。 一年后,救世主会出现的,你可要加油啊? 4月10日 ━━━ 发现了南条朱奈。 那胸部是怎么回事!还有那包容力! 好想被她抱紧啊。 现在她还没落魄,所以制服很干净…… 今后会遇到很多痛苦的事情,但请你千万不要绝望啊? 因为救世主会出现的。 4月11日 ━━━ 东云紫乃也在! 简直就是为了『清纯』这个词而存在的美人啊。嘛,不过那样的她却是四个人里最淫乱的,所以说外表真的靠不住啊。 话说回来,别露出那么绝望的眼神啊…… 明年,你所渴求的男人,佐野优斗就会出现了。 ◇ 「呜哇……真恶心……」 「毕竟是男孩子嘛~」 「是呢。可以说是非常普通的秘密日记吧。另外,我可不淫乱哦。」 这本日记好像是从高一开始写的。开头部分都是关于我们【四方美女】的内容。一开始我本不想读下去,甚至想在这里停下来,但却发现了违和感。 「……我有个问题想问大家,我们被称为【四方美女】,不是从二年级的时候才开始的吗?」 她们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看着我。 「……是啊。原本,在和他相遇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你们的存在。」 「这么说来确实是这样呢……」 「会不会是入谷同学开始在校园里传播我们【四方美女】的外号呢?」 「这是最有可能的说法了。」 这种程度的事情我也想到了,也预想到了。正因如此,我才有些事情想问。 「那么,你们几位里,有人……之前就认识入谷聪同学吗?……」 「「「————」」」 「果然……谁都不认识他啊……」 原本入学典礼那天他就知道我的名字就很奇怪。我成为写真偶像是在高一的夏天。在向世人宣传之前,除了同小学、初中的人以外,不可能有人知道我的存在。 从其他三个人的表情来看,她们也和我有相同的感受。然后,我们一起重新翻看起那本【日记本】。 「仔细回想起来,确实有很多奇怪的地方……为什么一年级的入谷聪会知道我二年级的时候会和佐野相遇……?不,为什么他会知道佐野是我的命中注定之人?」 「我也是啊~,爸爸公司的钱被挪用的事情……那时候应该没有人知道才对……」 「这么说来,他为什么会知道我被母亲家暴呢……除了佐野以外应该没有人知道才对……」 杯子里的冰块发出嘎啷一声碎裂的声音。我们的眼神中混杂着焦躁和紧张,额头上渗出了汗水。 「……这确实让人毛骨悚然。」 北川同学双手合十放在脸前,喃喃自语道。 我们此时的想法惊人地一致。 「继续读下去吧……」 我的声音一出,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打开潘多拉魔盒般的恐惧笼罩着现场。但是,名为求知欲的光芒却驱散了那片阴影,让我们无法停下揭开盖子的手。 ◇ 5月1日 ━━━ 之后我想了很多,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是【LoD】,那我还是决定作为一个旁观者,单纯地享受这个故事。 当然,我也有想和女主角们搞好关系的心情。 但是,作为粉丝,我决定不去干涉这个故事。 就让我在特等席上看着大家的故事吧。 7月21日 ━━━ 樱月成为写真偶像了。 真是坚强又惹人怜爱啊…… 10月3日 ━━━ 紫乃果然成为了年级第一。 但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 11月1日 ━━━ 朱奈父母的公司被挪用公款了。 真可怜…… 12月3日 ━━━ 丽音还是拒绝与他人来往。 完全被孤立了。 1月1日 ━━━ 这个佐野优斗的性格真差劲啊…… 主角是这种德行的话,我也感到很悲哀…… 嘛,即使是这样,到了二年级【LoD】开始后,他的性格应该会变好吧。 4月8日 ━━━ 升到二年级了。故事终于要开始了。我打算作为旁观者见证他们她们的恋爱。 5月15日 ━━━ 太糟糕了,那个混蛋。不好意思爆粗口了,因为佐野选了最糟糕的选项,所以才骂他是混蛋。 樱月本来想找他商量事情的,结果他居然拒绝了? 你不是喜欢樱月的吗? 6月11日 ━━━ 看到丽音被男人纠缠,他居然主动上前搭话了! 不愧是主角!终于有了自觉啊……等等,你在干什么啊那个混蛋!? 只不过被人家瞪了一眼就说「啊,果然还是算了」,这算什么啊!? 7月5日 ━━━ 朱奈的衬衫因为胸太大而崩开了。 是绅士的话应该知道要做什么吧? ……是是,果然如我所料啊。 你就只会死盯着看,真是个混蛋。而且居然还想让她脱掉衣服…… 朱奈害怕地逃走了。这也很正常啊。 至少拿出点绅士气度,把自己的衬衫借给她啊。 9月4日 ━━━ 佐野君发现了紫乃在笔记本上写着『想要一个平等的友人』。 然后,向她发起了挑战。 「如果我赢了,我们就做朋友吧!」 他得意洋洋地宣布。 终于有一点好主角的样子了吗? 9月8日 ━━━ ……那么,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你根本就没有学习啊!? 你这个有言无实的混蛋。 为什么要整天跑去游戏厅玩啊!? 你说我也在玩?考试范围的内容我已经复习完了。 10月1日 ━━━ 果然不能对佐野抱有任何期待。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和女主角们搞好关系。 虽然觉得不能影响剧情,但我已经忍不下去了! 我也想和女主角们搞好关系啊! 最近路人角色把渣男主角干掉的故事也变多了。就让我来试试吧。 10月7日 ━━━ 今天我终于和女主角们说上话了! 意外地感觉还不错! 毕竟我知道她们每个人的兴趣爱好。 虽然前世几乎没有和女孩子说过话,但我会继续努力的。 首先从朋友做起吧。 10月8日 ━━━ 今天和樱月搭话的时候, 她居然问「你是哪位?」 太伤人了…… 看来她内心是不想和我扯上关系的吧…… 好受打击啊…… 10月9日 ━━━ 其他三个人也完全不记得我了……太伤人了…… 明明之前聊得很开心的,难道那些都是我的幻觉吗…… 10月12日 ━━━ 考试成绩太差了……好奇怪啊。 我明明觉得能拿满分的…… 每次都是这样…… 10月18日 ━━━ 原来如此……!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的成绩上不去了。 我让邻座的女生给我看了她的试卷,明明是完全一样的答案,我却被判错,而她却得了满分。 虽然一开始无法理解,但意识到这里是【LoD】的世界后,我就明白了。 也就是说,从剧情上来说,如果我拿了第一,就会对剧情造成影响。 就像野比〇雄的试卷,无论如何都只能得0分一样。明明答对了却被判错。 我在SNS上也问了大家,结果大家也都说我的答案是错的。 虽然明白了这里面的缘由,但还是很生气啊。 明明体育和学习我都不输给任何人,却只能取得不上不下的成绩,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决定了,把这称之为『世界的强制力』。 10月20日 ━━━ 女主角们忘记我也是「世界的强制力」造成的。没错。肯定是这样。 只是,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10月25日 ━━━ 啊啊啊啊!糟糕了!? 我突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如果这个世界是【LoD】的世界,那么这样下去,女主角们会全灭。 因为那个混蛋谁的好感度都没有提高,所以是全灭结局…… 诶,怎么办。我可不想让女主角们死啊…… 可是,我总觉得自己好像还漏掉了什么更重要的事…… 10月31日 ━━━ 今天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就是我。 我本来还怀着一丝淡淡的期待,想着自己会不会重新转生成佐野优斗,可不管怎么看,我都是那个【入谷聪】。 在Bad End中必定会被卷入而死去的路人角色,那个『Mr.交通事故』…… 11月1日 ━━━ 为什么我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呢…… 这么说来,我要是想要活下去,只攻略个人路线也不行了。 为了让大家都能活下来,只能走后宫结局,但照这样下去,佐野根本无法提高这些女孩子的好感度。 11月6日 ━━━ 我去…… 我的努力居然被『世界的强制力』抹消了…… 也难怪。解决女主角们问题的人应该是『佐野优斗』,而不是『入谷聪』。 也就是说,不能是我,而必须是佐野去做。 11月10日 ━━━ 樱月再次向佐野寻求帮助。 好像是写真偶像的工作不太顺利。当然,我知道她的难处。 如果在下次的人气投票中不能获得高排名,就会进入潜规则路线。会被各种各样的男人强奸,最后精神崩溃自杀。 11月15日 ━━━ 我怎么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既然那个混蛋不行动,那就只能我来行动了。 西园寺樱月的写真集中附有用于人气投票的卡片和握手会的应募券,只要购买这些就可以了。 嗯,我记得原作中为了让樱月进入排名,需要买一百本…… 本来佐野应该自己打工赚钱,让樱月进入排名的,但那个混蛋却只是整天对着轻小说的色情插画撸啊撸。 嘛,也不能指望他了。比起这个,按下订购按钮还需要点勇气啊。 毕竟,为了写真集居然要花几十万…… 别、别犹豫,入谷聪! 我、我就是为了这个时候才攒钱的啊……! 亚马逊,下单。 11月20日 ━━━ 樱月的写真集送到我家了。整整一百本…… 总之,全部以佐野优斗的名义投票吧,应募券上写了他的家庭住址。 12月24日 ━━━ 樱月真的进入了排名了! 佐野好像真的去了握手会。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只有在这种时候才积极啊,那家伙。 12月25日 ━━━ 本来樱月的素质就是一流的。只要在某个排名上榜上有名,知名度就会提高,作为写真偶像的道路也会一帆风顺。 而且,樱月对佐野的『体贴』表示感谢。 这样一来,她对佐野的爱意就不会消失了吧。 呼~这样一来,樱月的Bad End就算回避了。 但是,这些写真集该怎么处理呢…… 1月10日 ━━━ 通过樱月的事件,我明白了按照剧情在幕后进行支援是可行的。 这次我就去帮助丽音吧。 原本的剧情是,佐野发现丽音脸上带着被打的痕迹,然后变得在意,并前往她家的。 在路上,他会捡到一个钱包,而那个钱包是丽音母亲的。 丽音的母亲是个垃圾。 那天,她丢了钱包,心情非常糟糕。 如果佐野不去的话,丽音会被殴打致死…… 但是,正如预料的那样,他没有去。 说是想在家里玩游戏。 你这家伙去死吧! 1月14日 ━━━ 那一天到来了,但我根本找不到那个钱包…… 说起来,原作中好像也没有写钱包在哪里…… 本来想把丽音母亲的钱包交给佐野,让他去送还的,但看样子是不行了…… 总之,为了不让丽音死去,我决定执行事先准备好的B计划。 这一次『世界的强制力』是否会起作用,就看运气了。 1月16日 ━━━ 成功了! 我对丽音母亲的钱包是什么样子的已经记不太清了。但是,我事先买了一个看起来很像而且很贵的钱包,在里面放了不少钱。 丽音的母亲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但是骨子里却是个混蛋。我带着虚假的笑容把丽音母亲的钱包赝品交给了她,并自称是『佐野优斗』。 我告诉她明天想见丽音,然后离开了丽音住的公寓。 1月20日 ━━━ 太好了。 我的尝试大获成功。 丽音和佐野变得亲密起来了。 佐野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对于好色的他来说,能被丽音主动搭话,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吧。 虽然越想越让人火大,但为了我能活下去,只能拜托你了哦? 1月21日 ━━━ 后来,居然找到了一个应该是丽音母亲的钱包。 这不是个A货吗…… 1月22日 ━━━ 拯救紫乃…… 其实这是最难的。 因为,紫乃在寻找能够与自己比肩的人才。 如果找不到的话,她就要和自己不喜欢的男人结婚了。 而且那个男人还是个有施虐癖的变态混蛋。 正如预料的那样,佐野君向她发起了挑战,但第二天却在书店里津津有味的读着封面色情的轻小说。 你不是说要在模拟考试中获胜吗? 2月1日 ━━━ 考试当天。 我想到了在考试中获胜的方法。 为此,我决定反过来利用『世界的强制力』。 2月28日 ━━━ 好像成功了。 正如我所料,佐野在模拟考试中超越了紫乃。 其实很简单,就是替考而已。 虽说如此,我和佐野是在同一天参加考试的。所以,替考通常是不可能成功的。 但是,这个世界是按照那个混蛋描绘的剧本进行的。 所以,我在试卷上写下了『佐野优斗』的名字并提交了。 一般情况下会被怀疑作弊,但我相信『世界的强制力』。 结果,我解答的试卷居然真的被算在了他头上。 得分是全国顶尖水平。几乎是满分。 我本来实力就比紫乃还要强。 所以,替考赢过紫乃并不是那么难。 不管怎么说,总算放心了。这样一来,紫乃应该会开始在意佐野了。 3月1日 ━━━ 紫乃和佐野变得亲密起来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呸。 话说回来,佐野原本的模拟考试试卷被送到了我的座位上,他居然只考了50分左右…… 亏他还有脸向紫乃发起挑战…… 于是我很『好心』地把佐野君的试卷放进了他的书包里。 3月3日 ━━━ 如何拯救最后的女主角,朱奈呢…… 朱奈家的公司现在正处于倒闭的危机之中。而且,还向高利贷借了钱。 差不多,那些看上朱奈身体的家伙们,也就是高利贷的人该来了。 如果我可以直接借钱给她,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但那样的话,又会被『世界的强制力』抹消掉。 本来,佐野君应该向朱奈的公司订购商品,拯救公司的,但完全不能指望他。 说起来,那家公司叫什么名字来着? 3月4日 ━━━ 调查了朱奈父母的公司后,我想起了很多事情。原来她家是一家印刷公司。 佐野为了拯救朱奈,自费出版了轻小说。然后,委托朱奈父母的公司印刷。 不过不知道印刷的费用是从哪里来的,嘛,大概就是那种感觉。 然后,不知为何,那本小说居然大卖了。 虽然很想让他把内容给我看看,但现在那些都无所谓了。 那一块的设定真的很敷衍啊。 这个世界的佐野君似乎觉得为了拯救朱奈而采取那种行动很麻烦,所以我只能以『佐野优斗』的名义来写了。 因为有『世界的强制力』,所以我把那家伙写的小说标题直接抄了过来。我记得好像是叫《轮回》。 虽然我从来没有写过书,但这关系到朱奈的性命。 一周要写十万字吗……加油吧…… 3月11日 ━━━ 总算赶上了…… 我以『佐野优斗』的名义向朱奈的公司下了订单。 这样一来,朱奈应该就不需要出卖身体了。 3月15日 ━━━ 我随便写的几百页厕纸不知为何居然大卖了…… 大概是多亏了『世界的强制力』。 因为我自觉没有写作才能。 3月22日 ━━━ 居然还重版了,我又向朱奈的公司下了订单。 太好了太好了。 这样一来,朱奈上大学的钱也应该能凑齐了。 3月30日 ━━━ 话说回来,佐野你还真是个混蛋啊? 为什么你能对你自己毫无头绪的事情如此自豪地夸夸其谈呢…… 嘛,多亏了你的愚蠢,我活下去的希望增加了,所以也无所谓了。 总觉得很不爽…… 4月8日 ━━━ 升到三年级了。 女主角们和佐野被分到了同一个班级。 【LoD】的剧情进展顺利。非常顺利。 女主角们的好感度也确实上升了。 虽然总觉得他净干些人渣才会干的事,但这大概就是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别说下降了,好感度反而还升了。 5月15日 ━━━ 佐野和女主角们相处得很开心…… 我这都是为了活下去……所以…… 6月18日 ━━━ 曾经那么喜欢的【LoD】女主角们,我已经不想再让她们进入我的视线了。 看着她们在笑,真的好难受…… 看着她们朝着佐野露出笑容,更是让我心如刀绞…… 7月21日 ━━━ 到这个地步,应该不会再选错选项了吧。 总之,我自己真是辛苦了。 我想暂时专注于自己的事情。 现在的我应该能轻松考上前世想要就读的大学。 但是,不能大意。 高考造成的心理阴影只能通过高考来克服。 8月15日 ━━━ 趁现在也多赚点钱吧。 大学毕业后,我要去乡下过慢节奏的生活! 9月17日 ━━━ 我一直从远处看着女主角们和佐野,照这样下去应该真的没问题了。 我觉得就算找个婴儿来玩这个美少女游戏,也能迎来后宫结局。 10月31日 ━━━ 终于,要告白了! 我会在一旁给大家加油的! 11月1日 ━━━ 不是吧……? 那个混蛋,居然『保留』了…… 这下,不是确定要进全灭结局了吗…… 11月2日 ━━━ 为什么? 从那里开始,居然还能走到Bad End呢? 明明是那么简单的选项…… 11月10日 ━━━ 虽然只是根据情况作出的判断,但佐野似乎从那种局面开始,就一直在不断选最糟糕的选项。 女主角们的好感度就那样半吊子地停在不上不下的状态…… 11月11日 ━━━ 女主角们都在为自己没有被佐野选中而痛苦。 我觉得就像是被家暴的妻子还相信着曾经温柔的丈夫一样…… 11月20日 ━━━ 总、总之,还不能放弃。 虽然进入了全灭结局路线,但应该还有挽回的余地! 如果放弃的话,比赛就结束了对吧? 11月29日 ━━━ 停不下来…… 无论做什么,都会被『世界的强制力』阻碍。 12月2日 ━━━ 不行,根本找不到『世界的强制力』的漏洞。 12月13日 ━━━ 不行了。 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阻止这个趋势。 这样下去,我们所有人,都会在毕业典礼那天,被卡车撞死…… 不要啊不要啊……我不想死…… 12月15日 ━━━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12月16日 ━━━ 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谁来……谁来,救救我…… 12月20日 ━━━ 为什么我非死不可啊……? 我明明很努力了…… 我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 12月24日 ━━━ 我正在学校中庭苦恼的时候,丽音坐到了对面的长椅上。 然后,丽音和佐野一起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12月25日 ━━━ 今天也和昨天一样,丽音坐在了那里。 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递给我一罐咖啡。 「……为什么?」 我这么问后,丽音这样回答: 「现在的我,之所以能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他曾温柔地对待过我……所以,我也只是把那份温柔,稍微分给了你一点而已。」 然后她微笑着说道: 「总会有人来帮助你的。打起精神来吧。」 12月26日 ━━━ 我去为了那份罐装咖啡道谢。结果…… 「……你是谁?」 1月9日 ━━━ 我把学生证弄丢了…… 真没出息。 「有什么烦恼吗~?」 朱奈笑着站在那里。 1月10日 ━━━ 我昨天一直找到晚上,可最后还是没找到。 结果今天早上去学校时,我的学生证已经放进了我的鞋柜里。 里面还夹着一张纸条。 「下次可要注意一点哦~?」 1月11日 ━━━ 我去向她道谢了。 「我~?我可没有捡到什么学生证哦~?」 1月24日 ━━━ 要用故事来对抗故事。 于是我决定泡在图书室,想寻找灵感。 1月28日 ━━━ 我把所有的故事都翻了一遍。 「您这么拼命,连着好几天,到底是在找什么呢……?」 悄无声息地,紫乃向我搭了话。 我犹豫了一下,隐去了【LoD】这个词,只零零碎碎地告诉她,我正在寻找摆脱自己现状的线索。 「真是有趣的思路呢……」 她毫不怀疑地点了点头,似乎很感兴趣。 之后,我们一起交换了不少想法,但最终还是没能得出结论。 「……抱歉,我差不多该去和他碰面了,先失陪了。」 她应该并不是相信了我的话。 在她眼里,我大概只是个精神状态有些不对劲的人。 即便如此,为什么紫乃还是愿意陪我到这种地步呢? 「因为你的眼神看起来很寂寞,像是随时都会消失一样……大概吧?」 然后,在临走时—— 「今天我很开心。要是有什么事的话,请来找东云紫乃。」 她这么说道。 1月29日 ━━━ 心里稍微轻松了一些,所以我去向她道谢了。 「抱歉,请问您是哪位……?」 2月2日 ━━━ 我已经到极限了。 连呼吸都觉得痛苦。 不管是心灵还是身体,都像快要崩溃了一样。 在入学考试回去的路上。 就在我自然而然地想要踏进铁路道口的那一瞬间。 「不要!」 我被樱月拦住了。 她明明不该认识我,却一边流着泪一边冲我发火。 「要是觉得痛苦,就来找我商量!我绝对会帮上你的!」 为什么是我? 「现在的我之所以还能站在这里……是因为在痛苦的时候,被自己最喜欢的人救过。」 2月6日 ━━━ 去参加考试的路上,我在电车里看到了樱月。 「嗯,你找我有事吗?」 2月17日 ━━━ 原来在这个世界里,女主角也还是一样在拯救我的心啊…… 谢谢你。 托你的福,我终于下定决心了。 2月18日 ━━━ 就算是『世界的强制力』,也并非无敌。 一定有办法救下大家。 只要牺牲我的命的话…… 2月19日 ━━━ 我一定,一定会救下你们。 2月20日 ━━━ 一定有才对。 2月21日 ━━━ 一定……有的。 2月22日 ━━━ 没有…… 根本就没有…… 为什么啊…… 2月23日 ━━━ 你们就这么想杀了我和那些女孩子吗!? 回答我啊,你们这群人渣! 2月28日 ━━━ 求你们了……! 我的命怎样都无所谓…… 反正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我都没活出过什么像样的人生,我这条命你们想怎样都行…… 求求你们,至少那些孩子…… 请放过她们…… 3月1日 ━━━ 佐野。 都是因为你的选择。 为什么要为了你这种家伙,让我们去死? 3月2日 ━━━ 我绝对要向你们复仇……! 3月3日 ━━━ 但我连那些家伙的名字也不知道,长相也不知道,连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3月7日 ━━━ 想不出来想不出来想不出来……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3月8日 ━━━ 今天差点被车撞了。 但我想到了…… 反正迟早都要被撞的话……是吧? 3月9日 ━━━ 我想到了一个方法…… 一个向你们反击的方法…… 一个破坏剧本的方法…… 3月10日 ━━━ 在全灭结局的时候,会出现『某高中生被闯红灯的卡车撞倒。 BAD END』的文字和浑身是血倒在地上的【入谷聪】的CG。 如果是那些丧尽天良的家伙们的话。 你们大概是想着,这就已经暗示了『所有女主角都死了』,然后自己在一边暗爽吧。 但你们大意了。 你们并没有明确写下:女主角们死了。 既然如此,即使在剧本结束后,女主角们还活着,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吧? 3月12日 ━━━ 我的死亡已经注定。 无法逃脱。 但是,我至少要拯救樱月她们。 ——对你们这些想要杀死那些女孩子们的混蛋作者来说,应该很不爽吧? 3月13日 ━━━ 明天就是毕业典礼。我的生命也到此为止了。 不可思议的是,之前还喧嚣无比的内心,现在却像无风的水面一样平静。 3月14日 ━━━ 不惜生命的觉悟才能带来胜利—— 别了 ◇ 夕阳西下,昏暗的天空中飘着暗灰色的云。空空如也的玻璃杯散落在我们的桌子上,里面的冰块也已经融化成了水。 我们的视线集中在那本散发着异样存在感的【日记本】上。 「哈、哈哈。这肯定是假的……反正,肯定是我们当中的谁的跟踪狂写的吧?」 最先开口的是北川同学。 「北川同学……?」 北川同学一只手撑着胳膊,捂着脸,发出诡异的笑声。 「等他醒来后,一定要好好审问一下入谷聪。嗯,没错……」 「北川同学——」 「……怎么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西园寺同学?」 北川同学用锐利而浑浊的眼神看着我。 「其实……你心里已经很清楚了,不是吗……?」 「什……你、你们呢!?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发生!?那我们的……」 尖锐的怒吼声在店内回荡。 「冷静一点……」 「你让我怎么冷静!我们这三年来的时光,我们的感情,如果全部都是别人设定好的……这种事,那我们算……呕——」 感到一阵恶心的北川同学冲进了厕所。 我也完全无法相信。 【日记本】中记载的真相 —— 彻底颠覆了我们高中三年来一直坚信的东西。 入谷聪的日记中,事无巨细地记载了我们的事情。不,应该说是记载得过于详细了。 如果只是一两件单独的小事,或许还能当作偶然一笑置之,但按照这上面写的,简直就像是我们一直被某人监视着一样。 ——我们是【LoD】这个世界中的登场人物,是被设定为喜欢佐野优斗的人偶。一想到这里,我就突然对眼前的世界感到恐惧。 「但、但是啊~,那入谷聪君到底是什么人呢~?」 平时以圣女着称,总是沉着冷静、落落大方的南条同学,她的声音也在颤抖。 「我不知道……只是,他应该来自比我们所在的世界更高维度的空间……恐怕是所谓的上位存在……」 一群人里面最冷静的也许是东云同学。她的恐惧中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好奇心。 「……我也赞成东云同学的意见。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但是,从这字里行间来看……」 「他和这个世界的创造者是对立的,对吧。」 我重重地咬了咬唇,点了点头。 「虽然只是假设,但我认为入谷聪也许是在上位世界受到了惩罚。因此,他才被贬到了我们所在的这个低维世界【LoD】。」 「确、确实~【日记本】的后半部分全是不堪入耳的骂人的话呢~」 「不愧是东云同学。」 「不,这只是毫无根据的空想罢了……如果被其他人听到,大概会被当作疯子送到医院去吧。」 虽然语气很自嘲,但东云同学说的很有道理。 「不过,如果说有一件事是真实的,那就是入谷聪一直在暗中努力,引导那个试图将我们推向【坏结局】的【主角】:佐野优斗,想要让我们免于死亡。 」 「「「…………………………」」」 这本【日记本】中记载的【Bad End】。如果迎来这个结局,我们当中的某个人就会死去。而且,掌握着一切钥匙的,正是优斗君。按照日记中的说法,优斗君的行动决定了我们的命运。 只是—— 「果然还是无法相信!我们明明一直以来都被优斗君帮助着啊!?」 「没错哦~!我们的救世主可是优斗君哦~!?」 「我、我知道。我们喜欢上了同一个人。想相信他的心情是一样的……只是……」 那种希望【日记本】里写的全是虚构的恶作剧的强烈渴望,让我们不自觉地对东云同学发起了脾气,这点需要反省。因为东云同学此刻肯定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 「……既然如此,就来验证一下吧。」 「……北川同学?」 北川同学一脸憔悴,像幽灵一样爬回了自己的座位。 「现在就给优斗打电话。然后,问问他关于这本日记的内容。」 「确、确实~!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我也赞成!」 南条同学和东云同学都举手赞成。 然后,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最后一人,我——西园寺樱月身上。 「嗯……是呢,就这么办吧。」 实际上这确实是了解真相最好的方法。优斗君到底是不是入谷聪所说的那种人,只要这么做就能弄清楚了。我们已经别无他法,只能寄希望于此。 『喂——?怎么了丽音?』 北川同学一打电话,优斗君马上就接了。她开了免提,让我们都能听到。 「对不起,优斗。现在,【四方美女】正聚在一起呢。」 『诶!?真的吗!?难道说,你们重新考虑了那件事吗?』 「不,是别的事情。」 『切。我也很忙的,快点说正事。』 所谓的『那件事』,应该是指让我们所有人都做他炮友的事情吧。听到不是这件事,优斗君便毫不掩饰的咂了咂嘴。 ——我们,明明喜欢上的是那个『温柔』的优斗君啊……? 我的心不禁隐隐作痛。 「那、那就让我先问你一个问题,请你回答。」 『好好好。』 于是,北川同学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用一如既往的倔强表情,下定决心似的说道。 「呐,优斗……你来过我家吧??」 『没有啊。』 他斩钉截铁地回答。按照日记中的写法,一个自称【佐野优斗】的同班同学捡到了北川同学母亲的钱包并送还给了她。多亏了这件事,北川同学才免于被殴打致死。 「你、你见过我母亲了吧?你自称是佐野优斗吧!?」 『我没做过那种事啊……』 「是谎话……对吧?」 『我有病吗,为什么要撒那种无聊的谎?好了,下一个。』 脸色苍白的北川同学深深地坐回椅子上,目光呆滞地凝视着虚空。 「那、那~,换我来问咯~」 『是朱奈啊。可以啊。』 「你帮我父母的公司拉了很多生意吧?谢谢你啦~」 『哈?什么意思?』 「诶?」 『我压根儿连朱奈你爸的公司叫什么都不知道……』 「你、你在说谎吧?你不是说需要大量印刷品吗!我妈妈说你还开了名为【佐野优斗】的收据!」 『我为什么要撒谎啊。怎么你也和丽音一样,真是奇怪的家伙。』 「怎么会~……」 南条同学没能说完最后半句话,就瘫坐在了沙发上。 「下、下一个是我。我是东云。」 『是紫乃啊。什么事?』 「你还记得在模拟考试中赢了我的事情吗?」 『啊啊,那个我记得。总算来了个我记得的问题。』 「太好了。」 东云同学松了一口气。但是,接下来的话让她僵住了。 『啊,不过,说起来那个时候,有两张答题卡啊~』 「诶……?」 『嘛,算了。我本来就对自己能考高分很有自信。至于那张只有一半分数的答题卡,应该是谁的恶作剧吧。』 「是、是这样啊……谢谢……」 虽然能听到优斗君的笑声,但我们这边已是如堕冰窖。 【日记本】中确实是这么写的。【佐野优斗】签名的两张答题卡。一张接近满分,另一张却只有一半左右的分数, 曾被誉为能与东云小姐并肩的天才,优斗君口中的话语此刻显得如此空虚。 事到如今,证据确凿,东云同学也一样深深地坐回沙发,用手捂住了脸。 『那么,最后是樱月了吧。请简明扼要地说哦?』 轮到我了。好害怕。即使前三个人都是那样,我也希望只有我这里是不同的。 我相信你哦,优斗君! 「你来过我的第一本写真集的握手会吧?」 『啊啊,是啊。』 「谢谢哦?很贵吧?」 『哈?你在说什么啊?』 「买写真集的人每人会有一张应募券。嗯~,优斗君为了我,买了一百本写真集,不是吗……?」 『你在说什么啊?明明每天都可以近距离地见到活生生的樱月,我怎么会做那种麻烦事啊。话说,那个握手会入门券不是樱月你想见我才送给我的吗?那时候的泳装很适合你哦。』 「……谢谢。」 『问题问完了吗?我可是很忙的。那就先这样了,下次再见。拜拜。』 说完,他就单方面挂断了电话。 我们一言不发,只有手机里传来『嘟——嘟——』的、毫无感情的挂断音在寂静中回荡。 「呵呵呵。」 不知是谁漏出了一丝笑声。 「哈哈哈。」 「呵、呵。」 「啊哈哈……」 然后,就像被传染了一样,大家一个接一个地开始嗤笑起来,我们的桌子上回荡着奇异的笑声。 笑声引来笑声,营造出一种魔女举行仪式般的诡异氛围。 我们心中一直相信的佐野优斗,只不过是个谎言。 曾经认为重要的东西,就这样轰然崩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空洞。 「呵呵,真有意思啊。我们一直深信不疑的佐野优斗到底是什么啊?」 「是啊~他一次都没有帮助过我们,我们居然还爱上了他,真是像傻瓜一样~」 「愚蠢至极呢。愚蠢到让人笑个不停。」 「没错!一切都无所谓了!」 我对佐野优斗的爱恋之情消失了。 不,我到底为什么爱上了他啊? 因为是青梅竹马? 就因为这种理由,我就爱上了那个男人吗? 那家伙到底哪里好,能让我鬼迷心窍地爱上他? 「——呐,告诉我答案吧。入谷聪君。我,我们到底是什么啊?」 ──────────────────────── 第四章 一直帮助着我们的,其实是—— 「终于,明天就要到了啊。」 车站前的樱花树上,淡红色的花朵竞相绽放,仿佛在祝福着迎接新学年的学生们。我的大学入学典礼也定在明天,总觉得自己也多少受到了这份祝福。 我即将入学的大学是一所离家很近的普通大学。叫做『教养大学』,坐三站电车就能到,从大学最近的车站出来后不用走几步路就能到。 顺便一提,我前世一直想考的那所大学也考上了。偏差值也比教养大学高,但无奈离家太远了。 ……以上这些都是表面上冠冕堂皇的借口。 真相是因为我住院了,所以根本没有收到心仪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结果错过了缴学费的期限。 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即使有前世的知识这种外挂加持,最后却落得如此结局,说明我和那所大学真的无缘吧。不过我也已经算复仇成功了,所以算是了却了前世的业障。 我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大概吧。 不如说,我很惊讶教养大学居然把录取通知书寄到了我住院的医院。要是没有这件事,说不定我就上不了大学了,这简直就是老天有眼。因为这件事,即使还没有入学,我就已经喜欢上了这所大学。 不过话说回来—— 「本来想趁着新年新气象,大扫除一下的,结果比想象中累多了……」 我租住的新房间位于东京都心近郊。不是在东京都内,而是勉强算在县内,所以房租没有那么贵。但就算这样,这间带阁楼的一室一厅,房租居然才五万日元,还附带浴室和家电,简直是超值的宝藏房源。正常情况下,至少要八万日元吧。说不定还不止。 我把阁楼上的行李一股脑儿地装进塑料袋,把杂志类用塑料绳十字捆绑好,放在了房间门口。 因为只能用左手,所以用绳子捆绑这个作业比我想象中还要累。而且,上阁楼的楼梯时,总担心会失去平衡。 如果惯用手没事的话就好了…… 总之,垃圾整理算是告一段落了。 只是—— 「整理之前没过脑子就开始了,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先不说右手受伤最严重这个事实,其实我目前全身其他地方的伤都还没有痊愈。腿脚还不利索,走路必须拖着腿,要把这些垃圾拿到垃圾场,还要爬楼梯来回跑,实在是太吃力了。 「都做到这一步了,却不能全部扔掉吗。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能分开来,一点点丢弃了……」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在今天之内全部搞定,但我现在身负重伤,只能放弃。而且,对做不到的事情生气也只会徒增压力。差不多也该接受现实了。 我把自己陷进房间里唯一的家具——沙发里。 我不禁回想起前几天和【LoD】的四位女主角一起举行的聚会。自从进入高中以来,我每天都只想着会怎么死,所以那次聚会真的很开心。 虽然一直没少操心就是了……。 「买手机、烤肉……还有很多不想回忆起来的事情啊……」 出院那天,在聚会之前,我说自己想买一部手机。正好,朱奈也想要,所以我们本来打算一起去买的,但另外三个人却一起把手机砸在了地上。她们这么做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容。 「我才不想碰被渣滓污染过的手机呢。正好,我也打算换一部手机了,我要买和聪一样的手机。」 ……以上是北川丽音的原话。 之后,我们一起去买手机,正好赶上『情侣折扣』活动……不,还是不要再回忆那件事了。 总之,大家开心地一起买了手机,进了烤肉店,她们又为了争夺我旁边的座位吵了起来。 只要我选了其中一个,另外几个就会立刻黑化,那场面真是绝了。 虽然我接受了『啊~』的喂食,但坚决阻止了她们在烤肉店里上演『女体盛』。这里又不是无内裤涮锅店…… 顺便一提,肉真的非常好吃。 我用不习惯的左手操作着手机,打开了L◯NE。里面有四个女主角的名字。即使算上前世,这也是我第一次和女孩子交换联系方式。 但是,里面一条消息都没有…… 不,我其实也有过那么一丝丝的期待。 毕竟我是救命恩人,而且还是她们主动提出的要交换联系方式,按理说对方应该会主动联系我才对。但我还是太天真了。这段时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也许有人会说,你可以主动联系她们啊,但我不知道该发什么。也就是说,完全陷入了僵局。 「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她们已经尽到了自己的义务,而且新生活也开始了。」 交换联系方式对她们来说,也只是一种礼貌吧。想到这里,我不禁感到一丝落寞。 「纠结这个也没用。只要她们能快乐地生活就好。」 本来,我就已经打定主意要豁出这条烂命了,所以根本没想过能够和女主角们扯上关系。到现在为止,她们能一直照顾我,我已经非常满足了。 「好嘞!去扔垃圾吧!」 果然,就这样在脏房间里迎接开学典礼还是让人不舒服。我下定决心要爬楼梯来回跑,用左手提起了垃圾袋。 『叮咚——』 「嗯?」 我准备去开门。应该是网购的东西送到了吧。 我也没透过猫眼看,就这样直接打开了门。 「呀吼~,聪君!好几天不见了呢!」 「诶、啊、诶?」 站在门口的是樱月。 诶?真的假的?为什么? 「啊~!不行哦,聪君。你可是病人,要绝对静养才行!」 「啊、抱歉。」 她双手叉腰,有模有样地开始说教我。让我不禁道了歉,但这不是重点。这时,樱月伸长脖子,往我房间里看。 「哇~,好多垃圾啊。这些全部都要扔掉吧?交给我吧!」 「啊,等等!?」 但她还是无视我的阻止,擅自闯进了房间。然后,二话不说双手提着垃圾袋,走出了房间。 「啊,聪君在房间里休息吧!我马上就搞定!」 「啊——,嗯……」 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她就立刻行动起来了。可以听到樱月咚咚咚轻快地下楼梯的声音。 既然她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就泡杯咖啡等着吧。 ◇ 原本堆积如山的垃圾袋一下子消失了,房间感觉一下子变宽敞了。 「抱歉。麻烦你了。」 「别在意!就算像奴隶一样使唤我也可以哦?」 「不不,那还是算了……」 总觉得像是在利用人家的弱点,绝对不行。 「比起这个,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作为房主坐在沙发上,樱月则隔着桌子,在对面的坐垫上坐下。这个单间就这么大所以只能先这样。睡觉的时候我还得爬到阁楼上。 比起这个,我更奇怪樱月的事情。我印象中没有告诉过她我的住址。我本想问问她是怎么知道的,但她却一心一意地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咖啡。 「嗯……嗯。」 她那富有光泽的红润嘴唇划过杯子的边缘,每当液体滑落喉咙时,都会发出色气满满的叹息。 一言以蔽之,非常色情。 因为没想到会有客人来,所以我用了平时自己用的杯子招待她,这反而更让人浮想联翩了。 「呼~,真好喝……」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露出了非常陶醉的表情。 「不过是速溶咖啡,但合你口味就好。」 「是啊。因为是聪君泡的,所以是我喝过的最好喝的咖啡。」 「太夸张了。」 不过总比说难喝要好。但是,比起这个—— 「我记得我没有告诉过你我的住址吧,你是怎么找到的?」 「——那种事,无所谓吧?」 稍微停顿了一下后,樱月用一如既往的笑容看着我。但是,我从中感觉到了一丝阴霾。 「不,怎么可能无所谓——「比起那个,我也有件事想问聪君」」 樱月打断了我的话,清楚地对我说道。 「这几天,你都做了些什么呢?」 她稍微歪着头,睁大眼睛看着我。语速很快,没有抑扬顿挫,很平淡。但不知为何这种像平静的水面一样的语气让我感到毛骨悚然。 「不,就是正常地准备开学的事情。」 「就凭这副身体?」 「啊,是啊……」 只是在家里活动的话没有什么问题。虽然也稍微外出了,但没有出远门。毕竟一直待在房间里,总觉得会憋出病来,所以稍微散了散步,真的就只是这样而已。 「呐,我已经没有用了吗……?」 樱月的眼中流出了泪水。 「明明你的身体还不方便,为什么不依靠我呢?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住址呢?我一直在等着哦?我说过,只要你下命令,我什么都愿意做的哦?但是,我等啊等,一直都没有等到你的联系,所以,我鼓起勇气来了,结果你却一个人在收拾屋子,勉强自己做这种事情——呐,回答我啊?」 也太沉重了,而且好可怕啊!? 比起现在恐怖到极点的樱月,恐怖片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 感觉如果在这里随便敷衍或者撒谎的话,可能会伤害到她。于是我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一开始我是想联系樱月的,但想到你很忙……你不是也还要准备大学的事情吗?我不想让你费心……」 这不算说谎,但也不全是实话。作为我灵机一动想到的说辞,应该还算合格吧。 「……真的吗?不是因为我已经没用了吗?」 樱月浑浊的眼中恢复了生机。 「虽然我想说我一个人也能行,但看来还不行。老实说,今天,樱月你能来真是帮大忙了。谢谢你。」 「嗯……嗯!太好了!」 「喔!?」 樱月激动地扑进了我的怀里。我不禁接住了她,柔顺剂的香味和作为人气写真偶像的绝妙身材触碰到了我,让我的理性差点快要飞走了。 「樱月,那个,能先放开我吗?」 「啊,对不起?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所以太安心了。」 「不,我怎么会不要你呢……」 不过我也没有捡到过你啊。不如说,我之前还觉得自己才是被抛弃的那一个呢。 「太好了……如果你讨厌我的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度过这黑暗的大学生活了。」 樱月抚摸着胸口。看着这样的樱月,我感到一股使命感。我必须抛开一切,说出该说的话。我不能让樱月一直背负着罪恶感。 「……呐,樱月。我能说几句吗?」 「嗯?什么事?」 「我的事情你不用在意,好好享受大学生活吧。毕竟这是进入社会之前的最后一段逍遥时光。」 樱月虽然已经在工作了,但我不知道她将来的职业规划,一般来说,大学生是进入社会之前的最后乐园。我不希望她把这四年的时光浪费在对我的罪恶感上。 「……你果然还是不需要我了吗?」 「不是的。像今天这样帮助我,我真的很感激。只是,我们上的大学不同,樱月你有你自己的人生吧?」 「我的人生就是为了聪君而存在的哦?」 「诶……」 她一脸认真地说着…… 太过认真了,让我不禁有些退缩。 樱月露出了微笑。 「而且,聪君你净说些奇怪的话。我们上的是同一所大学啊?」 「诶?」 「诶?我没说过吗?虽然学部不同。」 「第一次听说。」 就算在玩【LoD】的时候,游戏中也只提到过她们要上大学,但没写是哪所大学。 「所以,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哦!在大学里我也会一直照顾你的!」 「啊,嗯……」 面对她天真无邪的笑容,我根本无法拒绝。不如说,总觉得拒绝的话后果会很可怕。我已经决定了,在她对我的罪恶感消失之前,就让她尽情地照顾我。这里只能妥协了。 只是—— 「嘛、嘛。虽然在学校里可能需要你照顾,但你没必要特意来我家吧?我不能给你添那么多麻烦——「叮咚——」」 门铃声打断了我的话。 「我去开门。」 她无视我这个房主,径直跑去开门了。 大概是网购的东西送到了吧。 因为精神一直高度紧张,我把身体靠在了沙发的靠背上。 「猜——猜——我——是——谁?」 「喔!?」 突然,我的视野被一片漆黑所笼罩。不,比起这个,这似曾相识的声音是, 「朱奈……?」 「答~对了」 她松开了手,我不禁从沙发上抬起头,向后仰去,结果碰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朱奈正笑眯眯地俯视着我。 「好久不见了呢~」 「啊,嗯。好久不见~个鬼啊!为什么朱奈会在我家!?」 而且从后面这样的话,朱奈的『蜜瓜』会碰到我的啊!? 「不只是朱奈我哦——「好想见你!」啊,等一下!?」 紧接着,紫乃也像是在演什么感人肺腑的久别重逢戏码一样,眼含泪光地扑向了我。 「好几天不见的聪大人……虽然有各种准备,但不能照顾您的日子感觉真是漫长。您的伤势如何?要是恶化了的话——」 「啊~,没事没事。正在顺利地康复中。」 「那就好……」 紫乃正坐在我的膝盖上和我说话,让我们脸和脸的距离几乎为零。 但即使靠得这么近,紫乃的皮肤也像宝石一样无瑕。 不对,现在不是做这种恶心分析的时候!! 「抱歉,朱奈、紫乃,能先放开我吗……」 「是啊。快放开!聪都感到困扰了吧?」 「「好~的」」 朱奈和紫乃依依不舍地从我身上离开。虽然她们愿意放开我很感激,但为什么丽音也在这里? 「好久不见了呢,聪。」 「也没那么久吧。比起这个——「呐,聪」」 我的疑问再次被封杀。比起这个,丽音拉近距离的方式也太熟练了吧。我的沙发虽然可以横躺,是双人座的,只见她一瞬间就占据了我旁边的位置,然后,用双手握住了我的右手。 「好想见你。一直,一直很担心你。担心你是不是一个人害怕地偷偷哭泣……」 「我又不是小孩子……比起这个,唔咕!?」 「但是,已经不用担心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照顾你的,所以放心吧。害怕的话,可以在我的胸膛里哭泣哦?」 丽音把我抱在怀里,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被幸福的触感包围了。比起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反而是丽音。 你们到底有多担心我啊……难道说,我在你们眼里就这么像小孩子吗……有点受打击。 话说回来,这些家伙,完全不让我说话啊!? 她们愿意照顾我我很感激,但也请尊重一下我的意愿啊。我试图从丽音那让人堕落的拥抱中挣脱出来。 然后—— 「哈……所以说,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记得,我没有告诉过你们我的住址吧……」 「为什么,樱月没告诉你吗?」 「不,什么都没……」 「那个人……明明聪也会感到困惑的,真是的。」 丽音按着太阳穴,但我比她更想按太阳穴。 「大家,都到齐了呢!」 这时,樱月从门口回来了。从刚才开始她们就一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这也让我的疑问越积越多。现在终于安静下来了,差不多该好好回答我了吧。 「知道我的住址这件事暂且不论。比起这个,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聚集在我的房间里啊……」 「什么为什么,当然是搬家了啊。我们从今天开始都搬到了聪君隔壁的房间,以后就是邻居了呢!顺便一提,我们都上了同一所大学哦!」 「诶……?」 「虽然学部很不幸地都不一样。」 「呐~,要是和聪君一样是经济学部就好了~」 「是啊……真想杀死考试时期的我啊。」 「真的假的……」 事到如今,我都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也是『世界的强制力』在作祟了,但游戏本身应该在出现『BAD END』字样的时候就结束了。既没有大学生篇,也没有续作。也就是说,这应该是偶然……我居然和女主角们……上了同一所学校…………。 「没事吧?」 「诶?啊啊。没事。」 「那就好。」 被樱月搭话,我回到了现实。 我抬起头,【LoD】的四位女主角正笑盈盈地俯视着我。 「那么,聪君。让我们一起享受大学生活吧?」 不过明明是天真无邪的笑容,却总觉得让人感受到了一丝黑暗。 「还请……手下留情……」 我能说的只有这些。 ◇ 医院的房间被寂静笼罩着。白色的窗帘微微摇曳,每次摆动都将温暖的风带入病房内。病床左右,是几位刚毕业不久的女高中生,她们正以沉痛的表情注视着躺在中央沉睡的『入谷聪』。 他全身都缠着绷带,裸露在外的皮肤少之又少。眼睑紧闭,一动不动,说是死人也不会让人感到违和。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醒来呢……我有很多想问你,想对你说的事情啊。」 我——西园寺樱月对着他小声低语着。希望这话能传达到他沉睡的耳中。 他已经昏迷好几天了。据医生说,多亏了及时的处理,他才得以保住性命。只是,他也有可能就这样一直处于植物人状态,永远不会醒来。 「我还会再来的……」 以这句话作为信号,在场的所有女生都站起身。直到走出病房,我们一句话都没说。 从那天开始,只要有空,我们就会来病房。 我希望他能立刻醒来。这并非『希望救命恩人苏醒』这种纯粹的祈愿,而是为了我们自己——这种卑微而自私的想法。 我们到底是什么?他到底怀着怎样的想法救了我们? 我们今后又会怎么样呢?—— 我们为了满足自己这种卑鄙的私欲,向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救命恩人寻求答案。我从心底厌恶这样的自己。从其他人的表情可以看出,大家也都是一样的。 ——或许,就连现在的状况,也是被人安排好的吧 这种不安挥之不去。我只感觉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正在崩塌,即将坠入无底深渊。 「……各位。可以稍微打扰一下吗?」 走在最后面的东云停下了脚步。我们也回头看向她。 「怎么了?」 「……我,利用东云家的力量,调查了『入谷聪』这个人」 听到『调查』这个词,我们都愣了一下。 「嘿……真不愧是东云财阀的千金大小姐呢。」 北川同学饶有兴致地看着东云。她虽然语气尖酸刻薄,但却隐藏不住背后的好奇心。我和南条同学也是一样。 「接下来要说的事情,请不要外传。因为其中涉及到一些违法的事情。」 「知道了啦~,我会守口如瓶的。」 东云同学口中的『违法』一词让我们感到一丝紧张,但南条同学的话又让我们放松下来。她那种装傻充愣的样子,换做普通人肯定会想给她一拳,但因为她是『圣女』,所以才会被原谅。 我们转移到医院附近一个冷清的公园。我和南条同学坐在秋千上,东云同学则把公园周围的栅栏当椅子,拿出手机。北川靠在支柱上,双手抱胸。她警惕的看着四周,方便随时通知我们是否有人过来。 「首先是『入谷聪』的家庭构成……他和父母好像已经断绝关系了……现在似乎他是离开了父母,独自生活。」 「一开始就这么劲爆啊……知道背后的原因吗?」 「是的。我向他老家的人打听了一下,他母亲说『那不是我的儿子』『还我的儿子!』『瘟神』。他父亲也说了同样的话」 「难道是被亲生父母憎恨着吗?」 「诶~,我开始害怕入谷君醒过来了~」 一切信息都让人先入为主地想到不良少年的坏印象,我和南条同学都害怕起来。 「但好像不是这样。周围人对他的印象都还不错。」 「会不会只是在家里专横跋扈呢?这种事很常见哦。我的垃圾父母就是这样的。」 北川同学自嘲地说着,东云同学却摇了摇头。 「他被父母疏远,不是因为他品行不端,也不是因为他没有能力。事实上正好相反。是因为他『过于天才』了……」 「过于天才……?诶~,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入谷聪』是普通家庭不可能诞生的『天才』。幼儿园的时候,他不仅精通了加减乘除,还懂高中数学。小学的时候,他就开始涉足股票和外汇,中学的时候,他用过年收到的零花钱当本金,赚到了数千万。」 「好、好厉害啊~他竟然是这样的天才。」 「是的。我可以断言,他比我更强。」 东云同学断言道。她可是我们学校,甚至是全国学生中数一数二的佼佼者,竟然承认了自己不如别人,这让我感到震惊。正因为她是如此优秀的存在,当佐野同学在模拟考试中击败她时,才成了学校的新闻。 「哎~,真意外……你竟然能坦率地承认失败。」 「呵呵,我可从来都没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只是,我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很少……」 东云轻轻地化解了北川的挑衅,看起来有些开心。 「总而言之,『入谷聪』是因为太过优秀,让他与疑神疑鬼的父母产生了无法弥补的隔阂,最终导致了断绝关系。」 「这太难理解了吧……仅仅因为太优秀,就怀疑自己亲生的孩子……」 平时我们肯定会把这种无法理解的事情当笑话,但我们看过揭示『入谷聪』本质的【日记本】。读过那些的我们,无论如何也无法责怪他的父母。 「对于他的父母来说,这或许是不幸的事情,但或许【LoD】的创造者将受到上位世界惩罚的反叛者,转生到了【入谷聪】的容器里吧。呵呵,我自己说出来都感觉像在写烂俗的科幻小说。」 「别说得那么开心啊……」 「失礼了。毕竟和未知事物的相遇是如此令人兴奋啊」 东云同学似乎很享受现在的状况。她给人的印象一直是安静的大小姐,但现在感觉她像一个充满好奇心,喜欢惹麻烦的大小姐。这时,北川同学从秋千的支柱上离开,用催促的眼神看着东云同学。 「我说,你差不多该告诉我们你想干什么了吧?」 「此话怎讲?」 「你特意把我们叫住,肯定不是为了说这些吧。如果只是想找人倾诉,那另当别论,但我们原本是喜欢同一个人的竞争对手吧?会觉得你有目的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竞争对手…… 正如北川同学所说,在喜欢佐野那家伙的时候,我一直都觉得其他三个人很讨厌。她们都那么漂亮,可爱又出色。我曾经为了胜过她们而拼命努力,但那些都感觉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正如北川所说,曾经的我们是竞争对手。过去有隔阂是事实。」 东云同学笔直地看着我们。 「但是,现在的我却怎么也无法这样认为。不如说,我觉得我们是怀揣着相同痛苦的……『同志』……」 「诶……?」 听到东云同学说出『同志』这个词,我们都震惊了。虽然我们的关系绝对不能说是纯洁的,但她的话让我觉得,此时我心中对她们三人产生的感情,终于有了一个名字。 「……是啊!这个说法不错!」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和南条同学对视一眼,因为感到有些害羞而笑了起来。在『身为【LoD】世界的角色兼受害者』这一点上,我们确实是同类。但是,知道自己并不是独自一人,这一点也比什么都让人安心。 即使我们曾经是情敌。不,正因为曾经是情敌,才更能理解对方的内心,反而能建立起信任。 「同志……同志吗」 这时,只有北川同学在喃喃自语。 「你怎么了?」 「不,那个,嗯」 我一出声,她就吓了一跳。难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然后,北川同学在反复犹豫后,最后小声说道。 「比起『同志』,『朋友』不是更好吗……?」 「诶……?」 「朋友~?」 「是吗?」 我和南条同学,东云同学互相看了看,最后看向北川同学。只见她白皙的皮肤瞬间变得通红。 「~~~!忘了我刚才说的话!那只是我的一时糊涂。还是同志,「不错!这样更好!」诶?」 我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北川的手。虽然她外表看起来很冷淡,但手却非常温暖。 「呵呵,竞争对手变成朋友。不是很好吗?」 「是啊~,比起同志,还是朋友更好啦~」 「诶、啊、是吗,那就好……我交到第一个朋友了……」 看到放下心来的北川同学,我不禁觉得她可爱极了。感觉她和在学校里的时候完全不一样。虽然依旧清冷,却又很可爱。我们都用温暖的眼神注视着北川同学。 「那我就叫你丽音吧?朱奈和紫乃也同意吧?」 「……!嗯,请多关照哦~,樱月酱。还有紫乃酱和丽音酱」 「是呢。我也请允许我用名字称呼各位。那个,朱奈小姐,樱月小姐,丽音小姐……这样可以吗……?」 「随便叫吧。那个,今后请多关照。樱月,朱奈,紫乃……」 花瓣此时抚摸着我的脸颊。回头一看,梅花正盛开着。『报春之花』在寂静的夜晚,似乎正在祝福我们的关系。 「呵呵,加深友谊就到此为止吧——接下来该进入正题了吧。」 东云……不,紫乃用认真的眼神看着我们,我挺直了腰板。 「我想要得到确切的答案。【LoD】是什么?那个男人是什么?入谷聪是什么?还有,【东云紫乃】又是什么……」 我们也想知道这些。如果【剧本】还在起作用,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被『世界的强制力』所影响,变得奇怪。 「但是,入谷聪君现在不是昏迷不醒吗?说不定会一直处于植物人状态啊……」 「正如朱奈所说。目前,这个世界里最了解情况、最值得信任的人只有入谷聪。但是,如果在他醒来之前这个世界里发生什么,就太迟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那个,紫乃。」 「……请不要害羞啊。」 「你、你很吵耶。」 「好好好。丽音的事情先放一边。所以你打算怎么做呢?」 我把跑偏的话题拉了回来。紫乃清了清嗓子。 「接下来,我们要去入谷聪现在住的公寓。」 「「「诶?」」」 「钥匙我已经准备好了。请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任何疏漏。」 重点不是有没有疏漏啊…… 「呵呵,他是一个会写三年日记的严谨之人。去他家的话,应该能找到其他物证。虽然不能完全解开我们的疑问,但至少能解决一部分……怎么了吗?」 紫乃注意到我们都露出了为难的表情。然后,朱奈困扰地对紫乃说。 「紫乃酱~,那不是变成入室盗窃了吗~?」 「是又如何?」 她一脸茫然…… 「我一开始就说了吧?请不要外传。如果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呵呵,会怎么样呢~」 「我要和你解除朋友关系……」 「太迟了哦☆」 紫乃对着一脸僵硬的丽音,露出了绝美的微笑并眨了眨眼。 即使成为了朋友,我还是无法理解有钱人在想什么啊…… ◇ 现在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从周围房间里透出的灯光也从日光色变成了略带橙色的白炽灯色。『入谷聪』居住的公寓距离我们的高中大约三站路。从最近的车站步行约3分钟,附近有综合零售店、超市和娱乐设施,是一个非常适合居住的地方。 「就是这里……」 上楼梯时发出的嘎吱声诡异地回响着,走在最前面的紫乃停下了脚步。205号室,那里似乎就是入谷聪的房间。 「我要开门了。」 听到紫乃的话,我们默默地点了点头。她将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钥匙插了进去,咔嚓一声响。这是我们第一次入室盗窃。我们曾担心会不会有人在里面,或者会不会被邻居发现,但事实证明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 「进去吧。」 「嗯……」 「打扰啦~」 「我、我也进来了。」 总之,一直待在外面反而会被怀疑。于是我们赶紧进入了入谷聪的家。一进门,我们就闻到了一股恶臭。 「哇~,好臭~」 「是啊……」 「把灯打开吧……什么都看不见。」 「好的。灯、灯的开关……」 房间里当然没有人,而且因为没有月光,比外面还要暗。走在最后面的我把手放在墙壁中间摸索着,碰到了开关。然后,我打开了电源。 「哇……」 灯亮了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像垃圾场一样的厨房。地板上散落着空罐、塑料瓶、便利店和外卖的塑料容器,从缝隙中可以看到液体污渍湿漉漉地反着光。 「入谷聪不是很爱干净的吗?」 「……请不要说了。」 丽音带着一丝恶作剧的笑容说道,紫乃则有些闹别扭了。 即使捂着口鼻,恶臭还是直冲鼻腔。我们避开垃圾,来到了里面的门前。 「呐,不会有尸体之类的东西出现吧?」 「别说这么吓人的话~!真是的!」 朱奈是真的害怕了吗……? 不过感觉不到她有一丝紧张感,因此这反而很好地缓和了气氛。 「我要开了。」 我们点了点头,紫乃猛地打开了门。里面是一个单间,窗户一直开着,窗帘随风飘动,可以从阳台看到夜空。虽然房间里还是很脏,但只是一些杂物,没有太大的异味。 家具只有一张沙发和房间中央的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因为电源开着,所以这个房间的主人要么是没关电源就出去了,要么是进入了休眠模式。另一个值得一提的地方是,一进房间就能看到一张通往阁楼的梯子。 「……总之,先做该做的事情吧。」 「嗯。」 紫乃挪开垃圾,坐在了笔记本电脑前。丽音则一言不发地爬上了通往阁楼的楼梯。 她们两个也太果断了吧……? 这样一来,就真的变成入室盗窃了。虽然事到如今,犹豫也无济于事,但内心深处的道德观念还是会隐隐作痛。 「那我就打扫一下房间吧~这里也太脏了~」 这样反而不妙吧…… 如果把房间打扫干净了,等『入谷聪』回来的时候,他会感到困惑的吧,但我这么想的时候,朱奈已经开始行动了。 「大家,都太自由了吧……」 无事可做的我决定上到丽音所在的阁楼。在我看来那里似乎是一个很适合藏东西的地方。 「找到什么了吗……唉,你怎么了,丽音?」 阁楼中央铺着被褥,周围堆放着纸箱。丽音坐在最里面,面对着墙壁。听到我的呼唤,她把身体转向了我,但脸却一直低着。然后,丽音把一个破旧的、有被水浸泡过的痕迹的钱包扔到了我的面前。 「樱月,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谁知道呢?」 「这是我母亲的钱包……上面划痕的位置和我记忆中的完全一致……」 「!」 【日记本】中写着,丢了钱包的丽音的母亲很生气,甚至会因此殴打丽音致死。然后,捡到钱包的他自称【佐野优斗】,救了她一命。 「那天,我醒来后,那个女人的心情变得很好,我当时还很困惑。只是,钱包不知为何变成了新的,她还向我炫耀着里面的万元大钞。说是多亏了【佐野优斗】……」 「丽……呀!」 我正想和丽音说话,结果脚被纸箱绊倒了。 「糟糕~!对不……起……你……啊,啊……」 我是个胆小的家伙,果然没法去翻别人的东西。特别是像高中男生这种年纪的男生。肯定会有一两件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吧——我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 而从纸箱里掉出来的是,我作为写真偶像出道时发售的第一本写真集。而且,同样的写真集还掉出来好几本。 如果能单纯地认为入谷聪是我的忠实粉丝,该有多好。 「1……2……3」 我不禁一本一本地数了起来。数完后,我看到了旁边还有一个同样形状的纸箱。现在的我已经感觉不到一开始的罪恶感了。我直接打开一看,里面还是同样的东西。 「53……54……55」 那个时候因为我的热度一直不温不火,为了提高销量,经纪人和社长都暗示过我要接受潜规则。就在这时,我得知有一位大客户一次性购买了一百本,当时高兴得手舞足蹈。而且,当我在握手会上发现那个人居然是佐野的时候,这让我更加高兴。当时我再次确认了自己有多么喜欢他。 「98……99……100」 正好一百本。我感觉没有必要再找其他的纸箱了。直觉告诉我,这里就是全部了。 「哈哈哈……原~来如此。一切都是谎言啊……」 一直以来我想要相信的最后堡垒也崩塌了。留给佐野的感情已经完全消失了。剩下的只有——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 「诶~,真奇怪。为什么你会有这个呢?很奇怪吧~?呐~?呐~!呐~!?」 我向下望去,看到电脑前的紫乃不祥地笑着,正在收拾的朱奈也像是发现了什么,她们也都像坏掉了一样,语气变得不自然起来。 「呵呵呵呵……原来是这样啊……」 丽音低着头自言自语,但嘴角却勾起了月牙般的弧度。 「真是可笑呢!啊哈哈哈哈!」 我也和其他三人一样疯狂了。不,是我想要发疯。 如果只有【日记本】的话,也许还能像紫乃说的那样,觉得一切都只是道听途说,只是一个糟糕的、偶然的玩笑。 透过窗帘的缝隙,撕心裂肺的狂笑在寂静的黑暗中回荡。 这个世界是虚构的—— 【西园寺樱月】不是由父母,而是由这个世界的创造主创造出来的,是被设定为一定会爱上【佐野优斗】的人偶。 至今为止的人生,不过是在预先设定好的剧本上进行的过家家。 我们的喜怒哀乐、经验、出身、境遇 ——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完成名为【LoD】的故事而存在的棋子。就连生命也是如此。 但是—— 「不想死……」 我的心脏仿佛被黏糊糊的、没有实体的什么东西握住了一样。接下来,这种恐惧感成为了我们这些空虚之人唯一的动力。在焦躁感的驱使下,我们甚至不需要交流,就开始疯狂的翻箱倒柜寻找起来。 即使这一次『入谷聪』救了我们的命,但『世界的强制力』会不会再次发动,让我们喜欢上那个男人呢,会不会再次被卷入以生命为赌注的剧本中呢?这种不安挥之不去。 「没有……什么都找不到。」 虽然途中翻出了很多我和那个男人的『回忆之物』……但那些都无所谓了。我们已经没有沉浸在虚假回忆中的余裕了。 而且,就连上位世界出身的『入谷聪』都无法逃脱这个『世界的强制力』。即使我们知道了真相,又能做什么呢? 「哈哈,感觉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的吧……」 讨厌的绝望感支配了我。虽然对另外三个还在不停地寻找着线索的人很抱歉,但我已经没有力气动弹了。 我坐在阁楼的楼梯口,再次拿起了【日记本】。然后,一页一页地翻阅着。 「好厉害啊。原来,一直都是你在帮助我们啊……」 即使只帮助我一个人都会很辛苦了,更何况是四倍的负担。我们那习以为常的日常都是由『入谷聪』支撑起来的。尽管如此—— 「既然要落到这种地步,那天让我们死掉的话会不会更轻松呢……?」 我真是差劲透了。居然责备起了救命恩人。我居然想责备他为什么不让我轻松地死去呢?为什么要留下这么过分的【日记本】呢? 我从阁楼上俯视着下面,测量着到地板的距离,但这样摔下去是死不了的吧。 要是再高一点就好了…… 我一口气把【日记本】翻到了毕业典礼那天。 『不惜生命的觉悟才能带来胜利——』 这句话映入了我的眼帘。 「真没出息啊……我。」 『入谷聪』明知道自己的死期将至,他所承受的恐惧肯定是我们的几十倍。然而,他还是选择牺牲了自己的生命,拯救了我们。 「我,我们该怎么办……?」 我无力地仰望着天空,头顶就是天花板。因为是阁楼,这是理所当然的,但这却仿佛是一个隐喻,告诉我无论做什么都会撞上『世界的强制力』这堵墙,这种具现化的绝望感让人感到厌恶。 突然,我注意到天花板有一部分凹陷,上面还留着像血迹一样的痕迹,我不禁凝视起来。 犯人不言而喻,肯定是「入谷聪」吧。他大概也想要借此摆脱这种无能为力的现状吧。虽然看起来一切都是徒劳的…… 我低头看去,看到从手中掉落的【日记本】摊开着,反面朝上放在地上。我无意识地粗暴对待了它。我一边感到内疚,一边想要小心翼翼地捡起来,这时,有什么东西映入了我的眼角。 「那是什么……」 被褥下面露出了什么东西,我把它翻了过来,发现那里藏着一张撕破的纸。布局和设计都和【日记本】非常相似,所以我翻阅了一下【日记本】,果然发现有一页被撕掉了。 「诶——?」 瞳孔猛地放大,我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手里那张日记的残片。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大、大家!稍微,集合到下面来一下!」 明明已经是半夜了,我却大声喊了起来。也许会吵到邻居。但是,即使不顾他人的感受,我也必须告诉她们。 「……怎么了?」 「找到了!我、我们,已经……」 我说不出话来。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哽咽,无法变成语言。我只能像婴儿一样哭泣着,以此来吸引她们的注意。 我冲下阁楼的梯子,中途直接跳了下去,结果落地没稳住摔了一跤。 「樱月同学,请冷静一下……」 「是啊~,你发现了什么呀~?」 「那个,那个,该怎么说呢……」 「先深呼吸一下……」 「可是……可是!」 我已经忘记了该如何呼吸,想说的话也无法变成语言。直接让她们看更快,我把已经变得皱巴巴的【日记本】的一页递了过去。 我听到了她们展开纸张的声音,然后是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这、这是……」 我的,视野已经模糊不清,什么都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另外三个人感受到了什么。 我们真的得救了。我们已经,『自由』了—— ◇ 致樱月、丽音、朱奈、紫乃: 虽然说出来你们可能不相信,但我在前世受到了你们的拯救。 那时在昏暗的房间里,一无所有的我,把你们的喜怒哀乐和故事当作了心灵的支柱。 对于这样有大恩于我的你们,我却没能引导你们走向Happy End,对不起。 让你们迎来了Bad End,对不起。 虽然我是这么差劲的一个人,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守护你们的未来。 【LoD】的剧本是以主角:【佐野优斗】为中心的高中生活,所以只要毕业了,束缚着你们的『世界的强制力』就会消失。 也就是说,只要跨越了全灭结局,你们就能获得真正意义上的『自由』。 也许你们会和谁结合,也许会遇到更好的人。 未来的事情谁也不知道…… 嘛,正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才是所谓的未来。 尽管如此,我还是祈祷着你们能够幸福。 别了 ◇ 「……他是这么说的呢~」 「这样啊~」 「真是有意思呢。」 「这就是女生聚会吗……真开心啊。」 被柔和的灯光笼罩的单间里,回荡着不绝于耳的笑声。我们四个人围坐在中央的桌子旁。明明已经快到深夜三点了,眼前这幅宛如女高中生们在家庭餐厅里热烈聊天的景象,总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话说回来……我们已经脱离了【LoD】的『世界强制力』的范围了吧?」 丽音用试探的语气向我们确认道。 「是的。如果按照这封信的字面意思理解,那么【LoD】的舞台就止步于高中三年。也就是说,大学之后就没有剧本了。我们应该不会再被『世界强制力』的支配所摆布了吧。」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我们的意志和心灵不会再被操纵,不会再被强迫喜欢上谁,也不会再被放在天平上衡量生命的价值。我们真的获得了自由和解放。从心底感到安心,我们一次又一次地确认着这一点,分享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还有—— 「得好好感谢入谷聪君呢~!」 朱奈在胸前合掌。此时,她身上又浮现出『圣女』的影子,话语中充满了温暖。 「是啊……」 「嗯……」 「嗯。没错呢……希望他能快点醒过来。」 『入谷聪』的真身到底是谁,现在已经无所谓了。他拯救了本应在这个名为【LoD】的世界中死去的我们的生命。他赐予了我们未来。 距离事故发生已经快一周了,希望他能快点醒来。 我想对他说一声谢谢,感谢他一直以来的守护。我想向他道歉,对不起没有注意到你的付出。然后—— 「樱月酱,你的脸好红哦~?」 「诶!?没、没有,哪有,倒是朱奈你的脸才红吧!」 「诶、诶~,我觉得没有啊~」 「不,非常红哦?简直像煮熟的章鱼一样。」 「在说别人之前先照照镜子吧?紫乃你不也一样。」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哦,丽音小姐?」 「吵死了……」 四个人之间流淌着奇妙的沉默。每个人都试图隐藏内心的想法,但染得通红的脸颊却说明了一切。 这是我第二次看到这样的景象了。虽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从她们三个人的表情来看,我应该也是一样的吧。 「我们,说不定兴趣爱好很相似呢……」 「也许吧……」 我们困扰地笑了。曾经,我对其他三人抱有和我同样的情感感到厌恶。但是,现在我却因为能和她们想到同一个人而感到喜悦。明明最终能和他在一起的只有一个人,我们终究还是要和同样的劲敌战斗,真是不可思议。 「呐……」 这时,丽音欲言又止地嘟囔道。我们一齐看向了丽音。 「我,爱着『入谷聪』。我绝对想和他在一起。但是,我不想和朋友争夺喜欢的人,这也是事实……」 「丽音酱……」 虽然我和丽音的交情不算深,但我以为她是一个倾向于回避直接表达的人。说得不好听点,就是别扭。正因如此,她如此直率的说出自己的想法让我感到惊讶。 大家似乎也和我想的一样。我们都体会过同样的痛苦,想要一起获得幸福,不想再看到任何人遭遇不幸。 被命运不断捉弄的四个『同志』,这份羁绊比对家人的感情还要沉重得多。 但是,现实是残酷的。我们现在对救世主『入谷聪』的感情甚至比那时对佐野的感情更加强烈。明明没有了『世界强制力』,我们却再次喜欢上了同一个人,不想争夺却又不得不争夺。真是讽刺…… 但是,丽音接下来的话让我们更加瞠目结舌。 「所以,我们所有人一起成为他的『所有物』,怎么样……?」 「诶……?」 我本来还在纠结着要不要下定悲壮的决心,丽音这突如其来的提案让我们的思考一下子被覆盖了。我不禁和其他两人交换了眼神。然后,我试探性地向丽音问道。 「你,是认真的吗……?」 「嗯,我是认真的。」 我们用寄宿着各种感情的眼神注视着丽音。于是,丽音也好不退缩地回望着我们的眼睛。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朱奈—— 「不错哦~!我赞成~」 「真的……?」 我盯着朱奈,试图窥探她的真心,她报以一个微笑。 「如果是普通的朋友,那我肯定不会放手哦~?但是,我们可是品尝过同样绝望的『同志』啊~?已经不是外人了~。对吧?丽音酱。」 「嗯、嗯。没错。朱奈。」 朱奈挂着软绵绵的微笑,握住了有些不知所措的丽音的手。 「……她们都这样说了,紫乃你呢?」 「是呢……当然,从个人角度来说,我希望他只选择我一个人。但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 「我也确实对你们产生了同伴意识,这是事实。甚至可以说,这份感情和对他的感情一样强……」 「那么……」 「我也赞成丽音小姐的意见。再说了,我自己本来就是妾生的孩子。」 紫乃坦白了自己的身世,困扰地笑了。 然后,三个人的视线集中在了剩下的我身上。虽然我还有些困惑,但答案已经确定了。 「我认输了。我也想和大家在一起。但是,我必须是第一位的哦?」 我接受了全员结合的提议,唯独他在心里的头等位置,我绝不让步。 这是我接受这段奇妙恋情的条件。 那一瞬间,全员都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 「正合我意。」 「正妻之位是我的。」 「呵呵,我可不会输哦~」 我也知道,这样的关系不正常。只要一想到他和除我之外的其他人在一起,我可能就会嫉妒,感到痛苦。即使四个人都成为他的恋人,也可能会有排序。我希望他只优先考虑我。也会担心我被他抛弃。 要我列举不安的话,简直不胜枚举。 但是,尽管如此,我也同样希望这段关系能够顺利发展。 「入谷君也会吓一跳吧!」 「是啊……突然多了四个女朋友,而且还是【四方美女】全员。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呢。」 「呵呵,我现在就很期待了。」 在我们热烈讨论的时候,我一瞬间也想过他拒绝我们的可能性。但是,从他的日记来看,他一直在支持我们所有人。如果是讨厌的人,应该不会拼上性命去救我们吧。 「真期待啊~大家一起获得幸福吧~! ——话说回来,那个渣滓怎么办?」 「诶?」 朱奈的声音一下子低沉得仿佛坠入了地狱的深渊。看到朱奈的样子,我们都倒吸了一口气。 她歪着头,一缕头发夹在了嘴里。瞳孔像疯了一样张开,寄宿着冷酷而纯粹的杀意。 房间里只剩下时钟咔哒咔哒的声音。原本开朗的房间仿佛变成了极寒的极夜。 「那、那个,你是说优——「能别提那个名字吗?」诶,啊,抱歉……」 丽音被朱奈的气势压倒,声音越来越小。 「怎么了……朱奈小姐?」 朱奈只是歪着头,看着紫乃。 「什么怎么了?反过来说,为什么你们能这么冷静啊~?」 「……我只是觉得这个问题没有回答的意义……」 「那就让我直说吧——我想杀了【佐野优斗】。」 然后,朱奈又恢复了往常的笑容。不,只是外表而已。那种渗出的邪恶感已经无法隐藏了。连身经百战的紫乃都渗出了汗水。 被朱奈的气氛所压倒,我和丽音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动弹不得。 「我啊,已经知道『世界强制力』是什么了~」 从朱奈口中说出的,是出乎意料的东西。 「……那是什么呢?」 她笑着看着我们。我感觉心脏像是被恐惧攫住了。 「我们啊,是叫做【LoD】的世界里的角色吧~?虽然不知道详细的剧本,但应该是恋爱类的吧~?嘛,那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啦~。你们觉得剧本的中心是什么?」 「诶、嗯……」 突然被问到,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虽然被统称为故事,但故事也有不同的类型。比如爱情故事和科幻故事就完全不同。 「是主人公哦。」 「啊……」 「主人公的想法、背景、行动、感受、周围发生的事情——各种各样的因素推动着故事的发展。所以,在故事的世界里,主人公就是一切的中心——也就是说,我想说什么呢~『世界强制力』,不就是为了维持那个家伙所期望的世界而存在的装置吗?」 这真是出乎意料。我一直以为朱奈是不擅长分析和思考战略的类型。只是—— 「……我明白了朱奈小姐想表达的意思。这是个很有趣的推测。但是,我不明白『世界强制力』和你对【佐野优斗】的杀意有什么联系。」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管怎么说……」 「是啊。虽然是个连名字都不想提的讨厌的家伙……」 我并不想杀了他。当然,我也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如果在大学里见到他,我会尽量无视他。 「大家,读了【日记本】之后,难道没有感到违和感吗~?」 「……你是说?」 「那本日记~,那家伙对入谷聪君代替自己做过的事情……是不是接受得……太理所当然了……?」 「——————」 接受得太理所当然了…… 我在心中反复咀嚼着朱奈的话,感觉像是看到了之前一直试图不去面对的地狱深渊。 「果然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啊~。如果发生了自己没有印象的事情,正常情况下不是应该露出疑惑的表情吗~?但是,记忆中的那个家伙完全没有那样的表现~。大家不也一样吗~?」 「……是啊。」 「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 丽音和紫乃似乎也和我有着同样的感觉。不知不觉中,我们被朱奈的话语所吸引。 「退一万步讲,如果他只是个普通的主人公,无视他就好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我们一样,都是【LoD】的创造者的人偶,是被迫爱上的我们~」 『入谷聪』君说,【LoD】的受害者是我们四个人。但也可以认为,那家伙也是被迫扮演了【佐野优斗】这个主角的受害者。说不定,不仅是我们被强迫喜欢上他,那家伙也是一样的。 「只是呢——」 朱奈再次板起了脸。 「我觉得那家伙,是知道有『世界强制力』的存在才行动的吧?更进一步说,他已经自觉到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人公了吧……?」 ──────────────────────── 第五章 谢谢—— 我,【佐野优斗】,有四个命中注定的对象—— 你可能会嘲笑我是个脑子不正常的中二病,但从我有记忆以来,就隐约有这种感觉。 虽然不知道她们的长相和名字,却我却有种冥冥之中洞悉一切的感觉—— 这种感觉逐渐变为现实,是从遇到青梅竹马的樱月开始的。 小学的时候,我就不可思议地能看到樱月长大到高中时期的样子,如幻影一般。 她那小时候一头桃色的短发,长大后变成了像樱花飞舞般美丽的长发,会用能够魅惑所有人的笑容看着我。而且,最重要的是,她那凹凸有致的身材,让即便年幼的我也从内心认定这个女人是极品。 就这样,我心中一直被迷雾笼罩着的命中注定之人,终于确定了第一个。 绝对不能放手——类似于生存本能的强迫观念驱使着我。 然后,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是在我进入高中的时候。 北川丽音、南条朱奈、东云紫乃——命中注定的女人们在这一刻全部到齐了。 高中一年级的时候,我为了将这些女人全部收入囊中而开始行动。但是,就算本大爷亲自出马,那些女人们却践踏了我的好意。 没办法,我决定先搞定樱月。这并不是因为我觉得贪多嚼不烂,而是我觉得应该先把樱月变成我的女人。然后再考虑其他的事情。她虽然说什么要成为写真偶像,但说实话我根本无所谓。 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本大爷没空管她。 而且,我有种直觉,我人生的转机将会是『高中二年级』。 然后,到了二年级,我仍然试图发展和她们四个人的关系,但却没有任何变化。 我的好意再次被践踏。那时的情景,现在想起来都让人火大。 「……说起来,当时好像有个想和她们四个搞好关系的路人啊~」 不过第二天她们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真是滑稽。很遗憾我不记得他的长相了,但想起他那副可悲的样子,就能让我稍微消点气。 她们和我之间的关系发生变化,是在她们四个开始被称为【四方美女】的时候。 在那以后,不知道为什么,【四方美女】对我的好感度上升了,她们开始主动和我搭话。虽然中途还发生了些莫名其妙的事,比如我因为不记得的事被感谢,或者账户里突然多了一大笔钱,不过,我开始确信: 这个世界是围着本大爷转的—— 而且,神明正试图让我和【四方美女】结合。同时,我还注意到,我有一个『代理人』正在努力提高她们对我的好感度。更确切说,是为我创造有利的局面。而我的直觉是正确的,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但到了三年级的时候,还是拿下了【四方美女】全员。 顺便一提,我把那个『代理人』称为【圣诞老人】。 虽然不知道他的长相和声音,但我觉得这个名字还挺贴切的。 只是,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四方美女】之间的关系很差。这虽然是她们想要独占我的占有欲的表现,但这样真的很麻烦。 她们找我咨询啊重要的谈话什么的我都随便应付过去,剩下的都交给【圣诞老人】就行了。 「但是,那家伙真到了关键时刻,却派不上用场啊。」 我之所以『保留』了【四方美女】们的告白,是想给她们时间,让她们四个人的关系变得更好。 毕竟毕业典礼之前还有时间,一般来说,关系应该会变好吧。而且就算【四方美女】自己做不到,我觉得【圣诞老人】也能搞定。 但是,到了毕业典礼,樱月她们居然还让我只选择一个人。给了她们这么多时间,樱月却还是没能理解我的意图,这让我感到十分烦躁。我本想亲自教导她们作为本大爷的女主角们有多好,所以才提议大家一起做炮友,但她们却没等我把话说完就离开了我。 我没想到会被拒绝,所以当时一时愣住了,但我马上就想去追她们。 可偏偏这时,我们学校的一位学生在樱月面前被车撞了,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这家伙要出事故的话跑去别的地方啊,别给我添麻烦啊……」 虽然这个被撞的路人坏了我的好事,但我和【四方美女】上同一所大学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彻底拿下她们四个只是时间问题。 只是,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 「丽音也是,专门联系我就问我这种没意义的事情啊……真是的。」 刚接到电话时我还以为她们接受了我的提议,还有点小开心呢,结果却只是些无关紧要的确认。 如果是平时,我肯定会嗯嗯啊啊地附和着,但当时我想快点结束对话继续玩游戏,所以就实话实说了。 反正……【圣诞老人】会搞定那些琐事的吧…………—— 「只是,最近怎么连已读都不显示,也太奇怪了吧……」 就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大学入学典礼终于到来了。 从那天起,她们四个人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哪怕本大爷屈尊主动联系她们,却也全都是连已读都不显示。 没办法,我本来想和樱月两个人一起去大学的,但特意去她家接她的时候,却发现她不在。 今天的天空中弥漫着淡淡的蓝色,微风吹拂,樱花花瓣翩翩起舞。从幼儿园算起,已经是第五次入学典礼了。这个数字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但每一次我的身边总是会有樱月在。 「她们在做什么呢……」 『教养大学』的入学典礼是按照学部举行的,在大学创立百年纪念馆举行。反正,我也没办法和她们四个一起参加入学典礼,所以倒也无所谓,但总觉得有些不爽。 我走进纪念馆,打开大门,宽敞的空间展现在眼前。有台阶的大厅,采用了独特的、具有纵深感和动感的结构。中央有一个舞台,观众席也像模像样。来到这种地方,才真正感受到自己成为了一名大学生。 走进大厅,我按照指示从前排就座。环顾四周,一群穿着不太合身西装的新生们正和邻座的同学谈笑风生。 我决定趁现在先在学部里交些朋友吧。因为高中时代我没有什么像样的朋友。 因为之前一直被【四方美女】包围着,我总是被同性嫉妒。自然没有朋友。没有比不受欢迎的人的嫉妒更丑陋的东西了,不如说,能排除掉这种人也是一件好事。 幸运的是,教养大学在我们高中里,也是名列前茅的学生才能考上的大学。应该会有能和我平等交流的人才。 总之,我就先和旁边这个看起来像阴沉眼镜男的家伙搭话吧—— 「拜托了!情让我一个人参加入学典礼吧!」 此时,大厅里响起了类似于悲鸣的恳求声。因为这里也用来举办音乐会和合唱,所以声音传的很远。 ◇ 「你坐着轮椅一个人可不~行~。更何况,你的右手还不方便,没有我们在的话,你连移动都做不到吧。」 「不,没问题的……如果在校舍内移动的话,这里的无障碍设施也很完善,所以没有那么不方便,如果实在不行,我会拜托工作人员的……」 「呐……为什么比起我们,你更愿意拜托工作人员呢?为什么?难道说,我们,已经没有用了吗?如果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我们会改正的,所以请不要抛弃我们——」 「啊!不是的!只是和你们这些大美女在一起的话,会非常引人注目啊!我想过平静祥和的大学生活啊!!」 「……看起来聪君规划中的大学生活中没有我们啊。呐,大家。我刚才在公告栏上看到了,附近有个叫做『血洗之池』的地方。好像很适合跳下去呢。」 「所以说!你们不要轻易黑化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们就一直陪着我,直到你们满意为止好吧!」 「我知道你只是在敷衍我们吧。来,我们一起去那个地方跳下去吧。」 「等等啊啊啊啊!嗯~,我刚才发现,我果然还是一个性格孤僻、三年都没交过朋友的单身狗,所以靠我自己根本不可能和工作人员搭话!果然还是需要平时就和我在一起、彼此熟悉的你们在身边才行啊~!」 「……真的吗?」 「真的!请看着我的眼睛。你觉得我在说谎吗?」 「……确实,聪君没有朋友呢……抱歉,是我误会了……」 「诶?你们这就承认了吗!?」 ◇ 虽然本人似乎没有注意到,但那个男生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大厅。很遗憾,他是个单身狗的事情才开学就已经在学部内传开了,我都不禁哑然失笑了。只是,他好像在和谁说话,但对方的声音听不清。老实说,我没什么兴趣。比起这个,还是看看旁边的人够不够格做本大爷的朋友吧。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邻座的眼镜男却一直转过身看着某个地方。仔细一看,学部其他的学生也是。于是我也跟着转过身,看到在靠近大厅入口的地方,四名女生正簇拥着一个坐轮椅的男人。 ……怎么说呢,这真是让人火大的一幕啊。我平时都是享受后宫的一方,所以没什么感觉,但看到不认识的人这么做,还真是让人火大。看起来下次我也要注意,在亲热的时候也得注意场合。 不过本大爷毕竟和那些路人不同,所以我重新面向了舞台。但是—— 「给我放开,樱月……!丽音……还有朱奈也贴得太紧了!还有,紫乃……!别把脸埋在我的膝盖上!」 听到这些熟悉的名字,我不禁回过头,结果眼前出现了一幕绝不该出现的景象。 「哈——?」 我的【四方美女】们正在殷勤地照顾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坐着轮椅的废物宅男。 她们四个人把整个身体都依偎在那个男人身上,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我的心脏慢了一拍,才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给我住手啊—— 我不禁站起身,想要冲过去,但大厅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入学典礼开始了,我可不能像那家伙一样做出格的事情让自己的大学生活蒙上阴影。于是只好强忍着冲动重新坐回椅子上,但我还是无意识地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们不回我的联系,整个春假都没露面—— 最重要的是,那家伙是谁——? ◇ 「喂,给老子让开!」 「哇!」 入学典礼一结束,我就再也坐不住了,立刻冲向了大厅的后方。但是此时已经不见了他们的身影,我粗暴地推开了大厅的门,来到了纪念馆外面。 「可恶……去哪里了?」 连影子都看不到。 「对了!电话……!」 她们应该带着手机。我把手伸进兜里翻找起来,虽然手机在口袋里有些被卡住了,但我还是强行把它拽了出来。 「樱月……不在服务区……?朱奈本来就没有手机……丽音呢?紫乃怎么也这样!?到底怎么回事,可恶!」 我踢飞了旁边自动贩卖机旁的垃圾桶,里面的塑料瓶散落一地。 「这种时候就是【圣诞老人】该派上用场的时候吧!为什么偏偏在这种关键时刻玩失踪啊!」 我试着深呼吸来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却适得其反。每吸一口气,胸中的焦躁感和对未知存在的愤怒感就更加膨胀一分。 「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 「呼啊~,好无聊啊~」 「呵呵,入学典礼就是这样的。」 那你们不来也可以啊…… 虽然我很想这么吐槽,但一想到她们会陷入黑暗,我就绝对说不出口,只能在心里抱怨。 话说回来,一回想起刚才的入学典礼,我就对接下来的校园生活感到忧郁。 我明明只是想要一点个人独处的时间,为什么非要遭受这种罪呢? 在安抚了樱月她们之后,我冷静下来,开始从旁观者的角度来考虑发生了什么,我注意到同期的新生们都在看着我。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对看到可惜之物的惋惜和对被【四方美女】们抱着的我的嫉妒。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现状。 也就是说,我已经被贴上了高中时代是个单身狗,还让美少女们哭泣的混蛋这个最糟糕的标签。 大学生活还没开始就完蛋了呀…… 至少一开始就是负分起步了。我本来想参加入学典礼后新生们的聚餐和游玩以挽回名誉,但这幅身体状况又不允许,而且更重要的是,跟在我身后的四个人也很可怕。 「哇,已经有搭讪狂发来信息了……不过因为我必须要照顾聪君,所以拒绝了他们……但到底是从哪里泄露了联系方式呢?」 「哈……我这边也有。发情的猴子真让人讨厌……」 不愧是樱月和丽音。朱奈和紫乃也看着手机,一脸厌恶的表情。特别是朱奈,明明才刚开始用手机,就已经想把它扔掉了。 明明是喜庆的日子,却净是些阴暗的话题。这样下去可不行,于是我决定提出一个建议。 「嘛、嘛,那种事情先放在一边,要不要在我家庆祝一下入学?我们可以叫外卖。」 虽说是我的家,但她们四个搬到了我公寓的隔壁。而且隔壁的四个房间居然都提前搬走了,这也太巧了吧。 于是,气氛一下子变得明朗起来。 「好啊!就这么办吧!」 「那,要不要我让家里送点东西来呢?」 「每天都吃那种美食的话,我们就吃不下普通的食物了……」 「是啊~,我们用自己的零花钱,做一些普通的大学生会做的事情吧~」 「朱奈说的对。大家一起分摊费用,更能体会到大学生的风情吧?」 「说的也是呢。我一直想试试这个『AA制』,正好。」 「你居然想尝试这个啊……」 紫乃看起来很兴奋,但有钱人的感觉果然还是和常人不同。 嘛,总之,阴暗的气氛一扫而空,这就够了。 话说回来,我的【日记本】到底去哪里了? 之前找遍了房间里也没有…… ◇ 我从礼堂后面看着校长、学部长和那些大人物们无聊的致辞,认真听讲的学生大概只有一半左右吧。 聪君则不一样,他很认真地听着,我们则偷偷地看着他的脸。 他这一点,真的很棒哦—— 「呵呵。」 在寂静和黑暗之中,突然亮起了四个小小的光点。 【四方群组】 朱奈 『讨厌啦~居然被那个渣滓发现了~』 紫乃 『是啊……我现在就想回聪先生的家哭一场了……』 樱月 『比起这个,你们看到那张脸了吗?』 丽音 『呵呵呵,樱月你别说了(笑)我一想起来就忍不住想笑(笑)』 紫乃 『就是啊www』 朱奈 『我倒是觉得很恶心~他到底要觉得我们还是他的所有物到什么时候啊~?』 樱月 『朱奈,控制一下杀意……聪君的轮椅都在抗议了哦?』 朱奈 『啊,抱歉啦~』 紫乃 『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吧。我们和聪先生在一起的事情已经暴露了。』 丽音 『毫无疑问,那家伙肯定会主动接触聪的……』 朱奈 『那我们尽量和聪君呆在一起吧~幸好聪君的学部是个人数众多的学部,就算我们一起上课应该也不会暴露吧~?』 樱月 『即使如此,还是会有不能在一起的时间吧?以那个家伙的性格,肯定会趁虚而入的……』 紫乃 『『是呢。倒不如说正因为我们在,他反而更会凑过来。』 朱奈 『真麻烦啊~要不要喷点杀虫剂~?』 丽音 『别这样……会给别人添麻烦的……』 朱奈 『好~的』 樱月 『总之,只能静观其变了』 紫乃 『是啊。如果他想加害于聪先生的话……』 樱月 『紫乃也要忍耐一下哦?』 毕竟,好不容易才决定了杀掉那家伙的方法呢—— ◇ 我隶属于教养大学的经济学部。选择经济学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包括前世在内,我一直对经济学抱有憧憬。也许是因为经济学在就业方面很有优势,也许是因为总觉得学习经济学很帅气。又或者两者都有。 无论如何,现在的我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经济学部是硬核的理科。明明像数学Ⅲ这种东西,文科生在私立高中根本没有学过,但可悲的是,教授们基本都是理科出身的经济学家,所以他们默认入学的学生都应该是理科生。 光是和数学有关的课就占了一半以上。我真的很想知道纯文科生是如何生存下来的。虽然对此感到不可思议,但比起别人的事情,现在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我现在在西5号楼的201教室。经济学部是人数众多的大学部,在籍学生人数最多。一年级的时候经常要上大课,所以自然而然地,使用最大的教室的次数也最多。 这间教室是一个像入学典礼时我们呆过的大厅一样的地方,一进去首先会被其宽广所震撼。高高的天花板上配置着复杂的照明设备,柔和的光线笼罩着整个大厅。大厅中央是呈阶梯状排列的座位,每个台阶上都摆放着长桌。桌子的木纹虽然陈旧,却散发着沉稳的气息,仿佛在诉说着几十年的历史。 讲台上配备了扬声器和投影仪,屏幕设置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仿佛俯视着学生们。 虽然很想为这与高中时代截然不同的授课场景而感动,但我的座位在最前面。本来想从最后一排的座位俯瞰一下的,但因为坐着轮椅往上移动很困难,所以放弃了。 比起这个—— 「真的,该怎么办啊……」 我现在烦恼的种子可谓是无穷无尽。当然,基本全都是关于【四方美女】的事情。 如果我说想一个人行动,她们就会直接黑化,所以这种话我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但如果放任她们为所欲为,那也会有问题。最近的例子就是入学典礼后的聚餐。 当时大家一起偷偷买了酒,在家里开起了酒会,体验了一把大学生的感觉,非常开心。 但是,结束后让她们回家真的很不容易…… 她们居然提出了帮忙洗澡和同床共寝的建议,这让我内心的理性和欲望展开了激烈的斗争。结果,理性艰难地获得了胜利,我也强行把她们四个送回了家。 如果说只有那天是这么糟糕的一天,那现在还可以当作美好的回忆来回味,但每天都这样,真的让人无法放松。 现在我面对的问题,就是大学内要换教室这件事。 大学没有固定的班级,所以每次休息时间都要根据下一节课的情况换教室。虽然高中的时候也有去其他教室,但那是仅限于实践科目和理科实验等需要在理科教室进行的情况。大部分时间基本上还是在自己的班级里度过的。 正因如此,我有些大意了,没想到大学换教室的情况竟然这么多。有时候还需要到教学楼外面去,换到别的教学楼,对于坐轮椅的我来说,这简直是重体力劳动。一般来说,每到这个时候,【四方美女】中没有课的某个人就会来帮忙。 这真的帮了大忙。我甚至应该跪下磕头来表达我的感激之情。只是—— 「算我求各位姑奶奶,能不能别再闹别扭了啊……」 她们总是闹别扭,说什么不想和我分开,说什么自己也想一起上课。闹得有时候教授们都看不下去来阻止她们,结果她们不是直接和教授叫板就是歇斯底里,紫乃甚至想动用权力把教授开除。 托她们的福,正常的课程无法进行,我也被其他学生投以好奇的目光,真是让人胃疼。而且因为我坐在最前排,所以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像这样下去,我自然交不到朋友,真的很困扰。 如果她们四个是出于恶意而行动的话,我大可以直接拒绝,但如果是出于过于沉重的善意和罪恶感,那我真不好说什么。 「真是的,幸好学部不同……」 唯一的救赎就是我们的学部不同了。樱月是法学部,丽音是文学部,朱奈是经营学部,紫乃是政治学部。多亏了这一点,我才能在听课的时候享受独处的时光。虽然我不是热衷于学习的孩子,但一想到这是唯一能独处的时间,我就感到心情舒畅。 「难得她们都说过午休有不能推脱的事情。我就趁这个机会交个朋友吧……!」 在学部内没有任何人脉实在是太吃力了。高中时代这样也无所谓,但大学和高中完全不同,我感到靠自己一个人根本无法应付各种情况。可悲的是,大学比高中对那些不主动的宅男更加严苛。 我认为这是最后的机会,打算努力交个朋友。 只是—— 「都是因为她们,我才会被人避开啊……」 正好下课铃响了,午休开始了。学生们一下子从教室里涌出来,排起了长队。我坐在最前面靠近出入口的一侧。所以大家进出的时候肯定会和我照面,但只要我一搭话,就会被无视,然后匆匆离开。甚至还有人宁愿绕远路,从教室后面的出口出去。 本来就因为高中三年都是一个人度过而导致沟通能力下降,现在又遭受这种待遇真是让人受挫。回过神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几乎没有人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要一个朋友啊……」 虽然说出来不太好听,但我只能去找那些阴沉的同期宅男了。在大学出道失败的他们,应该和我一样渴望着朋友。 来吧,不管是谁都好,快来和我搭话!请你吃饭哦,每天都请哦!? 「请问我可以打扰一下吗?」 来啦! 我的愿望居然这么快就实现了,身后有人向我搭话。自从转生到这个世界以来,我从来没有相信过神明,但这次我要感谢他。 重要的是第一印象。如果第一印象不好,就不可能被认可为朋友。而且,我已经犯过错了。真可谓是背水一战。所以我必须以最完美的笑容迎接他。 「好、初次见……面……哈?」 我回过头,对我,不,对我们来说,有着复杂因缘的对象——佐野优斗正站在那里,我全身一下子僵住了。不,我也知道他和我在同一个学部。虽然我非常惊讶,但因为我和佐野没有直接的交集,所以也没想过要和他扯上关系。即使如此,我还是一直移开视线,无视他的存在。 「初次见面,我叫佐野优斗。」 「啊、嗯,我是入谷聪。请多关照。」 「哈哈,我们是同级生,不用这么客气。」 「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没想到,这个世界上我抱有最复杂感情的对象会主动和我搭话。压抑在胸口深处的感情突然涌了上来。不过对佐野来说,我们是初次见面,所以我必须保持冷静。但是,我的心脏跳得很快,本应无法动弹的右臂也微微颤抖起来。 环顾四周,宽敞的讲堂里就像事先约好了一样只剩下了我和佐野两个人。明明平时为了上下午的课,应该会有几个人留下来,但现在一个人都没有。整个空间安静得让人感到诡异。 「我啊,是从〇〇县的〇〇高中那种不太出名的高中毕业的,没什么能说话的对象。正好看到你在,所以就来和你搭话了。」 打破沉默的是佐野。他用平易近人的笑容向我搭话。 不管我对这家伙抱有多么复杂的感情,佐野自己应该什么都不知道。既然他主动示好,那我也应该以诚相待。 「诶、诶。真是巧了。我也是那所学校毕业的。」 「真的吗!?诶,你是复读生吗?」 「不,我是应届生。」 「真的假的……没想到,除了我之外,还有同校的同级生,真是没想到啊~」 没有必要隐瞒,我把一切都如实相告了。但是,为了装作偶然,我不能放松警惕。正因为知道得太多,所以不能露出破绽。 「……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嗯?啊,这个啊。不小心受伤了。哈哈,明明马上就要开学了,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真是灾难啊……你要小心点啊。」 「诶?啊,谢谢。」 我自嘲地干笑了几声,佐野却担心起了我,这让我很惊讶。 这么说来,我只顾着在意女主角们了,完全没有考虑过佐野在Bad End之后怎么样了。 不可思议的是,现在的佐野身上感觉不到高中时代的那种令人讨厌的气息。 我不由产生了这样的疑问:也许,他作为【LoD】的『主角』,也是因为受到了『世界强制力』的影响,才会被引导走向Bad End的吧。他是不是也因为『世界强制力』而变得奇怪了呢? 毕竟,他现在居然没有去接近那些曾经如此想要收入囊中的【四方美女】,这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也许可以对他既往不咎。 不如说,如果把他也看作【LoD】的受害者的话,我对那个曾经如此憎恨的对手,此刻不可思议地从内心深处涌出了同情。 「受了大伤,又是同一所高中……」 佐野嘟嘟囔囔地陷入了沉思,我被拉回了现实。 「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他像是在评判我一样,上下打量着我。这种被人品头论足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然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向我投来了试探的目光。 「难道说,毕业典礼那天在高中门口,被卡车撞倒的人……就是入谷你吗?」 没想到他还记得,这让我很惊讶。 「啊,是啊。怎么了吗?」 「——————」 突然,佐野的眼神变得像寒冬中冰冷的风一样。 「切……原来如此。终于全部都联系起来了……原来是你啊。」 佐野的语气明显变了。我的背脊一阵发凉,他那双紧盯着我的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憎恶。他毫不掩饰地对我释放着敌意,一滴汗水从我的额头上滑落。 看到我这副样子,佐野露出了嫌弃的神情,俯视着我。 「你难道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最低劣的事情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对于这不明就里的质问,我只能用疑问来回答。 「要我说的更明白点吗?你这个混蛋快点把大家,把【四方美女】解放出来啊。」 「哈?」 这真是让人大跌眼镜的一句话。想必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蠢吧。 而且我要收回前言。他不是什么『世界强制力』的受害者,他就是个单纯的找打的家伙。 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恨我。不如说,他应该感谢我才对…… 「我一直都很疑惑。为什么她们都不接我的电话。你应该知道我和她们的关系吧?毕竟是同一所高中。」 「嘛……」 【四方美女】爱上了像佐野优斗这种随处可见的路人主角,这在学校里是相当有名的传闻。甚至可以说,不知道才奇怪。 「哈,真是差劲啊。你……」 就连我也快按捺不住火气了。我可不喜欢被人这样肆意辱骂。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难道说,你认为我是为了让【四方美女】照顾我才故意遭遇事故的吗?」 「我并不是在责备你遭遇事故这件事。那真是太不幸了。但是——」 他做出一个让人火大不已的夸张的祈祷动作,然后用锐利的目光瞪着我。 「我无法原谅的是,你享受着现在这种状况的态度啊。你这个混蛋。」 他像主角一样,说出了很有气势的台词,但这只让我的怒火更盛。 「你给我把刚才的话收回去……我现在这副样子,怎么可能乐在其中。给我适可而止吧。」 「是吗?你内心难道不是因为能被【四方美女】全员担心而感到窃喜吗?」 「我说了不是了吧。你别再来烦我了。」 我觉得跟他说话纯属浪费时间,于是打算用左手转动轮椅离开。但是,下一秒,轮椅的把手被他紧紧地抓住,我回头瞪着佐野,佐野也同样狠狠瞪着我。 「因为樱月她们很温柔,所以看到在眼前遭遇事故的你,她们不可能放任不管,所以她们才会那么尽心尽力。利用了她们的善意……说你是混蛋有什么不对吗?」 「——那是……」 『因为樱月她们是把我当成了救命恩人!』『你已经被【四方美女】全员讨厌了。』 想要反驳佐野优斗简直轻而易举,我可以说上一整天他到底是个多么混蛋的存在。 但是,我的嘴里却始终吐不出一个反驳的字。 佐野的话——『利用她们的善意』这句话,像刀子一样刺痛了我的心。 我是打算让她们尽情照顾我,直到她们的罪恶感消失为止,但我真的是抱着如此高尚的态度来应对的吗?毕竟,如果我真的想要拒绝,无论如何都能拒绝的。 『因为她们会黑化』这种说法,难道不是我为了和她们在一起而找的借口吗? 其实我只是沉浸在能够随心所欲地对待女主角们的这种状况中,享受着快感吧—— 我之前一直刻意视而不见的、黑暗的本性涌了出来,心脏像是被抓住了一样,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佐野正用轻蔑的眼神看着我。 「你果然是有自觉的啊……真是个肮脏的男人。」 「不、不是的。我没有那种想法……!」 「樱月她们也想享受美好的大学生活,却被你这种只会贪图他人善意的害虫缠上,真是可怜啊。你就没有想过要解放她们吗?」 「……呃」 他那毫不掩饰的话语像刀刃一样接连刺入我的胸膛。我想要否定,想要反驳。但是,我心中为自己辩解的声音,却被自己内心深处涌动的黑暗情感所吞噬。 「我也不想说这种话的。」 佐野说着,轻轻地叹了口气。 「只是……一想到樱月她们,我觉得挺身而出、扮演这个恶人的角色也是我的职责所在。」 「佐野……」 我知道他不是单纯地出于愤怒而责备我,这让我的心更加痛苦了。 「入谷你只要对她们说一句,『已经没事了』,就可以了。这你总能做到吧?」 「这个……」 虽说我确实是她们的救命恩人,但也不能把这件事当作锁链,把她们一辈子束缚在身边。她们有她们自己的人生。不然的话,我守护她们的未来的意义就没有了。如果守护这些生命只是为了将其放进『报恩』的牢笼,那我就和创造这个世界的那些混账没有区别了。 但是,我丑陋的本性却拒绝解放她们。 因为我不想再回到一个人的状态—— 真是一个自私自利的愿望啊。当我意识到脑海中存在这个愿望的时候,不禁对自己感到无比的羞愧。 如果只能通过让别人背负罪恶感来与人建立联系,那我还不如在那一天死去算了—— 我不自觉的低下了头,内心沉入了黑暗之中。我瞥了一眼佐野的表情,他带着轻蔑和讽刺的笑容,但那些都已经无所谓了。 「你们在做什么呢——」 ◇ 伴随着声音,丽音那冰冷而锐利的视线刺向了佐野。尽管如此,佐野却丝毫没有退缩,反而对丽音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大概有一个月没见了吧。你还好吗……喂……」 丽音无视了佐野,而是蹲下将视线与我的高度对齐。想起刚才自己那副丢脸的样子,我不禁移开了视线,但丽音却像看着不懂事的孩子一样,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对不起,聪。我来晚了。」 「不,没关系。比起这个……」 「后面的话就不用说了。」 丽音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把手放在了我的嘴唇上。 「聪能那么珍视我们,我很高兴。但是呢,如果你觉得这一切都是基于我对你的罪恶感的话……我会有点伤心呢。」 「丽音……」 丽音微微垂下眼帘。但是,她马上又恢复了那清冷而端庄的表情,默默地抓住了轮椅的把手。 「走吧,我们去吃午饭。紫乃说想吃拉面。她好像想品尝一下平民的料理。」 「……哈哈,真像紫乃的风格。」 丽音那冰冷而凛冽的声音,此刻在我听来却比什么都温暖。真是不可思议。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压抑感也因此稍微缓和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安心。丽音从后面推着我的轮椅。平时我总觉得这个样子很让人不好意思,想快点下来,但现在却感到非常安心。 「好久不见,丽音。你还好吗?」 「——————」 「!」 丽音从始至终都把佐野当成透明人。正准备穿过讲堂的大门—— 「聪君,久等啦~!」 「喔!」 樱月带着笑容向我的轮椅冲了过来。可一抬起头,表情瞬间阴云密布。 「没事吧?伤口没有加重吧?我们不在,你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我真的很担心……」 「没事没事。和平时一样。」 不如说,因为樱月你撞过来,反而更疼了。 「担心你的不止樱月一个人哦——」 「是啊~樱月酱不能独占功劳哦~」 樱月身后,撅着嘴的朱奈和紫乃走了进来,但她们的声音也在瞬间失去了感情。 「诶?诶?怎么回——啊,原来如此。」 樱月看到我身后的某人,眼神变得漆黑,声音也失去了抑扬顿挫。 「樱月……」 佐野呼唤着樱月的名字,但樱月却毫无反应,只是笑着注视着我。 「我想丽音已经跟你说过了,校外有一家很好吃的拉面店。对吧,紫乃?」 「嗯,我们快点去吧。我想试试看那个叫『自动贩卖机』的东西。」 「还真是大小姐作风啊~」 「喂,等等……」 佐野摇摇晃晃地嘟囔着,但除了我之外的四个人似乎完全没有听进去。最重要的是,每当我试图回头看,她们就会筑起人墙挡住我的视线,一个劲的推着我的轮椅往前走。 ◇ 「喂……」 我的脚像灌了铅一样,完全动不了。即使伸出手,也抓不住重要的东西。 眼前的一切就像是逐渐远去的海市蜃楼一样。 「等等!我还有很多话想问你们!」 我喊了出来,但一切就像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紫乃知道拉面是什么东西吗?」 「这是什么愚蠢的问题。你以为我是谁啊……」 「好奇心旺盛的、爱惹麻烦的大小姐。能吃得下吗……」 「如果不够吃的话,就给我吧~我肚子饿了~聪君也是吧~?」 「诶?啊,嗯。是啊。」 不是在问你啊! 我刚和入谷对上了视线,她们就立刻挡在了中间,把我们的视线隔开了。走在前面的五个人中,只有入谷例外地认识到了我的存在。讽刺的是,这反而让我确信,走在我前面的四个女人不是幻影。 「呐,差不多该听听我的话了吧!」 终于,我的身体和头脑的意志达成了一致,开始追了上去。明明是久别重逢,她们四个却对我视而不见,这让我感到一丝恼火,但我还是努力保持着冷静。然而—— 「那,我来喂你吃吧~」 「这,是不是有点狡猾啊!?呐,聪君。用不习惯的手吃拉面的话,汤汁会溅出来的,我来帮你吧!」 「如果像樱月这样咋咋唬唬的女孩在旁边,聪会食欲下降的吧?我也没有那么饿,聪就交给我来照顾吧。你们去尽情享受拉面吧。」 「这不公平吧,丽音小姐。应该是我来吧?」 「不,我自己一个人就行了……」 「喂!别闹了!」 属于我的【四方美女】们居然在争夺我以外的男人。而且,她们之间看起来关系还很好。要知道我原本之所以保留了告白,就是为了给她们四个时间加深羁绊啊。 但是,我这么做都是基于我处于这个圈子中心的前提下,绝不是为了某个无名小卒。我对此愈发感到焦躁,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了。 「为什么你们要靠近那种家伙啊!你们,你们不是,都喜欢我吗!我联系你们也不回。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我跟随他们来到了僻静的教学楼一角。在电梯前,她们四个人的背影终于停了下来。 「呼……呼……终于停下来了。」 只有我的喘息声在空间中回荡。刚才还很吵闹的四个人,像死水一样,突然安静了下来。 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呐,如果你们觉得回答起来很痛苦的话,只要点头就可以了。向我发出求救信号吧。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救你们的!」 她们不可能心甘情愿地做这种事。一定是入谷利用了她们的善良,同时抓住了她们的什么把柄。不然的话,她们不可能这样对待我这个她们喜欢的男人。 但是,当指示灯显示电梯到达了二楼,门打开了,她们四个人却完全没有看向我,和入谷一起走进了电梯。 「等!等等!」 不能停下来——我这么想着,猛地向前迈出一步,把脚伸进了即将关闭的电梯门缝里。门受到轻微的撞击后停止了,关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温柔的樱月和其他女孩们,一定是被人抓住了把柄吧!?明明不想这么做,却被入谷聪威胁了!」 她们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入谷也是!你倒是说点什么啊,混蛋!」 我对着一直因为丽音和紫乃推着轮椅而看不清脸的入谷怒吼。他那一言不发的样子真是卑鄙极了。 「呐。」 「……是樱月吗?樱月……!」 也许是我拼命的恳求传达到了,樱月鼓起勇气回应了我。 果然,樱月是被入谷胁迫了。既然如此,我现在就立刻—— 「——去死吧。」 「!」 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背窜了上来。 面对樱月那双仿佛用漆黑覆盖着黑色的可怕眼神和刺耳的冰冷声音,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樱月的右手便从勉强开着的电梯门中快速伸了出来。 她那纤细的手指死死抓住了我的衣领,瞬间爆发出的力量让我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身体就被向前拉去。樱月的手没有丝毫犹豫,看样子是打算将我直接拖进电梯内。 「诶……?」 混杂着困惑和恐惧的小小呢喃从我的口中泄露出来,与此同时,樱月猛的松开了手,电梯门就这样无情地关上了。 而我则随着惯性,一头撞到了门上,钝重的冲击在整个脸上回荡,我不禁因为疼痛而皱起了脸,狼狈地摔倒在地。 「~~~~!」 「——————」 鲜血在空中飞舞,染红了地面。 电梯门再次打开,樱月用看垃圾的眼神俯视着我。在朦胧的视野中,我看到朱奈笑着按下了开门按钮。 讽刺的是,剧痛让我的大脑迅速恢复了运转。 「你、你要干什么……!?」 我的话语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因为不只是樱月,紫乃和丽音也用同样的表情俯视着我。 「下流的东西……你以为自己有资格对我们的救命恩人指手画脚吗?」 「利用?被抓住了把柄?你也太小看我们对聪的感情了吧。」 「哈、哈?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呐,朱奈。」 「能别叫我的名字吗~?——你不觉得脏吗?」 朱奈那平时总是温柔和善的语气消失了,只剩下了冰冷和愤怒。那张理应治愈众生的笑脸已经如面具般剥落,此刻朱奈的面容冷峻得令人胆寒。 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思维与现实持续脱节,我完全无法认知当下的状况。这时,樱月蹲在了瘫倒在地的我的面前,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将我拎到了与她平视的高度。 视线和视线交汇,但樱月的瞳孔却像黑洞一样。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玩弄我们,居然还有脸若无其事地和我们搭话。甚至还想伤害我们的聪君的心。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啊。」 「噫!」 现在,站在我面前的真的是那个樱月吗……? 为了挣脱樱月的束缚,我向后退去,甚至被扯掉了一些头发,但恐惧让我感觉不到任何疼痛。樱月再次站了起来,电梯门开始无情地关闭。 「别再来找我们。只有你这家伙,绝对——」 随着最后的话语戛然而止,电梯门发出声响,完全关闭了。 我完全呆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一瞬间,樱月她们充满轻蔑的表情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在她们的脸上,我只能看见深不见底的愤怒和冰冷。 『杀,了,你——』 最后那一刻,樱月的口型看起来似乎在说这句话。 「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我的胸中充满了恐惧、困惑,以及—— ◇ 「好累啊。话说回来,为什么大学的课程这么无聊啊……我还以为会更有趣呢。」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教授一般是研究学术的专家,而不是教书的专家。想要感受到这些课程的乐趣,就必须事先积累足够的知识。比起这个,上课的时候都来搭话的那些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认真上课的人反而是少数呢~真是的,到处都是为了找对象而发情的猴子,烦死了~」 「我用一句『我有男朋友了』就让他们闭嘴了。」 「……这也太狡猾了吧?」 「哎呀?【四方协定】里没有禁止这一条吧?」 「不愧是打擦边球的天才呢,丽音小姐。」 「下次我也要这么做~」 现在是晚上6点。因为陪着樱月上完了第五节课,所以才到了这个时间。 在最近的车站前广场上吹拂着舒适的微风,樱花花瓣飘舞。从检票口不断涌出的人们,脸上既有疲惫感,也有解放感。 今天是星期五。明天休息,这一点似乎让人们的表情变得明朗起来。我们也一样。 话说回来,明明刚刚才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她们怎么还能这么开朗地聊天啊…… 我不禁回想起电梯里的事情。 没想到好感度下降了的【LoD】女主角们,居然对主人公憎恨到那种地步,这让我有些目瞪口呆。在游戏中,没能和主人公在一起的女主角们都会迎来死亡结局,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可以算是看到了隐藏设定,但最后佐野被打的时候,她们四个人的表情实在是太可怕了,我甚至完全发不出任何声音。 更可怕的是,干完那种惊天动地的事后,吃拉面的时候她们竟然表现得一如往常。 那家伙可是流血了啊? 嘛,也许重点不在这里…… 我们五个人沿着铁轨走着。寂静中,只有四个人的说话声和轮椅的轱辘声微微响起。周围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忽然,远处传来了『哐当哐当』的道口警报声,空气也随之振动。紧接着,电车的轰鸣声划破空气,越来越近,伴随着铁轨的震动,从我们身边驶过。从车窗中透出的光断断续续地照亮了我们,震动和声音远去后,再次被寂静所支配。 这一切仿佛是世界为我准备好的舞台。 「呐,樱月……」 「嗯?怎么了?聪君。」 「我有话想和大家说,能把我的身体转过来吗?」 「知道了!」 樱月熟练地转动着轮椅,让我和她们四个人面对面。她们脸上带着疑惑的表情,等着我开口。 现在是最后的机会让我说『没什么要说的』,然后当作玩笑糊弄过去了。我也想过,干脆对佐野的事情一笑置之,把自己的真心话隐藏起来,让现在的生活再延长一点。 但是—— 「我已经不需要你们照顾了。你们各自去过自己喜欢的生活吧。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照顾。」 我露出了最灿烂的笑容,然后深深地低下了头,几乎要把头磕到膝盖上,表达出我的感谢之情。 「我们,已经,不需要了吗?我们已经没用了吗……?」 樱月用仿佛即将坠入黑暗的声音说道。我抬起头,发现她们所有人的眼中都失去了高光。 但是这个时候,我不能退缩。 「不是的。有你们在,我很高兴,我甚至希望你们能一辈子陪在我身边。」 「那,为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涌到喉咙的话语好几次又倒流回胃里。 很痛苦。不想说。 但是,我不能在这里停滞不前。 「我啊,最讨厌那些出于私心而扭曲他人人生的人……但是,现在的我却我却坐在『救命恩人』这种冠冕堂皇、无可撼动的位置上,给你们每个人都戴上了无法自行解开的项圈,这样的我是最差劲的,我比谁都无法原谅自己……」 「————」 「所以说,已经够了。从今往后,我会一个人解决所有的事情。你们不需要再有任何罪恶感。忘掉我,去过你们自己喜欢的生活吧。你们已经自由了,拜托了。」 我再次低下了头。 说到底,这也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再背负扭曲了他人人生的罪恶感。但是我想至少以拯救了女孩子的英雄的身份结束这一切。 虽然丽音说过她们不是仅仅出于罪恶感才留在我身边,但最终,我还是优先考虑了自己的私欲。这是独断专行的任性愿望。因为我完全无视了那些比我更有负罪感的、她们的心意。 「……你真温柔呢。聪君。」 「……我才不温柔。我觉得自己很差劲。」 这时,我听到了带着微笑的叹息声。 「虽然这是聪君自己的愿望,虽然我们都想帮你实现你的所有愿望,但真的很抱歉呢?唯独这件事,我们无法帮你实现。」 「……为什么——哈?」 我本想问问樱月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抬起头,我的视线就被樱月手中的东西吸引住了。 「因为我不想再看到聪君伤害自己了,所以,我也——我们也要坦白。」 「不,为什么你会拿着那个……!?」 那是高中时代我唯一的习惯 —— 【日记本】。虽然封面已经褪色,边角也磨损得柔软圆润,但里面记录了我的心路历程。 我一直以为弄丢了的东西,原来在樱月手里。想问的话一下子如洪水般从胃里涌上来,却完全无法开口。看到这样的我,樱月露出困扰的笑容。 「对不起哦。聪君出事那天,我擅自把它收起来了。」 「诶……」 「我读了里面的内容。【LoD】的事情,『世界的强制力』的事情,关于【西园寺樱月】的事情,全部……全部都知道了。」 「————」 我看向紫乃、朱奈和丽音,她们似乎和樱月一样,都知道我【日记本】的内容。 我感到一阵无力。 樱月爱惜地翻着我的【日记本】,用温柔的嗓音诉说着。 「聪君啊。一直,一~~~直~都在守护着我们呢。一~~直~~支持着我们呢。哪怕是独自一人。」 「啊……」 她一字一句地说着,仿佛在抚摸着宝石。 「但是,对不起。我们什么都不记得了。在读【日记本】之前,我甚至不知道『入谷聪』这个人的存在。明明一直以来支持着我们的是聪君,我们却一直误认为是别人。真是差劲啊。」 不是的。那是『世界的强制力』的错。所以没有办法的。 然而,话到了嗓子眼,却无法成声。 「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所付出的一切,都是无偿的爱啊——真的是,多么残酷、悲伤而又得不到回报的感情啊……」 这时,樱月的脸上浮现出泪水,低下了头。 「但是我们知道了……我们是被谁拯救的……」 她哽咽着,声音颤抖。但是,樱月还是用力地抬起头,用锐利的眼神直视着我。 「明明你的身体已经变得破破烂烂的了,却还一直默默地支持着我们,我们怎么可能在知道了这一切后还忘记你,然后若无其事地活下去呢!别开玩笑了啊!?」 余音在夜空中震荡。 「别说什么『忘记我』这种傻话!我们明明什么都忘记了,你还要让我们忘记什么啊!?」 樱月的声音逐渐变得激烈,感情的洪流喷涌而出。 「如果你说要我们的身体,我们会献给你的!?如果你说去死,我们也会毫不犹豫地立刻去死!」 一瞬间的寂静。然后,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所以,求求你,只有贬低自己的价值这种话,请不要再说了……!不要觉得自己是最低劣的……!你对我们来说是无可替代的英雄,是我们的英雄,是——是我们最喜欢的人啊……?」 泪水从樱月的脸颊滑落。其他三个人也和樱月一样,脸上带着坚定的表情看着我。我茫然地坐回椅子上,低下了头,喃喃自语道。 「——我前世是个家里蹲,没有容身之处……」 胸中冻结的冰块,仿佛在缓慢消融。 「转生之后,我想努力活下去……为了给予我生命的家人,想成为一个能让他们感到些许自豪的儿子……」 但到头来,我依然是个转生者。 我并不是真正的【入谷聪】。 最终,我被当作怪物般忌惮、疏远,再次变成了孤身一人。 「……那个时候,我觉得如果没有需要我的人,那我就独自活下去吧,我一开始是抱着这种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去生活的。但是,当意识到自己是【入谷聪】之后,我就真的是——」 『为了不死而活着』,这就是我高中生活的总结。但是—— 「无论我怎么努力,我的功劳都会被那家伙夺走,虽然是为了活下去,但我一直在想,过着只是为主角付出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 每当【佐野优斗】和女主角们变得亲密时,我的心中就会同时涌起安心感和空虚感。 不知不觉中,我学会了把这一切当作例行公事来处理。 「……当确定将要到达Bad End,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时,我不想就这样什么都没能拯救就死去。至少,我想在【LoD】中留下我活过的证明,所以才决定进行那场把所有人都卷进来的复仇。」 我一直以来都是孤身一人。很孤独。很痛苦。只能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持续战斗,却得不到任何回报,我曾想过这样的日子是否有意义。 我觉得,如果我死了,这些想法也会全部消失。所以在某些方面,我还觉得死亡是一种解脱。 但是,我其实—— 「……我好想被人记住。」 我希望有人能够赞美我的人生。 「每天都感觉快被压垮了。无论怎样挣扎……既然反正是坏结局,那至少……」 就在这时。 突然,一股柔软的温暖触碰到了我的全身。然后那股温暖变得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温柔,直至将我整个人包裹起来。 「已经够了。聪君已经足够努力了。」 樱月的声音,沁入了我心底的最深处。 「所以啊,这次轮到我们来拯救你了。你就用『爱』来束缚我们的人生吧。」 用爱而不是罪恶感来束缚。那真的是正确的事情吗? 我可以对她们施加如此任性、自私的要求吗? 「这样做……真的可以吗……?」 我用沙哑的声音询问道,然而—— 「当然了。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 ——那是凛然且毫不犹豫的声音。 「我也是哦!所以打起精神来~」 ——那是温暖且轻柔的声音。 「我至今为止能够活下来,都是多亏了你。」 ——那是虽然在颤抖,却切实刻入心扉的声音。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 这是我一直渴望听到的话语。 是我在内心深处一遍又一遍期盼着的话。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的胸口一阵发热,紧接着,眼泪开始夺眶而出。 无论如何忍耐,都无济于事。 近乎呜咽的呼吸声从喉咙深处溢出。 用『得到回报』这样的话来形容远远不够。 为了这一刻,我究竟背负了多少情感。 在孤独中忍受了多少无力与虚无。 『谢谢』这句话,其实应该由我来说啊—— ◇ 从车站沿着铁路线稍微走一段路,有一个小小的公园。 那片被草篱围起来的空间里,只有一张老旧的长椅和一座大象滑梯。没有孩子们嬉闹的声音,也没有虫鸣。 唯有高悬于夜空中的明月,正低头俯视着我们。 就像从高空进行教学参观一样,月亮静谧而温暖地守护着我们,总让人觉得有些莫名地害羞。 毕竟就在刚才,我们五个人还在互相倾诉衷肠。 每个人都流着泪,呐喊着,明明心意好不容易才连在了一起—— 「……那么,聪君。」 樱月的声音划破了这份寂静。 「在我们当中,你到底最喜欢谁呢?」 「……哈?」 面对这过于突如其来的质问,我的声音都变调了。 「【日记本】里虽然写着我们四个都是你在【LoD】里的『推』,但到底谁才是『本命』,我们可是看不出来呢~」 果不其然,四个人开始哗啦哗啦地翻起了手里的【日记本】。 ——求求你们快住手。快住手啊,樱月……!? 刚才被情绪的巨浪卷进去的时候,我根本顾不上羞耻什么的,可现在冷静下来了,在这种情况下被她们翻看那些内容,真的羞耻得要命。 「还给我!而且我求你们了,别再看了……!」 我慌忙伸手去抓——却够不着。 虽然我一边身体前倾,一边拼命抬起左臂,可那短短几十厘米的距离,无论如何都填不上。 她们四个人的视线全都沉浸在【日记本】里的内容,那种感觉就像是我的内心深处被一点点剥开,既羞耻又窝囊。 「聪君,你写了好多夸我可爱的漂亮话呢!」 「嗯嗯,我也是哦~!真开心呢~!」 「也写了很多夸奖丽音漂亮的地方呢。这是理所当然的……」 「呵呵,丽音小姐完全藏不住喜悦呢。话说聪先生,为什么只有写我『色气』的描述多得有些奇怪呢?」 这简直就是一场亲手所写的情书在自己眼前被朗读出来的地狱。我只能用双手捂住脸,而她们则把我团团围住,在头顶上越聊越起劲。 「求你们了……住手吧……」 我发出了如蚊子叫一般可怜兮兮的悲鸣,可没一个人理会我。 而且,这仅仅是序章。 「但是呢,聪君最喜欢的果然还是我吧。」 空气瞬间冻结。 刚才还温柔吹拂的夜风停了。虽然草丛依旧在随风摇曳,但唯独我们周围,时间仿佛静止了。 「……樱月酱,你看清楚哦。写我的篇幅才是最多的吧~?」 「哈?朱奈别说傻话了。怎么看聪都是最迷恋我的吧?」 「呵呵,各位的眼睛是长到脚底板了吗?他用最具有『性意识』的眼光看待的人是我。」 「哈?」 火花真真切切地迸溅了起来。 明明应该是春天,我的额头上却开始狂冒冷汗。 「那、那个。吵架是不好的哦?」 我鼓起最大的勇气,插进四人之间。 然而,俯视着我的四个少女,虽然嘴角挂着微笑,眼神里却宿着妖异的光芒。 「呐,聪君。告诉我们你到底最喜欢谁吧。」 「不,那个,说到底……」 「既然知道你是『Love』我们的,所以就别再支支吾吾了,好吗?」 退路早已被彻底封死。 「就、就算问谁……我、我对大家……都、都很喜欢……」 我总算勉强把话挤了出来,可脸上的热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从未想过,当面说出自己的好感竟然会如此令人害羞。 「……现、现在先别说这个了!」 「是、是啊,就是这样~」 「喜欢,喜欢什么的。对我……」 「丽音小姐请先冷静一点。聪先生,您之后请做好觉悟。」 「唉?什么觉悟?」 四个人各红着脸,将我重重围住步步紧逼。 脸离得太近。 距离也太近。 压迫感更是太强。 ……怎么说呢,光是维持呼吸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嘛,算啦。我也大概猜到会变成这样了。」 樱月叹了口气。 那个动作里有一半是无奈,但另一半却显得颇为愉快。 接着,樱月站到我正对面,直勾勾地盯着我,朗声宣布: 「聪君。唯有这一件事,你得好好记牢哦?」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空气变了。 「我们四个人,已经是你的所有物了。但是呢——」 樱月的眼睛微微眯起,脸颊透着淡淡的潮红,瞳孔深处宿着一种令人心颤的、美艳而妖邪的光芒。 「作为女人,作为聪君的女人,唯独『第一』的位置,我是绝对不会让步的呢~」 那一瞬间,另外三个人也一样,在柔和的表情之下,显露出了锋利而坚定的意志。 「……所以说。接下来的日子,为了成为你的『第一』,我们会动真格地来攻陷你——给我做好觉悟哦?」 那绝对不是玩笑。 是货真价实的真心。 每个人都露出了那副做好了觉悟的、女人的眼神。 我感受着背脊传来的寒意,只能用颤抖的声音回答: 「还、还请……手下留情……」 ──────────────────────── 第六·一章 东云紫乃 After.顽皮的黑猫呢喃爱语,将心愿寄予夜色之中 「要不要一起去看星星?今天好像能看到流星雨。」 某个晚秋的午后,我和紫乃正悠闲地待在房间的沙发上,她突然向我提议道。 「好啊。其他三人也差不多该下课了,等她们回来就……」 「咳咳。」 紫乃夸张地咳嗽了一声,然后微笑着看着我。 「那个嘛~,她们三个好像有今天必须完成的报告~所以说今天会晚点回来~」 「诶?是这样吗?」 「真是太遗憾了!是啊,真是非常遗憾,看来只能我们两个人去了呢!」 真奇怪。紫乃虽然说着很遗憾,但声音里却充满了活力……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我已经租好了车,需要的东西也都放在车上了。现在只需要出发去目的地就行了。」 「准备得还真周全啊……」 「哎,只是碰巧而已啦碰巧。好啦好啦,快走吧。时间就是金钱。」 即使面对我的揶揄,紫乃的笑容也丝毫没有动摇。 说到不动声色,她真是没有输给过谁。 我们五个人一般都会一起行动,然而由于【四方美女】们为了争夺我内心的第一名勾心斗角,经常能看到她们试图制造和我单独相处的机会。 嘛,虽然大多数情况下这些尝试都会被其他【四方美女】妨碍…… 而这一次,紫乃居然躲过了其他人的监视,成功地创造了二人世界。 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但从紫乃的热情来看,应该不是一两天了。 我想她一定非常期待这次约会。 这么一想,我顿时觉得紫乃更加可爱了。 「嗯……怎么突然这样了?」 「抱歉,紫乃太可爱了,忍不住。」 我抚摸着紫乃的头,她舒服地依偎着我,像猫咪一样蹭来蹭去。今天,我也想和紫乃单独待在一起。 「好啦,我们走吧……怎么了?」 只见紫乃正用充满热情的眼神看着我。 「……出发前,可以袭击你吗?」 「不行吧!?」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请读者自行想象。 ◇ 紫乃带我来到的地方,是远离都市喧嚣的一处深山里的露营地。在工作日的宁静中,幸运的是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其他游客。 从地势较高的小山丘上可以眺望到远处的城镇。秋风轻轻拂过肌肤,树叶微微摇曳,远处天空中的茜色逐渐融入夜幕。 「偶尔远离文明也不错呢。风景真美。」 「是啊。空气也很清新。」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清冽舒适的空气流遍全身,感觉心灵都被洗涤了一般。 我在不经意间看向紫乃,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外套,里面搭配一件简单的带logo的白色T恤,下身则是一条黑色牛仔裤。脖子上还戴着一条小巧的项链。 紫乃凝视着即将被夜色吞噬的茜色天空。 风吹过,她乌黑的长发微微飘动,仿佛夜色正要将她拥入怀中。 这时,我和紫乃的目光不期而遇。 「怎么了?」 「……不,没什么。」 坦白承认自己看入了迷有些不好意思,我立刻将视线转回前方。 「话说回来,一边欣赏这样的景色一边喝酒真是惬意啊。聪先生要不要也来一杯?」 「啊,我也……等等!?」 我下意识地看向紫乃,只见她不知从哪里掏出一罐起泡酒,「咔」的一声打开,咕咚咕咚地喝了个精光。然后,紫乃把空罐子递向我。 不,那都不重要。 「回去怎么办!?」 我本来就是一只手臂无法使用的残疾人,没有驾照。所以才让紫乃带我到这里来,但她现在喝了酒,没办法开车了。我可不能让她酒后驾驶,这可真是个难题。 然而,紫乃却丝毫没有担心的样子。 「不用担心。我也带了帐篷,可以在这里过夜。幸好带了,以防万一。常言道,有备无患,古人真是留下了不少至理名言啊。」 你这家伙…… 她得意地打开后备箱,里面果然放着适合过夜的装备。我之前就有种感觉,她带的东西太多了,明明就只是为了看星星而已,现在总算明白了。她骗我说当天就能回来,其实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 我狠狠地瞪了紫乃一眼,以示抗议,但她却像风吹过柳树般无动于衷。不仅如此,她还—— 「请原谅人家喵♡」 看着摆出猫咪姿势,俏皮地吐着舌头的紫乃—— 「……原谅你了。」 可爱真是犯规啊…… ◇ 篝火的火焰噼啪作响。我们并排坐在两个折叠椅上,静静地注视着篝火。视线前方,饭盒冒着热气,米饭正在慢慢地被煮熟。 「饭应该快好了吧……紫乃,可以麻烦你吗?」 「包在我身上~」 紫乃已经完全醉了。她可爱地敬了个礼,打开了饭盒的盖子。虽然觉得让她在醉酒的状态下靠近火源不太好,但她的动作却非常熟练。 「看起来不错呢。现在焖一下吧。」 说着,她盖上饭盒盖,用毛巾包裹起来保温。 我趁着这段时间,用热水加热了速食咖喱。经过充分加热的咖喱散发出了诱人的香料味。 「应该可以了吧~」 紫乃估摸着时间,轻轻地打开了饭盒的盖子。里面热腾腾的白米饭正泛着晶莹的光泽。 她用饭勺将米饭轻轻翻松,盛到盘子里,然后浇上加热好的咖喱。浓郁的咖喱汁包裹着白米饭,看起来十分诱人。 我学着紫乃的样子,也拿出一罐起泡酒,和她干杯。 「真好吃~」 「是啊。太好吃了……」 这美味程度让我怀疑以前吃过的米饭都是什么东西。 「……像夫妻这样共同协作,感觉也不赖呢。」 「咳……!?」 被这突如其来的劲爆词汇给呛到了。 「您没事吧?」 转过头,只见紫乃双颊绯红,正带着一抹恶作剧得逞般的、胜券在握的笑意。 「……没事。」 面对她这份游刃有余,我莫名觉得有些不甘心,仰头猛灌了一口酒。 然而,隔着易拉罐看过去,紫乃那双深红色的眸子仿佛正在静静诉说: ——我可是全都看在眼里哦? 说着这样的话。 ◇ 吃完晚饭后,我们开始搭帐篷。 虽说是搭帐篷,但也并非什么大工程。只是支起一顶简易的布幔,再在里面并排铺上两个睡袋,仅此而已。 可即便如此,心头却莫名飘起一丝雀跃。 「感觉像秘密基地啊……!」 我不由自主地这么说道。 「呵呵,能让您满意就好。」 帐篷的顶很低,看不见天空。 可外头传来的风声,还有被风吹动的草叶声,却恰到好处地营造出一种非日常感。 手机屏幕上,樱月她们发来的消息已经堆成了山。 看着屏幕上显示的『+99』,想到明天会有多麻烦,心里稍微变得有些沉重。 不过,比起那些,今天能来这里,能和紫乃这样待在一起,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那么,聪先生。请这边来。」 「嗯?」 「今天我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呢。就当作赔礼,请吧。」 紫乃端正地跪坐着,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膝头。 她右手里还握着一支竹制耳勺。 「……你是不是又在打什么主意?」 紫乃那种毫无阴霾的笑容,往往正是她动坏心思的时候。 「太过分了!……我只是因为能像这样和您独处,很开心而已……!」 紫乃噘起嘴,抗议似地看着我。 和平时那个精明算计的她不同,此刻像个孩子般坦率的表情显得十分新鲜,让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啦,是我不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 在那笑容里,没有半点算计。有的只是渗透而出的喜悦。 我转了个方向,把头枕到紫乃的大腿上。右耳朝上侧躺着,竹制耳勺轻轻碰了上来。 柔软的大腿触感,偶尔蹭到脸颊的紫乃黑发,都舒服得不可思议。 明明只是被她掏耳朵而已,却让我胸口莫名躁动不已。 「……有哪里痒吗?」 「太舒服了……」 那种让人几乎要融化的舒适感,让我的真心话不由自主地漏了出来。 仅仅是耳廓被轻抚,就感觉全身都像是要甜美地融化了一般。 「呵呵,那就好。那接下来换另一边耳朵吧。」 「拜托了……」 我翻了个身,脸一下子贴到了紫乃的小腹上。 柔软,温暖,还有淡淡的甜香轻轻挠着鼻尖。被夹在她的大腿与小腹之间,我整个人仿佛都被紫乃包裹了起来。 「那么,这边也来吧。」 「好……」 「呵呵……真爱撒娇呢。」 耳边落下她温柔的声音。 我感到有些发痒,又感到安心,于是不由自主地朝她身上更靠近了一些。 接着,左耳也像右耳那样,被她温柔又细致地一点点清理着。 「……好了,结束了哦。」 「嗯……谢、唔!?」 就在我理智被彻底融化、正想抬起头的时候,紫乃忽然压到了我身上。 然后,嘴唇相触。 「趁您不备,得手了。」 ——一副计划通的模样。 紫乃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 月光透进帐篷里,只把她那双红宝石般的眸子和脸部轮廓朦朦胧胧地映了出来。 「……你该不会,一开始就是冲着这个来的吧?」 「谁知道呢……?您觉得呢?」 她用食指点在唇边,恶作剧似地笑了笑。 就连月光,也看不透她真正的心思。 我坐起身来,挠了挠自己发烫的脸颊。 「……这次轮到我了。」 「诶?」 「我可不想一直被你牵着走。」 我盘腿坐下,朝她示意过来。 紫乃眨了眨眼,随后开心地笑了起来。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紫乃像一只高兴的黑猫一样拼命摇着隐形的尾巴,把头枕到了我的膝上。 她就这么乖乖把脑袋搁在我腿上,脸几乎贴着我的脸,蹭得我脸颊都有些发痒。 她大概是在努力克制,可那急促的吸气呼气声,我却听得一清二楚。 看着欲望写在脸上的紫乃,我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面对不断催我「快一点嘛!」的紫乃,我拿起耳勺……却并没有伸向她的耳边,而是凑近了她。 「……我爱你。」 「……诶?」 我凑到紫乃耳边轻声低语后,她猛地把脸从我小腹上抬起来,怔怔地仰头看着我。 我的脸也跟着热了起来。 我当然知道,像这样直白地说出这种话,根本不是我的风格。 可现在藏在夜色里,应该不会被发现我的脸红吧。 「……我说过吧?我可不想一直只挨打不还手。」 「~~~!」 从上方俯视着她,只见紫乃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简直像只煮熟的章鱼。 ——我赢了……! 我打从心底觉得,幸好自己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可就在下一瞬间,紫乃忽然紧紧抱住了我。 她把脸深深、深深地埋进我的小腹。 然后,用颤抖的小小声音低声说道—— 「……喜欢你。」 ——像呢喃一般。 「……喜欢你。」 ——像个少女一般。 「……最喜欢你了。」 ——把最深的爱意,全都注入其中。 那是细细的、轻得几乎要散掉的声音,可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本以为自己总算扳回一城,可这样一来,也只能算平手了。 我和紫乃都觉得有些难为情,就这么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静静等待着流星划过的时刻。 但那样的沉默,也并不坏。 我可以保证。 ◇ 之后,我们撤下帐篷(外帐),并排坐在帐篷门口。 两个人裹在同一床被子里,静静地仰望夜空。 「真美啊~」 「是啊……」 虽然彼此脸上的余热未消,但我们还是努力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 星空如同划破夜空般闪耀着。明明是同一片天空,此时所见却和都市里看到的完全不同。流星雨还没有出现,但应该快了。 我和紫乃都没有多说话,只是依偎在一起静静地等待着。紫乃的体温透过被子缓缓传来。这温暖的感觉让我感到无比舒适,只希望这一刻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突然,紫乃打破了沉默。 「……聪先生对星星的了解有多少?」 「很遗憾,几乎没有。我的知识还停留在初中水平。硬要说的话,大概只认识以横着排列的三颗星为标志的猎户座吧。」 我从被子里伸出手,在空中描摹着猎户座的形状。 「那么,你知道猎户座和阿尔忒弥斯的神话故事吗?」 「略知一二。」 掌管狩猎和月亮的处女神阿尔忒弥斯以厌恶男人而闻名。而她唯一爱上的男人就是猎户座奥赖温。 然而,阿尔忒弥斯的孪生哥哥阿波罗却不同意他们在一起。于是,阿波罗欺骗了阿尔忒弥斯,让她亲手用箭射死了奥赖温。 得知真相后,阿尔忒弥斯悲痛欲绝,请求父亲宙斯将奥赖温升上夜空,成为星座……故事大概是这样的。 「真是个悲伤的故事啊……」 我不喜欢悲剧结局。我已经受够了那种东西。 「我啊,最讨厌阿波罗了。在希腊神话中,虽然他被尊为主要的神明,但你知道他造成的悲剧数不胜数吗?」 「是吗?」 在游戏中,他经常作为强力角色出现,所以我完全没有这种印象。 「是的。他总是凭着自己的本能行事,随意摆布周围的人,结果把别人的生活搞得一团糟……」 「啊……原来如此。」 之前一直没注意到,但确实,阿波罗和【那家伙】很像啊。虽然把他和神明相比有些大不敬,但…… 紫乃一脸可怕地想着那个人的事。我叹了口气,搂住她的肩膀。她疑惑地看着我。 「怎、怎么了?」 「不,我只是觉得,在和我约会的时候想着别的男人,让我有点难过……」 「啊。」 我知道紫乃对那家伙是什么感觉,也知道她爱着我。 但即便如此,一想到她想着别的男人,我还是会嫉妒。这正说明我有多爱紫乃。 「呵呵,我真是被爱着呢……」 「那是当然。」 「嗯。感觉好温暖……」 沉默再次笼罩了我们。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和紫乃依偎在一起,看着同一片星空,这种感觉让我觉得无比惬意。 「呐……」 「嗯?」 紫乃用一种和平时不同的语气叫着我。 当我将视线转向她时,嘴唇上突然传来柔软的触感。 随后,她微微仰着脸看着我。 「一、一直。在、在一起,好、好吗。那、那个,聪……先生。」 她没有用敬语,而是有些生涩笨拙的说法。而且到了最后,她还是没能直接叫出名字,又在后面加了个『先生』,变成了一种半生不熟的称呼。 平时总是力求完美的紫乃,此刻这种半吊子的说话方式,反而让我感到无比怜爱。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抬头望向天空,一颗颗流星划过夜空。 虽然不像动画里那样壮观的流星雨,但也足够令人感动。 我想和紫乃分享这份感动,转头看向她时,发现她双手合十,摆出祈祷的姿势。 几秒钟后,她吐出一口白气,抬起头来。 「你许了什么愿,唔……」 紫乃用食指抵住我的嘴唇。 「秘密。据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也对。」 等愿望实现的那一天,我自然就会知道。 而我也会耐心地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因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 第六·二章 北川丽音 After.银雨之中的秘密书签 最近正值梅雨季,连日阴雨绵绵,今天的天空却难得地展现出晴朗的景象。天气预报说一整天都是晴天,我的心情也格外舒畅。 我重新看了一眼丽音发来的那条简短信息—— 『我在常去的那家书店。』 今天我的课上到中午,我因为要提交报告耽搁了一会儿,同样在中午结束讲义的丽音便先一步去了书店。 这段时间,【四方美女】们过度的保护欲已经有所缓和,我能够独处的时间也逐渐增多。打工、和朋友玩耍、专注于兴趣爱好等等,大家也开始更多地拥有各自的时间。 真是太好了…… 迟到了大约三十分钟后,我来到了丽音常去的那家书店。丽音那银色的秀发既美丽又显眼,应该不用花太多时间就能找到她。 「啊,果然马上就找到了……她在干什么?」 丽音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书架的上方。我正疑惑她要做什么,只见她伸出手,一下一下地跳着。 那副拼命的样子,既可爱,又显眼得要命。 然后,她环顾四周,似乎在寻找什么,突然间,我们的目光相遇了。 「——」 「——」 我怎么也变得不好意思了呢。 丽音似乎是尴尬得无地自容,低着头羞红了脸挪到我身边。她悄悄伸出指尖揪住我的左袖口拽了拽,只用指尖指了指书架。 「那个,那个,够不着。你能帮我拿一下吗……?」 那个仰头凝望的神情。 杀伤力实在太强了,我不禁用双手捂住了脸。 「聪?」 「不,没什么。」 我避开丽音那充满疑惑、探寻过来的视线,伸手向那本书,轻而易举地取下来递给了她。 「谢谢。」 「对我来说这高度不算什么,不用在意。」 丽音从我手中接过书,轻轻地放进了购物篮里。 「买了不少啊。」 「嗯。有很多想看的书。」 「不愧是文学部的。让我看看……」 我稍微朝她的篮子里瞄了一眼。 《与心爱之人度过热烈夜晚的方法》、《让你彻底深陷情网的方法》、《奉侍大全》、《后宫男都该去死》、《银发少女才是胜利女主》、《请只注视着我》。 ……总感觉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怎么了?」 这家伙这么天然……吗? 「没什么……」 看着丽音一脸认真的样子。我认定她肯定挑书的时候没有带任何深意。不然,我可就得做好诸多心理准备了。 不过,其中夹杂的一本书引起了我的注意,于是顺手拿了起来。 《与友人保持友好关系的方法》。 ……心里莫名感到一阵温暖。 所谓的『友人』,应该是指另外那三个人吧。 下一瞬,丽音满脸通红连耳朵都红了,飞快地夺走了那本书。 「这、这个,不许看……」 ……为啥啊? 真搞不懂丽音的标准。 我重新打起精神,拎起购物篮确认了一下。 「就这些了吗?」 「嗯,是的。」 「好嘞,那我去结账。」 她微微睁大了双眼。 随后表情舒展开来,嘴角浮起了一抹浅淡的笑意。 「不用做到这种程度啦。你有这种心意我已经很开心了。」 那是她罕见的坦率口吻。 不过,丽音显然误会了。我可不是出于好心才要请客的。 「因为我看到了丽音的窘态,所以为了赎罪才请客的。」 「我的,窘态……!」 看来她终于意识到了。说白了,我只是用金钱来偿还她刚才萌死我的代价而已。 「笨蛋……」 你还要萌杀我几次才够啊…… ◇ 「果然,还是不公平。」 丽音微微鼓起脸颊,有些不悦地嘀咕着。 午后的都市中心。 我们走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上。街边时髦建筑的玻璃窗中,映出我们二人并肩而行的身影。 今天的丽音穿着是白色的荷叶边衬衫和黑色的长裙。 整体装扮简洁,但戴着一块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腕表,散发出一种成熟干练的大学生气息。 她那远超大学生水准的装扮就如同从杂志中走出来一般,光是走着便不可避免地引来众人的目光。 「只有我一个人,把那么丢脸的样子都让你看见了……」 「那明明是你自爆吧?」 我可没做错任何事。只能说她时运不济罢了。 「呵~你居然说这种话啊……」 丽音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随后,她带着气鼓鼓的表情,啪地一下甩开了我的手。 我正纳闷她要干什么,她已经迈着小巧的步伐,咚咚地跑到我身前,挡在了去路。 就像一只拦路的小猫,她傲娇地抬起下巴,张开了双臂。 「……抱抱。」 「哈?」 「所以说,抱抱我。」 我安静地仰头望天。 啊啊……不会吧……丽音那个『坏毛病』又发作了。 高中时期的她,是谁都无法靠近的孤高大小姐,像头独来独往的狼。 也正因为那种举止,让所有人都心生憧憬。 可她的本性,其实只是个不太会表达、又很会撒娇的人而已。当然,她本人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现在,每当我和另外三个人一宠着她,她嘴上就会生气,可实际上又会开心地一直待在我们身边。反之,要是不理她,她又会露出失落又手足无措的样子。 一句话概括,就是个可爱的女孩子。 只不过,偶尔要是逗得太过了,丽音就会不分场合地想要『反击』,结果直接失控。 「丽音,我错了,你冷静点……」 「不要。」 她像个孩子一样,哼地一声扭过头去,鼓起了脸颊。 说实话,如果不是在这种地方,我真想立刻把丽音搂进怀里好好摸摸她的头。 但偏偏,现在我们正在人潮的正中心。周围是咖啡厅的露天座、等红绿灯的人群、斑马线上的行人……想要避开周围的视线是绝对不可能的。 「嘿。」 「喔!?(呜哇)」 下一秒,丽音像猫一样,猛地撞进我的怀里抱住了我。 这是突袭。我完全大意了。 周围的视线瞬间集中了过来。甚至能感觉到有人在掏手机。 「丽音,这不妙啊……!」 「唔呼呼……」 为啥要在这时退行成幼儿啊喂…… 虽然看不见脸,但能听到丽音发出的闷闷的撒娇声。 即便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丽音的体温和心跳。 虽然看不见,但她此刻一定是一脸得意的表情吧。 她正为自己的『反击』大获全胜而感到满足。 「……真是服了你。我真的在反思了。」 「……是吗。」 语调恢复了正常。看来她已经从刚才那个突兀的撒娇模式回到了本色。 大概从人群那边传来的笑声,还有那些路过情侣投来的目光,也让她重新冷静下来了吧。 就像我感到尴尬一样。 「差不多……能放开我了吗……」 「不要……这是聪欺负我的惩罚……」 丽音的声音微微颤抖。 羞耻、撒娇,还有那么一丝依依不舍。那是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的声音。 大概是她自己也开始为做出的事感到难为情,所以一时间骑虎难下了吧。 但是,丽音啊。 你得意识到,再这样继续下去,反而更让人害羞啊……。 ◇ 学校附近有一家在市中心来说规模很大的水族馆。 明明我都请她买了书,还陪她玩了那样一出羞耻游戏,可看样子丽音的气还没消,于是就半强迫地把我带到了这里。 像这样擅自两人单独约会似乎违反了【四方协定】。 虽然我觉得应该不会立刻被发现,但几天后绝对会被发现的。一想到之后的『惩罚』,我心情就有点沉重。 毕竟我的这群女朋友们的侦探能力已经突破天际了。 总、总之,眼下还是先好好享受这场约会吧。 我和丽音正在以情侣牵手的方式十指相扣前行着。丽音那白皙美丽的肌肤微微泛红,羞涩之情一目了然。 进入馆内后,光线一下子变得昏暗,仿佛漫步在漆黑的深海中。 「哇……真漂亮。」 丽音轻轻地把手放在水族箱上。水面上反射的青白色光芒映照着她明亮的双眸。 「确实。如梦似幻的景色啊……」 鱼儿在水族箱里悠闲地游动着。 我们一边看着说明文字,一边点头称是,然后走向下一个水族箱。丽音在每个水族箱前都停下来,将脸贴近玻璃,每次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真像个孩子一样……」 看着她,我就像看到家里的幺妹一样,不禁露出了微笑。这时,我和丽音的视线交汇了。 「怎么了?」 「不,只是觉得丽音很开心,我也很开心。」 「说什么呢。」 丽音轻笑一声,似乎对眼前的展览感到满意,她挽着我的手臂,催促我前往下一个展区。 接下来出现的是一只巨大的章鱼。 「看起来很好吃……」 「你这感想是怎么回事啊……」 丽音用一种无奈的表情看着我。确实,我刚才的发言毫无气氛可言,我稍微反省了一下。 这时,丽音的目光在我的脸和章鱼之间来回移动,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你知道吗,章鱼的雄性可是非~常~绅士且专一的哦。 」 「是吗?」 「是的。它一旦找到心爱的雌性,交配之后就会结束生命。作为女性,我觉得这很光荣。简直就像在说『我爱你爱到死』一样。」 「嘿~,听你这么一说,我对章鱼的评价有所改观了。」 章鱼还真是条汉子啊。 「反过来说,眼前这只章鱼就是没有女性经验的喽。」 「你这家伙呀……」 我不禁同情起雄性章鱼来。毕业即死亡,活下来也是处男还要被嘲笑。这人生也太hard模式了吧。 「……不像某个人,喜欢的女孩子可是有四个呢~」 「——」 「和它不一样,某人的处境可真是优越呢~。你到底毕业过几次了呀?」 「这种话就别说了吧……」 虽然馆内没有多少人,但要是被小孩子听到也不太好。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成为第一名呢?」 「饶了我吧……」 面对她似笑非笑,却又带着几分认真的追问,我只能举白旗投降。 ◇ 「哦……」 我其实一直想着快点看到大鱼。 男人嘛,都是这样的吧? 我一边想着,一边走着,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水族箱。鲨鱼、鳐鱼,以及身披鲜艳色彩的鱼儿在水中优雅地游动。 我不禁停下脚步,被这梦幻般的景象所吸引。这仿佛是将大海的一部分截取出来的一样美丽,让我只能屏住呼吸,静静地欣赏着。 「呐!那个水族箱好厉害!」 「好棒!快拍照留念!」 ……真吵 正当我沉浸在这美景中时,一阵嘈杂的声音传来。我转头看去,只见一对对情侣正以巨大的水族箱为背景拍照。 你们给我看鱼啊,看鱼! 我在心里默默地吐槽着,突然,我的袖子被拉了一下。回头一看,丽音正用不太熟练的动作摆弄着自拍杆。 「一、一起拍吧。」 「嗯,好啊。」 「怎么了?」 「……不,没什么。」 毕竟先前还在心里批判现充们,所以一时间难以爽快地点头。 嘛,不过还是入乡随俗嘛。既然这里是情侣们的聚集地,我们也应该顺应潮流才行。丽音依偎着我,紧紧地贴着我,仿佛没有一丝缝隙,以便将我们都纳入镜头之中。 「茄子。」 「啊,茄子。」 因为丽音不习惯的拍照口号,我的时机也没把握好。我们只好不断地重拍,拍了好几次。 「终于拍好了……」 丽音离开我,立刻查看照片。我也凑过去看,只见丽音那雪白的肌肤已染上了一层红晕。 不过,我自己应该也红得不输给丽音吧…… 「再去下一个展区吧。」 「嗯。」 我和丽音十指相扣,前往下一个展区。 我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我们来时的通道,与一位年龄相仿的单身青年目光相遇。他的眼神仿佛在诉说着『你们给我看鱼啊,看鱼!』。 ◇ 「今天玩得很开心啊。」 「我也是……说实话,没想到会这么开心。」 我想,要是我一个人来,肯定不会这么有趣。也许正因为是和喜欢的女孩子在一起,普通的快乐才变成了超级快乐。 丽音似乎也有同样的感受,她握着我的手,更加用力地缠住了我们的手指。 这时,天空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下雨了……?」 丽音话音刚落,雨势就变成了倾盆大雨。 「真是糟糕。」 因为预报说今天是晴天,所以我没有带伞。我环顾四周,看到一个带顶棚的公交车站,于是带着丽音跑到那里避雨。周围没有人,我们稍微放松下来,坐在长椅上。 「淋湿了呢。」 我查看了公交站牌上的时刻表。下一班车还有十分钟左右才会到。 「……明明预报说不会下雨的……」 浑身湿透的丽音站在屋檐下,抬头望着雨水倾泻的天空,一脸幽怨。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湿漉漉的银发紧紧地贴在肌肤上,被雨水浸湿的衣服变得有些透明,隐约可以看到她肩膀的线条。 我不希望这样的丽音被其他人看到。 于是我冲动地将丽音拉近怀里,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很快又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呵呵,真是个占有欲强的男朋友呢。」 「不好吗……?」 「不,没有不好。不这样的话,不然可是拴不住我的。」 被雨水浸湿的丽音显得格外妩媚,散发着令人头晕目眩的魅惑气息。 「我喜欢你。」 这句轻声细语在雨声中渐渐消散,她的嘴唇轻轻靠近,温柔地触碰着我的嘴唇。 「真是个坏女人……」 我苦笑着看着丽音。 「是啊。但是,只有现在,无论我做什么坏事,雨都会为我们遮掩。」 「也对。」 丽音的嘴唇再次触碰我的嘴唇。 哗啦啦的雨声将我们与世界隔绝,将这里变成了只属于我们的秘密空间。 在雨停之前的几分钟里,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世界,确实存在于此。 ──────────────────────── 第六·三章 南条朱奈 After.如此绚烂的夜空烟火,亦不及倒霉得令人发笑的圣女 「啊……」 朱奈口中漏出一声如干涸叹息般的呻吟。 『公司倒闭。支付50万日元』 转盘停止的格位,是《人生游戏》中最大的地狱。在距离终点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她竟然撞上了这场惊天的债务深渊。 朱奈用指尖一张一张仔细地数着玩具钞票。 她的神情透着一丝空洞,不久后,她默默地从银行那里抽出了红色的欠债卡,用来抵替不足的钞票。 我一边看着她那副模样,一边淡定地转动轮盘,轻轻松松地抵达了终点。 「是我赢了呢。」 「唔,真——的!为什么就是赢不了呀~!」 朱奈仰面躺在地上,挥动着手脚撒娇喊冤。那副模样活脱脱就像个大孩子。 从昨天晚上起,我就留宿在朱奈的老家。 她父母说公司的业绩能够V字型复苏全是多亏了我,然对方都说想借机感谢我了,我也实在没法拒绝。 然后,不知为何,我从早上起就一直陪朱奈玩着《人生游戏》。 而目前,我已经三连胜了。 每次都是直到中盘为止两人还旗鼓相当,但朱奈总会在终点前像是被吸进去一般踩中负债格。 因为中招的太过于精准,我甚至一度认真怀疑是不是『世界的强制力』在作祟。 「只是偶然啦。下次再玩的话,我觉得我赢不了哦。」 「唔~」 看着朱奈有些不满地鼓起脸颊,我微微苦笑,将她刚才拿给我的碎碎冰递了过去。 「喝点这个冷静一下吧。」 「嗯~,要喝~」 朱奈接过我手中的碎碎冰……但,不知为何,她就那样直接凑上来,从我的手上含住了那根冰棒,咻地舔了起来。 那构图简直就像是在给兔子喂食一般。 「嗯……唔~嗯,嗯嗯嗯……」 朱奈将舌尖抵在碎碎冰的开口处,有些焦急地低吟着。 虽然从冷冻室拿出来有一会儿了,但里面的冰似乎还没完全化开。 尽管如此,她仍不放弃,一边发出『啾、啾』的可爱声音,一边试图一点点融化那些冰。 「要再化一会儿吗?」 「嗯~,没事~,再来一点点~」 ……我这边可不太没事啊。 这个姿势在各种意义上都太不妙了。 「呼哈……真好喝呢~」 「那真是太好了……」 当她的舌尖离开碎碎冰时,与嘴唇之间拉出了一道细细的银丝。 那画面显得格外妖娆,让我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朱奈则完全没察觉到我的心思,似乎终于稍微解了点气,她长舒一口气,仰面躺在室内的地板上。 「那么,来玩惩罚游戏吧~」 她向后挺起背,两只手臂在胸部下方交叠,那个形状自然而然地被强调了出来。 她带着诱惑般的笑意,仿佛是故意在展示一般。 「提什么要求都可以哦~?」 正值夏季。在这种烈日炎炎的酷暑中,居家服理所当然是清凉装扮。 一件白色的背心,搭配灰色的牛仔短裤。 圆润的肩膀完全露在外面,从肩带的缝隙间甚至能窥见后颈。 而且,被布料包裹着的硕大而柔软的起伏,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撩拨着这边的视线。 ——这就是,万『乳』引力吗……。 顺带一提,在上一次和上上次的惩罚游戏中,我的理性都不幸败北,结果对朱奈下了那样那样的命令。 是的,我无可辩解。 自从来到朱奈的老家,一直都是这种调调。 就连刚才去吃早餐的时候, 「看来昨晚过得很开心呢?」 还被她父母这么调侃了。 真的万分抱歉,岳父大人,岳母大人。 「好啦好啦,快点开始呀~」 她又摆出了极具挑逗性的姿势。为了强调胸部而扭动身体,向上翻着眼珠窥视着我。 这样下去,到底是谁在惩罚谁啊都搞不清楚了。 我按捺不住,跨坐到朱奈头顶上方的位置,静静地伸出了手。每当朱奈挤压胸部,我的意识就快要被吸过去,但我还是动员了全身的理性。 「呼喵!?(哼唧)」 我拉扯的,是朱奈的脸颊。 我用左手轻轻捏住朱奈的脸颊,用力向旁边扯了扯。 「唔瞄~!你在干什么呀~!」 「你太得意忘形了。」 她虽然鼓着脸颊,但看上去却有些开心地仰望着我。 ——也太可爱了吧……。 我尽情揉捏着朱奈糯米糍般的肌肤。 偶尔像这样宠溺一下朱奈也挺有意思的。 而且看着她那种带着一丝羞涩且不满的脸庞,反而勾起了我的恶作剧心理。 不过, 「差不多到时间了吧?」 「啊,对哦~!好险好险~」 朱奈本人大概觉得自己已经在赶时间了,可她的动作却依然慢条斯理。 随后,她从衣柜里取出衣服,当着我的面就开始换。 我身为绅士,很自觉地转向了另一边。 但声音还是清晰地传入了耳中。 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 牛仔短裤滑落的声音。 那布料滑过肌肤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具有色气。 一旦在意起来,每一个细碎的声响都让人忍不住更加在意。 我像是要逃避一般,主动转换了话题。 「今、今天的夏日祭。很期待呢。」 墙上的挂历上贴着当地祭典的海报。上面说晚上还有烟火大会,我计划和朱奈两个人一起去。 朱奈待会儿要去租浴衣,所以现在正在做准备。 我本想陪她一起去,但她似乎想在现场玩『邂逅』。 大概是因为平时总被另外三个人打扰,她想趁这个机会全力享受两人世界。 「嗯,是呢~」 朱奈传来了有气无力的回应。 紧接着。 「说起来,聪君~」 「嗯?」 朱奈从背后抱住了我。 稍微有些凉意的素肌隔着薄薄的布料传了过来。然后—— 「你果然……是个害羞的人呢~?」 ◇ 朱奈提前出门做准备后,我在客厅里和她的父母闲谈。 话题几乎全围绕着朱奈。 虽然也有几句对我表达感谢的话,但更多的是『她小时候呀』之类的往事,气氛始终很和睦。 之后,我到达了与朱奈约好的集合地点。 从远处传来的太鼓声让人真切感受到了盛夏的傍晚。在河堤的另一侧,祭典已经拉开了帷幕,摊位的灯火摇曳,孩子们嬉闹的声音乘着晚风飘来。 「好慢啊……」 明明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朱奈却迟迟不现身。正当我打算联系她时, 「喂——!抱歉来晚了呀~」 朱奈拖长的声音传了过来。太好了,我还以为她出了什么事,还好只是虚惊一场。我抬起头看向朱奈声音传来的方向,瞬间愣住了。 「怎么样~?」 朱奈转了一圈,向我展示她的浴衣。 「非常漂亮……」 她的和服上点缀着橙色、黄色、棕色等充满夏日气息的花朵图案,散发出成熟的韵味。棕色的头发梳成了半扎,在头顶轻轻挽起。看来她说的要花时间准备就是指这个。 「嘿嘿~,好开心~」 好可爱。我又一次被她迷住了。 「话说回来,你迟到很久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朱奈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实际上是个很守时的人,所以我很在意她迟到的原因。 「嗯~?本来想取点钱用在夏日祭上,但今天好像不能换钱呢~」 「那是什么意思……」 「好啦好啦,我们走吧~」 朱奈背对着我,开始走下河堤。 但我并没有错过朱奈细微的动作。 她的右手握着一柄无形的拉杆,正一下一下地往下扳着。 这家伙,该不会打小钢珠输了吧? 我决定了,之后还是由我来管理钱包吧。 ◇ 摊位的灯光闪耀,空气中弥漫着香甜的味道。每个人都沉浸在这欢乐的氛围中。 「是苹果糖耶——!」 「啊,喂。」 我买了两个苹果糖,从老板手里接过之后,我们便开始吃了起来。脆脆的糖衣和苹果清爽的甜味在口中蔓延开来。 「我还想买面具~,捞金鱼和射击也很吸引人啊~」 「冷静点啊。」 「唔?」 我将棉花糖递给正四处张望,两眼放光的朱奈。她一边吃着棉花糖,一边露出幸福的笑容。 「抱歉啦~,因为是第一次和聪君一起逛庙会,所以有点兴奋过头了呢~」 看着嘿嘿笑着的朱奈,我忍不住想摸摸她的头。 「喂、喂!你要、要做什么啊~?」 「啊,抱歉。」 「真是的~」 朱奈鼓起脸颊,向我抗议,但我一点也不害怕。反而更想戳戳她鼓起来的脸颊。 这时,朱奈像是发现了什么,突然惊呼一声。 「嗯~?聪君,那个孩子。」 「怎么了?」 顺着朱奈的视线看去,我看到一个正在四处张望,快要哭出来的小女孩。看样子,她是和大人走散了。 朱奈带着歉意看着我。 「……抱歉~」 「没关系。我也会跟着你,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嗯!」 我笑着回应,摸了摸朱奈的头。朱奈舒服地眯起了眼睛,然后立刻转身,小跑着向迷路的小女孩跑去。 「小朋友~,你还好吗~?」 正是因为她是一个即使自己变得再穷困,也有着要去帮助他人的心意的人,我才会如此爱上她啊。 ◇ 这种场合通常会有一个简易的失物招领处。我和朱奈一起把小女孩带到那里,她的父母正一脸焦急地等待着。看来他们正准备广播寻人。 「非常感谢二位!这份恩情……!」 「不,我什么也没做。」 这不是谦虚,而是事实。我不太擅长应付小孩子,所以只是跟在朱奈后面而已。这段时间,一直是朱奈牵着小女孩的手,陪着她。明明她没有兄弟姐妹,却对照顾小孩如此熟练,我一直对此感到很佩服。 我用余光看着朱奈,她弯下腰,与小女孩保持视线平齐,和她说着话。 「姐姐,谢谢你!」 「不客气~,你能好好说出谢谢,真是个棒孩子~」 朱奈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小女孩咯咯地笑着。然后,小女孩从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递给了朱奈。 「这个送给你!」 「诶~,真的可以吗~?好开心~」 朱奈从小女孩手中接过一枚戒指。那是一枚随处可见的塑料戒指。她把戒指戴在自己的无名指上,再次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小女孩的父母深深地鞠了一躬,表达着他们的感激之情。 我们目送着他们一家离开的背影。孩子紧紧地牵着父母的手,走在他们中间。 看着这温馨的一幕,我们默默地转过身,静静地牵起了彼此的手。 「再次说声抱歉~,明明是难得的约会……」 朱奈再次带着歉意说道,我握紧了她的手。 「别再说了。那种情况下能出手相助的人并不多。不如说你做得很好!我更爱你了!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只有聪君会这么夸我~,好开心啊~」 朱奈轻轻地挽住我的手臂。依偎在一起的温暖感觉很舒服,即使走路有些不便也毫不在意。 「……烟花,好期待啊~」 「是啊……」 即使言语不多,也能感受到彼此的心意。我们缓缓地走着,寻找观赏烟花的最佳位置,就这样慢慢地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中央。 「啊,在看烟花之前,可以玩一下那个吗~?」 「嗯?」 顺着朱奈的视线看去,我看到一个扭蛋机。是那种旋转手柄的类型,一等奖竟然是夏威夷旅行。我觉得作为夏日祭的奖品,这也太豪华了。 但是—— 「不行……」 「为什么啊~!」 我怕让朱奈玩这种东西,她会说「不抽到不罢休~」,那种执念太吓人了。而且朱奈的运气出了名的差。 「聪君,你完全不明白啊~。你觉得我会不经思考就提出这种建议吗~?」 「那我就听听看吧。」 「没办法啦~」 虽然觉得肯定不是什么正经的理由,但看着得意洋洋的朱奈,我觉得很可爱,就让她随意说了。 「这种时间点还能剩下大奖的情况可是很少见的哦~?反过来说,这也证明了有那么多同志们在这里阵亡了啊~我不能辜负他们的牺牲啊~」 「反正都是陌生人,没关系吧?」 「哎呀~,怎么能这么说呢~!多亏了那些笨蛋们,现在谢谢惠顾的签已经减少很多了呀~?这不是非抽不可吗?」 「喂喂。」 我听到了不想听到的来自【圣女】大人的真心话。 「而且我现在有善行buff加成,我觉得肯定能中!就一次,就一次嘛~」 「别说什么善行buff……」 一想到她帮助迷路的小女孩就是为了这一刻,我的心情就不禁感到有些复杂。不过,朱奈确实做了好事。在这里强烈拒绝似乎也不太合适,所以我决定有条件地答应她。 「只允许抽一次哦……」 「太好了~,聪君,最喜欢你了~」 这恐怕是世界上最复杂的『最喜欢你』了…… 「那么,你能稍微站远一点看着我吗?旁边有人我会紧张,影响手感的~」 「遵命。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朱奈从我手中接过五百日元,兴高采烈地递给了摊位老板。然后,她两眼放光,紧紧地握住扭蛋机的把手。 「开始了哦~」 五颜六色的球体在机器内快速旋转,像爆米花一样跳动着。朱奈探着身子,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 「来了来了来了!」 她眼中燃烧的火焰,如同一位赌徒般熊熊燃烧,我能感受到她的注意力高度集中。 终于,一颗球滚了出来。摊位老板捡起球,慢慢地确认号码。 「很遗憾,八等奖!」 嘛……我就知道。 我早就知道朱奈运气很差,所以一点也不惊讶。就算概率是二分之一,我也不觉得她能中。等朱奈从老板手里接过八等奖的奖品后,我走了过去。 「很遗憾啊。」 「嗯~?」 咦?没中奖吧? 平时输了的时候,她都会露出世界末日般的表情,但现在的朱奈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锵锵!这样我们就可以戴情侣戒指啦~!」 朱奈向我展示的,正是刚才迷路的小女孩送给她的那枚戒指。 「难道说,你专门抽这个扭蛋是为了……」 「嗯!我就是冲着戒指来的~」 「我还以为你是冲着一等奖去的。」 她啧啧啧地咂着嘴。 「那反而才是最大的谢谢惠顾呢~。如果是去夏威夷的话,只要拜托紫乃酱随时都可以去,所以拿到旅行券也没什么用吧~?」 「喂,你这家伙——」 「啊呜!」 我轻轻弹了一下朱奈的额头,她立刻发出了一声可爱的哀鸣。 这么说来也是……回想起来,朱奈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要抽一等奖。她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八等奖吧。真是难以置信,朱奈竟然在赌博中获胜了。 这时,朱奈拿起我的左臂,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塑料戒指戴在我的左手无名指上。 「这种东西不是应该由我这个男生来戴吗?」 「别在意这些细节啦~,嘿嘿~」 朱奈像个小女孩一样,开心地看着我们戴着情侣戒指。 这时,一道光芒划破夜空。就在我们一起抬头仰望天空的瞬间,「咚!」的一声巨响,震得全身都微微发麻。 大概是因为我们磨磨蹭蹭的,结果已经到了放烟花的时候了。 「快走吧。」 「嗯~」 我紧紧地握住朱奈的手,加快脚步向观赏烟花的最佳地点走去。 「呐,聪君。」 「嗯?怎么了?」 朱奈突然停下脚步。 「虽然这次是我主动的,但是~」 话音未落,朱奈轻轻踮起脚尖,吻上了我的嘴唇。 「……总有一天,我要收到真正的戒指哦~?」 脸颊绯红的朱奈,她的笑容比夜空中绽放的烟花更加耀眼。 「……当然。」 头顶的烟花,仿佛在祝福我们一般,将夜空点缀得绚丽多彩。 ──────────────────────── 第六·四章 西园寺樱月 After.晚霞彼端,约定于潮声之中 「大海啊——」 樱月一边跑到海岸边,一边张开双臂欢呼着。看着她撩起被海风吹拂的头发,凝视着闪闪发光的大海的身影,我不禁莞尔一笑。 「你拍写真的时候应该经常见到海吧?」 「嘛~,话是这么说,但工作和约会来海边的心情是不一样的嘛。」 「这倒是。」 今天我和樱月一起来到了海水浴场。本来应该是五个人一起的,但很遗憾,其他三人都突然感冒了,于是临时变成了我和樱月两人的海水浴。 「那么,我们开始准备吧。」 「好——!」 我拿起遮阳伞的支架,确定好插入沙滩的位置后,一边确认着伞下的阴影,一边小心地将伞撑开。每次海风吹过,伞边都会微微扬起,于是我在四个角压上小石子,将其固定住。 「呼。这样就完成了!」 樱月用手抚平了垫子上的褶皱,终于打造出了一个舒适的空间。我下意识地移开了看向樱月的视线。 「嗯?怎么了?」 「不,没什么……」 樱月将她引以为傲的樱花色头发扎成了马尾辫。白色的比基尼衬托着她柔美的身段。肩上随意地披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这种休闲的打扮更增添了一丝性感。 这时,樱月带着一丝坏笑看着我。 「明明平时都看惯了我的裸体,为什么现在会害羞呢~?」 「……无可奉告。」 正因为有所遮掩才更具诱惑力啊。还有,这种话不应该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吧。周围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了好吗。 这时,樱月趴在垫子上,将毫无防备的背部对着我。然后,她把手伸进包里,递给我什么东西。 「这是……防晒油?」 「嗯!要仔细地涂哦?如果涂得不均匀,我的娇嫩肌肤被紫外线晒伤的话……你知道后果的哦?」 「是……」 怎么感觉被威胁了?既然如此,我只能开始仔细地涂抹。 「嗯……」 「……」 「啊……那里……」 「……」 「不行……」 「……」 这让我怎么集中注意力啊!? 「喂,你能安静点吗?」 「哎呀~,因为聪君太熟练了嘛。」 「涂防晒油哪有什么熟练不熟练的……」 「才不是呢。聪君在这方面可是高手!」 「小声点啊。」 因为樱月的爆炸性发言,我感觉周围的视线更加犀利了。 「那么,现在开始涂我前面。」 「别得寸进尺!」 「哎呦。」 我用手刀敲了一下樱月的头,她发出了一声可爱的悲鸣。 ◇ 我和樱月一起走向大海。每次赤脚踩在白色的沙滩上,都能感受到脚底传来的阵阵热量。一波又一波的海浪轻抚着我的脚踝,沁凉的海水逐渐与肌肤融为一体。 「好舒服啊~」 「是啊~」 因为我的右手不能用,所以不能去太深的地方。不过,即便只是浸到膝盖深度也足够享受了。 「嘿!」 「噗!?」 樱月突然把水泼到了我脸上。海水跑进嘴里,我不禁发出了闷哼。我带着怨念看向罪魁祸首—— 「忍不住就想恶作剧一下。抱歉啦?」 与台词相反,她露出了恶作剧成功的小女孩般的表情。 「我也会让樱月尝尝同样的滋味,所以没关系。」 「诶?」 趁着樱月愣神的功夫,我用力踢起海水。结果,溅起的水花比预想的要大得多,瞬间席卷了樱月。 「……」 还没来得及发出尖叫,樱月全身就被无情地淋湿了。只见她的头发紧紧地贴在肌肤上,水珠从额头滑落到脸颊。因为视线被完全遮挡,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总之…… 「……抱歉。」 就在我诚恳地向樱月道歉时,樱月突然撩起额前的头发,向我泼水。然后,她坏笑着说: 「回敬你。」 「你这家伙……」 在海边嬉闹的我们,完全变成了小孩子。我们就这样互相泼水,欢笑声回荡在海滩上。 ◇ 我们换了个地方,来到了岩礁区。 在这里,海盐的味道变得浓郁,脚下的岩石上覆盖着海藻。樱月嚷嚷着「想去探险!」,于是我们牵着手,小心翼翼地在礁石间行走。 「喔喔……是螃蟹!」 「小心地滑哦?」 樱月跪在岩石上,双眼放光地蹲下身子。接着,她轻轻抓起一只小螃蟹展示给我看。 「螃蟹♪ 螃蟹♪ 螃蟹步——☆」 她把螃蟹凑到自己脸边,右手比了个剪刀手,踩着奇怪的节奏边唱边对着我笑。 看着这样的樱月,我脱口而出: 「笨蛋可爱……!」 「笨蛋可爱!?」 她圆睁双眼、一副受打击的样子,看上去依然非常可爱。让我这辈子第一次有了想感谢螃蟹的冲动。 「真是的!太失礼啦!」 樱月鼓起脸颊,轻轻地将螃蟹放回原处。 接着,她发现了一处小小的潮池。 因为退潮的关系,海水像口袋一样积在里面。樱月盯着里面看了一会儿,扯了扯我的衣袖。 「聪君,看那个!」 「嗯?」 顺着看过去,里面躺着一条约10厘米长、蠕动着的黑色海参。 「把它抓起来!」 「额……」 那种像黑色触手一样的动作生理上让人难以接受,光是想象那黏糊糊的质感就让我背脊发凉。 不过,既然樱月开口求助了,我也不能临阵脱逃。 我横下一条心把手伸进去,海参那黏滑的黏膜瞬间缠住了我的手指。 「唔……」 那触感简直就像一团湿漉漉的史莱姆。虽然恶心到了极点,我还是把它抓起来提了上来。 「……诺,给你。」 「黏糊糊的好恶心!……快把它放回去!」 你这家伙……!? 我是因为你求我才抓的,这态度也太过分了吧。 那份蛮横让我有些火大,恶作剧的心思随之涌了上来。 「呐,樱月。」 「怎么——唉?」 我把海参朝樱月扔了过去。 「呜喵喵!?」 樱月尖叫着,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它。 「回礼。」 我坏坏地一笑。 平时总被樱月和另外三个人恶作剧,难得能反击一次,心情舒畅极了。 但是。 「呜喵啊啊啊!?」 海参竟然不偏不倚地夹进了樱月的泳衣以及那对丰满的胸前深沟之间。 樱月慌忙想要把它弄出来,但随着她的动作,泳衣的布料柔软地变换着形状,画面变得异常诱人。 海参的体表还渗出了一层白浊的黏液,顺着樱月的肌肤滑落,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哈、哈……太过分了啦。」 樱月眼眶红红的,噘起嘴仰望着我。 「抱歉……」 我因尴尬而道歉,樱月却用一种带着原谅、却又充满羞怯的眼神死死盯着我。 「……算啦。」 潮声、风味、海鸥的鸣叫。 在万物仿佛都已远去的静谧中,我们慢慢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一步。 又一步。 再一步。 不知是谁先主动的,唇瓣叠在了一起。起初只是轻触,随即陷入了深吻。 樱月的手环上我的背,我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唯有此刻,无论是海风、波涛还是海鸥的鸣叫都已不再重要。 在拍打上岸的浪花阴影中,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 ◇ 万幸的是,在岩石阴影下发生的『那些事』并没有被任何人发现。我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再次玩耍起来。 「嗯~!真舒服!」 「是啊~」 玩够了之后,我们重新回到了遮阳伞下。樱月再次将连帽衫披在肩上,我们就这样并排坐在垫子上。 「好热啊~」 「今天好像超过三十度了。」 沙滩积聚的热量,让远处的景色如同海市蜃楼般摇曳。 「我去买点喝的。你想喝什么?」 「诶?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了!」 「啊,等等!」 樱月不顾我的阻止,跑开了。 虽然很有活力是好事,但你忘带钱包了啊…… 「这可不行,樱月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虽然樱月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但她已经成为了海水浴场上的焦点。本来就是个美人,又很显眼,再加上完美的身材,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刚才因为有我在,所以没有搭讪的家伙,但现在她是一个人了,肯定会有想搭讪的人。虽然搭讪这种程度的事樱月应该能轻松应付,但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担心起来,小跑着追了上去。没过多久,我就看到了樱月的背影,正想叫她,这时—— 「小哥~」 「诶?」 有人叫住了我,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只见四个女大学生打扮的辣妹站在我旁边。 「不好意思,我们对这里不太熟。不知道该怎么去那边。你知道吗?」 「不好意思。我也是游客,对这里的地理位置完全不了解。」 「啊,这样啊~。真伤脑筋。」 虽然我很想帮忙,但我更担心樱月。我祈祷她们能遇到好心人,正准备离开这里……这时,我的右臂被人抓住了。 「小哥,要不要一起玩啊?」 「呃,那个,我很急……」 「话是这么说,但好不容易来海边,想好好玩一下嘛……噫……!!!」 正用甜腻的语气和我说话的辣妹们突然脸色大变。我也感觉到身后传来一股杀气,回头一看,是樱月。她的眼中失去了光芒,歪着头,像断了线的玩偶一样看着我们。 「你们对我男朋友在做什么呢?」 「诶?那个……」 「离我男朋友远点。」 「不,那个……」 「我让你们快滚,没听到吗?你们的耳朵是装饰品吗?」 「对、对不起!」 辣妹们被樱月强大的气场吓得落荒而逃。接着樱月猛地把头一扭,看向我。然后—— 「你没事吧!?吓坏了吧!?右手没事吧!?」 「啊,啊。我没事。」 「太好了。」 樱月一脸担心地冲我连珠炮似地问着,可真正可怕的那个分明是…… ◇ 「真是的,聪君也太没有防备心了。」 来到海之家后,我们并排坐在一张四人座的木桌旁。我们之间几乎没有距离。刚才那几个辣妹,居然是打算来搭讪我。大概正因为如此,樱月始终寸步不离地贴着我。 樱月点了咖喱饭和可乐,我点了炒面和奶油蜜瓜苏打。樱月的嘴角沾上了咖喱,我顺手拿纸巾帮她擦掉。 「对不起啦。她们看起来真的很困扰的样子嘛。」 「太天真了。比你正在喝的蜜瓜苏打还要甜。」【译注:日语里的天真和甜同音】 樱月似乎很想喝我的奶油蜜瓜苏打,于是我递给她,她毫不犹豫地吸了一口。 「谢谢。刚才那是搭讪的惯用伎俩哦。利用别人的善意,这样搭讪的人也不会感到罪恶感。啊,来,张嘴,啊——」 「嗯。好吃。」 樱月递过来一勺咖喱。香喷喷的香料味儿挑逗着鼻尖,胃口顿时被勾了起来。在海之家吃的咖喱怎么会这般好吃啊? 「哎呀。我难得想策划被搭讪然后被你解救的情节,结果反倒变成了你被搭讪了嘛。」 你竟然在打这种主意吗…… 「所以说你忘带钱包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吗?」 「啊,那个是真的忘了。」 「真是的……想吃炒面吗?」 「嗯!」 我喂樱月吃炒面。将红姜丝和海苔粉充分搅拌在面条里,然后一口一口地喂给她。 「果然炒面就要这样吃才对~!」 我本来想和她谈谈丢三落四的毛病,但看到她幸福的样子,我又不忍心开口。比起这些,樱月嘴角还粘着酱汁,我又用纸巾给她擦了擦。 吃完饭了,赶紧回我们的地盘吧。 「「我吃饱了~」」 虽然不知道我们的话有没有传到忙碌的店员耳中,但我们不能忘记感谢为我们做饭的人。 「像夫妻一样……」 「太有默契了……」 「真正的现充啊。」 ◇ 和樱月吃完午饭后,我坐在遮阳伞的阴影下,独自吹着海风。 樱月说着「要去准备一下」,回车里取行李了。 大概还在介意我刚才被搭讪(?)的事,她走的时候还带着几分愠色。 「我说聪君呀,那种无意识撩拨异性的习惯,你最好还是改改哦?」 她是这么说的。 我很想回她一句「这话轮不到你来说吧?」,但我还是忍住了,请夸奖一下这么有修养的我。 明明比谁都更容易让人误会的樱月,居然对我说了这句我每天都想对她说的话。 回旋镖威力太大,让我好半天没合拢嘴。 有个受欢迎的女朋友,真是操不完的心。而且,还不止一个。还有另外三个。 「让你久等啦~」 「回来啦。」 我应了一声。披着连帽衫的樱月带着不逊于盛夏烈日的笑容,坐在了我身边。 看来心情转好了,我松了一口气。 「要去游泳吗?」 「啊,等一下!」 樱月死死盯着我的身体看。 「聪君,你的皮肤变红了哦。背部简直红透了。」 「唉?真的吗?」 我明明觉得自己涂得很仔细了……。 「不行哦,得好好涂防晒才行。我来帮你涂吧!」 「啊,谢了。那就拜托你了。」 我老老实实地转过背,紧接着听到身后传来『滋——』的一声拉链声。 嗯? 「樱月,你在做什么……哈!?」 我反射性地回头,视线被一阵冲击穿透。 她穿的本该是白色的比基尼。然而,呈现在那里的却是黑色且妖艳的V型泳装。 说实话,那比起布料更像是绳子。因为披着连帽衫,旁人或许察觉不到,但在我眼里可谓一览无余。 「谁让聪君不乖呢……?」 她轻声呢喃着,将乳液状的防晒霜滴落在自己的胸口。 乳液顺着胸谷流向肚脐,继续向下流淌。 色气感已经跨越了临界点。 「……那么,我要开始涂了哦。」 「唉?等、等下……!」 樱月完全无视我的制止,直接跨坐在了我的背上。冰凉湿滑的乳液感,伴随着直接贴合的柔软肌肤触感瞬间袭来。 滑溜溜的,太不妙了。 「你呀,真是……个坏男朋友。把我的心搅得乱七八糟的……」 她像在闹别扭一般,在我耳边甜腻地呢喃,随后轻轻含住了我的耳垂。 「再怎么说,这也太不妙了……!」 「不行哦。这可是惩罚。」 说完,她从我背上下来,转而坐到了我的正面。随后,她露出一抹淫靡的微笑,低语道: 「我要让你好好记住,你到底是谁的人——」 「唔呜!?」 只是一瞬间的破绽。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眼前的黑色泳装便靠近了,下一秒,视界被一团温软的某种东西彻底遮盖。 沾满了防晒乳液的樱月的胸口紧紧贴在了我的脸上。我根本没有抵抗的余地,那种温柔却又不容置疑的挤压感席卷而来。 蓬松感与湿滑感交织在一起,理智在一点点剥落。 虽然感到窒息,却又无比幸福。 「樱月,太不妙了……!」 我费力地将脸从她怀里挪开,向她抗议。身体因为樱月的动作而阵阵发热,但在这种有带小孩的家庭游客出没的海水浴场做这种事,绝对是错误的。 「……哼,还在说这种话呀。」 她冷冷地低语了一句,稍微拉开了与我的距离。 接着,她拨弄了一下那件V型泳装的位置。 「哎呀呀。再这样下去,人家会被人看光光的哦……」 樱月挑衅般地轻笑出声。 「连拍写真都没展示过的,我的这种姿态。要是被人看到,可就大事不妙了呢?」 带着情欲色彩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回荡。 「聪君如果不帮我挡住的话,就要被看光了哦~」 这时,我隐约看到远处有三个男青年正朝这边走来。 「……可以吗?」 那句低沉的呢喃成了导火索。 那一瞬间,我不顾一切地将脸埋进了樱月的右胸。 「……嗯……啊。」 樱月急促的呼吸声在耳根回荡。我用那只留有残疾的右手挡住另一边,左手紧紧搂住樱月的身体。 「……对,就是这样。这样就好了哦。」 这次不再是挑衅,而是带着一丝撒娇和满足的口吻在耳边轻语。 「……右手能动了呢~」 「……嗯唔。」 「难道说,只要我每天让你用右手摸我,就会好得更快吗……?」 这种幸福的康复训练,刺激也太强了。 即便深知这里是海水浴场,我依然在渴求着樱月。 感觉自己快要丢掉理智,不顾一切地沉沦下去。 但是。 「好啦。到此为止……」 「……唉?」 樱月露出满足的微笑,理好了泳装位置,再次拉上连帽衫的拉链站了起来。 我处于恍惚状态,脑海里只有一个疑问:为什么? 「……这是惩罚哦?为了让你除了我以外谁也不准想,给你的惩罚。」 「怎、怎么这样。」 脑海中回响的,只有那甜蜜的惩罚和满心的躁动。 「那我先去换衣服啦。毕竟穿这件泳装去游泳还是太害羞了。」 「知道了……」 正打算离开的樱月突然停下脚步,再次蹲到了我身边。 随后,她凑近我的耳畔,轻声低语: 「晚上,我还会穿给你看的哦……?」 那句细微却极具诱惑的话。 仅仅这一句,就让我的脸再次红透了。 看着樱月离去的背影,我不禁脱口而出: 「真是个妖女啊……」 ◇ 「啊,今天玩得真开心。」 此时,海边的天空已经染上了橙色,海浪轻轻拍打着海岸的声音悦耳动听。 白天的喧嚣仿佛是幻觉一般,沙滩上只剩下几对情侣。 我们也玩得筋疲力尽,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了。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刚撑起身子—— 「啊,是海螺!」 樱月小声惊叫,捡起了一只埋在沙子里的巨大海螺。她开心地双眼放光,把它凑到了自己的耳边。 「真的能听到海浪的声音哦,你听你听。」 「真的吗?」 「是真的啦!快听快听。」 樱月把海螺扣到了我的耳边。我半信半疑,屏息凝神地倾听。 「真的哎……」 宛如潮鸣般的细微涛声,确实在贝壳的深处回响着。 那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整整一天的时光都被封印在了其中。 这时,樱月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们的视线前方,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闪闪发光的海面和夕阳的轨迹逐渐被黑暗吞噬,我们被这梦幻般的景象深深吸引,一言不发。 不知是谁先伸出手,樱月的手指和我的手指交织在一起。 「下次再来吧。」 樱月温柔地笑着。在最后一抹夕阳的映照下,她的笑容格外灿烂。 「嗯……」 下次再来这里的时候,我们一定还能度过同样快乐而美好的时光吧。 ──────────────────────── 第七章 在那个地方等待 仲春时节,冬寒渐消,梅花先于百花绽放,伴随着沁人心脾的幽香,率先宣告着春回大地。 距离那天,已经过去整整一年了—— 我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伤势最重的右臂经过艰苦的复健,如今也能勉强抓握东西了。 原本被医生告知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动弹的手臂,能恢复到这个程度,全都仰仗—— 「嗯?怎么了?」 「……没、没什么。」 并肩而行的樱月一脸疑惑地凑过来看我的脸。仅仅一年,樱月的容貌就已褪去高中生的青涩,浑身散发着大学生的成熟气息。她的表情和举止中,流露出迈向成人的自信与光彩。 「Doubt~!你这表情一看就是在隐瞒什么吧?」 ……以上只是我的错觉,她的天真烂漫还是一如既往。 「我在想,自从你们几个为我出院的事情而让医生头疼不已之后,已经过去好久了啊。」 「那又有什么问题?」 「不是吧……?」 樱月歪着头,一脸不解。 直到现在我偶尔还会回想起,当我伤势好转到可以告别轮椅时,场面有多混乱。我明明迫不及待地想要自由活动,她们四个却像是想照顾我一辈子一样坚决反对。 紫乃当时甚至还说, 「做出错误判断的医生没有存在的必要。报上名来。」 那架势是真的打算把医生逼入绝境。 完全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啊…… ——樱月她们读了我的【日记本】的那一天。 仔细想想,我在前世虽然也经常看转生到游戏世界的故事,但从没听说过里面的人物会知道这个世界是虚构的。 照理说,『世界的强制力』应该会消除她们阅读【日记本】的记忆才对,但或许因为我们已经脱离了【LoD】的剧本,『世界的强制力』就此失效了。按照她们的解释,正因如此,她们才能认识到这一点,我听了也觉得有道理。 不过,当她们说我是『上位世界的罪人』时,我还是忍不住笑了…… 不过联想到她们对我那份沉重的罪恶感和过度的感谢,这下也都能解释得通了。的确,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我,或许也会黑化吧。 不过说实话,那些都无所谓了。重要的是—— 「好羞耻……」 我仰天长叹,用手捂住脸。 我原本没打算给任何人看那本【日记本】啊。不管是写给【四方美女】的残篇,还是那些内容。 特别是最后那句台词—— 「『不惜性命的觉悟才能带来胜利——』」 樱月得意地看着我说道,我顿时感觉从脖子往上都烧了起来。 「别说了……」 「诶~,为什么呀~!?人家可是超开心的!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可不多,而且这样我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被爱着呢!」 「算我求你,别在大庭广众下说这个!拜托了!」 我们现在正在购物中心,算是约会吧。平时我们经常五个人一起行动,但除了樱月之外的三人今天都有别的事,所以只有我们俩。 这时,樱月轻轻地挽住我的右臂,噘着嘴,用撒娇的眼神仰视着我。 「……难得今天只有我们俩,现在,你眼里只能有我一个人哦。」 「啊,抱歉……」 我的女朋友……也太可爱了吧。 我刚才在想其他三人的事,结果一下子被她看穿了。走在商场里,人们的视线都集中在我们身上,特别是对我,那可是充满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啊。 「不过,这比起之前已经好多了……」 我苦笑道。如果要给这种羡慕嫉妒恨的程度打分的话,现在集中在我身上的这些视线的威力大概只有平时的1/4。 因为平时丽音、朱奈和紫乃也都在我身边。 对于那些指责我是『后宫混蛋』的视线,我已经完全习惯了。 在大学里,我作为『带着四位美女的龙套角色』,也算小有名气了。 原本【佐野优斗】才应该是这个位置的人,人生真是难以预料啊。 对了,佐野那家伙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来招惹过我们。 也许是那天四个人的暴怒起了效果,他在大学里一直很安分,也没有再来接触【四方美女】。说不定,他是真的反省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倒是希望佐野能重新来过。 虽然我差点没命还说这种话,估计会被人说我太天真了吧。不过我自己前世也是个混蛋,所以没办法真的去恨他。 然后,这是最重要的一点——【四方美女】黑化的频率几乎降到了零。 不过偶尔还是会感受到她们沉重的情感,但跟初期比起来,那简直是毛毛雨。 我的内心终于获得了久违的平静。 「这可不对哦,聪君。我们不再黑化,是因为真切地感受到被聪君爱着啊。」 「……别随便读我的心啊。」 「呵呵呵,毕竟我们每天晚上都过得很『火热』呢~。知道自己被爱到那种程度,我们的不安自然也会减少啦。」 「所以说,别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些啊!?」 樱月捂着脸颊,妩媚地说出了劲爆发言,但她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周围的人们投来或温暖或嫉妒的目光,让我感觉快要被这种温差弄感冒了。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晚上基本上都是和四个人一起,嗯……只是最近,体力方面渐渐有点…… 我正在绞尽脑汁想办法减少工作量,不过嘛,结果可想而知。 「不过,这是事实。」 「你不是在开玩笑啊……」 「最重要的是,聪君帮我们解决了各自心中的阴霾。多亏了你,我现在心里一片晴朗!谢谢你啦?」 「嘛……这是应该的。」 樱月辞去了写真偶像的工作。虽然因为她正当红,经纪公司极力挽留,但我全力交涉,说『你们当初怂恿樱月接受潜规则,现在她红了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这算什么?』 至于丽音和母亲的问题,朱奈公司的事,紫乃和家人的隔阂…… 原本应该由【LoD】中的佐野解决的问题,都由我代劳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炫耀的。 自己喜欢的女孩有困难,出手相助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嗯?」 这时,我的胳膊被拉了一下。 「比起那个,我们好好享受约会吧!离晚上可没多少时间了!」 「啊,哦哦。」 「先去逛逛店吧!全部都要逛一遍哦!」 「不是吧!?」 这里可是有三十多家店铺啊…… ◇ 「这件怎么样~?」 「很有春天的感觉。明亮又柔和的氛围很适合樱月。」 「诶~,是吗?那这件呢?」 「整体感觉非常柔和。特别是那条长裙,随风飘动的感觉,很有春天的气息,我觉得很不错。」 樱月从更衣室出来,自然地摆出适合的姿势。不愧是当过写真偶像的人,她吸引人视线的天赋真是出众。不过,这样下去会不会被粉丝认出来是樱月本人啊,我不禁有些担心。 话说回来,还有几件啊?已经试了两个小时了…… 「因为聪君太会夸人了,我都不知不觉忘记了时间~,超开心的!」 「那可是千锤百炼出来的啊。」 四个人都是女孩子,对时尚自然都很感兴趣,像今天这样逛街试衣服是很常见的。只是,刚交往的时候,我的夸赞技巧几乎为零。 樱月、朱奈和紫乃还好,只要随便夸一下她们就很开心,但丽音不一样。 「呐?不好看吗?」「跟刚才一样的感想呢……」「呵呵,不用勉强自己哦……」「反正,我这种人……」 她会这样变得很消沉。每当那时,我就不得不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抱住快要哭出来的丽音安慰她。也就是说,我的夸赞技巧某种意义上是出于求生本能才掌握的。 真是太不容易了。真的…… 丽音从小到大都没怎么撒过娇,所以作为反作用,她现在对我非常黏。而且,如果稍微忽视她,她就会明显地表现出伤心,所以我们大家都很宠她。 怎么说呢,就像家里的小妹妹一样。虽然她本人完全不承认…… 某个晚上必须有人陪着才能睡着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那么接下来去那边吧。」 「啊,走吧……」 看到樱月指的那家店,我僵住了。是一家内衣店。 「只有那里请饶了我吧……」 「诶~!因为某个人一直揉揉揉,我的尺码「啊啊!我知道了!别再说了!」……知道就好。」 看着露出腹黑笑容的樱月,我几乎是被她半拖半拽地拉了进去…… ◇ 结束了地狱般的内衣店之旅后,我们移师到了游戏中心。 「啊哈哈哈哈!聪君,太逊了!」 「不不不,没有右手玩太鼓很吃力的好吗!?」 我们开始比赛打太鼓,但我既是初学者,右手又使不上劲。而且,我的惯用手还是右手。所以,我只能用另一只手打,结果自然是惨不忍睹。 「你也太没有节奏感了吧~」 「不不不,要是有右手的话,我还能打得再好点……,话说回来,樱月你不也跟我半斤八两嘛……」 「就算是险胜,赢了就是赢了!」 她得意洋洋地挺起那对丰满的胸脯。 「可恶……」 虽然是菜鸡互啄,但输了就是输了。太不甘心了。 这样的话,得找个我能赢的项目才行。 那么…… 「要不要玩推币机?」 「驳回。」 「为什么啊……」 「因为朱奈那家伙,现在我对推币机没什么美好的回忆……」 「啊……这样啊。」 朱奈上了大学后,似乎找到了新的兴趣,但那可是个大问题。 那就是赌博。老虎机、赛马、赛艇,什么都玩…… 如果只是在常识范围内玩玩,我也不会阻止她。只是,她那糟糕透顶的非酋体质,让她经常身无分文地回来。 「我只是投资给有潜力的东西而已~。等着瞧吧~,再过几天,就能翻好几倍赚回来啦~」 因此,朱奈的财务现在由我们管理。当然,她全力抗议了,但再这样下去她肯定会去借高利贷,我们只能狠下心来。 而且话说回来,赌博的可怕之处,你明明应该是最清楚的吧…… 要说包容力和沉稳,朱奈绝对是第一,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是最让人头疼的。明明一副天然呆的样子,做出来的事却都吓死人。 「那我们去抓娃娃吧。」 「哦,好啊。抓哪个?」 「家里缺个玩偶呢。那个怎么样?」 樱月指的是一个泰迪熊。 「太大了……?那种抓得到吗?」 那只泰迪熊足有八十厘米高,但樱月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 「不是能不能抓到的问题,而是必须抓到……!」 「说得好像名言一样……」 「来吧!我们合作!我按这边的按钮,聪君你按那边的!」 樱月按右边的按钮,也就是说我按左边的按钮。 「OK……这、这已经歪了吧!?」 「诶!?」 结论。我们似乎都没有玩游戏的天赋。 最后店员都专门让机器放水了,结果还是没抓到。 嘛,反正抱着那么大个玩偶走在路上也太显眼了。我一点也不觉得遗憾哦? ◇ 「就是这个~!豪华☆草莓芭菲!我一直想吃这个呢~」 樱月双眼放光,对着甜品啪嚓啪嚓地拍着照片。 为了转换在游戏厅的糟糕氛围,我们来到了樱月想来的咖啡店。刚进店的时候她还沉浸在刚才的失败中,但当她心心念念的甜点端上桌后,她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好了。我总算松了口气。 「聪君,帮我拍!」 「好的。」 「耶!」 我拍下了樱月在超大份芭菲前,笑靥如花的照片。她看起来非常幸福,连带着我的心情也变得舒畅起来。 只是—— 「这量会不会太多了?你一个人吃得完吗?」 「太天真了,聪君。」 她用手指敲了敲嘴唇。 「所谓的芭菲呢,在女孩子吃下去的瞬间,卡路里就会减半哦。」 「什么鬼……」 就算用坊间流传的卡路里理论,这也太扯了吧…… 「而・且・呢~~」 樱月故作神秘地用勺子舀起堆成小山的芭菲的一角,递到我面前。松软的鲜奶油上淋满了草莓酱,下面露出鲜艳的粉色冰淇淋。 「如果在这里乘上『啊——张嘴』系数,幸福感和美味程度就会翻倍。所以,来,啊——张嘴。」 樱月笑眯眯地把勺子递到我嘴边。 我一边在意着周围的视线,一边张嘴含住勺子。抬起头,樱月正微笑着看着我。 「证明完毕了吧?」 「……确实。」 虽然美味程度没变,但我确实感受到了幸福和羞耻。我为刚才吐槽她胡说八道而道歉。 「来,现在该你喂我了!尽管来吧!」 「棒球队吗你。」 我们俩互相喂着豪华☆草莓芭菲。看来那个「啊——张嘴系数」是可以无限叠加的,美味程度也确实在不断提升。 进行着这样的互动,我不禁想起了我们家的流行趋势。最近,我家流行说些神神叨叨的理论,紫乃特别喜欢这种文字游戏。 我们上大学后,家里开始买酒,每天都喝得酩酊大醉。 未成年?上大学了所以没问题啦? 最喜欢喝酒的居然是紫乃,但酒量最差的也是她。 「听好了,聪君。『人』这个字,不就是人与人互相支撑嘛,如果两人之间有爱【I】,那就可以推倒在床上变成【H】了哦?所以我们一起睡吧~」 她一边嚼着鱿鱼干,一边喝着高球酒,一边拍着我的背,醉醺醺地缠着我。 明明一点大和抚子的气质都没有,却不可思议地散发着妩媚,这也太犯规了…… 顺带一提,我们曾经决定过要禁酒,但紫乃抱着烧酒的空瓶子睡觉,闹别扭到那种程度,最后还是我们妥协了。 「唔~!好好吃!服务员~!再来一份!」 「喂。」 我虽然提醒了她,但樱月完全没听进去。 怎么说呢,只要樱月开心就好,我已经放弃了。 ◇ 「呀~,大丰收大丰收。」 樱月两手拎着满满的购物袋。虽然我想帮她拿,但右手还没完全恢复的我帮不上什么忙。 踏上归途的我,已经筋疲力尽了。不,约会本身还是很开心的。只是—— 「抱歉啦~,我太入迷了,不小心把包弄丢了。」 「嘛,下次注意点就好了。」 她吐了吐舌头,完全没有反省的意思。 不,真的差不多该注意点了吧!? 钱包啊手机啊,明明里面有很多重要的东西,为什么她还能这么精神啊。 包括性格在内,樱月在【四方美女】中算是比较有常识的了,但她有个致命的缺点。 那就是,她经常丢东西。丢月票什么的都是家常便饭,她甚至和车站工作人员还有大学失物招领处的人都混熟了。去警察局更是熟门熟路,都被片警大叔调侃『你又来自首了吗?』。 「我可是被囚禁在名为聪君的爱的牢笼里的罪人呢~」 「别读我的心……」 旁边的樱月对着我的心理活动精准吐槽,我只能叹气。 「而且包的事不用担心━━━因为明天肯定就会送到警察局了……………」 「?……嘛,这样啊。」 现在慌也没用。而且,樱月以前丢了东西也都能奇迹般地找回来,所以她刚才说的话还是可以相信的。 话说回来,和【LoD】的女主角们相处下来,我发现她们都有着各种各样的致命缺点。不过,我并没有因此讨厌她们,或者感到幻灭。倒不如说,正因为如此,她们才更有人情味,反而让我觉得更加亲切。 那些只看游戏中的档案资料是无法了解到的,她们身上这些充满人情味的地方,对我来说非常有魅力。 「啊,看到了!」 那栋有些老旧的公寓出现在视线中。最里面我的房间亮着灯。虽然有五个房间,但晚餐和睡觉都在我房间进行,这已经成了惯例。过了一年,我也已经习惯了。 「啊,终于回来了~」 「欢迎回来。」 「回来得真晚啊。」 「啊,抱歉抱歉~」 走进单间,桌上摆着寿司、披萨,还有几瓶看起来不便宜的酒。对我们家来说,这顿饭相当豪华了。 「今天是什么纪念日吗?」 「果然忘了吗……」 生日已经庆祝过了,还有什么日子呢…… 「今天是距离聪君拯救我们的那天,过去一周年的日子哦?」 「啊,是今天吗?」 我看了看日历,还是想不起来。对我来说,那天是可能丧命的日子,虽然大概知道是这个时间段,但具体是哪一天却不记得了。 那些为了改变无能为力的未来而拼命挣扎的日子,仿佛已经成了遥远的过去。 「那天,谢谢你拯救了我们。」 以樱月为首,大家都对我露出了笑容。 我当初帮助女主角们,是为了复仇,她们只是手段而已。 而这样的我—— 「唔啾!?」 丽音闹别扭似的,双手捏住我的脸颊。 「好了好了。自虐时间结束了。聪你总是有这个坏毛病。」 「嗨,对拨起。」(是,对不起。) 丽音松开手后,我的脸颊传来一阵酥麻的痛感。 「不管你怎么想,你拯救了我们这件事是不会改变的哦~?」 「没错哦。这一年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年……」 紫乃感慨地点了点头。听到这番话,我的胸口涌上一股暖流。 毕竟,我和四人真正相处的时间只有这一年。我一直担心她们了解真正的我之后,会不会对我感到幻灭。 正因为如此,她能这么说,我比什么都开心。 「……嘛,话虽如此,樱月你快离聪远一点。」 丽音伸手试图把黏在我身上的樱月拉开。 「干什么啦!」 「装傻可是很狡猾的行为哦,樱月酱。」 朱奈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但那股压迫感非同小可。声音虽温柔,却冷得让人背脊发凉。 「在、在说什么呀?」 「真会演……」 紫乃面无表情地低语了一句,指尖夹着一张便签纸展示了出来: 『我会把聪君带出去约会,晚宴的准备就拜托各位啦☆』 ……我看向樱月。 樱月流着冷汗,目光不安地游移。但在与我对视的那一刹那—— 「抱~歉啦☆」 她双手合十,眨了下眼还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那杀伤力爆表的卖萌微笑差点击穿我的心脏,但我立刻被身后传来的杀气拉回了现实。 「严禁两人单独约会。这是【四方协定】定下的规矩吧?」 紫乃半眯着眼盯着樱月。丽音和朱奈也是同样的表情。 完全包围。字面意义上的,樱月已无路可逃。 ——差不多,该可怜一下樱月了。 「紫乃。」 「是?」 「前天我们一起去的天象馆,挺有意思的吧。」 「是的!非常……啊。」 话还没说完,紫乃僵住了。三道锐利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她,紫乃的眼神瞬间开始飘忽。 「……双重标准是政治家的拿手好戏呢。我觉得挺好的哦,我个人。」(丽音语) 「额,那个。那是……」 「不愧是有钱人,说话的分量就是不一样呢~。」(朱奈语) 「不、不是的……!那是……那个,学习的一环,对,是学习……!」 「居然还有脸那么神气地教训我啊?」(樱月语) 「唔……」 紫乃明显开始慌了。看着她的样子,我把视线转向了朱奈。 「那天完全没赢啊。」 「讨厌——!太过分了啦!我都说了那是对未来的投资嘛……啊。」 「朱——奈——?」 「你也去了吗……!」 「呐,呐,刚才你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在教训我的呀!?」 『玩海○物语肯定能赢!』 抱着这种不明所以的自信,前几天我陪朱奈去了趟帕青哥店,结果惨败。 被双重追究的朱奈—— 「——谁知道呢~?」 「给我看着这边的眼睛说话!」 她虽然挂着清爽的笑容想混过去,但眼神明显在逃避。看来扑克脸也到极限了。 剩下的一位是—— 「哈……你们几个,真是一点规矩都不守呢。」 面对丽音冷淡的声音,大家又齐刷刷看向我。 「我也没和丽音两个人出去玩过啊。」 「看吧,我就说。」 丽音一脸得意地挺起胸膛。强如那三个人也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然而—— 「不过她倒是找我商量过,说想和你们三个关系更好一点,但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是……!」 丽音那白皙的皮肤瞬间红得像煮熟的小龙虾。 一阵沉默。 「能、能让丽音这么想,我也很开心啊……啊哈哈哈哈……」 我尴尬地笑着打圆场,结果四人的视线再次集中到了我身上。 下一秒,来自四面八方的怨念视线将我锁死。 ……我明明没做错什么啊。 说到底,定下【四方协定】这种规矩的是她们四个,不守规矩诱惑我的也是她们四个。 诶?既然知道有协定,拒绝不就行了? 那种事怎么可能做得到啊。 ……好吧。综上所述,我也是共犯。是的。 顺便提一句,那个指责另外三人是同类的樱月,其实还有个『两人一起去深夜泳池』的余罪。 就在我感叹这家伙脸皮到底有多厚时,不经意间和樱月对上了眼。 ——秘密哦。 她用绝妙的角度,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对我眨了眨眼。 那副表情仿佛在说『只要不被发现就不算犯罪』,没有半点羞愧。 ……我当然真的不会说出去的。 其实另外三个人也都有各自没交代的余罪,但再追究下去也只是无意义的泥潭混战。 「好、好啦,既然大家都有错,今天就各打五十大板,到此为止吧。」 「……无异议。」 不知是谁嘀咕了这么一句,空气瞬间缓和了下来。 「好啦,今天可是庆祝日!大家开心地玩吧!」 以樱月爽朗的声音为契机,大家一齐围了上来,一人拽着我一个方向。 虽然被拽得跌跌撞撞,但我心底深处却在反复咀嚼着那份熟悉的情感。 每当看到这副景象。 每当被这阵喧嚣包围。 无数次。 无论多少次。 「真的好喜欢你们啊……」 我不自觉地轻声呢喃。 「嗯?怎么了?」 樱月有些好奇地回头看我。 「……不,没什么。」 万幸,她似乎没听清。 直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天,我都会为了大家不断前行。 因为,这就是我 —— 【入谷聪】,在这个世界诞生的意义。 ──────────────────────── 后记 初次邂逅本书的各位读者,你们好。而在『成为小说家吧』和『KAKUYOMU』网站上便已熟识我的老朋友们,请容我再次向大家问好。 我是作者addict。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作。 同时,也要对担当编辑、以及负责插画的へいろー老师,还有所有参与本作出版的各位致以诚挚的谢意,感谢大家的鼎力相助。 《成功回避死亡结局的美少女游戏女主们似乎读到了我的【日记本】,并知道了我的秘密》是一部倾注了我所有理想的奇迹之作。若要细数这其中发生的奇迹,恐怕能再写出一本书来,所以虽然有些遗憾,我仅在这里挑选三点向大家分享。 第一点,是我想要创作一个完美无憾的『后宫结局』。 我啊,实在无法原谅『败北女角』这种存在。在恋爱喜剧作品中,绝大多数都会产生胜者与败者。虽然在故事之外她们会如何尚未可知,但在我们读者能够观测到的范围内,她们简直是世界上最不幸的存在。然而,如果只是强行凑成后宫结局,总觉得有些违和……正因如此,我才想创作一部能让所有人都能接受、全员皆为女主角的后宫恋爱喜剧。 樱月、丽音、朱奈和紫乃全都是当之无愧的女主角,无论放在哪部作品里,她们都拥有独当一面的潜力。我真的非常羡慕能被这样的她们所深爱着的聪。 第二点,是连载当时我其实并不想写【日记本】的内容。 虽然【日记本】是本作的根基,但我当时真的非常不想写…… 在Web连载期间,我发布【日记本】那一章节时恰逢圣诞节。坦白说,我当时觉得这种形式根本不会受欢迎,甚至担心读者会因此流失,害怕得整晚都睡不着觉。 然而,当收到编辑部的联络,说【日记本】那段写得很好时,我心里的想法是:「真的假的啊……」 那简直是神谕级别的建议。真的非常感谢。 当然,在那之后不久就迎来了完结也是意料之外的事。原本我是打算更细致地描写与每位女主角的恋爱故事,但剧情仿佛产生了自我意识一般,自发地向着完结奔去了。真是不可思议。对此给读者带来的突兀感,我深表歉意…… 第三点,是能请到へいろー老师担任插画。 在创作这个故事时,我脑海中模糊浮现出的理想画风,恰恰就是へいろー老师。 话虽如此,我心想自己一个从未出过书的新人作家,哪有资格对插画师的人选指手画脚。然而,当编辑给出的候选名单里出现へいろー老师的名字时,我真的惊呆了。 运气实在太好了。我想我大概是轻小说作家里最幸福的那一个。 收到角色设计和封面插画的时候,我在房间里兴奋地跳起了奇怪的舞(笑)。 最后,请允许我再次对参与本作诞生的所有人表示感谢。多亏了大家,才有了这本精彩的小说。 能把这个故事创作出来,真的太好了…… ──────────────────────── 第∞章【LoD】 【译者注:原文这一章节是黑底白字,看起来有点瘆人】 时间稍微回朔一些。 「——『爱的反面不是恨,而是漠不关心』,虽然我能理解特蕾莎修女这句名言,但我可是持有完全相反的意见哦~我觉得,爱的反面绝对是憎恨啦~」 从悬挂在点滴架上的透明袋子中,药液缓缓滴落,顺着管子流入患者的手臂。他的手臂上那密集的针孔痕迹,无声地诉说着治疗的残酷。 在病床上沉睡的主人身旁,分别坐着两个人。房间中可以微微听到患者的呼吸声,虽然微弱,却能感受到强烈的求生意志。氧气面罩遮住了他的脸,呼出的气息让面罩内部变得模糊。 在如此危重的病人面前,朱奈的笑容却显得格外灿烂,甚至有些诡异。 「我的家人,曾经被非常信任的人偷走了公司的钱,然后那个人就逃之夭夭了~」 我记得,【日记本】里也写过这件事。从那以后,原本是社长千金的朱奈就跌落谷底了。 「等抓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把钱都赌光了~,他的借口还挺有意思的哦~。说什么『我想用这笔钱作为本金,翻几倍来报答南条家的恩情!』真是可~笑~」 虽然她的嘴角挂着笑容,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光芒。笑容和愤怒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这种不可思议的表情让人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家伙在拘留所里,即使没有钱也能过着衣食住行都有保障的生活,而我的家人却要向高利贷借钱,我甚至差点就要出卖自己的身体了~这个国家对加害者真是太宽容了~ ——真希望他去死啊。」 朱奈的表情突然变得像能面一样毫无感情,手上也使出了钳子般的力量。但是,察觉到自己笑容的假面已经崩坏的朱奈,立刻又露出了往常的笑容。 「啊,抱歉啊~,所以,我认为爱的反面就是憎恨哦~被信任的人背叛的话,当然会恨到那种程度啊~,说什么爱的反面是漠不关心,那都是从未真正被人背叛过的庸人的漂亮话~」 对朱奈来说,背叛恐怕是最不可饶恕的事情吧。她那完美的笑容上已经再次出现了裂痕。 「虽然我是第二次经历了,但和第一次不同,这一次的那个渣滓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哦~?明明随心所欲地玩弄了我们,现在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享受着平静的生活哦~?而我们真正的救世主大人却濒临死亡。大家对这种情况有什么想法吗~?听了这些,难道你们还不想杀了他吗~?」 「这个……」 确实我无法原谅他。也不想再和那家伙有任何瓜葛。我已经屏蔽了他的LINE,即使见面了也会无视他。即便是家族间的往来,也已经厌恶到了极点。 ——最重要的是,我确实恨不得杀了他。 但是,一说到杀人,『常识』就会站在我的『理性』这一边。我摇了摇头,丽音和紫乃也和我对上了视线。她们的眼神中也和我一样,充满了迷茫。 「哈……什~么嘛。你们就只有这点程度啊~」 朱奈面无表情,用冰冷而轻蔑的眼神看着我们。那眼神中,比起言语,更加明显地流露出焦躁和失望。 「我还真是有点失望呢~。大家对入谷聪君,不,是对聪大人……抱有的感情就只有这点程度啊~。因为常识和规则就打退堂鼓,他对你们的恩情也只有这种程度的感觉吗~?嘛,这样的话也无所谓啦~」 「诶?」 朱奈带着妖艳的妩媚,轻轻地靠近了【入谷聪】的脸。她一边呼出甜美的气息,一边将嘴唇凑近他被绷带遮盖着的肌肤,用舌尖轻轻地舔舐着。 「你在做什么!?」 我不禁站起来,向朱奈抗议道。 「做什么,当然是宣誓忠诚啊~」 「宣誓,忠诚……?」 朱奈把自己的脸贴近【入谷聪】的脸颊旁。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慈爱。 「我曾经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人渣呢~。但是啊,只有聪大人,不求任何回报地拯救了我们的性命哦~?难道你们不觉得,他是一位值得我们赌上性命去侍奉的、如此伟大的人物吗~?」 朱奈的脸颊泛着红晕,呼出的气息喷在他的耳边。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神的话,对我来说,聪大人就是神明~。所以啊——」 然后,她无声地抬起上半身,像死去的人偶突然动起来一样,以不自然的角度『嘎吱』一声转动脖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 「那个人渣就算死了我也不会原谅他。他竟然敢不只是满足于玩弄我们,还加害于聪大人。」 然后,她又嫣然一笑,看向了这边。 「我从心底赞成后宫哦~聪大人绝不是我一个人可以独占的,而且我希望有着相同境遇的大家都能获得幸福~只是啊——」 她再次变得面无表情。 「他为了保护我们付出了生命,陷入了如此不幸的境地,难道你们觉得我们可以厚颜无耻若无其事地享受这份和平吗~?」 朱奈的话语仿佛在试探我们的内心。我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摆上了踏绘图一般的感觉。那种被迫做出选择的紧张感,紧紧地勒住了我的喉咙。 「……朱奈说的没错呢。」 最先回应的是丽音。 「……一直以来,保护我远离那个像垃圾一样的母亲的,只有入谷,不,只有聪大人……我这条命,我这颗现在还能跳动着的心脏,都是多亏了聪大人。」 丽音温柔而慈爱地抚摸着【入谷聪】的右手。她的脸颊微微泛着红晕,用湿润而性感的眼神注视着他。身为学校第一美女的丽音,身上散发出一种妖艳的氛围,那股热量也传染给了我们,让我们的体温升高。 「我想把那个夺走了聪大人一切功劳,还玩弄我感情的混蛋踹进地狱。伦理?法律?那种普世的价值观可从来没有保护过我一次。」 极寒的狂风在她眼中肆虐,映照出她要杀死的对象。 「……我也宣誓效忠。」 接下来回应的是紫乃。 「因为我是妾生的孩子,所以继母和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们都疏远我,我没有任何同伴。说到底,我不过是为了政治联姻而被制造出的工具而已。我同时也只是一个没有勇气逃离这一切的胆小鬼……」 平时总是保持着凛然态度的紫乃,突然开始吐露自己的境遇和隐藏起来的弱点。 「对我来说,高中生活不过是为了推迟与我厌恶的、令人作呕的未婚夫的婚约而采取的缓兵之计罢了……而且根据【日记本】所说,如果我真的和那名未婚夫结合,就会被当作玩物而死。看来,我的人看人的眼光并没有错呢。」 紫乃的表情中透出一丝看透世俗的冷静。 「——而对颠覆了那份命运的聪大人,我即便献出这具身体也无法报答万一。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是聪大人的盟友。——哪怕要与东云家为敌。」 她直视着我们,依偎在躺着的【入谷聪】身边。然后—— 「所以,唯独对那个夺走聪大人的功绩,还厚颜无耻地活着的渣滓……我绝对会杀了他。即便追到地狱尽头,也一定要……!」 紫乃的话语中充满了杀气,仿佛只用言语就能杀人。她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却带着尖锐的回响。 「那么,你呢~?」 朱奈向剩下的我问道。另外两人也投来了同样的视线。 「……我一开始之所以能努力做好写真偶像的工作,都是为了那个渣滓。其实我根本不想做,每天都想辞职,想逃跑。」 我害怕相机那无机质的镜头,以及镜头后注视着我的那些眼神。我害怕自己暴露的肉体在世间传播。 但是,作为一无是处的我,除了做这个,别无他法。我只是觉得如果我能出名,那个渣滓就会只看着我一个人。 ——但是,现实是残酷的。 即使我真的豁出去了,也还是不行。 我一直被威胁说,如果再这样下去就要被解雇,还被告知想要卖出去就必须接受潜规则。不只是身体,我的精神也逐渐被逼入绝境,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就在我抱着悲壮的想法,觉得也许什么都无法留下,只能沦为世界的牺牲品时,他出现了。我一直以为那个渣滓为了默默无闻的我投入了大量的金钱,这让我重新确认了对他的爱。 我爱他。我深爱着他。我那时真的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正因如此—— 我感到全身的力气都消失了。我只能低着头,任凭自己的心意,把一切都说了出来。 「——我赞成朱奈的理论,也赞成特蕾莎修女的话。只是,我觉得两者都不够完整。爱的反面是憎恶,而爱与恨两者的对立面是『漠不关心』。」 ——啊啊,我终于感觉自己变回了真正的自己了。 脱离了常识、理性和伦理的外壳,剥离了无用的东西。 「站在聪大人的立场上想想。他一直给予我们『爱』,而我们却一直回报以『漠不关心』,不是吗?」 『志愿者』这个词,听起来就很高贵。给予无偿的善行,抱着只是为了拯救他人这一纯粹的想法,那些前往战乱地区和贫困地区的人们。他们的身姿简直就像『天使』一样。 但是,那真的可以称之为『无偿』吗? 拯救他人的行为通常伴随着『感谢』这种回报,这会让人产生满足感。如果是学生,还能提高内审分数;如果是名人,就能得到『好人』的风评。如果被媒体报道,社会地位还会进一步提高。 最重要的是,能够得到『拯救了他人』这一无可替代的奖赏。 无论说得多么冠冕堂皇,那里一定存在着『Give & Take(给予与报酬)』。这是世界的本质,也是法则。一切都是基于等价交换而运作的。 但是,只有从上位世界转生而来的聪大人不同。 无论他付出多少,他的功绩都会被【佐野优斗】那个蠢货夺走。感谢也好,评价也好,他都一无所获。最后,甚至连『想活下去』的愿望都被践踏,被无情地宣告了『死亡』。 为了被夺走而活着,这就是【入谷聪】的人生。 「你很痛苦吧?很难受吧?」 回过神时,一连串泪珠已经顺着脸颊滑落。 身体动弹不得。就像全身被紧紧束缚住一样。手中握着的手机从失去力气的指尖滑落,发出清脆的声响落在地板上。 没关系。我们一定会为你的生命增光添彩。 而在那之前—— 「所以啊,就让那家伙也尝尝和聪大人一样的滋味吧。被无视,被背叛,被夺走一切的痛苦。然后——」 虽然我的话让三个人感到惊讶,但她们立刻就露出了微笑。 「……这样不错呢。反正他也觉得可以继续维持过去的关系吧。只是,要怎么让他体会到被夺走的痛苦呢?」 「虽然有点老套,但只要让他看到我们和聪大人在一起的样子,他就会嫉妒到发狂吧~?」 「但是,要让他看到那一幕,应该很难吧?」 「那不如把聪大人的升学志愿改成和我们一样的大学怎么样?」 「诶~?那不是要动用东云家的力量,让聪大人进入我们的大学吗?我不想让聪大人产生多余的心理负担哦?」 如果让他误以为『世界强制力』还在继续,那就麻烦了。我们好不容易才让他得到了解放,不能给他带来奇怪的疑虑,让他痛苦。 「请放心,我确认了聪大人的电脑,他也报考了我们升学的大学,而且已经合格了。学部也巧合地和那家伙一样呢。」 「啊,这样啊~」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可以让那个渣滓亲眼目睹NTR的现场啊。」 「是啊。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和他坐在相邻的座位上听课呢~」 我知道这是奢侈的愿望,但还是感到一丝寂寞。 「呵呵,如果就这样下去,大学的入学手续就来不及了,他也会被强制复读的。聪大人肯定也不希望这样,就拜托医院把入学相关的文件寄过去吧。」 「我已经开始期待春天了呢!啊,对了,关于怎么杀死那家伙,你们觉得——————这样,怎么样?」 稍作停顿。 「呵、呵呵,樱月酱啊。你已经彻底疯了呢~!不过啊……」 「想到我们的想法如此一致,我就觉得很有趣。我也是这么打算的哦。」 「没错呢。为了让他体会到聪大人的痛苦,没别的选择了呢。」 我们都是因同一出名为【LoD】的悲剧而诞生的角色。 无能为力,无法反抗,无处可逃。 这种想法违背伦理?——那又怎样。 这是不是没有道德?——它又不曾拯救过我们。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的同胞只有四个女孩和聪大人。 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瓦砾,是虚无,是崩坏世界的碎片。 「啊哈哈……」 万能感包围了全身,我们将身体托付给我们敬爱的救世主。在他的周围,仿佛焚烧着蛊惑人心的香气,甜美而醇厚的香气充满了病房。 触碰到敬爱之人的喜悦让心灵融化,身体颤抖。 我们只希望他能快点醒来。希望他能需要我们。 然后—— 「——我们,都在等着你哦?」 ◇ 然后,时间回到了现在。 先前的宴会喧嚣仿佛错觉一般,房间内充满了静谧。就在这时,四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坐起了身。 无需任何人打信号,我们开始顺理成章地脱去衣服。空间内唯有衣料摩擦声寂静地回响,我们的动作简直像是机械化的作业,心中毫无感慨。 推开双开门的衣柜,发出了『隆——』的一声低响。里面整齐地挂着曾经的制服。 穿上衬衫,系好领结,拉上裙子的拉链,穿上西装外套。 镜中映照出的,是高中时代的自己。 ………………只是,胸口稍微有点紧。 我瞥了一眼伏在桌子上的聪君。 他挂着鼻涕泡,脸蛋红扑扑的,正发出阵阵鼾声。我拿起旁边的被子,轻轻地盖在他身上。 「对不起哦,聪君………………但是,我们不能再把你卷进来了。」 其实,我们在杯子里预先掺了安眠药。 毕竟,万一如果你中途醒过来就麻烦了。 虽然说是喝酒庆祝,但我们杯子里装的,从一开始就只是白水。 一直清醒着骗了你,对不起哦? 因为只有这件事,唯独这场复仇。 绝对不能逃避。也绝对不能把你牵扯进来。 我静静地吐出一口气,与其他人相视一眼,下定了觉悟。 「走吧,去了断这一切。」 四个黑影静静起身,手搭在了玄关的门把上。 『吱呀…………』 随着最后一声打破寂静的微弱摩擦声,四个黑影无声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 「我一直在想,这个世界的创造主为什么要创造【LoD】。和『主人公』无法结合的女主角们注定要走向死亡。这个设定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春日温暖的风轻柔地抚过肌肤。时隔一年再次来到这所高中,坚固的校门上,映照着去年不曾见过的锈迹,在月光的映衬下格外醒目。门柱上刻着陈旧的高中校名,让人感到一丝怀念。时钟的指针即将跨越日期。 樱月背对着我——【佐野优斗】,眺望着学校。 「我是这么想的,这是在体现着创造主对无法得到的女孩的爱与恨的交织吧。『我得不到的女人全都去死吧。如果能成为我的女人,我就饶恕你』——那么,创造主又为什么要创造【入谷聪】呢?」 ——谁知道啊。我只有这一个感想。 「然而,【入谷聪】居然也和我们有着相同的命运。这不是很奇怪吗?【LoD】不过是个Galgame吧?为什么一个毫无特色的路人角色需要特意被杀死呢?为什么在后宫结局中,他却又能摆脱死亡的命运呢?——呐,你们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樱月转过身来。她的瞳孔中闪烁着纯粹的好奇,但在那深处,似乎摇曳着晦暗的阴影。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后背还是一阵发凉,仿佛一阵风从我们之间穿过。 看着这样的我,樱月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既非嫌恶也非死心,而是毫无湿度的干涸之音。接着,注视着我的那双眼眸中,方才还有的情感色彩瞬间消失殆尽。 「唉,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算了——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那嗓音带着委婉的讽刺。在柔和的语调背后,渗出冰雪般的寒意。 樱月现在也穿着制服,但在我看来,那与其说是现役高中生,倒更像是有些逞强的Cosplay。然而,那份违和感却带上了一股妖异的色气。 「……你问我『还好吗』……?你知道我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来到这里的吗?」 她那仿佛在挑衅我神经的问题,让我的语气中自然而然地带上了怒意。 樱月再次叹了口气,向我投来轻蔑和无奈的目光。 「我怎么会知道你这个跟踪狂……的想法。你手里那个包是怎么回事?那是我的吧?」 「你说跟踪狂?别说的这么难听嘛。你为了叫我出来,不是特意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吗?」 我把包随意地扔了过去。白天,我看到她和那个可恨的家伙在一起,中途,留意到樱月特意丢下了包,所以才帮她捡起来的。然后,我偷偷看了看包里的手机,发现主屏幕上写着『24点在那个地方等我』。 也就是说,她为了叫我来,才做了这么多拐弯抹角的事情。『那个地方』是什么,我凭直觉就明白了。 而且,既然我的直觉是正确的,也就是说—— 「呐,樱月。如果你想和我复合,至少应该拿出点诚意来吧?」 也就是说,她最后还是没有选择入谷,而是选择了我。看来我一直以来捡到樱月的失物并归还给她还是有回报的。她应该是注意到了我的苦心了吧。不过,即使要交往,至少也得让她给我下跪道歉才行。这是成为恋人所必要的赎罪仪式。 「唉……你这颗脑袋还是这么乐天啊……」 然后,她向我投来了锐利的目光。 「知道了真相的我,我们……!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你这种货色。这种梦话还是等你死了再说吧,渣滓。」 「什么……!?」 突然被她恶毒的言语攻击,我却被樱月充满愤怒的气势所压倒,无法反驳。然后,随着这股气势的平息,樱月的表情也瞬间变得毫无感情。 「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做最后的确认。——这一年,你过得怎么样?」 居然问我这一年过得怎么样? 「啊,你可别装作不知道啊?我知道你是知道的。」 此时,从我左手边的道路上传来了打破寂静的脚步声。不久,一头即使在这漆黑夜色中也不会被融化、反而散发出压倒性存在感的银发从夜色中显现出来。看着出现在那里的少女,不,是女人,我甚至有一瞬间不敢确定自己的眼睛。 「丽音……?」 「能别叫我的名字吗?真恶心。」 丽音把手里提着的包里的东西『咣当』一声倒在了地上。那是我应该设置过的窃听器和监控摄像头。 然后,她一言不发地将它们无情地踩碎,发出的咔咔声在四周回荡。 「你,你们都知道了……?」 怒吼声冲出口时,我已经无法自制。压抑已久的愤怒与羞耻瞬间爆发,声音在颤抖,喉咙像烧灼般剧痛。然而,无论是樱月还是丽音,都丝毫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我。 「那是当然了,就是为了这个时刻,我们才放任你继续活动的啊。」 看着微笑着的樱月和面无表情地继续破坏的丽音,我的心底骤然感到一阵恶寒。 然后—— 「你们不是喜欢我的吗!?你们的肉体、心灵和命运不都是属于我的吗!你们明明是为了喜欢我才诞生的!那为什么还要抛弃我,和那种家伙一起幸福地生活啊!【圣诞老人】也太没用了吧!」 我被激情驱使着大喊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要是不愿成为我的人,你们就给我去死吧——」 樱月静静地看着我。良久之后,她缓缓地开口了。 「我们的复仇,就是让你品尝名为【入谷聪】的无名英雄所承受过的苦恼。」 「哈?」 「看来你已经明白了憎恨的滋味了。那么,接下来……」 「你感觉如何——心爱的女人被别的男人拥抱的痛苦?」 「你感觉如何——明明知道却无能为力的无力感?」 「你感觉如何——被夺走一切的绝望感?」 「——呐,你感觉如何?你感觉如何了啊?」 「…………住口!!!」 接连不断的问题,以一定的节奏敲打着我的胸口。在连绵不绝的言语浪潮中,我的思考仿佛要被吞噬。我的心中只剩下了虚无感。和某种意义上的放弃感。 我对【四方美女】的执念正在轰然崩塌。 还是赶紧回去吧。我有了新的目标了—— 「我们话还没说完哦~?」 听到那拉长语调的声音的一瞬间,伴随着一声闷响,我感觉到肉体被撕裂的触感。 「——诶?唔啊!?!?!?!?」 笑眯眯的朱奈从我右侧的道路出现。因为我之前一直被丽音和樱月吸引了注意力,所以完全没有察觉到她。但现在比起疑问,被什么东西切开的右臂传来的灼烧般的疼痛率先袭来。 「……呃,你干什么?!」 我强忍着疼痛,抬头看向朱奈,她脸上带着笑容,但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樱月酱不是说了吗~?要让你体验一下聪君的经历~」 「——怎么样?右臂不能动的感觉?」 「呃!?」 我下意识地想要往中间的道路逃跑。鲜血染红了混凝土路面,但我已经顾不上这些了。恐惧和使命感充斥着我的内心。 「我终于有了非做不可的事了……!」 我让颤抖的双腿努力动了起来,在黑暗中狂奔。回头望去,三名少女正缓步向我走来。樱月捡起了包,拿出自己的手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5』 我感觉她的嘴唇在这样默念着。我立刻转过身,向前拼命跑去。一种后方有某种东西正在逼近的直觉攥紧了我的心脏。 『4』 身后传来三个人的脚步声。然后,明明听不到的樱月的声音却直接在我的脑海中回响,将恐惧具象化。 『3』 明明她们只是在走,而我在跑。但是,我却感觉距离正在不断地缩短。我甚至不敢回头。总感觉只要一回头,一切就都结束了。汗水浸透了后背,视线也变得模糊。 『2』 「喂,谁来救救我啊!【圣诞老人】!现在正是时候吧!」 我喘着粗气,喊叫声也颤抖起来。然而我的咒骂声只是徒劳地回荡着,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双腿踉跄地蹬着地面。但是,右臂的疼痛已经扩散到了全身,夺走了我的力量。突然,我的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1』 皮肤被混凝土路面擦破,鲜血直流。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但我不能停下来。 我蠕动着撑起身体,强行站了起来。在漆黑的视野中,我看到了一盏绿灯。 只要冲到那里……! 『0』 ——动手吧,紫乃。 「诶?」 突然,远处传来了卡车的轰鸣声。低沉的引擎声震动着地面,逐渐逼近。当我的身体被车灯照亮的瞬间,一下子整个僵住了,下一秒,我感到身体像飞起来一样失重,感觉自己和夜空的距离正在缩短。但很快,距离又被拉远,直到后脑勺重重撞在了地面上。 身体动不了。手脚的感觉逐渐消失,我听到车门被粗暴打开的声音。脚步声逐渐靠近,出现在我视野中的是—— 「紫……乃?」 我喃喃地说出她的名字,但没有得到回应。然后,她静静地开口了。 「『某高中生被闯红灯的卡车撞倒。 BAD END』,是这样吧?很遗憾,这里没能完美地还原。毕竟我们是『大学生』呢。——感觉如何?不得不接受死亡命运的绝望感?」 不要不要不要!谁来救救我啊! 我已经发不出声音。那么,用手势求救吧,我这么想着,但全身都动不了。 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用视线乞求帮助,但映入眼帘的只有四双绝对零度的眼眸。看不到一丝一毫想要帮助我的意志。 看到这一幕的瞬间,我的心急速地冷却下来。静静做好了接受自己命运的觉悟。 那么,我最后应该做的是—— ◇ 「——用那只动不了的右臂,你到底在找什么呢?」 我对着一动不动的尸体问道,但它什么也回答不了。 明明我希望他到最后一刻都怀着对死亡的绝望死去,没做到这一点有些遗憾。 嘛,算了—— 「那么,按计划迅速清理掉吧。」 「是呢。再待下去就要被抓住了。」 「最坏的情况下,区区警察我们家也可以应付…………」 「但我们总不能因为这种事欠下东云家的人情吧~?好啦,与其动嘴不如动手吧~」 毫无紧张感地,我们清理掉了那个曾经被称作『主角』的东西。支配我们胸口的,只有安心感与成就感。 ——终于可以获得幸福了呢? ◇ 【某人的日记本】 4月8日 ━━━ 我决定开始写【日记】。 这是为了唤醒樱月她们。 我怀疑入谷聪用强力的洗脑束缚了【四方美女】。 因此,我想记录下入谷聪和樱月她们的事情。 在揭露他所有的恶行之前,我会静静地观察。 4月15日 ━━━ 别和樱月她们亲热啊! 你这个混蛋! 4月18日 ━━━ 如果不了解敌人,就什么都做不了。 冷静下来啊我,先从跟踪入谷聪开始吧。 4月19日 ━━━ 发现了他住的公寓。 他们五个人好像住在一起。 去死吧。 4月20日 ━━━ 樱月把钥匙弄丢了。 她这丢三落四的毛病还是没改。 4月23日 ━━━ 我利用那把钥匙配了备用钥匙,成功进入了房间。 在入谷聪的房间里设置了监控摄像头和窃听器。 你的恶行到此为止了。 我会揭露你是如何洗脑的! 4月25日 ━━━ 住手住手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 别碰我的女人啊啊啊啊啊啊! 樱月你们也别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啊! 4月29日 ━━━ 每天,每天都在行苟且之事…… 开什么玩笑! 【圣诞老人】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啊! 5月1日 ━━━ 樱月在和入谷商量事情。 好像是想辞去写真偶像的工作。 为什么不来找我商量啊…… 5月2日 ━━━ 樱月要辞去写真偶像的工作,似乎需要支付违约金。 你事先没读过合同吗……蠢货。 听说事务所的社长要和入谷在咖啡店谈话。 我也准备跟过去。 以防万一嘛。 5月5日 ━━━ 入谷和一个长相凶恶的恶心大叔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激烈的争吵之后,大叔似乎让步了。 违约金的事情好像不了了之了。 只是,在离开之前,入谷把大叔打倒在地,扔了一沓钞票。 似乎是不满大叔最后那句『只会卖弄身体的女人』。 虽然说法不好听,但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最后居然诉诸暴力,真是差劲。 看到这种情况,樱月应该已经醒悟过来解除洗脑了吧。 5月6日 ━━━ 为什么他们俩搞得比平时还热烈啊!? 搞不懂! 5月10日 ━━━ 入谷不在的时候,听到了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一个银发的美魔女在大声喊叫,而独自留在公寓里的丽音则在瑟瑟发抖。 听她们的对话,这个美魔女似乎是丽音的母亲。 仔细一看还挺像的。 丽音哭着被带走了。 不能坐视不管! 等着我! 我现在就去救你! 5月11日 ━━━ 去了丽音的家。 她母亲太可怕了…… 先撤退,必须制定作战计划…… 5月15日 ━━━ 入谷发现丽音没有回来,慌慌张张地冲出了公寓。 我也跟着去看了看情况。 真是个笨蛋。什么都不想就冲过去,那个女人怎么可能会接受…… 哈啊啊啊!? 为什么让她进去了啊,那个老太婆!? 搞不懂…… 5月16日 ━━━ 过了一天,丽音、入谷和母亲一起从公寓里出来了。 丽音母亲和丽音哭着拥抱在一起,然后,母亲不停地向丽音道歉。 看样子,问题已经解决了。 然后,她母亲脸颊泛红地看着入谷。 看到这一幕的丽音又生气了,再次吵了起来。 无所谓了。话说回来,为什么她母亲叫的是我的名字? 5月17日 ━━━ 嫉妒到发狂的丽音太可怕了…… 6月3日 ━━━ 朱奈老家的公司好像又陷入了危机,她在找入谷商量。 现在这个时代,印刷行业不景气啊。 没办法。 我就勉为其难地帮你出谋划策吧。 像他们这样没有原创性的家伙,就只能被淘汰。 6月5日 ━━━ 入谷好像要采取行动了。 你这个外行人就闭嘴吧。 他好像知道有印刷公司起死回生的例子。 你这样说到底不还是抄袭吗? 拾人牙慧是赚不到钱的。 难道不知道『先行者优势』这个词吗? 还有,少在那里得意洋洋地扯什么前世不前世的了。 反正都是从网上或者书上看来的浅薄知识吧? 7月15日 ━━━ 朱奈父母的公司居然真的起死回生了。 她父母都跑到公寓来,对入谷感激得简直恨不得当场给他下跪。 最后,朱奈的父亲说要把女儿托付给入谷。 我觉得他就是因为没有识人之明,公司才会濒临倒闭。 7月16日 ━━━ 那个一直温吞的朱奈,居然也有这么野兽的一面…… 8月10日 ━━━ 东云财阀的当家,也就是紫乃的父亲来到了公寓。 即使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他的威压感。 他似乎是来带紫乃回家的,但入谷坚决反对。 看你能装模作样到什么时候…… 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手杖剑呢! 他把剑抵在入谷的脖子上,开始威胁他。 紫乃则瘫坐在地上。 不过话说回来,我对你刮目相看了啊!大叔! 就这样直接了当的杀了他吧! 我会让紫乃幸福的! 8月11日 ━━━ 一想起昨天的事情就来气…… 在那之后,紫乃的父亲竟然把剑从入谷身上移开了。 明明入谷只是瞪了他一眼,他就怂了。 真没用啊…… 这个大叔也是个外强中干的家伙啊…… 反正入谷也是笃定了他不敢动手才那么强硬的吧? 那样的话我也可以啊! 8月16日 ━━━ 紫乃的父亲又来了。 听说紫乃是妾生的孩子,在家里也让她受了很多苦,他似乎对此感到后悔。 所以才想让她嫁个好人家,让她幸福什么的。 哦~,这样啊。 那为什么现在又认可了入谷呢~? 入谷只会让女孩子不幸的哦~? 我敢断言哦~。 8月17日 ━━━ 我认识的那个大和抚子去哪了…… 8月20日 ━━━ 入谷的集体催眠没有解除的迹象。 8月21日 ━━━ 别碰我的女人啊! 8月22日 ━━━ 【圣诞老人】到底去哪了!? 差不多也该把我从这场噩梦里救出来了吧! 9月1日 ━━━ 为什么,我都这么思念她们了,她们却还没有察觉到呢……? 9月5日 ━━━ 今天,为了转换心情,我在街上闲逛。 突然,我发现我喜欢的游戏公司正在招聘剧本作家。 不知怎么的就想去试试…… 9月23日 ━━━ 这帮臭婊子…… 9月27日 ━━━ 写游戏剧本还真难啊…… 10月3日 ━━━ 总觉得看着她们已经让我犯恶心了。 我为什么当时会喜欢上这些女人啊。 10月10日 ━━━ 消失吧,臭婊子! 10月15日 ━━━ 可恶可恶可恶! 入谷也好,那群婊子们也好,都去死吧! 10月18日 ━━━ 真是糟糕透顶。 想发泄。 恶心。 10月20日 ━━━ ……果然还是写下来吧。 我觉得,必须把这种恶心感用语言写出来才行。 10月31日 ━━━ 最近,我几乎没怎么睡,一直在写。 我说不定,果然还是有写剧情的才能的。 11月11日 ━━━ 为什么,不是我,而是入谷聪这种垃圾路人啊! 11月20日 ━━━ 我憎恨这些不爱我的臭婊子们。 我更憎恨夺走我一切的入谷。 11月23日 ━━━ 怎么回事…… 只要一偷窥那帮家伙,就能源源不断的涌现出灵感啊。 去死吧。 12月10日 ━━━ 只差一点了…… 12月24日 ━━━ 完、完成了……! 12月25日 ━━━ 这应该算是完成了一部大作吧? 没,没问题的! 绝对会被选上的! 2月15日 ━━━ 公司回信了! 我写的剧本被采用了! 太好了! 3月14日 ━━━ 不爱我的女人都去死吧。只有爱上我的时候才饶恕你们。 然后,夺走我一切的路人【入谷聪】,不管走哪条路线,都和没能与我结合的女人一起去死吧! 如果你想活下来,就给我咬着手指,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我和所有女主角走到一起吧。 ——我把这样的寓意融入到了标题中。 就叫它【Love or Dead】——简称【LoD】吧。 【完】 ──────────────────────── 插图 ──────────────────────── 电子版特典【日记本】After. 「能找回来真是太好了!」 一大早。我们去车站前的失物招领处领回了提包,樱月脸上洋溢着仿佛寻回了什么绝世珍宝般的笑容。她仔细确认着手机、钱包以及其他小物件,这才如释重负地拍了拍胸口。 「下次可得注意点啊。」 「没问题,没问题啦!」 看她完全没有危机感的样子。我不禁叹了口气。 「那、那个。为了庆祝提包失而复得,我们去约会吧?」 面对这个提议,我一时间哑口无言。平日里我总是轻易就会对樱月的撒娇妥协,但唯独今天不同。明明昨天才背着大家偷偷约过会,她却露出一副毫无反省之意的样子。 「不行吗……?」 樱月眼含泪光地仰望着我。她像小动物般缩着肩膀,用那种直挠人心痒的嗓音对我软磨硬泡。我很清楚,她在试图糊弄自己的过失,也知道今天又是两人独处的宝贵机会。 这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我也心知肚明。 「……回家之后,可是会被开『家庭会议』的哦?」 「嗯嗯,万岁!」 樱月发出欢快的声音,顺势缠上了我的胳膊。那种像小猫一样紧贴过来的动作,让我深深叹了口气。一半是无奈,一半是怜爱。就在我我做好了最终还是会演变成约会流程的觉悟,开始走向车站时—— 「啊,聪君。等我一下。」 「嗯?」 樱月突然放开了手。她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车站前的垃圾桶,在包里翻找了一下,动作停顿了瞬间。随后,她取出了一样东西丢了进去。整个动作虽然干净利落,但却似乎在刻意遮掩手部的动作。接着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回来,脸上重新挂起灿烂的笑容。 「那我们出发吧!」 「啊,等下——!」 ◇ 我从提包深处扯出那本【日记本】。毫无迷惘。接着,我紧握着圆珠笔,强行压制住颤抖的手,在纸页上粗暴地写下了一行字。 ——杀了你,果然是明智之举。 【日记本】沉入了垃圾桶的最深处。那磨损的封面上刻着无数伤痕,犹如漫长旅途留下的印记。而在那原本字字珍视的记录之上,一行仿佛要撕裂一切的狂草横贯其间。 『你,已经没有明天了。』 ──────────────────────── 第二卷 ──────────────────────── 第一章 第五位女主角 网译版 转自 esj 翻译:Lemuever17 润色:Lemuever17 校对:Lemuever17 第五节课结束的铃声响起,阶梯教室内弥漫起一阵轻微的嘈杂。 我——【入谷聪】,一边将笔收进笔袋,一边站起身。 抬眼望向白板时,白色板面反射的阳光刺进眼里,让我不由得眯起了眼。 「让她们久等了啊。」 我穿过西二号馆的走廊,朝自动扶梯走去,同时低头确认了一下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樱月发来的信息。 『还没好吗~?』那拉长语调的一句话,配上一个元气满满的表情包。 迈出自动门的瞬间,一阵凉风掠过脸颊。 明明春天已近尾声,这个时节却还是偶尔会像这样恶作剧般地散发出让人回想起冬日的寒意。 「聪先生!」 「哇!?」 在我身后响起一声如银铃般清亮、凛然的声音。还没等我回头,一股柔软的冲击感已经撞上了后背。一双纤细的双臂环绕住我的腰,洗发水那股清爽的香气轻轻挠过鼻尖。 我侧过头往后看去,只见一位黑发飘逸的美少女正全身贴在我的背上抱着我。 「辛苦了!」 「比起后背,如果你能让我看到脸的话,我会更高兴的。」 「失礼了。难得我也会如此失态。」 她轻咳一声,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我的背。 一双闪烁着灵动光芒的红宝石般的眼眸映入眼帘。 【东云紫乃】。 在日本赫赫有名的东云家的大小姐。 一头宛如裁剪自夜空的乌黑长发,毫无赘余的端正站姿。 虽举止凛然优雅,却带着一抹让人感到亲近的微笑。 没有谁比她更适合『大和抚子』这个词。 「再次对您说声,辛苦了。」 「紫乃也辛苦了。抱歉啊,让你等这么久。」 「哪里的话,那么,我们走吧?」 紫乃温柔地微笑着,伸手挽住了我的手臂。 那一瞬间,空气骤然冷了几个度。 「——『偷腥猫』这个词,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呢,紫乃。」 一声仿佛冰刃划过般的嗓音从后方传来。 那掠过耳垂的冷气,让我的肩膀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哎呀,接聪先生这种事交给我就好,我记得丽音你应该先回去了吧?」 「呵呵,少装糊涂了。」 在两人的笑容之间,无形的火花四溅。 面对这如家常便饭般的景象,我只能回以苦笑。 「丽音也来接我了吗?」 「那是自然。毕竟你是人家的,男、男朋友嘛。」 既然觉得害羞就别硬说这种话啊……。 我和紫乃对视了一眼,不由得都笑了。 「谢谢你,丽音。」 「唔……」 我伸出左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丽音的头。 她那头看起来如同冰霜般的银发,实际上触感惊人地柔软温润。 丽音一脸惬意地微微合上眼睑,脸颊泛红,从喉咙里漏出一声细微的叹息。 【北川丽音】。 那双深邃如永久冻土的冰蓝眼眸,以及那份美貌,都让人犹豫是否该去触碰。 「我也在哦~」 「哇!?」 这次,从我的右臂传来了柔软的触感。 我惊讶地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蓬松温软的笑脸。 「辛苦啦~聪君~。耶,耶~♪」 伴随着甜美的嗓音,她对我眨了眨眼。 看着她那懒洋洋地比出的剪刀手,我也差点被她带着比了出来。 那股能让人瞬间放松下来的开朗与柔软,让我嘴角也跟着失守了。 【南条朱奈】。 棕色的中长发烫着微卷,那双融化了阳光般的橙色眼眸熠熠生辉。 亲和力十足的举止配上软糯的嗓音。 面对这样的笑容,恐怕没有人能保持敌意吧。 真不愧是我们的『圣女』大人。 「啊——!你们三个又偷跑!」 ——既然这三个人到齐了,剩下的最后一个没到场才奇怪吧……。 元气十足的喊声响彻夕阳下的校园。 那一瞬间,三个人像是预设好了一样,迅速拉开了距离。 然后—— 「喔、喔……」 我的正面被一股猛烈的力道撞上,让重心瞬间失衡。 胸口承受了重重的一击,我直接仰面朝天倒在了草地上。 紧接着,一张灿烂的笑脸在我眼前绽放。 「欢迎回来,聪君!」 「……我回来了,樱月。」 我不禁叹了口气。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别每次都这么撞上来……」 「那可不行!」 笑脸的主人当即予以否定。 【西园寺樱月】。 那一头让人联想起晚樱的粉色长发在风中飘扬,是个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的元气少女。 如果说朱奈的笑容是谁都会被治愈的那种,那么樱月的笑容,就是会把谁都迷住的那种。 虽然我已经无数次被她那份放纵自由折腾得焦头烂额了,可到头来,却一次也没赢过她。 「既然人都齐了,那回家吧?」 「肚子都饿扁了呢~」 「今天晚饭吃什么?」 「偶尔让丽音下厨吧。」 四人开心交谈的声音,融进了暮色笼罩的校园里。 那互相欢笑的身影,简直就像电影里的画面。 每迈出一步,皮鞋的脚步声便重叠在一起,微风吹乱了众人的发丝。 西沉的斜阳,将四人的发梢勾勒出金色的轮廓。 「——距离【LoD】结束,已经过了两年多啊……」 ——我们也升入了大三。 我抚摸着右臂,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卡车碰撞的感触。但现在活动起来已经没有大碍了。 虽说不能算完全恢复……不过应对日常生活已经绰绰有余。 不经意地抬眼望去,只见前面的紫乃微微笑着,丽音则像是在掩饰害羞似地别开了视线。朱奈穿插在两人之间,不停的活跃着气氛,樱月则天真烂漫地蹦跳着大笑。 ——真希望这段时光,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胸口深处悄然、却真切地温热了起来。 那时的选择没有错——我从心底里这样确信着。 这时,走在前面的樱月突然回过头。背对着夕阳,她那樱色的发丝透着金光。 她依然带着那抹笑容,大力挥着手喊着我。 「聪君,快点快点!」 「抱歉抱歉,这就来。」 笑意浮上嘴角,我快步朝大家跑了过去。 ◇ 我们回家的路没法坐电梯直达,必须在枢纽站转车。 穿过检票口,人潮川流不息,站内广播与嘈杂声交织在一起。 下班的上班族、社团活动结束穿着运动服的中学生。 每个人都在匆忙奔向各自的归途。 「怎么了?」 樱月有些好奇地窥视着我的侧脸。 「抱歉,刚刚有点发呆。」 「毕竟从早到晚都在上课嘛。累也是正常的。」 走在前面的樱月她们聊得很开心。 我一边望着她们愉快的背影,一边不经意间将视线投向了对面的站台。 「——」 「——」 在人潮的彼方,对面的站台。 一位金发少女正直勾勾地盯着这边。 是谁——? 唯独她的存在,仿佛被从周围的一切里切割出来一般,处于静止状态。 这个疑问在我心中爆裂开来。 她的眼睛,是仿佛把万里无云的天空封进其中般的浅蓝色。 她挂着一抹温柔的微笑,视线直穿人群,正正的射向我。 站内的广播响彻四周。 铁轨摩擦的声响。 穿堂而过的强风。 电车的车灯从隧道深处溢出,将她的金发映照得一片银白。 在那光影之中,她慢慢动了起来。 她将手机举到脸庞一侧,用食指轻轻敲了敲屏幕。 随后,露出了一个柔和的微笑。 ——『记得看手机哦。』 她的嘴唇,确确实实地做出了这样的口型。 就在那一瞬间,电车驶入站台,轰鸣声与强风吞噬了所有的声响。 「——看来,你对对面站台的那个女人很着迷嘛。」 「唉!?」 耳畔突然传来的声音惊得我心脏猛地一跳。 我战战兢兢地转过头,只见樱月正气鼓鼓地鼓着脸颊。 旁边的紫乃和丽音,也正投来同样冰冷的视线。 唯独朱奈正笑盈盈地挂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微笑,反而更让人害怕。 「惩罚确定。」 「不,那个」 「无需辩解。」 「……是。」 明天早上还有早课呢……。 惩罚能不能推迟到明天……不,我说笑的!我一定会诚心诚意、狠狠反省的! 就在我把内心的哀嚎死死压下去的时候,兜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嗯?」 看着屏幕,我不禁皱起了眉头。在平时根本不用的收件箱里,此时躺着一封邮件。 平时大家联系基本都用Line,会收到这种邮件通知,本身就很不自然。 「……诶?」 看到邮件的主题那一刻,我的心脏剧烈地狂跳了一下。 「怎么了吗?」 「啊……不,没什么。」 我挂着暧昧的笑容,垂下视线,趁四人不注意将手机塞回了口袋。 「?聪君好奇怪。」 樱月虽然一脸狐疑,却也没有继续深究,很快又回到了和其他三人的闲聊中。 ——好险……。 在呼出一口气的同时,我感觉到冷汗顺着背脊流了下来。 我避开她们的视线,重新打开手机,又确认了一遍。 『初次见面。我是【LoD】的第五位女主角。』 ——这是开玩笑的吧……? 我隐隐觉得,某种东西,已经悄悄钻进了这份幸福日常的缝隙之中。 ◇ 「聪君。虽然有点不好意思,能拜托你出去买个东西吗?」 无所事事的傍晚。外头是阴沉沉的天空,看起来像是随时都会下雨,却又说不准到底会不会下。 正懒洋洋陷在沙发里的我,被樱月贴了上来。 她的肩膀蹭着我,樱粉色的发丝掠过我的脸颊,带着湿润的潮气,弄得人有些发痒。 「因为接下来我要开始准备晚饭了。」 「啊,这样啊。」 我从沙发上站起身,稍微伸了个懒腰,脊椎发出轻微的嘎达声。 「了解。要买什么?」 「唔。」 樱月叼着发圈,用右手把头发扎好。随后,将左手攥着的便签纸递给了我。 ——不愧是她,准备得真快。 「买什么,买菜吗?」 摊在地上挺尸的丽音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开口道。 虽然六月都快结束了,客厅中央竟然还摆着暖桌。 没人愿意把它收起来,这份不合时宜的慵懒感就这样留存在房间里。 丽音攥着暖桌被,慢吞吞地直起上半身。 「既然这样,我也去~」 「当然,我也去。」 朱奈和紫乃也从手机上抬起头,视线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三个闲得发慌的人眼中一齐放出了光芒。 『那我们就一起——』正当我准备如此答应时,异变突生。 「想都别想,不行哦。」 樱月那低沉且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劈开了房间里的空气。 仅此一言,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上周,我记得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呀~?」 樱月缓慢地歪过头,马尾辫散落下来的一缕前发掠过唇边。 她虽然在微笑,但那绝非温柔的笑。 接着,樱月用手指操作着手机,将屏幕怼向这边——按下了播放键。 音量开到最大,欢快的笑声宛如要将房间撑破一般,从喇叭里传了出来。 『喂——☆ 樱月小姐。你在看吗~?』 『在看吗~?』 『耶、耶~』 屏幕里呈现出的,是一间以红色为基调的奢华套房。 墙纸是暗红色的天鹅绒花纹,间接的照明让房间透着一股妖冶的气息。 从天花板垂下的玻璃吊灯柔和地闪烁着,在整个房间投射下暧昧又艳丽的阴影。 那画面简直让人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香水味,怎么看都不像普通酒店。 接着,并排出现在镜头前的三个人——每人都散发出不同的气场。 紫乃一身黑色的成熟打扮,隔着镜头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朱奈穿着橙色的华丽衣装,挑衅般地用双手比了个剪刀手。 丽音则包裹在纯白的礼服中,一脸胜券在握的表情扬着下巴。 在镜头前,三个人正刻意死死贴在我身边。 『樱月小姐最重要的男朋友,现在归我们享用喽~☆』 『对不起哦~樱月酱~。聪君说还是我们这边比较好哦~』 『呵呵,就是这么回事。把前女友什么的都忘掉,和我们一起变得舒服起来吧。』 画面中的我,在床上被绑着,还戴着眼罩。 『喂……这真的是只拍视频对吧?』 『当然。』 『绝对不能让樱月看见哦!?』 『我以东云之名起誓,绝不外传。』 『拍完这个就马上回家哦?说好了哦!?』 『我言出必行。』 三分钟后…… 『♡♡♡♡♡♡!!!!』 相机因为震动倒了下来,画面变得漆黑一片,但扬声器里仍然回荡着阵阵莫名的娇喘声。 「……」 「……」 一片死寂。没人敢动。樱月手里的手机映射着黑暗,只剩下娇喘声在房间里回响。 我无言地看向紫乃,她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看来东云家的招牌也变得挺廉价的嘛? 我又转头看向朱奈和丽音,得到的也是同样的反应。 「当时我明明在辛辛苦苦的准备晚饭,你们倒是玩得很开心嘛?」 樱月的声音太温柔了,反而让我毛骨悚然。我慌忙开口: 「我、我是无辜的啊!我买完东西回来的路上被敲晕了,醒过来就在那里了!」 「嗯嗯。我也一点都没有觉得是聪君的错哦!」 「樱月……!」 樱月就那样温柔地朝我微笑着。 然而下一秒,她以一种根本不可能的角度,将头猛地转向了那三个人。 她的眼角虽在笑,可最深处的光已经冷得像冰。 「那么,还有谁——想陪聪君一起去买菜呢?」 曾经是樱月招牌的笑容,此刻看起来简直像是某种拷问器具。 仅凭这一个微笑,丽音、朱奈和紫乃便全部僵住了动作。 没人敢呼吸。没人敢抬眼。 「呼……」 樱月缓慢地闭上眼,吐出一口气。 「虽然我也很想陪你去——」 「那可是绝对不被允许的呢。」(丽音语) 「嘁。」 樱月啧舌了。 实际上,上周我和樱月偷偷去了一场两天一夜的旅行。 事情败露后,樱月被强制惩罚『一周不准约会』外加『负责所有晚餐』。 不过嘛,真要说的话,大家彼此都差不多就是了…… 樱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恢复了往常柔和的笑容。 「那么,聪君。买东西的事,就拜托你了哦?」 「好勒……这就走。」 虽然和大家在一起很开心,但偶尔我也想享受一下独处时间,所以正合我意。 我站起身,再次确认了一下便签纸。 「那个,五瓶烧酒。鱿鱼丝和香肠。这个『点心』是指?」 「聪君自己看着选就行!不过别买太多哦?」 她那笑容自然得过了头,让我一不小心就看入迷了。果然樱月还是笑起来最好看。 既然她的心情也转好了,我便顺势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那一项。 「那个,『避孕套有多少买多少』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把店里剩下的全部买回来哦!」 她用像在嘱托买盒牛奶一样的语气说道。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因为家里已经没库存了嘛。差不多该补货了。」 ……要是一口气买那么多,收银员绝对会误以为我是个性欲旺盛的变态……。 比起樱月的命令,我现在更害怕这种真实存在的社会性羞辱。 「网购不行吗?虽然寄到要花点时间,但在那之前能不能先歇一阵子……」 「如果聪君愿意的话,那样也可以哦。」 「啊,真的?」 樱月的爽快答应让我有些意外。 我话刚一出口,房间里的空气就瞬间跟着明亮了起来。 丽音、朱奈、紫乃三个人像约好了似的,一齐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诶,为什么? 「呵呵,也就是说,聪也做好觉悟了呢。」 「额?」 丽音微笑着。瞳孔中宿着某种奇异的光芒。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呀~」 朱奈做作地摆出一副深感佩服的样子,抱起双臂点着头。 「原来缺乏觉悟的,是我们这一方吗……」 紫乃则带着某种像是大彻大悟后的微笑,静静地说道。 「那个,抱歉。我真的完全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无视焦急的我,樱月最后悠悠地微笑了一下。 「也就是说——你已经做好了『制造小宝宝』的觉悟了,对吧!」 「我还是完全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啊!?」 我的声音忍不住翻了个调。 「因为,剩下的库存只有那些了嘛?买不到的话,之后就只能——对不对呐?」 樱月温柔地微笑着,在胸前合起双手。 连丽音、朱奈和紫乃也露出了一模一样的表情,冷汗开始顺着我的脊梁骨往下淌。 「我这就去买!全买是吧!全买就行了吧!?」 哪怕咬到舌头也无所谓。现在,逃跑才是第一要务。 「嗯嗯!一路上小心哦~!」 我抓起钱包和手机,拉开衣柜披上针织衫,把便签塞进兜里,准备冲出房间。 就在那一刻。 「啊,聪君,等一下。」 「嗯?我落了什么吗?」 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传来了樱月的声音。 她双颊泛起一抹红潮,微微仰起脸盯着我说道: 「如果你想当爸爸的话,不买也是可以的哦?」 我无言地拉开门,几乎是以逃命的势头飞奔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潮湿而温热。但比起待在那个房间里,这里简直是天堂。 「我还没做好当父亲的觉悟啊啊啊……!」 ◇ 「累死了……」 我一边把收据揉成一团捏在手里,一边把塑料袋挂到另一只手指上,长长叹了口气。 从荧光灯照亮的店里踏出一步,世界便瞬间被染上了一层模糊的灰色。 「嗯?下雨了?」 仰望天空,鼠灰色的阴云中隐隐泛着微光。 天气预报说明明到这个时间点都是多云的,冷冰冰的水滴却滴滴答答地落在了脸上。 「跑快点的话,应该来得及……」 便利店离公寓步行不到十分钟。这种程度的小雨,不打伞应该也能赶回去。 就在我准备迈出步子的那一刹那。 一种仿佛冷冰冰的手指插进思考空隙般的感觉袭来。 「晚上好。」 回过头,一个陌生的女性正站在那里。 「额,那个。晚上好。」 确认不是熟人后,我带着警惕回应道。 黑色的雨伞将雨滴一颗颗的弹开,发出有些刺耳的节奏声。 眼前女孩的脸颊微微泛红,明明站在雨中,却看起来心情格外舒畅。 正当我戒备着她想说什么时——。 「天气真好呢。」 「这明明是倾盆大雨吧?」 「——」 「——」 我不自觉地反射性吐槽道。 雨势确实在变大,柏油路面上也接连不断地荡开一圈圈水纹。 可她却像完全不在意这份现实似的,继续说道: 「——『雨过天晴忘带伞』。我很喜欢这句话呢。」 「那句话应该是『雨过天晴忘斗笠』吧?你是明白意思才用的吗?」 「…………可是『雨』这个字,读起来很有美感不是吗。比如『五月雨』之类的。」 「现在是梅雨季节哦?五月雨是指旧历五月降下的雨。」 「额,那个。」 「顺便一提,旧历五月正好就是现在的梅雨季呢。」 「——」 「——」 ……哎呀?我这是干了啥? 空气瞬间冻结了。 我既无恶意,也没打算抬杠。 只是说出了事实,结果似乎变成了单方面的逻辑碾压。 那名女性肩膀微微颤抖,紧紧攥住了雨伞的柄。 嘴唇哆嗦着,眼神飘忽不定。 那动作看起来莫名地有些孩子气,反而让我的尴尬感倍增。 「那个……抱歉。」 「请不要道歉啊!那样不就显得我更惨了吗!?」 她出人意料地拔高了音量,然后狠狠把伞往地上一扔,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领。 ——好近。 香水与洗发水的甜香味溶在雨中,轻挠着我的鼻尖。 刚才那股神秘感(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融合了愤怒、泪水与羞涩,显得颇为遗憾的真面目。 ——大概,这才是真实的她吧。 不过,我这边却因为别的原因而根本冷静不下来。 「那个,不好意思……」 「啊,抱歉。我突然就——」 我用清澈的眼神直视着她说道: 「不,没关系。反正我已经确定会被她们杀掉了。」 「嘿~,这样啊!……不对,『被杀掉』是怎么回事呀!?」 「呵呵……」 「请务必告诉我理由啊!如果因此被卷入杀人案,我以后可就只能晚上睡觉了啊!」 「你这心态还挺从容的嘛。」 顺便一提,所谓的被杀掉是指『精尽而亡』之类的意思。 要是让樱月她们知道我接触了其他女生,绝对会直接快进到修罗场结局。 虽然一切都并非我的本意,但在沾上这个女人气味的一瞬间,我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完全不理解我内心戏的她,突然像是被惊醒了一样瞪大眼睛。 「好险!居然想用话术笼络我,你还早了一千年呢,哼!」 「……是你自爆的好吗。」 我苦笑着,重新打量起她。 那头长长的金发即便在雨中也闪闪发光。头上戴着巨大的蝴蝶结,脖子上挂着耳机。瞳孔在阴云下依然通透湛蓝。白色的高领内搭,肩上披着浅粉色的外套。百褶膝上裙下,被雨露润湿的素腿透着一股妩媚。 兼具清纯与开朗,一看就是典型的大学生气质。 ……不过这个人,长得真的好漂亮。 如果不是因为她全身上下散发出的那股『遗憾』气息,我大概早就心跳加速了。 「不过,我可不想被你这么小看呢。」 随着这句低语,那个女人的气场变了。刚才那副自然的样子简直像幻觉,她突然露出了做戏般的笑容。 「呐,前辈。要不要跟我做点『好事』呀?」 她故意俯下身,手指抵住唇边,对我眨了眨眼。在嘴角上扬的同时,甚至还送出了一个飞吻。 而站在便利店屋檐下,手里还拎着购物袋的我,差点直接原地石化。 下一秒,我的脑海中浮现出的是樱月她们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你想杀我就随你便吧……!」 「这种反应完全不在我的预料之中啊!?」 她惊叫道。 「明明整体来说是个超级大美女,却偏偏在各种地方透着遗憾,要是被女朋友知道我对这样的你心动了,真的会被杀掉的哦!?」 「你的女朋友们好可怕!……等等,所以说,我刚刚的色诱成功了对吧?」 「不。色气度为零。我只是觉得你『笨得可爱』。」 「不要在『可爱』前面加奇怪的形容词啦。这种时候直接说看入迷了,好感度才会涨的吧?」 「问题是,只要一看到你最开始那副傻样,就只会觉得遗憾得不行啊。」 「你、你说什么——!」 她竖起了眉毛。 糟糕,挑衅过头了吗……。 因为她整体感觉太遗憾了,嘴滑了。万一真把人说哭了,那滋味也挺不好受。 「总之,祝你接下来搭讪能成功。毕竟你的脸还是很不错的,多试几次总会有收获的。」 「那不是搭讪啦!?还有,为什么变成我被甩了啊!我根本没那个意思好吗!」 被麻烦的人缠上了。 既然不是搭讪,难道是新型宗教传教?还是传销? 不管是哪种,都是扯上关系就输了的类型。我得尽量让她远离我的生活圈。 「哈……果然,这种方式不适合我呢。」 在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的那一刹那,气场再次改变。 之前轻浮的笑容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她端正了姿态,注视着我的瞳孔变得严肃起来。 「初次见面,入谷聪前辈。像这样说话——还是『第一次』吧?」 「诶?」 被叫出名字的瞬间,我的思考停滞了。 我记得,我还没自我介绍过吧? 刚才明明只是被她单方面胡搅蛮缠了一通而已。 然而,她却露出了确信无疑的微笑。 一阵恶寒顺着后颈蔓延,我仰望苍天。原来人在想要逃避现实的时候,真的会下意识看向天空啊。 「还以为是搭讪,原来是跟踪狂吗……。求你饶了我吧……」 「才不是呢!为什么要把我当成犯罪分子啊!?」 「那个,我给你钱,你能不能放弃我……?」 「你这自我意识过剩是怎么回事!?前辈你从刚才起就很扭曲好吗!」 这记吐槽太精准了。害我连反驳都做不到。 说实话,我最近莫名其妙变得受欢迎了。但这与其说是因为什么大学出道,不如说更多是被樱月她们『锻炼』出来的结果。 要是真被女孩子搭讪了,那就是直奔被嫉妒发狂的女友们分尸的BAD END。 我明明只爱你们四个,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再说了,区区金钱怎么可能削减我对前辈的兴趣呢!」 「所以说,别搭讪我了啊……!」 「都——说——了——!不是搭讪!我是有问题想要请教前辈啊!」 她干脆利落地断言道,瞳孔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那是一种绝不容许开玩笑的无言压力。 仅凭视线,空气便已凝固。 「是关于——【佐野优斗】的事。」 「……诶?」 那个名字落下的瞬间,轰的一声雷鸣划破长空。 紧接着,闪电划过,视野被一片惨白彻底淹没。 「……您终于,肯对我产生兴趣了呢。」 她静静地微笑着。 「我叫辽空响星。 ——是【LoD】的第五位女主角。」 ──────────────────────── 第二章 聪的出轨(?)调查 ——啪。 时间已是深夜。 在彻底『压榨』完聪君后,我们聚集在了公寓里我的房间。 桌子上,咖啡杯的把手惨不忍睹地折断了。 白瓷碎片掉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晰。 「哎呀,讨厌☆ 一不小心用力过头了☆」 我的干笑声在房间里回荡。 我们正在进行每周至少举办七次的【四方会议】。 平时这种会议大多是以无意义的闲聊收场,但今天却有一个非常明确的议题。 聪君最近的行动很可疑。 更准确地说。 「——有女人的味道。」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在场所有人的瞳孔在一瞬间染上了相同的颜色。 那是潜藏在笑容之下的、静谧的焦躁、不安与占有欲。 「果然,樱月小姐也这么觉得吗……好烫。」 紫乃一边啜饮着绿茶,一边低声呢喃。那是一如既往的大和抚子般端庄整洁的姿态。 然而,她却因为没能耐住热度烫到了舌头,不自觉地发出了真实的声音。 要是换做平时,她绝对不会犯这种错误。 「大概有一周了吧~。那种属于别的女人的气味~。」 朱奈横躺在沙发上说道。 笑容虽然还是平时的调调,但她手里攥着的靠枕正发出痛苦的哀鸣。 「被厌倦了被厌倦了被厌倦了被厌倦了……」 桌角边,正小幅度颤抖着的丽音。 眼神空洞,声音带着哭腔,精神已经彻底崩坏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做了什么坏事吗……?」 「朱奈。」 「包在我身上吧~。」 朱奈带着圣母般的微笑,将末妹丽音搂进怀里,像安抚小宝宝一样轻拍她的后背。 ——就这样,『四天王中最弱的那个』镇压完毕。 那么,接下来就要进入正题了。 「只是,说是出轨的话,总觉得有点违和感。」 我静静地开口,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再次紧绷。 「我也感觉到了。」 紫乃静静放下茶杯,直勾勾地盯着我。 「虽说有女人的味道,但完全感觉不到他对我们的爱意消失了。不如说——」 「反而被爱得更深了呢~。」 朱奈做作地用手托着脸颊,咯咯直笑。 最近,聪君推掉约会邀约的次数正一点点增多。 而每当被询问理由,也总是被他带着假笑用『有点事』、『今天有要忙的』这类借口搪塞过去。 如果只是单纯地厌倦了我们,那倒还好理解。 如果是变心了,我们可以愤怒,可以哭泣,甚至可以捅他。 但是。 她拥抱我们时的力道。 视线交汇那一瞬的热度。 以及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温柔。 都更强烈了。 聪君似乎为了弥补减少的相处时间,明显增加了见面时的相处密度。 「……这反而很奇怪。」 「嗯。我能感觉到……那类似于对我们的罪恶感。赎罪……不,我甚至觉得他在某种程度上是为了我们在行动。」 「果然是这样呢……」 我们齐齐松了一口气。然而,紧接着一句话打碎了这份安宁—— 「——他是不是被威胁了?」 朱奈的声音在房间里异常响亮。那不是平时那种慢悠悠的语调。 我们同时看向了面无表情的朱奈。 「……什么意思?」 面对我的疑问,朱奈恢复了往常的笑容。 「会不会是为了我们,聪大人才不得不和那个女人待在一起呢~?」 「……因为被握住了关于我们的某些把柄,所以无法逃脱……是这个意思吗?」 「是呀~。总觉得有点可疑呢~。」 沉默降临。充盈在客厅里的空气,一点点沉了下去。 「……果然直接『询问』他的身体会比较快吧。」 紫乃把手指捏得咔咔作响,脸上浮现出不详的微笑。 然而,她的瞳孔里没有笑意。那完全是一副准备付诸行动的刽子手的表情。 「不行哦,紫乃。聪君也有隐私的。」 我轻轻挥手,劝阻了紫乃。 「男人也是要面子的嘛。而且作为正妻,我可不能允许那种粗暴的行为~。」 「这么自然而然地把自己当成正妻可不好哦~?」 再怎么说,最适合聪君的明明就是我嘛…… 现在提这个话题恐怕会跑偏,所以我闭上了嘴。 「既然这样,要做的事只有一件了呢。」 ——突然,一个凛然的声音响起了。 「早安,丽音。」 看来靠在朱奈的「史莱姆洗面奶」上已经让她彻底复活了,丽音脸上挂着傲慢不逊的笑容。 「你打算做什么?」 「那还用问吗。」 丽音撩起前发,轻蔑一笑。 「我要跟踪聪!」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变了。 「到底是勾引聪的偷腥猫,还是想勒索他的不法之徒。无论要做什么判断,现在的情报都太少了。」 丽音一边说着,一边优雅地甩了甩头发。那动作让我感到一丝不甘心。 但她说的是对的。如果不先掌握事实,就无法弄清楚聪君在烦恼什么,又被卷入了什么麻烦。 在被感情左右之前,先搜集情报。这是目前能做的最佳行动。 「不愧是丽音酱~。」 「哼,那是当然。」 「明明是四天王里最弱的……」 「谁是最弱啊!我才是最强的吧?」 唯独这个绝不可能……。 我们三人的心声在这一刻达成了高度一致。 「哼,走着瞧吧。」 丽音扬起银发,带着挑衅的表情俯视着我们。 「我会华丽地解决这次事件,夺下正妻的宝座。到时候,我很期待看你们哭鼻子的样子哦。」 留下这句话,她转身离去。飒爽地拉开玄关大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觉得聪君的情况,大概是被跟踪狂或者粘人的病娇女抓住了什么弱点之类的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 如果真是那样,那个女人……要不要让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呢? 我喝了一口杯子里已经变凉的咖啡。 「……刚才丽音小姐在,我没法开口。」 紫乃用双手捧着茶杯,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安。 「如果,聪先生真的出轨了的话, ——我们该怎么办?」 「——」 我不自觉地与朱奈对视。 如果聪君真的彻底出轨了,我们到底该如何是好? ——杀掉出轨的女人,然后连同聪君一起,我们也去死好了……。 这样极端的前景,在一瞬间掠过了我的脑海。 「……想这些也没用,等丽音的调查结果吧。」 「……也是呢。现在假设这些毫无意义。」 「赞成~。」 朱奈故意用明快的语调打破了沉重的空气。 ——只是,我总觉得我们似乎遗漏了什么重大的线索。 「呐——」 轰隆隆,隆!! 雷声轰鸣,房间的玻璃窗嗡嗡作响。 「吓死我了!」 「看来是落在附近了呢~。」 看向窗外,雨势变得剧烈,街灯的光影变得一片模糊。 就在这时。 ——咔哒。 玄关的大门被推开了。当所有人的视线转过去时,丽音正站在那里。 「……那个,紫乃。」 「是?」 「今天……说好陪我一起睡的,是紫乃吧?」 「是的,没记错的话……」 丽音飞快地瞥了一眼窗外。当雷光再次闪烁时,她的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 「那个……如果你能尽快来我房间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 「我、我可不是因为害怕哦!」 尾音都在颤抖。 「只是,万一紫乃你害怕的话,我觉得让你当我的抱枕也不是不行。」 四天王中最弱的那个啊……。 明天,你真的没问题吗……? 我们的心,再次完美地团结在了一起。 ──────────────────────── 第二·一章 北川丽音的回合 我——北川丽音,此刻正肩负着一项重大的任务。 任务目标是,我最心爱的男朋友——入谷聪。 最近,他身上总带着女人的味道,让我介意得不得了。 今天也是,放学后我邀请他去书店约会,果不其然被拒绝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好火大啊……」 我正悄悄地跟在聪的身后。 配合着他的步幅,不时躲在暗处。 这种跟踪的刺激感,最近因为读了不少推理小说,总觉得,还挺有趣的…… 没多久,聪走进了一家位于车站前大学附近,名叫『巡』的咖啡店。 陈旧的木门配上磨砂玻璃窗。店内流淌着爵士乐,弥漫着咖啡的香气。 一切都让外面的喧嚣仿佛幻觉一般,感觉在这里,连时间都流逝得极其缓慢。 ——虽然是第一次来,但氛围很不错呢。 我晚了几步进店,特意选了一个离得较远的桌位坐下。 这是一个绝妙的位置,正好能看到聪的正背面。 我端起杯子,在保持表情不崩坏的前提下抿了一口。 好苦……。 我手里拿着文库本,装作翻页的样子,视线却完全钉死在聪的背影上。 「好美的人啊……」 「真漂亮……」 ——真麻烦……。 无论走到哪里,我的容貌总会引人注目。 这已经几乎像是一种宿命了。 我从包里取出记事本,翻开页面,开始记录。 「呵呵,和男朋友做同样的事(写日记)还挺开心的……」 ……虽然记录的内容是我最心爱的男朋友的观察日志。 我一边观察着聪,一边用单手托着腮。 这次一定要华丽地揭开真相,让那三个人(樱月、朱奈、紫乃)对我刮目相看。 我要让你们见识一下,我北川丽音动真格的时候会有多厉害! 叮铃,叮铃。 门上的铃声响了。轻快的声音溶入了寂静的店内。 「让您久等了~!」 我不自觉地挺直了脊梁。 「太慢了。」 低沉稳重的声音。却带着一丝平时少有的温柔。 那是我平时听不到的、与我们说话时完全不同的语调。 「这时候应该说『我也才刚到』吧?这样可是会没女人缘的哟☆」 对方有着轻快且爽朗的声音。带着一种开玩笑的调调,店内的空气似乎也随之轻快了一些。 尽管如此,警钟依然在我的耳畔疯狂鸣响。 「啊——我本来都已经想回去了。」 「对——不——起嘛!是我错啦,请不要丢下人家!」 「这种说法太容易让人误会了吧!?」 从这段带着笑意的互动中可以听出,两人的心理距离非常接近。 我无意识地死死攥住了桌上的咖啡杯。 「那个女人,就是可能的出轨对象……」 我移动视线。那头淡金色的长发反射着灯光映入我的眼中,闪闪发光。 她头上戴着的巨大蝴蝶结和挂在脖子上的耳机十分夺目。 长长的睫毛,红润的嘴唇。从她对聪的说话方式来看,确定是晚辈没错了。 不得不说她确实很漂亮,但那个笑容莫名地让人火大。 「唔……明明年下角色有我就够了……」 平时明明很讨厌被当成妹妹对待,现在却因为觉得自己『年下』的位置被抢走了而感到委屈,让我的脸颊不由得鼓了起来。 连咖啡的香气,现在闻起来都很刺鼻。 ——给我记好了,等你回来,我会用笑容迎接你,然后……。 「咳咳。」 我重整旗鼓,开始认真调查。 从目前的状况来看,聪的表情里并没有那种对着恋人时的甜腻感。 倒不如说,他正有些尴尬地躲闪视线。 ……也就是说是女方在单方面地缩短距离呢。难道是,恐吓? 「聪前辈。」 ——哈? 她刚才说什么?『聪前辈』? 我好像听到了一句集这世间所有梦话之大成的胡言乱语。 「怎么了?」 「人家为了前辈,特意努力打扮得这么时尚,你居然一点感想都没有吗~?」 这只臭狐狸精……。 居然还双颊微红,仰头凝视,指尖还绕着发丝转来转去,再配上那副做作的歪头动作。 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矫揉造作。樱月都比她强上一百倍。 「嘛,挺适合你的吧?」 聪啊,等你回来给我记好了。 我可是个宽宏大量的女人。虽然我会微笑着迎接你,但下一秒我就会让你吐露一切。 「比起那个,『响星』。」 直、呼、其、名!? 那一瞬间,我手一滑,咖啡溅了出来,在洁白的桌布上留下了一块漆黑的污渍。 「呵呵,前辈真是的。明明刚开始还那么害羞,现在已经很习惯叫『响星』了呢。」 「那种黑历史并不存在好吗?」 「又来这一套~」 总之,先记在小本本上。 『聪对着别的女人露出了痴汉相』,记下了。 「我确实有过那种:『要是直呼跟踪狂的名字,会让她更得意忘形,所以很讨厌』的时期呢。」 「人家哪里像跟踪狂了嘛!?」 「比如知道我的邮箱地址之类的。」 「那是人家问了聪前辈研讨小组的教授才拿到的!」 「不是,你干嘛去打听我的研讨小组啊……」 「这还用问吗!因为人家把我们学部的教授一个接一个全部问了一遍呀!」 「真不愧是……」 聪,你的言语和表情完全对不上号哦? 「所以说,才不是那样呢!人家本想去问前辈的朋友,结果竟然没一个人知道聪前辈的联系方式,没办法才去问教授的!」 「噗咳!?」 聪突然被呛到了。他优雅地用餐巾纸擦了擦嘴,看向响星,露出了局促不安的表情。 「那个……在大学里的事,别这么大声说出来……」 「人家偷偷去看研讨小组的时候,发现明明是小组作业,结果只有聪前辈一个人在那里做个人作业嘛。」 「求你了,真的别说了……」 「原本想在那时候和你搭话的,结果看你实在太可怜了,人家只好放弃了呢……」 「……」 聪在研讨小组的秘辛被揭开了。 ——被孤立了? 聪之前兴奋地说自己在研讨小组过得很开心的那些话,难道都是谎言吗? 「那、那即便如此,把学生的个人信息随便告诉别人也太奇怪了吧!教授到底在干嘛啊!」 「啊,那个呀。人家解释说聪前辈是我的『命中注定之人』后,教授就支持我了哦♡」 我和聪同时喷出了咖啡。 「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啊!?」 「顺便一提,人家对其他教授也是这么解释的哟♡」 「你还真是给我添了多余的麻烦啊!」 就在聪快要爆发的瞬间,响星有些不满地托着腮,开始搅拌咖啡。 「那是前辈没朋友才不好吧!人家费了这么大劲儿去见你,你倒不如说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求求你别再提没朋友这种话题了——!」 这种逞强又是男生麻烦的地方,不过换做是聪,倒觉得挺可爱的。 不过比起这些,重点是响星。 没想到在学部内部,竟然会有这种懂得『迂回包抄』这种战术的女人。 「早知如此,当初我也该赶紧转系的……」 当初聪说在大学里想认真钻研经济,想一个人待着。 为了尊重他的意愿,我们才勉强答应了。 现在我确信,那时的选择简直是大错特错。 「哈啊……」 就在这时。 响星的语调微微变了。 「嘛,不过就结果来说,能像这样接触到聪前辈,也算是不错啦。」 我瞬间将意识切换到了『侦探模式』。 屏息凝神,集中注意力听她接下来的话。 「不过,我也知道给你添麻烦了……让你放了重要的女朋友的鸽子,对不起……」 「别、别道歉。关于今天的事,我也是出于自愿才来的。」 嗯? 心脏猛地一跳。那一瞬间,呼吸变得急促。 我是侦探。是一个冷静的女人。冷静,冷——。 「只是,对那四个人,你……」 那四个人。听到这个词的瞬间,我的耳朵竖了起来。 「那是当然。我绝对不会说漏嘴的哦。」 响星那甜腻的声音发出了警报。 「毕竟我们……可是『秘密的关系』嘛。」 「嘛,也是呢……」 秘密关系!?绝对不能被我们发现!? 心脏快要停跳了。指尖在颤抖。杯里的咖啡荡起了层层波纹。 「总之,我们先换个地方吧。」 「好,我也挺期待的。」 「呵呵,我也是。」 ……期待?期待什么?呐,你们在期待什么呀!? 两人说完后同时站起身。 那个叫响星的女人的金发在灯光下轻柔地摇曳。 简直就像是胜利者的姿态。 仿佛在嘲笑银发的我是一个败北者。 「那么,走吧。达令♡」 「算我求你,别这么叫我……回头会很麻烦的。」 「有什么关系嘛!我们可是秘密关系呀?不加点这种调剂也太无聊了。」 「哈……随便你吧。」 「真是的……达令真是一点都不坦率呢☆」 出轨女的笑声充盈着店内,随后被推门声掩盖。 只有我一个人留了下来,僵在原地。 放在桌上的指尖颤抖不已。手中的咖啡也随着震动而摇曳。 那一圈圈细微的涟漪,简直就像是将我的情感具象化了一般。 「出、出轨。确定了吧?这绝对是……」 ◇ 唔唔……为什么啊。 我的心口一阵阵地钝痛。最开始明明是打算用冷静的侦探模式跟踪的。 可现在,心脏跳得快要炸裂,根本无法克制。 「这完全就是出轨现场啊……!」 从刚才的观察来看,两人的互动无论怎么看都是典型的秘密关系。 大脑虽然在否定,心却擅自开始认同了。 「你走得太快啦~!」 「啊,抱歉。」 「真是的!前辈总是这样啦!」 轻快的声音,以及聪带着困惑的回应。 光是这些就让我的胃一阵抽痛。 紧接着,响星特意挽住了聪的胳膊。 (快甩开她啊……) 脑海中,不自觉地反复模拟出那些绝不该出现的景象。 ——酒店的房间、凌乱的床单、女人的娇喘。 画面在脑中自动播放,怎么也停不下来。 「到了。」 顺着两人的视线看去,是一栋孤零零矗立着的建筑。歪斜的招牌上写着『山蛭』。 「这里是……」 聪仰望着那儿,喃喃自语。 「嗯?怎么了吗?」 「没,没什么……」 「聪前辈好奇怪。」 响星看着聪,轻声笑笑。随后,两人就那样消失在了门后。 「这里是酒店?看起来又不太像……」 心脏狂跳。唯有心跳声掩盖了周遭的嘈杂。 我慢了半拍后,用颤抖的手推开了那扇门。 ◇ 「谢谢大家今天能来!」 突然,场地的扩音器里传出了一个明朗的声音。 ——那里,与我想象中的出轨现场完全不同。 那是一间规模大约像改造过的KTV房一样的房间。天花板低矮,灯光散发着闷热的温度,墙上贴着手写的海报。音响似乎很廉价,音质有些开裂,甚至带着尖锐的啸叫。 在舞台上欢笑的女孩们,耀眼得令人夺目。 那笑容里还带着一丝新人的青涩。但能看出她们在拼命地想要绽放光芒。 排着短促队伍的极少数粉丝们,每个人眼中都透着认真。 ——看样子,这里似乎是握手会的会场。 粉丝们攥紧应募券,握手、拍照、欢笑,甚至偶尔还有人热泪盈眶。 我躲在会场入口的阴影里,悄悄探出脸,监视着聪他们。 「那么,我们过去吧,聪前辈。」 响星语气轻快,聪却显得有些犹豫。 「那个……我还是回去吧。我不能背叛她们……」 我在暗中攥紧了拳头。 「握手的话,要多少次我都可以陪你握,快点给我回家。甚、甚至更过分的事也可以……」 为了止住那些羞人的想象,我轻咳了一声。 然而——。 「可是,聪前辈。你是瞒着她们偷跑出来的吧?」 「不,那个……」 「你不是一直都在应援她们吗?其实很想来,但怕她们反对,所以才偷偷过来的吧?」 「唔……被你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呢……」 「我可是很识相的女人呢。只要是男朋友讨厌的事,我绝对不会做哦。」 「别说这种会让人误解的话啊……。算了,既然都来了,就好好享受吧。」 「这就对啦——!」 聪居然这么轻易就妥协了。 「……等你回来,给我记好了。」 确实,回想起来,聪经常在YouTube上播放这些女孩子的MV。 看着他偷偷盯着屏幕流哈喇子的样子,我们当时都快气疯了。 眼前的聪露出了和那时一模一样的表情,兴高采烈地排进了队伍。 「我一直都在应援你们。」 「哇,谢谢您!」 ——你应该来应援我才对吧!啊,居然还合影了! 还两个人一起比心!? 而且,聪,你那副猪哥相是怎么回事! 「呼……」 而且那一脸满足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呀。 响星迎向从台上走下来的聪。 「真是的,前辈刚才那一脸猪哥样也太夸张了吧。」 难得和这狐狸精达成共识。 「嘛……毕竟是一直应援着的,像女儿一样的组合嘛……」 聪有些害羞地笑着说道。灯光映照下的侧脸显得有些柔和,看起来很稚气。 「本来都打算放弃了,多亏你帮我。谢谢。」 「哪里哪里,人家也是粉丝嘛。知道聪前辈也在推同一个组合,我也很高兴呢。」 「这话该我说才对。真没想到你会知道这么冷门的组合。」 「只是偶然在视频推荐里刷到的啦!直觉告诉我她们以后会火,所以趁现在赶紧入坑。」 「哈哈,确实呢。」 两人相视而笑。 「那么,我们走吧!」 聪他们朝着出口走来。 决不能穿帮。于是我抢在两人之前冲出大楼,贴着墙根走,隐没在了建筑物的阴影里。 「真没想到,聪竟然喜欢偶像……」 虽然没抓到确凿的出轨证据。 但看到聪露出了我不曾见过的另一面,我的心还是隐隐作痛。 这是我第一次目睹他与别人共享自己的兴趣。 这种情感是嫉妒,还是担心会被丢下的不安,我自己也无法准确地语言化。 只是,看着现在的聪的侧脸,我领悟到了。 这样下去不行。为了能站在聪的身边,我也必须抓住点什么才行。 「……只能上了呢。」 ◇ 时隔许久的握手会现场・・・・・・・・・・。 「……总觉得有些落寞呢。」 我不禁随吐息发出了一声呢喃。 偶然——如果这孩子硬要这么说,倒也说得通。 但这个组合其实结成还不到一年。 SNS更新缓慢,露面机会也降到了最低。 即使报出名字,知道的人也寥寥无几,可以说是一个几乎默默无闻的弱小组合。 「——如果要装作偶然,你好歹也做得更高明一点啊。」 ◇ 「丽音好慢啊……」 我和朱奈、紫乃各自打发着时间,等待着丽音。 「是啊。但愿不要在哪里迷路了才好……」 「迷路的话随便找个人问问就能回来吧。紫乃你太夸张啦。」 「可是,丽音酱很怕生呀~?」 「……干脆给她打个电话吧。」 丽音在我们之中,就像是个最小的妹妹。 外表虽然是高冷的贵族大小姐,实际上却胆小、笨拙,让人放心不下。 担心她也是理所当然的。 就在这时。 「……我回来了。」 玄关门被静静地推开。我悄然站起身。 「欢迎回来,丽音!怎么样了?」 「……」 站在玄关的丽音,有些不太一样。 衣服没乱,头发也很整齐。 但氛围却非常静谧、冰冷,那双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决堤了。 「各位……」 那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锐利与冰冷。唯有一种如同平息后的湖面般、看不透情感的静谧。 「嗯……」 我们屏住了呼吸。接着—— 「我——要当偶像。」 ……哈? 紫乃手里的酒杯差点滑落,正要把饼干往嘴里送的朱奈,动作也瞬间凝固。 之后,丽音没再多说什么,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谁知道呢……」 面对紫乃的疑问,我也只能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 可一想到丽音去当偶像,那种莫名其妙的现实感反而让人害怕。毕竟单论颜值,她可是连演艺圈的艺人都能赢过的……。 这时,我们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在『四方群组』里,发来了丽音事无巨细的调查结果。 ◇ 丽音 13:53 自称『响星』的女人正在和聪秘密会面 丽音 13:59 看样子并不像是在出轨 丽音 13:59 也就是说……是被胁迫了? 丽音 14:22 啊!响星挽住了聪的胳膊!! 丽音 14:22 ……死刑 丽音 15:15 不要对我以外的女人露出那种神魂颠倒的样子啦!!! 丽音 16:09 两个人进入了可疑的大楼 丽音 16:30 有偶像出场。 看起来像是握手会。 丽音 17:35 聪一脸痴笑 在握手会上玩得开心得不得了! 丽音 18:10 也就是说,聪好像喜欢偶像系的女孩子? 丽音 18:10 那我也要去当偶像! 我想被聪应援! 我想让他来参加我的握手会! 丽音 18:40 我比聪提前一步回到了家 本次行动没有发现决定性的出轨证据 丽音 19:20 聪回来了 丽音 20:30 总觉得,聪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丽音 20:30 是因为想起了什么事情吗? 丽音 21:00 总之,我在聪身上好好『跳了场舞』 丽音 21:00 看来,我好像有跳舞的才能 ◇ 「——聪君真是的,竟然瞒着我们去参加偶像的握手会……」 「呵呵,真是拿他没办法。」 我和紫乃相视而笑。 就在这时,陷在沙发里的朱奈动了。 「看来丽音酱确实好好完成任务了呢~」 朱奈依旧用那种软绵绵的语调说着,嘴角却微微勾起。 随后,她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腰身,胸前的轮廓也随之大幅度地被强调出来。 「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然而,那抹笑容却与平时的轻松完全不同。 「——这种闹剧,我会尽快让它结束的。」 ──────────────────────── 第二·二章 南条朱奈的回合 今天要去的地方,离大学最近的车站只有一站地。 车门开启的瞬间,一股闷热的气浪伴随着人潮涌了进来。这里是几条电铁交汇的枢纽站,对不习惯的人来说,恐怕光是这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就能将其吞没。 而我——南条朱奈,即便置身于这份喧嚣中,依然保持着轻松的心情,走向检票口。 「哼~哼哼~♪」 我轻快地哼着小曲,刷了一下定期票。 随着嘀的一声电子音,我走出检票口,紧接着,眼前就发生了一点小意外。 「大叔,你的钱包掉了哦~」 「诶,啊,真的。谢谢你。」 「不客气呀~」 我捡起掉落的钱包递了过去,轻飘飘地挥了挥手。 目送着那位大叔低头致谢离去后,我走上了车站前的台阶。 「嗯~?」 这次,一个正摊开地图歪着头的老奶奶映入眼帘。 「您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额,啊,那个……我想去这里。」 我凑过去看了看老奶奶递过来的折叠地图。地图边缘已经泛黄,上面标注的大部分建筑甚至都已经不存在了。 「嗯~让我看看~……啊,真巧呢~我也正要去那附近。不嫌弃的话,我们一起走吧~?」 「诶?真的可以吗?」 「没问题哒~」 在一边闲聊一边步行的过程中,目的地很快就出现在了眼前。 此时,疑似老奶奶家人的一群人跑了过来。 「谢谢你……多亏你帮忙了。」 「没关系没关系~,那么,请和家人一起玩得开心点哦~」 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的那一刻,一只手轻轻拉住我,往我手心里塞了一张千元大钞。 虽然有些困扰,但我还是收下了这份并不过分的善意。 比起拒绝而伤到对方,笑着接受对彼此来说都是一种幸福。 「那么~」 在我到达目的地时,还没看到聪君的身影。 不过在离车站稍远的一家咖啡馆拐角处,有一名女孩正靠在墙上玩手机。 她戴着耳机,随着节拍欢快地晃动着身体,那标志性的蝴蝶结也跟着轻轻摇曳。 我想起了丽音酱提过的名字。 『响星』 「那么那么那么~」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那张千元钞票。 刚才老奶奶给的这张钞票,不知何时边角已经变皱了。 ——喀嚓。 北里柴三郎【译注:日元千元钞上的人物】的脸在我手中被拧得惨不忍睹,这片象征着价值的纸张,在我手中被难看地皱成了一团。 「哎呀呀。弄坏了呢~」 要爱护钱财啊。 可不能浪费。 不然会遭天谴的。 嗯,这些大道理我都知道。 但现在的我完全不在乎。 我随手将那团成一团的废纸,轻轻一抛。 啪的一声。 它撞在垃圾桶边缘,滑落了进去。 「虽说只是为了给聪君留面子,才来探探情况而已啦~」 ——倘若,她敢对他出手。 ——倘若,她敢对他造成伤害。 就像那张千元大钞一样。 「我要不要也把她那样处理掉呢~」 ◇ 我从远处观察着响星。 她没有辣妹那种夸张的浓妆,也没有标新立异的打扮。 但从衣服的搭配和裙子的长度来看,明显是在有意迎合男性的眼光。 正如丽音酱所说,确实是个漂亮又可爱的女孩子,但也仅此而已。 从她身上,我感觉不到像紫乃酱那样的知性。 倒不如说,从她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是一种遗憾透顶的蠢萌气场。 「哼哼!今天一定要让那个臭屁的聪前辈好看!」 响星启动了手机的前置摄像头,正在确认自己的脸。 变换着角度,理着刘海,检查着唇形。 「……她对聪君有好感这一点是确定了呢~」 看着响星心满意足地嘟囔出声,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虽然还不清楚聪君对响星是怎么想的,但反过来,对方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了。 「嗯~这位又是谁呢~?」 就在我挪开视线的一小会儿工夫,一名陌生的中年男子站在了响星面前。 领带花哨,手表闪得夺目,手指上戴着金戒指。 大背头配上金发,一看就是一副『成功人士』的打扮。 我躲在墙角,静静地注视着那情形。 「小姑娘,你挺可爱的嘛。」 「哈……?」 响星被搭讪了~? 「本大爷叫王月,要是闲着的话,要不要和本大爷一起去玩玩?」 「不——可——能。」 一口回绝。响星仿佛在拂走虫子一般轻飘飘地回了一句,便立刻将视线移回了手机上。 她理刘海的指尖动作显得极其娴熟。 「原来如此。防备心挺重啊。」 男人狞笑一声,亮出了一口金牙。下一秒,他从钱包里抽出了几张大钞。 「五万元怎么样?」 这是援交现场啊~。 那家伙大概是想通过掏钱来彰显自己的财力吧,但在我看来他只是在展示自己的油腻感。 「没——兴——趣。」 响星眉毛都没动一下,盯着手机继续卷弄着前发。 那种态度反而显得更具挑衅意味。 「架子挺高啊~,那就六万。」 「哈啊,我说你呀……」 响星叹了口气,抬起头。 随后,她摆出一副忧郁的表情,把手贴在额前,甩了一下头发。 「——区区金钱,是无法兑换我的价值的。」 「「……………………」」 好——逊—— 她露出一副『我刚才那句说得真帅』的表情,遗憾的是,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比南极还要冷。 对面的大叔也是一脸僵硬。 但响星并不在意,继续说道: 「我可是悬挂在夜空的『天津四』,是随时可能消逝的微光。而你,只是一个没察觉到自己抓住了幻影的可怜羔羊。我是那夺走你双眼视线的罪人……。……………………………… ——长得美,还真是辛苦呀……」 ……这做派,实在是遗憾感爆棚呢~。 响星的表情透着一股得意,简直沉浸在自我的世界里无法自拔。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由于被搭讪而变得有些得意忘形了。 明明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蛋,却被这股『遗憾』的气场彻底覆盖了。 连我这个旁观者都觉得有些尴尬。 「就这水平,还想攻略聪君,我觉得是没戏了呢~」 我一边叹气,一边继续从远处观察着两人。 在我心里,她已经降级为一个『勾引聪君的偷腥猫』,且是一个冒着傻气的、无害的小丫头。 ……而就在我产生这种想法的一瞬间。 「切。」 一声干涩的啧舌声在柏油路面上反弹,听起来格外响亮。 那个暴发户男似乎被激怒了,他瞪着响星,把脸凑了过去。 那股气息让周围的空气瞬间紧绷。 「臭丫头,敢耍老子。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额,不、不是的,完全没那个……」 响星的声音渐渐萎缩了下去。 她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颤抖,刚才那副从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来,情况有点不妙呢~。 按照平时的我,早就冲出去了。 但这一带人烟稀少。如果贸然刺激对方,反而会让我们陷入危险。 就在我准备按下防狼报警器的那一刻——。 「喂,大叔。」 一个低沉稳重的声音响起,空气瞬间变了。 「哈?」 「聪、聪前辈!」 响星猛地抬起头,发现聪君后立刻跑了过去。 而那个男人看到聪君,脸上露出了露骨的厌烦表情。 「切,什么啊。原来有男人在啊。」 暴发户男啧了一声。 然而就在他擦肩而过想要撞开聪君走过去的那一瞬间。 「给我道歉——」 简短的一句话。但其中蕴含的压迫感却极其反常。 「哈——?呜哇!?」 等反应过来时,聪君的左手已经死死揪住了男人的衣领。 伴随着一声闷响,男人的背撞在了墙上。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敢动我的女人,你连句道歉都没有就想走吗?」 我记得,她并没有被动到手呀~? ……诶,等等~? 现在聪君的脸色冰冷到了极点。那是一种抹杀了情感的静谧愤怒。 那眼神,简直就像是把响星当成了自己的女人一样。 「唔……我、我知道了……对不起……」 男人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聪君无言地看向响星。 「——你想怎么处理?」 面对这低沉的询问,响星的肩膀缩了一下。 「诶,那个,我已经无所谓了……」 「她这么说了。」 「哼。」 聪君淡然地松开了手。男人扭着脸,一边后退一边开始逃命。 「感谢我女朋友的大度吧,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我、我……『女朋友』……? 我的脑海里不断回响着这三个字。 聪君冷冷地瞪了一眼,男人差点摔倒,拼命逃远了。 接下来,现场只剩下了聪君,和脸涨得通红、呆若木鸡的响星。 以及在墙后怀揣着复杂心情看着这一切的我。 「你没事吧……喂,你那是什么表情?」 「哇、哇。」 「哇?」 「我、我是前辈的女朋友了吗——!?」 ——为什么当事人反而最吃惊呀~? 响星满脸通红,双眼圆睁,在那儿手足无措。 接着,她用耳机和金发遮住了红透的耳朵。 那副样子,简直和刚被告白的女主角一模一样。 「哈……刚才只是权宜之计。」 「……您说什么?」 「我觉得只要说是『女朋友』,他就会逃跑了。」 原来如此,是经典的冒充男朋友战术呢~。 是击退搭讪的常用手段。聪君冷静地完成了这个行为。 「嘛,也是呢~。聪君怎么可能对除我以外的女人动心呢~」 我松了一口气。 ——哎呀?我手里拿着消解压力的泡泡纸,怎么全被捏爆了呀~。真是奇怪呢~。 「聪、聪前辈,看不出来你还挺狂野的呢……」 「……什么意思?」 「不是坏话啦。我本以为您是不擅长争执的类型……」 「嘛,平时确实是那样。」 随后,他有些害羞地移开了视线。 「但一想到重要的人会被人动手动脚,身体就不自觉地动了。」 「「唉?」」 响星和我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重要的人?想到会被动手动脚? 根据这个语境,分明是在说响星很重要——。 「你这个花花公子!」 「我怎么突然被骂了?」 响星突然涨红了脸喊道。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神在飘忽,连脸颊都被热气蒸腾了。 但比起生气,感觉她更像是感情过载。 「你肯定是想在有了那四个之后把我也收进后宫吧!我告诉你,我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女人!」 没人让你自我介绍哦~? 「但、但是,如果你非要说我比那四个人更有魅力的话,我倒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一下!」 「不,唯独这点不可能。」 「拒绝得也太干脆了吧!?明明刚说了那种话!?你这个坏男人!」 「我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了……」 聪君在通往坏男人的道路上走得很稳健呢~。 感觉他因为变得擅长应付女孩子而开始得意忘形了。 ……嗯,这是需要之后在『身体上』好好沟通一番的事情呢~。 「那走吧。」 聪君像是无事发生一样转身。那背影看起来莫名地潇洒,这让我更火大了。 「等、等一下下!」 响星从聪君身后慌忙喊道,甚至咬到了舌头。 她伸手攥住聪君的袖子拦住了他。指尖在颤抖,动作有些生硬。 「这、这次先放过你。」 「哈?那我们就解散吧。」 「咳、咳咳!?」 不知为何,她用奇怪的咳嗽声掩饰尴尬。 那故意挺起胸膛、强行制造亢奋情绪的样子一眼就能看穿。 等顺匀了气,她开口道——。 「不过,被你从可怕的大叔手里救下来,如果什么表示都没有,那将是我一生的耻辱。所以,能不能……让我请你吃顿饭呀?」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一直局促地挪动着脚尖。视线始终不敢抬起,指尖不停地拨弄着发丝,偷偷瞟一眼聪君又立刻躲开。 那副模样简直就是——。 「是恋爱中的少女呢~」 看起来她原本对聪君就有好感,只是还没意识到吧。 但在目睹了在意男生的帅气瞬间后,就不小心动了真情。 那是电视剧、少女漫画,还有游戏里常有的桥段。 你变成坏男人了呢~,聪君~。 「抱歉。女朋友们正在家里给我准备丰盛的晚餐呢。」 「呜咕……」 那一瞬间,响星的肩膀垮了下去。刚才那副恋爱少女的表情瞬间切换到了『击沉模式』。之前飞得有多高,现在的摔的就有多痛。看起来挺可怜的,甚至有点悲催。 「毕竟聪君是属于我们的呢~」 虽然我嘴上这么说着,但在开心的同时,也对响星生出了一丝同情。 毕竟爱慕的对象已经有了女朋友,这确实是件难受的事。 「嘛,不过明天开始我还是会继续奉陪的。」 「是、是吗。」 她像是把『能待在聪君身边』这件事看得比被拒绝更重要一般,反复重复着这句话。 ……聪君,你真的变得太会撩了吧~? 「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呢!」 「从刚才起你到底在嘀咕什么……」 「没、没什么啦!」 响星慌忙地装笑掩饰,移开了视线。 但耳尖都红透了。怎么看都是感情跟不上节奏。 总之,聪君并没有在积极地出轨。 但是,无意识地立下『恋爱flag』是重罪。 万一之后真的营造出那种氛围,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从今晚开始,得更积极地压榨他才行呢~。 就在这时。 「那、那个前辈。你喜欢的类型是什么样的呀?」 「草系。」 「不是在问你宝可〇啦!我是问女性的类型!」 ……聪君,我可以杀了她吗~。 「樱月、丽音、朱奈、紫乃。」 「呜咕……」 话音戛然而止,响星脸色瞬间惨白。 ……我则在暗中握紧了拳头,Yes!!! 「那、那反过来说,你对她们就没什么不满吗?」 怎么可能会有呢~。 我们之间的羁绊和那种轻浮的恋爱游戏完全不在一个次元。 「这个嘛,晚上实在太『厉害』了,所以希望她们能稍微踩踩刹车。」 响星的笑容僵住了。眼神失去了焦点。 「是吗——是吗——。真是一群好女朋友呢!可恶啊!」 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是在拼命逞强,也是在凄凉地逃避现实。 说起来,你真的觉得晚上很激烈吗~?我们明明还在克制呢呀~? 接下来,响星垂头丧气地走在聪君身后。 那背影,已经完全是『败犬女主』的样子了。 虽然可怜,但我心里却觉得有点爽呢~。 「……说起来,真讨厌找工作啊。」 聪君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 「啊……大三确实很辛苦呢。」 「是啊……响星你也趁现在决定一下未来想做什么比较好哦?」 「我可是志向当公务员的呢。每天都有在好好学习哦。」 「嘿,真意外啊。」 「诶?是吗?」 「我还以为你想当个赌徒呢。」 「太失礼了!」 响星赌气似的鼓起脸颊。 随后,她像是望着远方一样游移着视线,叹了口气。 「稳定的收入,丰厚的福利。考虑到工作与生活的平衡,公务员不是最强的吗。」 「喔、喔。」 「金钱比什么都重要呢。必须好好存钱,为养老做准备。赌博或者课金这种事是绝对不行的。」 听着这过于现实的话语,我不禁耸了耸肩。 「你这孩子,完全不了解聪君呢~」 聪君是处于一般价值观之外的人。 他可是已经赚够了这辈子所需金额的大学生。 正因为不缺钱,聪君追求的不是稳定,而是刺激。 平衡生活?丰厚福利? 我的聪君怎么可能向往这种平淡的幸福。 倒不如说,像我这种——。 「你这样子简直太棒了……!」 「诶?」 唉? 响星的声音和我的心声重叠了。 不知为何,聪君眼眶湿润,用微微颤抖的声音感动着。 「果然,赌博和课金是不对的吧?」 「是、是的。我觉得绝对不能做那些有破产可能性的事。」 「……糟了。我好像快要喜欢上响星了。」 「胡诶!?」 空气凝固了。响星瞬间石化,满脸通红地死机了。 而她对面的聪君,露出了一副异常温和的表情。 他似乎发现原本以为很遗憾的后辈,其实是个三观极正的人,因此深受感动。 「我、我去上个洗手间!」 「了解。我等你。」 我目睹了女主角被『彻底攻略』的现场。 随后,脊背一阵发冷。 这样下去很不妙……。 「必须制定作战计划了呢~……」 ◇ 「——真是个过分的家伙。」 我咬牙切齿地说完,怒火才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 最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她是在假装自己被骚扰。 可即便如此—— 「这么好的人,竟然曾经是那家伙的未婚妻啊……」 ◇ 「朱奈好慢呀~」 桌上散乱着仙贝的包装袋。房间里只剩下清脆的咀嚼声。 我们三个人一边等待朱奈归来,一边共享着某种松散的氛围。 「呵呵,朱奈小姐虽然看起来呆萌,但其实是我们之中洞察力最强的。说不定已经抓到什么把柄了呢?」 「所以我才不安啊……」 我叹了口气。 「朱奈有时候会做得太过火。」 「……所言极是。」 如果她知道聪君因为那个叫响星的女人而蒙受了损失,一定会暴走的。 搞不好,会把那个女人——。 「呐呐,你们两个!这首歌是不是超级棒?」 突然,丽音伸手搂住了我和紫乃的肩膀,强行把手机屏幕凑了过来。 她现在完全进入了『求关注模式』,恨不得让所有人都听她说话。 偶像歌曲也一直被开到超大音量。 自从她宣言要当偶像后,就一直维持着这种亢奋的状态。 ……看到聪君去握手的偶像就自己陷进去了,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啊。 总之,现在正处于重要会议期间,我决定无视丽音。 「丽音,去一边待着。」 我挥挥手,像赶小狗一样想把她赶走。 「唔——要是欺负我的话,我就『嗷呜』。」 「呀!」 「嗯、唔。」 耳朵突然被舔了一下,我和紫乃都发出了奇怪的声音,脊背一挺。 「呵呵。」 丽音似乎很享受这种反应,轻笑出声。 「喂,丽音!快住——」 就在我准备怒吼的瞬间,玄关传来了咔哒一声开门声。 「我回来啦~」 朱奈那慢悠悠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我无视了丽音的恶作剧,走向玄关。 「怎么样了?」 「嗯~」 朱奈背对着我们脱鞋。 「总之,响星完全迷上聪君了呢~」 「嘿~」 我和丽音、紫乃同时眯起了眼睛。 那还真是得请你详细讲讲呢——。 「比起那个,我有件事想跟大家说。」 「嗯?什么事?」 朱奈回过头,嫣然一笑。那笑容比平时多了一丝柔和,反而更让人害怕。 「——我打算戒赌了。」 「额?」 我手里的手机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紫乃眨了眨眼,丽音则微张着嘴僵在原地。 「朱奈,能不能麻烦你再说一遍……」 丽音战战兢兢地问道。朱奈笑容不减,淡然地继续道: 「——课金我也打算戒了。」 「唉?那个。」 朱奈把手机递给我们看,上面空空如也。 她曾视若珍宝的大量手游,以及股票、外汇、赛马之类的APP,全都消失了。 「我——要考国家公务员。」 「你脑子没病吧!?」 我狠狠把额头朝朱奈顶了过去,跟她额头贴额头地确认起来。 体温正常。呼吸也没乱。心跳也没异常。 而且,朱奈依然一副慢条斯理的样子,挂着往常的微笑。 「骗人的吧……?」 「怎么会……」 我回头看向发出声音的丽音和紫乃,只见她们脸色都发白了。 朱奈从包里掏出的,是公务员考试的参考书。 那股崭新的油墨味显得异常真实,让人感到一阵恶寒。 「你怎么了,朱奈!?你不是说过『人生如果不去赌一把,那和死了没区别~』吗!」 「丽音小姐说得对!你之前不是还为了等新角色出场一直在忍着没充值吗!?」 我们试图唤回那个正常的朱奈。然而—— 「呵呵,大家真奇怪。接下来的时代,平平安安才是宗旨呀~」 额……。 我们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总之,调查结果我已经发到Line群里了,记得看哦~」 「知道了……」 「那,为了学习,我先回房间了哦~」 ……关门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沉寂。 「……总之,接下来换我去领教下那个响星吧。」 丽音想当偶像,朱奈竟然想重新做人。我已经领教到那个叫响星的女人到底有多危险了。 「……我也陪你一起去吧?」 紫乃有些担心地说道。 「不用,你明天还有课吧?」 「可是……」 「放心吧。我不会深入接触的。」 「……请务必不要勉强自己哦?」 「嗯!」 ◇ 朱奈 13:00 发现响星了 朱奈 13:00 有点想杀人了呢~ 得捏捏气泡纸压一压情绪才行呢~ 朱奈 13:10 响星被人搭讪了~ 朱奈 13:15 聪君登场了 朱奈 13:19 聪君居然狠狠来了一套王子救公主的操作 这么做是很帅啦,可这种事应该不能对我们以外的人做吧~ 朱奈 13:22 啊~啊 朱奈 13:22 响星已经彻底爱上聪君了 朱奈 13:25 这坏男人式操作是不是有点太过头了~? 朱奈 13:27 我都替响星感到有点可怜了呢…… 我都忍不住同情她了呢~ 朱奈 13:30 聪君真是个坏男孩呢~ 难道没人告诉过你, 不可以随随便便就牵女孩子的手吗~ 朱奈 13:35 我……原来一直都在给聪君添麻烦啊 朱奈 14:00 赌博,还有氪金,我都不碰了 朱奈 14:00 从现在开始,我要去学公务员考试啦~ 朱奈 21:00 啊,我都忘了要惩罚聪君了~ 朱奈 21:30 多谢款待啦,聪君~ ──────────────────────── 第二·三章 西园寺樱月的回合 周六。明明是难得的假日,而我——西园寺樱月,却将大好精力倾注在『跟踪男朋友』这项实在可悲的任务上。 今天原本应该是他陪我们约会的日子。 可聪君却以有了急事为由拒绝了。据他所说,是要去帮研讨小组的朋友赶作业。 「别撒谎了呀。从丽音的调查里,我们早就知道你在小组里根本没朋友了……」 我戴着墨镜,躲在车站前的柱子阴影里注视着那两人。 他们的目的地不是大学方向,而是相反的方向。 坐着电车一路摇晃,最后在一座有些冷清荒凉的小站下了车。 话说回来,这附近就是我们以前读的高中。 「终于到啦!」 响星那充满弹性的声音在车站前回荡,可检票口却空无一人。 阴沉的天空下,老旧商店的卷帘门紧闭,风卷起塑料袋在柏油路上翻滚。 和我们公寓周边不同,这座小镇仿佛被时代抛弃了一般静谧。 「有什么感觉吗?」 聪君开口问道。 「嗯~,目前还没感觉到什么呢。」 「这样吗。」 两人并肩而行,相视而笑。 「Let's Go啦~!」 响星一边说着,一边用自然的动作挽住了聪君的胳膊。 她将聪君的手臂紧紧贴到胸部的位置,同时将自己的手臂滑进聪君的手肘内侧。 「我说响星。这距离也太近了吧……」 「朋友之间这很正常啦!我周围的男女生平时都这么干的!不如说这是潮流呢!」 响星虽然笑着辩解,可脸颊却微微泛红,声音也透着几分飘忽。 这种借口怎么可能行得通——。 「朋友的话……那也没办法了。」(聪君语) 交到朋友这件事,有那么开心吗? 我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帮聪君交个朋友才行。 可是,我们根本没有认识的男生。 女生?那更是想都别想。 有女朋友的男人要是交了女性朋友,那只会沦为修罗场的导火索。就像眼前正在发生的这一幕一样。 「嘛,先不说那个——」 看着响星的脸,我不禁叹了口气。这完全就是恋爱中的少女嘛。 被聪君从搭讪者手中救下就陷入爱河,你是哪里的美少女游戏女主角啊? 「说起来,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嗯?」 「聪前辈,你为什么没朋友呢?」 响星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 「……这是关于我一个『朋友』的故事。」 聪君移开视线,停顿了一下说道。 ……居然真的有人会用『我有一个朋友』这种开场白啊。 而且,那个朋友并不存在,这真是个令人悲伤的矛盾。 「那家伙有四个超级无敌绝世大美女级别的女朋友。」 「……哦,呵呵呵。」 我仿佛听到了响星心碎的声音。 「然后呢,那家伙如果想交异性朋友,他那些个女朋友们的嫉妒之火就会让他折戟沉沙。」 那是当然。除了我们,你不需要别的女人吧? 「……那,同性呢?」 「而想交同性朋友的时候,那些男生也会因为嫉妒而根本不跟他玩啊……!毕竟有四个女朋友,一定很招人恨吧……」 「这倒也是呢——」 响星干笑着。虽然瞳孔已经变得浑浊了。 「所以那家伙好像没朋友。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聪君,你都说漏嘴自称『我』了哦……。 那种拙劣的演技直到最后都没能撑住,倒也显得挺可爱的。 「跟女朋友们分手不就好了吗?」 哈?这个后辈在笑着说什么鬼话。 「唯独这个绝无可能。」 然而,聪君用低沉的声音断言道。他的眼神笔直,没有一丝动摇。 响星语塞,眉毛跳了跳。 「可、可是,既然被束缚得那么紧,分手不也是一种解脱吗?」 「唯独这个绝无可能。」 毫不间断,再次秒回。那惊人的速度让响星的肩膀都颤了一下。 「肯定也有不满吧?既然如此——」 「连同那些不满在内,我都喜欢。」 ——讨厌,我的男朋友,帅呆了! 「简直油盐不进呀……!」 响星终于撑不住了,双手撑地,跪倒在了地上。 她仰天长啸,简直是一副彻底败北的画面。 我看着那一幕心想: 「……本想只做调查,但看来必须行动了。」 响星都在怂恿聪君分手了,我这个正牌女友再不出面实在说不过去。 那张脸、那种口气、那副遗憾到极点的样子。完全是『黑』的。 迷惑聪君的妖女,必须在此制裁。 就在我准备迈出步子的瞬间。 「话说回来,这种地方真的会有【——】吗?」 聪君的话我没听真切。 但我的脚步却在那一刻钉住了。 「谁知道呢?我们不就是为了寻找那个才出来『约会』的嘛。」 「也有道理……还有,这不是约会。」 「嘁。」 「你刚才啧舌了吧?」 「讨厌啦,怎么会!人家怎么可能啧舌呢~」 响星用力拍着聪君的肩膀。 「他们到底在寻找什么……?」 我开始口干舌燥,心跳加速。 必须搜集更多情报。 响星在桥前停下脚步,盯着手机屏幕,缓缓将其举高。 河面的反光让屏幕一瞬间闪过白光。 「那个,再稍微走一——」 「哎呀~!这不是聪吗!」 「唉?」 唉? 响星和我的声音重叠了。 相同的时机,相同的惊讶。 桥的另一头,站着一位美艳的女性。 她一只手拎着购物袋,另一只手夹着电子烟,烟雾缭绕。 灰色的头发松松地扎成了侧马尾,松垮的衬衫领口露出了一截纤细的锁骨。既有成熟稳重的感觉,又透着一股色气。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怎么了~?又特意来见我的吗~?」 那个女人理所当然地无视了响星的存在,径直向聪君搭话。 这距离,是不是太近了!? 「那个,今天来这里纯属偶然……」 聪君慌忙解释,但声音听起来底气不足。 不是,等一下。为什么那个人会知道聪君的名字? 而且,聪君你为什么要露出一副跟她很熟的样子啊!? 「……聪、聪前辈。那、那位女性是谁?」 响星带着僵硬的笑容,用看不可思议之物的眼神盯着聪君。 就在聪君准备开口的那一刹那——。 「我是聪的『情妇』哦~」 嘿~是情妇啊~……。哼,情妇……情妇呢,情妇——情妇!? 我拼命用手捂住自己差点尖叫出来的嘴。 心脏咚咚狂跳。 「请不要说这种让人误解的话,翡翠小姐!」 唉!?居然直呼其名!? 「响星,不是那样的。这个人是——!」 聪君慌了。声音都破了。 「有什么不一样的嘛~」 名为翡翠的女人用妖艳的声音打断了他,顺势将身体靠在了聪君的肩上。 柔软的发丝垂落在肩头,距离归零。 「上个月你不是还住在我家了吗~」 哈? 「那是翡翠小姐你把我灌醉了!而且,当时明明还有——!」 聪君拼命辩解。 这么说来,上个月确实有一天他不在家。 「真过分呀~。明明对我说过我是你『重要的人』。难道你都忘了吗~?」 「不,那个,那确实是事实,但是……」 「是事实吗!?」 响星的绝叫响彻四周。 额,那个,让我理一下。 首先,聪君与疑似出轨对象的响星接触。 接着聪君发动了『帅哥气场』,果不其然被对方迷上了。 之后,就在聪君一边对响星的诱惑使出反击,一边左右闪避时,登场的居然是个『人妻』。 完全搞不懂了……。 「话说回来,聪~。那个女孩,是谁啊?」 翡翠小姐慢悠悠地扫了响星一眼。声音虽然甜美,眼底却毫无笑意。 然而接下来,似乎是完成了『人物鉴定』一般,翡翠小姐叹了口气,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聪跟你可不合适哦~。听我一句劝,换个男人吧~」 「哈!?你什么意思啊!?」 响星的声音都变调了。完全陷入了动摇。 「想要站在聪的身边,你无论是知性、母性还是其他一切都远远不够呢~」 翡翠小姐的语气很温柔。 但那个笑容完全是在宣判死刑。 接着,她理所当然地牵起聪君的手。 「好啦,我们走吧~」 「不是,等一下,翡翠小姐!?」 聪君被拽着往前走。 这……这已经是出轨了吧!?而且还是和人妻!? 「请等一下呀!」 响星不甘示弱地大喊。脸颊因愤怒而通红,向前跨出一步。 「嗯~?小姑娘还在吗~?」 翡翠小姐缓缓回头。她的表情带着一种迷离而甜美的笑。 但唯独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说到底,我现在可是正在和聪前辈,不,是和聪——」 接着,她满脸通红地喊道: 「我正在和聪『约会』中!请不要随随便便把人带走!」 「「哈?」」 我和聪君的声音神同步。 响星斩钉截铁地宣告,用力夺回了聪君的胳膊,然后死死攥住。 「那个,响星。这个人是——」 「请放心!接下来的交给我处理就好!」 响星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对着聪君眨了眨眼。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理解了响星的意图,咬住了嘴唇。 根据朱奈对聪君的调查,他似乎为了救响星而即兴扮演过男朋友。 这次响星是觉得,轮到自己保护聪君了吧。 但是,因为这种互动,现在眼前呈现出了一副极其荒诞的画面。 出轨女①:人妻翡翠小姐——正在极力诱惑聪君的大罪人。 出轨女②:自称女友响星——迷恋上聪君的遗憾系后辈女主角。 以及,躲在暗处偷看的我——真命天女(实打实的)。 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行哦~,聪。」 翡翠小姐悠然微笑着,指尖滑过聪君的脸颊。 「虽说英雄本色,但要是饥不择食的话——」 「都说了是误会啊!?」 「请把我男朋友还给我!」 「响星你也别乱说话好不好!?」 聪君被左右拉扯,两只胳膊分别伸向不同的方向。 「不对,我不能再看下去了!我得过去!」 胸口一把火在烧。已经没法保持沉默了。 就在我准备冲进三人之间的那一刻。 「说到底,你这家伙明明知道聪有女朋友还对他出手的逻辑,我完全无法理解!」 响星的呐喊撕裂了空气。 这发自灵魂的呐喊让我的脚步也不禁停住了。 随后,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呼——」 在凝固的沉默中,翡翠小姐缓缓吐出一口电子烟,烟雾淡淡地摇曳。 「女人只要还在追着男人跑,就永远无法成为被追逐的那一方哦~」 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听起来简直像是在宣告真理。 「真正的好女人只需要等待。男人早晚会爬着求着回来的~」 烟草的香气溶入风中。看着那份从容,我不禁看呆了。 「明白了吗~?这就是真正大人的从容哦~。小姑娘。」 那是胜券在握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敌意,只有绝对的自信。 在响星不甘心地咬唇时,唯有聪君翻起了白眼。 「……这话居然是由你来说吗?」 「……你要是敢多嘴,我就不让你回家了哦~?」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说了!」 聪君秒怂道歉。 从地位上看,翡翠小姐明显更高。这已经不像出轨现场,更像是『妻管严』的现场。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要带走聪!」 响星呼吸急促,拼命大喊。 「好不容易才结合在一起,我才不要在这里被抛弃!」 「我说,响星。你从刚才起到底在说什么……」 「……哼,挺能干的嘛~。既然如此,那就堂堂正正比试一下,看看聪到底属于谁吧~」 「正合我意!」 「不是,真的,你们到底在说什……」 聪君想要抵抗,但最后还是徒劳无功,他就那样被拽着胳膊,一脸僵硬地被带走了。 如果是平时的我,早就冲出去救人了。 可翡翠小姐那句话却莫名地留在了我的脑海里。 「我……是不是束缚得太紧了呢……?」 回过神来,我不自觉地呢喃出声。 聪君没朋友,怎么想都是我们的错。 一直压迫着他,让他不要交异性朋友,结果导致他连同性朋友都交不到。 这种状态,真的能说是『信任』聪君吗。 不如说,这是在『依赖』——。 「哎呀?」 在思绪理清之前,三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意识到自己搞砸了,冷汗顺着后背流了下来。 「我……是不是搞砸了……?」 在那之后,我再也没能找到聪君。 ◇ 话说回来——。 「嗯?什么事~?」 「不,没什么。」 那个翡翠小姐……居然完全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真是一点都看不出以前是个整年都在施暴的女人呢。 ◇ 樱月 13:00 确认响星和聪君坐上了同一节车厢 响星,你也靠得也太近了吧! 樱月 13:30 他们在我们高中母校附近下车了。 樱月 13:40 活该www 樱月 14:00 他们调查的好认真啊 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樱月 14:20 那个女人是谁? 樱月 14:25 聪君的情人? 樱月 14:25 Q\I\N\G\R\E\N? 樱月 14:30 看起来,响星似乎是在扮演聪君的假女友,想借此脱身 樱月 14:30 在正牌女友面前上演的这出闹剧,到底算什么? 樱月 14:34 我居然有点被那个人妻说服了 樱月 14:34 我们是不是把他束缚得太过了呢? 樱月 14:37 啊,我刚才光顾着想事情,结果让他们跑掉了! 樱月 18:02 决定了,我要当人妻! 我必须成为成熟的大人女性才行! 樱月 19:05 聪君回来了 他说,和朋友一起玩得很开心呢 樱月 19:05 有女人的味道呢~? 樱月 20:11 一不小心把聪君给吃掉了♡ 樱月 21:40 看着聪君的脸,我终于明白了! 只要成为你的妻子,不就也能当人妻了吗! ◇ 「我回来了……呜。」 推开玄关大门,一种难以言喻的疲劳感包裹了全身。我没有去聪君的房间。 现在是报告时间——【四方会议】。 「欢迎回来。」 柔和的声音在玄关响起。紫乃正微笑着观察我的脸色。 步入客厅,眼前是一如既往的景象。 丽音瘫在沙发上,耳朵里塞着耳机,正惬意地打着节拍。 她瞥了我一眼,便用脚背啪嗒啪嗒地朝我打了个招呼。 「你这样很没礼貌哦?」 作为回应,她变换了脚的角度,像在说『好啦好啦』一样拍了两下。 感觉完全被她小看了。 另一边,朱奈正对着桌子,摊开着厚厚的参考书。 看到我,她的表情瞬间变得柔和,轻轻挥了挥手。 「欢迎回来~,樱月酱。」 「我回来了,朱奈。」 总之,我扔掉行李,直接坐在了地板上。全身都重得要命。 「怎么样了?」 紫乃坐在我身边,递过来一个冒着热气的马克杯。 「响星和聪君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找东西吗。」 「嗯。虽然还没弄清楚到底在找什么。抱歉……」 「没事……不愧是樱月小姐。」 紫乃温柔地笑了笑。 但是——。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我有更危险的情报。」 「——请讲。」 我听到了紫乃喉咙吞咽的声音。 于是,我开口了。 「聪君他……好像有个『人妻情妇』。」 「这样啊……诶?」 三个人瞬间石化。 「……我说啊,我们是不是对聪君束缚太紧了呀。」 「……也许吧。比起那个,请详细说说人妻情妇的事。」 紫乃冷静的声音响起。 「我在想。」 我手抚胸口,直视着三人的脸。 「这份束缚,是不是源于我们内心的软弱呢。」 「也有道理。但还请继续讲情妇的事。」 「所以,我决定了——我要当『人妻』!」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陷入死寂,唯有钟表滴答声传入耳中。 紫乃按着额头,丽音嘴里含着薯片僵住了。朱奈则微笑着歪了下头。 「我想试着多去相信聪君!」 我的语气变得有力起来。 「我们以前因为害怕聪君被别人抢走,所以什么都管着他,对吧?」 「是的,那个,请说明人妻的细节。」 「但是啊,如果真的爱他,就必须给他自由才行!」 我手抚胸口,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继续道: 「即便想见的时候见不到,即便看到他和别的女人亲近,也能选择相信。我想,这种『大人的从容』才是真正的爱!」 接着,我顺着这股气势宣布: 「所以——我要当人妻!」 沉默。彻底的沉默。 三个人齐刷刷地面面相觑,开始小声嘀咕。 「樱月怎么突然开始说这种胡话了?」 「就是呀~。平时虽然有点呆,但这次也太离谱了~。」 「……这话轮得到你们说吗?」 「你们在聊什么?」 「没,没什么。」 紫乃带着完美的微笑看着我。 「辛苦了。今天请好好休息吧。」 「嗯,谢谢!我去准备洗澡水啦!」 「麻烦你了。」 ——随后,客厅再次归于静谧。 「丽音小姐想当偶像,朱奈小姐要重新做人,樱月小姐想当人妻。」 虽然这些变化让人头疼,但侧面也说明了那个响星的影响力有多大。 紫乃站起身,黑发随风轻扬。 冷静的瞳孔中透出的神采,瞬间肃清了空气。 「——就由我,来终结这一切。」 ──────────────────────── 第二·四章 东云紫乃的回合 周日的午后。市立图书馆笼罩在一种宁静的氛围中。 只有翻动书页的声音和空调低沉的嗡鸣在空间内回响。 而在其中的一个角落,参考书区域,我——东云紫乃正屏息凝神。 视线中长桌的一端,坐着身为我男朋友兼婚约者的聪先生。 而在他身边的,是聪先生的出轨对象、以及让樱月小姐她们全都变成笨蛋的响星。 「难得的休息日,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传来了聪先生带着叹息的声音。 「哎、哎呀……因为人家翘了好多课嘛。」 「——是因为你说要去寻找【——】我才来的,你居然骗我……」 那个词没听太清楚呢。大概真如樱月小姐所言,他们在寻找什么东西吧。 我撩起垂在耳边的发丝。 「呜哇啊啊,对不起嘛!光顾着复习公务员考试,大学这边的功课就疏忽了!我都忘了明天要交报告了!」 「……连这点计划性都没有的人,真的能考上国家公务员吗?」 「前辈居然欺负我!不过这种抖S的一面我也好喜欢——!」 「这里是图书馆。给我闭嘴。」 「居然是认真的语气。不,对不起,我真的错啦!」 我躲在书架的阴影里,冷冷地注视着这两个人。 「……想必前面的那三位也是这种心情吧。」 我手中作为掩护的那本【NTR是什么】正在挤压之下发出哀鸣。 失礼了,说错了,这本应该是【BSS是什么】。 「这里要怎么解呀~?」 「自己动脑子想啊……」 「人家想过了想不出来嘛。所以,答案呢~?」 「……真是的。」 聪先生靠近响星,在笔记本上流利地写下算式。 而响星并没有看笔记,而是愣愣地盯着聪先生认真解题的侧脸。 「……我脸上沾了什么吗?」 「诶!?啊,不,没什么啦!」 ——居然还有这一招吗……! 我微微屏息。 身为知性且清纯的我,从未想过以『请教功课』为借口来缩短距离的战术。 更何况,作为东云家的人,若用那种带着娇嗔的声音喊着『聪先生,教教我嘛~♡』,简直是丢尽了祖宗的颜面。 「……但是,若不亲自实践就一味否定,也会有损东云家的名声。」 没错,这仅仅是研究。绝非是出于想对聪先生撒娇之类的动机。 「聪前辈……」 「嗯?」 「昨天的事,真的很对不起……」 响星向聪先生低头致歉。 「是我太冒失了……」 「那是翡翠小姐做得太过火了,你不用在意。」 翡翠……从语境来看,大概是聪先生那个情妇(推测)的名字吧。 「……不过『重要的人』这一点确实是事实呢!」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如果没有那个人,就没有现在的这段关系。」 「被那样对待了,前辈还真是大度呢……早晚有一天会被谁捅了哦?」 「凭什么啊……」 现在的关系——到底是指什么呢? 「……不过,翡翠小姐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呢。」 「是啊。」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 「前辈你那表情分明就是知道些什么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从刚才的对话来看,响星和那位『翡翠小姐』似乎原本就认识。 不,甚至能感觉到响星单方面了解翡翠小姐的迹象。 心中涌现出新的疑问,于是我带着好奇心继续倾听两人的谈话。 这时,响星像是磨蹭着挪过去一般,拉近了与聪先生的距离。 「你就跟亲爱的后辈招了吧?」 「你这辈子的美人计都不可能得逞的。」 「你说什么!」 ……能不能请你不要一直黏在聪先生身上? 这个寄生于温柔的害虫。 忠于私欲的梦魔。 不知理性为何物的淫乱之徒。 「倒是与这本书相称呢。」 我手中书本的内容。 【BSS——明明是我先喜欢上的……!】 确实非常有趣。 先产生爱慕之人,却被后来居上者夺走的蛮不讲理。 并非出于逻辑,而是由情感毁灭世界的瞬间。 真想实践一下看看。 「聪先生也真是的……」 我会带着温柔的声音。 捆住您的手腕。 遮住您的视野。 让您的身体,变成除了「紫」和「乃」以外什么都说不出的样子。 让您的耳朵,变成除了「紫」和「乃」以外什么都听不见的样子。 呼吸也好,言语也好,存在的理由也好。 请全部为了我而使用吧。 我冷静地。冷~~静地继续监视着。 「说起来,聪前辈。说好的那个『东西』,带过来了吗?」 响星露出一副坏笑, 向聪先生搭话。 那个『东西』——在图书馆的寂静中,唯独这两个字格外刺耳。 「嘛,带是带了……」 聪先生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如果是对聪先生不利的东西,我理应现在就冲出去介入,但是…… 「聪前辈为什么要这么舍不得拿出来呀?」 响星微微歪了歪头。 「……没什么。」 聪先生简短地回答后,用满是汗水的手在包里翻找。 一阵包中物体摩擦的声音过后,聪先生手里攥着一本书。 看到那一幕,我不禁瞪大了眼睛。 「对对对,就是这个!《轮回》!我一直好想读读看呢~」 哈? 那是聪先生绝对不肯让任何人读的、所谓的禁书目录黑历史!? 是聪先生为了救朱奈小姐而写的轻小说。 我们四人曾多么渴望知道其中的内容,曾多次试图让他开口。 虽然想尽了办法,却始终徒劳无功。 ——那种连我们都没让读过的黑历史,你竟然要让响星读吗!? 「呵呵,那我就趁着休息时间,拜读一下咯。」 「……好吧。」 聪先生一脸吃瘪的表情,递出了那本书。 一小时后——。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图书馆死寂的空气,瞬间被一阵爆笑声击碎。 响星捧腹大笑的声音,响彻了馆内的每一个角落。 「我说啊,这里……可是图书馆啊……!」 「不、不行了!真的受不了了!太有意思了,哈哈哈哈www」 好在意。我好在意! 到底有什么那么好笑!? 把内容,哪怕只是要点,不,把全部内容都给我交出来! 要多少钱我都出! 响星合上书页,一边擦眼泪一边长舒了一口气。 「哎呀,好久没笑得这么痛快了……」 响星平复了呼吸,露出一抹微笑。 「【——】也曾有过这样的时代呢。」 又没听清关键词呢。 「不过,写得也太烂了吧~」 「那、那个,作者本人也觉得那是黑历史,你还是积点口德吧……」 「这句台词最棒了。『你无法成为满月。但是,没关系的。因为,那残缺的黑暗,就是为了让我来填补而存在的。』噗。到底是吃了什么才能想出这么肉麻的台词呀。」 「所以说,别再念了啊啊啊!」 唔……我也好想读读看……! 那每一页每一行,可都是聪先生的心声凝结而成的啊。 如果现在不是在跟踪,我早就冲出去了。 响星完全无视了我的心境,歪了歪头。 「所以,聪前辈为什么满脸通红啊?」 「诶!?不,因为——因为那看起来太可怜了吧!?」 「既然我付了钱,否定作者、嘲笑内容,那可都是我的权利哦。」 「你这家伙,真是最差劲的后辈!」 今天回家后,无论如何,我也要让聪先生把《轮回》给我读。 都能让偷腥猫读了,却不让我读,这简直天理不容。 聪先生像个疲惫的上班族一样按着额头,看向响星。 「……可是,那种东西真的能成为线索吗?」 聪先生的气场变了。 在这个语境下提到『线索』,也就是说—— 「他们在寻找的东西和《轮回》有关……?」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文章这种东西,会不知不觉地流露出作者的经历呢。嘻嘻。」 「……我觉得取笑别人真的不是什么好习惯哦?」 响星在笑,聪先生满脸通红。 作者本人与嘲笑他的读者。 多么完美的混沌场面。 「不过……」 响星像吐气般低声说道。 「我有点理解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呢……」 「怎么了?」 响星闭上书,露出一抹深长的微笑。 那笑容不再是起初的嘲讽,而是带上了一丝静谧的慈爱。 「确实流露出来了呢。内容虽然很差劲,但能感受到那份温柔。你确实拯救了朱奈前辈。虽然内容真的很差劲。」 「求你别再说第二遍了……!」 聪先生困扰地笑着,哑口无言。 为什么呢。 有一种如鲠在喉的违和感。 总觉得眼前正发生着某种绝望般的错位。 说到底,聪先生之所以展示那本连我们都没看过的黑历史小说,理由竟然是—— 「难道,真的出轨了……?」 (我们可是亲密到能互看黑历史小说的关系哦。) 我仿佛听到了这样的幻听。 「……看来必须认真调查一下了呢。」 我用手机向东云家发了一封邮件。 就在我将手机收回口袋的同时,聪先生和响星的对话再次开始了。 「话说回来,响星你的阅读理解能力还真高呢。」 「请不要仅限于阅读理解好吗!我本来就是天才!」 「那我以后再也不教你学习了哦?」 「骗你的!开玩笑的啦!人家是笨蛋,求前辈教教我吧!」 能不能请你不要一直对聪先生动手动脚? 我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书。 「我也觉得自己有一定的阅读理解能力,但还没到能读出作者性格的地步。」 聪先生感叹道,响星得意地哼了一声。 「嘛,大概是经验之谈吧。高中毕业前的我可是个文学少女呢。」 「哈哈,真逗。」 「你什么意思?根据你的回答,我可能会动武哦,喂。」 我很理解聪先生的心情。 顶着那副外表说是文学少女,确实太牵强了。 「……以前在图书馆或者书店,我经常在那儿蹭书看。」 「什么类别的?」 「正经书!太宰啊芥川什么的!」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是那种只看封面氛围就满足的类型吧。」 「我有好好看内容的啦!」 看着他们默契十足的互动,我再次将手中的书撕成了两半。 「多亏了那个习惯吧,我渐渐能透过文字,看到作者的长相、性格还有生活方式了呢。」 「好厉害啊……这简直是天赋。」 「对吧?夸我,快多夸夸我~」 响星得意地挺起胸膛。 「不,我是真的觉得很了不起。」 「额,唔。没、没想到会被夸到这种程度……」 她像是为了掩饰害羞一般重新戴好耳机,头上的蝴蝶结不知为何也跟着跳了跳。 ——虽然很不甘心,但这种感知力连我也无法还原。 这种能够看穿故事背后执笔人心境的感性。 「一旦发现有才华的人,就忍不住会产生兴趣,这还真是我的坏习惯呢。」 即便,对方是敌人。 不过,既然这点和最心爱的男朋友一样,我也就没有任何怨言。 「既然你这么喜欢书,要不要我把丽音介绍给你?」 「……大、大可不必。」 ……聪先生,您还真是鬼畜。 虽说聪先生并无恶意,但对响星来说,被暗恋对象介绍自己的正牌女友,只会让她困扰吧。 「说到底,其实我也没那么喜欢看书。」 「明明是文学少女?」 「是因为当时闲得发慌,没办法才看的呀。我爸妈是典型的教育狂,别说游戏了,连电视都要限制的那种家庭。」 「现在还有那样的家庭啊……」 聪先生带着苦笑回应。 「所以到了大学,我才会反弹成现在这副样子呢。」 「啊,原来如此。」 「别在那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好吗!?」 响星虽然在吐槽,却笑得有些羞涩。 「在那种家里,唯一被允许的娱乐只有看书。对我来说,读书不过是消磨无聊时光的、类似手游一样的东西罢了。」 她伸出指尖,静静地摩挲着桌上那本书的封面。 「所以,被夸奖了我也没什么实感呢。」 干涩的笑声在图书馆内空虚地回荡。 「……我想讲一个关于我女朋友的故事。」 「唔噗。」 突如其来的言语重击。 响星感觉像是遭到了当头一棒。 聪先生,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腹黑抖S了……。 「紫乃——她是个完美体现了大和抚子精神的最棒的女朋友。」 好,决定了,今晚要给聪先生买一瓶精力剂。蝮蛇和甲鱼也要最高级的。 ——看来今晚会是一个热烈的夜晚。 「但本性其实是——超级淫乱女。啊,别告诉别人哦?这是多余的信息。」 「……好。」 哎呀,你这么夸人家,人家会害羞的……。 「明明是无愧于东云之名的天才,却从不自视甚高,始终保持着学习新事物的贪婪。」 ——哎、哎呀!聪先生夸得太过火了啦!响星都要嫉妒死了! 「您还真是找了个完美的女朋友呢。所以那又怎样呢!」 响星用棒读的语气,带着怒意询问聪先生。 「我只是觉得,你过的是一种紫乃无法做到的生活方式。」 哈? 风向变得诡异了起来。 「响星你的那种能力,是在一无所有的受限环境中,通过苦苦挣扎才发觉出来的能力,对吧?」 「嘛、嘛,也许是这样吧。虽然我也搞不太清楚……」 「正因如此,我觉得那其中包含着一种你自己亲手攫取的力量感。」 「诶?是、是吗?确实是这样呢!」 响星小姐,请问您刚才那个『被夸奖了我也没什么实感』的立场去哪儿了? 您的嘴角已经完全合不拢了哦。 「我觉得那份力量将来或许能救赎某个人。所以你应该好好珍惜它。」 「……谢、谢谢您……第一次有人对我这么说……」 ——总之,聪先生。拿我当垫脚石去夸别的女人,今晚『惩罚』加倍。 「我觉得能够认识到生活疾苦的人都是很强大的。你将来会成为一个好太太的。」 「真是的!前辈夸得太过火了啦!」 响星头上的蝴蝶结一晃一晃的。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要不要去竞选一下聪前辈的『太太』席位呢……开玩笑的啦。」 响星,你是活腻了吗? 「既然如此,要跟我结婚吗?」 「呼诶!?」 诶? 「开玩笑的。」 聪先生露出了恶作剧得逞的少年般的笑容。 「这是我的回敬。我可不能总让你拿我寻开心。」 「啊……是。」 「你要是总这么爱捉弄人,就会像之前那样因为搭讪而吃苦头哦?注意点吧。」 「——是。受教了。真的。」 聪先生,等您回了家,请务必做好觉悟哦? 你已经犯下了玩弄少女纯情的『坏男人罪』。 以及,明明有我这样的女朋友,却在外面诱惑别的女人的『出轨罪』。 真的有必要重新教育一番了。 至于响星呢。能获得聪先生关注的人,只有我。 就在这时,馆内响起了广播。 「要闭馆了呢。」 「是啊。这样一来,你的报告没问题了吧?」 「是的!万无一失!耶☆」 「哈……」 聪先生虽然叹了口气,却还是无奈地笑着,和响星碰了下拳头。 我冷眼看着他们亲密的样子,心中充满了对响星的对抗意识。 走出馆外,白天的余热还残留在街头,晚风中带着粘稠的暑气。 汗水顺着额头滑落,但我已无暇顾及。 运动鞋底在柏油路上发出干脆的声响。 每迈出一步,胸中的急躁与焦虑便传递到脚尖。 「……那种程度的事,我也做得到啊。」 ◇ 「说起来,文学少女吗……」 「嗯?有什么事吗?」 响星回过头。 「不,没什么……」 确实在我的记忆中——那孩子也曾是个文学少女。 ◇ 我们围着桌子,按各自名字所对应的方位坐下。 我是西园寺樱月,所以坐在西侧。桌上摆着点心和饮料。黄昏时分,慵懒的时间在缓缓流动。 「怎么样了?」 我向对面的紫乃询问道。然而—— 「——比起那个,樱月小姐,您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 「嗯!我想尝试一下『人妻风』!」 我把自己引以为傲的樱色长发扎成了侧马尾,穿着一件略显妩媚的露肩连衣裙,外面套着围裙。每动一下,围裙的系带就会摇曳,理应散发出十足的『人妻』气场。 然而,大家的反应却出乎意料。 丽音在叹气,朱奈和紫乃在苦笑。三人的脸上齐刷刷地写满了『无奈』。 ——为什么呀? 在我歪头纳闷时,紫乃正直勾勾地盯着我们。 那眼神散发出一种不容玩笑的无言压力。 我不禁挺直了脊梁。 「我有了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 「嗯。」 紫乃正襟危坐,看着我们。随后,她望向虚空。 「我这个人,基本上什么都做得到,对吧?学习、运动自不必说,美貌、财力、家世也样样俱全。性格文静,简直就是大和抚子的化身。总之,我是完美的。」 「如果说这话的人不是紫乃,我真想揍她一拳……」丽音青筋暴跳的说道。 朱奈用「好啦好啦~」安抚住丽音,转而看向紫乃。 「那么,紫乃酱非做不可的事是什么呢~?」 面对朱奈的询问,紫乃紧盯着一点,深吸了一口气。 「那还用说。肯定是对聪先生好的事情。」 她的声音虽轻,却充满确信。 「为了将聪先生从响星的魔爪中拯救出来——我要出家。」 —————— ———— —— 哈? 全员的思考在一瞬间停摆。 ……东云紫乃小姐,请问您刚才说了什么? 「……那个,紫乃酱。能不能请你再说一遍~?」 连朱奈那招牌式的微笑都崩塌了。脸颊在微微抽搐。 「我要出家。」 发音完美。表情完美。毫无开玩笑的成分。 「为什么会变成那种结论啊!?」 我抱住了脑袋。眼前的紫乃,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我得到的恩赐实在太多了。正因如此,我才有无法获得的东西。」 「虽然不想听,但我还是勉为其难地问一下。那是什么……」 丽音一脸无奈地皱起眉头。然而紫乃得意地闭上了一只眼。 「很简单。是『极限状态』。」 「那是啥玩意儿啊!?」 紫乃无视了我的哀嚎,依然神情肃穆地继续说道: 「回想起来,我这人生中从未陷入过一次危机。」 她竖起食指,语气简直像是在讲经。 「因此,我必须一度舍弃环绕着我的所有一切,归于虚无。因为我明白了,如果不那样做,有些东西是无法获得的……」 眼神极其认真。但所说内容全是莫名其妙的疯话。 「……说到底,都是因为聪先生对响星夸奖得太过头了。那种事,我也做得到……」 我、朱奈和丽音对视了一眼。 眼神交流的内容是:『啊,看来她也和我们一样中招了。』 下一秒,朱奈托着下巴,露出一副深思熟虑的表情嘟囔道: 「可是呀~,如果出家了,不就没法和聪君结婚了吗~?」 「那刚才的话当我没说。」 「转弯也太快了吧!」 丽音拍桌大叫。紫乃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神情庄重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我必须考虑一种『私下的出家』了呢。那种既能染指俗世,又能让自己陷入极限状态的方式……」 紫乃就这样嘟囔着,为了寻找符合自己心意的『出家』方式,走出了房间。 关门声听起来格外空虚。 「……为什么会得出那么愚蠢的结论呢?」(樱月语) 「这话由你来说?」(丽音语) 「说要当『人妻』的那个才更莫名其妙吧~」(朱奈语) 「要我说的话,丽音和朱奈也一样啦……」(樱月语) 我们无奈地耸耸肩,真是的,每个人都没资格说其他人啊。 ◇ 紫乃 15:02 聪先生正在图书馆里给响星补习 要是和他同一个学院的话,我也能每天玩这种学习play了…… 紫乃 15:05 话说你们是不是靠得太近了? 紫乃 15:17 我才一点都不羡慕呢? 紫乃 16:00 两个人开始休息了 紫乃 16:02 那不是《轮回》吗!? 紫乃 16:02 为什么聪先生会把自己的黑历史给响星看!? 紫乃 17:05 处决响星 紫乃 17:25 请把内容告诉我! 紫乃 17:25 多少钱我都出! 紫乃 17:30 响星的能力很出色 紫乃 17:40 您把我当成垫脚石了对吧? 那种程度的事,我也办得到啊? 紫乃 19:00 我决定出家 紫乃 19:01 果然还是算了 不过,我确实需要亲身体验一下极限状态 紫乃 20:03 今晚聪先生似乎也和『朋友』相处得很开心呢? 紫乃 20:06 我想起来了,每次只要对聪先生狠狠干一场色色的事之后,烦恼就会消失 紫乃 22:23 啊,就这样被聪先生欺负 紫乃 22:23 这就是佛陀创造出来的奥义 紫乃 22:23 『至福』 ──────────────────────── 第三章 Let's PLAY! 一周后。 「那,我出发了。」 「路上小心~」 聪君轻轻挥了挥手后,关上了玄关的大门。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房间里的空气瞬间沉寂了下来。确认聪君离开后,我们四人同时长舒了一口气。 「♪~」 丽音立刻就哼起了明快的旋律。 自从宣言要当偶像以来,她是真的在拼命努力。每天雷打不动的练习发声,在镜子前反复确认编舞,甚至还觉得不够,最后演变成了强行让我们看她跳舞。 ……感觉她真的快要原地出道了呢。 「麻烦你音量稍微调小一点哦~,人家在学习呢~」 而在桌上摊开的参考书旁边,朱奈有些困扰地笑了笑。 「嗯,抱歉。」 「没事没事~」 丽音轻快地耸了耸肩。朱奈则一脸严肃的继续翻阅着参考书。 ——朱奈的情况才是最严重的。 她竟然,变成了一个『正经人』。 ……话说『变成正经人』真的算严重问题吗? 但真的只能这么形容了。 本以为她还是会背着我们偷偷赌博或者课金,结果她真的每天都在默默地埋头苦学。 她说自己的梦想是成为国家公务员。 明明该为她的转变感到安心,可为什么心里却又有点空落落的呢。 我又朝紫乃那边看去。 「……紫乃你在干什么?」 「显而易见,是在坐禅。」 嗯,我知道,这种事情一看就看出来了。 但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 「呼……修行还是不够呢。想要达到『至福』的境界,看来还是非得借助聪先生的力量不可。」 ……太好了。还是一如既往的淫荡女。 她那个鼻息粗重的样子,别说遁入佛门了,简直是在充满烦恼的私欲之海里裸泳。 「大家都变得好奇怪啊……」 「唯独樱月你最没资格说这话吧。」 面对丽音冷淡的吐槽,我不禁看向一旁的镜子。 镜中映照出的,是一个完美无缺、散发着成熟韵味的女人。 唇上抹着艳丽的深红色。嘴角只需微微上扬,便能流露出一种纯粹的诱惑感。双颊扫上了红润的腮红,眼线也拉得比平时更长。发型梳成了侧马尾,身上穿着一件像电视剧里那种在做家务时诱惑丈夫用的『人妻风』围裙连衣裙。 我扭了扭腰,镜中的自己露出了小恶魔般的微笑。 看着这样的我,另外三个人齐刷刷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呀? 明明每个人都在各干各的荒唐事,房间里的空气却莫名地有一种凝聚感。 「呼。」 朱奈像是要打破这份沉默一般,将马克杯搁在桌上。 「——那个响星,到底是什么来头呢~?」 虽然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我们所有人都在等这句话。 「总之,她迷上了聪君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呢。」 「是呢~」 我和朱奈几乎同时发出了叹息。 ——那才是最麻烦的问题。 「各位,能占用一点时间吗?丽音小姐也是。」 紫乃静静地开口,她坐到了桌子的『东』侧。 接着,她伸手在还瘫在地上的丽音屁股上轻轻拍了两下。 「干嘛啦……」 「有重要的事。」 「知道啦知道啦。」 丽音有些不情愿地坐了起来,挪到了『北』边的位置。 「关于响星到底是何许人也,我已经动用东云家的力量查清楚了。」 「喔——!」 「不愧是紫乃酱~。」 我和朱奈很有默契地一齐鼓掌。 「既然要雇专业人士,你一开始就该这么做啊。」 「这种话,由比谁都兴致勃勃地想要玩侦探游戏的丽音小姐来说,合适吗?」 「……紫乃你真坏。」 丽音抱着坐垫缩成了一团。 明明防御力为零就别乱挑衅嘛……。 紫乃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一边用右手摸着丽音的头,一边用左手操作手机,淡淡地念起了调查结果。 「本名辽空响星。经济学部大二,和聪先生同系。」 紫乃盯着手机屏幕宣读着,语气毫无波澜。 「家庭成员只有父母和她。目前在大学附近独自居住。与同学的关系大致良好,再加上出众的外貌,似乎非常受欢迎。」 说到这里,她稍微停顿了一下。 「不过,知道她本性的人,对她的评价并不怎么好。『令人遗憾』这个形容词出现的频率极高。」 「呵~。」 我不由得发出一声没什么干劲的应和声。 也就是说,她是个除了姓氏挺罕见,其他地方都随处可见的普通大学生。 确认了我们的反应后,紫乃微微点头,继续道: 「而且——她还是我们的『后辈』。」 「嗯~?什么意思~?」 「她和我们曾是同一所高中的。」 「……这样的话,我们以前说不定在什么地方和她擦肩而过呢。聪也是。」 我赞同了丽音的话。 既然是同一所高中,聪君在高中时代就让她芳心暗许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不过至少目前看来,她背后没有什么危险组织或地下黑幕。 意识到这一点,我心底稍微放松了一些。 「——然而。」 紫乃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空气瞬间变得肃穆。 「我让人去查了聪先生和响星到底在寻找什么……结果发现了一个颇为有趣的事实。」 「有趣的事?」 「是的。」 紫乃应声后,瞥了朱奈一眼,将手机屏幕转了过来。 「这张脸,你们有印象吗?」 紫乃把手机里的照片展示给我和朱奈看。 「啊~!这个人,就是搭讪响星的那个男人啊~!」 「……果然没错。」 紫乃轻叹一口气。那声叹息中夹杂着无法掩饰的焦躁。 「怎么了?」 「这个男人叫王月——他是我的前任未婚夫。」 「「「诶!?」」」 我和朱奈,还有原本瘫在地上的丽音,全都在这一瞬间弹了起来,死死盯着手机。 「紫乃,你居然喜欢这种类型的——」 「你觉得我可能喜欢这种货色吗?」 紫乃挂着笑容,额角却爆起了青筋。 「再胡说我会杀了你的哦,丽音小姐。」 「噫!?」 丽音立刻撤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随后又顺势钻到我大腿上瑟瑟发抖。 我只能熟练地抚摸着丽音那顺滑的银发。 顺毛,顺毛~。 「……和我维持婚约关系的时候,他在外人面前倒是装出一副正经的样子。」 紫乃用一种鄙夷的语气继续说道: 「但我总觉得,他和我之间有种说不出的不般配。恐怕现在的这副德行才是他的本性吧,看起来毫无违和感。」 说到这里,紫乃的语气里已经透出了明显的嫌恶。 「区区一个暴发户……」 看来继续深挖未婚夫的话题会很危险。 我正打算闭嘴,却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啊!所以聪君当时才那么生气啊!」 在【LoD】的原剧本里,紫乃因为这位未婚夫而丧命——这个描述在【日记本】里也有记载。 聪君一定是把『被搭讪的响星』,和过去那个『被纠缠的紫乃』重叠在一起了吧。 听了我的话,紫乃立刻就像刚才的焦躁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她挺起胸膛,一脸自豪地微笑起来。 「是的。他心里挂念着我,所以才对那个人说『她是重要的人』。他说我是『重要的人』哦。」 「没必要强调两遍吧~?」 「好啦好啦,冷静点。」 如果每次都跟紫乃这种说话方式计较,这会就开不下去了。 不过,知道了这个真相后,我倒开始同情响星了。 聪君当时说的『重要的人』其实是指紫乃,而不是响星。 如果她是误以为那是对她的告白而沦陷的话——聪君,你也太坏了……。 同情的氛围在我们之间弥漫开来,我轻咳一声,打破了这种情绪。 「但、但是,紫乃的前未婚夫,应该和聪君他们寻找的东西没关系吧?」 「是的,没错。」 紫乃毫不犹豫地承认了。 「——所以,接下来的才是正题。」 她这么说着,把视线转向了丽音。 「丽音小姐,有件事我想请教一下。」 「……干嘛?」 丽音警惕地从我腿上支起身子,看着紫乃。 「响星和聪先生曾在一家叫『巡』——那家大学附近的咖啡店里碰头对吧?」 「是啊。」 「诶?是吗?」 「干嘛,有问题吗?」 面对我的惊讶,丽音有些疑惑地皱起眉头。 ——因为,那里可是。 「那里是……我当年决定不再当写真偶像时,和社长谈话的地方。」 丽音瞪大了眼睛,惊呼道: 「居然……有这么巧的事?」 「这可不是巧合。」 紫乃操作手机,在屏幕上展示了一张建筑的照片。 「「是(这不是)握手会的会场(吗?)!」」 丽音和我的声音再次完美重叠。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片刻。 「诶?丽音你也知道那里?」 「樱月你既然知道怎么不早说啊……」 面对指责,我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因为那可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朱奈拍了一下巴掌。 「你们两个完全误会了哦~」 朱奈在我和丽音之间看来看去。 「樱月酱是因为当年的那个写真握手会是在那里办的,对吧~?」 「啊,没错没错!」 「而丽音酱则是因为响星和聪君去的那场偶像握手会,碰巧也在那里办,对吧?」 「……原来如此。真是一种奇妙的错位呢。」 「确实……」 我和丽音面面相觑。 「那么,这个呢?」 紫乃显示了下一张图片。 「这不是翡翠小姐吗……」 「妈妈……」 我和丽音再次齐齐屏息。 「难道说,聪君的情妇其实是……」 「那个叫翡翠的……是丽音的妈妈……?」 对比丽音和翡翠的照片,眉眼间确实能看到重叠的影子。 「那个留宿的事,其实是陪丽音回老家时发生的事情啊……」 「……看、看来是呢。」 丽音淡定地点了点头。 「那个女人,把聪灌得烂醉,然后强行把他留在了家里……」 「那『情妇』什么的……」 「多半是想捉弄响星吧。……大概。」 「这种事请你拿出自信来确认啊。」 「……因为那个女人,确实非常迷恋聪。」 「那不还是『偷腥猫』嘛。」 我不禁脱口而出。 ——原来在响星出现之前,敌人就一直潜伏在自己人里。 聪君去把丽音带回来的那天。 他到底对丽音的母亲——翡翠女士做了什么,之后得找个机会好好审问他一下。 就在这时,桌上传来一声轻响。大家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这么说来,在我家印刷厂印的那本《轮回》,原来也是如此呢~。」 朱奈像是呢喃般嘀咕了一句。 她盯着马克杯里渐渐消散的热气,低下了头。 「这不可能是巧合吧~?」 「……不愧是朱奈小姐。您也察觉到了吗。」 紫乃静静地点头。 「诶?什么?怎么回事?」 「喂,麻烦你们用我们也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一下好吗。」 我和丽音完全跟不上事态的发展了。 「意思就是说,为什么聪君要把那本甚至都没让我们看过的《轮回》,特意拿去给响星读呢~。」 就在那一刻。 「——是因为,那两个人在追寻关于【LoD】的痕迹。」 空调有些不合时宜的发出了咔哒咔哒的声音。 我的握手会会场。 在朱奈父母公司印刷的《轮回》。 丽音的母亲翡翠。 紫乃的未婚夫。 脑海中的点,正一个接一个地连成线。 「经你这么一说……」 「确实如此呢……」 那么。 「响星她,难不成是【LoD】的有关人士?」 「是的。」 紫乃毫不犹豫地确信道。 「可、但是。」 丽音迟疑着继续道: 「就算响星是【LoD】的关联者,聪也没理由瞒着我们啊。」 「是啊。居然装作要出轨的样子来欺骗我们……」 「所——以——说——」 朱奈用那拉长的语调劈开了凝固的空气。 她嫣然一笑。 那是她惯常的、轻浮的笑容。 「我想问问喜欢读书的丽音酱一个问题哦~。」 面对这突然转换的话题,我和丽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你为什么想读聪君写的《轮回》呢~?」 丽音和我对视了一眼。 然后丽音很快看向朱奈,理所当然地回答: 「那还用问吗。当然是想看聪会写出什么样的文字。我想通过文字更深入地了解聪。」 「嗯嗯,是呢~。虽然我没有报告里写的那种响星级别的理解力啦~。但想知道心上人写过什么,这很正常对吧~。」 接着,朱奈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但是呀~,《轮回》的作者到底是谁呢~?」 「那当然是聪——」 丽音的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我能看到她的侧脸瞬间变得惨白。 我也——意识到了。 「……知道聪君曾是影子写手这件事的人,只有我们四个。」 违和感开始成形。 一直默不作声的紫乃点了点头。 「就是这么回事。如果响星是【LoD】的关联者,那么她要寻找的那个《轮回》作者——」 不能再往下说了。 一个结论已经在我们心中悄然定型。 「她在寻找作者本人,或者与此相关的某种东西……」 就在那一瞬间。 朱奈的笑容消失了。 「——暴露了吗?」 朱奈这一句话,让房间里的温度骤降。 不是由于空调的风。 而是来自身体更内侧、直沉入胸口深处的冰冷。 「「「「——」」」」 我们——在过去亲手杀了佐野优斗。 而这么做的理由只有一个: 那家伙是【LoD】的主角,也是这个世界的创造主。 【LoD】就像螺旋一样,无休无止地循环着。 同样的绝望,同样的痛苦,只是变换着形式在一次次重演。 ——所以,我们杀了他。 那晚,深山里的空气异常潮湿。 伴随着踩踏泥土的声音,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推进着工作。 皮肤、内脏、骨骼——全部溶化后冲走。不留一丝痕迹。 直到现在,那家伙的父母还在向我们询问他的下落。 每一次,我的心口都会隐隐作痛。因为他们两位老人是无辜的。 但是,那家伙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存在。 「——虽然存在这种可能性,但我认为大概率并不是因为这件事。」(紫乃语) 「也是呢。」 丽音也立刻点头。 「如果她知道是我们杀了他,理应马上报警。或者是为了某种目的来勒索我们,而不是缠着聪。」 「……确实。我也赞成丽音的意见。」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嗯~,也是呢~。」 朱奈也终于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刚才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气,正缓慢退去。 「那么聪君和响星到底在找什么,还没查出来吗?」 「万分抱歉。调查还没深入到那个地步。」 「……嘛,也是呢。」 丽音仰头望着天花板。 「那是瞒着我们、聪和响星两个人寻找的东西。他们肯定会藏得很死。」 「既然如此,响星对聪君来说到底算什么呢……」 话题最终又绕回了响星的身份。 虽然我们可以肯定她是【LoD】的关系者。 但更深层的迷雾,却始终无法看穿。 「【日记本】里从没出现过响星的名字,聪君以前应该没和她有过交集才对……」 我盯着桌上的那件东西。 「既然在搞【LoD】的圣地巡礼,那肯定是关系者没跑了呢~。」 「可是,如果【日记本】里也没有写到她,那我们就没办法知道响星到底是谁了……」 四个人整齐划一地发出沉思的呻吟。 感觉答案仿佛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却始终差那么一点。 直接去问聪君? 这倒也是一种手段。 但聪君一直试图让我们远离【LoD】。 正因如此,我们才无法开口逾越那条线。 「……啊。」 紫乃忽然倒吸了一口气。 「紫乃?」 就在我喊她名字的那一刻。 紫乃猛地踢开坐垫站了起来。 那是她平时绝不会做出的粗鲁动作。 「喂,你要去哪儿!?」 还没等我们拦住她,紫乃已经冲向了玄关。 她连鞋都没穿,猛地推开玄关大门,直接冲了出去。 撇下目瞪口呆的我们,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等听到玄关门被粗暴关上的声音时,我们才意识到她是跑向了自己所在的公寓房间。 几秒钟后,一阵跑步声再次传来。 接着,玄关门再次开启。 「呼……呼……」 紫乃回来了。 她肩膀剧烈起伏,头发有些凌乱,胸口不断上下起伏。 接着,她一言不发地走向桌子,把手里拿着的东西放了下来。 「——真是不像话,我居然漏掉了这么重要的东西……」 看着桌上放着的那个东西,我们一时间失了声。 包装盒的封面上画着: 东山葵。 西川睦月。 南野玲奈。 北本凛。 ——四个和我们外表极其神似的女性角色。 以及,那个让人恨得牙痒痒、长得和那家伙一模一样的男主角——谷野优。 这是这个世界版本的 —— 【LoD】游戏盒。 「这个,应该也和我们经历过的【LoD】一模一样。」 紫乃一边按着胸口、慢慢调整呼吸,一边说道。 「对哦,还有这个法子在啊……」 「我们怎么就给忘了呢……?」 「是呀~」 我们四人齐齐发出了一声如梦初醒般的、充满挫败感的叹息。 比起懊恼,更先涌上来的是对自己的嫌恶。 「如果响星真的是【LoD】的关系者,她一定会在这个游戏的某个地方出现。」 「也是呢……」 「没错。只能靠这个了……」 「哈啊——」 紫乃的话没错。 要想看穿响星的真面目,这是最有效的手段。 只是,我们虽然心知肚明这是最佳方案,却谁也没有动。 比起不想做,更多的是一种『宁死也不想干』的心态。 因为——。 「我真的太不想看到被那家伙攻略的自己了……」 我不禁吐露了真心。 笑不出来,也没办法当成玩笑。 「是啊……」 丽音移开视线,简短地表示赞同。 「——」 「你倒是说句话呀,朱奈小姐……」 其实,【LoD】游戏本体,我们早就在很久以前就买好了。 但是,至今为止,没有一个人拆开过包装。 理由很简单。 因为那等同于亲手播放自己的『黑历史』。 简直就像是在全家人面前欣赏自己幼年时期的录像一样。 那种浑身发痒,不自在,想逃,却又根本无处可逃的感觉。 将以这种形式被完美还原。 更重要的是,对我们来说,这比黑历史更残酷。 我们的一切,全部都是多亏了聪君。是他救了我们,把我们拉了出来—— 然而,我们却败给了错觉,死心塌地爱上了那家伙。 这个事实,是无论如何都抹不掉的东西。 「……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为了聪君,大家努力一下吧。」 我们耸耸肩,只能认命。 「……这里面朱奈对游戏最熟,操作就拜托你喽?」 「……交给我吧~。」 「我还是头一回见朱奈对玩游戏露出这么嫌恶的表情呢……」 电脑启动了,我们以朱奈为中心,自然而然地围拢过去。 几秒钟后,画面一暗,开始播放OP。 「唔,这首歌……」 「是丽音小姐最近一直在听的那首偶像歌曲呢。」 「原来如此~。以前没觉得聪君会迷上偶像,现在理解了呢~。」 「要是算上前世的话,确实是老早就开始了呢……真让人混乱。」 随后,画面上出现了角色。 都是些极其熟悉的脸庞。 「——」 我们谁都没说话,只是尽量放空脑子,把流程往前推进。 故事始于高二。背景是从下一届高一新生的开学典礼开始。 『糟了……在操场睡觉,忘了去参加开学典礼了。总之,先去大厅偷看一眼吧。』 谷野优嘀咕着,从高处俯瞰开学典礼。 随着仪式画面的推移,出现了在那个世界的『我们』。 『优君,在哪儿呢~?』 首先出场的是东张西望寻找那家伙的西川睦月。 『……真麻烦。』 然后是明明还在开学典礼中途,却在看书的北本凛。 『——』 以及沉默寡言、只用毫无破绽的姿态注视着典礼的东山葵。 『我是在校生代表,南野玲奈~』 最后是从一年级起就以学生会长之名享誉全校的南野玲奈。 画面中依次映出了这四个人。 「……快点开始吧。」 我催促了一句,朱奈便把剧情推进了下去。 故事进展得极其迅速。 『优君,早上好!』 西川睦月满脸笑容地扑进谷野优怀里。 「呜……」 『请你消失。我讨厌你这种轻薄的男人。』 北本凛毫不留情地拒绝谷野优。 「太……差劲了……」 『遇到困难随时可以找我哦~』 南野玲奈挂着温柔的微笑搭话。 「——」 『呵呵,你看起来是个挺有趣的人呢。』 东山葵用一种审视般的目光望向谷野优。 「原来我以前在别人眼里是这种感觉吗……?」 接下来,画面不断切换,文本持续跳出—— 『那么,该找谁搭话呢~』 最后,出现了选项: 西川睦月 北本凛 南野玲奈 东山葵 「原来如此……就是这么玩下去的啊。」 我理解了【LoD】的机制。 但是——。 「……好想死。」 我终究还是没忍住,近乎吐出来似地说道。 不管是声音、外表、还是氛围,都简直是在复刻还原我们自己。 最要命的是,文本里写的那些台词和心情,每一个字都让我印象深刻。 说它是『黑历史』已经太轻了,这简直是地狱。 「用我们所厌恶的主角去攻略我们自己……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羞耻的凌辱了。」 紫乃阴着脸,毫不掩饰厌恶感。 她那往日的冷静已经荡然无存。 就在这时。 「——砸了吧。」 朱奈依然挂着笑,语气却极其果断。 她手里握着马克杯,正打算对着电脑抡下去。 「别冲动,朱奈!」 「我们也都在忍耐啊!?」 我和丽音同时扑过去,一把锁住了朱奈。 借着这股势头,我们三个人差点摔在地上,我拼命按住了她的手臂。 好不容易夺下了马克杯,总算能缓口气。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等一下!?」 朱奈一转画风,变得像个没断奶的小孩一样开始耍赖。 她反手搂住丽音的腰,死活不撒手。 虽然丽音试图把她拽开,可朱奈的『雅蠛蝶』完全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丽音投来求救般的眼神。 但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付已经理智全失的朱奈。 我只能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 与此同时,我也感受到了来自丽音的怨念,让我不禁冷汗直流。 「——给我振作一点!」 紫乃那尖锐而凛然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 回过神来,我们已经反射性地挺直了腰杆。 「……真是太不像话了。」 明明大家坐的是廉价的坐垫,捧着的是冒着热气的汤吞杯。住着的是一间有些年头的普通公寓。 可那一瞬间,我甚至产生了某种错觉,仿佛听到了庭院里鹿威【译注:日式园林中竹筒击石的装置】发出的清脆声响。 真不愧是大和抚子,不愧是东云家的大小姐。 刚才还像婴儿一样吵闹的朱奈,竟瞬间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这是我们曾经犯下的罪。难道不该心甘情愿地接受审判吗?」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我撇了一眼屏幕上的西川睦月,她正挂着一脸没心没肺的笑容。 我们的表情瞬间变得苦涩起来。 紫乃看着我们,平复了一下呼吸,随后静静地开口道: 「看来,只能由我来当『正妻』了呢……」 ——一激灵。 她说什么? 如果我的耳朵没出毛病的话。 刚才,确实。 我听到的是『正妻』这个词。 我们比谁都清楚这个词的分量。 看着紫乃那副带着一丝忧郁的表情,我们自然而然地对视了一眼。 随后,齐刷刷地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既然动用了那个词——那就是宣战。 「既然这样,那这次攻略就从紫乃酱开始吧~」 一个声音毫不留情地击碎了现场的气氛。 「唉?」 朱奈这一句话,让紫乃那副凛然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崩塌了。 「不愧是正妻大人呢!」 「是啊。虽然不知道是谁家的,但这名分挺大。」 我们之间瞬间达成了某种无言的默契。 「那么,让我们来欣赏紫乃的痴态吧!」 「真让人期待呀~」 「不行——!?」 几乎在紫乃发出尖叫的同时。 就在朱奈准备按下鼠标左键的那一刻,紫乃猛地扑了过去,连同挡在屏幕前的朱奈和我一起推倒在地。 「哇啊!?」 「哪有人是这么对正妻表示敬意的?!从我开始也太不公平了!」 「这只是为了给正妻大人留面子嘛~」 「到底是谁的正妻啊!我是聪先生的所有物!」 「虽然怎么样都好,但别在我身上打架啊!?」 被推倒在地板上的我,完全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朱奈和紫乃在我身上互不相让地推搡着。 ——重死了!各方面意义上都很重! 我不经意间一抬头,和丽音对上了眼。 无需言语。 仅凭眼神交流,我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丽音身形一闪,站到了鼠标前。 就那样直接点开紫乃的选项吧! 「……呵。」 一抹轻蔑的笑。 ——唉? 我反射性地仰起头,丽音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看到那个笑容的瞬间,我感觉脊梁骨像被冰水浇过一样。 我一把推开跨坐在我身上的朱奈和紫乃,借着这股劲头绕到丽音身后,死死锁住了她的双臂。 「你想干什么!?」 「……唔,放开我!」 丽音虽然在挣扎,但我直接无视了。 我就这样把丽音从电脑前拽开,顺势将她按倒在地。 「让樱月当祭品才是最有效率、最和平的解决方法吧!」(丽音语) 「选你自己啊!那才是最佳方案!」(樱月语) 「我才不要!我才不想看到和那种垃圾扯上关系的自己!」(丽音语) 「我也不想啊!再说凭什么是选我!?」(樱月语) 「因为你吃了我的布丁!」(丽音语) 「对——不——起——!」 我反射性地道了歉。 这件事确实是我理亏。 丽音投来毫无怜悯的白眼,死死剜着我。 「食物之仇是不共戴天的!给我接受惩罚吧!」 「我拒绝!」 「你太差劲了!?」 这两件事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好吗? 结果,大家互不相让地往对方头上推『霉头』,陷入了永无止境的死循环。 「呼……呼……」 就这样白白消耗了大量体力后,回过神来,所有人都在大口喘着粗气。 房间中心的那张圆桌早已位移得看不出原样,上面的杯子也倒在了一边。 笔记本电脑则惨兮兮地掉在了地毯上。 满地褶皱的地毯。角度诡异地歪向一边的沙发。 房间里的一片狼借,仿佛完整刻画了刚才那一阵骚乱。 「收拾一下吧……」 没人再找借口,也没人再抱怨。 我们默默地开始了善后工作。 把桌子挪回原位,扶起倒下的杯子,抹平地毯的褶皱。 刚才还喧闹得要命,此刻房间里却只剩下静谧的声响,仿佛一切都是幻觉。 「……说起来。」 停下手中活计的紫乃,突然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 那语调像是在追溯某种不针对任何人的记忆。 「聪先生介入【LoD】的时间,我记得是从10月31日开始的。」 我拿出【日记本】确认了一下。 「真的哎!在那之前聪君一直只是个旁观者。」 经她一说,确实有些地方对得上了。 那段时期,我们对那家伙的印象确实很差。 「毕竟在那之前,我们只是以最真实的姿态在面对厌恶的人罢了。」 「是呢~。对我们来说,黑历史是从聪君开始介入之后才发生的呢~。」 「没错。是从聪君介入之后。」 话语在这里戛然而止。 「「「「……」」」」 视线交汇。 谁也没有说出口。 但脑海中所想的事情肯定是一样的。 ——这一切,不全都是聪君的错吗? 这个念头在胸口深处成形。 我知道这种想法并不正确。 说到底,无论聪君多么努力地为我们付出,只要『世界的强制力』一介入,我们就会忘掉他的存在。 可即便如此—— 让我们深陷于感情之中、无法自拔地爱上那个混蛋的罪魁祸首,毫无疑问就是聪君。 因为喜欢上那个不值一提的蠢货而感到后悔。 因为选错了真正该爱的人而感到愚蠢。 即便如此,大家依然深爱着那个不惜抛弃性命来拯救我们的聪君。 全部。全部。 都是聪君的错。 「爱虽然总伴随着障碍,但这或许也是一种试练吧。」 「紫乃说得对。这是一个纠正我们『一旦涉及到聪,就会变得盲目』这一缺点的绝好机会。」 「确实有道理呢~。稍微反省一下~。」 一点一点地,我们确实找回了冷静。 厌恶感并未完全消失。 此刻依然在心底最深处隐隐作呕。 尽管如此,现在该做什么已经很明确了。 「那么,让我们一个一个来看吧。」 让朱奈坐在电脑前,我们从她背后悄悄探出头去。 我们强行按捺住内心的抵触,开始运行【LoD】。 明明下定了决心,指尖却因为极度的嫌恶而微微颤抖。 为了压抑情感,我用力咬着嘴唇,死死攥住裤子的下摆。 布料摩擦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真实。 ——那么。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说道: 「……接下来的部分,就按照聪君【日记本】里的记录来进行吧。」 大家都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吐沫。 我们开始把聪君的【日记本】当成攻略本,逐一核对选项。 屏幕上跳出的选项极其简单。 无论怎么想,正常人都不会去选那个过分的选项。 比如—— 『呐,优君。我有点烦恼,你能听我说说吗?』 1. 『那是当然!』 2. 『抱歉,我很忙。(一脸嫌麻烦的样子)』 ……太过分了。 「像这样看清了那家伙的内在,愈发觉得杀掉他是正确的呢。」 丽音淡然地评价道。 能读到对方细腻的心理活动,或许也是我们的特权吧。 再次庆幸,当初没跟那家伙结合真是太好了。 就这样,我们四个人强忍着怒火推进着进度——。 「哇啊……这一天终于来了呢……」 高二的10月31日。 这一天,是聪君意识到自己会被卷入其中而死掉的日子。 「——说起来。」 丽音有些不安地呢喃道: 「从这里开始的选项,该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按部就班选最烂的选项不就行了吗?」 『呐,优君。最近拍摄工作不太顺利,能找你聊聊吗?』 『没问题!什么事尽管说!』 『抱歉,我很忙,下次吧。(又是这事?真麻烦……)』 然后,如果按照我所经历过的事情,那家伙毫不犹豫地选了『2』。 「虽然他选『2』成了通往我们现在这段关系的契机,但聪君本意应该是希望他选『1』的吧。」 「啊,也对。那——」 「但是。」 紫乃静静地打断了我们。 「对现在的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事是与聪先生『相遇』。遵循那家伙的本能去选择或许更好……」 「唔……」 怎么办。 该怎么办——。 「——存档不就好了吗~?」 朱奈轻描淡写地说着,按下了存档键。 「两种路线都走一遍,不就没问题了嘛~。」 「啊,也是。」 朱奈无视了我们这三个『游戏白痴』,自顾自地开始了攻略。 她就这样持续选择着错误的选项。 选择那些将那个男人的本性暴露无遗、不做任何掩饰的选项。 到最后—— 『某高中生被闯红灯的卡车撞倒。 BAD END』 「……也是呢,这是必然的结果。」 「是呢。」 紫乃也淡然表示赞同。 我们心中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悲伤。 ——这是理所当然的终局。 「不过,这和我们经历过的【LoD】全灭结局有点不一样。说到底,这次我们甚至根本没向那家伙告白啊。」 「啊,确实。」 「……也就是说,那时候选『1』才是正确答案咯。」 「那,从刚才存档的地方重新开始吧~。」 朱奈语气轻快地说道。 下一次,我们选择了聪君曾经期望的那些选项。 画面一角,西川睦月她们对谷野优的好感度肉眼可见地飙升。 「简直是黑历史巅峰……」 「确实……」 虽然满心厌恶,但我们却无法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 我真的很想对屏幕里的那个自己说: 你涨好感度的对象,搞错了啊。 但没有任何手段能传达这份心意。 每当屏幕跳出『好感度UP』的字样,我的心脏就仿佛被死死攥住一般抽搐。 「……根据【日记本】记载,聪先生在高三暑假前曾一度选择放弃介入呢。」 「啊……日记里写着当时他心灰意冷了呢……」 他为了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全都被那家伙窃取了。 想象着那份虚无感,我们无数次责怪当时没能察觉真相的自己。 「接下来的部分,就如实反映我们的经历吧。」 「好——的。」 那年暑假时。 不只是我。 丽音、紫乃、朱奈。 那是我们爱上那家伙的最糟糕的时期。 我们互相排挤、刺探、猜疑。 争吵几乎成了家常便饭,关系降到了冰点。 而现在。 通过游玩【LoD】,我终于明白了。 那家伙根本没打算选我们中的任何一个。 他只是想把我们像人偶一样摆好、收集起来,好在想做爱的时候随手翻牌子。 我们不过是他的肉体玩物罢了。 然后,那一天终于到来了。 告白事件。 『优君,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优哦!』 『优君,最喜欢你啦~』 『我比任何人都爱着优先生。』 「「「「哇啊啊……」」」」 全员齐声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这最烂的黑历史,竟然还带配音地播放了出来。 『抱歉,请等到毕业典礼再给你们答复。』 当屏幕里的主角说完这句话时,屏幕里的我们——绝望了。 因为这是已经见过的结局,和全灭结局一样变成了已读文本。 持续跳过后,出现了未读的文字。 『大家,来当我的炮友吧。』 毕业典礼时。史上最烂的告白。 以及,最后的—— 『某高中生被闯红灯的卡车撞倒。 BAD END』 再次跳出的聪君被撞现场的CG。 那个世界的聪君,确实就在那里。 然而,在这个路线上,他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出现。 ——直到死,都只是一个『无名氏』。 「虽然是以那家伙的视角看我们的故事,但真的只能用『丑陋』来形容呢……」 「同感。死了居然还能让我们这么不愉快……从某种意义上讲那家伙简直值得敬畏。」 丽音和紫乃吐着槽,垂头丧气地叹着气。 「而且呀~」 朱奈的声音里透着露骨的烦躁。 「一遍又一遍地让我们看那家伙和我们在一起的CG,存在感也太强了吧~。这可是美少女游戏哦?为什么要盯着那张恶心的脸看啊~?那种自恋的感觉,简直直接连到人家的呕吐中枢呢~。」 「朱奈,你说话太冲了。先冷静一下。」 我安抚着最近脾气最差的朱奈。 「「「「——」」」」 安抚好朱奈后,一种难以言喻的虚无感袭上心头。 「——可是,响星没有出现呢。」 「是啊……」 为了查明响星的身份,我们忍着反胃玩到现在,可故事里完全没有响星的痕迹。 「聪在这个路线上也只有最后那一瞬间的戏份呢……」 「嗯。没想到他竟然会作为一个无名氏死掉……」 想起屏幕上的CG,我的声音渐渐细不可闻。 既然如此,响星的真实身份到底——。 「总之,再玩一遍试试吧。说不定漏掉了什么。」 因为是已读文章,可以跳过。 没必要听配音。内容我们已经记得滚瓜烂熟了。 尽管如此—— 「还是没找到呢~。」 「好奇怪啊……」 「难道『响星与【LoD】有关』这个推测本身就是错的吗……」 朱奈、丽音和紫乃捂着眼睛,瘫倒在了一起。 我一个人继续操作着。 眼睛隐隐作痛。每眨一下眼,视野边缘都有些模糊。 但我依然在移动鼠标。 ——从头再来。 「这到底是第几次看开学典礼了……」 我的呢喃在房间里回落。 说起来,为什么呢。 明明故事的主角是我们,可偏偏,这部作品是从下一届后辈们的开学典礼开始的。 画面中,朱奈……不对,是南野玲奈正作为在校生代表在致辞。 从谷野优的视角出发,映出了在到处找那家伙的睦月、睡眼惺忪看书的凛、以及坐姿端庄优雅的葵。 然后,是全体一年级新生的脸。 「……既然故事和后辈没什么交集,为什么要特意在这里给一张CG呢……」 总觉得这里面有原因。但我怎么也抓不住那轮廓。 就在那一刻。 ——咔哒。 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合上了。散落的线索被强行拧成了一股。 「啊!」 我不自觉地叫出了声。 「怎么了?樱月。」 丽音有些诧异地撑起身子凑了过来。 我死死盯着屏幕,说道: 「呐,响星她是我们的后辈对吧?」 「是的。」 紫乃即答。 「既然如此……」 心脏跳快了几分。 「她会不会……就躲在这里面?」 最初的那张CG。 ——后辈们的开学典礼。 「啊~!确实有可能!」 「经你这么一说,确实如此呢!」 朱奈和紫乃从我双肩后面探过身来。丽音把下巴搁在我头顶盯着屏幕。 响星是个大美女,长得很可爱。如果她混在入学新生里,仔细找一定能找到。 我们全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屏幕。 一个,又一个。 随着距离拉远,路人甲的脸变得越来越简略。 表情、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 「嗯~,在哪儿呢~」 就在朱奈嘀咕的时候。 「啊!」 「找到了吗,丽音?」 「不,不是那个。」 丽音摇摇头,指着屏幕。 「这……这不是聪吗?」 我们全员的视线汇聚到了同一点。 「真的!聪君,好可爱!」 「穿校服的样子也很合适呢!」 我和丽音对视一眼,不自觉地指着屏幕。 发现了男朋友当年的身姿,让两人的情绪瞬间高涨。 「你们两个~?」 「请认真工作。」 「啊,好的。」 「抱歉……」 嘴上这么说着,两人已经手快地缩放屏幕并保存好了截图。 接着我们分头行动,死盯着屏幕。 但是—— 「关键的响星,还是找不到呢~。」 「那头金发的话理应很显眼才对啊……」 我揉着眼角,滴了点眼药水。 「……啊。」 这次是紫乃轻轻拍了一下手。 「说起来,她曾说过高中毕业前一直是个文学少女。有没有可能……她在大学出道时才彻底改变了形象?」 「这种事你早点说啊……」 「万分抱歉。」 面对丽音的嘲讽,紫乃静静致歉。 「看来我们想不起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呢~。」 「确实……」 希望在无声无息中被削减。 瞬间,难度大到让我感到绝望,我终于向后仰倒。 朱奈和紫乃的膝枕异常柔软。 在被摸着头的同时,我蒙住了眼睛。 「本以为能查清响星的真面目呢……」 「也许,在游戏里寻找那个出轨女的真面目,本来就是强人所难吧……」 「虽然被你这么一说确实很有道理……」 一股浪费时间的虚脱感席卷了我们。 「但是呀~」 朱奈继续道。 「既然这法子不通,那我们就没辙了吧~?是不是该直接去问聪君了呢~?」 「恐怕……只能这样了呢。」 我知道这会被他讨厌。 但唯独这次,我觉得绝不能退缩。 「——咦……?」 丽音的声音漏了出来。我从朱奈和紫乃的膝枕上坐起。 「怎么了?」 「这里……是不是有点奇怪?」 那是谷野优和我们四人告白的场景。 乍一看,只是一张普通的CG。 是看习惯了的、看了无数次的场面。 但是——。 「……怎么回事?」 丽音有些胆怯地确认道。 我意识到自己屏住了呼吸。 「……骗人的吧?」 「可、但是,除了那里,已经没有……」 「哎呀~,难怪找不到啊~……」 谁也没有出声否定。 「难道说,辽空响星的真实身份——」 ──────────────────────── 第四章 辽空响星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电车的运行声富有节奏地响着。我深深陷在长椅里,双臂环抱,抬起下巴,将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单调得令人乏味。 为了保持内心的平静,我望着虚空吐出一口气。 车顶的广告位上写着『学校说明会 接受报名中!』。 明明自己已经与大学考试无缘了,可我还是会在心里默默对着广告位念上一句『加油啊』,我都觉得现在的自己真是够窝囊的。 ——逃避现实也该有个限度啊。 「唔……不对。我并不是在出轨啊……!」 不知不觉间,我竟然把心里话说出了口。 最近,樱月她们的视线格外锐利。 不,准确地说,我已经被彻底怀疑了。 ——怀疑我出轨。 这种疑虑已经蔓延到了我们整个家中。更要命的是,那四个人的行动变得越来越奇怪。 丽音宣言要当偶像,整天在自己房间里对着镜子反复练习笑容,在亚◯逊上搜寻各种花里胡哨的演出服,还不时跑来问我『这件适合我吗?』。——现在她的房间已经快变成舞台后台化妆间了。 樱月开始经常穿着一些莫名妖艳的服装,露肩、露背,妆容也变浓了,像是在刻意扮演一个成熟女性。而她那些举手投足和笑脸,总让人想起翡翠女士,说实话,对心脏很不好。 紫乃则发表了出家宣言。 ……完全搞不懂。 她嘴上说着『我要断绝烦恼』,却又悟出了什么『『至福』才是佛陀究极的教诲』,然后每天拼命榨干我的精力。 说真的,我已经搞不懂这到底算哪门子修行了。 而最可怕的还是朱奈。 那个朱奈,竟然彻底戒掉了课金和赌博,整天埋头复习公务员考试。 就算问她理由,她也只会笑眯眯地回一句『谦虚稳健才是这个时代的潮流呀~』,死活不肯透露真实原因。 ……比起信她真的有这种想法,我宁可相信有陨石要掉下来了。 「其实,我也知道原因啊……」 这些异常行为的根源全在于我。 更直白点说,大概是我和响星待在一起的事,败露了。 所以,被怀疑出轨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唯独这次,我又有个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理由。 无论被如何怀疑,无论被怎么误会—— 我都绝不能把樱月她们卷进来。 因为,这是关于【LoD】的事情。 「怎么了呀,聪前辈。要吃Pocky吗?」 突如其来的一声,把我的思绪猛地拉回现实。 身旁,响星正叼着一根Pocky,双眼亮晶晶地注视着我。 ……不是,你脸也太近了吧。 我不禁叹了口气。 「……这里是在电车里哦。」 「人家当然知道呀。如果是人很多的话,人家才不会做这种事呢。这不现在车厢里没别人嘛。」 确实,现在的车厢里空荡荡的。窗外只有风景无声掠过。 ……但即便如此,这也不是你叼着Pocky凑过来的理由啊。 「唔……」 响星把Pocky没涂巧克力的一端伸向了我。 「唔——!」 她大幅度地晃动着身体以示强调。眼睛也亮闪闪的,像是带着某种期待。脸颊还微微泛红。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眸笔直地射向我的瞳孔。 ——啊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我抓住Pocky的末端,咔嚓一声,从中间折断了。 「多谢款待。」 我直接把折下来的部分丢进嘴里。巧克力的甜味扩散开来,糖分直冲大脑。原本忧郁的心情瞬间烟消云散。 糖分真是伟大的存在啊。 「喂、喂,喂喂喂,你这是干什么呢!?」 旁边的响星满脸通红地僵在那里。眼睛一眨一眨,嘴巴也张合不定。 这家伙是金鱼吗? 「我不能吃吗?」 「不,吃是可以吃。但那种『礼仪』、或者说『仪式』、或者说『套路』……」 响星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她只是不断拨弄着前发,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你到底在害羞个什么劲啊……。 「以前就跟你说过了,不要随随便便玩这种游戏。会被误会成在玩Pocky Game的。」 「……人家会注意的啦。」 我无奈地耸耸肩提醒道,但她看起来并没有反省的样子。 响星的距离感真的是坏掉了。 她会很自然地抓住我的肩膀,甚至会贴近到像是在蹭我的脸颊。 要是对象不是我,十有八九早就被误会了。 她本来就长得漂亮(虽然为人很遗憾),笑起来又会毫无防备地显得很可爱(虽然为人很遗憾),再加上她做出的这种亲昵举动,日常生活中肯定会批量生产出误解的男生的(虽然为人真的很遗憾)。 偏偏她本人完全没有自觉。 真是太遗憾了……。 「总觉得,你刚才是不是在心里偷偷把我当笨蛋了?」 「错觉吧。大概。」 见她快要读出我的心声,我轻咳一声,蒙混了过去。 「毕竟有樱月她们在,所以我不会因为响星的恶作剧就误会什么。真遗憾啊。」 大概是最近和她朝夕相处久了,我已经产生抗体了。 「……突然感觉好火大啊。人家可以动真格的吗?」 响星额头爆起青筋,盯着我。 「——关于这点,我希望响星你至少明白一个事实。」 「哈?」 我苦笑着开口: 「如果我输给了响星的诱惑——在那之后的一周里,我会被樱月她们『过度供应爱意』到精疲力竭哦?」 「……对哦,想起来了。对不起……呜。」 「怎么,你说了什么吗?」 「没什么啦!」 她赌气似的鼓起脸颊,戴上了耳机。 金色的发丝随着电车的摇晃轻轻摆动。 响星其实是个温柔的孩子。相处了一段时间后,我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我那些关于四个女朋友的后宫生活牢骚,正常来说光是听着就该嫌麻烦才对,她却每次都认真倾听。 不打趣,不嘲笑,只是在身边静静地接受我的情绪。 甚至有时候她会露出一种仿佛是在同情我、真的很为我难过的表情。 「嗯?」 车厢传来了震动。刹车声尖锐刺耳,车身剧烈摇晃。心脏产生了一瞬的漂浮感。当金属摩擦声停息,一股闷热的气浪瞬间涌了进来。 「到了啊。」 「是呢~。」 我们到达了目的地车站。下车后马上就能看出,车站东口与西口的繁华程度截然不同。听说房租差距甚至高达三倍。虽说这座车站号称是模仿东京站修的,可真到了眼前,却又莫名让人觉得差了口气。红砖墙承受着烈日的直射,正散发着阵阵热浪。 「唔~好久没来啦。」 响星双手抱头仰望天空。金发因汗水贴在颈间,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 我们走出车站大街,柏油路上蒸腾的热气更厉害了。就连挂在商店街入口处的风铃,也像是输给了热气般微微摇曳着。 「感觉变了很多呢。」 「有吗?虽然两年多没来了,但我觉得没什么变化啊。」 「诶~是吗?」 响星边走边环顾四周。我不禁补了一句: 「嘛,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其实我上个月才来过呢。」 我一把揪住了响星的蝴蝶结。 「把我的那点感慨还给我。」 「痛痛痛!别拽人家蝴蝶结啦!这是个响星式的玩笑啦!我看前辈好像挺紧张的,想帮你缓解一下嘛!」 我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叹了口气。 不久,走出商店街,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十字路口。 柏油路被晒得发烫,地面蒸腾起的热浪把景色都扭曲了。 「——终于到了呢。」 「……是啊。」 我沿着正前方那条路望过去,母校正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没想到,还会回到这里……」 眼前的道路已经粉刷一新,没有血迹,也没有轮胎的焦痕。 我和响星此时站立的地方,正是《LoD》的终焉之地。也是我——【入谷聪】与樱月等【四方美女】原本注定要命丧黄泉的场所。 「前辈觉得怀念吗?」 响星凑过来窥视着我的脸。被汗水润湿的金发反射着阳光,耀眼地晃动着。 「嘛,多少有一点吧……」 不过大部分是不愿回想起的记忆。 那时候,每天像是清算死期一般记入【日记本】的恐惧。 明知道做什么都没有用,却还是不肯停下挣扎的那种虚无感。 在那烧灼般的剧痛尽头,如同沉入水底般的静寂。 可即便如此,最后我能在这个世界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 能把樱月她们救下来。这件事终究还是成了我唯一的救赎。 顺便连我自己也一起活下来了就是了。 「……【LoD】的全灭结局剧本,就是在这里结束的呢。」 响星拿出手机,确认完屏幕后静静合上。 接着,她像是在调整呼吸似地露出一个微笑。 「再次感谢前辈愿意陪我过来。」 响星向我低头致谢。 「别在意。这是契约的一部分。」 我也简短地回应,响星莞尔一笑。无需更多言语。 「那么,出发吧!」 「啊啊……」 鞋底踩在柏油路上,热量顺着脚底传遍全身。 远处再次传来了微弱的风铃声。 ◇ 我们相遇的那一天。 敲打窗户的雨声渐渐变大。窗外的景色被染成了一片灰色,整个世界仿佛沉入了一片模糊的水膜之中。 隔着玻璃,能看到戴着通学帽的小学生们正以雨伞为『剑』相互打闹着。仿佛能听到伞骨碰撞发出的干涩声响。即便被淋得透湿也能开怀大笑,这大概是小孩子的特权吧。 和外面的景象不同,这家店的里面却安静而温暖。只有 磨豆的声音以及咖啡微苦的香气。我杯中摇曳的黑色液面,反射着灯光,闪烁着微芒。 「——」 「哼~哼哼~♪」 辽空响星正欢快地哼着小曲,毫不留情地往杯里加了一包又一包糖浆。每当她用吸管搅拌时,冰块便在杯中发出轻响。 她慢慢地喝了一口。 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肩膀也跟着放松了下来。 「前辈脸上写着『快点给我接着往下讲』呢~。」 「嘛……我并不否认。」 如果只是提到了【佐野优斗】的名字,我并不会惊讶。但接下来的那句话,明显已经越过了我能无视的范围。 「……『【LoD】的第五位女主角』是什么意思?」 响星像是故意无视我的疑问一般,用勺子挖起了一块旁边盘子里限时供应的咖啡果冻。 「唔~真好吃!」 她发出陶醉的声音。将勺子送入嘴里,微微眯起眼睛。 那举止中透着一种仿佛与当前对话完全无关的天真。 片刻后,她用餐巾纸轻轻擦了擦嘴角,微笑着说道: 「就是字面意思呀~。我是【LoD】的第五位女主角 —— 辽空响星。」 这句话坠入雨声中的刹那,店内的空气仿佛沉重了几分。 「……那种人物,根本不可能存在吧。」 我反射性说出的话语,比想象中还要粗鲁。胸口一阵燥热,话匣子一旦打开便停不下来。 「【LoD】只是佐野优斗攻略【四方美女】的普通恋爱游戏。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根本不存在什么第五个人。」 我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用上了力。玻璃杯里的冰块轻轻碰出一声脆响。 我可以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LoD】。 全CG收集,立绘、音乐、台词,每一个细微之处我都烂熟于心。 在那个世界度过了几百个小时的我,怎么可能会漏掉第五个女主角? 绝不可能。 我死死盯着响星,她却微微蹙眉,正面迎接了我的视线。 「我也没办法啊。对我自己来说,我只能这么解释呀~。」 语气很平静。既没有逞强,也没有焦虑。 只是像在陈述事实一样,淡然的回响。 响星轻轻举起勺子,像个挥舞教鞭的老师一样对着我: 「说到底,既然我知道聪前辈你们是【LoD】——也就是游戏里的登场人物,这难道不足以成为证据吗?」 「那是……」 我一时语塞。窗外一道雷鸣震得玻璃都跟着轻轻发颤,桌上的水珠也晃了一下。 知道这个世界是游戏世界的,应该只有我,以及樱月、丽音、朱奈和紫乃。 而眼前的这个第三者,却如此理所当然地说了出来。 背脊发凉。视线边缘开始模糊。 「虽然我只是个败犬女主就是了~。」 响星像是说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一样,轻轻地嘟囔道。 「当年的我,并没能对佐野优斗产生恋爱感情。」 那声音柔软得出奇,在我耳朵里久久不散。 她微微一笑,勺尖划过咖啡的液面。 接着,她又挖了一口果冻送入嘴里。再次喝了一口咖啡后,她的唇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四方美女】。西园寺樱月、北川丽音、南条朱奈、东云紫乃——这四个人,永远是话题的中心。是我们憧憬的对象。」 她露出了怀念似的微笑。 「而【佐野优斗】得到了这一切。还真是厉害呢,那家伙。」 「嘛……」 我不知该如何接话。 仿佛一段过去的影像被擅自开始播放一般,那段时期的苦涩记忆苏醒了。 虽然那一切最后都被佐野优斗那个蠢货给窃取了。 「不过,最让我震惊的,还是现在聪前辈竟然取代了佐野优斗的位置。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呀?」 「啊,额,确实发生了很多事……」 「呵呵~。」 她投来一道仿佛在探寻什么的视线。 「——不过看到聪前辈的努力得到了回报,真是太好了。」 「?谢谢。」 「不客气~。」 虽然这句话听起来有一点违和感,可那一丝违和很快就被她的笑意掩过去了。 我喝了一口冰咖啡。因为没加糖也没加奶,苦得要命,但用来冷却发热的大脑正好。 「呼……」 盯着玻璃杯,我拼命回想起此前对话的目的 —— 自己之所以和响星坐在这里的理由。 「……那么,你说想了解关于佐野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放下咖啡,决定迅速切入正题。 「既然你说你是第五人,那按理说你应该喜欢佐野才对……」 「别别别,那种男人谁会喜欢啊!绝对不可能!我当时完全理解不了樱月前辈她们为什么会看上那种男人!」 「你身为【LoD】的女主角说这种话真的好吗……」 响星露出了一副极其嫌恶的表情,用力挥了挥双手。那股势头让咖啡表面都泛起了波纹。 「高中时代的我,和佐野优斗顶多也就是能说上几句话的关系。」 她随口说道,耸了耸肩。 「直到后来上大学前,去参加校园开放日的时候和他重逢,聊了不少,然后——」 她停顿了一瞬。 「……我就被他跟踪了。」 「啥?」 我不禁脱口而出,响星气呼呼地鼓起脸。 「那种事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啊!比起高考,我的精神在那时候被他磨损得更厉害好吗!?」 砰的一声,她拍了一下桌子。 「每天、每天,他都会发来一些恶心的诗和自恋的台词好吗?!明明我对他一点兴趣都没有!因为太恶心了,我甚至连拉黑都觉得害怕!想着万一他恼羞成怒做出什么事来该怎么办啊!?」 「冷、冷静点。」 「啊,抱歉。」 响星像是回过神来,一下子泄了气,瘫坐在椅子上。 先不说别的,佐野那家伙到底都在干些什么啊……。 「不过也多亏了那件事,才让我后来……算了,这个先不提。」 响星端正了坐姿。刚才那轻佻的语气消失了,气氛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我也不自觉地也挺直了背。 「接下来的才是正题。」 她的视线笔直地射向我。 「佐野优斗不是退学了吗。」 「诶?是吗?」 我不禁反问。 「好歹是在同一个学部,麻烦前辈稍微对其他同学产生一点兴趣好吗……」 「这我还真没法反驳……」 仔细想想,自从升上二年级,我好像的确就没再见过佐野了。大概是因为和樱月她们在一起的时间太开心了,说实话,我完全把他抛在脑后了。 只有在大一的时候被他挑衅过一次,之后就再没说过话。 虽然在上大课的时候偶尔能看到佐野,但他总是一个人。我记得他总是坐在窗边的位置安静地听课。 「——嘛,退学只是表面上的说法。」 「表面上?」 「是的。」 就在那一瞬间,店里的灯像是微微摇了一下。玻璃杯边缘的反光,把响星的侧脸照得惨白。 「——他其实现在是失踪了哦。」 伴随着一次雷鸣,灯光猛地灭了,四周瞬间坠入黑暗。 下一秒,又重新亮了起来。 「哈?佐野他?」 「是的。」 我愣住了。从刚才起,海量的信息就让我的理解力有些跟不上节奏。 「作为佐野优斗青梅竹马的樱月前辈应该是知道这件事的,但她似乎没告诉聪前辈呢~。」 「嘛……说实话,佐野的事,如果不是响星提起,我也想不起来。」 「确实以樱月前辈的性格,也不会特意在聪前辈面前提起佐野优斗呢~。」 「……也是。」 她这种仿佛老早就认识樱月的口气,让我又感到一丝违和。 「最近我本来有事想问佐野优斗,但Line发过去却没有已读,人也不知道在哪儿,说实话挺困扰的。真是的……没正事的时候联系得勤快到让人恶心,关键时刻却玩消失。嘁。」 虽然口吻像是在开玩笑,但那声叹息和啧舌中混杂着她的真心。 「……我虽然很想帮忙,但我对佐野的了解也仅限于【LoD】里的事啊。他变成大学生之后的事我就一概不知了……」 就在这时,响星缓慢地拿出了手机。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横过来,推到了我面前。 「原本,这种事不该拜托聪前辈的……可现在,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呢……」 手机中播放的是 —— 一段视频。 「这是——哈?」 画面中,是我和那四个女孩互相纠缠、喘息、意乱情迷的样子。 手机扬声器里漏出的是甜美的喘息和肌肤摩擦的声音。 「这、这不是我的房间吗……?」 心脏狂跳不止。 阁楼一个。房间一个。浴室一个。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三组监控画面。 我开始不顾一切地快速拖动起进度条,屏住了呼吸。 每天。 每天。 每天。每天。每天。每天。每天——。 我们生活的点点滴滴,全部都在那里。 「喂……!这是什么鬼啊!?」 指尖在颤抖,手机差点滑落。视线边缘,咖啡的液面在微微波动。 脑海深处传来了血液沸腾的声音。 「请等一下!」 响星慌忙探出身子。 「安装摄像头的人不是我!是佐野,佐野优斗!」 「哈啊?」 我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在愤怒之前,更多的是一种拒绝理解。 「我刚才说过,他每天都会发恶心的信息给我对吧?那些视频就是当时一起发过来的。他说既然是共犯,那就把影像也共享给我看……」 「共犯……?」 「我完全不记得和他有过这种约定!我一点兴趣都没有,明明拒绝了,他还是会用邮件的方式发给我看!」 「唔,那个,人渣……!」 我差点拍桌而起,最后只是死死攥住了拳头。指甲陷入手心,传来阵阵刺痛。本以为他变安分了,没想到竟然在背后做这种阴湿的事,简直令人作呕。 万一这些东西被流传到网上——。 胸口一阵剧烈的起伏,胃部开始痉挛。 「前辈,请稍微冷静一点。」 响星那依旧轻飘飘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异常刺耳。 「这叫我怎么冷静!我的房间被人偷拍了啊!?」 我这一吼的声音都破了音。 回过神来,周围的视线已经全集中了过来。 我一下子屏住了呼吸,然后立刻闭上了嘴。唯有心脏跳动的声音,大得异乎寻常。 我长叹一口气后,缓缓坐回椅子上。 手心全是汗水,指尖因愤怒而止不住地颤抖。 「我理解你的心情。等抓到他,去报警也是应该的。 ——但是,在那之前,我想先让您看完最后一段。」 「还要看什么啊……」 嗓子烧灼般地疼。 为了压抑想要怒吼的冲动,我用力掐着大腿。指甲掐进皮肉,带来一阵闷钝的疼。我借着这点疼痛转移开注意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好苦。 味道明明和刚才一样,此刻却觉得苦到了胃底。 响星看着这样的我,表情却丝毫未变。 「请看最后一天的内容。」 我无言地用大拇指自然地向下滑动屏幕。 最后一天。 屏幕右上角显示着日期 —— 高中毕业典礼一年后的那天。 这么说来——。 那是樱月背着另外三人,和我偷偷出去约会的纪念日。当时的她红着脸挽着我的胳膊。 另外三个人那天晚上还闹了一阵别扭。 那是段温暖而令人怀念的记忆。 出现在镜头里的是我的房间。 留守的丽音、朱奈和紫乃正在慢条斯理地交谈。 『唉,樱月小姐唯独在这种时候行动力惊人呢。』 紫乃带着一丝苦笑静静地说道。语气虽然客气,却透着一抹明显的无奈。 『把准备工作丢给我们自己跑出去玩,看我回头怎么收拾她。』 丽音换了一下翘着的腿,叹了口气。 『嘛,这倒也挺像樱月酱的风格呢~』 朱奈那拉长语调的声音,听起来莫名地有些愉快。 『不过,聪先生的庆祝还是得好好准备才行。』 紫乃淡然地接话。 『总之,先去买东西吧。樱月小姐那边,等她回来一定要让她深刻反省。』 紫乃站起身,轻轻理了理裙摆。 下一秒,丽音露出了顽皮的微笑。 『关于偷跑的惩罚,该怎么定好呢?』 『唔呼呼~【四方会议】的下一个议题就定这个吧~』 朱奈开心地说着,三个人相视而笑。 丽音她们整齐地走向玄关。我一边看着,一边伸手想把画面快进到她们回来。 然而,就在那一刻—— 『——啊,对了。我给忘了。』 丽音的声音忽然变了。 明明还是那种轻飘飘的语气,可传入耳中的那一刻,却让我背脊发凉。 画面中三个人的脚步同时停了下来。 紫乃从房间里消失了一瞬间后,突然出现在浴室的摄像头前。 朱奈在房间深处,停下关窗帘的手看向镜头。 丽音爬上了通往阁楼的梯子,缓慢地将脸转向画面。 ——对上了眼。 紫乃、朱奈、丽音。 三个人,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只是笔直地,用冰冷的瞳孔注视着屏幕的另一端。 这眼神是怎么回事。 ……简直和那天,在学校里弄伤佐野时的樱月的眼神,一模一样——。 『——消失吧,垃圾。』 丽音这句傲慢且完美无瑕的谩骂。 如同冰冷、磨砺过的刃,化作言语的形式飞射而出。 『终于……这一天来了呢。』 紫乃温和而客气的语调。 可在那背后,却是充满确信的蔑视。 『——感想就留到最后再听你说喽~。』 朱奈在黑暗深处浮现的那抹笑容,宛如恶魔。 然后, 丽音伸手探向阁楼深处。 朱奈俯身进入沙发阴影。 紫乃将手滑入镜子背面。 嗞——。 伴随着干涩的噪音。 三个画面同时猛烈地抖了一下。 指尖变得模糊,发丝被噪点侵蚀,笑容的轮廓断裂。 光芒迸裂,黑暗覆盖了一切。 监视器的中央,只浮现出一排白色的字符。 ——【RESET】 「这算什么……这是什么鬼啊。」 喉咙干涩。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我们一直被监视器偷拍。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人作呕,可最后的这段影像——。 她们三个人,早就知道那些监控摄像头的存在。 而且,她们对着屏幕另一端的某人,释放了杀意。 至于那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佐野优斗】。 胃部一阵剧烈收缩。冷汗从背脊滑下去,把衬衫都黏在了身上。 「——在那段视频之后,佐野优斗就失踪了。」 远处勺子敲击杯沿的清脆声、店内的BGM,此刻听起来异常清晰。 接着,响星向我展示了响星与佐野的Line。 她发出的信息,自3月14日起,便再也没有过已读。 「我直说吧。我认为那四个人与佐野优斗的失踪有关。」 「……………………」 我狠狠咬住了嘴唇。舌尖尝到一丝血味。 我很想大喊「不可能」。 但是,否定的话语却卡在了喉咙。 监控视频。那三个人的眼神。她们明明知晓一切,却放任摄像头存在的理由。 我感觉到一种刻意为之的意图,将一切串联成了一条线。 冷汗顺着后颈滑下来,一路淌过脊背。 「……你……想让我做什么?」 好不容易挤出的声音变得嘶哑。 「我想请您帮我寻找佐野优斗。」 响星的话语中没有一丝迷茫。 「我刚才也说过了,我有作为第五位女主角的自觉。但是,我却没能参与进【LoD】的剧情中。」 她直视着我,语气坚定。 「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辽空响星到底是什么——我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随后,她看着我莞尔一笑。 「聪前辈。虽然我们的诉求不同,但在必须寻找佐野优斗这一点上,利益是一致的,对吧?」 接着,她伸出了右手。 「……难道你不想,亲手揍他一拳吗?」 因为事故而一度彻底废掉的右手,此刻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一股力量。 「那么——这就算达成契约了吧?」 「……请多关照。」 「嗯。」 我回握了她的手。 ——呐,你们几个,到底在想什么啊……? ◇ 「把事情交给响星办的我真是个笨蛋……!」 「这话也太过分了吧!只是因为今天是节假日,所以学校刚好没人而已嘛!」 「即便如此,擅自闯入学校也太过分了吧!」 虽然我们回到了母校,但校门紧闭。 查了一下才发现今天是个学校假日。别说社团活动了,学校里连个老师的人影都没有。 开阔的校园外围被绿色的防护网严严实实地包裹着。为了保护学生免受外界危险,这也是理所应当的。 ——毕竟如果有像我们这样的入侵者出现就麻烦了。 「咱们高中也太好进了吧~。这种地方居然有个洞。」 响星指着防护网下方。那儿果然破了个大洞。洞口周围的金属框架扭成了一团,铁丝末端已经生锈。缺口大到足够让一个成年人通过。 「……我姑且问一下,响星你说你上个月回过学校,该不会就是为了开这个洞吧?」 「再怎么说我也不会去犯罪啦。这个洞啊,从我是学生那会儿就有了呢。有些讨厌长跑的学生会从这里溜出去。」 响星笑着说道,侧脸交织着怀念与顽皮。 「上个月来确认的时候,发现它居然还在,真是太好了呢。」 等今天的事办完了,我还是以校友的身份给学校打个电话吧。 「那么——请跟紧我哦。福尔摩斯君。」 「这时候难道不该叫华生吗。」 虽然我嘴巴在吐槽,但视线却不自觉地被响星的动作吸引了。只见响星蹲在防护网前,用手拨开网眼,钻了进去。 「嘿,咻……好了。」 微风吹过,周围的树木沙沙作响。 ——虽然说这个不太好,但,能看到哦……。 红色的露肩连衣裙轻轻摆动,露出了肩膀到后背的曲线。柔软的布料反射着光,衬托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 「啊。」 我不禁发出一声呢喃的瞬间,风再次吹起。 裙摆翻飞,她的双腿耀眼地显露出来。 ——你看,我就说吧。完全看光……。 「前辈是不是在期待能看到什么呀~?」 响星回过头来,眯着眼,一脸恶作剧得逞的样子。 「诶?」 裙摆再次晃动,露出了里面的黑色短裤。红色与黑色,还有她那白皙的皮肤。这种对比莫名地刻进了我的脑海。 「可惜了!这叫作『裙裤』,是时尚穿搭的一种哦。想看里面的话,请等当上男朋友之后再说吧——」 「快点给我进去。」 「痛!痛痛痛!请不要踢人家的屁股——!」 我脱掉鞋,狠狠踹了一下响星的屁股,她一个踉跄钻过了网。 我也跟着弯下腰,从防护网下方钻了过去。钻的时候让膝盖沾到了沙子,裤子也弄脏了一点。于是我随手拍掉尘土。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阔别已久的母校操场。周围安静得过分,那景象却反而让我胸口深处微微发紧。 我们来到操场后方,能看到棒球部用的高大的绿色防球网。围栏对面,田径部的跑道呈环形延伸。石灰画出的白线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格外刺眼。 我们小心翼翼地穿过操场,注意不踩到那些白线。 这种画线的工作向来是一年级生的活计。我虽然没有体育社团的经验,但以前经常看到因为线画歪了或者深浅不一而被学长或老师训斥的场景。 「这种一个鬼影都没有的学校也挺有意思的嘛~。」 「……总觉得有点阴森。」 响星的声音夹杂在风中传来。平时应该有老师在巡视,但现在却空无一人。教学楼的窗户紧闭,反射出的光像镜子一样折射过来。 风撞在墙壁和围栏上,偶尔发出如低吼般的声响。 辽阔的校园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简直像是一个与现实切割开来的精致盆景。 「我们该怎么进教学楼?」 进入校园和进入楼内的难度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总会有哪儿开着的啦。」 她笑眯眯地朝我竖起了大拇指。 你这计划也太半吊子了吧…… 「教学楼很大哦?忘关一两扇门可是家常便饭啦。毕竟是我们的后辈嘛~。」 「这倒也是。等一下,别把我也扯进去。」 无论如何我也不想被归类到和响星一样的层级。 我们绕到了教学楼后方。考虑到玄关那里肯定会锁的死死的,于是我们寻找着后门。水泥地面被阳光晒得滚烫,热量透过鞋底传上来。风穿堂而过,围栏再次发出哐啷声。 响星拉了一下滑门把手,门伴随着轻微的摩擦声开启了。 「怎么样!」 她一脸得意地回头,笑容灿烂。 「看来和响星同水平的『遗憾后辈』还真不少呢……今年的升学率肯定完蛋了……」 「你什么意思啊!?」 我轻轻叹了口气,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 建筑物外是能把人皮肤晒焦的灼热阳光,然而室内则因为没有直射光而显得昏暗,空气也透着一丝潮湿。 外界的喧嚣一下子远去,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拧开水龙头,伴随着金属声流出了温水。我凑过去润了润喉咙。水虽然不凉,却带着一种莫名怀念的味道。响星也在旁边洗着手,笑个不停。 走廊里整齐排列着储物柜。上面杂乱地堆放着私人物品。 叠好的体操服、忘了带回家的饭盒、剩下一半的水壶、偶像的照片、韩流明星的杂志、前前周的《少年Jump》。甚至还有一些被默许存在的、塑料手办的盒子。 「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是呢~。」 我和响星相视而笑。大概是因为学生的偏差值差不多,连这种邋遢的风格都如出一辙。看着这些,就像在窥视自己的高中时代,让人觉得有点难为情。 「去教室看看吧!」 「喂,等等。」 响星这般说着,便迈步向走廊深处走去。她双手在身后交叠,金发摇摇晃晃。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射入,将响星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快,响星的背影就消失在了教室内。 我也跟着走了进去,发现响星正坐在窗边的位置上。 她擅自把窗户开了一道小缝,托着脸颊眺望着窗外。 吹进来的风摇动着窗帘,阳光打在响星的金发上反射开来。 我也在她旁边坐下,缓缓地扫视了一圈教室。 「这间教室原来这么窄吗?」 「说明我们也长大了呀。」 「也是。」 「色狼前辈刚刚是不是想着,『原来响星也成长了啊,哈喇子……』这种下流的事?」 「呵。」 「你居然嗤之以鼻!?」 无视了响星的俏皮话,我轻轻靠在椅背上。臀部和背部传来了怀念的触感。 「——说起来,前辈你会想回到高中时代吗?」 她托着腮,语气轻快地问道。 但那声音里却透着一丝谨慎,似乎在探寻我的答案。 「完全不想。毕竟那时候樱月她们不在我身边。」 「这种时候就别撒狗粮了啦……」 响星垂下眼帘,微微叹了口气。 在这个即将迎来暑假的七月午后。 从敞开的窗户涌入带着热意的风,缓缓摇曳着窗帘。 沾染在课桌椅上那怀念的陈旧木香。 黑板上残留的粉笔灰。 在阳光下泛着白光的教学楼外墙。 这一切带来的不只是『怀念』。 更有一种『某种无法忆起的事物就在近旁』的实感。 我深吸一口气。 ——差不多,也该结束这种伪装・・・・・・了吧。 「……呐,响星。」 「嗯?」 「——你为什么,要假装成『第五位女主角』,来接近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强风猛地灌了进来。 窗帘被吹的大幅度飞扬,撞在窗框上,发出干涩的脆响,在教室内回荡。 「——真过分呢~。我确实是第五位哦?」 响星鼓起脸颊,做作地抗议道。 「唯独这件事,绝对不可能。」 「——」 当我语气坚定地断言时,响星沉默了。 响星初次与我相遇时,确实表现出她知晓【LoD】的内容,并以此接近我。 她表现得很完美。 正因如此,我才会被她骗到——相信了『第五位女主角』的存在。 但是。 「——我在前世,可是一直到死都在玩【LoD】。」 这是我那贫瘠人生中唯一值得自豪的事情。 所有的CG,所有的文本。 结局的分歧,对话的细微差异。 直到彻底记住为止,我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 甚至可以说无数遍。 「【LoD】的开端——你们的开学典礼我也看过无数次。甚至到了能记住路人甲的脸的地步。」 「——」 响星一言不发。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所以,够了吧?」 我向前踏出一步。 「辽空响星 —— 你只是个路人。」 在我做出这个断言的刹那,教室内的空气似乎骤然变冷了。 之所以我没能第一时间从长相上认出响星,理由很简单。 因为她是『大学出道』。 发色、服装、气质,她变得简直判若两人。 「……不愧是聪前辈呢。」 响星像是认栽了一样,轻轻吐出一口气。 随后,她拿出手机,举到了我面前。 屏幕上显示的——是【LoD】最开始的那张CG。 响星用手指放大了画面,出现在那里的,是一个很难与眼前金发辣妹联系在一起的、梳着麻花辫、戴着眼镜的少女。 朴素、不起眼,完全符合『文学少女』定义的普通新生。 ……再怎么说,这也变太多了。 「顺便问一句,前辈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用一种像是在闲聊的口气,轻快地问道。 「去握手会的时候。」 「居然那么早就被发现了啊……。既然这样,早点告诉人家不就好了。」 响星鼓起脸颊,有些不满地说道。 仅看这个动作,还是带着玩笑的调调。 可说真的,想叹气的人明明是我才对。 「——我没说是因为,响星你在隐瞒着什么。」 「诶?」 如果辽空响星真的只是一个普通路人——我也不至于绕这么多弯路。 我只需要在识破她身份的那一刻拉开距离,一切就结束了。 「当我发现响星你是路人时,心中就浮现出了一个怎么也挥之不去的疑问。」 我没有移开视线。 「辽空响星你明明是【LoD】里的角色……为什么,会『发觉』到这个世界是【LoD】呢?」 请试想一下。 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你,你所在的世界其实是个游戏世界。 你是路人。他是主角。她是注定要和他结合的女主角。你是炮灰。他是魔王。 你的人生就这样和说明书一起被强加到了手中。 你还能笑得出来吗? 你能接受得了吗? ……不可能的。 要是真有人能从心底相信这种说法,不是理智坏了,就是精神已经出了问题。 严重点,直接送去精神病院也不奇怪。 因为那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一点都不奇怪。 樱月她们是例外中的例外。 那是因为身为转生者的我偏偏把【日记本】这种定时炸弹给留了下来,她们才会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 但即便如此,如果我不是作为当事人,那本【日记本】也不过是一份恶意跟踪狂自我满足的观察记录罢了。 要是换了别的人来读,我这会儿大概正以另一种形式被『保护』起来吧。 既然如此,有可能察觉到这个世界是游戏世界的,就只可能——。 「前辈,你是把我当成『转生者』了吗?」 响星的声音,静静地插了进来。 简直像是从我脑子里把想法直接读出来了一样。 「回答正确……」 我没打算否定,也不想隐瞒。 ——只是。 「不过,后来我发现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呢……」 「诶?」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困惑。 我深深坐进椅子里,椅子发出了一声吱呀的惨叫。 确实,直到不久之前,我都以为响星是【转生者】。 甚至直到这一刻,我也在如此祈求着。 我垂下视线,将手伸进包里。 指尖在包底摸索着,终于碰到了一样硬邦邦的东西。 棱角分明的触感。是一叠纸。有着熟悉的重量。 摸着这个东西,让我的胸口深处泛起阵阵凉意。 ——当初樱月她们向我告白时,大概也是这种心情吧……。 我用指尖发力。 然后从包里扯出了那件东西。 那一瞬间,响星的瞳孔猛地放大。 那双如晴空般湛蓝的眸子,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僵在那里。 「那个……!」 响星无法掩饰情感地漏出了声音。 那本看起来经历了漫长旅途、属于响星的——【日记本】。 「……您还真是个,坏心眼的前辈呢。」 响星轻轻吐出一口气。 听起来既不像在生气,也不像在责备。 那是一种,仿佛彻底死心了的声音。 「我本来就是个腹黑男啊。」 「……今天才领教到。」 她这样说着,脸上却还是带着微笑。 但那个笑容,却显得有些虚弱。 「……是什么时候?」 「和你一起看《轮回》的时候。」 那时,趁响星离开座位的间隙,我翻了她的包。 因为有可能会危害到樱月她们,我也顾不得手段是否正当了。 只是……我一点都不想知道真相会是这样。 「这样啊~。」 响星无力地呢喃着。 「里面的内容呢——」 「……当然,全都读了。」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细弱。 「……您已经知道了呢。」 「……嗯。」 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想要知道这里是【LoD】的方法,只有一个。 那就是直接听作为【转生者】的我亲口述说。 樱月她们是通过阅读我的【日记本】得知了秘密。 那么,响星呢——? 那些偶尔流露出的悲伤笑容。 那些仿佛在祈求什么的视线。 散落的记忆碎片连成一线,在脑海中闭合。 「——响星你曾经,一直就在我的身边。」 响星保持着沉默。 仿佛在无声地肯定着这个答案。 或许,我一直以来都太自以为是了。 自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真相,自以为是孤军奋战救下樱月她们,自以为粉碎了【LoD】的剧本。 自以为樱月她们虽然间接知晓了我的行动,但在真正意义上,并没有谁完全知晓当年的那个我。 这,真是一种无药可救的傲慢想法。 「为什么,我竟然没意识到这种可能性呢……」 我为什么会理所当然地认为,只有我一个人在品尝『被遗忘』的痛苦? 喉咙深处一阵火辣辣地疼。 「是我 —— 把你给忘记了啊……」 响星,也是『强制力的受害者』。 ◇ 【某位女孩的日记本】 4月8日 ━━━ 今天是我的入学典礼! 不过因为发生了件实在太离谱的事,所以我决定在【日记本】里先记下来。 话说我们学校里是不是有跟踪狂啊!? 4月29日 ━━━ 那个男的名字叫入谷聪。 我们学校有四位超级美女:西园寺樱月。北川丽音。南条朱奈。东云紫乃。 他对这四个人表现出了异常的执着。 不过更让我在意的是,入谷聪还对一个叫佐野优斗的男人也…… 这男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5月1日 ━━━ 这段时间一直都怀着正义感去跟踪入谷聪,结果把自己搞成独行侠了☆ 同学都不约我出去玩呐……。 5月10日 ━━━ 我跟踪那个跟踪狂的事,终于暴露了。 他居然说: 「别再当跟踪狂了。」 总之,我先拿鞋狠狠揍了他一顿。 5月11日 ━━━ 我告诉他,我要报警。 结果,他对我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说什么这个世界好像是什么叫【LoD】的游戏世界? 「我会证明给你看,所以等我几天。」 这男的,难道是电波系……? 5月14日 ━━━ 他递给了我一本叫【攻略本】的东西。 还说:「直到我们毕业典礼那天为止,【攻略本】上写的事情都会发生。要是出现了不一样的现象,一定要马上联系我。」 ……蠢死了。 5月15日 ━━━ 真的假的啊…… 正如【攻略本】里写的那样,西园寺樱月确实去找佐野优斗商量事情了。 可佐野优斗不是个人渣吗? 前辈还在嘴硬:「只、只是碰巧而已!那家伙还没把表面人渣的那部分彻底撕下来!」 我对此暂且持保留意见。 6月11日 ━━━ 按照这上面的说法,今天北川丽音会被人搭讪,我立刻赶去了现场。 「啊,还好没什么事。」 不过佐野优斗……并没有去救北川丽音。 前辈你就别替他辩解了:「……哎,毕竟对方长得也挺凶的嘛。哈哈哈……」 我对此暂且持保留意见。 7月5日 ━━━ 今天我非得狠狠干这个入谷聪一顿,把他送进医院去不可! 他居然说要去偷看南条朱奈在教室里换衣服。 还振振有词地说什么—— 「这是事件需要,没办法吧!」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喘得还挺粗呢。 至于那个什么佐野优斗——就更不用说了。 他竟然试图性骚扰,结果朱奈学姐逃掉了。 前辈你还好意思说:「不可原谅!那个混账!」 可怜的难道不是同时遭遇未遂性骚扰和偷看的学生会长吗? 我对此暂且持保留意见。 9月4日 ━━━ 东云紫乃好像想要交朋友。 真可爱呢。 佐野优斗偷看了东云紫乃的笔记本,向她发起了挑战。 「呵,过了一个暑假,总算像个男人了啊。」 聪前辈一脸骄傲地谈起了佐野优斗。 9月8日 ━━━ 前辈恨恨的说:「那个蠢货,根本就一点都没学习嘛……」 就是说啊。 话说回来,前辈,你不复习反而带我去游戏厅,还有脸说别人吗? 你倒是教我学习啊? 不过,要是你真去复习的话,我…… 9月9日 ━━━ 【悲报】:跟踪狂太会教人了。 好不甘心。 不过,有聪前辈在的话,我的考试不就是轻轻松松吗? 9月15日 ━━━ 这个入谷聪的配置也太高了。 不只是会学习,运动也行。 可怕的是他的资产。 那可不是高中生该有的数额吧? 我要请他把能赚钱的股票名字写进【攻略本】里。 拜托啦♡ 9月20日 ━━━ 我早就这么觉得了,那个垃圾——佐野优斗就是垃圾中的垃圾。 反观我的聪前辈才是真正的好人。 是完美绅士大人♡ 10月1日 ━━━ 聪前辈总算想通了。 既然是自己喜欢的女人,那就自己去给她幸福呀! 我倒是无所谓啦,反正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上聪前辈的! 10月7日 ━━━ 聪前辈和樱月前辈她们相处得很好。 好事,好事。 咦?等等。 我这是又变回孤零零一个人了!? 10月9日 ━━━ 今天聪前辈的眼神看起来很难过。 好像被那四个人连存在本身都给无视了。 女人,真可怕…… 可是为什么呢。 我居然有点高兴。 总之—— 「别在意啦,前辈☆」 10月12日 ━━━ 有聪前辈在,考试根本轻轻松松啦WWW 聪前辈好像也想通了,这次考试决定认真到不能再认真地上场了。 照这样看,下周聪前辈的大名是不是就要传开了呀。 10月18日 ━━━ 为什么聪前辈拿不了第一呢? 据他说好像是因为那个什么【LoD】在起作用。 比如说,东云紫乃在剧情中就是全年级第一。 可要是聪前辈拿了第一,【LoD】的剧情就会发生冲突。 为了不让那种事发生,维持既定剧情运转的力量——『世界的强制力』就会介入。 这样一来,很多事情我都能想通了呢。 前辈说:「只是,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啊……」 10月25日 ━━━ 那四个女孩之所以不记得聪前辈,也是『世界的强制力』造成的。 本来如果是聪前辈的话,绝对能代替佐野优斗把那四个人全都攻略下来。 ……总觉得有点火大。 10月31日 ━━━ 前辈说:「我,可能会死。」 哈? 11月1日 ━━━ 入谷聪是【LoD】里的路人。 然后,不知为何会被卷入女主角们的结局,然后就这么死掉。 这算什么啊……。 前辈只是回答我:「我也不知道……」 这里还有一个问题。 如果佐野优斗不把所有人的好感度升满,最后就会走向全灭结局。 最后前辈说:「樱月她们的问题,就由我们来解决吧。只能这样了。」 等等,我也得帮忙吗!? 11月6日 ━━━ 我们想尽办法旁敲侧击,总算让那四个人对佐野优斗的好感度提上去了一些。 可结果,却被『世界的强制力』当成没发生过。 看来,能拯救那四个人的,必须得是佐野优斗才行。 11月10日 ━━━ 樱月前辈去找佐野优斗商量,可那个垃圾几句话就把她打发了。 可聪前辈却说:「我有个想法。」 11月15日 ━━━ 聪前辈决定去买樱月前辈的写真集。 如果把这件事算成佐野优斗的功劳,是不是就能让『世界的强制力』高抬贵手呢。 ……这就是他的推论。 总之,聪前辈似乎打算一口气买下一百本樱月前辈的写真集。 「真的假的……好像有限购。」 诶?我也要买吗!? 11月20日 ━━━ 我把握手会的门票寄到了佐野优斗家里。 可我不觉得他会蠢到就这么屁颠屁颠跑过来…… 12月24日 ━━━ 好好好。 是我太高看那家伙了呢——! 12月25日 ━━━ 樱月前辈在感谢佐野优斗。 前辈欣慰的说:「总之,这样一来,樱月就能先避开坏结局了。」 真好啊! 1月10日 ━━━ 我们下一个目标是拯救丽音前辈。 据说丽音前辈会因为毒父母而被打死。 至于那个垃圾,我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 反正他根本不可能会来救人。 1月14日 ━━━ 就结论来说。我们没找到那个钱包。 明明大冬天的,我都下河去找了…… 聪前辈只是说:「……执行B计划吧」 1月15日 ━━━ 居然会为了一个山寨钱包高兴成那样呢。 那个老女人。 1月20日 ━━━ 「成了啊。」 这样笑着的聪前辈,神情里却有那么一点点悲伤……。 1月21日 ━━━ 好像找到钱包了。 这怎么看都是A货吧……。 1月22日 ━━━ 【攻略本】上写着,佐野优斗会赢过东云紫乃。 不是,这怎么可能……他根本什么努力都没做啊。 不过,如果是前辈的话,我觉得应该赢得了就是了。 「就是这个法子!」 诶? 2月1日 ━━━ 真的假的啊……。 真能行吗? 不,可是。 如果是替考的话,说不定能成……? 2月28日 ━━━ 佐野优斗居然真的拿第一了……。 呃,我想吐……。 3月1日 ━━━ 紫乃前辈和佐野优斗变得很要好了。 能交到『好朋友』,真是太好了呢。 是啊,真是『好朋友』呢。 3月3日 ━━━ 佐野优斗撞见了正在为难的朱奈前辈。 嗯。果然那家伙直接无视呢。 我早就知道了。 那么,就由我们去拯救最后一位女主角吧! 3月4日 ━━━ 朱奈前辈父母经营的公司,是一家印刷公司。 本来,按理说应该是由佐野优斗来写一本自费出版的轻小说……好像是这样。 然后,那本书不知为何还会卖得很好……好像是这样。 虽然我不知道那个垃圾为什么会有文笔,而且看样子,他也并没有打算去救朱奈前辈。 「——那就来个代笔作战吧。」 聪前辈一脸得意地说着,把本该由佐野优斗写出来的《轮回》拿了过来。 不过,就算是这么高配置的前辈。 也辜负了我的期待—— 好好笑www 这根本是中二病厕纸啦www 聪前辈在我的嘲笑下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3月11日 ━━━ 因为聪前辈没有写作才能,所以花了不少时间。 不过,这样一来,朱奈前辈应该也能得救了吧。 3月15日 ━━━ 这种厕纸居然也能卖的这么好??!! 『世界的强制力』也太夸张了吧!! 3月22日 ━━━ 居然还重版了! 可我们根本没收到稿费啊……。 3月30日 ━━━ 朱奈前辈向佐野优斗道了谢。 前辈有些落寞的说:「——这样就好了,对吧?」 嗯,辛苦了。 虽然怎么样都无所谓啦,前辈。 今天我请你哦? 4月8日 ━━━ 升上二年级了。 聪前辈他们已经是三年级了。 今天我奔向那道早已看惯的背影时…… 前~辈! 「抱歉,你是谁?」 ——哎? 5月15日 ━━━ 聪前辈失去了与我有关的记忆。 『世界的强制力』是为了维护剧情而存在的力量。 聪前辈和我的行动,大概是被判定成妨碍了吧。 不过,也无所谓啦! 反正我本来就习惯一个人了! 我也曾努力想让他回想起我,可还是没用。 哭什么的……。 6月18日 ━━━ 因为【LoD】的事件本身还在继续,所以聪前辈也还在继续跟踪那个垃圾。 而那个垃圾总会一脚踩中地雷,聪前辈大概也没法放下心吧。 可是啊。 别露出那种难过的表情啊…… 现在前辈脸上的表情。 已经不是那个热爱【LoD】的前辈会有的表情了。 7月21日 ━━━ 「已经没事了。」 前辈的背影显得很单薄。 大概是已经忍耐到极限了吧。 「好!我要跨过前世的考试创伤给你看!」 8月15日 ━━━ 不知道是不是一直在拼命学习,前辈一直没从公寓里出来。 要不要告诉他比较好呢。 自从聪前辈不见之后,佐野优斗就暴露本性了—— 樱月前辈她们都很困惑。 ……应该只是我多虑了吧? 聪前辈肯定是已经确认自己没事了,所以才抽身退出的吧。 9月17日 ━━━ 聪前辈对【LoD】的发展已经不怎么上心了。 感觉就是个正经的考生。 不过,他似乎还是会从远处观察情况。 10月31日 ━━━ 正如【攻略本】里写的那样,大家向那个垃圾告白了。 而佐野优斗——却选择了暂时搁置答复。 聪前辈一下子瘫坐了下去。 「为什么——?」 11月1日 ━━━ 我知道,一切都会被『世界的强制力』强制抹消。 但是,我还是把【攻略本】给前辈看了。 虽然是在赌,但我一提『世界的强制力』,他就相信了。 看来,全灭结局——已经确定了。 11月10日 ━━━ 一句话总结,就是我们都太大意了。 都觉得剩下的全是简单到连婴儿都不会选错的选项。 可是,前辈。佐野优斗是个人渣啊? 这个世界虽然是【LoD】,可对我们来说,它就是现实。 根本不存在什么选项……。 11月11日 ━━━ 原本直到不久之前,都还存在着能够改变未来的选项。 可是,如今路线已经固定为全灭结局,再也没有改变未来的办法了。 聪前辈只是重复着:「对不起……」 所以啊,聪前辈。 你为什么要向那四个人道歉呢? 11月20日 ━━━ 「总之,先想想活下去的办法!」 那当然了! 11月29日 ━━━ 眼看着聪前辈一天比一天坏掉,真的很难受。 12月2日 ━━━ 如果我在暑假的时候,就告诉聪前辈一切的话……。 12月13日 ━━━ 对不起 12月15日 ━━━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12月16日 ━━━ 神啊,请救救聪前辈……。 12月20日 ━━━ 为什么非得是前辈去死不可呢……? 前辈明明只是想救人而已!什么都不知道的你们,也一样是共犯! 12月24日 ━━━ 『北』在那家伙和聪前辈面前有说有笑。 12月25日 ━━━ 『北』对聪前辈做了些施恩图报似的事。 明明是个把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的忘恩负义之徒,居然还好意思摆出那种样子! 12月26日 ━━━ 真是个笨蛋前辈。 你明明早就知道,自己会被忘掉的吧……。 1月9日 ━━━ 听说聪前辈把学生证弄丢了。我本想装作陌生人去帮他。 可因为『南』正对着他微笑,我犹豫了。 1月160日 ━━━ 聪前辈……很高兴。 1月11日 ━━━ 请不要忘记我啊……。 1月24日 ━━━ 看来多亏了『北』和『南』,他总算打起精神来了。 真狡猾啊……。 1月28日 ━━━ 我对『东』说了【LoD】的事。 明明每天都陪在前辈身边、和他说话的人是我,难道我就是不行吗……。 他看起来非常开心。 1月29日 ━━━ 前辈你这个傻瓜……。 到底还要被背叛多少次,你才甘心呢? 2月2日 ━━━ 今天聪前辈说想去死。 明明我每天都在告诉他,唯独那样绝对不可以,可他就是不听。 虽然我真的很不愿意,但我还是把『西』带到了聪前辈身边。 还好,结果很顺利。 真的,还好。 2月6日 ━━━ 前辈考试辛苦了。 今天请好好休息。 2月17日 ━━━ 果然,我没法成为那个特别的人啊。 我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的…… 2月18日 ━━━ 就连『世界的强制力』也不是无敌的! 我们绝对要把它彻底砸碎! 2月19日 ━━━ 我会救你的! 2月20日 ━━━ 一定有办法的! 2月21日 ━━━ 有的……一定有的啊! 2月22日 ━━━ 有的…… 有的啊…… 一定有的啊…… 2月23日 ━━━ 为什么要杀入谷聪!? 给我回答啊,你们这些人渣! 2月28日 ━━━ 求求你们。 求求你们了,救救聪前辈吧。 聪前辈明明是为了救自己喜欢的人才拼命努力的啊!? 救救他…… 3月1日 ━━━ 佐野优斗。 只有你,我绝对不会原谅。 如果聪前辈死了,我绝对会杀了你。 3月2日 ━━━ 你们这些创作者也一样。 3月3日 ━━━ 可我连那些人在哪里、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3月7日 ━━━ 如果把我的身体献出去,能不能多少让聪前辈心里轻松一点……? 3月8日 ━━━ 所以请不要自杀! 请不要放弃! 我人生中扇出去的第一个耳光,居然会发出如此悲伤的声音。 3月9日 ━━━ 前辈告诉我:「……我想到一个办法了……」 诶? 3月10日 ━━━ 用死去拯救那些女人!? 你倒是给我想想能让自己活下来的办法啊! 为什么……你还能露出那种如释重负一样的表情啊!? 3月12日 ━━━ 请不要放弃! 喂,求你了! 别这样。求你别这样啊! 我明明……还是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 真的,求你……别这样啊…… 3月13日 ━━━ 前辈居然把我的告白忘得一干二净。 怎么能这么过分。 他把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条递给我,说如果自己得救了,希望我把这段话转告给那四个人。 迟钝到这种地步,已经是一种罪了。 我把那张纸条藏进了前辈的房间。 给我活下来,自己去说。 笨蛋。 笨蛋。 大——笨——蛋! 我不要…… 我不要……啊…… 3月14日 ━━━ 前辈们毕业典礼那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澄澈的蓝天下,冬天的残影虽然还沉在空气深处,可那种刺骨的寒意已经悄悄退去,开始掺进一丝柔软的暖意。 街树枝头上,还留着许多紧紧闭合的花苞。可再往里看,分明已经潜伏着马上就要绽开的春天气息。 有的人和社团伙伴互相拍着肩,依依不舍地告别。 有的人聊着庆功宴的话题,吵吵闹闹地笑个不停。 有的人和家人并肩站在校门前,一次又一次按下快门。 校内满溢着庆祝毕业这一人生节点的热气。 「——」 我从那一列列祝福之间,无声地穿行过去。 像我这种朴素又不起眼的人,甚至连这片华丽背景的一部分都算不上。 没有人把目光投向我。 也没有人来和我搭话。 我只是一个路人而已。 在毕业生的人潮之中,身为在校生的我独自一人逆流而上。 那个和我关系很好的前辈——已经不存在了。 「——」 穿过校门之后,毕业生们正走在最后一段放学路上。 他们时不时停下脚步,回过头仰望校舍,然后再往前走上几步。 那种舍不得斩断留恋的步伐,让时间都显得格外缓慢。 我从他们旁边超过去。 我又不是来找他们的。 就像平时随便扫过工厂招牌时那样,不带任何感情,只在视野边缘一掠而过,然后径直往前走。 「——找到了。」 越过那群乌泱泱的『主角们』之后,我的前方站着四人组的美少女集团。 原本应该是普通的上下学道路,唯独那里像是被单独裁切出来似的,明艳得不真实。 就像樱花突然在那里绽开了一样。 可是—— 「无论最后选了谁,都不许心怀怨恨哦?」 樱月前辈正锐利地瞪着另外三个人。 她的声音明明装得轻快,里面却绷得很紧。 「还轮不到你来说。」 丽音前辈粗暴地把垂到耳边的银发拨开。 光是那一个动作,就已经把她糟透了的心情表露无遗。 「好啦好啦。至少今天毕业典礼,大家还是和平相处嘛~」 朱奈前辈带着一如既往软绵绵的笑容,插到两人中间。 不过仔细一看,她的制服上全是毛球,还沾着好几处脏污。 「——」 紫乃前辈什么也没说,仿佛另外三个人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存在。 她只是双手抱着书包,静静闭着眼。 是正在祈祷?还是在逃避现实?从她的表情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贴着她们四个人身旁,无声地走了过去。 「抱歉,等很久了吧!」 从身后传来一道轻薄得过分的声音。 那一瞬间,我清楚地感觉到,那四个人之间的空气一下子全都松了下来。 「太慢啦!」 「抱歉抱歉。」 樱月前辈用像是责备般的语气开口,那家伙则带着为难似的笑意道歉。 仿佛把那段对话当成信号似的,一如既往的白痴拌嘴就这么开始了。 「……无聊死了。」 我低低啐了一句。 脚步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像是要甩开从背后传来的声音一样,我只顾往前走。 无视那个对一切一无所知的万恶根源。 「——大家,都来做我的『炮友』吧。」 「——!」 那句话传进耳朵的瞬间,我呼吸一乱,直接小跑了起来。 声音也好,脸也好,连那个混蛋周身缠着的气息也好—— 所有的一切,都丑恶得令人作呕,恶心到让我想吐。 跑到十字路口时,信号灯是红的。 「哈啊……哈啊……」 明明想把乱掉的呼吸调整回来,胸口深处那股翻腾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就在那时,一阵强风吹了过来。 初春的第一阵强风撩乱了我的头发,也将视野一瞬间搅得凌乱。 我的眼镜微微起了雾。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法把视线从前辈身上移开。 他站在红灯前,仰头望着天空,整个人像在发呆。 看不出半点紧张,也看不出半点焦躁,和平时几乎没有两样。 前辈将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边肩上挂着毕业证书,正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啪嗒。啪嗒。 那细小的声音,不知为何特别清楚。 我忽然移开视线。 围栏背后、照不到太阳的阴影里,还残留着一小片积雪。 那种不适合出现在祝福季节里的、脏兮兮的白。 我往前踏出一步,把那片雪狠狠踩碎。 在鞋底下,雪发出咕叽一声,立刻失去了形状。 融掉的雪水润湿了柏油路面,一点点慢慢扩散开去。 「——终于,还是到这一步了啊。」 忽然,从旁边传来了聪前辈的声音。 像是自言自语,又并不是说给我听的。 就在那一刻,强风再次吹起。 「明明到昨晚为止,我还一直抖个不停呢……」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向天空。 那动作毫无意义,却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快逃啊! 明明想这么喊,喉咙却堵得发不出声音。 我几乎每天都在对聪前辈说。 一次又一次。 只要我把【攻略本】给他看,他马上就会理解。 可是,到了第二天——一切又会被修正成『从未发生过』。 世界就是这样被纠正的。 而这样的日子,今天就要结束了。 就算我在这一刻出声喊住他,结局也不会改变。 剧本正要迎来佐野优斗所期望的那个结局。 「接下来,就看我的赌注能不能赢了……」 听到这句话,我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赌注。 我用力握紧发抖的拳头。 根本没有一丝胜算。 是聪前辈一个人去死。 还是四个人被卷进去,一起死。 「——再见。」 樱月前辈的声音,真切得令人发疼。 「啊,樱月!?还有你们几个也是!?」 发出那种蠢透了声音的,是说出了最低劣告白的佐野优斗。 而对他彻底失望的那四个人,正沉默地朝这边走来。 「……好了。」 旁边的聪前辈低低说了一句。 他打开书包,把毕业证书收了进去。 那动作过于仔细、过于平稳。 和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相比,平静得近乎致命地不相称。 为什么…… 为什么必须是聪前辈去死……? 这个世界里,他只是作为一个普通路人转生过来的、温柔得要命的前辈而已。 是个比谁都更笨拙的人。 却也是个比谁都更认真地去爱别人、去关心别人的人。 「——去死吧。」 胸口深处,一句脏话猛地炸开。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啊!? 为什么活下来的会是那家伙,为什么必须被杀掉的却是聪前辈? 为什么不是那个连自己爱过的女人都能害死的最差劲男人? 不是那个若无其事夺走别人功劳、把一切全都践踏得一塌糊涂的男人? 明明如此。 明明如此——把一切都拿出来的聪前辈,为什么…… 樱月前辈她们,已经快要走到这里了。 「……至少在最后,成全一下我的愿望吧?」 他静静地说道。 ——我不要。 「要是这样死了,跑去那边再重逢也太逊了吧。」 ——一个跟踪狂到底在说什么啊。你那副丑态,我早就看腻了……! 我好想这么喊。 可是,喉咙却拒绝了语言。 「……那么,再见了,【LoD】。」 那是仿佛已经彻底摆脱了一切、仿佛已经不再有任何后悔似的,过于清爽、过于解脱的笑容。 而在那双眼睛深处,没有映出我的身影。 等等啊—— 话语在胸口深处碎裂开来。 明明只要伸手,就一定够得到。 明明我那么希望你活下去,可你的心却已经把一切都放弃了。 信号灯开始闪烁。 我下意识抬起视线。 对面,一辆卡车正冲了过来。 像是根本没看见红灯一样,没有半点踩刹车的迹象。 我和聪前辈四目相对。 就在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他笑了一下。 「等等!」 等我终于喊出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抱歉。我不能让你们再往前走了。」 下一秒,聪前辈猛地把樱月前辈她们四个人狠狠推飞了出去。 然后,就那样——他被卡车撞上了。 身体被高高掀起,然后在沉闷的撞击声中重重砸落在地。 教科书和笔记本凄惨地散落一地,柏油路面上很快积出了一滩清晰的血泊。 「啊……啊……」 我双膝一软,直接瘫坐在原地。 地面的寒意,过了许久才迟钝地传了上来。 ——为什么,到最后你都不肯逃跑。 ——为什么,到最后我也没能去救你。 同一个问题,一次又一次狠狠干敲打着脑袋。 后悔像浊流一样一口气涌上来,堵得我几乎没法呼吸。 「她们几个……没事吧……」 我听见一道沙哑的声音。 「!」 聪前辈正看着那四个人的方向。 「哈哈,太好了……」 在确认她们平安无事之后吐出来的那句话,温柔得令人发抖。 他把拳头朝空中一举,脸上浮起带着几分坏劲的笑。 ——去死吧,混蛋。 我似乎觉得,他的嘴唇是这样动了。 然后,下一瞬,那只手臂便无力地垂落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 我立刻就想朝聪前辈那边跑过去。 可是,身体却根本不听使唤。 从喉咙里涌出来的,只有眼泪和发抖的声音。 很快,卡车司机跳下车来。 大人们也纷纷围了上来,很快在聪前辈身边围出了一道人墙。 远处,警笛声正一点点逼近。 而我只能怔怔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发生什么了?」 忽然,樱月前辈的声音传进耳中。 我转过视线,只见那四个被聪前辈救下的人,正带着困惑的表情站在那里。 那是真正什么都不知道的脸。 我的脑子,随着激烈的情绪,猛地重新运转了起来。 「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混账……!」 恶狠狠的话不由自主地冲出了口。 咂舌声在耳边显得格外响。 因为『世界的强制力』,那四个人的世界里,没有聪前辈。 聪前辈的心意。 曾经被他拯救过的过去。 那些全部的一切,她们都不知道,也永远不会有理解的一天。 这个道理我明白。 可感情上,我怎么都无法原谅。 而就在那一瞬间—— 「他还活着!」 诶? 我感觉胸口深处,像是垂下了一根极细的丝线。 像蜘蛛丝一样,脆弱得仿佛一碰就断,却又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对那四个人发泄迁怒般的情绪,在一瞬间全都消失了。 我几乎是被什么弹起来似的,猛地转头看向聪前辈那边。 「还……活着?」 救护车一到,聪前辈立刻就被抬上了担架。 急救人员的表情又硬又紧,简直是在拼命。 可也正因为如此,反而说明了——聪前辈还活着。 真的……吗? 『世界的强制力』是无敌的。 就连身为转生者的聪前辈,也无法违抗。 聪前辈能做到的,只有赌上自己的命去救那四个人。 我明明知道,就算怀抱希望,也很可能只是徒劳。 可是—— 「求求你……救救他……」 这不是朝着任何人发出的祈祷。 即便如此,我还是祈祷了。 因为我又看到了希望。 我麻木地一件件捡起散落四周的聪前辈的东西。 驱使着不听使唤的双腿,一样一样地拾起来。 再交给急救人员。 后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人群像蝼蚁一般四散开来,若无其事地重新回到自己的生活。 静静地。 静静地。 回到日常中去。 「拜托了……」 ──────────────────────── 第五章 『强制力的受害者』 「——我是后来在全校集会上,才知道学长您平安无事的。」 我们高中的楼顶上,有一个仅限天文部使用的天文台。 正如学校标榜自己『致力于理科教育』的官方说辞那般,这里的设备显得格外气派。 不过,很不巧今天这里落了锁,无法窥视到里面的景象。 响星将身体靠在观景台的铁丝网上,默默地仰望着天空。 渐沉的落日将天边烧得一片通红,随后一点点溶入夜色之中。 宛如临终挣扎般消散的光之粒子,映在响星那头长长的金发上,微微摇曳着。 ——而我的视线,怎么也没法从她的侧脸上移开。 响星没有回头,继续说道: 「起初……我是打算去探望你的。」 她轻声呢喃。 「但是,在听说学长你陷入重度昏迷后,我却害怕了。那个在最后的最后,没能坚信聪学长能活下来、并因此而却步不前的我,真的有那种资格吗——」 「——」 不是那样的。响星曾经支撑过我。 ——响星你也是『强制力的受害者』 。 我将几乎冲到喉咙的话语,生生吞了回去。 现在的我,根本没有资格对响星说出这种话。 失去了那些记忆的我,只能说出空洞的话语。 既无实感,也无分量。 只会沦为一种,仅仅作为声音排列出来的、字面意义上轻飘飘的安慰。 「不过我的运气真的很好。因为我们现在,又像这样重逢了。」 「是吗……」 我所能选择的,唯有这样不痛不痒的附和。 因为我害怕如果再说下去,某些情感就会化作有形的言语,这份恐惧让我犹豫不决。 ——我这个笨蛋。不应该这样的啊。 仿佛要甩开动摇的思绪一般,我闭上眼睛,短促地吐出一口气。 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手边 在我的手中,正攥着响星的【日记本】。 泪水浸湿的痕迹。狂乱涂抹的字体。 反复修改的页面,以及磨损破旧、伤痕累累的笔记本外皮。 这其中所倾注的感情,我已经痛彻心扉地知晓。 然后 —— 将这一切忘得一干二净的我的罪孽,在这一刻化作沉重的枷锁,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想要推迟给出答案,如果可以的话,甚至想从这一刻逃离。 我可以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将这暧昧的关系,在明天、后天、大后天……一直继续维持下去。 这种卑劣的选项在脑海中闪过。 而且,响星也许也是如此期望的。 但即使如此。 哪怕我接下来的行为,会深深伤害到作为『强制力受害者』的响星。 我也必须说清楚。 「——响星。」 我将空气深深地吸入肺部。 「我有必须要告诉你的事。」 「——我不要听。」 「唉?」 我根本没想过她会拒绝。 口中窝囊的发出了一声蠢笨的声音。 响星依然挂着微笑,注视着我。 那笑容像是硬贴在脸上似的,脆弱得不堪一击。 「骗子说的话,我一句也不想听。」 「响星……」 「你明明说过啊…………」 响星一直以来说着的的敬语,在这个瞬间,彻底崩塌了。 「你说过等【LoD】结束、没有了剧本,记忆就会恢复。还说到了那个时候,会重新和我在一起的……!」 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响星的眼中滑落 。 「可是……为什么你却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啊!?」 她一把死死攥住我的衣襟,狠狠把我扯了过去。 「你这家伙倒是很爽吧!把喜欢的女人全都收入囊中,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针刺般锐利的视线,从正前方死死将我锁住。 「而我才是最凄惨的那个啊!心灵就这样被你玩弄、被刻上烙印,被烙下了无法磨灭的回忆,是你让我青春的每一页里都有你的身影啊……!」 夹杂着呜咽的声音在剧烈颤抖。 「可为什么,你却什么都不记得了啊!?」 这句话,才是最致命的。 那是曾经的我,一直对樱月她们说的那句话。 「明明只有我一个人,一直被这些无法舍弃的回忆所囚禁……无法从过去中挣脱出来,可学长你却把我忘得一干二净,自己一个人奔向了幸福……」 她喃喃着, 『太狡猾了……』 那声音微弱得几乎快要随风消散。 「…………明明一直以来,都是我对前辈付出得更多吧……? 和你待在一起的时间,也比那些人更长吧……?我不是一直都在当那个比谁都对前辈更方便、比谁都更好用的女人吗……?」 听着这嘶哑不堪的声音。 我垂下视线,楼顶的地面上已经晕染开了一片泪痕。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需要全部记住这些事情呢?」 她如泣血般挤出低语。 「明明我试过好多好多次,想要讨厌你……前辈你真的是个很坏很坏的人。」 即便面对她那悲恸欲绝的神情,我也还是必须说出口。 ——逃避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喉咙发干,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嘴角开始不听使唤,但即便如此,我还是用力咬了一下嘴唇。 「……对不起。」 我闭上了双眼。 「即便如此——我喜欢的人,也只有她们四个。」 夏夜正式降临。 遗留在地平线彼端的那抹赤红之线正渐渐消散。 微风拂过,响星长长的金发在夜色中闪烁,随后,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归于宁静。 「——哪怕是骗我也好。」 响星无力地垂下头。 就那样,软绵绵地撞在了我的怀里。 「我也希望……你能对我说一声,『我爱你』啊。」 ──────────────────────── 第六章 【四方美女】VS【辽空响星】 地铁的这节车厢里,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其他乘客。 或许是因为我之前顾及到响星的状况,而特意选了最边上的车厢,才会变成这样。 响星戴着耳机听着音乐。 从我的位置,看不到她的表情。 ——好尴尬。 拒绝了响星心意的我,与被甩了的响星,此刻居然一同在车厢里摇晃着。 按理说,一起回家这种选择本身就是错的吧。 但是,我无法把那种状态下的响星一个人丢在那个昏暗的学校里。 我一开始决定,只要把她送到车站,就足够了。 之后的夜路,响星一个人也能回去。 毕竟要和刚甩了自己的人坐同一班车一定很难受,所以我本打算坐晚一班的车走。 ——但是。 响星却一直死死抓着我衣服的下摆不放。 她的力道很轻,轻到不足以拉住我。 可我还是能明确地感受到,她并不打算松手。 但她也没开口。 就这样,我们谁也没有开口,只是让沉默的光阴不断流逝。 窗外,熟悉的街灯正飞速向后掠去。 我通过眺望窗外,勉强打发着时间。 但这份缓冲的时间也终于到头了。 广播里静静响起了最近站点的报站声。 「——响星,不好意思……」 我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响星要下车的站点还在后面。 我本来打算在这里下车,和她就此道别。 谁知,响星却慢慢站起身,像是准备跟着我一起下车。 「……让我送到检票口前吧。」 她的声音虽然细微,却毫无动摇。 「……是吗。」 我已经想不到别的话了。 电车停稳,车门开启。 处于车厢边缘的我们,必然是从最后方走下站台。 下班的白领、社团活动结束汗流浃背的学生、低头玩手机的路人。 眼前的一切明明如此清晰,却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电子屏上的到站提示。 驶入对面站台的电车所带起的风压。 我一边恍惚地感受着这些,一边前行。 响星则跟在我身后不远处,但我没有回头。 踏上自动扶梯。 脚步被自动送往上方,我只需静静站立即可。 机器运转时单调的声响,让大脑逐渐变得一片空白。 ——到这里,就结束了。 走下扶梯,视野瞬间开阔。 检票口已经近在眼前,近得根本不给人继续思考的时间。 我的脚步停了下来。 这时,我才终于回过头看向响星。 然而,她却只是低着头,将耳机挂在脖子上。 即使如此,她身上却散发出一种仿佛与世隔绝般的静谧。 「——那么,我走了。」 说出口后,现实感终于随之而来。 我该传达的心意应该已经全部传达了。 再继续纠缠下去,也没有意义。 就在我这么想着,打算作最后的道别时—— 「——五次。」 「唉?」 那短短两个字,在嘈杂的人声中突兀地浮现出来。 「这是我被聪前辈甩了的次数。」 不是开玩笑的语气,也没有责备的意思。 只是单纯陈述着事实。 「……额。」 事到如今,我还配说什么呢。 「仔细想想,前辈真的很差劲。明明是我赌上一切的真心告白,你第二天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响星幽幽地瞪了我一眼。 「我觉得,那是『世界强制力』的错吧……」 「停!不许顶嘴!」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我不禁缩了缩脖子。 尽管说辞极其不讲理,但能听得出响星的声音里正一点点恢复生气。 「……不过,我可能也是在依赖这一点吧。」 响星长舒一口气,露出一抹微笑。 「反正前辈会把我的心意忘掉嘛,实际上就等于不算数。我只要一个人慢慢回味被甩掉的记忆就好了…………呜呜呜……」 「你何必自己往伤口上撒盐呢……」 我一边说,一边看着响星的表情慢慢黯下去,连周围的空气都像是一起跟着沉了下来。 明明会想哭的话,不说不就好了。 然而即使如此,气氛反而没有继续变重。 倒不如说,原本那种绷紧的感觉,稍微松弛了一点。 「总——之——!」 响星突然拔高了音量。 毕竟是在检票口前,周围的视线瞬间集中了过来。 「前辈现在记住我了!」 说着,她这次清晰地露出了笑容。 「只要你能够记住我,我们就能重新积累!」 那张脸上,已经看不见刚才哭泣留下的泪痕了。 「就这样一步。再一步的缩短距离,最后我一定会再次站在前辈的身边。就像高中时候那样!」 带着太阳般灿烂的笑容,她明确地宣告道。 「所以,前辈。我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下一秒,响星猛地扑进了我的怀里。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冲击与温热感便已传遍全身。 被她这么紧紧抱着,我只能呆立在原地。 「唔呼~」 她把脸埋在我的胸口蹭来蹭去,像撒娇一样呼出一口气。 我当然知道,她是在无言地渴求着我的回抱。 但即便如此,唯独这件事我做不到。 我只好把双手张开,摆出一个投降的姿势。 「快放开我啊……」 我的声音窝囊得细若蚊呐。 「才不要呢~!」 她的身体贴得更紧了。 环绕在我背后的手臂不断用力,紧贴度又深了一分。 ——这下是真的有大麻烦了。 我本以为『随她高兴』就是我能给出的最大的诚意。 虽然现在还是这么想的,但眼下的状况已经致命地不妙了。 「响星,差不多该……」 「再抱一会儿嘛~」 与撒娇的声音相反,她手臂的力道又加重了。 我的身体失去了退路,被彻底固定。 我能感觉到周围的视线正陆陆续续聚拢过来。 ——不妙。真的太不妙了……。 在旁人看来,这大概只是一对恩爱的小情侣在依依惜别吧。 但作为当事人的我,却像是在走一根钢丝般无法发笑。 可如果要我粗暴地把她推开,自己的良心又会备受折磨——。 「——出轨。」 一声掠过耳垂的、如同寒冰般刺骨的声音幽幽响起。 我的心脏字面意义上猛地一跳。 寒意顺着脊柱蔓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反射性地抬起头,正前方站着的——是樱月。 她的脸上挂着堪称灿烂完美的笑容。 她微微歪着头,直勾勾地盯着我。 检票口前的空气瞬间变得有些明艳。 路过行人们的视线,仿佛被磁铁吸引一般齐刷刷朝樱月聚拢而去。 然而,唯独樱月的那双眼眸里没有一丝笑意。 深沉的浑浊中,宿着冰冷刺骨的寒光。 而那视线所射向的目标,自然不言而喻。 正是此刻依然死死抱住我的——响星。 我试图通过晃动身体来甩开响星,拼命对她使眼色。 我的本能正疯狂报警:如果这时候开口,绝对是火上浇油。 「再抱一会儿!只要再抱一小会儿就好!」 谁知,她反而抱得更用力了。 简直就像在宣誓这辈子都不会放手一样。 ——求你了,听我一次劝吧! 就在我这么祈祷的瞬间。 「——是出轨呢~」 「——确实是出轨呢。」 我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发现朱奈和紫乃也站在那里。 朱奈正挂着那张理应治愈一切的笑脸。 但她的瞳孔却已经彻底失神,唯独脸上的肌肉维持着柔软的假笑。 至于紫乃,那是真正的恐怖。 她仅仅看了我一眼,露出了完美的笑容。 下一秒,那视线便如利刃般落在了响星身上。 仿佛在极其认真地琢磨着该如何将她大卸八块。 「——」 就在这时,从樱月身旁散发出了明晰的寒气。 丽音一言不发地朝这边走来。 她的脚步没有发出声音,但那股压迫感却沉重得令人窒息。 终于,她走上前停下,俯视着响星。 那是一双彻底抹灭了所有情感的、如同寒冰般的眼睛。 紧接着,丽音的手伸了过来,一把攥住了响星头上的蝴蝶结。 「——碍事。」 简短而冰冷的一句话。 「诶?呀!」 就这样,响星被强行从我怀里扯开。 她的身体甚至在空中晃了一下,紧接着重重跌坐在了地上。 「好痛……!你在干什……么啊?」 响星维持着女孩子坐姿,声音却一点点萎了下去。 与此同时,冷汗开始从我的额角狂喷。 四个女孩缓慢地拉近了距离。 她们呈环状将响星包围,俯视着她。 笑容。 沉默。 寒气。 逃跑的路线被彻底封死。 「——初次见面,辽空响星。」 樱月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得诡异。 接着,樱月蹲下身,将视线降到与响星齐平的高度。 「看来,我的男朋友受了你不少照顾呢?」 「额,那个,这个……」 被樱月那窒息的微笑死死压制,响星嘴角抽搐,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关于这件事,我有好多话想问你呢。」 停顿了一下,樱月嫣然一笑继续道: 「去我们家坐坐吧。」 「不,那个……」 「别客气。紫乃可是特意准备了最高级的茶点哦。对吧?」 被点到名字,紫乃向前迈出一步。 「是的。这位偷腥猫……失礼了。」 她先是用像看垃圾一样的眼神淡淡扫了响星一眼。 紧接着,她便戴上了社交界名媛的面具,恢复了无可挑剔的温和微笑。 「这位响星小姐是聪先生重要的后辈。既然你平时受了他不少照顾,我们若是不好好款待你,可就有损东云家的名声了。」 措辞虽然挑不出刺。 但其中传达出的强硬,根本不容许拒绝。 「时、时间已经很晚了,我还是改天吧……!」 响星猛地清醒过来站起身,作势要朝站台的楼梯跑去。 ——然而。 「好啦~,站住~」 伴随着轻飘飘的嗓音,朱奈的手伸了过来。 她死死地扣住了响星的手腕。 接着,她看着响星,露出了那张平日里治愈众生的笑容。 「太见外啦~,响星酱。我们之间何必客气呢~?」 「不、不,我们还没有任何关系……」 「嗯~?」 「额,那个……」 响星的声音越来越弱。 「你觉得,你现在有拒绝的权利吗?」 丽音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宣判道。 「既然敢对别人的宝贝动手动脚——你应该知道后果吧?」 「是、是的……」 响星彻底哑口无言,无力地垂下了肩膀。 ——怎么说呢,这也太可怜了……。 刚刚被我甩掉,正处于失恋的悲痛中。 转头就被这四个人彻底包围。 我也没法继续保持沉默了。 「那个……」 「怎么啦~?」 就算我开口,也没人把视线从响星身上挪开一分。 「我和响星都累了,有什么话改天再聊行吗?时间已经不早了。」 「前辈……」 响星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看向我。 在那一刹那,她的眼中恢复了光彩。 可是——。 「啊,聪君今晚要接受强制通宵审讯哦。」 樱月嫣然一笑地宣告。 「唉?」 「让我们担心到这种地步,你觉得你今晚还能睡个好觉吗?」 「额,这个……」 刚才那句『出轨』在脑海中不断回响。 寒意顺着后背流下。 「所以呢。」 樱月站起身,视线在我们俩之间来回扫过,用轻快的语调说道: 「我们一起回家吧!——好吗?」 简直就像是在发出喝下午茶的邀请一样。 但在那个笑容背后,正有滚烫的岩浆般的怒火在翻涌,我和响星都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我们相视一眼。 此时——已无需多言。 「「……是。」」 我和响星只能乖乖地跟着她们走。 ◇ 就这样,我和响星像是犯人一样被四个人夹在中间带走了。 从车站到我的公寓其实只需要走不到五分钟。 平时转瞬即逝的路程,此刻却显得漫长得离奇。 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 只有脚步声在深夜的胡同里发出干涩的声响。 路灯将四个女孩的身影拉扯出诡异的角度,将我和响星死死锁在中央。 我们在沉默中穿过夜色,终于回到了公寓。 走上楼梯,樱月在我的房门前停下了脚步。 她掏出钥匙的动作极其自然流畅。 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 「请进吧。」 在她的催促下,我们走进了房间。 明明我才是屋主,此刻却有一种强闯民宅般的局促感。 在灯光亮起的一瞬间,我察觉到了一丝违和。 ——房间的陈设被稍微动过了。 桌前并排摆着两个坐垫。 距离虽近,却是个完全无法逃跑的站位。 简直就像是法庭上的被告席一样。 桌子另一端的沙发上坐着樱月。 她深靠着椅背,用极其游刃有余的姿态俯视着我们。 而在下方。 以桌子为中心,丽音、朱奈和紫乃分别坐在两侧。 这是一个以樱月为顶点、视线自然而然会集中在一点上的布局。 「来,坐下吧。」 樱月交叠起双腿。 虽然一瞬间瞥到了她毫无遮拦的大腿,但比起色气,那股威压感更胜一筹。 她托着腮,仅凭视线将我们锁定,示意我们坐下。 我和响星找不出任何反抗的余地,乖乖坐在了坐垫上。 「——所以呢?」 仅仅三个字。 ——不需要借口。 ——不需要场面话。 ——把瞒着我们的事全部交代清楚。 仿佛在这样逼问着我们。 「响星是我大学的后辈……平时受了她不少照顾。」 「啊,这种客套话就免了。」 樱月轻轻打了个响指。 仿佛就在等待这个信号,紫乃将一叠资料重重摔在了桌面上。 伴随着纸张摩擦的闷响。 那是我和响星并肩而行的照片。 各种不同角度、不同距离的抓拍重叠在一起。 每一张上面都细致地标注了日期和地点。 「我们已经调查得很清楚了。」 「啊,好的。」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紫乃的笑容里,包含着一种足以让人屈服的威慑力。 是她自己查的,还是动用了东云家的势力? 但无论如何,我们被当场抓包的事实已经无法抵赖了。 「——只是,即便如此也有些弄不明白的事呢~」 朱奈用一种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慢条斯理口吻看着我。 那声音仿佛是在故意挑逗着紧绷的气氛。 「虽然已经可以确定,聪君已经变成那种会搞出轨操作、故意动摇我们然后拿来取乐的坏~男人了啦~」 「抱歉,这方面我是真心觉得是朱奈你们误会了!」 我毫不犹豫地反驳。 试探恋人感情这种无聊的事,我绝对做不出来。 「嗯~?」 朱奈歪着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在无声地质问:『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不过无论动机是什么,既然让你们产生了这种误会,我觉得我确实应该受罚……」 「回答得很好~」 伴随着朱奈的赞许,掌声响起。 不仅是朱奈,紫乃和樱月也同时开始鼓掌。 但那只是干燥的声响。 我从不知道,竟然会有如此让人如坐针毡的掌声。 「——我们就直说吧。」 丽音的声音如利刃般将这气氛彻底斩断。 没有一丝温度,不留半点退路,极其锐利。 「我们想知道的,只有两件事。」 说着,丽音竖起了两根手指。 「第一,响星接近聪的目的。」 她折下一根手指。 「第二,聪。」 丽音的视线,直直地扎向我。 「为什么要瞒着我们和响星待在一起。你应该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吧?」 ——唉,终究还是要面对这个问题啊……。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又沉重了几分。 四个人的视线在我们两个之间来回梭巡。 「啊,那件事很简单。」 响星突然出声打破了僵局。 「因为我喜欢聪前辈。」 「喂、喂喂喂!?」 面对这过于干脆的告白,我不禁破了音。 「也就是说,我要抢走他。姐姐你们配不上聪前辈,所以他人归我了。请多关照~」 「不不不,响星你疯了吗!?」 响星的理智仿佛彻底断线了,完全不听我的阻拦。 「我仔细想了想~。其实根本没必要害怕你们吧?」 她耸了耸肩,那动作里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 「真爱总是伴随着阻碍啊。还是该说困难?不,其实啊,你们不就只是四块垫脚石而已嘛~」 「……算我求你,闭嘴。好吗?」 「那请用接吻来让我闭嘴吧~」 「信不信我用胶带把你的嘴粘起来!?」 「呀~,好可怕。前辈要袭击我了~!」 「你给我适可而止……! ——额。」 话还没说完,我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战战兢兢地看向那四个人。 ——没有任何人改变表情。 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无语。 她们只是挂着那一副毫无波澜、宛如木雕般的冰冷神情盯着我们。 ……老实说,如果她们直接破口大骂,我心里还好受些。 我默默地换成了端正的正坐姿势。 但响星却完全没有退缩的意思。 倒不如说,她似乎打算和这四个人正面硬刚。 勇猛过头,可就变成愚蠢了啊……。 就这样沉寂了数秒后。 沉重的沉默像淤泥一样沉了下去,响星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嘛,其实那些都无所谓啦。」 下一瞬间,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佐野优斗,到底在哪里?」 起初的轻浮感已经荡然无存。 现在的她语气无比平静。 毫无退缩,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成分。 仅仅这一句话,便让气氛沉重到了极点。 我忍不住按住了额头。 你偏偏要在这种时候切入这个问题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丽音带着十足的压迫感质问道。 她的视线如利刃般锐利,声音极力克制。 但即便如此,响星似乎也完全没有在乎。 「我接近聪前辈,确实是想从姐姐们手里抢走他。但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 她停顿了一下。 「——我是想让他帮我一起寻找佐野优斗。」 我不经意间与樱月对上了视线。 「……这是真的吗?」 「……是的。」 我叹了口气,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其实,我本来希望能换一种更委婉的沟通方式。 但既然响星已经把话挑明到了这种地步,我们也已经没有退路了。 响星一言不发地将手机放在了桌上。 亮起屏幕,直接转过去对准了樱月她们。 「诶?」 现场响起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被分成三个画面的监控视频。 客厅。 浴室。 阁楼。 我的喉咙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佐野那个混蛋,在我的房间里装了监控摄像头。」 「「「「——」」」」 四个人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 响星动了动指尖,将倍速调到了最大。 画面里度过的每一天都被飞速快进。 ──在那之中,那些绝对不能让外人看到的东西,也被毫无保留地记录了下来。 「偷拍这件事本身还算好办。直接揍他一顿然后扭送警局就行了。但是——」 画面在这一刻定格。 「丽音、朱奈、紫乃。」 我静静地喊出了她们的名字。 盯着画面里的那一幕。 画面中那三个正投射出近乎仇恨般目光的人。 「……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没有人回答。 我顺势抬起头,直视着正前方的樱月。 「还有,樱月。那一天,是你把我带出去的。」 3月14日。 是我出车祸一周年的日子。 对我来说,那绝非什么值得纪念的吉利日子。 但对她们四人而言,那却是被我拯救的、改变了命运的一天。 这是一个像节日一样,被她们小心翼翼珍藏在心底深处的回忆。 而在这一刻,这份回忆。 正因为这一段监控视频,发生了剧烈的动摇。 「……聪前辈大概有些难以启口,所以就由我来说明吧。 我们怀疑,佐野优斗的失踪——与你们四个人脱不了关系。」 毫无退路、一针见血的一句话。 「因为从这一天开始,我就再也联系不上佐野优斗了。」 她顿了顿。 然后直直地看着那四个人。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问题很简短。 可它本身却像一句宣判。 我环顾四个女孩。 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抬起头。 ——为什么……你们不否认啊……。 冷汗不由自主地从额头渗出。 她们的沉默,反而让我觉得她们在思考如何编造谎言,我的心跳瞬间开始加速。 「——原来如此啊。」 樱月长舒一口气,低声说了一句。 「能让我问一个问题吗?」 樱月用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看着响星。 「你是怎么拿到这段视频的?」 「虽然非我本意,但我曾被佐野优斗当成了共犯。」 「共犯?」 「是啊。那家伙说『既然是共犯,就应该知道我都在做些什么』,所以一直把视频发给我。当然,除了聪前辈,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哦。」 「这样啊……」 樱月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呢。」 她呢喃了一句,随后看向我。 「正如响星所说。那一天,我们确实和那家伙见面了。」 「!那、那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禁提高了音量。 「谁知道呢?」 得到的回答却是一句冷漠到极点的话。 「你们为什么要见他!?」 我的心跳瞬间狂飙。 与我相反,她们四个人的神情却平静得惊人。 这种落差,让我彻底按捺不住了。 「——全都是为了聪君哦。」 樱月平静地开口。 「哈?为了我?」 我完全无法理解,脑子一片混乱。 「聪君。你最近,过得幸福吗?」 「……干嘛突然问这个。」 「回答我。」 反应过来时,丽音、朱奈和紫乃都在看着我。 在这种氛围下,我根本无法保持沉默。 「——我过得极其幸福。」 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一瞬间,一旁的响星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样啊。那就太好了……」 樱月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似乎都放松了下来。 「在我们决定开始这种生活的时候。我们就发誓,一定要让聪君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接着,樱月的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而为了获得那份幸福——【LoD】就是个碍眼的存在。」 响星在一旁发出了极其细微的抽泣声。 「对聪君来说,【LoD】是极力想要忘却的噩梦,对吧?」 「……是的。」 那个一切努力都被抹消、不得不接受死亡命运的无间地狱。 我一辈子都不想再回想起来。 「——那家伙,就是诱发聪君回想起那个地狱的起爆器。」 丽音继续说道。 「即便聪君再怎么努力想要获得幸福,但只要一看到那家伙,就会回想起过去。那种事,我绝对无法忍受……」 「丽音……」 丽音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聪先生。」 紫乃平静地接过了话头。 「那家伙因为我们的缘故而失踪,这恐怕是事实。」 她直截了当地承认了。 「而起因,凑巧就是响星小姐发现的那台监控摄像头。」 我们的视线再次被引向桌上的手机。 「『如果不想被警察发现,就立刻从我们眼前消失。』 ——我们是这样警告他的。」 接着,她叹了口气。 「万幸的是,那腐烂透顶的人渣似乎还算守了这个约定,这一点倒让我安心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理由、动机,一下子全都串了起来。 可即便如此,胸口深处那股违和感,还是没那么容易消失。 「对不起哦~」 朱奈走上前,握住了我的手。 「因为如果把这种危险的事告诉聪君,你绝对会极力反对的呢~」 「……确实啊。」 事实上,即便在得知真相的现在,我心中的怒火也依然没有平息。 「但是呢~,聪君并不是【LoD】里的人,而是转生者吧~。所以,我们决定,关于【LoD】产生的问题,由我们【LoD】里的原住民来彻底解决~」 「我明白了。」 依然有许多未解的谜团。 我本来以为,随着我的伤势痊愈,她们那些过于沉重的偏执举动已经平息了。 看来,火种其实从未熄灭。 ……说实话,虽然心里有些无奈,但我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 「——谢谢你们为了我做这些。」 我的语气比想象中还要温柔。 「……你没有生气吗?」 「我当然很生气。」 我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四个女孩的肩膀同时颤抖了一下。 我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仰望天花板。 「……虽然你们能把我的幸福放在第一位,我很高兴。」 我直勾勾地盯着她们四个。 「但我绝对不接受只由你们来背负一切的人生。」 「聪君……」 宛如被排斥在外一般的、淡淡的孤立感挥之不去。 我早就已经是【LoD】的居民,是这个世界里的人了。 前世的恩怨早已与我无关。 「抱歉啊,响星。事情就是这样——」 话说到一半,我停住了。 往旁边看去,响星正在微微颤抖。 她的肩膀在微微耸动,呼吸也变得十分急促。 「为什么……」 沙哑的声音自她口中溢出。 「为什么……你们会知道【LoD】的事……?」 响星死死地盯着那四个人,质问道。 「你们明明应该彻底忘记聪前辈的才对,为什么……」 我们不自觉地相视一眼。 樱月默默地站起身,拉开衣柜,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 她拿出来的,是一本笔记本。 「难道说……!」 笔记本落到桌上的那一瞬间,响星的眼眸骤然放大。 「就是这么回事。我们读了那本【日记本】。聪君的过去、心意,所有的一切。」 「——」 「包括我们曾经对他做过多么过分的事呢。」 「那是『世界强制力』造成的。那是没办法的事。」 「即便如此,我觉得我们也应该用一生去心疼他。」 关于这个话题,我们已经讨论过无数次了。 但无论说多少次,也始终得不出结论。 比起那个——。 「响星?」 「——」 响星低着头,纹丝不动。 刘海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她的神情。 「——辽空响星小姐。」 紫乃平静地切入了正题。 「我也有一件事,想要请教你。」 看着不肯抬头的响星,她继续说道: 「我们已经注意到了——你其实是【LoD】里的路人角色。」 「唉!?」 我忍不住惊叫出声。 这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因为我们也去玩了【LoD】哦~」 「唉?什么?」 「这就是证据。」 丽音完全无视了我的混乱,从沙发后面抱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了桌上。 旁边还放着一个眼熟的游戏包装盒。 屏幕中显示的,正是与眼前的四人一模一样的游戏角色。 我来回看着现实中的她们和屏幕里的画面,忍不住一巴掌拍在了桌上。 「你们真的去玩了!?身为【LoD】女主角的你们!?」 「当然了!——虽然感觉糟糕透顶就是了。」 樱月的脸色明显阴沉了下来。 「看着自己被人攻略,这可真是难得一遇的体验呢~」 朱奈虽然语气慢条斯理,但声音里却毫无感情。 「真的……人生还真是有趣呢~」 那话语中沉淀着的,只有无尽的厌恶。 「就是说啊。」 丽音抱起双臂,啐了一口。 「简直就像是在被实时公开处刑黑历史一样。」 嫌恶之情溢于言表。 「呵呵。」 紫乃轻笑了一声。 她垂着眼帘,静静地组织着语言。 「一想到这种我们和那家伙结合的游戏被那么多人玩过,就让我无比火大呢。」 她停了一拍,慢慢抬起头来。 笑容依旧柔和。 「要不要干脆把那家游戏公司直接收购捏死呢?」 虽然是用开玩笑的口吻说的,但空气瞬间冷了几个度。 「——」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无论是安慰还是打圆场,此刻都显得太轻飘飘了。 眼下这种压抑的紧张感,仿佛只要敢开口就绝对会踩中地雷被炸得粉碎。 游戏里的角色去攻略以自己为原型的纸面人? 这种扭曲荒诞的展开,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理解范畴。 紫乃就这样微笑着看着我。 「通过东云家的调查,我们已经查明响星小姐是我们的后辈了。既然查到了这一步,只要去入学典礼的CG里把她找出来就行了。」 「剩下的就是推测响星酱在高中时代和聪君待在一起的可能性了呢~。毕竟我们可没有松懈到会让聪君在大学里被其他女人迷上的地步呢~」 「是这样吗……」 她们那惊人的调查能力让我背脊一阵发凉。 如果真的出轨了——绝对会被她们大卸八块的。 「——正因如此,我才无法理解你呢。辽空响星。」 丽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响星。 「区区一个路人,为什么会察觉到【LoD】的存在。还有——『太狡猾了』——唉?」 一道沙哑的声音打断了丽音的质问。 「太狡猾了太狡猾了太狡猾了太狡猾了太狡猾了……」 相同的字眼不断溢出,在空气中回响。 像是在念咒一样,机械地重复着。 响星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无声地坍塌。 「响、响星?」 「别碰我!」 就在丽音试图触碰她的那一瞬间,响星狠狠地甩开了她的手。 清脆的响声。 响星依然低着头,声音极其低沉: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那上扬的尾音,反而显得无比诡异。 「那群占有欲强到变态的『东西南北』……为什么会和聪前辈交往。我一直、一直、一直都想不通呢。」 她缓慢地抬起头。 先是看着我,随后扫视着那四个女孩。 「明明自己什么都不记得,只是读了【日记本】,就以为自己了解了全部真相吗~」 嗤笑。 浅薄、干涩的笑声。 毫无感情的音节砸落在地板上。 「你们……真是最差劲了。」 空气紧绷。 「姐姐们只不过是在聪前辈身上,寻找着【佐野优斗】的影子罢了。」 「——如果你再敢胡说八道,我就杀了你哦?」 丽音低声警告。朱奈、紫乃和樱月也——没有任何人动弹。 但响星却完全没有退缩。 「哎呀,哎呀,好可怕好可怕哦~」 她耸耸肩,继续挑衅道: 「——那么,我问你们, ——如果不知道真相,你们现在也依然和佐野优斗在一起的吧?」 樱月她们之间在这一瞬间产生了一丝动摇。 但响星却不打算放过她们。 「别想用『没考虑过』这种话来敷衍哦?毕竟你们为此特意选了和那家伙同一所大学。 ——这件事,我可是很清楚的。」 「「「「——」」」」 四个人没有回答。 沉默已经成了最好的默认。 「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记不住。身为【LoD】奴隶的你们,在那一天,又怎么可能会去考虑『自己会死』这种事。」 这个原本为了审判我和响星而设立的场所,不知不觉间攻守互换了。 站在审判席上的人,已经完全调了个位置。 响星朝她们甜美地一笑。 「在接受了那东西那种最低级的告白之后,你们心里在想什么呢——?」 她逼近了一步。 「最开始应该是气疯了吧。但是呢——」 响星直直地逼视着她们。 「『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的好。』 『即便从肉体关系开始,恋爱也能萌芽。』 『他只是因为考试压力太大才没有余裕。』 『能对我展露出缺点,是信任我的证明。』 『这个男人如果没有我,就会完蛋的。』 ——你们当时,不就是这么想的吗?」 她几乎不换气地把这些话一口气全吐了出来,然后再次发出带着嘲弄意味的笑。 「你们这些人,运气还真好呢。居然能在一切还来得及回头的时候,就知道自己错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一直安静听着的樱月,终于反问了回去。 「说到底!」 响星的语调陡然拔高,锋利地炸开。 「你们根本就不是爱着前辈……!」 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强硬。 「你们只是想抹消那段被欺骗的过去罢了。只是无法承认自己爱错人、为了现实进行自我防卫罢了……!」 响星的话语如浊流般接连不断地砸了过来。 「聪前辈把对你们的心意写在【日记本】里,而且他当时又正处于情伤状态。去谈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稳赢的恋爱。真不愧是『女主角』啊!」 那是嫌恶至极的讥讽。 「你们只是把喜欢的对象从【佐野优斗】换成了【入谷聪】而已吧!简直就像换电池一样简单呢!」 「响星——!」 就在我迈出脚步的那一瞬间。 「太狡猾了……」 她幽幽的吐出一句。 刚才那股锐气在瞬间消散,声音变得细不可闻。 「这也太狡猾了啊……!」 眼泪夺眶而出。 「这也太作弊了……。这样一来,我根本不可能赢啊……!」 她的声音颤抖着,变了调。 「明明你们之间根本就没有任何回忆……!」 响星狠狠地瞪着那四个人,最后,用极其柔弱而哀求的眼神看着我。 「只有我一个人被遗忘,变得孤零零的……!结果现在,连我最后那一点胜机也没了……这也太狡猾了啊……!」 她一把抓起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响星!」 当我大喊出声时,房间里只剩下了沉闷的关门声。 紧接着,外面楼梯上传来飞快往下跑的脚步声。 期间,还夹杂着某种东西在墙壁上刮擦出的钝响。 随后,一切声音都渐渐远去。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仿佛没有任何人在呼吸,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传入耳中。 「我——!」 声音不自觉地溢出,话却卡在了这里。 ——我要去追她。 我本来是打算说出这句话的。 可是,喉咙深处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无法成声。 舌头僵硬,视线只能无力地落在地板上。 我只能垂下了头。 我没有选择响星,而是选择了留在这里的四个人。 这样的我去追响星,无疑是一种背叛。 混杂着后悔与自责的、粘稠而沉重的情感在胸口肆意蔓延。 「——响星确实戳中了我们的痛处呢。」 樱月的话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责怪。 唯有一种全盘接受了这一切的人才会展现出的疲态。 「『什么都不知道』……确实如此呢。我们只不过是读了【日记本】才得知这些的。」 丽音在一旁低声呢喃。 「没那回事。我……其实很高兴的。」 毕竟,那种死去时什么都留不下的感觉,真的太痛苦了。 「——但是。」 紫乃平静地开口: 「响星小姐说得并没有错。」 她低垂着眼帘,淡然地陈述着: 「如果没有那本【日记本】,我或许真的会像响星小姐所说的那样做也说不定。」 「那件事……我可能并不想知道呢。」 我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对我来说,【LoD】在那一天就已经落下了帷幕。 在如今的我所不存在的世界里,这些女孩和那家伙在一起。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我的心底就止不住地燥动。 「——我稍微有些羡慕响星酱了呢~」 朱奈温柔地说道。 「从刚才的语气来看,她应该比我们更了解聪君的事情对吧?」 「啊啊,那家伙也是『强制力的受害者』。」 仅凭这一句话,心意便已传达。 「果然,聪君也……」 「——把响星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次的死寂,比刚才还要静谧、沉重。 「——去吧。」 「……唉?」 樱月从正前方,直勾勾地盯着我。 「允许你『出轨』,但仅此一次哦。唯有这一点——你给我记牢了?」 语气带着一丝狡黠。 但在那双眼眸深处,却蕴含着真切的不安,以及——远超于此的信任。 看着她,我的心底深处涌起一阵滚烫。 我站起身,伸手搭在房门的把手上。 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留下一句: 「……谢谢你们。」 随后,我冲出了家门。 ◇ 夏日的夜晚。 明天还要继续上学。 也许正因为我心里在祈祷『今晚别这么快结束』,白天残留下来的热气直到夜里都找不到出口,一味地黏在皮肤上。 每一次呼吸,温热而潮湿的空气仿佛都要灌入肺部深处。 如果响星已经坐上了电车,那我就绝对追不上了。 但我的脚步却不自觉地,朝着与车站相反的方向迈去。 沿着铁路线前行,在熟悉的街灯尽头,公园的轮廓渐渐清晰。 这是让我们之间的关系发生决定性进展的场所。 或许是因为已经来过太多次,心中并没有那种沉浸于怀旧的感伤。 这里,仅仅是记录了无数既定事实的地方。 「——找到了。」 响星正坐在长椅上。 她戴着耳机,双脚悬空,随着音乐的节拍一晃一晃地荡着秋千。 身体也在微微摇晃。 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响星抬起头,摘下耳机,神神有些柔弱地看向我。 「旁边……我可以坐吗?」 「……嗯。」 我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好热。 这个季节的夜晚,真希望它能更温柔一点啊。 脑子里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我们沉默了许久。 「——前辈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响星轻声开口问道。 「直觉告诉我,你大概会在这里吧。」 「这根本算不上是回答啦……」 带着一丝无奈,却又有些害羞的苦笑。 「如果你已经坐上电车回去了,那我确实无能为力。」 停顿了一下,我继续说道: 「但如果你还想和我说说话,我觉得你一定会在这个地方等我。」 「——」 在那段如同地狱般的日子里,我经常一个人来到这里。 为了规避坏结局。 在那时。 如果响星当时真的陪伴在我身边,那么她一定也明白这个地方的含义。 「——前辈,你还真是一个坏心眼的人呢。」 响星看着我,露出了笑容。 「特意跑来追我,真的没关系吗?」 「当然不应该来啊……毕竟,我已经选择了她们四个。」 稍微沉默了片刻。 「——『出轨仅限一次哦』。她是这么说的。」 响星倒吸了一口冷气。 「真是的……那一群让人讨厌的女人……」 啐出口的恶语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尖锐。 响星缓慢地,转过身正对着我。 「……刚才,对不起。」 说着,她深深地低下了头。 「是我在迁怒你们。明明学姐们什么都没有做错……」 在没有抬头的情况下,她继续说道: 「我本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前辈的过去,凭着这点,就能从她们手里抢走你。 但是——」 她有些自嘲地,轻叹了一口气。 「原来连这一点,这个世界都不曾留给我。」 接着,她抬起头笑了。 「不过,仔细想想,这也算理所当然吧……」 紧接着,她继续道: 「毕竟前辈曾经为那些人付出了那么多啊。」 随后,响星抬起了脸。 「所以,我很能理解学姐们的心情哦。」 叹了不知第几次的气后。 接着,她幽幽地说道: 「……那么,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那是一副近乎哀求的笑容。 想要让我立刻抛弃那四个人。 如果做不到,至少让我和她结合一次。 看到那个表情的那一瞬间,我痛彻地理解了她的渴望。 即使会被樱月她们发现。 『出轨仅限一次哦。』 只要把那句话当成免罪符,直接与这个作为「强制力受害者」的辽空响星结合就好了。 借口要多少有多少。 只要我愿意,我随时都能轻易做出最差劲的选择。 但是——。 「我能为响星做的事,一件也没有啊……」 「前辈真无情。我觉得只是抱一下总没关系吧?」 响星鼓起脸颊,开玩笑地说道。 我对此,只能报以一个模棱两可的苦笑。 「其实……或许就这样彻底推开你才是最正确的做法吧。」 让她恨着我结束这一切。 这样才是最好的。 我只是一个彻底忘记对自己付出了一切的响星,还一口气围着好几个女人玩乐的烂男人。 响星只要做一个类似曾经沉迷男公关,被掏空了钱和心的女人就好。 如果想怪我。那就尽管怪我好了。 如果这样能让你重新向前迈进。 我觉得,这就是最正确的落幕方式。 「可响星你,根本不可能做得到那种事吧……」 我轻轻叹了口气。 樱月她们四个人之间,之所以关系如此亲密,理由显而易见。 因为她们是共同见证过绝望的同志。 被强加了去爱【佐野优斗】的记忆,背负了不结合就会死去的命运。 正因如此,她们才比任何人都要珍惜彼此。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和响星在『作为强制力的受害者』这一点上是相通的。 我们都尝过被遗忘、被抹消一切痕迹的痛苦。 但我和她有一点,存在着决定性的不同。 我渴望被知晓的一切,最终都传达给了那些人。 并且,被她们全盘接受。 但响星不同。 响星是那个没能实现心愿的——『我』。 「作为忘却了一切的罪魁祸首的我。怎么可能,去把遭受着同样痛苦的你推开啊……」 「前辈……」 可即便如此,我也无法实现你的愿望。 因为——我已经选择了她们四个。 虽说我一时冲动追了过来,但我其实什么也做不到。 真的,什么也做不到。 所以…… 「——随你高兴吧。」 「唉?」 「我也不会去拒绝你。如果你想待在我身边,那就待着吧。平时一起出去玩……也……可以。」 「那也就是说——」 「但是,我喜欢的人只有她们。」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在你能彻底忘记我、找到新的寄托之前——就随你高兴吧。」 我要给予她一个直到能找到其他幸福为止的缓冲期。 这已经是我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妥协了。 「……前辈,你是在试探我吗?」 「被你这么认为,也是没办法的事呢……」 允许她随心所欲,就意味着无论她何时、以何种形式向我发起攻势,我都会全盘接受。 「而且换个角度想……前辈这不就等于是在把我当成备胎吗?」 「确实呢……」 樱月她们知道的话,脸色绝对会很难看吧。 「不过,我可没有喜欢上响星的打算哦。」 也是啊,毕竟我所谓的一心一意——都其实已经变成四心四意了。 归根结底,我身上根本没有半点诚实可言。 「差劲透了……」 响星有些无语地啐道。 「……对我,感到幻灭了吗?」 如果能就此放弃,倒也算是个好结果。 虽然算不上完美,但至少你不会再被我束缚了。 「不——我反而,更加干劲满满了。」 说着,响星笑了起来。 蓝眸中宿着的灼热,并非玩笑,也非逞强。 它正带着坚定的意志,正熊熊燃烧着。 一阵微温的风掠过公园。 将夏夜特有的、黏附在皮肤上的湿气,在转瞬间一扫而空的风。 在路灯下,响星长长的金发随风摇曳,迎着光芒,散落下点点晶莹的微光。 「是吗……」 再过不久,就是八月了。 只要熬过考试,漫长而悠闲的暑假就在眼前。 唯有时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刻不停地向前流逝。 「好啦,回去吧。」 「也是呢……」 响星轻快地从长椅上站起身。 「我送你到车站吧。」 「不用麻烦前辈啦。我可不想再欠那群人更多的人情了呢。」 「……好吧。一路上小心点。」 「嗯!」 看着重新恢复元气的响星,我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比起那个,前辈。刚才起风的时候,你头上沾了脏东西哦。」 「唉?真的假的。」 「嗯,我帮你拿掉,别乱动哦。」 「哦……」 我顺势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响星绕到了我的正前方。 ——然后,我的额头上,传来了一阵柔软的触感。 「——唉?」 「前辈不小心露出破绽了呢~」 她迅速拉开距离,双颊染得通红,脸上挂着恶作剧得逞的孩子般的笑容。 「你这家伙!?」 脸颊的热度瞬间飙升。我伸手摸了摸额头,那里确实残留着刚才的触感。 「哎呀呀~,前辈。该不会是。害羞了吧?」 带着戏谑的笑意。 「明明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说什么无法把我当成女人看待~,结果被我这种人亲一下额头,就小鹿乱撞了吗~?呐,呐,快告诉我嘛!」 像个小恶魔般挑衅着我的响星。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脸上滚烫的热度反倒彻底退了下去,大脑也跟着冷静了下来。 「——就是这种地方才让人觉得遗憾啊。」 「所以说,那个『遗憾』到底是什么意思啦!?」 明明别再多做这些多余的事就好了。 ——不过,我不会说出口就是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裤子上的沙尘。 「那我先走一步了。」 「啊,请等一下。」 「嗯?」 我回过头。 「我……有一件忘记对前辈说的事情。」 轻轻清了清嗓子后,响星笔直地注视着我。 「您能活下来,真的太好了!」 那是一副充满慈爱、安静的神情。 我不自觉地舒展了眉眼,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谢谢啦。」 「嗯!」 说完,响星轻快地跑了出去,在穿过公园的途中,她突然轻盈地转过身来。 「那么,前辈。再见啦!」 「啊啊,回头见。」 留下如太阳般灿烂的笑容后,响星的身影飞快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我迈步走向与响星相反的方向。 「好啦……」 我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 「该怎么跟樱月她们解释才好啊?」 等回到房间时,我到底该怎么跟她们交代呢。 最后,我没有得出答案,只剩一声轻轻的叹息,慢慢融进了夜色里。 ──────────────────────── 第七章 违和感 【译注:本章的原文是深黑偏红色底,白字。】 「……哈啊……」 门关上了。感觉到聪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这才总算吐出一口气。 膝盖一软,就那样瘫坐到了地上。 「你还真是个好女人啊,樱月。」 感觉有人走到了我身边。 丽音毫不犹豫地把手放到了我的头上。 「……才没有。」 我感觉到脸颊一点点发热起来。 「倒是你,丽音,被响星打到的地方怎么样了?」 「我早就习惯暴力了。」 她回答得干脆利落。 而且,还带着微笑。 「……不过话说回来,响星还真是个让人吃惊的女孩呢。」 「是啊~。虽然高中时她和聪有过接触,这点还能猜到,可没想到聪居然会把她忘掉呢~」 「聪……原来也是『世界的强制力』的牺牲者啊。」 聪是路人角色,却也是转生者。 我们曾一厢情愿的觉得,转生者,本该不会受到『世界的强制力』的影响。 是和我们不同的、特殊的存在。 「聪是为了让自己活下来,才试着去改变剧情的。」 丽音平静地继续说道。 「可他居然两次都没有触犯『世界的强制力』……反而显得不自然。」 「然后,被遗忘掉的——就是辽空响星。她其实也是【LoD】里『强制力的受害者』呢……」 「一定很痛苦吧~……喜欢的人为了别的女人去赴死,那种绝望。还有,在颠覆了那个命运、看着他活着回来时的安心。」 可是,重新见到聪时,他却已经在和我们谈笑风生了。 她曾经在聪身上付出的时间、感情,全都被忘得一干二净。 「哈啊……」 如果对方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我们大可以直接威胁她一句「别再靠近了」,事情也就结束了。 可对响星要那样处理,这份命运又实在太过悲惨了。 「……怎么办?」 我将目光投向另外三人,开口问道。 「如果只是以聪的后辈、朋友的身份来往的话……我觉得,也不是不行。」 丽音低声喃喃道。 「当然,我还是讨厌。让一个喜欢聪的女人接近他什么的。不过……」 也许是因为对响星的遭遇生出了同情,丽音的视线落到了地板上。 「从我个人感情上来说,我也是反对的。因为我的『特别之人』,只有聪先生和大家而已。」 紫乃说到这里,轻轻朝着虚空吐出一口气。 「可是,如果要连这一点都不允许的话,也未免太残酷了……」 「……朱奈呢?」 我这么一问,朱奈稍稍歪了歪头。 「我倒觉得怎样都行呀。毕竟最后做决定的,还是聪君嘛~」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的视线都聚到了朱奈身上。 「就算……把她当成第五个人接纳进来,也可以吗……?」 「是啊~。要说被【LoD】把人生搅得一团糟这件事,其实我也一样嘛。这样想的话,好像也找不到反对的理由呢~」 「说得也是……」 「确实……」 就像朱奈说的那样吧—— 意见一点点开始重合。 不同的感情,正慢慢朝着同一个结论收束。 我深深吐出一口气,轻轻放松了肩膀。 先前一直绷紧的空气,渐渐松弛下来,房间里也重新恢复了较为明朗的氛围。 「不过,话虽这么说,要我现在立刻承认她是第五个人,我大概还是做不到吧。要说先把她当成聪的朋友来接受,我倒还能暂时说服自己。」 「这样不就挺好的吗?」 丽音安静地点了点头。 「就算是我,要是现在就被要求立刻把她和你们放在同样的位置来对待,我也会很为难……」 丽音这么说着,微微移开了视线。 ——明明都会害羞,那还不如别说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 紫乃静静地接了下去。 「首先,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去了解响星小姐。」 停顿了一拍,紫乃微微垂下了视线。 「而且,因为我们的嫉妒心和独占欲,就给聪的交友关系套上枷锁,这本来也不是我所希望的……」 她说得很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却很尖锐。 「紫乃酱说得也对呢~」 朱奈稍稍苦笑了一下,耸了耸肩。 「而且啊,要是因为聪君没什么朋友,结果又被奇怪的人缠上了,那才真的是没法挽回了吧~?」 「……这话倒也没错。」 我一时语塞。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而且,我还挺喜欢响星酱的哦~感觉那家伙和丽音酱有点像呢~」 丽音立刻瞪了过去。 「啊,我懂!就是那种让人没法放着不管的妹妹感,对吧!」 「对对~。就是那种太让人操心了,反而忍不住想去照顾她的感觉呢~」 「所以说,别把我当年纪小的看待啊!」 「呵呵,就是这样才很可爱呢。」 「……唔。」 紫乃若无其事地朝丽音伸出手去,丽音虽然只在一瞬间露出了些许抗拒的样子,最后却还是微微朝紫乃那边偏了偏头,像是方便她摸头似的。 「别这么若无其事地摸我头啊……笨蛋。」 房间里开始流淌着一种柔和的气氛。 聪君能交到朋友,并不是坏事。 「——那么。」 我轻轻清了清嗓子。 「响星的事,就算告一段落了,可以吧?」 「嗯,是呢。」 「好。」 「就这样吧~」 「「「哪有这种事啊!!!!」」」 我们的声音分毫不差地重叠在了一起。 空调送风的声音,莫名刺耳。 明明直到刚才都还不觉得碍事的机械音,此刻却仿佛离得格外近。 窗外,夜归路上的行人脚步声,正以某种固定的节奏一下下敲进耳里。 咯、咯、咯、咯——无处可逃的重复。 额前的发丝忽然垂落进视野。 房间里的灯光,也比刚才稍稍暗下去了一点。 「——果然很奇怪吧?」 连我自己的声音,都显得异常遥远。 我看向另外三人的脸,没有一个人像是在开玩笑。 「嗯。」 丽音立刻点了头。 「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 「我本来还以为,是我的感知出了问题……看来大家也是这么想的吗?」 我们彼此对望了一眼。 「有——两点不对劲。」 我歪了歪头,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明明连我们这些主女主角,都没有留下在【LoD】里与聪君有关的记忆,可偏偏只有响星还记得。」 既然已经知道,聪君是因为『世界的强制力』才失去了与响星相关的记忆,那么就说明,即便是转生者,也并不是例外。 而从响星刚才的口气来推测,她和聪君在高中时代,应该是相当亲近的关系吧。 作为『强制力的受害者』,响星被聪君遗忘。 这一点,确实让人没法不同情。 「……不过聪居然把所有新生的脸都记住了,这已经不是惊讶,而是让人无语了……」 丽音像累坏了一样叹了口气。 聪君早就发现了响星 —— 在那张入学典礼的 CG 里。 当朱奈和紫乃故意虚张声势时,他的反应实在太过明显,所以我们一下子就看穿了。 可是。 我们却都没能在那张 CG 里把响星给找出来。 成功在大学完成『改头换面』的响星,大概真的下了很大功夫吧。 而就在我们直面她的时候。 就在刚才,响星的那个反应。 那种把憎恶与戒备赤裸裸搅在一起的目光。 那种仿佛她知晓我们犯下的罪孽一样的目光。 盘踞在我们心里的那种说不清缘由的厌恶感,以及那种仿佛『被她看透了』的不快触感。 「原来,响星一直都在看着我们。」 普通的恋爱游戏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们并不知道。 说到底,除了朱奈,我们本来就不是会玩游戏的人。 可是,也正因为那是『游戏角色』,才更能察觉到一种视角的扭曲。 「说到底嘛~【LoD】到底是从谁的视角在讲故事,这才是问题吧~」 【LoD】是佐野优斗把自己投射到谷野优斗身上所做出来的游戏。 从文本来看这一点毫无疑问,是以那个男人的视角进行的一人称叙述。 既然如此,那么 CG 呢? 为什么会存在『西川睦月她们和【谷野优斗】一起出现』的 CG? 这个CG——究竟是从谁的视角出发?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响星确实是『强制力的受害者』呢。因为就算她不愿意,也不得不持续观测这一切。并且,在无法与任何人共享的前提下,只能独自一人记住它。」 在自己的一切不断被遗忘的过程中,唯独自己还记得—— 昨天还和自己关系很好的人,到了第二天,却会看着自己,露出疑惑的神情。 那样的痛苦,要被反反复复地、一次又一次地品尝。 真的。 如果只是那样的话—— 那我们就只剩同情了。 紫乃拉开了衣柜。 「以防万一,我把它先藏起来了。」 摆在桌上的——是那家伙的手机。 「还好当时藏起来了。」 紫乃轻轻吐出一口气。 「真没想到,聪先生居然会发现监控摄像头这件事。」 那是我们在那天晚上回收回来的东西。 我点开手机,这也是我第一次查看里面的内容。 LINE 的显示名上,确实写着『辽空响星』。 丽音一边往回翻记录,一边皱起了眉头。 「果然是单方面一直发给响星呢……真恶心。」 「把录像发给后辈看……那家伙到底是什么心态啊~」 无论是丽音还是朱奈,都丝毫没有掩饰自己脸上的轻蔑。 而这件事所意味着的,就是—— 「第二——响星早就察觉到了【LoD】编剧的真面目。」 这不可能没人告诉她。 关于那家伙的事,我们是最清楚的。 那家伙是自我表现欲的集合体,欲望的奴隶。 如今想来,为什么会喜欢上那种男人,简直要把我的黑历史都给挖出来了,我只能硬生生压下去。 「响星明明注意到了这件事,却好像什么也没有告诉聪君呢~」 我对朱奈的话点了点头。 既然她当时待在聪君身边,就不可能不知道聪君是个【LoD】宅。 她理应非常、非常想知道——那个编剧到底是谁。 ……虽然我多少也有点好奇,如果她知道那人的真面目就是『那家伙』,她到底会露出什么表情。 「——说起来,我们刚才聊着聊着,我倒是冒出了一个疑问。」 紫乃把手放到桌面上,轻轻地、一下一下敲着。 「说到底,明明编剧下落不明,【LoD】为什么还能若无其事地顺利发售呢?」 「——确实。」 『本作编剧中途逝世』这种消息怎么查都查不到。 可即便如此,制作流程却没有任何滞碍,最终照常发售了。 「总觉得……这里面应该还有点别的东西吧~……」 朱奈低声嘀咕了一句。 「朱奈?」 「嗯~没什么啦。大概是我想太多了吧~」 她淡淡一笑,又继续说道: 「响星今后,肯定还是会继续接近聪君的吧~?」 「是啊。」 这不是出于意气用事的判断,而是事实。 她对聪君抱有好感。 而且,还怀着想横刀夺爱的心思。 这两点,我们都已经可以确信了。 「如果查明她会对聪先生,或者对我们造成危害——要怎么办?」 「那种问题,根本是废话。」 丽音立刻斩钉截铁地说道。 「如果她胆敢妨碍我们的幸福——」 ——那就,再来一次。对吧? ────────────────────────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addict。 非常感谢大家购买本书的第二卷。 关于后记里该聊些什么,虽然我在X上征求了大家的意见,但想来想去,觉得果然还是聊聊第二卷本身最合适。 首先,请允许我有些僭越地代读者朋友们说出得知第二卷决定发售时的心声—— 『唉?这玩意儿居然还要出第二卷吗?』 ……是的,它真的出了。 不过在这里我必须先澄清一个误会,这绝对不是狗尾续貂、强行往下写的。其实,第二卷的构想从一开始就存在。只是在网络连载期间,来自『神编辑』的天启突然降临,结果才变成了那样的形式。所以,这真的不能怪我,嗯,确实是这样。 顺便请让我再次大声声明。本书是一部恋爱喜剧。听好了哦?是『恋爱喜剧』。虽然被大家评价为什么科幻啦、悬疑啦、恐怖啦,各种各样的标签,但它绝对是:恋、爱、喜、剧!请相信我。 我明明只是想深入挖掘那四个人的故事啊!……虽然嘴上这么说,却又把第五个女主角响星给放了出来,至于这个尴尬的现实,就让我们先暂时抛到九霄云外去吧。 另外,大家,难道不觉得响星很可爱吗!?在拜托へいろー老师设计角色时,我记得自己曾以极高的热情极力要求:「请务必给她画上耳机!」 说起来《斩·赤红之瞳!》里有一名叫作切尔西的角色,她可以说是『让作者沉迷致郁系』的万恶之源。而我一直都有一个心愿,那就是什么时候一定要写一个戴耳机的角色。而へいろー老师完美呈现出的辽空响星,简直超越了我的想象,实在是太棒了。へいろー老师,真的非常感谢您! 好了,接下来聊聊一小部分创作背后的故事。撰写第二卷的期间,简直是一场宛如地狱般的全程马拉松。为了作品,我不得不亲手扼杀自己的固执以及曾视若珍宝的东西。每当那时,都有一种自己被一点点削减、渐渐沦为替代品般的虚无感。说实话,这是最让我感到煎熬的部分。 说来惭愧,我甚至还曾向编辑哭诉过『我真的写不下去了』。当时真是给您添麻烦了。然而,尽管如此,能收获『与他人共同创作一部作品的乐趣』,对我而言是比什么都珍贵的宝物。在创作第二卷的过程中,我和编辑津久井先生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沟通。甚至有过讨论到凌晨四点的情况。睡醒之后重新阅读,就会发现剧情中存在的矛盾。好不容易理清了大纲并写好原稿,又会觉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重新修改大纲再写出原稿,结果还是感觉有些微妙…… 那真是一段仿佛『进十步、退九步』般不断拉锯的半年。 回想起来,脑海里最先浮现出的全都是痛苦与煎熬。 但与此同时,对于为了同一个目标,以超越我的热情一次次将原稿退回并与我不断打磨的编辑津久井先生,我心中除了感激还是感激。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真的我人生中经历过的最快乐的时光! 第三卷也让我们一起去地狱走一遭,好吗? 接下来,请允许我表达我的谢意。 编辑津久井先生。如果没有您,第二卷绝不可能顺利诞生。再次向您致以由衷的感谢。 插画师へいろー老师。非常感谢您奉献的神级插画!丽音、朱奈和紫乃盯着监控摄像头的那个场景,真的太有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战栗感了! 校对老师。非常感谢您耐心细致地面对我那还不成熟的文字,并给出了许多宝贵的修改意见。这让我受益匪浅,学到了很多。 另外,我也想借此机会,向所有参与本作出版的相关工作人员致以最深切的谢意。 最后要感谢的是各位读者朋友。非常感谢大家能够一直陪伴我读到这里。 ──────────────────────── 第八章 游戏编剧 高三的夏天。 升学考试进入了白热化阶段,世界仿佛是由模拟考的判定等级和偏差值构成的。 好不容易熬过了那场简直是为了磨损精神而存在的名为「暑期讲习」的地狱,秋天悄然临近。 为了转换心情,我参加了大学的校园开放日。 ——说实话,以我当时的成绩,连给前辈垫底的资格都没有。 即便如此,为了重逢,我决不能就此消沉。 因为我已经决定了,在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我就要联系前辈。 也许,他已经不记得了。 不记得我,也不记得我们共同度过的时光。 正因如此,我只能展示那本【攻略本】。 为了让他能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想起那段确实与我共有过的过去。 而且,【LoD】已经结束了。 那个会抹除记忆的『世界强制力』,理应无法再阻碍我们。 前辈肯定还在失恋中,一定很伤心。 所以——我必须去安慰他才行。 我怀揣着这份几乎要溢出胸膛的使命感。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过神来,我正坐在大学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 店名叫做『巡』。 木质色调的装潢,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咖啡香。 环境很幽静,是个不错的地方。 等成了大学生,想和前辈一起来。 这里是能让人产生这种想法的地方。 「难得久别重逢,你的火气倒是挺大啊。」 坐在我面前的男人——【佐野优斗】。 他故意露出看起来很名贵的手表,披着一件薄针织衫。 一副随处可见的『伪少爷』做派。 给人的印象是那种满嘴副业、传销,动不动就蹦出几个外文词的家伙。 在这一瞬间,他原本那『单纯只是温柔』的设定,被一股浓浓的铜臭味覆盖了。 光是和这男人待在同一个空间里,我的胃就开始隐痛。 「那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啦——。为什么樱月前辈她们,会变成入谷聪的所有物?请快点告诉我。」 我的语气粗暴到连自己都能察觉。 佐野优斗愣了一瞬,随即换上了一副凝重的表情。 「——入谷聪在高中时,一直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着樱月她们吧?」 「嗯,算是吧。」 因为是事实,我点了点头。 「但不幸中的万幸是,樱月她们打心底里厌恶入谷聪。因为太讨厌了,所以转天就会把关于他的记忆忘得精光,对吧?」 「——是的。」 我保持沉默,示意他继续。 「所以那种家伙怎么可能和樱月她们在一起啊!他一定是用了什么肮脏的手段洗脑了樱月她们……!」 佐野优斗提高了音量,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沉闷的响声在店内回荡,周围的视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这番荒唐透顶的言论让我的太阳穴一阵剧痛。 「……你有证据吗?」 「有——但我不会白白告诉你。」 看到他那副表情的瞬间,我一阵作呕。 「那就没法谈了。再见。」 「诶!?」 越是故弄玄虚的情报,往往越没价值。 我站起身,拎起了包。 「等、等一下!这可是特大新闻哦!?」 「没兴趣——。」 我在桌上放下钱,径直走向出口。 只要知道聪前辈就在这所大学,就已经是足够的收获了。 剩下的,只要努力学习就好。 「等一下,辽空!」 我无视了身后的呼喊,背对着他。 「我打算成为一名游戏剧本家!我需要辽空你来帮我!只要你肯帮我,你要的情报我全给你!」 无所谓。 那些随风飘过耳边的废话完全无法阻止我的脚步,我笔直地穿过店内。 我的手伸向了店门的把手——。 「——【Love or Dead】。」 指尖触碰到门把手冰冷的质感,瞬间停住了。 「……你刚才,说什么?」 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格外遥远。 回头看去,佐野优斗正一脸胜券在握地勾起嘴角。 「【Love or Dead】……名字太长了,简称【LoD】。」 ——那一瞬间。 至今为止所有想不通的事情,全部连成了一条线。 为什么这个世界执拗地想要杀死聪前辈那样一个路人? 为什么没有和任何人结合的女主角,就注定会死? 『不肯选我的女人,我不原谅。』 『然后就连同入谷聪一起死吧!』 那种甚至称不上恶意、极其扭曲的思想,被作为『系统设定』植入了整个世界。 而亲手创造了这一切的——就是这个男人。 全部。 全部,都是你的错。 「佐野前辈。」 「干、干嘛……」 视野边缘渐渐染上了一层血色。 我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掐住他的脖子,直到他断气为止。 ——我要杀了你。 就在产生这个念头的瞬间。 手上的力气突然泄了。 挂在肩上的包歪了一下,一本书从里面掉在了地板上。 「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沸腾的杀意稍微平息了一些。 我弯腰捡起了它。 那是聪前辈交给我的【攻略本】。 在触碰到它的那一刻,另一种情感从胸口深处涌了上来。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使命感。 这个男人确实是该杀的对象。 毫无疑问。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 我感觉到杀意正逐渐变得迟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好奇心。 ——总之,先观察看看吧。 于是,我戴上了伪装的面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回位子。 将愤怒与杀意全部沉入心底。 我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嘛!能请你再详细讲讲吗?」 ◇ 与聪前辈他们分别后。 我随着电车的摇晃,播放着喜欢的音乐。 耳机里流淌的旋律,将思绪的轮廓冲刷得有些模糊。 「从她们那副样子来看——佐野优斗已经被杀了吧。」 那极其不自然的失踪。 我的语气里,比起苛责,更多的是无奈。 「照这个进度,离发现我的正体也不过是时间问题了。」 ——不过,要是能杀掉我的话,尽管来试试看呀。 我打开邮箱,里面整齐排列着关于【LoD】的往来记录。 不知为何,佐野优斗在【LoD】的制作公司预留了我的邮箱地址。 正因如此,我莫名其妙成了与制作方沟通的窗口。 大概是因为他失踪了,所以我的邮箱被当作紧急联系方式使用了吧。 ——真是给人添麻烦的家伙。 「不过,也多亏了这些,我布置了不少东西。」 本来,我是打算放弃的。 我也觉得对于已经把我忘干净的人,没必要再心存眷恋。 「可被说了那种话,怎么可能放弃得了啊……」 即便只有一线希望,女人总是想赌上一把。 手机屏幕映射出我的脸——面无表情,唯有瞳孔深处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电车驶入了下一站。 在那嘈杂的噪音掩盖下,我的双唇微微开合: 「无论动用什么手段——一定。」 ──────────────────────── 插图 ──────────────────────── 电子版特典 响星的高中时代 「好热啊……」 明明已经进入十月,季节却依然不肯老老实实地交替。 盛夏残留的余温总在不经意间杀个回马枪,让人在选择穿什么衣服时苦恼不已。 「哈啊,好想回家……」 高中时代的我不像现在这么招摇,是个所谓的『文学少女』。 我与华丽二字毫无缘分,只学会了如何将自己融进教室的角落,是一个极其普通的普通女高中生。 至少我自认为是这样的。 头发的颜色也和现在的金发相去甚远,是种不上不下的茶褐色。 拜其所赐,每到仪容仪表检查的日子就会被盯上,真是百害而无一利。 不过我的发型是规规矩矩地扎着麻花辫。如果现在大学里的朋友看到我这副模样,恐怕根本不会有人想到这居然是同一个人。 在穿衣打扮上,我也极力追求朴素。 即使是夏天,我也会在半袖里套上一件薄针织衫,将暴露程度控制在最低限度。这是为了不引人瞩目的策略,同时也是保护自己免受他人视线侵扰的铠甲。 朋友只维持在最低限度。至少可以保证老师说『来,两人一组』时,我不会尴尬到无处可去。 而愿意和我做『朋友』的人,估计也只是选择了我这个看起来同样没朋友的人,彼此不过是为了自卫而抱团取暖。一旦分班,这种关系就会立刻宣告终结。 这种事情,即便不说出口也彼此心知肚明,大概对方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吧。 「——碰头的地点是……」 我一边低声呢喃,一边将视线移向手头的【攻略本】。 哗啦哗啦地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日期和文字,真是越读越让人觉得背脊发痒。 当我走到【攻略本】上记载的地点时,那里果然有佐野优斗和西园寺樱月的身影。 然后,还有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的身影,正潜伏在教学楼旁边的灌木丛深处。 「你~在、干什么呢——聪前辈。」 我毫不掩饰无奈地开口搭话,灌木丛微微晃动,那个身影悄悄从里面探出了脑袋。 「啊,是响星啊。辛苦啦~」 这家伙叫入谷聪 —— 是大我一届的前辈。 他正以一种完全不像是该在学校里出现的姿势,猫在灌木丛后面观察着情况。这副摸样怎么看都跟『健全』二字搭不上边。 我忍不住对他投去了充满鄙夷的目光。 「请不要用这么敷衍的态度应付人家啦。」 「抱歉,现在正忙着呢。」 聪前辈只是耸了耸肩,立刻又将视线移回了佐野优斗和西园寺樱月身上。 他的侧脸显得极其认真,这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加恶劣了。 「如果你再不理我,我可要大喊大叫了哦?」 他终于转过头看向了我。 带着一副打心底里感到厌烦、让人火大又无语的表情。 「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我是个转生者。」 「嘛,听你这么说确实是呢。」 「我作为一个路人转生到这个世界上,一定是有着某种意义的。」 「哼嗯——」 他摆出一副帅气表情,结果干的事却土得不行。 我也在聪前辈身旁蹲了下来,将那本【攻略本】搂在胸前。 里面的内容——记录了从我们的入学典礼,一直到学长们毕业典礼那天发生的所有事。 地点、时间、事件。密密麻麻,巨细靡遗地写在上面,不留一点死角。 我们相遇的契机纯属偶然。 那天当我偶然看到丽音学姐时,注意到了尾随在她身后的一道可疑黑影。一时被莫名的正义感驱使,我便偷偷追了上去。 而那个黑影——正是聪前辈。 起初我打算直接报警的。可我却被聪前辈叫住,并被他提出了一场莫名起妙的谈判。 「这个世界是一款名叫《LoD》的游戏世界!从今往后,日常的走向都会如我所说的那样发展,你就看好了吧!」 ——如果这真的变成了现实,就请不要报警。 他提出了这么一个荒唐的条件。 第二天,我便收到了这本被他冠以【攻略本】之名的笔记本。 至于结果,正如大家现在所看到的这样。 不过说到期,我其实还是对『这个世界其实是故事世界』这种说法生出了兴趣。 「即便现在回想起来,我依然不敢相信当初竟然会选择相信聪前辈的鬼话。」 「人生嘛,大抵就是这么回事。」 聪前辈随口敷衍了我的吐槽,再次将视线投向了佐野优斗和西园寺樱月。 「但在旁人看来,学长你现在怎么看都只是个单纯的变态跟踪狂吧。」 「都说了,我不是跟踪狂了……」 「可你这样子分明就是在偷窥心仪的女生嘛。」 「……才没有。我可是一直在应援佐野那家伙的!」 「应援那个渣男?」 我用大拇指指了指正渐行渐远的佐野优斗。 在视线的尽头,西园寺樱月正挂着一幅悲伤的表情,目送着佐野优斗离去。 「他、他只是现在还没有觉醒而已……!」 「学长你拼命说服自己的样子真的很狼狈哦?」 「唔……」 不仅仅是西园寺樱月。 北川丽音、南条朱奈、东云紫乃——另外的三个人也正遭受着这个什么佐野优斗同样糟糕的对待。 「……根据聪前辈给我的那本【攻略本】来看,那个渣男——啊抱歉,佐野优斗,一直在选择那些无法提升好感度的选项呢。」 「是啊……」 接着,聪前辈对西园寺樱月她们投去了悲伤的视线。 「——前世在玩【LoD】的时候。其实是佐野拯救了樱月她们。」 他就这样,低低地继续说道: 「那种英姿真的很帅气,当时作为啃老族一无所有的我……真的很憧憬,想要成为他那样的人。」 然后。 「……没想到这家伙在现实中却是这副德行啊。」 或许是终于对佐野优斗彻底失望了,聪前辈轻轻叹了口气,用手捂住了额头。从指缝间隐约显现出的侧脸,看起来疲惫不堪。 确实,在【攻略本】里,佐野优斗被描绘成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好人。 但那终归建立在没有踩错『选项』的前提下。 而现在,讽刺的是,他确实是一个接一个地在踩爆死亡旗标。 正因如此,我将那个一直梗在心底的问题,抛向了聪前辈。 「——既然这样,学长你亲自去拯救她们四个不就好了吗?」 「唉?」 聪前辈有些难以置信地朝我看了过来。 「只要聪前辈去拯救那些身陷麻烦的西园寺樱月她们,她们不就全都会变成聪前辈的所有物了吗☆」 「等、等一下……」 接着,他有些慌乱地接连说道: 「等一下等一下!我可是这个世界的旁观者哦?这样的我去拯救樱月她们——」 「那么。」 我打断了他的话: 「难道学长就眼睁睁看着樱月学姐她们就这样坠入不幸吗?」 「──」 「如果让那个垃圾继续这样下去,绝对会直奔坏结局而去。既然如此,我觉得被聪前辈拯救,对她们来说反而要幸福得多呢。」 不过,至于那四个人会迎来怎样的结局,【攻略本】里并没有写,所以说实话也只是我的凭空想象罢了。 我和聪前辈认识也才半年左右。 一提到关于【LoD】的事,他就会瞬间变笨,但他绝对不是个坏人。 我甚至怀疑他前世到底是不是个啃老族,因为他无论是学习还是运动都极其擅长。 虽然说出去可能没人会信,但他其实是拥有着完全不逊色于那个东云紫乃的惊人才华。 ——只不过,他总是会遭遇各种倒霉的事故,导致这份才华一直没能展露出来罢了。 就连性格,我觉得他也是能和被称为『圣女』的南条朱奈平分秋色的老好人。 因为只要我遇到了困难,他总是会默默地向我伸出援手,非常温柔。 ——【LoD】的主角是佐野优斗。 但即便如此,我也由衷希望,能够去救赎樱月学姐她们的人,是入谷聪。 「……这样真的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 我当即答道。 「而且现在的轻小说市场,那种暴打渣男主角、让路人上位代替主角拯救女主角的故事,在市面上可是多得数不清哦?」 「……居然有这种事!?对我这种原著党来说完全无法原谅的流派居然这么火!?」 「鬼才管你呢。」 吐槽完后,我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随后,我的视线如利刃般将聪前辈死死锁住。 「总·而·言·之!」 我一字一顿,彻底堵死他的退路。 「别在那磨磨唧唧了,快给我行动起来呀!学长你难道就不想和樱月学姐她们打好关系吗?」 「那倒不是……」 我决定再推他一下。 「而且退一步讲,就算佐野优斗之后突然开始演善人戏码,我们不也早就已经知道他的真面目了吗?」 这半年来,我可真是彻底领教过了。 隐藏在那个男人背后的扭曲。 「就算最后真的在【LoD】里结合了,在那之后,您觉得她们真的能获得幸福吗?」 「──」 「能让自己『推』的角色获得幸福,才算得上是真正的粉丝吧。」 「说的也是呢……确实如此啊。」 聪前辈在心里反复咀嚼了两遍,终于站起了身。 「……那,我这就去试试。」 「好哒好哒。我可期待着你的战果哦。」 就在他迈出脚步、准备向樱月学姐搭话的那一瞬间。 聪前辈突然僵住了。 「那、那个,总之,为了先让心情冷静下来,我还是先记一下【日记本】吧。」 「你快给我去啦。」 我忍不住对他爆了粗口。 我再次叹了口气。 「真亏你能把这种东西每天雷打不动地坚持写下去呢。」 「……毕竟,早就已经变成习惯了嘛。」 聪前辈带着一丝苦笑,在【日记本】上写下了记录。 「——说起来。」 「……都到这个时候居然还有话要说吗?」 聪前辈带着满脸恶作剧得逞般的坏笑,朝我看了过来。 「如果想要向我告白的话,现在可是绝佳的机会哦?」 「哈?」 「嘿嘿,响星的心意我可是……疼疼疼疼疼!别拿书包砸我啊!你一句话不说反而更吓人!而且书包角撞到真的很痛啊!」 面对这个完全缺乏『体贴』概念的男人,我认认真真地对他进行了一番物理教育。 「人家这辈子都绝对不会喜欢上聪前辈的。我以后可是要钓一个更优秀的金龟婿的。」 喜欢上这种变态跟踪狂什么的。 ——绝、对、不可能! ──────────────────────── BW特典 桌游 【译注:万分感谢暗影突击鹅大佬提供的文字源】 「——聪,你是不是有些太看扁我了?」 隔着家庭餐厅的桌子。 紫乃一边用吸管吸着可乐,一边用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直直刺向我。 她双肘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那目光很锐利,却又隐隐混着一丝闹别扭似的神色。 「难道说,今天点的东西不合你胃口吗?」 说想来家庭餐厅的人是紫乃,不过也不排除她吃不惯这种便宜餐食的可能。 「不,不是那种事。」 紫乃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微微张开嘴,还把她那盘薯条朝我这边推了推。 ——原来如此。 这是那个意思的暗号啊。 我拈起一根,蘸了少许桌上附带的番茄酱,就这样递到紫乃嘴边。 「嗯,好吃。」 紫乃脸颊微微泛红,细细咀嚼着那根薯条的味道。 我也照着同样的方式拿起一根,送进自己口中。 「所以呢?你说我看扁你,是怎么回事?」 紫乃用纸巾擦了擦嘴唇,然后重新看向我。 「我记得【日记帐】里聪你说过吧,在学力上可以轻轻松松赢过我。」 「我可没说过什么『轻轻松松赢过』……」 「但您确实断言过,实力在我之上,对吧?」 「……毕竟我是带着前世记忆转生过来的啊。」 既然是带着前世记忆转生,那人生多少就像是第二轮。 要说运动或体育那种更吃遗传天赋的领域也就算了,但像学习这种更多靠积累的事情,我不觉得自己会输。 这绝对不是瞧不起她。 可我也没法否认,自己在潜意识里,确实把紫乃看低了一层。 「既然如此,那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游戏?」 「嗯,虽说是游戏,不过是『将棋』。」 紫乃从包里取出了将棋盘。 塑料棋子,配尼龙材质的薄将棋盘。 怎么看都是新的。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她就是为了这个才特意进家庭餐厅的。 接着,她用食指和中指拈起『王』,清脆地一声落在自己的阵地里。 「这样的话,没有任何运气因素介入。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头脑。要衡量高下,再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了吧?」 我轻轻叹了口气,也拿起『玉』,照样摆了上去。 「总之,别故意把棋子拍出声啊。」 「嗯,那是当然。」 就这样,我与紫乃的将棋对决——对局开始了。 一小时后。 「……我输了。」 「多谢指教。」 低头致意的人——不是我,而是紫乃。 「呼……真累。」 我从饮料吧给我们两人重新接了可乐回来时,紫乃已经失去了平日那种大和抚子般的沉稳,正用指尖一遍遍划着棋盘上的局面。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矢仓』啊。」【译注:矢仓是日本将棋中的一个定式】 看着紫乃一脸拼命地寻找自己哪里没走对的表情,我不禁苦笑。然后又把棋局摆回到她在意的那个局面。 「在这个局面里,聪下了这一步,可定式书上写的是,下出这步的聪反而会陷入劣势。」 「可惜,事情还真没那么简单。」 「诶?」 我们开始复盘。 检验哪里走得好,哪里走得差。 我稍稍有些得意地开了口。 因为,我是从比这个世界稍微更往后一点的时代转生过来的。 也就是说,对将棋定式,我比这里的人更了解。 而紫乃用的这个定式,在我的世界里,已经算是被淘汰的战法了。 「唔……这个定式居然会被推翻吗。」 「嗯,不过应该还要再过一阵子吧。现在 AI 还没强到那个程度。」 「但我还是很不甘心。」 看着紫乃按住额头,老老实实把不甘写在脸上,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说到底,聪为什么会这么擅长将棋呢?」 你这么问我,我也…… 「因为紫乃会下啊。」 「诶?」 前世的【LoD】里,我就知道紫乃喜欢将棋。 既然自己推的角色之一喜欢,那我也去试试吧——结果轻轻松松就彻底入坑了。 紫乃追求的是能够与自己平等相处的朋友。 所以我就擅自认定,自己也必须强到足以与她相称才行。 只是,这个愿望在前世终究没能实现。 「能和紫乃下棋,一直都是我的梦想啊。现在真的很开心。」 「……心情有点复杂。」 她垂下黑色的刘海,如同拉起了一道黑色的门帘,在发丝后用仰视的目光盯着我。 那双红宝石般的双眸比平时更加炽热。 「那这样就算我赢了,可以吧?」 「这、这怎么行嘛——!」 我故意坏心眼地一说,紫乃立刻不服气地扭来扭去。 看样子,她正拼命思考下一场该怎么赢回来。 「啊!」 就在这时,紫乃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我。 「既然这样,那就来玩那个吧。『爱你游戏』!」 我环顾四周。 看了眼时间,大概是下午三点左右,店里人还挺多的。 「……在这里?」 「嗯。现在,立刻。」 紫乃用带着挑战意味的眼神望着我。 我叹了口气。 一旦紫乃变成这样,就没人拦得住她。 「……只能来一局啊。」 「好!」 然后,紫乃轻轻清了清嗓子。 「那么,先手由我——」 「那应该叫『先攻』。」 我吐槽了一句还残留着将棋惯性的紫乃。 她先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笔直地看向我。 ——等等,这下是不是不妙了……? 败北的预感一闪而过,我下意识想抢先开口。 「我爱你。」 紫乃可爱可爱可爱好好好好美美美美!!!! 糟了。 我的脸完全不受控制的松下来了! ——既然如此! 咚。 我直接把额头撞在桌面上,借此掩饰自己通红的脸。 「呼……」 我感觉到脸上的热度正在慢慢退下去。 「太狡猾了!」 紫乃理所当然地抗议起来。 「谁知道呢。规则书上可没写不行哦。」 「唔!」 而且说到底,『爱你游戏』到底有没有规则书,我自己也不知道。 但从一开始没把规则说清楚的那一刻起,紫乃就已经输了。 好,那么—— 我也不想输,所以这次必须动真格地让她脸红心跳才行。 一边在脑海中勾勒紫乃让我喜欢的地方,一边说出口应该是最有效的吧。 紫乃吸引我的地方。 紫乃吸引我的地方。 紫乃吸引我的地方…… 糟糕。根本无法取舍。 「我爱你。」 「诶?」 「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在干什么啊,我!? 正因为喜欢她的地方实在太多,结果说出口反而显得特别敷衍。 接下来再想用什么旁门左道已经不行了。 可要是正面硬接紫乃的下一次进攻的话,我怎么可能不脸红。 怎么办。 怎么办!? 「这样啊。」 「……紫乃?」 紫乃垂着头,继续说道: 「这次是我输了。嗯,是我输了。输得体无完肤。我会去找朱奈小姐治愈,再向樱月小姐抱怨,最后靠把丽音小姐弄哭来发泄。嗯。嗯!」 「啊、啊啊……」 她语速飞快地说完。 最后那个就别了吧…… 「但——是!」 紫乃猛地抬起头。 「我比聪更喜欢您!很、很、很喜欢您!」 说完,她一把抓起薯条,直接塞进了我嘴里。 「这一点,还请您千万千万别忘了!」 「……是。」 最后剩下的那些薯条,我们俩一人一根,如同机械作业般默默地吃着。 紫乃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只是仍旧一脸不甘心地把薯条送进嘴里。 ——总觉得,完全没有赢的感觉啊…… ──────────────────────── 第三卷 ──────────────────────── 第一章 碍事的家伙 网译版 转自 esj 翻译:Lemuever17 润色:Lemuever17 校对:Lemuever17 耳边挥之不去的蝉鸣格外尖锐,不断撩拨着我的神经。 「好热……」 水泥路面反射的热浪从脚下升腾而起,一点点蚕食着体力。 裸露在外的手臂传来阵阵火辣辣的刺痛,能清晰感觉到皮肤正被烈日炙烤着。 不经意间,我将视线移向身旁。 「考——试!彻底结束(Finish)!!!!」 响星面朝着视野中铺展而开的碧蓝晴空,大大地张开了双臂。 仿佛在向整个世界发表胜利宣言一般,她浑身上下都肆意挥洒着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同样刚被教学楼『吐』出来的学生们,一下子齐刷刷地朝这边望了过来。 在疲惫与解脱感交织的空气中,她显眼得宛如夜幕初降时的第一颗启明星。 「吵死啦——。好歹考虑一下会不会给别人添麻烦啊。」 好歹身为学长,我姑且开口告诫了一句。 然而。 「好——的收到——!」 烦死了……。 响星不仅毫无反省之意,反而双手比了个大拇指。 她挂着一副胜券在握般的笑容,故作姿态地耸了耸肩。 对响星来说,现在不仅是刚考完试,还是通宵过后的状态。 很明显,她大脑的兴奋阀门已经彻底坏掉,烦人程度和遗憾属性双双突破了天际。 「咱们就这么直接去开庆功宴吧!」 「我明天可还有考试啊……」 我无可奈何地说道。 「没问题的啦!就算学长明天的考试挂了,下半学期再补救回来不就行了嘛!」 「少站着说话不腰疼……话说回来,还不是因为你平时根本不学习,害得我的疲劳度翻了双倍……不,是整整四倍好吗?」 我朝响星投去了怨念的目光。 前一天晚上。 『数学完全搞不咚啊啊啊啊。快来教教人家嘛达————令!』 在看到手机上弹出这条消息的瞬间,我权当什么都没看见。 「为什么!为什么要装看不见啊!快来救救你可爱的亲亲学妹啊!」 然而,无视她根本毫无意义。 几十分钟后,玄关的门铃便毫不客气地大响特响,结果我还是沦落到了不得不给她辅导的地步。 在被身旁的她接连不断的『搞不懂!』反复精神轰炸后,我的睡眠时间彻底灰飞烟灭。 「哎呀~多亏了学长,现在完全没问题啦!……大概吧。」 要是没有最后那半句话,我心里或许还能得到一丁点安慰。 我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是热呢。」 她用手背擦掉额头滑落的汗珠,顺势摘下了眼镜。 摘下眼镜的瞬间,她微微眯起双眼,视野仿佛一下子开阔了些许。 接着,她动作娴熟地从包里拿出标志性的头戴式耳机,挂在了脖子上。 「咦?你早上不是戴了隐形眼镜吗?」 「啊,这是平光镜啦。」 「哼~现在正流行这个啊。」 女孩子的潮流,我这辈子大概都赶不上了。 从跨进大二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在各个层面上彻底认命了。 「才不是呢,是为了祈福转运啦。」 「哈?」 我不禁发出了一声呆滞的疑问。 「戴上眼镜之后,总觉得自己变聪明了呢。在考试的时候,不觉得会有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在暗中相助吗?」 说着,她还用手指比画了一个推镜框的动作。 「……你就等着挂科吧。明年我可不管你了啊?」 「凭什么啊!?」 哪怕是为了搞清楚她为什么挂科,明年我也许也该再加把劲才行。 响星小心翼翼地把眼镜擦拭得不留半点指纹,然后轻轻收进盒子里。 唯独这个举动,显得格外一丝不苟。 「比起这个,学——长!咱们去喝酒吧!」 话音未落,一股柔软的触感便缠上了我的手臂。 然而。 「都说了,我明天还有考试啊……」 「过分!昨天明明一起度过了那么火热的夜晚,用完了就把我当垃圾扔掉吗!?」 「注意措辞啊喂!」 周围的视线瞬间如利刺般扎了过来。 我能真切地感受到,明明是辅导功课的事实,却正在被曲解成某种见不得人的关系。 「——开玩笑的啦。」 「这一点都不好笑。」 「咳咳。」 被我冷眼一瞪,响星轻咳了一声。 「我只是想向学长表达谢意而已。昨晚也是,突然就擅自闯过去……」 那一刻,原本竖得笔挺的蝴蝶结像失去了力气般蔫了下来。 仿佛刚才的喧闹全是假象一般,她的语调也微微低沉了下去。 「而且不仅仅是这个。虽说全怪我自己太胆小,硬生生拖了两年,但我也很想为学长庆祝大病痊愈。」 ——被她这么一说,我还真没法强硬起来了。 直到两周前,我还因为《LoD》的事,单方面地怀疑着响星。 随后,我才得知。 她也是『强制力的受害者』。 同时,我也被迫深刻体会到了。 那份被遗忘的事实。 曾和她欢笑的日子。 曾无数次被她支撑的日子。 以及曾经投向我的、那份纯粹的心意。 全部。 都被我忘得一干二净。 顶着一张一无所知的嘴脸,心安理得享受着平静日常的我,无异于再次将响星推入了万丈深渊。 一想到这里,我的心底深处便泛起阵阵沉闷的绞痛。 只不过。 「再说了,学长之前也说过了吧?让我随便怎样都行。」 响星猛地抬起头来。 方才还无精打采的蝴蝶结也瞬间『啪』的一下立得笔直。 「所以,不管学长觉得多麻烦,我都决定要一直死缠烂打到底了!」 与此前在我房间里悲惨哭泣时不同,现在的那双眼眸已经彻底扫清了迷惘,透着坚定不移的光芒。 还真坚强啊。 我无言以对,只是短促地呼出一口气。 「……我知道了。不过,只能待一会儿哦?」 「太棒啦!」 响星开心地握紧了小拳头。 那副动作实在太过坦率,简直像个小孩子,回过神来,我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那咱们就——『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呢。』……唔咕!?」 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从响星身后伸了出来。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几根手指便一把掐住了响星的脸颊肉,紧接着以一种要将她绞杀般的势头死死抱了上来。 站在那里的,正是樱月。 樱月从被挤扁了脸颊的响星身侧,悠然地探出头来。 她的眼眸黑沉沉的一片浑浊,视线正死死钉在响星的颈动脉上。 「……辛苦了。」 我神色如常地向樱月打了声招呼。 樱月顿时喜笑颜开地看向我。 「你也辛苦啦!聪君!考试考得怎么样?」 「还算过得去吧……樱月你呢?」 「可能挂了。大概要补考吧……」 「要是有能帮上忙的地方尽管跟我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帮你。」 「真的吗!?最喜欢聪君了!」 她展颜一笑,灿烂得宛如繁樱盛放。 唯一的问题是,这画面实在糟透了。 只见樱月一边死死勒着学妹的脖子,一边向我绽放满面春风的笑容。 而在她臂弯里痛得面部扭曲的响星,正拼命向我投来求救的眼神。 周围满是好奇与探究的目光,无声的尴尬压力如芒刺在背。 虽然我自认对大部分场面都已见怪不怪,此刻脸颊还是忍不住一阵抽搐。 「别、别当着人家的面卿卿我我啊!」 好不容易挣脱束缚的响星涨红了脸大喊道。 然而。 「——哈?」 伴随着这声仿佛从九幽地府底层爬出来的冰冷声响,唯独我们身遭的空气骤然凝固。 我和响星面面相觑。 「——我说啊。」 「在!」 响星条件反射般挺直了脊背。 樱月顺势将脸凑近响星,附在她的耳畔轻声低语。 那样子无比温柔。 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百分之一是对响星你的同情。百分之一是给聪君留面子。剩下的百分之九十八则是出于我们的宽宏大量——我们特许你可以待在聪君身边,这件事你应该还记在脑子里吧?」 「记、记着的!哎呀,真的万分感谢各位学姐!」 响星只能挤出干笑回应。 之前,响星在向樱月她们放完狠话的第二天,就再次来到了我的房间。 随后—— 『千错万错都是人家的错啦!真的非常对不起啊啊啊啊啊啊!』 她以一副恨不得把脑门磕碎的气势,利落地做了一次教科书般完美的土下座。 那姿势标准得甚至让紫乃都叹为观止。 后来加上我的劝说,那四人表面上总算是勉强松了口。 只不过。 「——每天都跑来我们家,到底是几个意思啊?」 冷若冰霜、仅仅是在陈述事实的语调。 「偏偏挑选我们正在卿卿我我卿卿我我卿卿我我卿卿我我——」 卿卿我我也太长了吧……。 「——正黏黏糊糊的时候,故意跑过来搅局对吧?」 响星额头上开始狂冒冷汗。 「我们确实准许了响星你以『朋友』的身份和聪君来往,但可从没允许你来当电灯泡碍事吧?」 「有、有这回事来着吗?」 「昨天也是,明明是我们宝贵的夜晚时间,你还特意跑来捣乱。」 「——」 「我可不会救你哦?」 「呜——学长太没人性了,咕呃!?」 就在响星企图向我这边求救的瞬间,樱月一言不发地揪住了响星的后领。 由于猛地被向后一拽,响星露出了一副像是被踩扁的青蛙般的表情。 怎么说呢,真是太遗憾了。 不过,樱月说得一点都没错。 正因为我对响星说过随她高兴,她便以此为免罪符,彻底不知客气为何物了。 每次都不分白天黑夜地硬闯过来,每次都让樱月她们的心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 我理应出面制止,但『曾经彻底遗忘她』的罪恶感却让我无法强硬起来。 更重要的是,话既然已经说出了口,打心底里也很难再去开口叫停。 虽说百分之百全怪我,但这种左右为难的夹心饼干处境,坦白讲真够伤胃的。 「哈……」 昨晚也是这样。 偏偏选在夜晚的好戏才刚刚要开场的时间点闯进房间,顶着来自另外四人货真价实的滔天杀意,一屁股坐在我身旁,笑眯眯地撒娇道:「学长~人家这里搞不懂啦~」。 在那期间,我整整一晚都在承受着另外四人『这家伙到底什么时候滚蛋?』的冰冷视线。 「呐,响星。」 「在、在!」 樱月极其温和地向响星发问。 「来妨碍我们,你觉得很开心吗?」 「开心啊!活该……不对,人家心里一直都觉得很过意不去啦!最喜欢樱月学姐了哦♡」 「把你捏碎哦?」 「诶?开玩笑的吧?好痛好痛,等等,学长!?别光看着快来救救我啊啊!」 看在我保证不对响星出手的份上,她们才勉强对这种关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我只能捂住耳朵移开视线。 深表遗憾。真的。 话虽如此,多亏了响星每天的搅局,我被榨干导致的腰痛确实有所好转,这也是事实。 唯独在这点上我真的很——。 「不过,接下来真令人期待呢。」 耳垂突然传来一阵冰凉微拂的触感。 冰冷、却又透着异样甜腻的声音,紧贴着耳边掠过。 一回头,站在那里的正是丽音。 「就是说呀~。终于能迎来只属于我们的时间了呢~」 轻柔而温热的气息呵在耳廓上。 仿佛要将人完全包裹一般的柔软声线。是朱奈。 冰冷刺骨却又让人沉醉的声音。 温暖柔和却又如牢笼般封锁退路的声音。 左右两侧涌入截然不同形式的甘甜,激得我耳朵直泛起一阵酥麻的颤栗——。 「——不对,你们的考试怎么办了!?」 我强行将飘散的意识扯回现实。 「「翘掉了(哟~)。」」 「哈!?」 我不禁破了音。 「翘掉考试的话,可就拿不到学分了啊!?你们是笨蛋吗!?」 「虽然你说的是大实话,但响星你给我闭嘴。」 刚才还劝我翘掉考试的家伙没资格说别人。 「响星小姐。」 「嗨咿!?」 ……虽说早就是家常便饭了,但紫乃到底是怎么做到毫无声音、毫无气息地摸到人身后的啊。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从樱月的另一侧悄无声息地探出了脸来。 「全拜你所赐,我们汲取的『至福』已经严重匮乏了。」 「是、是的。」 「话说回来,『至福』到底指什么啊?」 「不仅如此。」 我那微弱的吐槽理所当然地被彻底无视了。 「趁着我们要应付考试无法脱身的间隙,企图将聪先生强行拐走的NTR行径。你究竟意欲何为?」 那声音不带半点责备或质问的起伏,纯粹只是在堵死所有的退路。 「那、比起这个,我觉得各位还是好好去参加考试比较好哦?」 响星试图用正论极其露骨地转移话题。 虽然策略一眼就能看穿,但我举双手赞成响星的话。 为了防备响星而赔上自己的大学学分,横看竖看都纯属 —— 脑子进水的做法。 我忍不住揉按起太阳穴。 然而。 「呵呵,看来你有所误解,容我事先纠正一下,我们就算无法顺利毕业也完全无所谓哦。」 「「诶?」」 我和响星的声音惊人地重叠在了一起。 然而下一刻,四个人齐刷刷地浮现出浅浅的微笑。 「倒不如说,要是聪君现在马上退学,我们反而更省心呢~」 「省心个鬼,一点都不好!」 我条件反射地否定了樱月的发言。 紧接着,左右两侧同时袭来吐息的温热。 丽音和朱奈在同一时刻将脸凑了上来。 「先不管聪是真的想做学问,还是单纯想要独处的私人时间,正是因为你那任性的自私念头,才给了碍事的响星趁虚而入的可乘之机吧?」 「说我任性自私也太过分了吧……」 「刚才是不是有人叫我『碍事的』啊?」 「既然这样,聪先生干脆直接退学,一辈子在那间小小的1LDK公寓里被监禁……啊不对~是在房间里和我们浓情蜜意、黏黏糊糊地享受慢生活,不是更幸福嘛~?反正现在也有居家办公这种选择~」 刚才,朱奈嘴里是不是飘出了『监禁』这个词……。 「打开天窗说亮话,单纯就是响星小姐太碍眼了。我希望你再也别出现在聪先生周围哪怕半步。」 「呜哇——!紫乃学姐欺负、咕诶!?」 企图拔腿开溜的响星动作瞬间僵住。 樱月拽住了她的衣服后领。 紫乃扯住了她的发梢缎带。 两人同时发力,彻底将其捕获控制。 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上演的熟悉光景了。 「总而言之,聪先生。我们去旅行吧。」 「到底哪里『总而言之』了啊……」 你们明知道我明天还要考试的吧? 「我们已经……」 樱月松开了抓着响星的手。 就这样,步调从容而坚定地朝我正面走来。 「再也忍耐——不下去了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的两只胳膊分别被左右两侧的丽音与朱奈死死钳制住。 「诶?等等?」 无法理解当下的状况,我的视线在左右来回摇晃。 「那么,聪君!」 不知何时,脸上绽放着满面春风笑容的樱月已经站在了正前方。 「樱月,唔咕!?」 下一刹那,滚烫的温度落在了我的唇上。 一双樱粉色的瞳眸近在咫尺。 满溢着热意,恍若被炽火灼烧般泛着扭曲的狂乱色彩。 「嗯、唔……」 柔软的舌尖宛若侵略般长驱直入。 我被剥夺了呼吸,只能被动接受灌注而入的滚烫的狂热。 想要挣扎逃脱,后脑却被死死托住缠绕,动弹不得分毫。 紧接着,某种硬物被强行推入了我的口中。 小巧、却带有明确存在感的异物。 触碰到喉咙深处的瞬间,吞咽反射让我身不由己地咽了下去。 「你们在干什么啊!这里可是学校耶!?居然在玩这么令人羡、啊不对,这么变态的羞耻Play!」 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响星的大呼小叫。 然而。 那个声音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渐渐远去。 视野一片朦胧。 双脚失去支撑。 手臂使不上半点力气。舌头麻木僵硬,连一个完整的字音都拼凑不出。 意识宛如被拖入了深水之中,缓缓地向下沉沦。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四名少女心满意足的甜美笑颜。 以及,贴在耳畔、那无比甜腻柔和且悄然蚕食着思考的轻声呢喃: ──晚安咯? ──────────────────────── 第二章 诱拐 我们的母校出现在我的头顶上方。 夜空中只能依稀看见被勾勒出的教学楼轮廓。 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大门,无机质的漆黑窗户。 这一切,都仿佛倒扣下来向我压了过去。 ……不,不对。 我现在正倒在校门正前方的马路正中央。 柏油路的冰冷触感,正从后背一点点侵蚀上来。 即便如此,唯独正前方,我看得清清楚楚。 星空之下,四道身影拖曳着阴影,静静伫立在那里。 「——」 ——樱月。丽音。朱奈。紫乃。 曾经比任何人都亲近的存在。 但现在,她们的眼眸冷若冰霜。 冷酷到了极致,甚至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在看着一个活着的人类。 判断。甄别。处理。 那是一种舍弃了一切人性、仅仅在估量某件物品的视线。 残忍、冰冷,且无可挽回地——彻底崩坏了。 既然如此,我临终前该做的事是—— 「……?」 樱月微微歪过头。 「——用那只动不了的右臂,你到底在找什么呢?」 她的嘴角微微扬起一抹弧度。 谁会告诉你啊 —— 白痴女人。 ◇ 「哈!?」 猛然弹坐睁眼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天花板浮现着木纹,饱经岁月的木材被时光熏染出淡淡的琥珀色。 视线前方,带拉绳的吊灯正迎着微弱的风轻轻摇晃。 那毫无规律地晃动的模样,要是旁边有只猫,恐怕早就忍不住扑上去了吧。 慢慢将视线移向右侧,是一排拉阖的日式拉门。 耳畔回荡着老旧电风扇的声响。 『嗡——』那低沉、单调且持续不断的轰鸣,将我一点点拉回了现实。 「这里是……」 刚试图起身,视野便一阵天旋地转。 大概是起身太急的缘故,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 我不自觉地按住额头,就势深呼吸。 察觉到黏附在皮肤上的触感,才发现自己全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铺着的被褥也好,身上穿的衣服内侧也好,全都湿漉漉的。 ——梦。 总觉得做了一个极其糟糕可怕的恶梦。 然而,梦的具体内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一切宛如从指缝间漏下的细沙一般,连轮廓都不曾留下便消散无踪。 「……总之,先换身衣服吧。」 我嘟囔着伸手撑向地面,触碰到的是榻榻米。 蔺草那清爽惬意的触感传递过来。 显而易见,这里绝不是我自己的房间。 代替那无法忆起的恶梦,另一段记忆缓缓浮出脑海。 对了。我被人下了安眠药—— 「不对,我想起来了!樱月!」 我像弹簧一样猛地跳起身,顺势一把拉开拉门。 伴随着唰的一声轻响,门后四位女孩正齐聚一堂。 樱月与紫乃围坐在矮桌旁,手里各自端着茶杯悠闲品茗。 丽音和朱奈则并排坐在电风扇前吹风。 屋内冷气开得很足,刚才满身大汗的黏腻感仿佛假象般迅速消退。 「啊,聪君!早上好呀!」 樱月以一如既往的元气声音朝我挥手。 另外三人的视线也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早、早上好。」 面对她们这副毫无异样的日常反应,我不由产生了一种扑了个空的无力感。 我冷静下来环视周围。 这是一间雅致齐整的和室。 矮桌、坐垫,靠墙处看似不经意摆放的保险箱与小冰箱。房间角落还放着行李箱和旅行包。 「这里是东云集团旗下的高级温泉旅馆。」 「紫乃……」 坐在正对面的紫乃一如既往地挂着温和的微笑。 就连她用指尖捧着茶杯的姿态,都显得格外赏心悦目、仪态万方。 「大概是通宵复习的副作用吧,您之前看起来相当疲惫呢。」 「不,疲惫是疲惫,但你们干嘛要给我下药啊……」 我半眯着眼瞪着她们。 「因为如果放任不管的话,响星小姐看起来十有八九会跟来这趟旅行。」 喉咙一窒。 「……确实。」 光是这一句话,我就彻底理解了樱月她们行动的理由。 一半是为了防备响星。 另一半则全怪我。 既然我已经当面承诺过任由响星随心所欲,自己就无法强硬拒绝她。 所以,她们才采取了这种物理层面的强制隔离。 「等等?考试呢……」 突然回想起来,我顿时脸色惨白。 「那种事无所谓吧?」 「怎么可能无所谓啊!?」 大四的最后时光,我本打算毫无后顾之忧地好好享受这段人生延缓期。 而这一伟大计划眼看就要蒙上阴影了。 ……只要下学期的考试拼命补回来,总能混过去的吧? 「那种事情无所谓啦——」 「丽音……?」 那拖长语调的声音,乘着电风扇的嗡嗡风声飘了过来。 定睛一看,她正把脸凑在电风扇正前方。 银发被吹得蓬松飘散,声音因震动而颤颤巍巍。 她猛地转过脸,看向这边。 「比起考试什么的,把响星扔到一边才更重要啦——」 「就是说呀~」 在她身旁同样霸占着风扇的朱奈,若无其事地附和道。 她借着风力把声音送了过来,眼神落在我身上: 「要是响星酱一直在旁边,我们就完全没有独处的时间了呢~」 比起自己挂科学分,她们似乎在被搅局这件事上积攒了更多的压力。 沉重的情感在心底缓缓发酵。 「对不起……」 「别在意啦!如果我是聪君,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的妥协吧。」 樱月的笑容中,隐约透着一丝同情。 「总之,难得久违地迎来了只有我们五个人的时光,不好好享受就亏大啦!」 『啪』地一声,她拍了下手掌。仅凭这一句话,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明媚起来。 「听说这附近有条清澈的河流。泳装也准备好了,尽情玩个痛快吧。」 丽音一脸开心地泛红了脸颊。 「而且呀~听说因为是秘境,四舍五入就等于被我们包场了呢~」 「毕竟是难得的度假。我已经提前排除了所有的阻碍与麻烦。」 「不愧是紫乃!耶——!」 啪的一声,清脆的击掌声接连响起。 四个人笑着一个接一个互相击掌。 ——感情好比什么都强。 「在·那·之·前。」 气温骤然暴跌,一阵寒意顺着背脊悄然爬升。 「该把被响星妨碍耽误的『至福』时光,好好补上了吧?」 樱月在微笑。 明明是和刚才别无二致的笑脸,内蕴的温度却截然相反。 我全身的冷汗瞬间瀑布般喷涌而出。 「额、那个……」 「闭嘴!」 「对不起,但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吧!?」 「满身大汗、锻炼得恰到好处的肉体,一直在眼前晃来晃去晃来晃去……!聪先生究竟要把我的情欲撩拨到什么地步才肯善罢甘休啊!?」 「我怎么知道啊!」 我不禁面无表情地脱口吐槽。 下一瞬间,朱奈和丽音一左一右死死扣住了我的双臂。 「诶?」 她们如锁链般缠上我的手臂封死退路,顺势依仗蛮力将我猛地推倒在地。 「嘛,抛开那些不谈,我们其实也憋了一肚子的欲求不满呢。」 「就是说呀~。——绝不会放跑你哦。」 听到朱奈斩钉截铁的宣告,我不由得背脊发凉,打了个寒颤。 「嘿咻。」 樱月跨坐到了我的身上。 双臂虚环,慢条斯理地将手伸向了自己的上衣。 不愧是前写真偶像,举手投足间的每一个脱衣动作都散发着极致的肉感与色气。 指尖轻抚布料滑落,衣衫顺滑地从香肩上褪下。 另外三人也同样红晕满颊,纷纷伸手解开自己的衣裳。 我已被完全包围。 再次看向正前方,只见樱月正伸出舌尖轻轻舔舐着下唇。 宛如面对猎物时蓄势待发的肉食猛兽。 「等、等等——」 『叮咚——』 「……诶?」 就在我做好被生吞活剥的觉悟的下一刹那。 一声突兀而滑稽的门铃电子音,把已经酝酿完美的氛围无情地砸了个粉碎。 「——嘁。」 四周同时传来了四道整齐划一的咂舌声。 刚才那股旖旎暧昧的空气宛若幻觉般烟消云散,四个人一言不发地开始整理衣衫。 紧接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地站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向玄关。 「这里的服务礼仪未免太差劲了吧?」 「十分抱歉。我这就把人开除。」 「那也太可怜了吧~」 「嘛,至少去投诉一句也是应该的呢。」 伴随着这充满危险气息的对话,四人从我身边散开。 被丢在原地的我先是僵硬了几秒。 「好机会!」 我赶紧手忙脚乱地拉好衣服。 只要趁着旅馆人员拉开门的瞬间溜出去,应该就能暂时脱离这修罗场魔窟。 作出这般判断后我也快步赶向玄关,然而—— 「当、当当当~!学~长!你最爱的响星酱来救驾啦!」 站在门外的,是张开双臂、笑容满面的响星。 登场登得格外闪耀,甚至还极其做作地摆了个Pose。 『砰——!!』 下一瞬间,樱月使出全力把门给甩上了。 「……刚才外面什么都没有。对吧?」 她笑眯眯地回过头。 我们大家也心照不宣地默默点头。 「喂喂喂喂——!干嘛突然关门啊啊啊!?」 大门被猛力撞开。 响星大摇大摆地穿着鞋直接踩进玄关。 就在那一刹那,樱月与丽音一左一右,铁钳般狠狠夹扣住了响星的脑袋。 「……为什么,你会在这儿?」 「那个、樱月学姐,人家的头骨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啦!」 「跟踪狂做到这个份上,倒真让人佩服呢。」 「好痛痛痛痛好痛啊啊啊!丽音学姐,你的握力出BUG了吧呜呜!」 响星痛得整张脸扭曲变形。 俨然成了一只被当场生擒的弱小动物。 「好啦好啦,大家,响星酱好可怜的哦~?」 朱奈慢悠悠地出声劝阻。 听了这句话,两人才松开手,响星扑通一声瘫坐在地。 可下一秒,响星就顺势一把抱住了朱奈。 「朱奈学姐呜呜呜!她们霸凌我啦啊啊!」 「乖哦乖哦~」 响星极其自然地把整张脸深埋进朱奈丰满的胸脯里,左右磨蹭着,在深深的乳沟间尽情蹭来蹭去。 朱奈则温柔地抚摸着响星的脑袋。 「大家不可以欺负人哦~」 「就是就是~!反对暴力!」 这女人,一眨眼功夫就抢占了受害者的生态位。 我不禁被响星脸皮之厚彻底折服。 虽说如此,我也觉得樱月和丽音刚才确实下手太重了点。 朱奈不愧是『圣女』大人啊。既调停了纷争,又承担了治愈响星的职责—— 「——要下手的话,就得把她搞到再也爬不起来为止啊。」 「「诶?」」 ……刚才,我好像从朱奈嘴里听到了绝不该听到的词汇。 她笑眯眯地捏住响星的脸颊肉,顺势粗暴地将她从自己胸前撕扯开来。 「虽然我觉得不至于啦~,难道你在聪君身上装了发信器~?啊,或者是窃听器呢~」 虽然表情笑眯眯的。 但眼睛毫无笑意。 「嘛,反正不管是哪种,只要给聪君来个彻底的身体搜查,应该马上就能水落石出就是了~」 接着,她将脸猛地凑到响星耳边。 「——给我快点招供啊。你个臭小鬼。」 「噫!?」 「朱奈!?」 响星的惨叫,与我的惊呼重叠在了一起。 「哎呀,真讨厌~。能老实告诉我吗~?」 ……嗯。事到如今再掩饰已经毫无意义了。 我真不想看到朱奈黑化堕落的模样啊。 「……响星小姐。」 紫乃平静地开口发问。 「这间旅馆的消费,按理说绝非大学生的收入所能承受得起的吧?」 「啊,那个嘛!」 不知为何,她挺起了胸膛。 「是我赞的私房钱啦!」 「所以……算了,当我没问。」 紫乃用看可怜虫般的眼神打量了响星一瞬,随后换上了社交辞令式的假笑。 「真不愧是响星小姐,真有魄力呢!哟,大富豪!」 「太敷衍了吧!」 对于响星这种毫无逻辑的突发奇想,紫乃似乎已经放弃去寻找条理了。 「虽然我也很纳闷响星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很简单啊!高中时学长就说过想来这一带看看嘛。」 女生们的眉心一跳。 「想必记不得高中时代学长的樱月学姐你们是不知道的,但学长当时经常对我说起呢。在高中时代。」 ——大家的眼角,都在猛抽。 响星,再这么露骨地反复强调,感觉你接下来会真的很危险啊。 「对于记不得高中时代学长的各位来说,肯定也是特意跟学长打听了才知道的吧。明明记不得高中时代的学长,却又对学长爱得深沉的各位学姐也太好懂了。所以,我猜要来旅行的话,多半会住在这一带东云集团旗下的最高级旅馆咯。」 「你这家伙,果然很有当跟踪狂的天赋啊……」 「真失礼,这叫纯爱啦。」 她朝我抛了个媚眼。 姿态摆得格外到位。 在某一瞬间——真的只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然觉得她有点可爱,这让我悔恨不已。 「——聪君?」 半眯的眼睛 如利箭般直刺向我。 我立刻移开了视线。 然而,响星的反应却与樱月她们截然相反。 「哎呀呀~?学长难道把我当成女孩子来产生意识了吗~?」 「才没有!」 「又来~否认得这么拼命,真是太可爱了♡」 「烦死了……」 接着,响星宛如得势的小恶魔般愈发得意忘形起来。 「为了这样的学长~,就让我来把被你当成女孩子看待的我的更多秘密统统告诉你吧♡ 所以,接下来来我的房间——」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奇怪?……怎么了吗?」 她的脸色骤然惨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呐,大家。」 樱月的声音静静回荡开来。 仿佛方才的嘈杂全是假象一般,房间里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随后,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响星。 「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得意忘形了?」 「确实挺得意的呢。」 「得意得很呢~」 「正如您所言。」 四人的附和自然而然地重叠在一起。 「不、不,没有那回事……」 响星的声音明显气虚起来,脚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所以说——我们来执行惩罚吧!」 樱月面带微笑地说着,一步步将响星逼入绝境。 「那个,我说,要是把响星弄伤了可……」 「啊,聪君也会受到惩罚的哦。尽管放心吧?」 「哈?」 我发出了一声呆滞的疑问。 ……刚才,她说了什么? 「你该不会以为,我们没察觉到你一直拿响星当挡箭牌从我们身边逃跑吧?」 冷汗顺着背脊狂涌而出。 「……非常抱歉。」 我根本无法反驳。 ……嘛,老实说,确实这阵子过得挺惬意的。 多亏了她,我能安稳入睡的日子确实变多了。 「总之,响星酱归这边管咯~」 「绝不容许逃跑。」 「诶?等、诶?」 朱奈和紫乃动作极其顺畅地将响星的双手反剪到背后实施了控制。 「大意——过头了呢。」 「噫!?」 那干净利落的手法甚至让我忍不住看呆了。 「——我一直在想呢。响星最讨厌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视线缓缓转到了我这边。 「你明白的吧?」 「……大概,就是看到我们做一些像情侣一样的事情会很不爽吧?」 响星的身子微微颤动了一下。 这种程度的事我还是能猜到的。 尤其是到了夜晚,我总能从她身上感受到一股哪怕拼上性命也非要来搅局的强烈执念。 换言之,就是嫉妒。 「既然如此,该做的事就只有一件了呢。」 丽音冰冷的声音刚落在我身后,我的双臂便被猛地拽向后方。 「哈?」 低下头一看,我自己的手腕已经被绳索牢牢缠绕。 「……你在干什么啊?」 「在绑你啊。」 丽音用淡然的语气说道。 我知道是在绑,但根本不是那个问题吧。 「樱月不是也说过了吗?聪也要受罚。」 「诶?」 「绑起来是为了防止聪逃跑哦。——至少今天一整天是别想了。」 「诶?」 「好啦好啦,出发咯!」 仅凭这一句话,事态的大局便彻底定下。 「等、等下——」 连抵抗的余地都没有。 手臂被强行拖拽着,我就这样半推半就地被押回了内室。 拉门发出清脆的响声被猛然拉开,下一瞬间,后背被人重重推了一把。 「呜哇。」 视野一阵翻转,我直接面朝下摔在了被褥上。 柔软蓬松的触感包裹住后背,然而我却完全没有感到心安的余裕。 「学、学长!?」 响星被朱奈和紫乃死死按住双臂,硬生生按倒在柱子前坐下。 「等等、请等一下!诶?动真格的吗!?」 任凭她双脚胡乱扑腾也是徒劳。 伴随着紧绷的摩擦声,她的手臂以柱子为起点被绑了起来。 「好了,大功告成。」 「手脚真麻利呢~」 紫乃和朱奈满意地点了点头。 响星被牢牢捆在柱子上,逃跑的退路被彻底斩断。 而在拉门的另一端。 她恰好与倒在被褥上的我形成正面相对的格局。 两人的距离大约五米左右。 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正是用来公开展示某件事物的绝佳距离。 接着,樱月等人横亘在我与响星之间,面朝着响星。 「从现在开始,我们要让你亲眼见识一下我和聪君之间的羁绊!」 「诶?」 「哈?」 我和响星的声音重叠了。 随后,四名少女转过身来正对着我。 ——窸窣。 那是布料轻柔摩擦的声响。 分明是细微而静谧的声响,此刻听来却格外真切清晰。 回过神时,四个人已经环绕在我身旁,距离几乎缩短到了零。 「响星。」 樱月背对着响星,冷冷地宣示道: 「我们要让你深刻体会到,我们彼此之间到底爱得有多深沉、思念有多浓烈、互相理解得有多透彻。」 随即,她的嘴角勾勒出一抹妖异扭曲的弧度。 「更要让你明白,所谓的『高中时代』,根本连屁都算不上!」 紧接着,她继续道: 「响星你最不想看见的画面,全部。我都会完~完整整地展示给你看——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开、开玩笑的吧!?」 响星的声音明显在剧烈发颤。 然而注视着我的四人脸上,却只浮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美艳微笑。 「那、那个。为什么连我也要被绑起来……?」 「聪君也是同罪嘛。利用响星来玩弄我们情欲的坏男人罪。」 「我承认利用了响星,但我可从来没打算玩弄你们的情欲啊!」 「太没人性了!难道学长平时只是在玩弄我的感情吗!?」 「本来就是在和你玩闹好吗!」 我不禁脱口而出。 毕竟我们只是朋友啊! 「总而言之!」 樱月精神饱满地继续说道: 「响星最~最~最喜欢的聪君,即将被我们彻底占有的模样——」 她嫣然一笑。 「你可要一眨不眨地、好·好·看·清·楚·哦?」 「这未免也太鬼畜了吧!」 樱月慢条斯理地跨坐到了我的下腹上。 「聪君今晚要一直陪我们折腾到心满意足天亮为止——懂了吧?」 「我会死的啊!?」 左右两侧的气息瞬间重叠。 四个人严丝合缝地紧贴着我,几乎找不出没有肢体接触的地方。 逃跑的路线被彻底焊死。 「骗人的吧?真的假的。不,等等,那个,我道歉还不行吗……!」 「我也会道歉的!求你们了!所以,至少——!」 响星与我的绝叫,被逼至极限撕扯开来。 「我开动了♡」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响星撕心裂肺的悲鸣瞬间响彻了整个房间。 不过,鉴于这间高级旅馆拥有极佳的隔音性能,那声音完全没有泄漏到室外的隐患 —— 这一点自不用提。 ◇ 「学——————长————!!」 我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几乎扯碎喉咙的悲鸣。 眼前横陈着的,是宛如干尸般被抽干了全身精气的学长。 他整个人无力地趴在被褥上,唯独一只手臂虚脱地甩在榻榻米上。 那副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试图留下死亡讯息的被害者。 颤抖的食指,顺着榻榻米的纹路,极其微弱地摩挲游移着。 那指尖到底想要写下什么,我即便不想知道也早已一清二楚了。 ——救、命、啊…… 「哎呀~一不小心做得太过火了呢!」 樱月学姐那与现场气氛严重脱节的欢快嗓音,在清晨的房间里回荡开来。 「呵呵,我也真是不服老呢,一不小心就玩得忘乎所以了。」 紫乃学姐若无其事地梳理着略微凌乱的发丝。 「真是的~你们两个也太不知节制了啦~」 朱奈学姐脸上挂着一如既往软绵绵的微笑。 「要我说的话朱奈你也是半斤八两吧。真是的……」 丽音学姐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只是,她的眼角眉梢间隐约透着几分春意,与平时那副清冷端庄的神情判若两人。 「你们这群淫魔!」 晨曦从障子门的缝隙中倾泻而入,毫不留情地照亮了四人凌乱不整的浴衣。 昨夜的余韵仍在房间中弥漫流连,交织着汗水、被褥以及甜腻的气息。 可即便如此,这四个女人却美得让人火大。 敞开的衣襟处隐约可见松散的胸口,以及白瓷般晶莹剔透的娇嫩肌肤。 泛着潮红的双颊,顺着脖颈滑落的汗珠。 从凌乱发丝间流露出的、属于成熟女人的从容。 这一切,全都是我不曾见过的她们。 在我记忆深处的四人明明还要更加青涩稚嫩。 可如今的她们,却是被聪学长所深爱着的、魅力十足的女人。 而被赤裸裸地展示了这番现实的我——。 「真不甘心……!」 回过神来,话语已然脱口而出。 那声音沙哑得可怜。 被束缚在原地的我,什么也做不到。 只能被迫眼睁睁看着学长在自己面前被她们四人一口一口吞吃殆尽。 手铐深陷进手腕,稍稍动弹便叮当作响,擦破皮肉泛起阵阵刺痛。 然而,比起肉体的疼痛,那灼烧胸腔般的败北感,要远比这深刻千万倍。 「响星。」 樱月学姐优雅地在我面前屈膝蹲下。 视线拉到了和我同一高度。 敞开的浴衣缝隙中,饱满的胸脯若隐若现。 甚至能看清汗水顺着深邃的乳沟缓缓滑落的轨迹。 「我们之间的羁绊,你现在领会了吗?」 声音甜腻,但那份甜美的底层,却分明暗藏着锋利的刀刃。 我死死咬紧了后槽牙,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哈!什么羁绊啊——?在我看来,分明只是一群淫魔在合伙围攻心仪的猎物罢了——」 我竭尽全力挤出冷笑逞强还击,但心底很清楚这番逞强有多么狼狈。 「还在死鸭子嘴硬呢。」 樱月学姐浮现出一抹看穿我虚张声势的讥诮淡笑。 「响星应该也很清楚吧。聪君跟我们在一起时,到底有多发自内心地沉沦享受。」 「……才、才没有——」 ——这种事。 我很想这么大声反驳。 可是,声音却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因为我亲眼目睹的一切,都在无情地推翻这句辩解。 一开始,学长确实是抗拒的。 预料到了会沦落成现在这副宛如干尸般的下场,他吓得脸色发青,拼命向我求救。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表情却一点点变了。 原本被四人按在身下无力招架的学长,不知何时主动伸手将她们拥入怀中。 本该是被肆意玩弄的一方,不知不觉间却反过来掌控了主导权。 明明一开始满脸抗拒,后来却把我忘得干干净净,眼中唯独只倒映着眼前的四个女人。 这个残酷的事实化作尖刺深深扎进心口,拔不出来。 他们五人之间的羁绊。 我所不曾涉足的岁月。 我无法踏足的领域。 将『败北』这两个血淋淋的大字,深深烙印在了我的心头。 仿佛看穿了我的内心一般,樱月学姐嫣然一笑。 伫立在她身后的另外三人,脸上也挂着如出一辙的神情。 那是正宫女主们投向败北女主的、居高临下的绝对从容。 「——放弃吧。」 既没有厉声喝斥,也没有出言威胁。 可是,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沉重得宛如死刑宣告。 我用力咬着嘴唇,手铐深深嵌进手腕。 「别误会哦。我们很同情响星你的遭遇,所以我也很想准许你以『朋友』的身份和聪君好好相处。」 樱月学姐用极度温柔的嗓音说道。 那声『朋友』,听起来却是如此冰冷刺骨。 「樱月说得没错。就算现在强行把响星赶走,也只会让聪难过罢了。」 丽音学姐平静地接话道。 「但是,我们是聪先生的女人。绝无法容忍有女人胆敢觊觎他。」 从紫乃学姐眼中流露出的,是坚不可摧的独占欲。 「抱歉啦~。不过对我们来说,只要响星酱在恋爱意义上对聪君死心、并且能积极向前看,就是最理想的最优解了呢~」 朱奈学姐温和地微笑着。 四道锋利的视线齐刷刷聚焦在我身上。 刹那间,一股彻骨的寒意掠过背脊。 「我们要让你打心底里明白,作为女人你无论如何都赢不了我们。这样一来,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妄想偷腥了吧?」 樱月学姐贴近上前。 然后,径直伸手抱住了我。 被拥入怀中的瞬间,彼此肉体成熟度的悬殊差距残酷地呈现在感知中。 肌肤相贴,热度蔓延。 在那温存之中,混杂着学长的气味。 与樱月学姐甜腻的体香交缠在一起的气息,随着每一次呼吸直冲鼻腔。 这简直是世上最恶劣的气味。 「嘿咻……」 手腕处传来『咔啦咔啦』的金属碰撞声。 勒紧手腕的沉重感骤然一松,响起了手铐解开的声音。 「好啦,既然你肯放弃的话——」 「……你们想说的,就只有这些吗?」 「嗯?」 樱月学姐疑惑地歪了歪头。 我缓缓抬起原本低垂的脸庞。 尽管余光瞥见学长正像干尸一样虚脱在被褥上,我依然毫无畏惧地狠狠瞪向眼前的四位情敌。 「我的爱慕才没有廉价到会因为这种程度就放弃呢,坯——!」 我冲她们吐出舌头,食指拉下眼皮做鬼脸挑衅。 尽管我也知道这样幼稚到极点,根本不像大学生该做的事,但我依然非做不可。 「总有一天,我会把这一切原封不动地奉还给你们,给我洗干净脖子等着瞧吧!」 等学长彻底成为我的人之后,我首先要把你们四个人的理智彻底摧毁。 将我此刻尝到的屈辱。 将我此刻尝到的挫败感。 统统原原本本、加倍奉还给这四个耀武扬威的女人。 不,是百倍奉还! 只要一想到这四个人咬牙切齿、满脸不甘地看着我和聪学长秀恩爱羁绊的模样,我的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内心深处那险些折断的斗志正在浴火重生。 好,干劲又回来了! 「……挺有种的嘛。」 丽音学姐微微眯起了双眼。 「真厉害呀~」 朱奈学姐满脸赞许地轻轻鼓起掌来。 「这种抗压抗逆境的素质……当真是我家公司不可多得的良才呢。」 紫乃学姐显然已经不把我当成敌人,而是当作校招录取对象来看待了。 这算是在夸我吗……? 「真让人不爽呢。」 唯独樱月学姐气鼓鼓地鼓起了脸颊。 「既然这样,那我就彻底把你内心的骄傲碾成齑粉,让你再也说不出这种大话来。」 樱月学姐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随后,媚眼如丝地瞥向了一旁的聪学长。 已经失去意识的『干尸』因为求生本能而开始瑟瑟发抖。 「随你们便!不管遭遇什么,我都绝不会屈服!」 无论被迫目睹什么、无论被怎样冷嘲热讽,唯独对聪学长的爱意,绝不动摇。 所以,对这群『东西南北』,我该说的话唯有一句。 深呼吸 —— 很好。 「倒不如说,请尽管榨干学长吧!」 ……嗯? 死一般的寂静。 房间里的空气彻底死透了。冻结成冰。 ……等等,我刚才说了什么? 请榨干他? 榨干学长? 莫名其妙。虽然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但那句话确确实实是从我嘴里蹦出来的。 直到刚才还企图击碎我内心防线的樱月学姐,此刻正目瞪口呆地微张着嘴。 另外三人也是同样的反应。 四个人全都在用看待不可名状之物的眼神看着我。 胜者的从容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困惑。 不,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我感觉自己的皮肤像煮熟的章鱼一样滚烫起来。 「不、不是那样的!」 我慌忙连连摆手。 要是不赶紧自我辩护,事情可就要往无法挽回的方向发展了。 「最喜欢的学长在眼前被蹂躏,明明很不甘心,但不知怎的心里却一阵发紧,完全移不开视线,甚至感觉爽到了什么的……绝对不是那回事啊!」 「「「「……」」」」 感觉误会反而加深了啊! 「刚、刚才那是修辞手法!所谓的爽到了,是指内心燃起来了的意思,真的没有更深一层的含义了!」 「「「「……」」」」 为什么啊!? 「——响星。」 樱月学姐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在?怎么了?」 「总觉得……对不起哦?」 「这算哪门子道歉啊!?」 被身为宿敌的『东西南北』同情,这绝对不能接受。 然而,她们看向我的眼神,分明就是在关爱重症病患。 「真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所以说,呃,对,这是下克上!」 我拼命试图挽回局面。 「为了日后对各位学姐加倍奉还,我才要好好『研究』啊!所以这纯粹是作为极具价值的研究资料,除此以外绝无他意!」 没错。 这是研究。这是战术策略。 这是为了未来的最终胜利而进行的情报搜集。 绝对不是我脑子坏掉了! 于是,我理直气壮地宣称道: 「所以,请尽情地榨干学长吧!」 ……不对吧,我是笨蛋吗!? 直到最后一步之前,逻辑明明都很通顺才对。 为了复仇而观察四人,合情合理。 所以学姐们,为什么你们要用那种看着『无可救药的可怜孩子』的眼神面面相觑啊? 能不能别用无言的眼神交流开碰头会啊!? 这种沉默真的很伤人自尊心好吗! 良久,紫乃学姐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绿帽奴』体质吗……」 「谁喜欢被绿啊!」 我使出全身力气反驳道。 「请不要擅自误解!我看到学长被别人榨干,真的打心底里觉得讨厌!」 没错,真的很讨厌。 哪怕现在胸口也是一阵绞痛。 就是因为太讨厌了胸口才会发紧。 喉咙发烫。 呼吸紊乱。 双颊滚烫。 视线发潮模糊。 这如果不是排斥反应,还能是什么啊! 「——怎么办,大家,我们是不是选错招了……?」 樱月学姐难得流露出不安的声音。 「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本意是想摧毁你的心防,却不小心为你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真是非常抱歉。」 「道歉就算了怎么还带敬语的!?」 比起被居高临下的胜者肆意践踏,这种莫名郑重其事的道歉反而更让人窒息。 「真没想到,我们居然亲手培养出了这样一个怪物……真让人头疼呢。」 丽音学姐一脸严肃地低声沉吟。 「怎么看我都只是个普通的恋爱少女好不好!」 虽然对丽音学姐的冷嘲热讽早就习以为常,但用『怪物』来形容正值青春年华的娇嫩女大学生也太过分了吧。 「响星酱~」 「……在?」 朱奈学姐从旁叫了我的名字。 四目相对时,朱奈学姐甜甜一笑,缓缓眯起了双眼。 「——变态。」 「怎么突然人身攻击啊!?」 我忍不住凭本能吐槽道。 「啊,原来你被叫这个会讨厌呀~」 「被平白无故辱骂谁都会讨厌的吧!这到底是在搞什么啊!?」 「哎呀,我只是在试探你有没有M属性的倾向嘛~」 「我才不是变态!!」 这到底是在闹哪样啊! 我现在感觉自己完全被当成玩具耍了! 「——各位,敌人的强大超出了想象。」 紫乃学姐双臂抱胸,单手托着下巴。 宛如在攻克一道世界级难题一般,神情严肃到了极点。 「如果说她能通过被绿获得快感,那就意味着我们越是疼爱聪先生,她反而越会感到愉悦。」 「「「啊。」」」 「『啊』个鬼啦!」 我忍不住爆了粗口。 「我的性癖正常得很!单纯是因为讨厌到了极点才会觉得心跳加速的好吗!」 这简直是荒谬至极的名誉侵害! 「丽、丽音。喜欢被绿属性的人最讨厌什么啊?书里有没有写过?」 「怎、怎么可能有啊!这、这种变态出场的书籍,翻遍全世界也找不出一本来吧……!」 「都~说~了~,我已经强调过我是正常人了吧!」 樱月学姐和丽音学姐压低声音交头接耳,可我都听得一清二楚好吗。 无论如何也必须把这个误会解开。 再这样下去,我绝对会被她们四个打上『稀有珍兽』的标签。 「嗯……奇怪,已经天亮了吗……」 「啊,学长!」 聪学长原地复活了。 虽然双颊凹陷、身躯止不住地瑟瑟发抖,整个人严重缺乏生命体征。 就在我因为学长苏醒而喜上眉梢时,那四个女人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彼此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难得机会,不如去验证一下吧?」 「也是呢……」 樱月学姐和丽音学姐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随后,她们用看待『令人遗憾之物』的眼神投向了我。 「诶?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在我陷入困惑之际,朱奈学姐和紫乃学姐双颊泛起了红晕。 「大清早就能做,真是久违了呢~」 「这就是所谓的『至福』时刻啊。」 至福……? 留下了令人在意的字眼后,四名少女如同捕食者般,一步一步悄然逼近刚苏醒过来的聪学长。 「哈啊——睡得真香……诶?」 聪学长在察觉到自己被四个人团团围住的瞬间,脸色再度惨白。 「那、那个,樱月……小姐?」 「聪君,对不起哦。」 樱月学姐朝我这边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 感到大事不妙的,不仅是聪学长,还有我。 「因为有些事情想要确认,所以大清早也要加把劲哦!」 「诶?等等、不、至少,至少先让我吃口早饭啊啊啊啊啊啊啊!」 学长的悲鸣在清晨的房间里凄厉地回荡。 紧接着,我被迫再次目睹学长被四人围攻的情景。 「好不甘心……」 现在手上并没有手铐。 如果真想阻止,明明随时都可以制止。 只要站起身,冲上前去,把学长救出来就行了。 我讨厌这样。 明明绝对是深恶痛绝的才对。 ——可是为什么。 无意间,房间角落伫立的穿衣镜映入了我的眼帘。 镜子中映照出的,是一个满脸通红、死咬着下唇、眼眸湿润凝视着聪学长的自己。 明明看起来那么不甘。 明明看起来快要哭出来。 可不知为何,那张脸上却隐隐浮现出一丝陶醉而恍惚的神情。 ──────────────────────── 第二·一章 VS北川丽音 晨间运动终于结束了,这回聪学长真的彻底变成了一摊苍白的余烬。 被那群狂乱起舞的淫兽们吸尽了精气与生机。 横陈在被褥上的那副身姿,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是某种彻底燃尽后的残骸。 眼神空洞,面颊凹陷,嘴唇毫无血色。 我想哪怕只要再多榨一次,前辈绝对就要迎来货真价实的死亡结局了。 而据当事人们的事后声明,是『一不小心做过头了♡』。 把这位处于濒死状态的学长撇在一旁,接下来我们要去河边游玩。 这一带整片山林都隶属于东云集团名下的私有地。平时几乎没有外人出入,即便容姿绝丽的她们穿着泳装肆意戏水,也完全不需要顾虑搭讪或是偷拍。 对她们而言,这无疑是彻底放松身心的绝佳胜地。 而对我来说,这种众人兴致高涨毫无防备的局面也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我低头凝视着在被褥中沉睡的聪学长的睡颜。 前额的碎发垂落在眼角,我伸出指尖轻柔地帮他梳理抚平。 汗水的气息,以及肌肤上残留的微热。那是一张比平时更加毫无防备的睡脸。 「人家可不是会抛下学长不管、自己跑去寻欢作乐的女人哦……?」 连我自己说出口都觉得有些飘飘然的陶醉感。 现在的我,是满怀慈爱的圣母。 才不是一味强取豪夺的坏女人。 而是守护、包容并抚慰他的存在。 我的面庞缓缓凑近学长的睡颜——。 「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诶?」 背后突如其来降下的冰冷声线,让我的血液在一瞬间冻结。 我机械僵硬地回过头,只见丽音学姐正背靠着拉门前的廊柱,双臂环胸抱立在那里。 银发自然垂顺在肩头,一脸清霜冷淡地居高临下注视着我。 她的表情很平静。 极其平静。 正是因为平静过头了才显得恐怖万分啊!? 冷汗如断了线的珠子般顺着我的额头往下淌。 「您、您不是先走一步了吗~?」 「是啊,我原本是先走了。只不过忘了拿书而已。」 「去河滩戏水,居然带书……」 「享受自然又不是只有下水游泳这一种方式。在遮阳伞下借着穿透林间的婆娑树影当阅读灯,一边沐浴负氧离子一边翻阅书卷,你不觉得这也是极具风雅的消遣吗?」 「是、是极是极!真不愧是丽音学姐!既风雅!又知性!妥妥的文学少女!那还等什么,咱们Let's Go!」 尽情去玩个痛快吧——! 「站住。」 「咕呃!?」 后领被猛地一把揪住,喉咙深处漏出一声难听的悲鸣。 「响星你刚才鬼鬼祟祟的,到底是在做什么呢?」 「没、没干嘛呀……只是想去摘个花而已啦?」 「洗手间在大堂就有。」 「……」 「特意大老远折回客房来?」 「……」 「我记得某人刚才说是肚子痛——」 「啊啊啊啊啊求求您别揭穿了啦!?算我认输还不成嘛!」 为了独占前辈,我刚才可是连身为女人的自尊都统统抛诸脑后了啊。 『哎呀肚子痛得要死啦!学姐们先走一步吧!我一会儿就追上去!』 ——明明连少女最后的体面都舍弃掉了……。 得知这一切终究早已被看穿的事实,我唯有沮丧地垮下肩膀。 不过,如果只是被丽音学姐一个人当场抓获,损失还在可控范围内。 只要厚着脸皮把事情糊弄过去,大不了只把丽音学姐一个人的嘴给封上——。 「顺便告诉你,樱月她们也都早就看穿了哦。」 「诶……?」 绝望的宣判从天而降。 「大家都极其无语呢。不过,又不能留下聪和你单独相处,所以我们猜拳决定了由谁回来把你逮回去。」 「怎、怎么能这样!」 太绝望了。 我赌上性命的潜伏奇袭,原来从一开始就完全被暴露在那四个人眼底了。 「……那么拼命,难道你就没有半点身为女人的自尊心吗?」 「就算把那种东西扔进垃圾桶,我也想抢在你们前头偷跑啊!」 难得有能独处的绝佳机会。对自己喜欢的男人,本来就是要女人靠运气和实力强取豪夺的! 「不过,为了达成目的连自尊都能舍弃的那份强韧精神,我倒是觉得多少值得借鉴一下。」 「呃,那个……谢谢夸奖?」 突然冷不防被夸了一句,我只能含混不清地应着。 「不过我也确认了聪绝不可能把你当成女人看待,算是不小的收获呢。真是个彻头彻尾的遗憾系女人……」 「都~说~了~!为什么大家都非要说我『遗憾』啊,到底什么意思嘛!?」 能肉眼可见地感受到,丽音学姐对我的戒备值正在直线暴跌。 对方轻敌大意对我来说固然是好事。 但就是很不爽。 极其极其不爽。 丽音学姐的表情依旧波澜不惊,大概是认定了我就算留在聪学长身边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便随手优雅地拨了拨银白的长发。 在日光穿透下微微生辉的银发,美得令人咬牙切齿。 ——真让人窝火。 本来觉得耍赖玩阴招显得太不成熟。 但是,既然被小瞧到了这种地步,要是不狠狠反击回去,我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话说回来呀,丽音学姐。」 「怎么了吗?」 看着丽音学姐那一脸端庄若无其事的模样,我做作地清了清嗓子。 这是回敬你刚才践踏我尊严的回礼。 稍微戳一戳丽音学姐的死穴,老天爷应该也是会原谅我的吧。 我双手合十搭在心口,掐着嗓子挤出了这辈子所能发出最~甜~腻~的娃娃音: 「『好喜番好喜番超绝最喜番聪惹♡』」 「哈?」 看来她还没反应过来。 既然如此,就让我表现得再形象生动一点吧。 「『今天也要一起睡睡嘛!聪聪不陪在身边的话,人、人家不要啦!』」 「你、你这家伙!!」 那张白皙端丽的脸庞上,正一寸寸地泛起羞恼交加的赤红。 「『要亲亲嘛!要亲亲!』」 「立刻给我闭上那张嘴!不,我现在就让你永远闭嘴!」 丽音学姐猛地跨步逼近。目标显然是我头上的缎带和颈间的耳机。 以为只要揪住命门就能轻松制服我?太天真了。同样的招式我可不会中第二次! 「呼呼呼!原来丽音学姐是个超——级爱撒娇的宝宝呀!」 「给我闭嘴!!」 「哇——杀人灭口啦好可怕!」 我轻巧地侧身晃过丽音学姐抓过来的手,在房间里开足马力上蹿下跳。 被褥、矮桌、坐垫、旅行包。 旅馆的和室看似无处遁形,但其实障碍物多得要命。在地形复杂的狭窄空间里,身材娇小的我反而占尽了机动性的便宜。 「不过不过~最可爱的,果然还是你私底下对另外三位学姐的态度呢~」 「!你要是敢再吐半个字!」 「『樱月醒着的时候虽然很讨人嫌,睡脸倒是挺可爱的嘛。啾——』」 「住、住口!」 「『朱奈身上软绵绵的肉捏起来手感真好呢。让我好好吸一吸小肚子吧。』」 「你怎么会连这种事都知道!?」 「『紫乃长得像人偶一样精致可爱呢。蹭蹭~』」 「不是那样的,根本不是那样的!!」 平日里完美无缺的高岭之花,此刻正因为羞耻过度而剧烈颤抖。 何止是脸颊,就连雪白的脖颈都一路红到了底,瞪向我的双眸中满是藏匿不住的巨大慌乱。 哼哼。 怎么样,这就是原作者的特权! 「丽音学姐除了深爱聪学长之外,其实也超级喜欢樱月学姐她们对吧~也就是说——」 我扯开嘴角,露出了满是恶意的坏笑。 「难道说~学姐你其实连女孩子也喜欢吗~?」 丽音学姐唯一的破绽。 那就是对自己划分进『朋友以上』范畴的存在,有着超乎寻常的深沉爱意。 在成为她的朋友之前,门槛高耸坚硬得犹如万丈玄冰,极难跨越。 但是,只要能涉足进入那道坚冰的内侧,在她眼里便再也没有了男女之别。 统统都会化作她单纯所深爱的心头肉。 既别扭麻烦,又过分沉重,却又无比深情。 ——毕竟当初,我就是这么给她设定的嘛。 「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些了吗?」 「诶?」 下一刹那,视野天旋地转。 脚底的平衡骤然丧失,榻榻米急速在眼前放大。 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反应,我整张脸便结结实实地一头栽进了软坐垫里。 「咕噗!?」 我慌忙挣扎着想要翻过身来,然而—— 「……抓到你了。」 丽音学姐整个人已经骑跨在了我的腰背上。 「就算被我说中了痛处,也不能诉诸家庭暴力啊!?」 「怎么可能会是你说的那样!我、我才没把樱月她们当一回事呢!!」 「连耳朵都红透了还在这儿嘴硬什么啊!?」 「才没红!」 「明明就红透了~!」 「说了没红就是没红!」 越是辩解,丽音学姐就越是在给自己挖坑。 大概是因为气急败坏导致社交距离感彻底坏掉了,她一边死死压制着我,一边把脸越凑越近。 银色的发丝近得几乎要擦过我的面颊,吐息可闻。那张犹如精雕细琢般精致的面庞就这么直逼眼前。 这样不行。 再这样下去,先撑不住的反而是我了。 「太、太近了啦,丽姐……」 「——唉?」 我的身躯也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搞砸了。 我原本绝没打算喊出口的。 现在的我充其量只是个觊觎着聪学长、不识趣的讨厌学妹。 是企图破坏丽音学姐她们乐园的侵略者。 然而,嘴巴却擅自滑出了昔日的称呼。 「……对不起,丽音学姐。能请你先从我身上起开吗。」 「知、知道了啦。」 丽音学姐顺从地从我身上挪开了。 脸颊上的绯红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显而易见的困惑。 「呐,响星。」 「……请忘了刚才那句话。」 我向丽音学姐表明了拒绝追问的意志。 然而。 「我和你曾经……到底是什么关系?」 「——」 彻彻底底的失策。 「没什么啦……真的什么都没有哦~。」 「允许直呼我名字的人少之又少。」 这我当然知道。 她只允许自己深信不疑的人那样称呼。 「要是被陌生人叫『丽姐』这种称呼,换作平时的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紧接着,丽音学姐的眼眸中浮现出一抹探究的好奇。 「为什么被响星这么叫,我却完全不觉得讨厌呢。倒不如说……反而有种奇妙的亲切感……」 「只是碰巧喊漏了熟人的名字而已啦——又不是在叫丽音学姐你。好啦,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我刻意用满不在乎的轻浮语调敷衍着,推开丽音学姐坐起身来。 要是再跟丽音学姐多聊下去,恐怕连多余的心声都会被一股脑揪出来。 就在这一瞬间,我的手腕被一把扣住了。 「干嘛啊——等等,呀!?」 身体被用力扯了过去。 糟了要撞到后脑勺了——就在我这么以为的刹那,脑后触碰到的却是一片温软的触感。 仰面望去,丽音学姐正低头俯视着我。 「对我们和聪都隐瞒了秘密的响星,我依然视你为敌人。」 「——是嘛——。」 我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应道。 「你是企图摧毁我们乐园的最恶劣的侵略者。」 「那当然啦。只要能从学姐们手里把躺在那边的榆木疙瘩抢过来,其他各位怎样我才无所谓呢——」 「是吗……」 「所以,现在这又是在搞哪出啊——?」 明明被丽音学姐打上了敌人的标签,此刻却正享受着她的膝枕,这状况我实在理解不能。 要是被我们大学里的那帮男生看到这一幕,绝对会一边流着血泪一边把手帕咬烂吧。 能枕在丽音学姐的大腿上,在正常情况下绝对是足以吹嘘一辈子的人生赢家剧情。 但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却无异于一场公开酷刑。 明明是如此温暖、如此温柔——正因如此才更加令人抗拒。 「真不可思议呢。」 丽音学姐唇角微扬。 「哪怕被你怎样冷嘲热讽,哪怕立场上是情敌,我也完全没办法讨厌你呢。」 「——」 「不如说,反而涌起了一股亲近感。」 「……病娇到了这种地步,可真够麻烦的呢——。请不要光凭想象和臆测自说自话好吗。」 「呵呵,就是你这副嘴硬的样子。」 「烦死了……」 真的烦透了。 是敌人的话,拜托你就更直截了当地把我当成死敌啊。干脆利落地讨厌我不就好了嘛。 戒备我、拉开距离、企图将我彻底排除在外——那样反而轻松得多。 可即便如此,丽音学姐却一边给我膝枕,一边用那种仿佛在怀念故人般的眼神凝视着我。 ——正因如此,这个女人才最难应付。 「响星虽然绝不可能和聪结合。但是,我可以破例允许你成为我的……那个,朋友。」 「都~说~了~!我对丽音学姐才没有半点兴趣呢——!说到底除了学长以外,我根本不可能喜欢上任何人好吗!」 「聪说过响星很喜欢读书,觉得我们能成为朋友呢。你平时喜欢什么类型的故事?」 「给!我!好!好!听!人!说!话!」 彻底没戏了。 在丽音学姐心目中,我已经彻底被归类为『圈内人』了。 无论我怎么拒绝、怎么坚称自己是敌人,丽音学姐都会自顾自地拉近距离。 她身上这种特质真的麻烦透顶。 「仔细端详一下,响星长得挺可爱的嘛。……可以亲你一下吗?」 「我的初吻可是留给学长的!正因为你平时总这副德行,才会被樱月学姐她们嫌烦的啦!」 「才、才没有那种事呢!……应该没有吧?」 「别找我确认啊!」 我好不容易从丽音学姐的怀里挣脱出来,正打算这次一定要离开现场。 就在那一刻。 我和聪学长对上了视线。 ——嗯?和聪学长? 「你、你们两个……难道背地里居然是那种关系吗……」 不知何时醒过来的聪学长,在被褥上半撑起身子,眼神飘忽游移地注视着我们。 他的神情中交织着困惑、愧疚,以及些许淡淡的落寞。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对响星根本就毫无兴趣好不好!」 「刚才明明还说了那种话,学姐太绝情了吧!?」 「注定永远败北的女主角给我闭嘴!」 「你刚刚说了绝对不该说的禁句对吧!?」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聪学长仿佛恍然大悟般,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嘛,怎么说呢。虽然你们能跟响星打好关系是挺好的啦,但可千万别抛弃我哦……?」 「怎么可能会抛弃你啊!?除了聪以外,我对任何人都没有兴趣!!」 ——嘣。 从丽音学姐那边清晰地传来了理智神经崩断的声音。 「嘛,总之,我也差不多该去河边……丽音?」 丽音学姐缓缓站起身,随之而来的动作让我的脑袋『咚』地磕在了榻榻米上。 「好痛……」 我眼眶含泪地仰起头,只见丽音学姐正一步步逼近聪学长。 等聪学长察觉到丽音学姐的反常时,为时已晚。 她堵死了所有的退路,直接跨坐到了聪学长身上。 「我喜欢的人自始至终只有聪一个人哦。」 聪学长在意识到自己退路全无以及犯下了怎样的弥天大罪后,脸色瞬间惨白。 「那、那个,丽音……」 「就让我把这一点好好烙印到你骨子里吧。」 丽音学姐嫣然一笑。 刚才的羞耻与困惑早已荡然无存。留在她眼眸里的,唯有凝视着聪学长的、剔透纯粹的独占欲。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但是,今天已经不能再——!?」 「做好觉悟吧。亲·爱·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 「每次……每一次都这样……!」 ——丽姐大笨蛋。 ──────────────────────── 第二·二章 VS西园寺樱月 离开旅馆,顺着山路往下走,便能看见一条清澈的小河。 流淌在眼前的,是一条澄澈见底的溪流。 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如碎散的玻璃渣般耀眼地晃动着。 抬头望去,从河岸伸展出的树木枝叶遮蔽了天空,日光被碾碎后从树隙间洒下,化为细细碎碎的光斑。 树叶摩擦的沙沙声悦耳动听。夹杂着水汽的凉风轻抚面颊。 而在那绿荫之下,正坐在一张铺好的塑料野餐垫上等待着的人,正是樱月学姐。 她将樱色的长发扎成了单马尾,正双手抱膝坐着朝这边看过来。 「——所以说,响星你怎么在哭啊?」 「才、才没有什么事呢!」 顶着樱月学姐狐疑的视线,我抹了一把眼泪。 我的尊严才不是被区区丽音学姐给击碎的呢。 「聪君呢?」 「被丽音学姐榨干了,呜……。」 「丽音这家伙……」 樱月学姐朝丽音学姐投去半眯着的无语目光。 丽音学姐略显心虚地晃了晃银发,目光游移不定。 「对不起……我刚才、稍微有点大脑一片空白了……」 「你这个淫魔!我最讨厌丽音学姐了啦!」 「这、这样啊……是这样啊。」 丽音学姐肉眼可见地沮丧了下来。 明明刚才还是个觊觎别人初吻的接吻狂魔。 为什么现在却露出这种被遗弃的小狗一样的表情啊!? 搞得好像我是个大恶人一样! 「我去冷静一下头脑……」 丽音学姐像是为了调整心情般轻轻呼出一口气,脱下了披在身上的外套。 底下显露出来的,是一套薄荷绿的荷叶边比基尼。 那并不是露骨地强调性感的款式,反倒偏向楚楚可怜的风格。 然而,穿在她身上却格外合衬。 或许是对展露肌肤感到有些抗拒,她下意识地遮掩着胸口和腰肢。 就这么一个小动作都显得格外惹人怜爱,与她平日里清冷的形象所形成的落差,更是夺人眼球。 现场只有我们在真是太好了。 丽音学姐回过头,看向我们。 「朱奈和紫乃呢?」 「说是趁聪君过来之前先去探险了。」 「这样啊。那我去找她们两个汇合好了。」 「好~的!我就在这里等到聪君来为止!」 丽音学姐微微颔首,沿着河岸向下游走去。 我顺着视线望去,樱月学姐依然维持着抱膝的姿势,挥手目送丽音学姐远去。 「——好啦。」 樱月学姐身上穿着的是一套纯白简约的比基尼。 正因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反而越发衬托出樱月自身那匀称曼妙的肢体线条。 健康、柔韧,毫无造作媚态,却令人移不开眼。 而且她的肩头随意地披着一件轻薄的连帽开衫,那种早已穿惯了的随性之感,莫名地透着一股色气。 ——在这么一个人面前脱衣服,我真心是一万个不情愿啊…… 我一边在心底叹息,一边将手指搭在自己衬衫的纽扣上。 一颗,又一颗地解开,浅橙色的比基尼若隐若现地露了出来。 这可是为了给聪学长看才特意挑选的泳衣。 不能太招摇,不能太幼稚,同时还要显得足够可爱,我当时在店里可是纠结了老半天。 然而,最重要的正主却不在这里。 ——嘛,要是看到我穿泳衣的样子,肯定会被彻底迷得神魂颠倒就是了♡。 一想到那个画面,我的嘴角就不自觉地泛起了笑容。 「诶,挺可爱的嘛。」 「诶?」 不知何时正注视着这边的樱月学姐,随口抛出了这么一句评价。 我瞬间愣住了。 因为我完全没想到,樱月学姐嘴里居然会吐出这种话来。 「——非常感谢您嘞。」 但总觉得老老实实道谢有些憋屈,我便敷衍地应付了一句。 短暂的沉默降临。 只剩下溪流的潺潺水声显得格外响亮。 大概是因为我刚才那敷衍的反应,导致樱月学姐也没法再接话了吧。 虽说完全是自作自受,但这份沉默属实让人难熬。 「哈啊……」 好不容易砸下重金住进这种死贵死贵的高级旅馆。 如果不稍微享受一下那可就亏大了。 我伸了个懒腰。 「既然这样,那我也——」 「你跟丽音的关系变得挺好的嘛。」 我刚打算迈开脚步,樱月学姐便开口了。 嗓音虽然很轻,却莫名带着一股沉稳的定力。 「……到底哪里好了啊。我可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跟她搞好关系了哦~」 「是吗?」 樱月学姐定定地看着我。 「因为丽音的态度很好懂嘛。她对响星你的戒备心居然完全消失了,真让我吃了一惊呢。」 「这种事我自己都想知道为什么呢。」 我不禁叹了口气。 「嘿……说不定响星很有当万人迷的潜质呢。」 「那种只对丽音学姐起效的特攻能力,我才不稀罕呢。」 我只想俘获聪学长一个人。 丽音特攻什么的真心敬谢不敏。 「确实,说得也是呢!」 樱月学姐展露出那充满活力、平易近人、仿佛能令任何人倾倒的灿烂笑容。 我不禁咽了口唾沫。 「——所以说,你对丽音做了什么?」 刹那间,樱月学姐眼中的高光彻底剥落。 她仿佛不打算放过我的一举一动、呼吸的一丝紊乱乃至视线的一星颤动。 这人平时明明傻乎乎地开朗得要命,偏偏唯独在这种关头敏锐得可怕。 我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稍微捅了点篓子而已啦。纯粹是多此一举了。」 「别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企图蒙混过关。」 「就算您这么说,我也很为难啊。人家身上好歹也是有一两个秘密的嘛~」 女人会因为秘密的数量而变得美丽。 嘛,虽然现在的我在变美之前,胃大概会先被扎出个穿孔来。 「瞒着我们倒无所谓,但你连聪君也瞒着对吧?」 「哈?」 「为什么不告诉聪君,那家伙其实是个『剧作者』?」 呼吸骤停。 「只要响星你直接告诉他那家伙是剧作者,就根本没必要进行那种无聊的调查了吧?」 「——啊,原来如此。」 真没想到,樱月学姐竟然已经推理到了这一步。 不过,既然标准答案都已经亮出来了,她推导出这个结论的脉络也就不难理解了。 她说聪学长是转生者,多半是听聪学长说明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吧。 但如此一来,我脑海中关于她们杀死『那个存在』的动机,就像拼图一样严丝合缝地拼凑完整了。 若假设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聪学长,那么所有的前因后果便全都说得通了。 ——不过我才不会说出来呢。 我扬起了嘴角。 「人家只是想和学长一起约会嘛~。如果不是为了《LoD》的事,被遗忘的我根本就不可能一直待在他身边呀。」 这倒不是假话。虽然我没有全盘托出就是了。 「——要是你敢对聪君出手的话。」 樱月学姐嫣然一笑。 「我会动真格把你碾碎哦?」 我知道樱月学姐的威胁绝非虚张声势。 我很清楚,但是—— 「……学姐你还真是变吓人了不少呢。」 火大。 真的超级火大。 那个樱月学姐,为了守护喜欢的人,竟然能挂着满面笑容说出要把别人碾碎这种话。 这种转变让我无比窝火。 所以,我忍不住想要小小的欺负她一下了。 「话说回来,樱月学姐在聪学长心里到底排在第几位呢?」 「诶?」 「所以说呀,对聪学长而言,在你们四个人里面,学姐到底是排第几名被他爱着的呢~」 我特意放慢语速,带着挑衅的口吻说道。 「……这种事,肯定是第一名啊。」 「聪学长可不是佐野优斗哦?」 在这个名字吐出口的瞬间,樱月学姐的肩膀显而易见地猛颤了一下。 效果拔群。 「在各方面都平平无奇的樱月学姐之所以能和那三个人平起平坐,无非就是因为和那个男人在一起的年头最久,碰巧脸蛋和身材长得不错罢了。」 「……吵死了。」 我无视她的制止,继续说道: 「但是,那份碰巧与佐野优斗拥有的时间积累,如今已经全都荡然无存了哦。」 我用充满怜悯的目光俯视着她。 「请问你,到底能做到些什么呢?」 「呃……」 我决定乘胜追击,继续施压: 「你有丽音学姐那么漂亮吗?」 「……」 「你觉得自己能在温柔体贴上赢过朱奈学姐吗?」 「……」 「你觉得自己会比紫乃学姐更聪明吗?」 「……别说了。」 她的嘴唇在颤抖。 「对于聪学长而言,唯独独属于西园寺樱月的特别之处,到底又是什么呢~?」 居高临下注视着她的我,在心底暗自冷笑。 ——看来这个问题果然始终没能解决呢~。 刚才还在逼问我的那双眼睛此刻一片动摇,紧抱膝盖的指尖用力泛白。 强势的笑容彻底瓦解,紧咬下唇的模样简直与从前别无二致。 潜藏在我体内的施虐欲,如野草般肆意疯长起来。 「你真的,有资格站在聪学长的身旁吗——?」 「这还用……说、吗。」 「也是呢——真让人羡慕呢——真的是——」 随后,我挑选了最具杀伤力的一句话: 「——虽然只是第四名就是了。」 「……!」 她显然彻底语塞了。 看着这副惨状,我内心窃笑不已。 总算感觉稍微出了口恶气。 重逢的那一天,被她们肆意冷嘲热讽,我心里其实一直憋着一股火。 对于知晓高中时代她是何种模样的我来说,那种态度尤其令人火大。 分明在各个方面都平庸至极,仅仅是性格开朗,仅仅是平易近人,彻头彻尾就是个爱哭鬼罢了。 居然煞有介事地为了喜欢的人黑化堕落什么的,人设崩坏也得有个限度吧! 「——明明你自己才是。」 「哈?您说什么~?」 正处于绝佳好心情的我,挑衅般地反问了一句。 然而下一瞬间,樱月学姐猛然抬起了头。 「明明你自己才是被聪君甩掉的那一个!」 「咕噗!?」 我的心灵冷不丁吃了一发暴击一万点真实伤害。 「你这家伙何止第四名,明明连路边的路人甲都比不上,在这儿大放什么厥词啊!?」 「吵、吵死了!我只是还没动真格的而已啦!」 这始料未及的致命反击,毫不留情地直插我的心脏。 刚才明明还眼眶含泪低着头,居然这么快就满血复活重振旗鼓了! 「呵——!明明在一起待了两年,居然都没能把聪君拿下,作为女人是不是已经彻底完蛋了啊!?」 「只要笑到最后就算赢啦!」 虽然挨了沉重的一记暴击,但绝不能在这里倒下。 如果主导权被樱月学姐抢回去,那未免也太凄惨太丢人了。 前一秒还在洋洋得意骑脸输出的女人,几秒钟后就沦落到趴在地上舔地板。 这种丑态无论如何也绝不能暴露出来。 我拼命开动大脑的引擎,疯狂搜刮着反击的素材。 「樱月学姐自己才是长胖了吧~。再这样下去可是会被始乱终弃的哟~?」 「我才没胖好吗!?不信你摸摸看啊!」 ——计划通。 只要刺激一下她作为写真偶像的自尊心,她立刻就会中招上套。 「让我瞧瞧~」 话赶话,针锋相对。 樱月学姐自信满满地挺出了侧腰。 想要糊弄我响星酱的这双法眼,可是没那么简单的哦~。 樱月学姐的外表虽然看似完美无缺,但我这明晰聪慧的大脑却在告诉我,她的内在必定早已破绽百出。 反正肯定过着宛如全职主妇般慵懒散漫的生活。 绝对是一边守着堆积如山的衣物吃着薯片,一边看午间家庭伦理剧刷着手机。 这只早已忘却昔日写真偶像修罗场生涯的肉食猛兽。 在日复一日的松懈大意之下,必然会滋生出名为『赘肉』的破绽。 人只要变得幸福就会发福——这可是颠扑不破的世界真理。 更何况是被聪学长深爱着、娇惯着、随心所欲的樱月学姐,那就更是如此了。 我确信胜利在握。我做好了鸡蛋里挑骨头的心理准备,伸手探向了樱月学姐的侧腹。 「那我就不客气啦~」 「……好恶心哦?」 看我怎么让你那张嘴闭上。 狠狠揪一把松松垮垮的赘肉……。 揪一把赘肉……。 揪……。 揪不到。 咦,没有……? 奇了个怪嘞? 赘肉小姐,你在哪儿呀——? 别藏着了快出来嘛。 真是的~肯定是因为人家是个美少女,害羞得躲起来了吧☆。 不用害怕的哦——? 喂——! 喂——……。 喂,你他妈到底在哪儿啊!? 指尖直打滑。 皮肤分明软滑柔嫩,却没有哪怕一丝多余的脂肪。 奇怪?赘肉到底跑哪儿去了啊!? 「怎么样?没胖对吧?」 不知为何,樱月学姐带着一丝不安小声问道。 那表情此刻只让人觉得火大。 要是我在这里抓不到赘肉就收手,她肯定会反过来大肆嘲讽。 唯独这点绝不能忍。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必须抓出一把赘肉来不可。 「我说,响星……等等,好痛、痛痛痛、很痛诶!?」 耳边传来了樱月学姐的痛呼,但我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这是战斗。 是一场赌上女人尊严、绝不能输的生死决战。 「啊,找、找到了!就是这个!」 我使出台钳般的力气硬捏,指尖才勉强聚拢起某种实在很难称之为赘肉的多余皮肉。 然而,只要揪住了那就是我的胜利。 为了不让战果从指缝中溜走,我倾注全副力量死命拧紧樱月学姐的侧腹。 「都说了很痛啦!你这个大笨蛋啊啊啊!?」 「咕呃!?」 樱月学姐一记凌厉的手刀直贯我的天灵盖。 「啊呜……」 眼前金星直冒,世界一阵天旋地转。 我抱着脑袋,疼得当场眼泪汪汪。 「啊~啊,都被你掐出红印子来了啦!你说怎么办!?」 「哼、哼哼。都怪长胖了的樱月学姐自作自受~!」 「都说了我根本没胖好吗!倒是响星你自己呢!」 「诶?」 由于被砸得意识有些恍惚,后背瞬间被樱月学姐抄了后路。 下一秒,樱月学姐从背后整个人笼罩压迫了上来。 根本来不及逃脱,连带双臂被一把箍住,樱月学姐的双手顺势环绕到了我的腹部。 「呀!你干什么啊!」 「加倍奉还!」 樱月学姐的手指在我腰侧悉悉索索地摸索探查起来。 「哎呀呀~响星酱自己身上不是松松垮垮的嘛~?」 「唔!」 被人捏着耳垂在耳畔这般低语,身体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反应。 樱月学姐的手指从腰侧滑向肚脐,碰触之处激得我肩膀条件反射般猛颤。 又痒又难为情。 然而被从背后死死抱住,根本动弹不得。 而且,不知是不是逐渐找回了状态,樱月学姐的手法愈发娴熟刁钻。 刚才那副泪眼婆娑的模样仿佛假象一般,此刻满是从容。 「明明刚才把我贬损成那样,结果响星酱自己的身材原来这么松散走样啊?」 「现、现在是增肌增重期啦!才不是要长出duang~duang~赘肉的时候嘛!」 「女孩子不要卷着舌头这么破罐破摔好不好……」 樱月学姐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嫌弃与无语。 确实,感觉刚才那句话让我丢掉了太多身外之物,甚至沦落到被死敌同情的地步。 「响星其实一直都在吃醋对吧~」 「唔……」 蛊惑而甜腻的嗓音挠着耳膜。 「看到我们和聪君卿卿我我,其实讨厌得不得了吧~」 「既然您心里清楚,那就立刻跟他分手啊!为了我的身心健康着想!」 「才~不~要~」 樱月学姐的胸口更加严丝合缝地贴紧了我的后背。 「我突然觉得响星这孩子挺可爱的嘛。」 「才、才不可爱呢!被樱月学姐这么觉得,我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说不定丽音也是同样的心情呢。」 「别在这种奇怪的地方产生共鸣好不好!?」 光是一个丽音学姐就够受的了,要是连樱月学姐也缠上来,那可真是麻烦透顶。 「小~杂~鱼,大~菜~鸡。——呼~」 「呀啊!?」 耳廓被温热气息吹拂的刹那,我的身躯猛地痉挛了一下。 双腿瞬间脱力,背脊一阵酥麻战栗,喉间溢出了不成调的娇喘。 糟了,人家对耳朵的刺激真的毫无抵抗力啊…… 「我说,响星……等等,你怎么了?」 樱月学姐停下了进攻的手。 我瘫软倒地,肩膀剧烈起伏地喘着粗气。 唯独在这个人面前,我绝对不想露出破绽与软弱。 于是,我猛地回头瞪向樱月学姐。 紧接着—— 「给我记住了,樱月酱。」 「——诶?」 「啊。」 空气骤然停滞。 风拂面而过,唯余潺潺的水声回响。 ……又搞砸了。 明明刚才在丽音学姐面前才犯过同样的蠢,转头竟然重蹈覆辙。 现在的我,绝不该对眼前的女人说出这种亲昵的称呼。 「呐,响星。刚才那个称呼是——」 「喂——让你们久等啦——」 从山道上传来的呼喊声,让我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猛然抬起头。 「聪学长!」 只见展现出宛如小强般顽强生命力的聪学长重新复活归来。 因为穿着泳裤,自然是赤裸着上半身。 明明刚才还化为了苍白灰烬,此刻居然已经恢复到了能够正常维持生命活动的水平。 我条件反射般一跃而起,结结实实地扑进了聪学长的怀里。 「响星,快放手啦!?」 「学——长!你快评评理啊!樱月学姐她欺负人家啦——」 比起高中时代更为成熟健壮的身躯。 匀称紧实的肌肉线条。明明尚未沾水,在烈日的照耀下,那具身体的轮廓却显得格外耀眼夺目。 怎么说呢——简直是超 级 色 气。 大概是被樱月学姐和丽音学姐折腾得够呛,我的理智比平时崩坏得还要彻底。 就算趁机多揩点油享受享受,老天爷应该也不会降下天谴吧。 正当我这么盘算的刹那。 「——怎么可能放任你呢?」 我的发梢缎带从后方被粗暴地扯住,然后整个人被随手扔飞了出去。 「明明正到关键时刻,别来碍事啊!」 在我抗议的当口,樱月学姐脸上掠过一丝欲言又止的神情。 肯定是在意刚才那个称呼吧。 但察觉到我毫无回答的意思后,她随即轻轻吐出一口气,换回了往常的明媚笑容。 「就让我来告诉你,为什么我从写真偶像时期开始就『绝~对』不会发胖的秘诀吧。」 「诶?」 她背对着我,转向了学长。 「樱、樱月……」 学长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为时已晚。 「那个,求求你饶了我吧!再折腾下去真的会闹出人命的啊啊啊啊啊!」 「那你就好好加油哦!」 「这已经不是靠毅力论就能扛过去的阶段了啊啊呜唔!?」 无视了聪学长的惨叫,樱月学姐将双手搭上了聪学长的肩膀。 接着,在我的正前方,上演了一记漫长而缠绵入骨的深吻。 十秒。 整整十秒 在徒劳无功的挣扎中,学长眼角的抵抗渐渐化作虚脱,樱月学姐这才慢条斯理地分开了双唇。 随后,她转过身看向我,脸上挂着一抹极致耀武扬威的傲然笑意。 「响星这一辈子都绝无可能体验到的、每天最棒的恩爱塑形减肥法~」 樱月学姐嫣然一笑。 「这就是维持曼妙身段的秘诀哦!」 听到这句话的刹那,脑海中仿佛再度传来了理智被捏得粉碎的爆鸣声。 动弹不得。 根本无法将视线从眼前的光景上移开半分。 好不甘心,好生气,好嫉妒。 然而,内心的某个角落却又莫名亢奋战栗起来,这种反应比任何事都更加让人无地自容。 我死死攥紧了双拳。 此刻是我的败北。 我承认。 所以,唯独现在—— 「哇啊啊啊啊啊啊!聪学长和樱月学姐全都是最差劲的混蛋啦!」 我一边尖叫一边拔腿狂奔。 踩踏着河岸碎石,拼命向上游飞奔而去。 这次撤退不过是对未来的长线投资罢了。 终有一天,我一定会将那个位置夺过来的。 绝对要。 绝————对要做到! ──────────────────────── 第二·三章 VS南条朱奈 「——所以,我就这么逃过来了。」 我喃喃自语道。 被樱月学姐肆意戏弄了一通后狼狈败退。而且还是输得体无完肤的那种。 樱月学姐在聪学长身边理所当然般亲吻他的模样,至今仍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 既不甘心,又让人火大。 最要命的是,我打心底里厌恶刚才竟然有些兴奋起来的自己。 「……唉。」 我坐在岩石上,将双脚浸入水中。 越往上游走,人烟就越发稀少。 起初还经过人工修整的河岸,越往前走脚下就越发崎岖险峻。 平整的鹅卵石变成了粗糙巨大的乱石。 杂草肆意丛生,低矮的树枝在头顶交错遮蔽。 不过这里毕竟是东云家名下的山林。危险地带应该都有人工防护,更何况原本就不该让人涉险。 所以,按理说应该是安全的。肯定吧。大概。 「呼,空气真清新呢~」 所谓与大自然融为一体,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滚烫发热的皮肤渐渐冷却下来。 树荫在头顶铺展,日光也显得格外温和。合上双眼,耳畔唯有溪流声、树叶摩擦声,以及远处隐约的蝉鸣。 扑通! 没错没错,石头掉下来……嗯? 这声响实在太大,我猛地睁开眼,只见上游荡漾开巨大的涟漪。 紧接着,一道身影迅速从河底浮现。 女神大人?不,其真实身份是—— 「哎呀~是响星酱呀~」 「朱奈学姐……」 慢条斯理的声音从上游飘来。随后,她迈步朝这边走来。 「您刚才在干嘛呢?」 「跳水哦~。正好发现了一个看起来很不错的地方呢~」 顺着朱奈学姐指尖的方向望去,有一块岩石,高约三米左右。 「这样啊——比起那个,各种地方都快漏出来走光了哦——?」 「哎呀~。谢谢你提醒啦~」 朱奈学姐动作自然地整理起泳衣。 她全身湿透,发梢正滴滴答答地滚落着水珠。 撩起刘海的动作格外妖娆,透着一股与平日大不相同的、被水浸润的浓郁风情。 然而,比这更夺人眼球的,是她身上的泳衣。 白色的蕾丝泳衣一直包裹到颈项处,是所谓的极高叉款式。 然而,由于从胸口一路开到腹部的大胆镂空设计,视线根本无处可逃。 从深邃的乳沟直抵肚脐,毫无保留地强闯眼帘。 「唔。」 等回过神来,我的双手已经伸了出去。 并且,结结实实地一把抓住了眼前高耸矗立的两座大山。 「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她依旧挂着那副软绵绵的微笑,歪了歪头。 「啊,万分抱歉。只怪眼前有两座巍峨的高山,我实在忍不住想揉一揉!」 本就作为四人中身材最为丰满的朱奈学姐,每迈一步那柔软的曲线便随之摇曳,视线被吸引过去根本属于不可抗力。 「好害羞哦~」 「再让我揉十秒钟就好!」 「真拿你没办法呢~」 不愧是我们母校名震四方的【圣女】大人。 ——揉揉捏捏。 「喔喔……!」 太绝妙了。我不禁发自内心地感动。 若是能拥有如此雄伟的本钱,感觉绝对能把聪学长诱惑得神魂颠倒。 既然如此,更加应该趁现在好好研究一番。 一边幻想着未来的牛头人夺夫大计,一边将这份触感、这份重量、这份败北感深深烙印在掌心。 「好啦,时间到~」 「怎么这样啊……」 时光何其无情。 尽管沮丧万分,我依然向给予我这至高时刻的女神大人肃然敬礼。 「非常感谢!朱奈学姐欧派派!」 「『派』字是不是多了一个呀~?」 「失礼了。朱奈大欧派!」 「嗯~?」 朱奈学姐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 然而下一瞬间,我的脑袋便被一只玉手死死扣住。 「……诶?干嘛呀,突然抓人家的头——痛痛痛痛痛死啦!开玩笑的啦!」 甚至能听见头盖骨发出咯吱咯吱的扭曲哀鸣。不,这真的会捏碎的啊喂! 「不可以太得意忘形搞性骚扰哦~?」 「可、可是!穿着那么色气的泳衣,就算被性骚扰也唔嗷嗷嗷!」 「嗯~?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对不起我错啦啊啊啊啊!」 「我的名字是~?」 「是朱奈学姐大人呜呜!」 「真拿你没办法呢~」 随手一抛。 下一刻,我被径直扔进了河里。 一屁股结结实实跌在浅滩上,溅起大片水花。 「好痛痛……」 抬起头来,只见朱奈学姐正挂着那副【圣女】般的微笑俯视着我。 那抹笑容温婉柔和,仿佛能包容宽恕世间一切。 ——前提是排除她刚才差点单手捏爆我头盖骨这一事实的话。 我顶着浑身湿透的狼狈模样,重新坐回了岩石上。 朱奈学姐毫无愧疚之色,自然而然地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我们把双腿伸进溪流中,轻轻踢打着水花。 「——真没想到朱奈学姐居然会诉诸暴力……这可是有辱【圣女】之名哦?」 「没关系哦~。毕竟最近的【圣女】大多都是肌肉狂魔呢~」 「虽然能理解近来手游里的肌肉笨蛋【圣女】确实越来越多了,但这话从朱奈学姐嘴里说出来,难道不会砸自己的招牌吗……?」 「居然听得懂梗呢~。原来响星酱平时也玩游戏呀~」 「……嘛,算是一般人的水平吧。」 「哦~」 「鼓什么掌啊……」 因为那是潮流趋势。而且是为了工作需要,我才不得不去调查了解的。 不过,我至今依然不太能接受【圣女】大人是个肌肉狂魔这种设定。 果然【圣女】大人还是得温柔才行啊。理应是治愈他人、宽恕他人、包容万物的存在才对。 至少,绝对不该是能把别人的头盖骨捏得咯吱作响的存在。 「你能替我操心我很开心,不过完全没问题哦~」 朱奈学姐注视着潺潺的河水说道。 「所谓的【圣女】大人温柔体贴,打从一开始就只是幻想罢了呢~」 「那是什——」 将目光移向身旁,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那双失去高光的浑浊眼眸正死死凝视着我。 自濡湿的刘海缝隙间透出的目光,死寂到了极点,寒冷刺骨宛若玄冰。 「——凭什么老娘非得照着你们这些原作者构想的狗屁设定去演啊?」 微风拂过,林梢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一片墨绿色的树叶飘落河面,顺着水流缓缓向下游漂去。 一条小鱼跃出水面,那『啪嗒』一声轻响,此刻听来却异常清晰响亮。 朱奈学姐已经不再看我。她笔直地注视着奔流的河水。 侧脸安详、温柔,宛如往日的她本人无异。 「哈啊……」 我站起身,捡起一块巴掌大小的石子。 一言不发地将它掷向河中。 扑通。 石子伴着清脆的声音沉入水底,水面上圈圈波纹荡漾开来。 水圈层层叠叠,被湍急的河水撕扯扭曲,最终化作虚无,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到的呢?」 「大概是从响星酱开始天天往家里跑的时候吧~」 她用回了平日里那种慢吞吞的语调说道。 「总觉得你摸透我们心思的速度,实在快得有些过头了呢~」 我能感受到背后落下的视线,却缄默不语。 拂过潮湿肌肤的清风,泛起丝丝凉意。 「出轨约会那件事也是哦~我们可绝不可能只是单纯在旁观试探呢~」 她神色淡然地继续往下说。 「丽音酱、我、樱月酱、还有紫乃酱。大家呀,全~部都被以绝妙得让人觉得『只有这种方法能奏效』的方式被转移了注意力呢~」 身后传来了骨骼喀吧一声轻响。 大概是朱奈学姐扭了扭脖子吧。 不知为何,那细微的声音听起来却格外清晰。 「还有你来我们家的时候也是这样。响星酱挑衅我们生气、让我们为难的手段实在太高明了哦~」 「——」 「该说是拿捏我们的手法太熟练了吗~。无论是让我们生气的地雷点、切入的距离感、还是抽身撤退的时机,感觉你全~部都一清二楚呢~」 传来了一声吐气声。 「托这福,大家对响星酱的戒心,都在一点点被消磨掉呢~」 我的心口深处泛起了一丝寒意。 「能够毫无违和感、自然而然地对人进行精神操控(Mind Control)的,这世上可唯有神明大人能做到哦~」 紧接着,她压低了嗓音宣布道: 「——也就是输入了我们角色档案的那个存在,对吧~?」 我叹了口气。无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么,您打算拿我怎么样呢?像对待『那家伙』一样——诶?」 我终于回过头,却见朱奈学姐正笑眯眯地微笑着。 既没有杀意,没有戒备,也没有厌恶。 她只是用一种看着令人头疼的孩子般的神情注视着我。 「我不会拿你怎么样哦~」 「这样,吗。」 出乎意料的是,她身上真的感受不到半点敌意。 「我只是单纯想和响星酱聊聊天呢~」 「……明明连面都没见过?」 「嗯,是呀~。明明从没见过面呢~」 我又叹了口气。真难对付。太棘手了。 被直接针锋相对反而轻松得多。被责备、被怀疑、被憎恶,那样还要更直接好懂。 「……朱奈学姐以前是这么诡计多端的人吗?」 我带着好奇与讥讽问道。 在我记忆里的南条朱奈,是比任何人都温柔的学生会长。 脸上常年挂着笑容,总是为他人奔波,无法对身陷困境的人坐视不管,自然而然受人倚赖。 正因如此,她才一直被称为【圣女】大人。 理所当然,毕竟这是我们亲手写下的设定。 然而,现在的朱奈学姐却截然不同。 赌博、课金抽卡、以及其他林林总总的破事。 成了给聪学长他们添麻烦最多的头号麻烦制造者。 调查到这些时我老实说震惊不已。因为这和我所熟知的南条朱奈差距实在太大了。 「人呢,往往是在看到对方无可救药的缺点时,才会产生亲近感的哦~」 凝视着河水流淌的侧脸,看起来安详极了。 「会忍不住想要去关照他、想要为他排忧解难~接着就会觉得他无比惹人怜爱了呀~。响星酱也能理解的吧~?」 「算是吧……」 我脑海中浮现出某个学长的身影。 那个无可救药的大笨蛋、一身土气,却让我直到最后一刻都想去拯救的人。 朱奈学姐仿佛看穿了我的反应,微微一笑。 「所以说呀~,我也想成为大家的累赘呢~」 「这也太走极端了吧。」 我按着额头,忍不住叹气。 「如果您一直扮演那个温柔的【圣女】大人,聪学长选朱奈学姐当正妻的可能性分明很大哦~?」 虽然我不知道在四个人里排第一到底有什么意义。然而,朱奈学姐只是淡淡地、有些脆弱地笑了笑。 「扮演迎合大家期待的温柔【圣女】大人,我已经彻底累了呢~」 那声音比起方才要细微得多。 「只要一直扮演乖孩子,各种想要利用我的渣滓就会聚拢过来呀~。只要一想到『南条朱奈』原本的身世境遇,我就更加忍不住这么觉得了呢~」 「……嘛,毕竟我们确实是这么设定的呢~」 在可怜凄惨的境遇中,却必须强迫自己保持善良的人生。当初定下这种残酷设定的,确实是前世世界的我们。 「所以说,现在的状态反而让我更自在,总算有种卸下重担的感觉了呢~」 「——」 「虽然我也知道自己在给聪君添麻烦,但越是让人头疼的孩子,越是让人放心不下、舍不得抛弃,不是吗~?只要我任性撒娇,聪君他们就会像哄小孩一样嘴上说着『好好好』,然后为我包办一切呢~」 「……哇,真差劲。」 「就是说呀~。我就是最差劲的呢~」 她双手托着脸颊,做作地笑了起来。 看着朱奈学姐这样的笑容,我由衷地感到反感,忍不住吐露了心声。 「……你从以前开始,行事就总是太走极端了啦。」 「嗯~?什么意思呀~?」 「就是因为你是个妄想把所有事都做到完美的八面玲珑,才会屡屡碰壁。真该好好认清自己的斤两。」 说着说着,我的胸口深处泛起一阵粗砺的刺痛感。 「或许被捧为【圣女】大人让你有点飘飘然,但在我眼里,朱奈会长无论过了多久,都是个笨蛋、大笨蛋、超级无敌大笨蛋。」 「——」 「说到底啊——等等,您怎么了?」 朱奈学姐脸上露出了呆滞空白的表情。然而,她很快低下了头。 「总~觉得,好烦人呢~」 「诶?」 下一刹那,我的手臂被用力拉扯过去。 身体失衡倾倒,视野瞬间陷入黑暗。 紧接着,脸部被深埋进一团无比柔软的事物之中。 ——呼、呼吸不过来了!? 「响星酱呀。」 头顶上方,落下了朱奈学姐的声音。 「你从前到底和我,是什么关系呢~?」 明明触感如此温软,却完全无法挣脱。无论是推她的手臂还是肩膀,都根本无法脱离分毫。 「你刚才说话的语气和态度。分明没有把我当作【圣女】,而是仅仅把我当作普通的『南条朱奈』来看待呢~。不仅如此,你打心底里觉得我是个差劲没用的废柴孩子,对吧~?」 究竟是无心还是故意?朱奈学姐反而变本加厉地将我向她怀里按压。 「除了我的父母以外,会这么看待我的,全天下就只有那四个人哦~。因为如果不是关系好到了极深的地步,是不可能知道我是个没用废柴的呢~」 朱奈学姐的声音微微低沉了几分。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呢?」 喘不……过……气……了。 「去你的啊啊啊!」 「哇啊~」 我拼尽全力扭动身躯,总算强行挣脱了朱奈学姐的窒息抱枕。然而,翻滚的方向实在太糟了。 「啊。」 「哎呀~」 与朱奈学姐四目相对的瞬间,我扑通一声掉进了河里。我赶紧把脑袋探出水面,胸口剧烈起伏地大口喘气。 「哈啊、哈啊……我还以为自己要被闷死了!」 「快回答我嘛~」 朱奈学姐宛若无事发生一般微笑着。看这架势,不问出答案她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吧。 「……我是原作者,因为一开始就把朱奈学姐你们设定成了这样——用这个理由解释不行吗~?」 「嗯,不行哦~」 斩钉截铁的秒答。 「因为啊,如果对我们的底细了如指掌、能够随意摆弄的响星酱心怀恶意的话,聪君早就被你轻而易举搞到手了吧~?」 「——」 「如果有难言的隐情就告诉我嘛~。若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哦~?」 「……刚才您不是还大言不惭地说要放弃【圣女】做派了吗~」 「是呢~。所以说,这或许也是我的任性妄为吧~」 真是的,这个女人从以前开始就麻烦得要死。 明明口口声声说不再装作善良,到头来还是忍不住对身陷苦痛的人伸出援手。明明对扮演【圣女】感到厌烦透顶,却根本改不掉那个坏习惯。 既然如此。 「呐,响星酱。难不成你——」 「聪——学——长——!」 我使出吃奶的力气大声喊叫。我突如其来的奇行让朱奈学姐的笑容瞬间僵硬。 「朱奈学姐这个月赌博输掉了整整六位数哦——!」 「诶?」 朱奈学姐的表情骤然一沉。我毫不留情地乘胜追击: 「不仅如此!她还在手游里一路硬氪到了大保底啊——!」 洪亮的告密声在河畔久久回荡。一只飞鸟宛如受惊逃命般从枝头扑棱棱飞走。 朱奈学姐呆愣了一瞬,但随即又挂回了往常的微笑: 「呵呵呵,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儿打听到这种假消息的,不过聪君怎么可能在这——」 「朱奈。」 「……哎呀~?」 朱奈学姐像生锈的齿轮般嘎吱嘎吱僵硬地回过头,只见聪学长正宛如金刚罗汉般怒目伫立在那里。 甚至连湿漉漉的刘海都顾不上拨开,只是冷若冰霜地俯视着朱奈学姐。 「刚才的话——是真的吗?」 「你怎么、会在这里呀~?」 「我是来接你们回去的。紫乃不在这儿吧?」 「嗯、嗯~。她说去『顿悟成佛』了~」 「这、这样啊。」 聪学长为紫乃学姐令人费解的怪异举止愣了一刹那。不过他很快清了清嗓子,眼神重新严厉地死死钉在朱奈学姐身上。 ——机会来了! 「既然如此,那我去把紫乃学姐叫回来!聪学长请务必好好对朱奈学姐进行思想说教!」 「抱歉麻烦你了,响星……」 「包在我身上!」 我竭尽全力扮演着乖巧懂事的好学妹。 「顺便报告!朱奈学姐刚才还特意向我炫耀她的总氪金数额和赌博输掉的战绩,看起来完全没有反省的意思!她甚至还想拉我下水入坑呢!」 「我、我哪有做那种事呀~!?」 「朱——奈——」 聪学长的声音愈发低沉危险。 「女朋友和学妹,到底哪边更重要呀~?」 「唯独就这次而言,响星更重要。」 「哎呀~?」 「好耶!」 拿下一胜! ……不对,这种肮脏的胜利根本不能算数吧……。 刚才那些控诉当然纯属信口开河的诡辩。不过,我确实久违地感到有些恼火。 而且要是任由她那样步步紧逼地质问下去,搞不好真的会被套出多余的秘密。 虽然有些过意不去,但还是请学姐被狠狠臭骂一顿吧。 「那我先走一步啦——!」 朱奈学姐乖乖正坐着,整个人蔫了下去。 而在她面前,聪学长正开启狂风暴雨般的喋喋不休模式。 然而,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朱奈学姐的神情看起来甚至隐隐透着几分幸福的笑意。 最后瞥了一眼那幅画面,我头也不回地快步朝山林深处走去。 「……真是个麻烦透顶的女人。」 我啐出的低语,很快便融化在潺潺的溪流声中,消散无踪。 ──────────────────────── 第二·四章 VS东云紫乃 我沿着溪流继续向上游攀登。 明明正值盛夏,可越往上走,溪水便越发冰凉刺骨。 缠绕在脚踝处的流水,早已不再是刚才那般舒适惬意的凉意。 而是若是浸泡太久,甚至仿佛能一直冷透到骨髓深处的温度。 脚下的乱石也远非下游所能比拟。 每迈出一步,脚底都会险些被长满青苔湿滑的乱石带偏。 水底的深度极难把握,本以为很浅试着踩下去,水深却远超预料,直接淹到了膝盖。 渐渐地,哪怕只是前进一米都变得无比费力。 要是失足滑倒在这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万一磕到了脑袋,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紫乃学姐——你在哪儿呀——?」 我扯开嗓子呼喊,但声音转瞬便被繁密的林木吞噬殆尽。 没有回应,唯有大自然的节律在耳畔孤寂地回荡。 「难不成……那家伙已经原路返回了?」 再怎么说也不至于跑到这么深的山里来吧。 就在我打算折返的那一刻。 「咦?这声音是什么啊……」 屏息侧耳倾听,那阵声响似乎正从我的正前方传来。 视野的前方,隐约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按捺不住好奇心,我又稍稍往前多走了几步。 水声愈发轰鸣嘈杂起来。 轰隆隆,轰隆隆。 方才听来还觉悦耳舒适的涓涓细流。 越往深处走去,那声音便愈发低沉、厚重,直至演变成直击腹腔深处的巨大震颤。 「哇啊……好壮观……」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座高达十米左右的瀑布。 白花花的水流从陡峭嶙峋的岩壁上一泻千里。 猛烈砸进水潭中的飞瀑化作漫天细碎的水雾升腾而起,将周遭的空气晕染得一片朦胧。 不讲任何人类的道理与情由,仅仅是傲然矗立于此的雄伟壮丽。 我不由自主地看呆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 「噫!?」 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反射性地猛一转头,只见在瀑布正对面的岩石上,紫乃学姐正端坐在那儿闭目坐禅。 脊背挺得笔直,双目微阖,宛如与这震耳欲聋的瀑布轰鸣彻底融为一体般静谧端坐。 一如既往地彻底隐匿气息、神出鬼没地抄人后路。 这绝对是她的恶劣怪癖。 在那张毫无波澜的面瘫假面之下,此刻必定正暗自窃喜吧。 看那副架势,恐怕很早之前就一直静坐在那里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果然清新甜美。 一年里能有这么一次远离凡尘俗世、隐居于深山老林之中,或许真是一件乐事。 能抚平我那颗遍体鳞伤的心灵的,果然唯有大自然了。 「好嘞!」 既然如此,我也该尽好自己的职责了。 吐槽已经准备完毕。 预备——起! 「——为什么您是一丝不挂的啊!?」 紫乃学姐身上没有穿戴任何一件衣物。 附近的树枝上整整齐齐地搭着叠放好的泳装与衣衫。 她总不可能真是为了全裸戏水才特意跑来的吧。 虽然应该不是,但这让人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吐槽啊! 「毕竟想要细细感受大自然的话,泳衣只会碍事呢。」 「不,穿泳衣就足够了吧!」 我立刻毫不留情地吐槽道。 然而,紫乃学姐却依然保持着闭目冥想的端坐姿态。 我一脸无语地继续说道: 「要是突然有人闯过来撞见怎么办啊……被看光了我可不管哦?」 「请不必多虑。除我们之外,这里并没有其他游客。」 「……请好歹保留一点女孩子的羞耻心啊。」 「确实,若是表现出那一面,聪先生或许会更加欢喜呢。」 「我根本不是那个意思好吗!」 紫乃学姐转过脸看向我,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你立下大功了呢。值得好好嘉奖一番。」 「免了吧……」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和天才交流简直莫名其妙。 试图去理解她们的脑回路,纯粹是自讨苦吃。 「那么请您赶紧把泳衣换上回去吧。大家都在找您呢。」 我背对着瀑布,准备顺着原路折返。 就在那一瞬间。 「请不要乱动。」 「——诶?」 比回头望去更快的,是一道破空裂帛般掠过视野侧缘的银色寒芒。 『咻』的一声轻响。 某样东西紧贴着我的面颊擦隙而过。 几缕被削断的金发,轻飘飘地在空中飞扬。 紧接着,身后传来『噗嗤』一声沉闷的钝响。 「干、干什么……」 我的喉咙像是被卡住般漏出一声轻喘。 刚才,我差点被杀了? 浑身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紫乃学姐慢条斯理地从岩石上站起身,迈步朝我走来。 依然是一丝不挂的模样。 湿透的如云长发紧紧贴附在娇躯的曲线之上,恰到好处地遮蔽住了幽秘之处。在漫天飞瀑的水汽浸润下,她的肌肤白皙胜雪,宛如褪去了凡尘烟火气,简直就像蛰居在某处神域之中的妖魅或是精怪。 然而,比这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神情。 毫无波澜,毫无慈悲。 完全看不出是一秒前刚掷出凶刃之人,紫乃学姐的面孔上竟没有泛起哪怕一丝波痕。 「额、那个……呀!」 我想向后退缩,脚底却被乱石狠狠绊了一下。 脚踝猛地一扭,就这么狼狈地一屁股跌坐在地。 「好痛痛……啊。」 紫乃学姐已然步至眼前,垂眸伫立。 居高临下俯瞰而来的红宝石眼眸,在水雾氤氲之中熠熠生辉。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瞳深处,根本让人捉摸不透究竟在盘算些什么。 随即,紫乃学姐的手径直朝我伸了过来。 「噫!」 我下意识紧闭双眼。 「要是注定要死,人家真希望能先和聪学长接吻过后再死啊!」 「你在说些什么梦话呢……」 「哈咦?」 紫乃学姐的手直接越过了我,径直伸向了我的正后方。 「比起那些无聊的事,响星小姐,您最好还是尽快离开那个位置比较好哦?」 「诶?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里盘踞着一条蛇。 不,确切地说,是一具曾经是蛇的残骸。 它已经被紫乃学姐飞掷出的短刀干净利落地击穿了头颅。 残躯依然在微微抽搐蠕动着,在杂草之上磨蹭出令人不适的细微声响。 我的背脊瞬间蹿上一股寒意。 如果刚才紫乃学姐没有掷出利刃。 如果我刚才不自觉地向后多退了一步。 那条毒物,此刻就已经缠上我的脚踝了。 紫乃学姐连眉毛都不曾动一下,径直走向那具蛇尸。 紧接着,她一把拔出了深刺其间的短刀。 伴随着一声黏腻令人反胃的湿响。 飞溅开来的蛇血,在她凝脂般的白皙肌肤上溅落出斑驳的红点。 然而紫乃学姐却毫不在意,直接拎起了蛇身。 「呵呵,抓到了个生龙活虎的上等猎物呢。」 言罢,她手起刀落,将蛇头彻底切除丢弃。 「噫!?」 我虚脱地瘫坐在地上。 双腿完全使不上半分力气。 瀑布的撞击轰鸣震耳欲聋。 方才还显得瑰丽脱俗的大自然,转瞬间化作了一方肆虐着森然獠牙的修罗场。 「您、您这到底是在折腾什么啊?」 「这是为了实现『至福』所必不可少的素材呢。」 「这根本算不上是回答啦……」 紫乃学姐发自内心感到无可奈何般,轻声叹了一口气。 「这条蛇是短尾蝮。通常被用来配制强效精力剂。」 「哈啊……等等,那不就是见血封喉的剧毒蛇吗!?」 我不由自主地将身体往后挪,试图离紫乃学姐更远一些。 刚才还说什么东云家私有领地绝对安全无虞,结果都是骗人的吗!? 这片深山根本就是危险到极点好不好!? 「呵呵,只要用这个配制出精力剂,便能与聪先生无休无止地共赴『至福』了呢。等回到旅馆,必须劳烦主厨尽快妥善处理才是。」 「随便您怎么折腾啦……」 我摇摇晃晃地挣扎着站起身来。 被水汽浸透的肌肤冷得刺骨。 脚踝泛着隐隐的抽痛。 心脏依然在胸腔里剧烈地擂动狂跳。 紫乃学姐不知何时取出了一只透明玻璃瓶攥在手中。 正以熟稔的手法将无头的残躯装入瓶内。 目睹着这幅光景,我心头再度涌起了一股强烈的确信—— 这个人,是根本无法用常理常识去度量的真正天才。 心生好奇便能静坐坐禅。若有必要便能不着寸缕,一旦锁定毒蛇便毫不迟疑当场毙命。 若以寻常凡人的标准来看,这根本就是个疯子。 然而,对紫乃学姐而言,这一切想必尽皆是无比严谨合理的必然之举吧。 「哈……总之大家都在找您。请快点回去吧。」 我撂下这句话,转过身背对着紫乃学姐。 瀑布的水声再次自背后隆隆作响。 得赶紧逃回去。 要是继续待在这地方,有几条命都不够丢的。 怀揣着这般念头,我迈步准备顺着来时的山路折返。 「——杀掉『那家伙』,是一件错误的事吗?」 「诶?」 依然维持着背对她的姿势,我的身躯瞬间僵硬。 瀑布的轰鸣,仿佛在一刹那间退远到了千里之外。 方才轻抚肌肤还觉惬意的山风凉气,此刻却宛如贴紧脊梁骨滑过的锋利刀刃般刺骨冰冷。 我极其缓慢地扭过头去,不知何时紫乃学姐已经换上了泳装。 那一头引以为傲的如缎黑发挽成了单侧低马尾,头上戴着一顶宽檐麦秆遮阳帽。身上所着的,是一套裁剪利落的纯黑色比基尼。纤细的腰际裹着一层若隐若现的半透明薄纱裙,在清风中飘拂轻扬。 宛若降临在乡野避暑胜地中、不食人间烟火的高贵名媛公主。 然而,自她樱唇中吐出的话语,却危险残忍到了极点。 「——这玩笑开得未免太让人招架不住了吧~」 我强行挤出一抹明媚的笑颜。 保持着往常轻佻随性的调调,极力装出一副懵懂无辜的做作模样。 「刚才那句,我就当成是有钱人家专属的阴暗黑色幽默全盘笑纳咯~」 「只要把响星小姐也杀了,这一切就能彻底解决了吗?」 笑容彻底凝固在嘴角。 紫乃学姐完全是以『我早已知晓内情』为前提,在层层推进这场盘问。 杀死了那家伙的事实。 以及只要把我也杀了就能一劳永逸。 那一字一句,皆如沉入瀑布寒潭中的万钧巨石般冰冷沉重。 「——天才这种生物,应付起来还真是令人头疼呢~」 我吐出了一口气。 事到如今继续装傻充愣已经毫无意义了。 这个女人,恐怕早已彻底看穿了我究竟在拼命隐瞒些什么。 「在上一个世界里由我和那家伙共同捏造出的纸面角色,竟然反过来比我们本尊还要聪明百倍,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嘛。」 「不过是你们当年未能彻底揣度参透作为『东云紫乃』原型的那个活生生的人类罢了。仅此而已。」 她的嘴角勾勒出一抹隐隐带着愉悦的微笑。 「不过,这一命题终究会归结为究竟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古老悖论就是了。」 「……………………」 「究竟是你们创造了我。还是说,不过是把名为『我』的这具原作本体,临摹投射进了虚构的创作画布之中呢?」 紫乃学姐将视线投向了咆哮的瀑布。 「呵呵,虽说我对此颇具探求之意,可惜如今已彻底失去求证的手段了呢。」 她发出银铃般低低的吃吃轻笑。 在那笑意之中,既寻不见恐惧,亦看不到怒意。 她甚至将自身的存在本身,都仅仅当作客观的理性观察标本去解构玩味。 对于这般近乎神性剥离的精神境界,我唯有心悦诚服地甘拜下风。 「……您也打算把我和那家伙一样,在此处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吗?」 我开口问道。 不知是不幸还是侥幸,这整片山林皆是东云家名下的私家庭院。 在这深山密林之中,瀑布落下的巨响震耳欲聋,稍隔几步便连呼救声都传不出去。 哪怕我在此处人间蒸发,凭东云家翻云覆雨的通天权势,想要抹平一切痕迹也是轻而易举。 下手的动机必然性。 实施抹杀的物理手段。 甚至是行凶灭口的舞台环境,皆已齐备。 「——不,我什么都不会做。」 紫乃学姐若无其事地答道。 「因为我很清楚,任何徒劳的垂死挣扎皆是无用功。」 那双如红宝石般的眼眸中,寻不到丝毫感情波动。 没有憎恨,没有狂怒,甚至没有一丝焦躁。 唯有在彻悟了全部前因后果之后,所沉淀下来的冰冷谛观。 这个人,早已将故事的既定结局尽收眼底。 换言之,她无比清醒地明白,无论在局中如何穷尽手段机关算尽,最终所能抵达的终点都不会发生丝毫偏移。 既然她已洞若观火到了这般地步,那我也索性将最想探明的问题抛出来吧。 「——既然如此,请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 「请讲。」 「丽姐、小樱月、朱奈会长,还有聪学长。」 在这些称谓脱口而出的刹那,我的胸口深处猛地泛起一阵隐秘的刺痛。 现在的我,本不该有资格再使用这般熟稔亲昵的称谓。 然而局势已然挑明至此,再去虚与委蛇也不过是徒增笑柄。 「她们所有人比任何人都更加毫无保留地彼此信赖依靠着,唯独紫乃学姐你,自始至终依然和当年那个孤高者别无二致呢。」 说罢,我直直逼视向紫乃学姐的双眼。 「——难道说,依然是独自一人待着,更让您感到称心合意吗?」 山风穿林而过,撕扯开我们两人之间的气流。 紫乃学姐垂落的前额碎发彻底遮掩住了眼帘。 待狂风骤歇,紫乃学姐的唇瓣如新月般妖冶而扭曲地勾起。 「呵呵,真是有趣。」 她在嗤笑。 眼眸泛着猩红的幽光,满含怨艾与审视地俯瞰着我。 「能将我的情绪心防动摇波及至如此地步的存在,纵观这世间大抵也唯有你们了吧。」 紫乃学姐压低声线,静静地宣布: 「我是发自肺腑地,在对响星小姐感到狂怒呢。」 被精准刺中要害死穴固然令人生恨。 然而,她甚至连自身产生的这份失态反应,都在饶有兴致地全盘品味玩味。 她脸上呈现出的,正是这般匪夷所思的神情。 紫乃学姐实在太过于完美天才了。 孑然一身便能将世间万事做到极致。 无可挑剔的全能造化。 正因如此,她生来便不需要向任何人摇尾乞怜寻求依靠。 「为了避免误会我姑且挑明在先,于我而言,他们皆是我无可替代的重要珍宝。」 紫乃学姐嗤然失笑。 「丽音小姐、朱奈小姐、樱月小姐。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要更在乎珍视她们。」 随后,她毫无半分迟疑地掷地有声宣告: 「她们是我必须倾尽全力去守护到底的珍贵存在。」 「『守护到底』,是吗。」 仅凭这轻描淡写的定性,我便已洞悉了一切。 紫乃学姐,从始至终都未曾将那几人视作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对等之人。 正因珍视,所以守护。 正因深爱,所以庇佑。 然而那份投落而下的目光,绝非是在凝视可以交付后背并肩作战的同伴,而是近乎在俯瞰必须由自己怜悯护持的脆弱金丝雀。 「照这套逻辑推演下来,在能力层面上真正能凌驾于紫乃学姐之上的,全天下也就只剩下聪学长一个人了呢~」 我幽幽叹了口气。 「呵呵,那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误解哦。」 紫乃学姐颇为愉悦地摇了摇头。 「哪怕是聪先生,若站在我如今的高度来看,其实也早已沦落为必须由我来贴身守护的对象了呢。」 「诶?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因为,聪先生之所以能够展现出如此卓绝的能力,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他是转生者不是吗?」 「——」 「凭借前世先知的跨时代知识肆意开挂无双。虽听闻他前世不过是个一事无成遭人唾弃的无业啃老族,但他痛定思痛幡然悔悟,如今成了比任何人都更为克己自律的苦行僧。」 紫乃学姐神色平静从容地娓娓道来: 「当真称得上可歌可泣呢。那份堆砌起来的实力,眼下确实凌驾于现阶段的我之上。」 「既然您都承认到了这般地步,他又凭什么会沦为您想要庇护的对象啊?」 「呵呵,这正是所谓的愚不可及之问呢。」 紫乃学姐的猩红眼眸幽幽眯起。 「假若我在这世间活过的岁月跨度,最终超越了聪先生前世肉身所抵达的那个时代上限,那么一直以来为聪先生卓越能力背书的先知知识,便将彻底沦为一文不值的陈腐废纸了哦。」 前世带来的先知见闻。 在当下这个历史节点上,确实是无往不利的降维打击利器。 然而,随着时光的车轮滚滚向前,那份领先优势终究会被时代的洪流彻底赶超吞噬。 当知识的壁垒被全盘抹平之时,所残存下来的便唯有灵魂自身的底层悟性。 紫乃学姐微不可察地发出了一声轻叹。 「聪先生固然算得上出类拔萃,可我却是这世间绝无仅有的绝对天才。凡夫俗子穷尽数代人的一生都无法企及的登天难关,只要我想,便皆能信手拈来化作现实。」 「……您说话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目中无人惹人讨厌呢~」 「万分抱歉。但我不过是在客观陈述事实罢了。」 紫乃学姐毫无愧意地施施然微笑。 随后,她兴致盎然地继续往下推演: 「倘若连这般傲视凡尘的我,都已然知晓了『异界转生』这种荒诞的科幻法则竟真切扎根于这个世界的底层架构之中,那我便能将这所有的变量尽数纳入推演算力,从容下子破局了。与这等未知之境的狭路相逢,原来竟能带来如此令人神魂颠倒的至高欢愉呢。」 在紫乃学姐的眼底深处,剧烈翻涌着求知欲与智性狂热的光芒。 那抹笑容,甚至隐隐透着几分教人不寒而栗的非人癫狂。 然而,那绝非源自于对未知力量的敬畏恐慌。 而是一个在将无垠的未知彻底剥离解构、化作自身囊中已知时,独属于天纵之才的狂喜战栗。 哪怕是身处脚下整个世界的底层逻辑分崩离析彻底湮灭的终焉刹那,她所流露出的,依然是将这灭顶浩劫仅视作解剖推演素材的无情掌控者面容。 「——也正因我推演至了此等境地,我才彻底顿悟,将响星小姐在此处灭口,其实不过是毫无建树的愚行罢了。」 伴随着这声终局宣告,紫乃学姐面庞上的神情瞬间重构,退回到了平日里那副温良恭俭让的端庄模样。 只不过,那笑容的最深处,却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淡淡孤寂与无力。 「是这样吗。」 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呵呵,今日之事我自然没有向任何人多嘴饶舌的闲情逸致哦。」 就连这一层默契,她也早已成竹在胸。 仿佛在无声地警示我,无论我在此处编织出何等天衣无缝的谎言去搬弄是非,都不过是白费心机的拙劣把戏。 方才的那番深谈,纯粹是两位心照不宣之人所完成的底牌互验。 「亲手将佐野优斗送下地狱的人——是紫乃学姐吧?」 「正是如此。直接将利刃送入心脏的人,确是我本人。」 她用毫无起伏的声调波澜不惊地陈述道。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因为唯独我,最不像一个拥有凡俗七情六欲的人类。」 噙着一抹清浅的浅笑,紫乃学姐如是作答。 「大家内心深处都太过纯善温柔了。正因如此,在往后携手同舟共度的悠长岁月里,我不希望那份毫无杂质的温柔被染上哪怕一丝阴暗的血污梦魇。」 她有条不紊地继续说道: 「假若将清扫垃圾的脏活交由我以外的任何一人处置,一旦她们在日后的某个脆弱时刻心智动摇破防,亲手杀害了那家伙的血淋淋事实,便极有可能在聪先生面前暴露无遗。」 紫乃学姐淡然地结语道: 「所以,唯有由我亲自挥刀断罪,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确实,换作是这个女人的话,必定能够直至咽气长眠都将这桩罪孽深埋于那副无可挑剔的假面之下,若无其事地向世人宣称这世间从未有过波澜吧。 ——话又说回来。 紫乃学姐比起当年我所设想的雏形,还真是在一条极其狂乱乖张的岔路上变异进化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呢。 为什么明明生就了一颗通透神明的七窍玲珑心,本质深处却依然和当年那个作茧自缚的笨蛋毫无二致呢。 ——紫乃老师(原案设定)。 「好啦,差不多该原路折返了呢。我也差不多迫不及待想与聪先生共享『至福』了。」 「那算什么劳什子的鬼话啊……」 我不屑地自鼻腔中挤出一声嗤笑。 在刚刚历经了如此沉重弑神般的禁忌对谈之后,下一秒居然就能毫无心理障碍地扯出这种下流骚话,她的神经回路到底是怎么长出来的啊。 「呵呵,能获悉响星小姐身负『绿帽奴』的隐秘癖好,当真是意外之喜的巨大收获呢。」 「我才没有那种癖好!」 「那么究竟是您的理智先被NTR彻底碾碎沦为废人,还是我们先行败下阵来不得不认输,就让我们在此刻见个真章分个高下吧。」 「都~说~了~!我根本就没有任何奇奇怪怪的变态性癖啊!给我好好听别人说话啊喂!」 在你们这群疯女人的认知里,我到底被脑补妖魔化成了怎样一头绝世怪胎啊!? 这完全是天理难容的凭空污蔑名誉侵权好不好! 「喂——响星……紫乃……」 「啊,学长!」 远处传来了虚弱的呼唤,我顺声回头望去。 只见山林掩映的小径那头,正伫立着与先前别无二致、形销骨立拄着枯树枝充当拐杖的聪学长。 而在他身侧,并肩伫立着的,正是不知为何面颊潮红、皮肤气色光润得有些诡异的朱奈学姐。 朱奈学姐? 刚才不是应该还在那边老老实实端坐着被狂风暴雨般训话吗? 朱奈学姐笑眯眯地倚靠在聪学长肩头,故意将丰满的胸脯挤压上去。 「聪君已经心软原谅我了哟~♡」 「哈——是嘛——原来是这样啊——!」 我用半月白眼恶狠狠地剜着聪学长。 「就是因为你这家伙意志薄弱到这种地步,朱奈学姐才会越来越蹬鼻子上脸无法无天啊!」 「羞、羞愧至极……」 把我当成苦力支开去干脏活,你们俩背地里偷偷跑去翻云覆雨寻欢作乐。 差劲透顶! 罪该万死!! 不过要是能把我也拉进去分我一份,我倒也不是不能大发慈悲撤销控诉、对先前的恩怨既往不咎一笔勾销。 正当我打算趁火打劫抛出这等条件的一刹那。 「哎呀,这可真是赶巧了呢。」 紫乃学姐步态轻盈地骤然逼近到了聪学长身前。 「紫、紫乃……唔唔!?」 那一瞬间,紫乃学姐毫无半分拖泥带水,径直蛮横地夺走了聪学长的唇舌。 「嗯唔……」 「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一记足以将灵魂都吮吸殆尽的沉沦深吻。 原本就憔悴不堪的聪学长脸上,瞬间被极致的惊骇与溃败所填满。 作为拐杖支撑着的枯树枝,啪嗒一声脱手摔落在碎石滩上。 「哇~紫乃酱好生猛好大胆哦~」 「大胆个头啊,你们当着别人的面到底在干什么勾当啊!?」 就在我失声厉声尖叫的同时,聪学长宛若浑身骨骼被彻底抽离般,虚脱无力地瘫靠在身后的青苔巨石上。 紫乃学姐则顺理成章地以居高临下的骑乘压迫姿态,一点点寸寸逼近将距离压制至负数。 「响星小姐,作为方才的谢礼,便将这『至福』慷慨分润予您一同鉴赏吧。」 「哈?我才不需要那种脏东西!」 我当机立断疯狂挥动双手严词拒绝。 然而,双臂却冷不丁被身后神不知鬼不觉伸出的一双手咔嚓死死擒拿在背后。 「好啦好啦,响星酱。何必这般见外客气呢~」 「我都说了我根本不是在客气啊!!」 我是发自灵魂深处在极力抗拒排斥啊,偏生朱奈学姐的手劲大得宛如铁铸一般。 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充沛生机与亢奋气场,根本教人无法将她与几分钟前还在土下座挨训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紫、紫乃。真的……再折腾下去真的要出人命了……」 聪学长眼角泛着泪花,满面凄楚地仰望着紫乃学姐。 这般毫无男子气概、窝囊凄惨的聪学长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不,仔细复盘一下,光是今天一天似乎就已经大饱眼福过无数回了。 「不必担忧的哦。」 紫乃学姐唇角噙着一抹圣洁如菩萨般的慈悲微笑。 「我自会掌握分寸,在您彻底踏入黄泉的前一步,适时驻足收手的。」 「麻烦你先给我把字典翻开重读一遍『没事』到底作何解释啊!」 「更何况聪先生平生最引以为傲的绝学,不正是屡屡精准化解『死亡结局』吗。」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专门克死神的被动技能啊!求求你了,紫乃……真的饶了我吧,再做下去我真的要灰飞烟灭了……」 那嘶哑的嗓音里,分明已经满是毫无保留的绝望告饶与哀鸣。 然而,紫乃学姐脸上的笑靥,却柔和静谧得令人骨髓生寒。 「聪先生。」 「诶……?」 「假使您当真命丧黄泉——只要再『转生』一次不就好了吗。」 「这种一点都不好笑的地狱笑话快给我打住啊!不对,那个、我已经、真的求求哪位神仙快来救救我啊啊啊啊啊啊!」 在被紫乃学姐彻底蚕食吞噬完毕之后,四大女主全成就达成。 光是今天从早到晚这一整天,我的大脑防线到底还要惨遭多少次理智蒸发的公开处刑啊。 呆立在这幅靡乱残忍的光景面前,我整个人唯有茫然失措地伫立在原地。 到底还要目睹多少次理智被狠狠按在地上摩擦的惨剧? 到底还要被迫承受多少次这等上位者与败犬之间云泥之别的天堑差距? 好羡慕。 好不甘心。 好没出息。 而比这一切都要教我深恶痛绝的,是即便到了这般田地,却依然死死瞪大双眼、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将视线移开半分的那个自己。 ——嘛,不过怎样都无所谓啦。 反正最后也是白费力气。 ──────────────────────── 第三章 响星的真实身份 「好无聊啊——」 进入暑假已经有两周了。 黏湿的空气紧贴着肌肤。 从窗外吹进来的风带着一丝温热,宛如叹息般令人不适。 「终于只剩我们两个人了呢!」 「……为什么你会在这儿啊。」 不知不觉间,鼓着脸颊的响星已经坐到了我的身旁。 「这种时候,就不能说句『响星,其实我一直喜欢你。和我私奔吧』之类的话吗?」 「哦,是啊。那我要睡了,你回去吧。」 「太过分了吧!?」 我秒答之后,她露出一副打心底里受到打击的表情。 今天樱月她们并不在这里。 如果她们在的话,响星现在大概已经被按住脑袋、整张脸陷进地板里了吧。 樱月和丽音相亲相爱地出门了,按照她们的说法是去约会。 紫乃从昨天起回了老家,而朱奈已经整整三天没回来了。 说是去帮家里的生意,结果回去之后就音讯全无。 Line连已读都没有显示,我正发愁该怎么办呢。 但樱月她们却说—— 「是因为痛改前非重新做人压力太大了啦。估计在输得身无分文之前是不会回来的吧?」 「是啊。她之前相当克制自己呢……。随她去吧,直到破产为止。」 「真可怜……。朱奈小姐,竟然勉强自己到了那种地步……」 我当时确实觉得如果是那样就该随她去。 ……不对,反了吧。 不如说,输光了身家回来才是大问题啊。 我再次确认手机。 只是,依然没有显示已读。 「……还没看吗。」 「呐~,陪我玩嘛~。」 响星不知好歹地摇晃着我的身体。 「我都说了很困……」 久违的独处假日。虽然对当下的生活毫无怨言,但偶尔还是想要有属于自己的时间。 「这几天不天天都在一起玩嘛。」 「那都是因为有跟屁虫在旁边啊!」 「回旋镖扎自己身上了吧——?」 这家伙脸皮也太厚了。 「就因为你多嘴多舌,那群家伙为了反击,害得我每天晚上都差点丧命啊?」 响星处处跟那四个人较劲。 而且还总是倚仗着『唯独自己知道聪学长高中时代』这一点来骑脸输出。 结果,四方美女她们是怎么做的呢? ——疯狂展示『那种事』给响星看。 彻彻底底,毫无遮掩。 「都怪那些人把学长说得像是她们的所有物一样!明明是属于我的才对!」 「别篡改事实。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东西。」 虽然我立刻否定了,响星却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一直把学长搞得黏黏糊糊、湿湿漉漉的!那些人性格真的很恶劣诶!」 「……嘛,我也觉得确实做过头了。」 「当着极其抗拒的我的面,耀武扬威地展示……!真的太不甘心了~!」 「是嘛。」 我随口应和着,悄悄斜睨了身旁一眼。 明明脸上应该因不甘而扭曲,那双眸子深处却带着一丝沉醉。 屈辱与恍惚。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感混杂在一起,构成了难以言喻的神情。 ……难怪樱月她们也会感到困惑。 因为她们越是想让响星吃苦头,她反而越高兴。 如果说是那群家伙一手造就了这头怪物,那责任全在她们身上。 原本是想让她对我死心、在另一条道路上找到幸福,结果真是大错特错。 「话说回来这也太热了吧!为什么不开空调啊?」 响星拉扯着领口扇来扇去,往里面灌风。 「也是啊……」 电风扇吹拂在脸颊上的风温吞吞的。 反而更令人烦躁。 我躺在地上用脚关掉电风扇,伸手摸索到空调遥控器,按下了电源键。 伴随着低沉的运转声,冷气缓缓在房间里扩散开来。 「学长,要吃冰棒吗?」 「拜托啦——」 「收到——」 她轻车熟路地走向厨房,传来了冰箱门开启的声音。 「学长,接球——」 「嗯,谢了。」 听到响星的声音我直起身子,接住了扔过来的冰棒。 正撕扯着包装纸,响星便在身旁坐了下来,肩膀几乎要贴在一起。 「好热……舔。」 她撕开透明的包装,微微吐出舌尖舔着冰棒。 顺着后颈流下的汗水滑过耳机下方,就这么顺着颈项流淌进胸口。 「怎么了吗?」 「……没什么。」 我移开目光。 「这样啊。嗯~好吃。」 她似乎完全没把我的视线放在心上。 只是惬意地眯起双眼,慢条斯理地用舌尖舔舐着冰棒。 这家伙只要不多嘴,明明就是个纯粹的美少女来着……。 大概很少有女人能与『遗憾』这个词如此契合吧。 我别开视线,掏出手机。 启动《LoD》。 屏幕上显示的是开学典礼的插画。 画中的响星怎么看都只是个朴素的文学少女。 不起眼、看起来很认真,沉静得宛如与现在的响星判若两人。 高中时代。 我们果然曾在一起过啊。 虽然我完全没有印象。 「……为什么在看二次元的响星酱呢?」 「哇!?」 手上一轻。 回过神来,手机已经被响星夺走了。 「明明已经进化完毕的响星酱就在身旁,为什么要特意看土包子时代的我看得入迷啊?」 「对不起啦。还有,我才没看入迷,把手机还我。」 我伸手去拿,却被她灵巧地躲过。 响星鼓着脸颊,凝视着屏幕。 「高中时代的我根本就是黑历史。一点都不可爱,有时候想想自己当年顶着那副尊容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我都觉得伤心。」 她絮絮叨叨地抱怨着。 「是吗?我觉得挺可爱的啊。」 「诶?」 「啊。」 糟了。 我反射性地捂住嘴,但为时已晚。 果不其然,响星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狡黠的笑意。 「什么嘛。原来学长吃这套啊。早这样的话就明说嘛~。」 「不是!我对响星真的毫无兴趣!」 「又来~明明都忍不住脱口而出夸我可爱了,分明就是喜欢我嘛~。」 「就算我以前真喜欢过你,看到现在的你也早该幻灭了!太遗憾了!」 「都~说~啦!那个『遗憾』到底是什么意思嘛!?」 就是这种地方啊。 嘛,不过我没说出口。 吃完冰棒,我翻过木棍。 『中奖』的字样——并没有。 「好遗憾,我也是『谢谢惠顾』。」 响星似乎也一样。我用手指弹了一下手中的木棍,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嗒。 伴随着干脆的声响,木棍撞击底部,就这么沉入了看不见的深处。 空调的冷风终于开始充盈整个房间。 刚才还纠缠不休的暑气渐渐退去。 留在皮肤上的汗水悄然冷却,那股难受的黏腻感也消失无踪。 躁热的大脑缓缓恢复清明。 沉重的身体一点点变得轻松起来。 「呼……」 很安静。 钟表的滴答声打着规律的节拍,房间平静得仿佛刚才那些打情骂俏全都是假象。 「说起来,响星。」 「嗯?怎么啦?」 身旁传来一如既往轻佻的回应。 但唯独她的目光确确实实地投向了这边。 注视着那双眼睛,我决定不再字斟句酌,开门见山地切入主题。 「关于搜寻佐野的事——不用继续了吗?」 仿佛只有那么一瞬间,时间停滞了。 「——」 响星的神情微微僵住了。 连眨眼的动作都没有。 「你之前不是有事想问佐野吗?」 因为樱月她们逼得佐野退学,导致他下落不明。 所以,响星的委托根本无法完成。 「如果需要的话,我还可以继续帮你找?」 「啊,不用不用,没关系的啦!」 响星笑眯眯地拒绝了。 「真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声音显得莫名欢快。 「所以这件事学长不用再放在心上啦!」 「是吗……」 我简短地回应。 「我还以为,你是为了《LoD》的事找他呢。 ——作为剧作者。」 「——哈?」 响星脸上浮现出呆滞的神情,紧接着,手机脱手掉落。 房间里唯有空调的运转声,以及偶尔从窗外传来的蝉鸣在回荡。 「……果然是这么回事啊。」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一直很在意。到底是谁创造了这个世界。是怀着怎样的想法、为了什么目的才构筑出这里的。」 对于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人来说,这里毫无疑问就是纯粹的现实。 没有任何怀疑的余地。 「我是转生者。正因如此,我才能察觉到违和感。」 我拥有前世的记忆,知道这个世界就是《LoD》。 如果《LoD》像螺旋一样相互串联,那就意味着前世也是《LoD》的世界。 也就是说,我们的原型曾存在于前世的某个地方……是这么回事吧。 而那个剧作者——。 「——真有趣呢。」 忽然,传来了一声轻柔的嗓音。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响星悠然地微笑着。 「不过,您是怎么把我同『剧作者』联系起来的呢?」 「别明知故问了。」 我不由得嗤笑了一声。 「除了那个比任何人都更近距离注视着我们的人之外,还有谁能写出我们的故事?」 呈现在手机上的《LoD》,简直就是彻头彻尾属于我们的物语。 经历过的事件、情感的羁绊、彼此的人际关系。 简直就像是照搬记录临摹出来的一样,甚至连长相都极其神似。 唯一不同的,大概就只有名字了。 「再加上,樱月她们也好,我也好,记忆全都被『世界的强制力』抹消了。」 无论是游戏中的角色,还是转生者,概莫能外。 「可唯独你,响星。为什么只有你自始至终都能作为旁观者观测这一切?」 我正面迎向她,以不留任何退路的方式质问道。 「答案只有一个。作为这个世界的神明——作为剧作者,绝不会受到『世界的强制力』的影响。」 沉默。 数秒过去。 亦或是让人感觉漫长得多的光阴流逝。 良久,响星缓缓吐出一口气。 「——事情的发展,到底是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的呢。」 接着,响星叹了口气。 「真不愧是您啊,聪学长。」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认命般的释然,又仿佛混杂着些许由衷的欣慰。 随后,她就这么站起身来。 拿起包的动作显得异常安静而沉稳。 「毕竟不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她说着,转头看向我。 方才的轻佻荡然无存。 「学长,接下来你会跟我一起来的吧?」 我无言地点了点头。 ──────────────────────── 第三·一章 5th Route 我们来到了车站前的公园。 柏油路面上依然残留着白昼的热气。 透过鞋底,一阵阵温热缓慢地渗入脚心。 空气温吞沉闷,但与刚才闷在房间里的燥热又有所不同。 室外的暑气缠绕在皮肤上,仿佛在从身体内部悄然抽干体力。 公寓楼的缝隙间,透出橙红色的余晖。 那光芒宛如临终前的垂死挣扎,正竭力压榨着最后的一抹辉芒。 公园里,孩子们正准备收拾回家。 被母亲牵着手、依依不舍频频回望的稚嫩背影。 遗落在沙坑里的小桶。 滑梯投下的暗影。 秋千的链条明明无风拂过,却微微晃荡着,发出吱呀一声虚弱微茫的轻响。 在铁轨上隆隆滑行的电车窗后,挤满了上班族的疲惫身影。 在水泄不通的车厢里,是一张张心力交瘁的面孔。无机质的日常生活。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排列着我们群组里的消息。 上面写着再过一小时左右就能到家。 我只回复了一句『收到』。 很快便跳出了三个『已读』。 然而,那之中并没有朱奈的已读。这让我的喉咙深处,留下了一丝小小的滞碍感。 分明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还没等我为这份违和感冠上名号之前——。 「我确实是《LoD》的剧作者。」 身旁幽幽落下了这么一句话。 我从手机上抬起头,将意识转向响星。 移过视线,响星依然坐在长椅上,仰望着天空。 晚霞的余晖描摹着她的侧颜,为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响星这么说着,从包里拿出了一本笔记本。 我接过递来的本子,翻开书页。 ……上面罗列的字迹,毫无疑问正是我自己的手笔。 「读过我的【日记本】的话,学长应该明白的吧。」 平静的声音。 「这是学长送给我的【攻略本】。」 「怎么会……」 翻遍脑海中的记忆,我也完全没有写过这种东西的印象。 响星曾在【日记本】里记录过,当我的记忆被『世界的强制力』抹消时,她计划向我出示这个。 我用颤抖的手指翻动着书页。 「哈哈,开玩笑的吧……」 确实,若是被出示了这种东西,任谁都只能接受现实。 越往下读,越能清楚辨认出这就是《LoD》的攻略本。 甚至连分支选项都有详细说明:做了这个好感度会上升,反之则会下降…… 在某个时机前往某个地点,就会触发事件。想必也不可能把所有的分支路线全都写全吧。 上面记录的主要是后宫路线的攻略法。 写作时的思路也是『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写』,就这么原原本本地呈现在纸面上。 确实是用我自己的笔迹、用我自己的思考、用我独有的措辞写就的,然而我却毫无记忆。 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的体内被强行埋入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陌生命运碎片,充满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违和感。 ——不过,唯独有一件事我彻底弄明白了。 「难不成,你是抄袭了这个……?」 「没错——!耶——!」 伴随着与气氛格格不入的欢快声音,她竖起了大拇指。 我不禁仰望苍穹,橙红色的天空正一点点被夜色侵蚀。 ……荒谬透顶。《LoD》的剧作者,竟然盗用了我写的【攻略本】。 这么说来,我前世所游玩的《LoD》,也是利用这本【攻略本】…… 「——不,先别想这个了。」 现在深入追究这个也无济于事。 就算响星参考了这本【攻略本】,内容也极其粗糙。 这充其量是一本写着『某时某地会发生某事』的预言书。 并没有记载庞大数量的游戏文本,也并未还原对话的一字一句。 而且这本【攻略本】上根本没有记载《LoD》的其他路线。 以我的性格,想必也是打心底里不想写那种东西的吧。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问个清楚。 「——你为什么,要写出将我们杀害的故事……?」 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声音在剧烈颤抖。 喉咙发干。 呼吸变得短促。 响星知晓这个世界的真相。 她曾作为我的朋友与我产生交集。 而且,必定也曾从我口中听闻过那个结局。 然而,在明知这一切的前提下——她却企图杀死我们。 「是因为对遗忘了你的我,你恨到了想要杀之而后快的地步吗……?」 风拂过。 分明正值盛夏,却是一阵格外冰凉刺骨的风。 掠过肌肤的寒意,令人感到一种异样的作呕不适。 「那种事——」 响星的嘴角勾起。 随后,浮现出一抹与她极不相称的惨然冷笑。 「那还用问吗?」 响星的眼眸彻底被漆黑染透。那绝不再是方才还对我表露好感的人类该有的眼神。 「学长根本想象不到,我是怀揣着多么沉重的心意陪伴在聪学长身旁的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 「每天都要重复经历被遗忘、重新装作初次见面的轮回,日复一日地鼓励着被死亡恐惧折磨得瑟瑟发抖的学长。」 响星直勾勾地盯着我,用毫无起伏的语调继续说道: 「我连一句想听的话语都得不到,学长的眼里却永~远只挂念着『东西南北』。」 紧接着,她朝我投来了饱含怨恨的目光。 「到头来,你竟然为了拯救『东西南北』,不惜牺牲你自己?」 响星缓缓将脸逼近过来。 漆黑而无机质的双眼审视着我。 她脸上的表情彻底泯灭了。 「——开什么玩笑啊。」 低沉、锋利,赤裸裸的狂怒劈头盖脸地向我砸来。 「然后,等《LoD》的故事结束,我满怀期待地跑来见学长,看到的却是你和『东西南北』沉浸在幸福中,脸上挂着一副连寻死的念头都找不到半点的惬意笑容。至于我,早就被你忘到了九霄云外。」 周围的景色宛如沉入水底般模糊昏暗。 唯独响星的声音,在耳畔清晰得刺骨。 「既然这样,我就想干脆如你当初所愿,把你彻底宰了算了。」 吸入肺里的空气一片冰冷。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掐入掌心。 「所以……你才接近我的吗……!」 「对啊!!!!」 斩钉截铁的秒答。 响星脸上的笑容,是今天最为邪恶、却又最为纯真,还是最无可救药地崩坏破碎的笑容。 我的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摩擦哀鸣。 「不过我不想让学长误会的是,我现在已经不恨学长了哦。」 「……哈?」 我不禁发出一声呆滞的疑问。 「重逢时我对你说的话可不是谎言哦?我是真的再次不可自拔地迷上你了。……明明来之前都已经下定决心的呢。」 那一抹微笑,与刚才那种漆黑的情感截然不同。 那是真正坠入爱河的少女的神情。 「我最喜欢你了。喜欢得不得了,爱得深沉。真的太喜欢了,以至于无数次痛恨自己居然这么好搞定……」 虽然带着开玩笑般的语调,但能深切感受到这就是她的真心话。 「明明恨你恨到想要彻底遗忘,却又深爱到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想放手。」 杀意与爱意。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感,正以同等狂暴的能量向我倾泻而来。 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与响星拉开距离。 这一细微的退缩,并未逃过响星的眼睛。 「所以,我绝对会把学长弄到手。」 那一瞬间,响星的笑容陡然消失。 留下的唯有一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 「……抱歉,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属于你。」 我和以往一样,做出了清晰斩绝的拒绝。 「真过分呢。在知道了我的爱恨情仇之后,居然还能说出这种话来啊~。」 响星噘起了嘴。带着撒娇般的语气和任性闹别扭的动作。 虽然措辞轻挑,但她的瞳孔却依然漆黑一片。 「嘛,不过正因为学长是这样的人,我现在才会依然喜欢你呢。」 响星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她背对着我,双手背在腰后交叠。 响星的背影分明那般娇小,此刻在我眼中,却不可名状地显得无比庞大压迫。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句话。 「都~说~啦~!」 响星轻盈地转过身,用平日里那副嬉皮笑脸的调子看向我。 「我是为了把学长据为己有,才接近你的呀!」 下一瞬间,沉浸在暮色中的响星的笑容,扭曲得令人心惊肉跳。 「只不过,既然正攻法行不通,那我也只能动用一点卑鄙的盘外招了。」 「盘外招……?」 胸口骤然一冷,心跳猛地加速。 响星在包里摸索着。 伴随着纸张摩挲的沙沙声,她从里面抽出了厚厚的一沓纸。 「稿纸……?」 响星用双手将它抱在胸前。 「【L——诶?」 本该无比熟悉的标题后面,紧跟着从未见过的字眼。 ——【LoD】 5th ROUTE 「那是什么鬼东西……?」 我的声音沙哑了。 「身为剧作者,能办到这种事还真是不错呢~。」 接着,响星给出了定论: 「这是《LoD》的续作。」 「——哈?」 前世的世界里根本不可能存在《LoD》的续作。 至少我从未听说过,那种惨淡的销量也绝不可能撑起续作的立项。 在这个世界里,《LoD》的热度与前世也相差无几,根本没有畅销到能出续集的程度。 与响星对视后,她嫣然一笑。 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一枚打火机。 银色的机身在夕阳下泛着耀眼的寒光。 微小、在风中摇曳的脆弱火苗。 她就这么把打火机凑近了原稿的边缘。 「嘛,粗略概括一下内容的话呢。」 火舌舔舐着纸张的右下角。 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焦黑斑点,随后缓慢地蔓延扩散开来。 白纸扭曲蜷缩,字迹从边缘开始化为灰烬剥落。 「西园寺樱月、北川丽音、南条朱奈、东云紫乃。」 响星将这四个人的名字,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念了出来。 宛如祈祷,又宛如诅咒。 随后,她下达了审判裁决: 「这四个人——全都得死。」 「喂……」 我根本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啊,不过,我不会杀学长的,请放一百个心哦!」 「根本不是那种问题吧……!」 「没事的啦!」 响星欢快地打断了我的话。 原稿持续燃烧着,化为漫天黑灰。 「只要这幕剧本落幕——学长就会把关于那四个人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啦!」 「忘……记……?」 那段宛如地狱般的高中时光,如走马灯般疯狂涌入脑海。 「你注意到了吗?」 响星妖异地嗤笑起来。 「现在已经在剧本之中了哦。此时此刻也是。我们现在的这番对话也是。」 「……!」 喉咙深处仿佛被堵塞住。 我当下的行动、言语,甚至连此刻产生的情感,全部都在响星编织的剧本之上。 「5th ROUTE,同时也是我对学长的复仇。」 响星注视着熊熊燃烧的原稿,用无比温柔的声音说道: 「所以,那四个人凄惨死去的模样,请务必深深烙印在脑海里哦?」 那句话听起来是如此的残酷。 与话语截然相反,响星笑得灿烂明媚。 「不用担心!因为一旦剧本落幕,那份创伤也好,这份感情也罢,全部。全~部,都会忘得一干二净呢!」 响星的双眸闪烁着妖冶诡谲的异彩。 我死死攥紧双拳,恶狠狠地瞪着响星。 「……你以为我会允许你做这种事吗?」 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和那时一样。 就是彻底推翻颠覆剧本。 「呵呵,留下了能让你们跨越全灭结局的漏洞,确实是我的失策,不过既然已经看穿了你们的底牌,自然就能做好完全的对策。」 原稿以惊人的速度被黑色吞噬。 白色的纸堆被烈火啃噬,化作了灰烬。 焦糊的气味刺痛着鼻腔,余烬飘散。 「因为我很想看到学长绝望的样子,所以我就把结局提前剧透给你吧。」 响星用指尖捏住残存未燃尽的纸片碎片,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邪恶的笑容。 『【四方美女】全员死亡 BAD END』 看清那行字的瞬间,心脏发出了令人极其不安的剧烈震颤。 「只要把诅咒直接化作既定的文字——便绝无获救的可能。」 「开什么玩笑!?」 我猛地站起身。 怒火驱使着身体,我伸手就要揪住响星的衣领。 就在那一刹那,化为黑灰的纸屑轻盈地扬向高空。 宛如反常时令的飞雪一般在半空中翩然起舞。 「呵呵,想打我的话尽管动手哦。」 「……!」 响星没有躲避。 不如说,她笑得极其愉悦。 既无畏惧,那副表情分明认准了我绝对会收手。 看着那天真烂漫微笑着的响星,我心底莫名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身体僵直在原地动弹不得。 「学长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呢~。」 响星仿佛彻底洞悉了我的内心一般,开心地轻笑着。 「反正就算揍了我,之后学长的记忆里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所以尽情地欺负我也没关系的嘛。」 确信我不会动手后,响星弯腰捡起了脚边的行李。 「——那么,我就先走一步咯。」 「站住……」 我的声音沙哑不堪。 响星没有回头。 「不用担心,我很快就会再去见你的。」 「喂!」 响星仿佛完全听不见我的呼喊,脚步毫不停歇地向前迈进。 明明只要跑几步就能追上。 明明只要伸出手就能抓住。 明明只是这样咫尺之遥的距离。 然而,我的双腿却宛如被死死钉在地面上一般,无法动弹分毫。 响星的背影逐渐消融在薄暮中。 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哈哈,开什么恶劣的玩笑啊。」 虽然试图用这声自嘲化解,可吐露出的嗓音,连我自己都震惊于其中的脆弱无力。 ──────────────────────── 第三·二章 好戏,开场啦~ 我究竟在那里发了多久的呆呢。 回过神时,晚霞的残照早已无处可寻,夜幕彻底笼罩了天际。 公园外,路灯零零星星地亮起。 公寓与独栋民宅的窗户中,透出了客厅灯光形成的方形剪影。 不知从哪家的换气扇飘出了咖喱的香气。 然而,这寻常晚饭的气味,此刻闻起来却显得无比遥远。 今天是一个潮湿闷热的夏夜。 可是,我的身体却冰冷彻骨。 我坐在长椅上,颓然垂首。 指尖止不住地颤抖。双膝宛如不属于自己般细微地哆嗦着。 那段宛如地狱般的日子。 无论如何试图改变,一切都沦为徒劳的虚脱感。 即便拼死伸出手去,也被强行拖拽回既定结局的绝望。 本该早已遗忘的感觉,正从脚底悄然逼近。 明明深吸了无数口气,空气却根本无法抵达肺底。 ——响星恐怕没有说谎。 如果那家伙真的是剧作者。 如果是创造了那款游戏的人,她就会故意将剧本透露给我,让我挣扎。 给予我仅存的一线希望,再将那份希望连根碾碎。 然后,尽情欣赏我狼狈挣扎的丑态。 「……可恶,总之必须想点办法……」 现在不是驻足不前的时候。 我明白。 明明心里一清二楚,可真要付诸行动的瞬间,大脑却一片空白。 我该做什么?该去哪里?该去找谁? 三年前,我知晓《LoD》的剧本。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会在何处做何事,因为有迹可循,我才能行动。 可是这一次,我根本不知道剧本的内容。 仅仅只有那最糟糕的结局,被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在我心中,悔恨如蛇般缓缓抬起了头。 宛如在心脏背面抠掐着指甲一般,发出阴冷的嗤笑。 「哪怕用强的也该抓住她才对啊……!」 死死咬紧后槽牙,下颌咯吱作响。 用力抓挠头发,指甲深深抠进头皮。 就势狠狠捶在长椅上,沉闷的撞击声在公园里炸开。 手掌一阵发麻。 顺势将脚下的小石子踢飞出去。 石子带着清脆的声响在地面弹跳,随即被绿篱的黑暗吞噬无踪。 「……我在干什么啊。冷静点,我。」 深呼吸。 胸腔深处疯狂躁动的心脏渐渐平复。 脚底重新找回了大地的坚实质感。 指尖的麻木化作了掌心的钝痛。 我能感受到氧气与血液正从脚尖一路循环至大脑深处。 我单手撑住长椅,双膝发力。 仿佛在狠狠抽打自己一般,正当我要站起身的瞬间—— 「……嗯,是谁?」 手机震动起来,看向屏幕。 上面显示的名字是——『东云紫乃』。 胸口那紧绷至极的神经仿佛在这一刹那稍稍放松了下来。 我按下了接听键。 「喂,是紫乃吗?」 『是的,是我。』 「怎么了,这么突然?」 『……如果说只是想听听您的声音,不行吗?』 听到紫乃那仿佛在撒娇般的声音,我的肩膀不由得松弛了下来。 「……抱歉,是我不解风情了。」 我不禁苦笑。 「今天你会回来吗?」 『是的,现在正由家里的人送我回去。应该马上就能到了。』 「既然这样,能不能来车站前一趟?」 『诶?』 「丽音和樱月都在外面约会。只剩我孤零零一个人,怪寂寞的。我们两个人去吃个饭吧。」 连我自己都惊讶于声音竟然如此轻快。 『呵呵,这算是私会呢。回头可是会被大家责骂的。』 「嘛,被骂就被骂吧。如何?」 『好的。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会去站前环岛接您的。』 「了解。那我现在也往那边走。」 说完,我正准备挂断电话。 然而。 『聪先生,可以就这样……』 「嗯?就这样?」 『是的。就这样一直保持通话,不行吗?』 紫乃的声音听起来隐约透着一丝脆弱。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努力用明朗的语调说道: 「今天的你可真黏人啊。」 『是的,今天就是这种心情。』 我走出公园,迈步走在沿着铁轨的小路上。 夏夜的风抚过面颊。 虽然风中带着湿气,但对于燥热发烫的大脑而言,却显得有些舒适。 与紫乃的交谈一如往常。 关于家族关系的牢骚,说什么可能会被推去当东云集团旗下子公司的社长,还有反对紫乃与我交往的派系势力等等。 那些听起来脱离现实,但在紫乃看来却不过是稀松平常的日常琐事。 每一次我都随声附和着。 『您有在好好听吗?』 「在听啊。不愧是紫乃。」 『未免太敷衍了。』 「真过分啊……我明明是在认真夸你。」 『既然如此,就请再多注入一点真心。』 这番对话让我忍不住微微扬起嘴角。 充分展现出了紫乃作为女孩子那有些别扭麻烦的一面。 对于极擅长压抑感情的紫乃而言,这种模样实属罕见。 正因如此,才更让人觉得惹人怜爱。 『虽说能者多劳,但麻烦终归还是麻烦。』 「要是能帮上你的忙就好了啊。」 『那样的话,就由我来担任秘书,聪先生来当会长吧。』 「反了吧……」 凭什么是我当会长啊,我可没那器量。 我一边这么吐槽着,一边抵达了站前环岛。 我茫然地眺望着眼前的光景。 出租车停靠站里像秃鹫般等待乘客的出租车。 从居酒屋鱼贯而出、满脸惬意的上班族人群。 一切都是看惯了的景色。 听说再过大约五分钟,她就会到这里了。 『——聪先生。』 「嗯?」 『朱奈小姐,回来了吗?』 「……没,还没有。」 『啊,是这样吗。』 紫乃的声音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那家伙大概玩得太脱缰了吧……光是那次旅行还没尽兴呢。」 『呵呵,是,这样啊。等她回来,就再多宠溺她一点吧。』 「是啊。丽音大概会乐呵呵地摆出姐姐的架子吧。」 『樱月小姐之后大概会训斥朱奈小姐吧,责备她让人这么担心。』 「确实。」 话说回来,紫乃。 「——你为什么,在哭呢?」 『……!』 我在那一刻停下了脚步。 紫乃的声音在拼命压抑着什么、隐瞒着什么。 可字里行间,分明早已被浸湿。 「在老家遇到什么痛苦的事了吗……?」 『——』 代替回答的,是一声微弱的抽泣。 紫乃在哭。 那个紫乃? 那个总是泰然自若、比谁都要冷静理智、连自己的情绪都能完美掌控的紫乃。 「我能为你做点什——」 『是我太自负了……』 打断了我的话语,紫乃的声音剧烈地颤抖着。 我不禁停在原地。 『我自以为……自己在精神上是最坚韧的……自以为因为缺乏常人的情感缺陷,所以无论如何都能承受……』 那些断断续续溢出的话语,宛如忏悔一般。 『明明本该有更多事情可以去做的。为什么,我却放弃了呢……』 我无法立刻理解她在说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紫乃。 唯有透过听筒传来的深重悲怆感,沉沉地渗入心底。 「——我现在立刻过去接你。我想快点见到你。」 我强压下焦躁,尽可能温柔地说道。 只要见到面好好听她说就行。 只要紧紧抱住她就行。 只要接下来成为她的力量就好。 只要这么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朱奈小姐——已经不在了。』 「——诶?」 双腿猛然定住。 大脑无法处理这句话的含义。 朱奈不在了? 不在了,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难道不是没回家、联系不上之类的意思吗? 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紫乃,这到底是什么——」 『聪先生。』 紫乃打断了我的话。 刚才近乎崩溃的声音里,重新凝聚起了一抹纤细的坚定。 『如果想拯救樱月小姐和丽音小姐,请务必去追查响星小姐和佐野优斗。——想要打破【5th ROUTE】,唯有这一个办法。』 我发不出声音。 我推测出那个真相,明明也才刚刚不久。 她一定察觉到了我们无法注意到的微小违和感吧。 因为她是无可辩驳的天才。 正因如此,我的胸口才愈发骚动不宁。 洞悉了一切的紫乃,究竟——放弃了什么? 「你没事吧……?」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一滴,又一滴。 仿佛从破损屋檐渗落的雨水一般,紫乃的声音零落跌碎。 刹那间,令人作呕的冷汗彻底喷涌而出。 我的脚掌用力蹬向地面。 周围路人错愕的视线瞬间集中在我身上。 回过神时,我已经狂奔了起来。 「你现在在哪里!?我现在立刻过去!」 若是从紫乃家的方向过来,会经过的路屈指可数。 只要拐过那个街角,就是站前环岛。 『请告诉我这只是恶作剧,只是个整蛊啊。像平时那样,让我们头疼不已……哪怕这一次真的大发雷霆说绝不原谅我也好啊。求求您了……朱奈小姐。』 「紫乃!!」 『我不要……』那是沙哑至极的声音。 『这样的现实,我怎么可能承认啊!』仿佛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的声音。 『在这里就迎来永别什么的……我绝对不承认!』狼狈、稚嫩,毫无防备的声音。 穿行在夜幕的人潮之中,我飞快穿梭在站前的人行道上。 肩就算膀撞到了行人,我也已经无暇顾及。 就这样冲出了环岛。 『明明谁都没有教过我啊……』 哭腔剧烈颤抖着。 『失去珍视之人竟然会如此痛苦……明明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啊……!』 那句话让我浑身脊背发冷。 『——我不要。』 「诶?」 『我不要……朱奈小姐不在了这种事,在这里和大家告别这种事……我不要啊!』 混杂着呜咽,数次抽噎窒息,可即便如此她依然吐露着心声。 『聪,先生。』 声音渐渐微弱下去。 『——救救我。』 「……!」 那声向我求救的呼唤,宛如迷路走失的孩童。 就在这时,我撞到了什么东西。 视野骤然倾斜。 肩膀狠狠砸在地面上,手机从手中滑脱。 「喂!小心点啊!」 「……抱歉!」 因为过于集中在通话上,完全没看清前方的路。 在柏油路面上蹭破的掌心火辣辣地疼。 强忍着剧痛,我立刻抓起手机,跌跌撞撞地爬起身。 「听得见吗!?」 『聪先生您……没事吧?』 虽然她的声音还残留着哭泣的气息,但那份理性的重心却已然重组。 「……别管我。只是摔了一跤。」 『是,这样啊。我也有些失态过头了。』 短暂的沉默后,听筒里传来了紫乃轻微吸气的声音。 『请替我……向丽音小姐道个歉。』 「——诶?」 『我们本来约好明天一起去书店的。明明还有很多没读完的书,真是个让人伤脑筋的孩子。』 她继续说道。 『我也和樱月小姐也约好了,要请她试吃东云家即将推出的新商品。虽然很抱歉,但如果您能替我取消掉的话就太好了。』 「这种事,你自己去跟她说啊!」 『对了,聪先生。』 随后,她停顿了一下。 『我……有成为您心中的『第一位』吗?』 肺部如火烧般剧痛。 「我怎么知道啊!回去在『四方会议』上得出荒唐结论,像平时那样尽管给我添麻烦啊!」 『呵呵,真遗憾。那可是我唯一的遗憾呢,结果还是没有得出结论吗。』 与语气相反,她听起来却颇为开心。 『骗您的。』 顺畅流淌出的谎言。 『真希望能……再多陪在聪先生身边久一点啊。』 住口……。 『我们五个人想一起做的事,明明还剩下那么多呢。』 我不想听这种宛如交代遗言般放弃的话语。 『啊啊——最后。』 那一句话让通体冰凉。 我不顾一切、拼尽全力地狂奔。 肺脏快要撕裂,喉咙干涸得渴求着氧气。 沉重急促的喘息声大得惊人。 冲上了国道的主干道。 要前往对向车道,必须翻过天桥。 「哈啊……哈啊……找到了。」 正好,在我的正对角方向。 看见紫乃的身影,我的嘴角微微舒展。 紫乃也看见了我,露出了微笑。 她一只手将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抬至胸前,轻轻地朝我挥动。 『这三年于我而言,是无可替代的岁月。』 电话中传来的紫乃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碎。 「紫乃……」 在那一瞬间,我注意到了『那个东西』—— 真正致命的东西。 『请您务必——』 撕裂空气狂啸逼近的某物。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尖厉刮擦啃噬的刺耳噪音。 我的全身炸起鸡皮疙瘩,体温在一刹那被剥夺殆尽。 『一定要幸福。』 「——!!」 就在我企图大喊出声的刹那,她用那份宁静生生截断了我的声音。 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她有些腼腆地笑了。 那抹微笑,凄美飘渺到了极致。 紫乃缓缓放下了手机。 随后,仅仅动了动唇形。 虽未传入耳中,那含义却真切地烙印进了心房。 ——永别了。 「——等等……」 手掌拼命向前伸出的那一瞬间,重型卡车咆哮着撞向了紫乃伫立的原地。 尖锐的刹车声撕裂了整个世界。 耳膜仿佛被细针穿刺,视野中万物化作刺眼的白光爆裂开来。 下一瞬,响起了沉闷而沉重的撞击声。 那是空气本身被彻底碾扁压碎的声音。 紫乃的身体腾空飞起。 轻飘飘得不可思议。 简单脆弱得令人难以置信。 宛如飞鸟般在空中翻飞。 如瀑的黑发在夜空散落开来。 我除了死死凝视着这一切,什么都做不到。 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砰的一声闷响。 随后,某件物体在人行道上翻滚滑行。 弹起,落下,再弹起。 最终,仰面倒在了血泊与尘埃之中。 「——」 世界静止了。 我真切地觉得,只有那么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无论是车辆、红绿灯、行人,甚至是夜风。 所有人无不驻足停步,手中动作凝固,齐刷刷地将视线投向紫乃。 「——紫乃?」 最先恢复知觉动起来的人,是我。 在远处茫然呆滞地看着紫乃。 那一幕究竟意味着什么,大脑正疯狂地拒绝去理解。 世界一点点重新染上了色彩。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传来了陌生的女性凄厉的尖叫。 「救护车!快报警打110!」 「不对,打119!」 「有人被车撞了!」 「司机怎么样了!?」 四周宛如爆炸般骤然沸腾喧嚣起来。 所有的现实一股脑地轰然压覆而来。 我无视了斑马线,疯了一般朝着紫乃的方向飞奔而去。 急促的喇叭鸣响,有人朝着我破口大骂。 但我还是直接横穿过车道,猛然跃上人行道。 扒开围拢的人墙,跌撞推开挡路的身影,我终于扑到了紫乃的身边。 「紫乃……」 那张美丽的脸上并没有明显的伤痕。 双眼虽然依然端正地睁着,但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中却没有了光彩。 取而代之,溢落而出的是殷红的鲜血。 「等等我……」 我立刻拿毛巾按在紫乃的头上。 原本洁白的毛巾转瞬间被染得通红。 「等等……啊……」 我脱下外套,代替毛巾死死压上去。 不行。 止不住。 完全没有要止住的迹象。 我想立刻寻找其他的布料而回过头。 手却在那一刻僵住了。 我们已经置身于一片血泊之中。 她身上的伤口根本不止那一处。 「——」 白皙、纤细、总是轻触着我肌肤的手。 曾经宛如捉弄我一般、仅用指尖戳弄我脸颊的手指。 我用双手缓缓将那只手包裹在掌心。 然而手中却冰冷得仿佛要冻结一切。 必须温暖她。 抱着这样的念头,我将紫乃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摩挲着她的指尖。 然而,它却只是一味地愈发冰冷。 不行。 保持冷静。 如果现在、在这里任由情感决堤——就等同于承认了现实。 「同学,快让开!」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 是警察,是急救人员,还是过路行人——我已经分不清了。 只是,借由这名旁观者的声音,我的意识被强行拉扯回了现实。 不行。 如果现在松开紫乃的手。 就真的。 「啊……」 紫乃如瀑的黑发,与刺目的殷红混杂在一起。 那一幕,美得仿佛不属于这个尘世。 却让我感到难以遏制的恶心反胃。 我将视线移向下方。 我也被紫乃的血染红了。 膝盖上、双手上、衣服上。 残酷的现实黏稠地附着在身上。 「啊啊……」 铁锈般的腥气刺痛鼻腔。 感官逐渐复苏。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反胃。 喉咙剧烈颤抖。 「啊,啊啊……」 某种东西从胸口深处翻涌而上。 再也无法压抑。 无法阻止。 「为什么……」 急救人员将紫乃抬上了担架。 我只是茫然失神地凝视着这一切。 「别走……求你……」 我向着被带走的紫乃伸出手去,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额头擦过柏油路面,传来一阵剧痛。 那阵剧痛如强制力一般逼迫我认清了现实。 「不要……」 指尖划过虚空。 够不到。 已经再也够不到了。 视野扭曲变形。 下一刻,泪水决堤般夺眶而出。 全部。 所有的一切。 都已经太迟了——我终于彻底意识到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永别了。」 我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望着那片景象。 夜晚的十字路口。闪烁着红光的信号灯。撞得扭曲变形的卡车。 散落在道路上的玻璃碎片映着街灯的光,闪闪发亮。 像是不合时令的雪。 人群的另一头,传来聪学长的惨叫。 明明戴着耳机,那声音却还是刺进了耳中。 像野兽一样哭喊的声音,在夏夜里回荡。 我背过人群,正要迈步离开——就在那一瞬间。 「——发生什么事了……?」 樱月学姐和丽音学姐迎面走了过来。 她们不安地望着事故现场的方向,紧蹙着眉头。 丽音学姐似乎也察觉到了那股不同寻常的气氛,神情紧绷。 「发了晚饭的消息一直没有回复……那是聪的声音吧……?」 「嗯、嗯。过去看看吧!」 两人朝着我的方向走来。 我和她们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 一步。又一步。 接着,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我好心地出声提醒了她们一句。 「前面好像出了交通事故哦~」 注意到我的两人神情仅在一瞬间绷紧了片刻。 虽然只有极其短暂的一瞬,脸上闪过了一丝仿佛被触动般的异样,但警惕感随即消散无踪。 紧接着。 「啊,原来是这样。谢谢你的好意提醒!」 樱月学姐这样说着,朝我低头致意。 礼貌、客套,带着十足生疏与隔阂的态度。 丽音学姐也只是微微颔首示意,随后立刻朝着事故现场的方向飞奔而去。 两人将初次见面的我抛在脑后,径直从我身旁穿行而过。 我重新戴好耳机,播放起心仪的曲子。 踩着音乐的节拍,迈开轻快跳跃的步伐。 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 在身后,我能真切地感受着聪学长他们那平静安稳的日常正分崩离析。 然而,我并没有回头。 我只是。 面无表情地。 无动于衷地。 嘴角自然而然地开合吐字。 「——【5th ROUTE】好戏,开场啦~」 ──────────────────────── 第三·三章 一直以来,谢谢你们 鸟鸣声从窗帘的另一侧传来。 啾啾的鸣叫声在此时显得极其不合时宜,宣告着一如既往的清晨。 然而,房间里却没有照进半点光芒。 被厚重窗帘紧紧封闭的室内,依旧沉沦在长夜的深渊之中。 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其中弥漫着哭累之人的呼吸声、干涸泪痕的气味,以及漫漫长夜所积聚的潮闷余热。 「紫乃……不要,不要啊……」 身旁的丽音正用沙哑微弱的声音说着梦话。 想必在梦境之中她也依然在哭泣吧。 紧闭的睫毛缝隙间,又有一道泪痕滑落。 我用指尖替她拭去。 然后就那样抚摸着丽音的头。 平时总是打理得整整齐齐的银发,如今早已凌乱得不成模样。 因为无数次用力抓挠并蹭在我的衣服上,发梢纠缠在一起,各处翘起。 即便如此,丽音的睡颜依然宛若女神。美丽、令人心痛,仅仅是看着就觉得胸口要被碾碎了。 昨天那场事故之后的记忆,几乎一片空白。 宛如泡影般的梦境,毫无现实感。 哪怕到了现在,闭上双眼,我依然忍不住期盼着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 讽刺的是,多亏了比我更加崩溃的丽音守在身边,我才勉强被维系在现实之中。 常言道看着陷入错乱的人反而能让人冷静下来,我似乎也未能免俗。 我整夜紧抱着不断哭泣的丽音,不停地安慰着她。 可是,我也好想干脆就此崩溃算了。 咔哒。 玄关处传来了开门声。 难道是紫乃回来了吗? 仅仅在一瞬间,这种愚蠢至极的荒唐期待掠过了心头。 ——明明那绝无可能。 「……怎么样了?」 我没有回头,开口问道。 脚步声正从走廊缓缓靠近。 那不是往日轻快的步伐。 而是摩擦着地板、仿佛随时都会停滞不前的沉重脚步声。 「……完全联系不上。」 是樱月的声音。 听到这声音的刹那,胸口深处残留的微弱希望,无声无息地彻底破碎了。 「是吗……」 能如此回应已是我的极限。 樱月坐在了与丽音相对的另一侧,也就是我的右手边。 沙发凹陷下去,下一瞬间,樱月将头靠在了我的肩上。 若是往常的樱月,肯定会更加毫无顾忌地撒娇。 缠上我的手臂,享受着我的反应。 可是,现在的樱月截然不同。 肩膀、指尖、乃至呼吸——全都在颤抖。 樱月握住了我空闲的右手。 冰冷刺骨。 明明正值盛夏,却宛如死人般毫无温度。 「这种时候……偏偏在这种时候,你到底在干什么啊,朱奈……!」 樱月的声音在发颤。 听起来既像愤怒,又宛如抽泣。 就像是个不知该向何处宣泄困惑的迷途孩童一般。 「——」 我悄悄松开轻抚着丽音的手。 拿起手机,点亮屏幕。 刺眼的亮光刺得眼睛隐隐作痛。 没有通知,当然也没有来自朱奈的回复。 从昨天起发送的消息,果然依旧没有显示已读。 仅仅是这样一件小事,此刻却显得如此令人毛骨悚然。 脑海中猛然浮现出昨天与紫乃最后的对话。 ——朱奈小姐不在了。 「……!?」 回过神时,我已经把手机摔了出去。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手机在地板上滚落。 那阵声响让樱月的肩膀猛地一颤。 丽音也在睡梦中发出细微的呻吟。 紫乃的话并没有确凿的证据。 朱奈或许只是在什么地方迷了路。 也许只是稍微睡过了头。 所以,绝不能把这件事告诉眼前的两个人。 不能再徒增多余的忧虑了。 就在这时。 「嗯……啊,聪。樱月也在……」 丽音醒了过来。 她缓缓睁开眼睑,拭去被泪水打湿的眼角,顺势轻轻伸了个懒腰。 「抱歉,吵醒你了……」 「没事的哦。」 丽音露出了微笑。 「紫乃呢?」 我的背脊又是一阵发凉。 「我们今天约好要一起去找二手书的呢。」 她在微笑着。 嘴角确实微微上扬,声音也接近平时的丽音。 然而,她的眼眸中却彻底失去了高光。 「丽音……」 「真是的,紫乃意外地是个爱睡懒觉的人呢。嘛,毕竟家里事情似乎挺忙的,也是没办法呢。得由我去叫醒她才行。」 「丽音……」 「樱月,早饭的准备就拜托你咯。我去叫她们两个——」 「丽音!!」 我再也无法忍受了。 我一把抱紧了丽音。 纤细的娇躯在怀中剧烈一颤。 那一瞬间,丽音体内拼命维系着的某种东西,仿佛轰然坍塌崩解了。 「可是,可是,紫乃她……紫乃她啊……」 丽音的声音彻底崩溃了。那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仅仅听着便叫人心碎欲绝的哭腔。 「没事的,没事的啦……别哭啊,丽音……」 樱月也绕到丽音身边紧紧抱住了她。 然而,这么说着安慰她的樱月,声音也同样在颤抖。 没有任何人算得上没事。 可即便如此,也唯有彼此重复着「没事」这句谎言。 我将樱月与丽音一同狠狠搂入怀中。 总觉得只要任何一个人从臂弯中滑落,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哭累了,便稍微陷入沉默。 在沉寂之中,情绪再度翻涌而上。 喉咙颤抖,化作泪水,体力再次消耗殆尽。 如此周而复始。 我们只能彼此依偎触碰。 手指紧扣,肩头相依,确认着彼此的体温。 为了不再失去,为了确认彼此就在身边。 祈求着对方留在身旁,渴求着活人的体温。 就这样,一次次哭累之后情绪再度萌生,化作泪水,再一次次耗尽气力。 我们彼此紧握双手,为了不再失去,祈求着对方留在身边,渴求着人间的温度。 然而,我也清楚这样的现状绝非善策。 但我什么都不想做。 甚至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仅仅是睁着双眼,心绪都在被一点点消磨。 可是,如果什么都不做,脑海中就全是紫乃的身影。 若就这样呆坐下去,大家只会一同缓慢地沉向深渊。 「——去找朱奈吧。」 我轻轻抽回抓着两人的手,站起身来。 脚下有些虚浮晃动。 我拉开衣柜。 随手扯出视线所及的衣物扔在地上。 脚下变得凌乱不堪也无所谓了。 我需要的只是能够外出的最起码的衣服。 「去哪里……找?」 丽音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不知道……」 抓着衣服的手使不上力气。 「但是,现在我希望朱奈也能陪在身边……」 寻找朱奈。 那是如今留给我们的唯一一件事了。 「我知道了……我去换衣服。」 丽音站起身,步履迟缓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也去。」 樱月也在最后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后,摇摇晃晃地跟在丽音身后离开了。 「总之,三十分钟后出发……」 没有回应。 唯独听见了门关上的咔哒轻响。 我孤身一人被遗留在了房间里。 目光触及地上的手机,捡了起来。 那部在我出院那天大家一起去买的、承载着回忆的手机上,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 「——」 为了不去多想,我立刻将它塞进了口袋。 三十分钟后。 「久等了……」 率先现身的是丽音。 银发没有扎起,随意地垂落在肩背上。 衣着打扮简朴得完全不符合平时的丽音风格。 「抱歉啊。」 稍晚片刻,樱月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樱月草草将头发扎成了马尾。 往常总是充满活力摇曳的发束,此刻却显得仅仅是被粗暴地胡乱扎起。 发结歪向一侧,散落的发丝黏在脸颊上。 衣服大概也是随手抓来就套上的吧。 平日里总是强调出门在外必须具备起码品位的丽音。总笑着说因为想被夸可爱所以绝不能偷工减料的樱月。 然而讽刺的是,无论打扮得多么草率凌乱,穿在两人身上依然显得极其相衬。 「没事。边走边说吧。」 盛夏的暑气死死缠附在身上。 外面明晃晃得刺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迎接着我们。 丽音与樱月以我为中心,一左一右挽住了我的双臂。 丽音的手指扣住我的左臂,樱月的手则死死攥着我右臂的衣袖。 我没有丝毫抗拒。 仅仅是因为不触碰在一起就会感到害怕。 为了确认彼此依然存在于此。 为了不再让任何人突然从身旁消失。 「……我向她父母打听了朱奈的行踪。」 走在路上,我低声说道。 并没指望她们回应。 只是宛如公事公办般平铺直叙地传达事实。 「听说办完事后,她没有留宿就直接朝我们这边赶来了。」 两人的身体同时微微一震。 「说是为了给我们一个惊喜,打算买了蛋糕带回来……」 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脑海中浮现出朱奈的笑脸,喉咙不禁哽住了。 「真是个笨蛋……。虽说确实很有朱奈的风格就是了。」 丽音随口调侃了一句。 声音虽然沙哑,但感觉比刚才稍微恢复了一丝平素的语调。 樱月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 「那,从我们家附近的蛋糕店,一路打听到朱奈老家附近的蛋糕店……怎么样?」 「……就这么办吧。」 反正根本没有任何线索。 何为正确之举也是一无所知。 可如果不动起来,精神便会被彻底压垮。 唯有时间仿佛无穷无尽。 只是,在找到朱奈之后——我们又该如何面对啊。 结果,我们并没有问到关于朱奈的目击线索。 无论是车站前的小西点铺,还是商店街深处的蛋糕店,都没有任何能与朱奈联系在一起的情报。 于是我们坐上电车,来到了离朱奈老家最近的车站。 「好热啊……」 丽音抬手遮挡阳光抱怨着。 正午的盛夏毫不留情。 天空晴朗得甚至有些发蓝,白云悠然悬在远方。 艳阳从头顶正上方倾泻而下,仿佛要将我们炙烤殆尽。 热浪自柏油路上升腾而起。 透过鞋底传来的滚烫感,每迈出一步都在从脚心抽离着体力。 真该带顶帽子出来的。 「朱奈,到底跑去哪里了呢……」 樱月低语着。 那声音里不仅饱含疲惫,更夹杂着深沉的惊恐。 走着走着,前方出现了一座桥。 跨过这座桥之后,就是朱奈的家。 「离最近的车站还挺有段距离呢……」 「是呢。光是通学可能就会累垮吧。」 「确实啊……」 我们沿着平缓的上坡路走去。 坡度并不算陡峭。 若在平时根本不会觉得吃力,但对几乎未合眼的身体而言却是极大的煎熬。 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口干舌燥,汗水顺着后背滑落,衣服紧紧贴在肌肤上。 丽音的步伐微微有些凌乱。 樱月攥着我衣袖的手劲,也稍微减弱了几分。 三名走在上坡人行道上的大学生。 那就是此刻的我们。 身后传来了自行车车铃「叮铃、叮铃」的清脆声响。 以我为首排成一列,让开了道路。 骑车的中年男子一言不发地从旁掠过。 我呆然目送着他的背影。 我们走上了桥。 透过栏杆向下望去,下方静静流淌着一条河流。 客观来说绝称不上清澈。 水质浑浊,流速迟缓。 定睛细看,浑浊的水中摇曳着一道黑影。 一条比预想中更为硕大的鱼,正在桥影之下慢悠悠地游弋。 河岸两旁杂草丛生,还挂着塑料袋和空易拉罐之类的杂物。 「聪。」 「嗯?」 丽音的声音让我抬起了头。 冷不丁看向正前方,桥的尽头有一道黑影。 起初我甚至没意识到那是个人。 在这酷暑盛夏的正午桥面上,唯独那个男人,宛如从整个世界被生生剥离出来一般,正蜷缩蹲踞在那里。 男人的一只手搭在桥上的栏杆上,另一只手死死按着额头。 背佝偻着,肩膀止不住地细微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还是装作没看见吧。少管闲事为妙。 要是对方真是个危险分子可就麻烦了,况且我们自己也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 换作平时,理应如此。 「那个,你没事吧?」 「——咦?」 男人触电似地猛然抬起头来。 年纪大概比我们稍长一些,看起来二十四五岁的模样。 身上的黑衬衫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发丝也乱糟糟地黏在额前。 嘴唇一片惨白,眼眶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然而,那绝不仅仅是受中暑折磨之人的面容。 他分明正看着这边,视线中却没有映出我们的身影。 焦距理应是对准的,可眼眸深处却宛如一片死寂的空洞。 「聪君……」 「聪。」 两人仿佛对我突兀的举动感到震惊,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抱歉。 我在心中默默向两人致歉。 这种时候,无视才是唯一的正解。 可是,如果是朱奈,她是绝不会对看似身陷困境的人坐视不理的。 哪怕明知会让自己吃亏,也总是忍不住去蹚浑水。 我不想践踏朱奈那份难能可贵的美德。 男人仰头凝视着我,僵滞了数秒之久。 随后,眼眸中极微弱地恢复了一丝生气。 「谢谢……真是抱歉。稍微有些……那个……」 他无力地扯动嘴角笑了笑。然而,那神情横看竖看都只像是在绝望地哭泣。 「是这样,吗。」 既然对方含糊其辞,我也无法再继续深究下去。 仿佛是在回避我们的关切,男人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 他的脚步虚浮踉跄,膝盖似乎使不上半点力气,才迈出第一步身子就向一侧倾斜。 手指死死抠住栏杆,才勉强稳住没有瘫倒下去。 紧接着,男人开始朝着与我们行进方向截然相反的那端挪步。 我们侧身让出道路。 两名少女攥着我手臂的力道下意识地加重了。 男人从我们身旁擦肩而过。 「啊啊,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种事……」 交错而过的刹那,男人的唇缝间溢出了低语。 宛如破损机器发出的怪响。 「为什么,那时候身体会擅自失控动起来啊。我、我根本没有做错什么……错的不是我……」 一股宛如被冰水从背颈直灌而下的恶寒瞬间蹿遍全身。 不知为何,那微弱的声音死死烙在了我的耳膜上。 「为什么……我明明毫无那种念头啊……」 他的神魂仿佛正被某种不可名状之物拖曳着。 那一刻,樱月与丽音看着我的脸色,露出了惊疑之色。 「聪君……?」 「你怎么了啊?」 我的视线根本无法从那个男人的背影上挪开。 那种虚浮僵硬的步伐。 那双毫无生气的空洞眼眸。 那番仿佛连自己的躯体都不再属于自己的战栗低语。 「这感觉……我再清楚不过了……」 「诶?等等,聪!」 我猛然甩开丽音的阻拦,拔足狂奔。 躯体比思考更快一步,循着本能追向了男人。 男人嘴里依旧在梦呓般嘀咕着什么。宛如在反复诵念咒语一般,一遍又一遍将同一种悔恨咀嚼吐露。 「请等一下!」 男人动作迟缓地转过身来。 「……还有,什么事吗?」 「那个,我想冒昧问一个唐突的问题。」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启齿。 「——最近,你是否曾做过违背自身意志的举动,并为此追悔莫及?」 「……!」 男人的双眼骤然暴凸圆睁。 仅凭这剧烈的反应,答案便已昭然若揭。 「不是那样的!!」 男人凄厉地嘶吼出声。 声浪在空旷的桥面上狂乱回荡。 万幸周遭空无一人,并未引来他人的围观。 「我、我真的……完全没有想干那种事啊!!」 下一秒,男人的双手狠狠抠住了我的双肩。 十指深陷进衣料与皮肉,男人神态近乎疯狂地剧烈摇晃着我的身体。 那双布满可怖血丝的眼眸宛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锁死我。 我下意识想退缩躲避。 然而,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恐惧实在太过异样了。 那是超越了悔恨的、彻底无法再信任自身存在的崩溃面容。 「聪君!」 「聪!」 樱月与丽音失声惊呼,我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反手竖起手掌制止了她们。 「我不知道……我根本搞不明白啊……」 男人手上的力道骤然溃散,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明明只是……初次见面的女孩,为什么会对她做出那种……」 「——」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 仿佛是在拖行着彻底散架的躯壳,男人颓然将后背倚靠在桥梁的栏杆上。 他痛苦地抱住头颅,十指深掐进发根,喉咙深处漏出凄厉的悲鸣。 俯瞰着他这副丑态,我心底的某样东西正在以令人窒息的速度彻底冻结。 「——是在,桥下吗?」 连我自己都骇异于这声毫无半点感情波澜的嗓音。 简直宛如某个我不相识的异物正借着我的嘴唇吐字发音一般。 男人没有抬起脸,仅仅保持着垂首的姿态,极其细微地颔了颔首。 确认了这记点头的刹那,我的世界中所有的色彩与声音在眨眼间剥落殆尽。 我将视线从男人身上挪开,转过身面对前方的两名少女。 「聪君……?」 樱月满心不安地轻唤着我的名字。 丽音似乎也正欲开口。 我不发一言,径直穿过了两人的身侧。 「聪,等一下啊!」 「你要去哪儿啊……?」 两人的呼喊如利刺般扎在后背,但我只是死死盯着正前方。 在穿过桥梁抵达对岸后,我开始搜寻通往桥底的小径。 眼前根本不存在人工修葺的台阶,唯有荒草掩映之间,依稀可见一条勉强能下到河滩的逼仄陡坡。 我不管不顾地硬生生踩着泥坡滑了下去。 「唔……」 身躯猛然向前倾斜,我单手猛地撑在地上,死死遏制住翻滚跌落的态势。 坚硬的草茎深深刺入掌心,潮湿腥臭的泥土瞬间嵌满了指甲缝。 能清晰感觉到丽音和樱月正跌跌撞撞地尾随在身后。 钻进桥梁正下方的阴影深处,盛夏的刺目烈阳骤然被彻底隔绝。 空气在瞬息之间变了质。 方才还炙烤皮肉的高温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阴森粘稠的湿冷寒气如附骨之疽般缠绕而上。 体感温度仿佛直接暴跌了五度以上。 腐烂的湿土、浑浊滞涩的河水腥气,以及疯狂疯长杂草那刺鼻的青草腥味。 这些气味彼此绞缠发酵,死死扼住了鼻腔深处。 我朝着那个男人方才低头俯瞰的方位一条直线快步穿行而去。 这种地方无论如何都不像是活人会主动踏足的死角。 几近与我身高相仿的荒草将视野遮蔽得严严实实,脚下根本辨不清潜藏着什么。 空气中回荡着密集的飞虫振翅声,以及隐约在某处轻微溅起的水花声。 我用双手野蛮地拨开深草,锋利的草叶不断割擦着裸露的皮肉。 虽不至于流血剧痛。 却如同在同一个地方被无数次反复粗糙摩擦般恶心难耐。 我由衷后悔自己竟是踩着一双凉鞋便冲了出来。 烂泥肆无忌惮地挤入脚趾缝隙,粘滑阴冷的触感恶心至极地吸附在脚掌上。 伴随着拨草踩碎的窸窣声响,我一刻不停地向前践踏开路。 只要由我将杂草碾平,跟在后方的两人走起来多少能轻松几分。 恰在此时,一阵格外轻柔惬意的微风轻轻抚过了肌肤,唯独在这一瞬间,让人恍惚忘却了盛夏的酷热。 ——紧绷到极限的躯体,在刹那间突兀地泄去了一切力道。 「——什么嘛……原来你藏在这儿啊,朱奈。」 我将时隔数日终于寻获的朱奈,紧紧拥入了怀中。 太好了。 终于找到你了。 身后传来了两声倒吸凉气的绝望抽泣。 「你这家伙……总是变着法子给我们找麻烦啊……」 「——」 「好歹……也稍微反省一下啊。」 「——」 「丽音也是,樱月也是。大家一直都在担心你啊……」 「——」 「紫乃为什么不在这儿?那还用问吗,她当然是去找你了啊。」 「——」 「喂,你倒是……吱个声啊。」 「——」 「是因为我来找你找得太慢了,所以闹别扭了吗?我道歉,我认错还不行吗……」 「——」 「所以啊,像平时那样……用毫无悔意、傻乎乎的笑脸看着我们啊……」 「——」 「喂,求求你了。」 「——」 「喂……算我求求你了,求你了啊……」 「——」 「回个话……理理我啊……朱奈!!」 回过神来,泪水早已决堤。 滑过面颊,自下颌滴落。 一滴,两滴,坠入干涸的泥土中,转瞬渗没无踪。 那双温暖的橙色眼眸,如今已再也映照不出任何光景。 那一头柔顺美丽的棕发沾满了枯草与污秽,凌乱枯槁。 身上的衣衫滚满了恶臭的泥浆,处处皆是磨损撕裂的痕迹。 从额角与后脑淌落的鲜血早已干涸殆尽,凝结成暗红发黑的死硬血痂。 群聚的蝇虫,正贪婪地在朱奈冰冷的皮肤上爬行啃噬。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身后,丽音那撕心裂肺的惨烈哀号在阴暗的桥孔下尖厉回荡。 「啊……啊、啊……」 樱月彻底瘫跪在污泥之中。 她双唇大张,喉间只能发出近乎窒息的、不成声调的残喘。 我缓缓在她冰冷的身躯旁蹲下。 就在咫尺之处,横陈着一只彻底被压烂压瘪的蛋糕纸盒。 原本纯白的盒面如今沾满了肮脏的泥浆,四角破碎坍塌,包装的缎带也早已零落散开。 侧面被撕裂出一个大口子,里面的东西凄惨地外翻出来。 那只完整的草莓生日蛋糕早已与烂泥浑浊地绞碎在一起,化作了一摊不堪入目的黏糊糜块。 而在那一滩污秽之上,依然顽强地插着一小块塑料字牌—— 『一直以来,谢谢你们』 「——!!」 八个字。 仅仅是这区区八个字。 喉咙深处的理智在一瞬间被这几个字全盘碾碎,脑海中疯狂翻涌出朱奈往日的笑颜。 「我也谢谢你啊……朱奈。」 我伸出手,探向了那一滩已经面目全非的蛋糕。 用手指舀起沾满泥巴的奶油,指腹清晰地感觉到了粗砺的泥砾。 但我还是就这么将它塞进了嘴里,齿间发出了嘎吱的刺耳磨碾声。 没有一丝甜味。 沙土那令人作呕的砂砾感死死卡在牙缝之间。 彻底腐败的鲜奶油那酸腐、微温的味道,充斥着脑门,让人恶心反胃。 即便如此。 「真的……太好吃了。多谢款待。」 我此刻,是在笑吗? 然而,双颊早已被滚烫的浊泪彻底淹没,喉腔剧烈地痉挛呜咽,口腔里塞满了混杂着泥土与酸腐奶油的秽物。 「朱奈……」 对不起。 是我……来找你找得太迟了。 「朱奈啊……」 谢谢你一直以来那般毫无保留地包容我、治愈我。 「朱奈……朱奈……」 我从来就没有觉得你是个麻烦。因为我一直以来……都是被你所拯救着啊。 「朱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仰天悲嚎。 死死搂紧怀中那具再也无法苏醒的冰冷残躯,任凭喉管撕裂、发狂地放声哀嚎。 ——为什么,事情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 第四章 忘却 就这样,我迎来了最糟糕的清晨。 呼吸甚至都变得极其困难。 胸口仿佛被塞进了一块沉重的巨石,又好似被开凿出一处空洞,充斥着令人痛苦的矛盾感。 肺部在抗拒着空气。 我反复做着浅促的呼吸,吸气、呼气,可那份窒息般的痛苦却丝毫没有消退。 熟悉的天花板,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来的晨光。 明明一切本该毫无改变,却感觉所有的事物都变得如此遥远。 昨日的光景如同烙印般死死黏附在眼睑背后。 刚试图撑起身子,胃深处便一阵翻江倒海。 「唔……」 我不由得捂住嘴。 腹中明明空无一物,身体却擅自做出了剧烈的排异反应。 即便如此,我还是像爬一样探头看了看阁楼下面。 那里飘来了诱人的味增汤香气,厨房里传来菜刀切在砧板上的清脆声响。 这是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清晨。 我像拖曳着整床被褥般,站起身子,将脚迈向阁楼的梯子。 每下一级台阶,陈旧的木头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冷空气触碰到脚心。 仿佛整个人依然置身于虚妄的梦境之中。 我走下楼梯,朝厨房望去。 「啊!早上好!聪君。」 樱月正围着围裙尝着味增汤的咸淡。 她将汤勺凑在唇边,微微歪着脑袋。 随后她注意到我,脸上绽放出宛如繁樱盛放般的灿烂笑容。 那张脸上,找不到半点阴霾。 「啊、啊啊,早。」 我的嗓音一片沙哑。 移过视线,丽音正慵懒地陷在沙发里。 「你这只贪睡鬼。」 丽音嘴角噙着微笑注视着我。 她一手拿着书,另一只手端着玻璃杯。 丽音的脸上,同样寻不见丝毫阴郁之色。 她们两人昨天明明彻底崩溃了。 吃不下半点东西,压抑不住翻江倒海的作呕感,自始至终都在痛哭流涕。 毫不掩饰哭声,肩膀剧烈颤抖,无数次拭去涌出的泪水。 然而,如今她们身上却完全看不到哪怕一丝一毫那样的痕迹。 是她们不想让我担心,还是已经在努力向前看呢? 无论出于哪一种,于现在的我而言,她们都显得太过耀眼了。 「你们两个……真的很坚强啊……」 太窝囊了。 就在吐露这句低语的刹那,死死忍耐至今的防线轰然崩塌。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溢出。 双膝瞬间失去气力,整个人无力地瘫软跪倒在地。 「等、等等!你怎么了啊!?」 丽音扔下书本,将杯子随手放于桌上。 伴随着咚的一声轻响,下一个瞬间,丽音已然冲到了我的身边。 樱月也关掉炉火,慌忙奔向这边。 唯有味增汤的香气,显得极其不合时宜地温柔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没事吧?」 樱月满眼忧虑地端详着我。 「啊,啊啊。抱歉。我真是不成器啊……」 我用胳膊抹去眼泪,为了不输给眼前的两人而硬生生挤出一抹牵强的微笑。 「看到我这副德行,朱奈和紫乃也会幻灭吧。」 我根本无法调整好心态。 怎么可能做得到。 只是,既然眼前的两人都在努力向前看,我总不能一个人抱着膝盖自怨自艾。 「朱奈和紫乃……是谁啊?」 「诶?」 我不由自主地漏出了声音。 丽音和樱月面面相觑,脸上浮现出困扰的神情。 樱月的声音太过自然了。 那纯粹只是听到了陌生名字随口反问、不夹杂半点恶意的语气。 「……难道你出轨了?」 丽音凑上前打量着我的脸庞。 我本想说这种时候别开玩笑了。 甚至想大声吼出来。 然而,丽音的眼眸中没有半点恶意。 既非打趣戏弄,亦非刻意掩饰。 那分明是一双当真一无所知的眼睛。 我颓然垂下了头。 指尖一片冰凉。 唯有心脏的剧烈鼓动刺耳得令人发慌。 「我们……之前一直都是五个人在一起的,对吧?」 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颤声询问。 明知答案为何,却依然不得不问。 「你在胡说什么呀?」 「我们从一开始就一直是三个人啊!」 丽音与樱月理所当然般脱口而出。 仿佛变得荒谬扭曲的,唯独只有我一人。 「……高中时代,你们明明被称为『四方美女』……」 「四?虽然当时确实被称作『二大美女』就是了……」 「那个称呼好土气哦。」 我的头盖骨内部仿佛被生生开了一道裂缝。 时钟的秒针声、两人的对话声、整个世界的声响都在急剧远去。 「……!」 回过神来,我已然猛地弹起身来。 「聪君!?」 「聪!?」 无视了两人的惊呼,我狂奔向玄关。 双脚随意蹬进拖鞋,一把将玄关大门彻底拉开。 晨风狠狠拍击在脸颊上。 我冲上走廊,立刻看向隔壁的房间。 朱奈的房间、紫乃的房间。 本应如此的门扉。 但现在门牌上赫然贴着的,既不是『南条』,也不是『东云』,而是『佐藤』与『山田』。 「……开什么玩笑啊!」 我用颤抖的手掏出手机。 指尖渗出汗水,屏幕迟钝得难以辨识。 好不容易打开Line,点开我们的群组。 那里罗列着的,仅仅只有我、樱月与丽音的名字。 没有退群记录,也没有邀请记录。 翻遍过往的聊天记录,我们从一开始就只有三个人。 照片也好。对话也好。约定也好。甚至是无聊表情包的互传也好。 全部,都只存在三个人的痕迹。 背脊滑落一道彻骨的冷汗。 ——朱奈和紫乃的存在,被彻底抹杀成了『从未存在过』。 在理解这一现实的瞬间,一股滚烫的怒火从胃底喷涌而上。 「开什么国际玩笑……!」 我朝着楼梯狂奔而去。 迎面走上来一名完全素不相识、体态发福的妇人,我下意识闪身避开。 我就这样三步并作两步直接跃下台阶。 隔着单薄的拖鞋,强烈的震荡直冲膝盖。 但此时此刻的我,早已顾不得这些小伤小痛。 「聪君!你要去哪里啊!」 楼梯上方传来了樱月的呼喊。 丽音似乎也在大喊着什么,但我没有回头。 朱奈和紫乃沦为从未存在的世界什么的。 那种虚伪荒诞的现实,我死也不会承认。 ▼ 「——他到底突然怎么了?」 丽音凝视着聪君远去的背影低声呢喃。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我们也得追上去才行!」 他的样子太反常了。 如此错乱失控的聪君,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们三人一直都是一体的。 聪君、丽音,还有我。 因《LoD》的羁绊而紧密相连的特别的三人。 三人共同度过的岁月,至今依然历历在目。 色彩、声音、温度,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 分明没有任何残缺之物。 理应如此才对。 「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很反常,对吧?」 自丽音唇齿间溢出的一句话,让我猛地僵住了。 「……丽音也这么觉得吗?」 我的语调低沉了几分。 我们分明只是在幸福地度过属于三个人的每一天。 无论从何处探寻,都找不到任何违和感的痕迹。 然而,在看到聪君刚才那副神情的瞬间,我的胸口深处却莫名泛起一阵躁动不安。 总觉得,我们似乎犯下了某种致命的罪孽。 明明没有违和感。 不,倒不如说是『根本察觉不到违和感这件事本身才是最大的违和』…… 「——等等,聪君不见了!」 聪君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脚步声也完全听不到了。 「刚才应该边追边说的吧!」 「烦死啦!还不是因为丽音突然搭话,才害得我脑子乱成一团的嘛!」 总之必须追上去。 绝不能让聪君在这个状态下一个人待着。 虽然说不上因为什么,但直觉正是如此强烈地警告着我。 怀揣着满腔疑云,我慌忙奔下了楼梯。 就在那一刻。 「你们好呀!」 「诶?」 冷不丁被一声清脆欢快的问候叫住,我不由得刹住了脚步。 一位容貌娇俏的金发少女,像是藏身在电线杆的影子里般伫立着。 沐浴着晨曦,那头看起来极其柔软的金发轻柔地晃动着。 脖子上挂着头戴式耳机,发梢系着别致显眼的缎带。 身形娇小,容貌甜美讨喜。 怎么回事,总觉得在什么地方…… 分明是初次相遇,却有一种绝非初见的错觉。 「啧。」 伴随着丽音一声细微的咂舌,思绪被猛然拽回现实。 「虽然很抱歉,但我们赶时间。」 「啊,等等。」 丽音像是在避开那少女一般,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被用力拽拉之下,我险些踉跄跌倒。 就在正要从少女身旁擦肩而过的刹那—— 「要不要我告诉你们——入谷聪究竟去了哪里呀?」 「——诶?」 我不由得猛然回头,只见那位金发少女正静静地微笑着。 ──────────────────────── 第四·一章 错位 虽说是不管不顾地猛冲了出来,但最后好歹还是有些收获的。 无论是去南条家,还是去东云家,大家全都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来到玄关应门的人全都露出了相同的神情。 那是看着陌生人的神情。 混杂着戒备与困惑的冷漠面孔。 如果仅仅是这样,倒也还好。 对于被人遗忘这件事,我早已习以为常。 虽说根本不想去习惯,但此前确实已经历过无数次了。 问题并不在于此。 无论是在南条家,还是在东云家,她们两个人都成了从未存在过的状态。 哪怕提及她们的名字,对方也只是疑惑地歪着脑袋。 想要拿出照片,可手机里本来就没有她们两人的身影。 连家人的记忆之中,也未曾留下她们活过的一丝痕迹。 「『世界的强制力』……」 这种现象,我也早已领教过无数回了。 为了遵循剧本而发动的强制力量。 抹消对故事不利的事物,扭曲事实,让一切变成仿佛从一开始便是如此的力量。 如今正在被遵守的剧本,是响星写下的『5th ROUTE』。 「喂……等等。」 我那在紫乃和朱奈死去之后停滞的思维,正在一点点地恢复活动。 那些曾被情绪裹挟的话语,冷不防浮现在脑海之中。 『『四方美女』全员死亡 BAD END』 「樱月也会,丽音也会——被杀掉的……!」 说出口的瞬间,胃深处仿佛要被绞断一般剧痛。 反胃与狂怒同时支配了胸口。 背脊渗出阵阵冷汗。 指尖止不住地颤抖,连手机都无法顺利拿稳。 即便如此,我还是给响星拨去了电话。 然而唯有单调的呼叫声机械地持续回响。 毫无接听的迹象。 「可恶……接电话啊混蛋!」 我不禁用力抓挠着头发。 指甲深陷进头皮,传来阵阵刺痛,可即便如此怒火依旧无法平息。 让人无可奈何的这个世界的蛮不讲理。 面对什么都做不了的最绝望的无力感。 朱奈和紫乃我没能救下来。 所以至少,唯独樱月和丽音必须救下来不可。 然而,我却无能为力。 「哪怕……哪怕能知道剧本的内容也好啊……!」 摆在我面前的情报只有最后的那一句话。 然而『5th ROUTE』的具体内容完全是一片空白。 会发生什么。 谁会行动。 死在何处。 该如何才能回避。 至少,如果能知晓她们四人的死因,我也还有应对的余地。 「好热……」 刚想仰望天空,便立刻眯起了双眼。 直射而下的阳光太过炽烈,视野被晒得一片惨白。 我反射性地抬手遮挡。 透过指缝,能看见太阳晕染开来的光斑。 无论在前世,还是在当下,太阳始终恒常地高悬于那里。 「聪君!」 「……嗯?」 樱月正对着我拼命挥舞着手臂。 额头上满是汗珠,却依旧带着往常那副明媚的笑容朝我跑来。 在她身后,丽音稍稍落后几步跟了过来。 「别突然擅自跑掉啊。」 丽音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有些不悦地说道。 「啊,抱歉。」 我老老实实地道了歉。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嗯——直觉!」 「是吗……」 我叹了一口气。 这根本算不上理由。 也称不上是解释。 但只要是樱月,总觉得确实能凭这个找过来。 面对她那份深不见底的开朗,我多少得到了一丝救赎。 呼吸稍稍变得顺畅了一点。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走吧。」 「诶?」 樱月朝我伸出了手。 看着那只手,我不禁有些发懵。 「……去哪儿?」 「还能去哪,当然是我老家呀。」 听她这么一说,我环顾四周,这里确实就在樱月老家的附近。 为了搜寻朱奈和紫乃的痕迹漫无目的地四处徘徊,不知不觉间竟然走到了这种地方。 「我也要去向樱月的父母打声招呼呢。」 丽音不知为何挺起了胸膛。 见状,樱月半眯起眼睛瞪着她。 「为什么丽音会这么紧张啊?」 「该怎么开口呢。是不是应该说『你们最重要的掌上明珠,我和聪就收下了』比较好?」 「你要是敢这么说,直接禁止你进门哦。老老实实当个普通闺蜜不就好了。」 「闺蜜……。真、真拿你没办法呢。」 「事到如今别害羞啊……搞得我都跟着不好意思了。」 看着丽音和樱月的互动,我身上的紧绷感悄然瓦解。 「也是呢。那就去樱月家叨扰一下吧。」 我从长椅上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沾在屁股上的尘土。 樱月的家就在车站附近。 在《LoD》的故事中是如此。 高中毕业之后,我也曾来过好几次。 穿过错综复杂的小区,便会进入一片排列着类似独栋民宅的住宅区。 「啊,对了。晚上由聪君和我两个人睡,丽音去别的房间哦。」 「凭什么啊!?」 樱月冷不防抛出这句话,丽音立刻炸了毛。 「那当然是因为我才是这里的房主啊。至少在老家,我可想和丽音拉开点距离呢~」 「那、既然如此,聪就和我待在同一个房间,樱月你自己去自己的房间睡吧。」 「为什么我要在自己家里忍受丽音和聪君卿卿我我啊!」 我只能苦笑。 不知为何,留宿似乎已经成了既定事实。 而且我觉得,丽音和樱月睡一个房间不就好了吗。 听着这两人喋喋不休的拌嘴,胸口那块沉重的巨石似乎稍稍减轻了一丁点。 「啊,看到啦。」 顺着樱月手指的方向望去,是一栋再寻常不过的民宅。 看过无数次的玄关,以及早已熟悉的『西园寺』门牌。 正当樱月她们准备就这么走进去的时候。 受到微风的牵引,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游移了一下。 「啊……」 双腿停滞在原地。 「怎么了啊,聪?」 虽然听到了丽音的声音,但我已无暇回应。 沉睡在记忆深处的某种东西,猛然翻涌上浮。 「——为什么,我怎么会把那件事给忘了。」 即便世界抹消了朱奈与紫乃,重新编织了我们的记忆,也依旧存在着未曾改变的事物。 距离樱月的家甚至不足三百米,就在这片近邻之处。 我径直越过了樱月家的门前。 「喂——!等等我们啊!」 身后传来两人追赶的脚步声。 但我没有回头,只是一个劲地向前迈步。 心脏的鼓动逐渐加快。 行走的步伐一点点提速。 方才感受到的沉重疲惫,从大脑深处烟消云散。 我迈着大步一路疾行,最终停在了一栋住宅前。 「必须搜查的地方,分明是这里才对啊。」 门牌上赫然写着——『佐野』。 樱月的青梅竹马,亦是《LoD》的主角。 佐野优斗的家。 在《LoD》的世界里,某种意义上是我最熟悉不过的房屋。 身后传来了两道踩碎砂砾的脚步声。 「——为什么,要来那家伙的家?」 樱月蹙紧了眉头。 丽音也一脸狐疑地注视着我。 我一言不发地按下了门铃。 毫无声息。 再次按下。 依然没有回应。 我又连按了两次。 然而,屋内并未传来任何脚步声。 「没用的啦。这个时间点,叔叔和阿姨都在上班呢。」 「这么说来,确实是……」 我不禁对自己感到无语。 「我也太焦躁了啊……」 我叹了一口气。 随后仰头望向二楼佐野的房间。 「那家伙,到底跑去哪里了呢。」 「「……」」 在那阵沉默中,清晰地渗出了两人对佐野的真实看法。 我同样对那家伙深恶痛绝。 然而,眼下必须找到佐野不可。 我有种预感,粉碎『5th ROUTE』的关键就在佐野身上。 「——真拿你没办法呢……」 「诶?」 樱月轻轻呼出一口气,伸手探向玄关旁的盆栽。 稍稍移开盛着泥土的花盆,从下方摸出了一把钥匙。 动作娴熟得不可思议。 「……这么做,没问题吗?」 「没关系的。」 樱月将钥匙插进锁孔,拧开了玄关大门。 随后回头看向我们。 「我们是青梅竹马嘛。两家一直都是世交,早就说过我可以随便进出的。」 我和丽音跟在樱月身后迈进了佐野的家。 玄关内的空气与外面截然相反,一片阴凉。 弥漫着无人住宅特有的静谧。 樱月毫无犹豫地径直朝里走去。 我们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走廊。 楼梯。 二楼。 樱月在二楼的连廊前转过身来。 「请进吧。」 随后,樱月率先迈入了房间。 丽音和我稍稍落后一步跟了进去。 「时隔多少年了啊……」 说起来,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踏入佐野的房间还是破天荒头一次。 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全是他喜爱的轻小说,按照文库文类整齐划一地陈列着。 书脊的颜色、卷数的排列,以及微微蒙尘的陈旧书籍。 这一切全都与游戏中见过的记忆重叠在了一起。 书桌上堆积着成山的教科书和讲义资料。 而在旁边,摆放着对学习而言毫无用处的分体游戏机。 在这种环境下学习想必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吧。 床铺整理得井井有条。 被褥没有丝毫凌乱,书桌的位置也摆放得十分端正。 简直就像是在随时准备迎接着房间主人的归来一般。 「真是感慨万千啊……」 「对我来说可全都是最恶劣的回忆呢。」 对于樱月而言,厌恶感更占上风也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聪特意跑到那家伙的家里来,究竟是想做什么呢?」 丽音试探性地开口问道。 「我想找到佐野,让他为针孔摄像头的事负起责任。」 虽非谎言,但我并未全盘托出。 真正的目的在于找到佐野并对他进行监视。 《LoD》是属于佐野优斗的故事。 既然佐野是主角,那么『世界的强制力』理应以佐野为中心运转。 因此,只要摸清佐野的行动与目的,便能推测出『5th ROUTE』究竟是怎样的一出剧目。 那之中必然隐藏着拯救樱月与丽音的破局线索。 ——若是这份决断能做得更早一些,或许紫乃和朱奈就能得救了。 这样的悔恨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然而,此刻我已无暇去顾及那些。 「虽说他好像藏匿了行踪,但他做出的恶行绝不可原谅。我一定要把他揪出来。」 我开始搜查起佐野的房间。 明明是别人的房间,却熟悉得宛如自己的卧室一般。 「……总之先找找看有没有能成为线索的东西吧。」 「好。要是发现了可疑的物品我会告诉你的。」 「拜托了……」 我当即拉开了衣柜。 里面还留着高中时代的校服和教科书。 居然到现在都没扔掉,真让人无语。 与此同时,心头却泛起了一股异样的怀念。 「啊,这个!」 「怎么了,樱月!?」 我慌忙转过身去。 只见樱月从书桌的抽屉里抽出了好几本杂志。 刚看清封面,她的脸上便骤然绽放出光彩。 「好怀念啊,这不是我的写真集嘛!」 这大概是佐野为了在暗中支持樱月而买下的吧。 至少,想必他也曾有过一段纯粹支持樱月的时光吧。 然而。 「啧,真恶心……」 下一秒,她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恶神情,动手撕扯起书页来。 伴随着刺啦刺啦的干脆撕裂声。 「再怎么说也太可怜了吧……」 被撕碎的书页不断飘落进垃圾桶里。 见我目瞪口呆,她有些歉疚地望向我。 「明明是聪君为了救我才特意把这些写真集寄给那家伙的,撕掉了真对不起哦?」 「诶?啊,是这样啊。」 因为握手券附带在樱月的写真集里,所以我就直接整本寄了过去。 ……嗯,我都给忘了。 说起来,这根本就是我寄给他的东西啊。 当时我居然高看了佐野一眼,真是亏大了。 「而且啊……」 樱月满脸鄙夷地俯视着垃圾桶。 「全都变得硬邦邦的了。」 「——」 真是的,你这家伙真让人无话可说啊…… 无论是樱月,还是正四处翻找线索的丽音,脸上都露出了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 我懂。 樱月她们的心情我痛彻心扉地感同身受。 说实话,确实很恶心。 然而,我自己也是个男人。 要是自己拿着喜欢女孩的写真书做那种事被当场抓包,对男人来说简直是致命的奇耻大辱。 虽然佐野是个不可原谅的存在,但我本还想替他保住最后的尊严的。 不过现在为时已晚了。 「顺便问一句,聪君呢?」 「哈?」 樱月双眸放光地盯着我。 「我们搬过来的时候虽然把和《LoD》相关的东西全扔了,但实际上你做过吗?」 「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啊……?」 「诶?」 那时候为了活命我都快拼尽全力了。 在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哪有闲心去搞那种勾当。 「哼——哼——哼——!」 「干嘛啊……」 「没干嘛!」 她鼓起双颊,毫不掩饰地耍起小脾气。 「不过我很不爽,所以现在立刻就要上你!」 「你脑子进水了吗!?」 这里可是别人家啊!? 「正好我包里带了好多写真时代穿过的泳装,这就让你好好见识见识!」 「你带去老家到底是打算干什么的啊!?而且你爸妈还在家呢吧!?」 「没事的!我爸妈对学生结婚很通情达理的,对吧?」 她抚摸着小腹。 那个动作莫名显得格外生动真切。 冷汗瞬间如瀑布般狂涌而出。 虽说不至于吧,但樱月小姐。 你该不会是假借担心我的名义,原本就打算把我监禁在老家吧……? 「适可而止一点吧。」 丽音清凛的嗓音瞬间斩断了房间里的燥热空气。 回头望去,只见丽音连看都没看这边一眼,正哗啦哗啦地翻阅着书架上的轻小说。 「反正你长胖了那些泳装大半都穿不上了,带了也不过是毫无用处的摆设吧?」 「都说了我没胖啦!?别老是想方设法把我往胖妹角色上推好不好!」 樱月大叫道。 「明明之前看到体重秤的时候脸都吓绿了吧。」 「那是错觉错觉是机能性误差啦!」 「慌张过头,连句尾都语无伦次了哦。」 面对丽音的调侃显得阵脚大乱的樱月。 托她们这番插科打诨的福,紧绷的双肩终于稍稍松弛了下来。 「还不是因为聪君老是用力揉,屁股和胸部才会变大的啦!」 「别大声喊出来啊!?」 战火冷不丁蔓延到了我身上,我不禁失声大叫起来。 樱月脸颊泛红,像是护着身体一般,带着幽怨的眼神看着我。 「明明不想再变大了,你还每天每天都——」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求你真的小声点!拜托了,拜托你啦!」 我立刻当场土下座。 原来如此啊。 是尺寸不合适了吗。 不对,话虽如此…… 才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吧! 我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我用双手拍了拍脸颊。 发出清脆的响声,一阵火辣辣的热度蔓延开来。 之前轻浮涣散的意识,终于稍微被拉回了现实。 「丽音,找到什么了吗?」 丽音对我们的闹剧毫无所动,只是哗啦哗啦地翻着书。 「谁知道呢。」 「别回答得这么理直气壮啊……」 丽音真是营造气氛的天才。 害得我还白白期待以为她找到了什么呢。 「不过,这个男人还真是丑恶呢。」 丽音看着书架,充满憎恶地低语道。 「能明显看出他刻意反主流的嘴脸,真让人恶心。」 真辛辣。 「读的全都是些小众偏门的作品呢。能深切感受到他对榜单之类的轻视。无法坦率接受大众审美的这点,只让人觉得土得掉渣。」 太毒舌了。 「可是作品本身是无辜的哦?但光是看着这书架,就能感受到一股『看小众作品的我超帅!』的刻意意图,简直让人反胃。」 「咦,聪君以前不也读过类似的书吗?」 「我才没读过好吗!?」 从刚才起就别老把火星子往我身上引啊,樱月小姐! 这真是纯属凭空捏造。 「就是啊,樱月。聪的书架上并没有那种类型的书——」 「诶~可是他不是买了电子版吗?」 「我没看,而且这话不能说啊!」 「——哈?」 我试图去捂樱月的嘴,但为时已晚。 战战兢兢地回头看去,丽音正用冰冷的眼神瞪着我。 「这是怎么回事呢?」 「额,那个,不是……」 丽音是个极端的反电子书派。 以前我买了电子书的时候—— 『这样啊……你终于也沦为资本主义的奴隶了呢。以轻便、快捷、不占空间为代价,抛弃了阅读中的身体感知、翻动纸页的喜悦与油墨的清香。是啊,原来是这样啊。聪原来是这种人啊。』 ……像这样被她数落了将近一个星期。 嘛,最大的原因似乎是因为那样就没法两个人一起看同一本书了,是这么个可爱的理由。 后来朱奈和紫乃悄悄跑来咬耳朵告诉我,让我觉得丽音真可爱,那就是另一段故事了。 「我是个宽容的女人。允许你犯两次错。」 「是……」 「下一次就按出轨论处。」 「是……」 买电子书算哪门子出轨啊……? 在享受故事这一点上不是一样的吗? 爱书之人的感性真让人捉摸不透。 「说起来呀,」 樱月插话道。 「丽音的书架上,少女漫画不也变多了吗?」 「诶?嘛,算是吧。」 「难道不是在妄想和聪君卿卿我我吗?」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丽音连耳朵都涨红了,别过脸去。 真好懂…… 我稍微有点想逗逗她,但立刻被她瞪了一眼。 深刻反省。 「……别随意宣扬别人的隐私了。感觉会演变成无意义的内耗。」 「也是呢……」 「……继续干活吧。」 丽音、樱月、我,以及不在这里的佐野。 大家除了互相受伤害之外,什么进展都没有。 简直没有比这更低效的时间了。 「剩下的,能成为线索的大概就是这个了吧。」 我坐在书桌前,启动了电脑。 输入密码。 万幸他还没换成指纹解锁。 「聪君……」 「——」 「诶?怎么了?」 「……没什么。」 樱月和丽音稍微有些退缩,但我现在顾不上这些。 光是开了个电脑就被投以看怪胎般的鄙夷眼神,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打开文件夹,查看浏览历史。 视频文件、图片文件夹、疑似隐藏的文件夹全都检查了一遍。 然而,里面既没有监控摄像头的影像,也没有隐藏行踪的痕迹。 要是保存在家里,失踪的时候肯定第一个被发现。 我咽下啧舌的冲动。 「稍微让一下。」 我松开键盘,跪在床前。 靠近地面后,灰尘与潮湿布料的气味愈发浓重。 我伸手探向床底。 指尖在昏暗中摸索着地板。 灰尘、电线、空塑料瓶。 随后,传来了一声「沙沙」的轻响。 「这是什么……」 指尖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我进一步伸长手臂,抓住了它。 扯出来一看,是一张被揉皱的纸。 上面布满了像是被无数次折叠、又无数次展开过的褶皱。 我缓缓将它抚平展开。 「这是……」 看到上面写着的内容那一刻,我的心脏剧烈狂跳起来。 这毫无疑问,是我写下的字迹。 「呐,差不多该告诉我一件事了吧。」 樱月的声音静静响起。 她背靠着门口的墙壁,注视着我。 仿佛为了不让我逃跑一般。 「你到底被卷进什么事情里了?」 我无视了樱月的话,右手紧攥着那张纸站起身来。 还需要另一个证明。 我让丽音让开,站到书架前。 第一层没有。 第二层没有。 第三层没有。 最底下一层也没有。 虽然能感受到背后的视线,但我没有理会。 我伸手探向书架的最顶端。 指尖抚过灰尘,却在深处触碰到了坚硬的物体。 我摸索着抓住它,拖了出来。 「果然,在这里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佐野会持有这个,但我隐隐有种直觉它在。 丽音饶有兴致地凑过来打量,我没理睬,只是哗啦哗啦地翻动着书页。 「直到昨天都还很正常的,今天早上起就一直神魂颠倒的呢。简直像被什么附身了一样。」 一边听着樱月的话流过耳边,我一边确认着里面的内容。 一页。 又翻过一页。 呈现在那里的,正是我书写的笔迹。 肩膀上的力道倏地一松。 虽然不知道佐野究竟是怎么弄到这个的,但即便是这样,这毫无疑问是—— 「如果发生了什么请告诉我。我们也能出份力——」 「5th ROUTE。」 「诶?」 听到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合上《轮回》,看向她们两人。 「身为剧作者的辽空响星写下了『5th ROUTE』。因为那个,『世界的强制力』复活了。」 房间里的空气在瞬间变了。 刚才那些无聊的拌嘴、发霉的尘土味、电脑的运转声,全都远去了。 两人的双眼猛然睁大。 「你在说什么啊?……那种事!」 「就是说啊!因为,原本《LoD》就……!」 两个人的声音都在发颤。 然而,话说到一半却支吾停顿了。 她们的反应让我稍微有些在意,但现在不是深究那个的时候。 趁两人动摇之际,我向她们展示了右手拿着的答题卡和左手中的《轮回》。 「这个——就是证据。」 「是答题卡和《轮回》,对吧……?」 「嗯。所以我想向你们确认一件事。」 我注视着樱月和丽音。 「这张答题卡是我替考时代替佐野拿下了第一名——但这是为了什么呢?」 「还能有谁,当然是我啊。」 丽音理所当然地说道。 「为了能站在身为年级首席的我身边,聪才那么努力的不是吗?」 原来如此。 记忆是被篡改成这样了吗。 「丽音的成绩没有好到那个程度吧。」 「哈?你在小看我吗?」 她带着稍显不悦的神情反驳道。 「那为什么丽音在大学里的成绩并没有那么拔尖啊?」 丽音皱起眉头: 「那、那是因为大学和高中的学习方法不一样……」 「丽音身上可没有『天才』设定。那本来是属于紫乃的。」 「诶?……紫乃?」 「说到底,翡翠女士根本不会对丽音的成绩感兴趣吧?怎么看她都不是那种望子成龙的虎妈。」 「那、那么,我到底是——」 丽音按住了额头。 随后,我看下樱月,她的视线正死死聚焦在《轮回》上。 「《轮回》不是为了帮在工作中背负债务的我筹钱,才写出来的吗……」 「我是为了救朱奈才写的。」 「朱、奈?」 樱月的双唇微微张开。 「因为朱奈的老家是开印刷公司的,如果我多写几本轻小说,就能免于破产。」 我尽可能用温柔的声音说道。 「而且说到底,佐野根本没有理由去拯救和樱月毫无瓜葛的朱奈家的公司吧?」 「——那是……」 樱月也垂下了眼帘。 她似乎因与我所熟知的《LoD》之间的巨大落差而陷入了混乱。 从现象上来看,樱月她们的反应毫无破绽。 实际上,我们公寓现在只剩下了我的房间、樱月的房间和丽音的房间。 原本属于朱奈和紫乃的房间,如今已经变成了其他人在居住。 无论是朱奈的父母,还是东云家,都对女儿的消失没有感到半点违和。 倒不如说,全都是一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生过女儿』的表情。 不过,樱月她们是知道『世界的强制力』的。 正因如此,她们大概已经意识到了我现在这番话到底有多么严重吧。 「果然在故事层面上,佐野牵涉其中的事件是无法抹消的啊……」 无论是《轮回》还是答题卡,并不是直接当作从未存在过,而是通过篡改记忆来维持逻辑的自洽。和高中时代一模一样。 不受『世界的强制力』影响的,大概只有身为主角的佐野了吧。 根据就是我在大学里第一次和佐野搭话时的情景。 我本以为他只是恨我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男人抢走了那四个人,但不仅如此。 高中时代,我曾有过利用前世的知识试图和四人搞好关系的时期。 被那样的家伙在大学里全部截胡,换谁都不可能泰然处之。 响星拥有记忆这一点自不必说。 剧作者不可能不去维护原作,况且原作者本来就是创造者的那一方。 更别提会遗忘任何事了,作为掠夺者一方的人类,怎么可能会受到『世界的强制力』的影响呢。 「我们,又把谁给忘掉了呢……」 一句话轻轻落下。 「明明都发誓再也不会忘记了的啊。」 「真是的。太难看了。」 「你们两个……」 那句话也深深刺痛了我的心。 樱月想不起那两个人。 即便知道这是『世界的强制力』在作祟,记忆也不会因此复苏。 这在我和她们之间早已得到过验证。 即便如此,遗忘带来的痛楚却切切实实地被她们承受了下来。 「……这不能怪你们。」 我尽可能温柔地开口。 把被『世界的强制力』所剥夺的东西归咎于当事人的罪过,那是错误的。 「说起来,那两个人去哪儿了?」 「被杀了。」 听到我的话,丽音和樱月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随后两人带着愧疚不安的神色垂下了头。 「对不起……」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现在只能这样想。 悲伤也好,痛哭也好,愤怒也好,全都可以放到以后。 眼下最紧要的是拯救樱月和丽音。 在那之后,再去悼念紫乃与朱奈的离世。 「走吧。」 「嗯。」 「走吧。」 樱月和丽音走出了房间。 『如果想拯救樱月小姐和丽音小姐,请务必去追查响星小姐和佐野优斗。』 猛然间,我想起了紫乃的话,停下了脚步。 随后回头看了一眼佐野的房间。 在这个房间里根本找不到任何线索。 也没有任何能指明佐野如今身在何处、在干些什么的蛛丝马迹。 一切再次回到了原点。 「你这家伙,就算失踪了也要给我们添麻烦啊……」 我不禁叹了口气。 回想起高中时代在暗中协助佐野的那些岁月。 「既然你曾经喜欢过她们,现在就立刻现身救救她们啊。」 在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某种冰冷的事物在胸口深处沉了下去。 我清楚得很。 佐野绝不是那种男人。 他做不到为了心爱之人挺身而出。 他更不会付诸行动。 那家伙是个无可救药的窝囊废。 「——如果真是那样,难道不奇怪吗……?」 思维卡住了。 我不由得捂住脸。 佐野原本理应渴望着将樱月她们占为己有才对。 在我们家偷偷装上针孔摄像头、整整一年都在监视着她们,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他一心想要将她们作为自己故事的女主角夺回去。 然而,响星则截然不同。 响星说过,她是为了得到我才写下了『5th ROUTE』。 为此,那四个人成了阻碍。 她是打算在抹杀她们之后,将我据为己有。 佐野的愿望,是将四人收入囊中。 响星的愿望,是排除四人将我占为己有。 这两个愿望绝对是背道而驰的。 「主角与剧作者的意志产生了错位……」 我幽幽低语。 那一瞬间,背脊掠过一阵恶寒。 这两个愿望绝不可能融为一体。 然而『世界的强制力』此刻却依旧在运转。 也就是说,剧本是切实存在的。 佐野的欲望,与响星的欲望。 必然存在着某种强行将这两个截然相反的欲望糅合成一部完整故事的粘合剂。 在那矛盾之中,必定潜藏着破局的突破口。 「聪君——还没好吗?」 楼下传来了樱月的声音。 那一刻,意识被强行拉回现实。 「抱、抱歉!这就来!」 我飞奔下楼。 两人正鼓起脸颊毫不掩饰不满。 「你在磨蹭什么啊。」 「抱歉,刚才稍微收拾了一下房间!」 ——总之,必须同时找到响星与佐野两个人。 单靠任何一方都不行。 唯有抓住这两个人,才能看清『5th ROUTE』的全貌。 「樱月,不好意思但今天先回去吧。」 「诶!?饭菜都快——」 「抱歉,我之后一定会补偿你的!」 虽然对西园寺家很过意不去,但眼下一分一秒都弥足珍贵。 在解开这一矛盾的彼方,必定存在着拯救她们两人的方法。 我坚信着这一点,离开了佐野的家。 ──────────────────────── 第五章 Galgame 回到家时,时间已经过了十九点。 虽说太阳已经彻底落山,白昼的暑气却依然顽固地贴附在地面上。 从柏油路上升腾而起的温吞空气,以及缠绕在肌肤上的潮气。 仅仅是走着,后颈处便渗出了黏腻的汗水。 真希望能有一阵清风将这份窒息感一扫而空。 「聪君,等等我们啊!」 身后传来了樱月的声音。 丽音为了不落后,也快步并排走在她身侧。 「呐,你到底发现了什么啊!?」 樱月胸口剧烈起伏着,追问道。 现在的每一秒都很重要。 甚至连停下脚步解释的时间,我都觉得是一种浪费。 「总之我要重新玩一遍《LoD》。」 「——诶?」 樱月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我之前就觉得,自己遗漏了某种至关重要的事情。 樱月她们是通过游玩《LoD》才掌握了响星的底细。那我也用同样的手段。 虽然大概没有人比我更深入地攻略过《LoD》了,但只要亲自再去玩一次,必然能发现某些端倪。 「想要找到佐野和响星,唯独那里才是线索。」 我们所有人都在以《LoD》为中心旋转。 既然如此,针对响星的线索也好,佐野的目的也好,乃至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也罢。 全部,理应都蕴藏在《LoD》之中。 仅仅关注现实是行不通的。 这里既是现实,但在同一时刻亦是故事。 拐过往常的那个街角,熟悉的建筑便映入眼帘。 「——」 看清正前方的身影,我猛然刹住了脚步。 「好痛……!」 「别、别突然停下来啊!」 后背上,樱月与丽音猝不及防地撞了上来。 虽然两人发出了不满的抱怨,但我根本无暇顾及。 「——响星……」 响星就站在公寓门前。 她背靠着墙壁,正闭目养神。 身体正合着耳机里漏出的微弱音乐节拍,缓慢地摇晃着。 指尖在墙壁上轻轻敲击,发出嗒、嗒的声响。 反射着月光的金发,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没有了往常那副嬉皮笑脸的轻浮笑容。 亦非那个天真无邪的后辈面孔。 将身心全然交付给音乐的这副姿态,看起来竟然稍显成熟。 察觉到我们的到来,响星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摘下耳机,挂在脖颈上。 那双湛蓝的眼眸径直射向了我们。 「不久前才刚见过呢,樱月学姐、丽音学姐。」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晚上好,聪学长。今晚的月色真美呢。」 隔着圆形茶几,我和响星相对而坐。 樱月和丽音紧挨着我并排坐在一侧。 刚刚打开空调的房间里,还残留着外面的沉闷热气。 汗水黏附在后背上,令人极度不适。 即便如此,唯独响星却是一脸从容清爽的模样。 「真慢呢~。虽说太阳已经落山了,但让人家在那里傻站几个小时也是很辛苦的啦~」 响星装模做样地用手扇着风。 这种举动,让我不禁火冒三丈。 「你到底有什么事!?」 我不自觉地加重了语气。 ——都因为你,紫乃和朱奈才死了。 我死死攥紧拳头,强压下想要放声怒吼的冲动。 「学长原来也能露出这种表情啊~。我又重新迷上你了呢。」 响星飘飘然地轻笑着。 她将我的杀意,轻描淡写地当作是听到了某种深情告白一般,随手扔到一旁。 「还是坦率一点比较好哦。明明心里其实很想见我的嘛。」 面对响星这副仿佛看透一切的傲慢态度,我脑海深处如烈火烹油般滚烫发痛。 然而,我死死咬紧后槽牙,强行将理智维系在悬崖边缘。 要是顺着怒火失控,就彻底中这丫头的下怀了。 眼下最紧要的是套出情报。 「……『5th ROUTE』到底是个怎样的故事。」 「不——告——诉——你——」 响星秒答。 「聪君正在问你话呢。给我好好回答啊。」 樱月恶狠狠地瞪着响星。 往日里的开朗荡然无存。 「下一次你再敢耍贫嘴,我真的会杀了你哦?」 丽音亦用冰冷的声音发出通牒。 那眼神凌厉得宛如让人重新看到了高中时代的丽音。 响星凝视着这两人,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去。 「不过是我亲手造出来的人偶而已 —— 竟然也变得这么不知天高地厚了啊。」 空气骤然冻结。 那绝非方才那种嬉皮笑脸的轻浮声音。 而是身为造物主、居高临下到了极致的俯视声线。 「反正横竖都是要死的,少在那儿成天摆出一副聪学长正牌女友的嘴脸了。」 响星的话语如巨石般沉重地压覆而下。 樱月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 丽音的双眼随之危险地眯起。 响星扫视着这两人,随后轻描淡写地宣告道: 「无论是丽音学姐还是樱月学姐,我全都会杀掉。你们的性命就到今天为止了。」 「……!」 我死死咬破嘴唇,渗出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耳边传来了两人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特意跑来这里,不过是出于我个人的善意,想着『你们还是趁早把遗言说了,道别办妥比较好哦——』罢了。」 响星的嘴角勾勒出一抹邪恶的弧度。 「嘛,反正不管有没有好好道别,聪学长最终都会把你们四个人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就是了!——甚至连曾向你们道别过这一事实本身,都会忘得一干二净呢。」 「……!我要杀了你!」 丽音一脚猛蹬地板,发出刺耳令人不适的闷响。 樱月也在同一时间动身蓄势待发。 就在她们企图扑向响星的那一刹那。 「你们两个,给我住手。」 我厉声喝止。 「……!为什么啊!这家伙分明就是从我们的记忆里夺走那两个人的罪魁祸首吧!?既然这样!」 「给我坐下,笨蛋!」 「……!」 我用怒吼强行让丽音闭上了嘴。 我本不想大声吼她的。 她们的心情我痛彻心扉地感同身受,甚至我自己也恨不得那么做。 然而,那是绝对的败着。 响星分明是在故意挑衅煽动我们,企图让我们被情绪牵着鼻子走。 即便在这里杀了响星,也无法保证『世界的强制力』就会随之停歇。 倒不如说,甚至有可能诱发出更不可收拾的事态。 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恶狠狠地死死瞪着响星。 「学长脸上写满了『快把来这里的目的交代清楚』呢~」 她只是莞尔一笑。 「根本就没什么目的啦。我只是单纯跑来闲聊的哦。闲——聊——」 她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轻浮调子。 「反正各位横竖都得死。所以呢,我就想着要不要帮学姐们答疑解惑一下。毕竟你们好奇在意的事情应该多得数不清吧。」 响星笑眯眯地微笑着。 那笑容诡异得令人发毛。 刚做出了要夺走两人性命的杀人宣言的家伙,究竟要长了什么心怎样才能笑得出来啊。 「……明明连『5th ROUTE』的内容都不肯透露吗?」 「学长真是坏心眼呢~」 响星极其愉悦地嗤嗤低笑起来。 「『樱月学姐和丽音学姐难逃一死』这一既定事实是不可动摇的。既然如此,我回答了又有什么意义嘛~」 「是吗……」 看来这方面她是打定主意不肯说了。 既然如此,就从其他切入点攻克。 调匀呼吸。 强压怒火。 强行冷却发热的大脑。 「那么,在『5th ROUTE』里,佐野到底在干什么?」 我感觉响星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僵滞了瞬间。 「……您到底想问什么呢?」 「《LoD》是以佐野优斗为男主角的Galgame吧?可即便如此,直到现在他却完全没有在我们身边露面过。」 在这条『5th ROUTE』里,根本没有佐野的身影。 按常理,作为主角的佐野理应处于风暴中心才对。 佐野去攻略女主角们,使得剧情推进,事件发生。 「这个剧本果然极其荒谬反常。」 响星为了得到我,认为除我以外的人全都是绊脚石。 若是那份扭曲的执念催生了『5th ROUTE』,倒也还算能解释得通。 然而。 「一心想要杀掉四人的响星,和一心想要把四人据为己有的佐野。你们两人的愿望根本就对不上号啊。」 空调运转的低鸣。 远处车辆驶过的微音。 不知是谁急促的呼吸。 在我的断言落下的瞬间,周遭一切杂音尽数退远。 整整五秒钟的死寂。 响星只是定定地注视着我。 随后她斜眼瞥了一下墙上的挂钟。 接着,重新看向我。 ——嫣然一笑。 一股寒意骤然贯穿全身。 完全搞不懂她这么做意味着什么。 但是,我有强烈的预感,有什么极度不祥的事要发生了。 还没等我追问缘由,响星便从我身上移开了视线。 就势将目光滑向了樱月和丽音。 「——学长他是这么说的哦?」 「……!你这家伙!」 「你要是再敢多嘴一句!」 樱月与丽音在同一时刻暴起。 作势就要扑向响星。 茶几猛地摇晃,两人的双手直直掐向响星的领口。 然而,响星根本没有闪躲。 不如说,她甚至像是一直在静候这一刹那般,欣喜若狂地笑了起来。 「两位本以为只要杀了佐野优斗就能高枕无忧获得幸福的——真是太遗憾了呢~」 那句话砸落的瞬间,房间里的空气彻底颠覆了。 比大脑理解其含义更快一步,一股刺骨的寒流贯穿了我的背脊。 「诶?」 最先响起的,是我反问响星这句发言的声音。 樱月与丽音的动作也戛然而止。 原本试图揪住响星衣领的双手,仿佛冻结在半空中一般僵持不动。 房间里,唯独残留着空调单调低沉的运作轰鸣。 以及响星脸上那抹诡异的笑容赫然立于眼前。 「把佐野……给杀了……?」 我望向樱月她们,得到的却是躲闪的视线。 丽音死死咬紧下唇,樱月的目光游离不定。 显而易见的反常心虚。 在这必须予以断然否定的关头,两人却无法开口否决。 「没错!就是这样哦!」 响星用明快得反常的声音无情地揭晓了答案。 「明明某人行踪不明长达一年以上,正常想想怎么看都很荒谬不是吗~」 响星的语气欢快得极其别扭。 简直就像是在公布一道小学生推理题的参考答案一样轻松。 「察觉到了那个监控摄像头、故意把佐野优斗放长线钓着的四个人。只要越是深究她们的动机与行动逻辑,得出的唯一自然结论就只能是想要谋杀了呢~」 响星兴致盎然地继续往下说。 「至于动机嘛~大概就是『那家伙玩弄了我们的感情!』之类的吧?」 「才不是!怎么可能是因为那么肤浅的理由……!」 「丽音!?」 「啊……」 丽音察觉到自己失言,慌忙用手捂住嘴,但为时已晚。 「真是不打自招到了极点呢~。果然正如紫乃学姐所言啊~」 响星像是无语般耸了耸肩。 我顺着将视线移过去。 两人面露愧色、极其尴尬地低下了头。 目睹这幅情景,我喉头发干,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要杀佐野啊……?」 我的声音沙哑,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因为我觉得只要那家伙还活着,迟早会危及到我们。」 在丽音幽幽吐露这一句的刹那,怒血直冲脑门。 「……!既然这样,来找我商量啊!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我一把抓乱头发向上撩起。 试图借助轻触额前的空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当然,即便知晓了这残酷的真相,我对樱月她们的爱意也绝无半分褪色消泯。 不过,在我们彼此欢笑相伴、同处一室而眠、同吃一锅饭菜的温馨日常背后,这四个人竟然暗中犯下了杀人罪行这一事实,沉甸甸地压得我心肺俱裂。 曾经坚信休戚与共、命途一体的四人,在这一刹那突兀地变得如此遥远而陌生。 「我们只是不想让聪君再卷进什么《LoD》里去了啊……要是那个垃圾还活着,说不定又会把你卷入《LoD》的漩涡里……」 「所以这根本讲不通啊……!」 话语卡在喉咙断裂了。 樱月正用极其锐利刺骨的眼神死死注视着我。 「因为,佐野优斗他可是《LoD》的剧作者啊!?」 空气骤冷如冰。 时间停滞不前。 「就算创造这个世界的是前世的那个人,但只要是能创作出《LoD》的人,随时都可能再次把我们推进地狱里啊!不,绝对会那样做的!」 「等、等等一下!!」 我反射性地大声喊停。 思绪彻底乱成一团麻,我死死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佐野是剧作者……?别开玩笑了。剧作者明明是响星吧?」 「……聪君才是,从刚才起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啊……?」 樱月满面困惑地看着我。 「响星是游玩《LoD》时『玩家』的第一视角啊。我们全都是借由响星的眼睛在玩《LoD》的哦?」 「为什么会得出这么异想天开的荒谬结论啊!佐野怎么可能会是剧作——」 话说到一半骤然收声。 强烈的违和感如毒蛇般猛然抬头。 《LoD》是一款美少女游戏。 一款为了让男主角佐野与樱月她们终成眷属而存在的游戏。 而响星应该是在明知这个世界是《LoD》的前提下,执笔写下了剧本。 但如果真是如此,未免太离奇了。 因为对于响星而言,书写《LoD》根本没有任何利益可图。 若我处于响星立场的剧作者,为了将我自己弄到手,究竟会怎么做? 必然会制作一款以自己为原型的女主角、与我恋爱结合的乙女游戏。 更遑论有任何动机去打造一部佐野优斗攻略樱月她们的美少女游戏。 然而,假若将佐野设定为剧作者,所有杀人与执笔的动机便如同拼图般严丝合缝地彻底吻合。 毕竟,《LoD》的核心设计理念是—— 「……唯有与佐野结合的女主角才能存活。」 话语自唇间不由自主地漏出。 反过来说,未能与佐野结合的女主角,唯有一死。 「也就是说,想要活命,就别无选择只能爱上佐野并与他结合……」 冰冷的汗珠顺着脊背滑落。 「而我——入谷聪,则是从佐野手中夺走了一切的『篡夺者』。」 正因如此,我那时才会与那些未与佐野结合的女主角们一同被抹杀。 对于佐野优斗的故事而言,我纯粹是个异物。 是从主角手中抢走女主角们的路人甲。 是破坏了大团圆结局的碍事者。 然而,即便如此,我也存在着可以苟活下来的结局。 「那就是全员女主角尽数与佐野结合。唯有如此,方能施加予我无上的屈辱……」 我所深爱的四名少女全部沦为佐野的所有物,而我只能像条死狗一样在一旁无力地旁观。 这,便是独属于佐野的残忍复仇吧。 「要么爱上佐野,要么不爱而死……」 《Love or Dead》——通称《LoD》。 这标题深藏的致命獠牙,竟然在时至今日才狰狞显露。 我凝视着樱月与丽音。 「没错啊!」 「自始至终一直企图杀掉我们的人就是——」 「……!响星!」 我强硬打断樱月的话,凶狠地怒视向响星。 然而,响星却毫无愧疚之色地耸了耸肩。 「哎呀呀,我可从没说过谎哦。」 她神态自若地用那副一如既往的面孔轻飘飘地说道。 「我确实就是剧作者啊。」 「事到如今少给我在这儿扯无聊的鬼话!既然佐野才是剧作者——」 「话说回来啊。」 响星像是对什么感到无语至极般长叹了一口气。 随后,就这么仰望着天花板。 「还真是难看窝囊呢。明明身为创作者(造物主),居然会反过来被区区人偶给宰了。」 响星捂着嘴角轻笑出声。 那副笑态令人从心底深处感到作呕反胃。 在她身上找寻不到哪怕一丝一毫对佐野死去的哀悼与惋惜。 随后,她笔直地盯紧了我们。 在那道目光之中,不含任何多余的杂质。 「——我们可是『二人一体』的《LoD》剧作者哦。」 「二人一体……」 「我是为了把聪学长弄到手,而那家伙则是为了得到那四个女人,所以我们俩才联手的。」 那一刹那,脑海深处的某一个齿轮发出了咔哒一声契合的声响。 不,绝不止一个。 咔哒、咔哒、咔哒,至今为止所有支离破碎互不咬合的谜团碎片,接二连三地嵌合到位。 《LoD》的设定。 佐野与响星身上畸形扭曲的爱恨情仇。 『世界的强制力』。 『四方美女』。 以及——『入谷聪』。 此时此刻的我,感觉好像能将整个世界的骨架结构彻底看穿。 那份感知明晰得近乎令人作呕。 这种反胃感与通透交织在一起,变成了最恶劣的快感。 胃底翻江倒海快要吐出来,唯独大脑却清醒冷静得异样。 这样一部充斥着纯粹恶意的游戏,竟然曾是我的珍宝? 曾是我在前世残留下的唯一回忆? ——开什么玩笑。 我真恨不得穿回前世,把那个对此一无所知满心沉迷《LoD》的自己活活抽死。 从胸腔深处涌起一股冲动,想要把至今为止积累的一切连同眼前的响星一起摧毁。 「哈,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还真是滑稽透顶啊!」 伴随着干涩刺耳的笑声,我不由自主地咆哮出声。 「哪怕不惜做出这种粪作也想把她们搞到手,结果到头来,却连一个人都没能得到啊!」 我狠狠攥紧拳头。指甲深掐进掌心的皮肉之中。 「而且,最后竟然还被自己亲手设定出来的角色给宰了,简直窝囊丢人到了极点!」 我带着挑衅的口吻啐了一口。 脑袋嗡嗡作响一片混乱,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对什么生气了。 只是为了维持基本的理性理智,才强迫自己不断思索。 然而,响星却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继续说。 「说的很对呢~」 「诶?」 响星的回答轻巧爽快得令人泄气。 「那个垃圾恶心透顶的脑回路我可搞不明白,也完全不懂他为什么非要对『东西南北』执迷到那种地步。」 字里行间真真切切地传递出她对此毫无兴致的态度。 然而,就在下一瞬间,她的唇角诡谲地上扬。 「嘛——毕竟在『这个世界』里,他注定做不到就是了呢。」 响星讥讽地嗤笑了出来。 唯独这句话,异样地盘旋在耳中挥之不去。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我不由得恢复了冷静,追问了下去。 「这个世界……?」 「没错!」 响星开心地笑了起来。 「《LoD》可是Galgame哦?有着轻小说和手游所没有的、唯独Galgame才具备的玩法对吧?」 一股不祥的预感在我心头剧烈膨胀。 Galgame。 特有的玩法。 『在这个世界里行不通』。 难道说…… 最恶劣的设想在我的理智中拼凑成型。 「路线分支……」 「答对啦☆」 响星啪地打了个响指。 那声清脆的响指听起来格外刺耳。 我心中最糟糕的预感正在化为实体。 丽音颤抖着蹙紧了眉头。 「……路线分支是什么意思啊?」 「哎呀。你们明明玩过《LoD》,居然不知道吗?」 响星露出一副意外的表情。 「啊,不过也是呢。樱月学姐你们只要把亲身经历过的事情原样照搬就行了,所以那些选项对你们而言根本构不成真正的选项呢~」 响星自顾自的仿佛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 「通常在玩《LoD》的时候,首先要把个人路线一条一条逐一通关。」 她开始耐心地说明: 「通关了樱月学姐线。但是,其他三个人会被杀掉。」 樱月的肩膀猛地一颤。 丽音的脸色变得惨白。 「下一次轮到攻略丽音学姐。但与刚才不同,这回换成樱月学姐被杀,剩下的两人也同样难逃一死。」 丽音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接着是朱奈学姐、紫乃学姐……」 唯有响星的声音在平铺直叙地继续: 「最终,才能挑战那条唯一的后宫路线。」 说到这里,响星嫣然一笑。 「但是呢,后宫路线必须把全员的好感度彻底刷满。如果没有刷满,就会直接突入一个无人得救的全灭结局路线。」 随后,她环视了我们一眼。 「嘛,也就是眼下的这个世界呢~」 「……那又怎么样啊。」 丽音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她在极力压抑怒火。 然而,声音却在颤抖。 响星看着这样的丽音,露出了微笑。 随后,如同谆谆教诲差生般极其温柔地宣布: 「还不明白吗?这个世界,目前还处于『游戏通关的中途』哦~」 我听到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LoD》在你们四人彻底属于佐野优斗之前,是绝对不会落幕的。」 樱月和丽音的面色唰地惨白如纸。 「我记得聪学长曾经说过吧?『世界的强制力』是为了死守剧本而运作的力量。凡是妄图干扰剧本的异物,都会被直接从世界上抹杀成『从未存在过』。」 「啊,没错……」 我早已推导出了那个残酷的结论。 「未能与佐野优斗结合、反而任由聪学长与你们四人幸福生活下去的世界,系统怎么可能会允许存在呢。」 响星极其愉悦地眯起眼睛。 「真遗憾呢~。剧本可还远远没有结束哦~」 这一残酷的事实深深扎进了我的胸口。 我自以为拼死规避掉了的死亡结局。 我自以为救下了樱月她们的当下。 原来,不过是一场苟延残喘的延命措施罢了。 我们,依然深陷在游戏未通关的泥沼之中。 即便如此,我心底仍旧浮现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的希冀。 「紫乃和朱奈……其实是去了『下一个世界』,对吧……?」 樱月和丽音宛如触电般猛然盯向响星。 响星带着满面的笑容点头道: 「是的!她们都还活着哦!」 那一瞬间,我的呼吸窒息了。 紫乃也好,朱奈也好,都还活着。 「只不过,记忆全都被重置清零了就是啦~。」 然而,响星紧接着吐露出了残忍的后话: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嘛。要是知晓了那家伙的本性,谁还会愿意被他攻略啊?」 正如响星所言。 「她们变回了完全不记得各位、那个时期的朱奈学姐和紫乃学姐哦。」 我死死咬紧了下唇。 活着。 但,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究竟算是一种救赎,抑或是更为残忍的惩罚? 「呵呵,反正对我来说是死是活都无所谓嘛。」 响星开心地笑着。 「与这个世界的佐野优斗不同,那是处于后宫路线里的佐野优斗哦。正是聪学长曾经憧憬过的男主角本尊。各位一定能好好获得幸福的哦~?」 「……!」 面对这极具挑衅的言辞,我的拳头狠狠攥紧。 「那么。」 响星站起身来,看着樱月和丽音微笑道: 「请俩位放心吧。聪学长就由我来让他幸福!」 响星瞥了一眼挂钟。 顺着她的视线,我也看向了时钟。 已经过了晚上八点。 距离跨过零点,已经所剩无几了。 「一旦跨过零点,聪学长就会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哦。」 响星拿起了提包。 「两位学姐究竟会怎样死去都无所谓。聪学长的心理善后看护也交给我包办妥当!」 她以轻快而残忍的口吻断言道。 樱月与丽音僵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也动弹不得。 响星将耳机戴在了耳朵上。 随后,一如既往地轻轻挥了挥手。 「那么,祝各位安好。请尽情享受最后的晚餐吧?」 说罢,响星走出了房间。 传来了房门关闭的声响。 那道声音听起来格外遥远。 房间里,只留下了我、樱月和丽音。 以及时钟的指针,漠然地朝着日期的更替一秒一秒推进。 「不要……我不要……」 在响星离去后的房间里,最先崩溃垮塌下来的是丽音。双膝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般,当场瘫软倒地。 「不要……不要,我不想死……」 丽音的声音已经不成句子。 仅仅是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如同孩童般本能的抗拒。 我和樱月几乎在同一时间冲到了她身边。 樱月揽住丽音的肩膀,我则轻抚着她的后背。 那是平时坚强的丽音难以想象的脆弱。 樱月的手同样在颤抖。 明明是在支撑着丽音,她自己却仿佛也濒临碎裂。 随后,我们面面相对。 「聪君,这样下去的话……」 「我知道。我会救你们的。」 虽然嘴上不由自主地这么回答着。 然而,脑海中却空空如也。 什么办法都想不出。 无论如何找寻,都找不到哪怕一条生路。 唯有响星留下的字字句句,宛如剧毒一般在房间里弥漫滞留。 「要是现在立刻去杀了响星——我们能得救吗?」 樱月幽幽吐出了这句话。 抬起头来,樱月的眼眸中早已失去了光彩。 往日的温柔荡然无存,连戏谑般的笑意也寻不见踪影。 为了解决眼前迫在眉睫的死局,她正试图选择最简单粗暴的手段。 当初谈及杀死佐野时她们毫无迟疑。 既然如此,换成杀死响星想必也不会有丝毫犹豫吧。 只是—— 「我认为没用……」 我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 「因为就算你们杀了佐野,『世界的强制力』依旧完好无损啊。」 「……!」 樱月的肩膀颓然耷拉了下去。 佐野即便死了,剧本也未曾停歇。 既然如此,又有谁能保证杀了响星就能终止一切? 其实我也曾考虑过在最坏的情况下,杀了响星。 然而讽刺的是,正是因为樱月她们先前杀害了佐野,反而证明了这种极端手段根本无济于事。 「那,岂不是已经……」 「所以说,我现在正在想办法,你先给我闭嘴!」 连我自己都惊讶于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竟然如此尖锐刺耳。 「啊,对不起……」 迁怒于樱月根本毫无意义。 倒不如说,真正直面死亡恐惧煎熬的人是樱月和丽音。 比起我,她们两人心中必定要害怕得多。 可我偏偏将自身的焦躁发泄在了本该拼死守护的两人身上。 我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 「真的……对不起……」 明明渴望拯救她们,却无能为力,我对这样的自己厌恶至极。 「聪君……」 樱月细弱地轻唤着我的名字。 她紧贴着摩挲着我的身躯挪动到正面,直接跨坐到了我的身上。 一股甜美的芬芳幽幽扑鼻。 甚至不容我开口说话,樱月的粉唇便覆了上来。 「唔、嗯……」 那绝非平日里撒娇般的浅吻。 而是宛如哪怕一丝一毫都不愿分开、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绝望深吻。 我们的全身紧密无隙地贴合在一起。 樱月的手指绕过我的脖颈,死死地紧拥着我。 在那宛如要将双唇彻底剥夺掠取的激烈之中,混杂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而我,除了全盘接纳之外,别无他法。 「聪,我也要……」 视线微移,丽音正落寞戚戚地仰望着我。 我伸出仅剩的右手,将丽音的脑袋揽入自己的颈窝。 丽音微微屏息了刹那,随后不甘示弱般,将身子深深倚靠挤压了过来。 她将脸颊埋在我的脖颈处拼命磨蹭,滚烫的吐息洒在皮肤上。 间或能听见极其细微的抽鼻涕声。 紧紧揪住我衣物的丽音的指尖,透着拼尽一切的执拗。 正面跨坐着的樱月缓缓移开了面庞。 彼此的温热吐息交缠在一起,湿润带泪的眼眸在咫尺之处凝视着我。 在那双眼眸里,没有往日恶作剧般的俏皮笑容,唯有满溢而出的惶恐不安。 为了安抚这样的两人,我强撑着扯出一抹笑容。 「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是多么苍白无力的话语。 到底哪里没事? 到底该怎样才能没事? 明明自己心里完全没有底,嘴里却能这样不负责任地吐出漂亮话,真是恶心得让人反胃。 我只能不断用『她们现在需要这句话』开解自己,机械地抛洒着这毫无分量的单薄言辞。 然后不断这样抚摸着两人的长发。 轻抚着她们的后背。 一遍又一遍地紧拥着那颤抖的双肩。 每当指尖滑过肌肤,衣物摩挲的声响便在房间里悄然回荡。 在昏暗逼仄的房间中。 唯有彼此交触的肌肤热度格外真切凸显。 既缠绵,又透着靡乱。 然而,在这之下却又夹杂着无以复加的绝望与恐慌。 仅仅只是绝不想放开彼此——唯有这份心念,顺着紧贴的皮肉真真切切地传递过来。 尽管对自己只能做到这种地步而深感嫌恶。 可即便如此,唯有在当下这一刻,哪怕只能稍微麻痹她们内心的恐慌也好。 我用力抱紧了樱月与丽音。 ──────────────────────── 第六章 我不要 「——」 昏暗的房间。 落满一地的衣物。 凌乱的桌面。 浸透着我们汗水的沙发。 方才的所有余温,此刻都彻底沉没在这间屋子里。 在我身旁,是未着寸缕的两个人。 两人的眼角都泛着淡淡的微红。 替樱月和丽音掖好被角,我站起身来。 脚下的地板冰冷刺骨。 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长针恰好走过了数字十二。 秒针跳动的嘀嗒声,在死寂中听起来格外清晰。 距离日期的更迭,还剩下最后三个小时。 这一瞬间,困意、燥热、愧疚,全部烟消云散。 「怎么可能……就这样结束啊!」 我猛然跳了起来。 胡乱抓起散落在一旁的衣服套在身上。 然后一把拉过放在地上的笔记本电脑。 指尖仍然冰凉。 掌心却不可遏制地渗出令人厌恶的冷汗。 按下电源键。 等待开机的那几秒钟,漫长得令人发疯。 「快点……再快点啊!」 明明知道连击毫无意义,但在密码输入框弹出来之前,我的手指就已经在键盘上疯狂敲击。 屏幕画面切换。 哪怕手指有些打结,我依然以最快速度输入密码。 随后,启动了《LoD》。 如果要逐字逐句看完全部文本,时间绝对不够。 但换作是我,就能做到。 哪怕直接跳过未读文本,我也清楚记得上面写了什么。 事件的触发顺序、分支选项、CG的差分细节,乃至BGM切换的精准节点,我都倒背如流。 「快点……!」 CG。 插画。 背景。 BGM。 片头曲。 片尾曲。 分支选项。 看似伏笔的日常对话。 角色的表情差分。 凡是映入眼帘的信息我通通不放过,以极快的速度逐个击破单人专属路线。 屏幕之中,以樱月为原型的女角色最终与男主角走到了一起。 俩人笑得那样幸福。 十指相扣。 畅想着未来。 然而,在那光鲜亮丽的背后,其余的三人却已全部走向了死亡。 「对不起……!」 我不禁失声低语。 如果这只是一场单纯的游戏,我本该心如止水。 这只是为了回收事件CG。 这只是为了填满奖杯列表。 这只是为了彻底理清全部分支路线。 我本该能淡然地接受『这不过是游戏设定』。 但现在不同了。 我知道屏幕彼端的那群女孩,真切地活在这个世界里。 相同的神情。 相同的发型。 听惯了的嗓音。 眼熟的举止。 而我现在,仅仅用一个快进键,就将她们尽数杀死。 胸口深处传来剧烈的绞痛。 但我不能停下来。 为了拯救此刻活在现实之中的樱月与丽音,屏幕里的她们必须成为祭品。 别无他法。 我知道这是最差劲的借口。 但我只能这样不断麻痹自己。 「什么都没有……」 这条路线里,西川睦月的心灵彻底崩坏。 明明为了谷野优甚至不惜沦落风尘。 「如果是这条路线的话——」 这里的东山葵为了家族利益被当作货物变卖出嫁,身心尽毁,凄惨而死。 「还剩下——」 这个故事中的南野玲奈被转卖给讨债公司,最终精神失常,郁郁而终。 「这边呢……」 北本凛最终惨死在亲生母亲的手中,直到咽气前都在绝望地哭泣。 「——」 然后是,全灭结局。 『某高中生被闯红灯的卡车撞倒。 BAD END』 以我为原型的路人角色,倒在血泊之中,倒伏在屏幕画面里。 那是早已看惯了的CG。 曾无数次亲眼目睹、在脑海中反复回溯过的凄惨光景。 「哈哈……」 神经紧绷的弦突然崩断,我就那么仰面倒在了地上。 后背砸在坚硬的地板上,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楚。 唯有天花板上的吊灯,惨白得泛起刺眼的晕光。 只剩下最后的后宫路线了。 只要把那条路线攻略完毕,就相当于彻底通关了整部《LoD》。 只要做到那一步,《LoD》就算彻底宣告清关。 只是—— 「——搞什么啊,这不完全是个狗屁粪作吗?!」 我用尽全力将这句话狠狠啐在地上。 如今重新复盘,才发现字里行间到处都充斥着佐野那令人作呕的恶意与病态占有欲。 看似深爱着女主角们,实则对她们没有哪怕半点信任。 看似想要拯救她们,实则绝不容许她们拥有任何不属于自己的未来。 她们承受的苦痛、做出的抉择、乃至整个人生,全都是为了迎合佐野那卑劣的一己私欲而被刻意安排的。 我现在才终于体会到,那些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作家或游戏编剧翻车暴雷时,连带着对作品本身也彻底粉转黑的读者的心情。 我知道这都是噪音。 这家伙当初是抱着这种恶心念头写的。 这家伙是为了满足这种下流欲望才动笔的。 这家伙根本就不是在爱着角色,只是单纯想要占有她们罢了。 然而一旦这种恶心的噪音盘踞在脑海里,就再也无法沉浸到故事之中了。 我原本是绝不在意这些的那类人。 我曾真切地坚信『作者是作者,作品是作品』。 只要内容足够有趣,其他都无所谓,我一直以来都是这么认为的。 但这次真的不行。 曾经那么深爱的《LoD》,此刻看来却只是一部烂到骨髓里的恶劣剧本。 仅仅是继续运行这款游戏,本身就已经成了一种酷刑。 甚至连想要去看一眼所谓大团圆后宫路线的心情,也彻底荡然无存了。 理智告诉我,眼下必须摒弃一切情绪,冷静思考。 然而,肉体却在发出强烈的抗拒。 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 仅仅是凝视着屏幕,胃底深处就一阵剧烈翻江倒海。 「聪君……」 传来了樱月的声音。 我仅将视线稍稍移了过去,樱月正探过身子,端详着我的脸。 分明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神情,却依然在拼命担心着我。 我撑起身子,强行牵动嘴角挤出一抹微笑。 「抱歉,让你担心了。我绝对会救你们的。」 我轻轻抚摸着樱月的头顶。 若是平时,她多半会稍微安心下来,回我一个甜甜的笑脸。 然而,此时樱月的身躯却没有停止颤抖。 『真没出息』这四个字,如利刃般狠狠剜着我的心脏。 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我到底算什么东西啊。 我将视线滑向一旁,看向丽音。 丽音正双手抱膝,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般蜷缩在墙角。 裹着薄被,死死抱住双腿,娇小的身躯微弱地发着抖。 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如今散乱不堪。 哭肿的双眼一片猩红,唇瓣毫无血色。 看着她这副令人心碎的惨状,强烈的无力感在心底成倍地膨胀开来。 「啊,对了!」 樱月突然打破了死寂。 那声音听起来开朗得有些不合时宜。 樱月伸手探向茶几下方,抽出一本笔记簿。 紧接着,握住了中性笔。 「……你在干什么啊?」 樱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跪在地板上,摊开笔记簿,仿佛着了魔一般开始在纸上疯狂运笔。 笔尖摩擦刮擦纸面的沙沙声在房间里回荡。 「是遗书哦!」 「——哈?」 我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呆滞的疑问。 遗书。 这两个字眼,听起来是如此脱离现实。 然而在眼下这穷途末路的绝境中,却又令人厌恶地真实。 我的大脑甚至拒绝去理解其含义。 「你看嘛,你不是说过,那家伙和响星不受『世界的强制力』影响吗?」 樱月没有看我。 她的视线钉在笔记本上,手腕在飞速舞动。 「说不定,我们写下的东西也能留存下来呢。」 「不可能的……」 「可是,聪君的【日记本】不就好好留下来了吗!」 「所以说啊——!」 「因为啊!」 樱月的声音剧烈地颤抖起来。 握笔的手指同样抖得不成样子。 写下的文字开始变得歪歪扭扭。 伴随着滴落在纸面上的水珠,墨迹悄然晕染开来。 「已经有两个伙伴被杀掉了,接下来就轮到我们了不是吗?」 樱月试图挤出微笑。 她努力想要笑出来,却一败涂地。 「死掉什么的,我认了啦。反正也可以转生咯?无非是时间倒流,然后重新变成那个混蛋的所有物而已嘛。而且还能返老还童,简直赚翻了呢!最近总觉得自己身体有些迟钝,正想着要是能变回高中生就好了呢!」 「樱月……」 「只是,我希望聪君能记住我们。所以,我要把它留下来。」 「别这样……」 「啊,抱歉哦。也许彻底记不起来反而比较好吧。没有关于我们的记忆,聪君才能过得更幸福对吧。奇怪了,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樱月停下了笔。 然而,她的指尖依然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所以算我求你,别再说了啊……!」 看着只能去考虑死后之事的樱月,我的心被撕扯得鲜血淋漓。 「丽音~你还好吗?」 我用视线追寻着樱月。 樱月紧紧抱着笔记簿,挪到了丽音身边。 然后她搂住丽音的肩膀,宛如安抚孩童般轻柔地拍抚着丽音的后背。 「樱月……我……」 「没事的哦。我们,直到最后都会在一起的……」 那句话太过温柔,反而残忍到了极点。 看着下定悲壮觉悟的两人,我下意识地咬住了牙齿。 失去了紫乃和朱奈之后? 连樱月和丽音也要一并失去,谁也没能拯救,唯独留下我一个人将一切忘得干干净净,厚颜无耻地苟活下去吗? 「未免也太窝囊了吧……!」 后槽牙被咬得咯咯作响。 我的全部,一切的一切,都要被佐野和响星夺走吗。 「当初不是发过誓,就算死也一定要守护到底的吗……!」 我明明早已做好了牺牲自己来拯救这四人的觉悟。 结果,却沦落到被这般狼狈不堪地『被人特意留下一命』。 「——特意留下一命?」 唯独这几个字,卡在了脑海深处。 唯独我,被留下一命。 唯独我,被单独剩下。 唯独我,被抹去一切记忆,迎来新的黎明。 ——这当真,仅仅是偶然吗? 响星说过她想要得到我。 佐野为了得到这四人而创造了《LoD》。 既然如此,在这个剧本里唯独让我活下来,绝不可能毫无深意。 心脏猛地狂跳了一下。 余光中,樱月与丽音正相依为命般紧紧依偎在一起。 耳畔能清晰听见秒针向前挪动的声响。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以我为原型的角色依然倒卧在血泊之中,BAD END的鲜红字样悬浮在画面上。 「难不成……!」 我用左手猛地捂住了脸。 右手的食指一下下敲打着太阳穴,打着急促的节拍。 多余的杂念正被飞速从思绪中剔除剥离。 意识正极深地向着眼前的唯一重点下潜。 回想起来。 那个时候,我究竟是凭借什么才争取到了如今这个未来? 为什么樱月她们当初能够活下来? 为什么佐野的愿望当初会被彻底粉碎? 答案从一开始就已经摆在那里了。 因为我做出了牺牲。 因为我一个人脱离了佐野的剧本本意,她们四人才得以获救。 既然如此,这一次也完全是一模一样的道理。 想要摧毁响星的愿望,所必需的是—— 「……哈,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喉咙深处漏出了一声似笑非哭的喘息。 「答案不是早就摆在眼前了吗!」 我用力抓了一下头发。 手指在半空中游动着,梳理着思绪。 原本被焦躁浑浊塞满的大脑,骤然间变得一片空明澄澈。 之前被冰封的血液重新回流至脑髓。 心跳加速。 呼吸变浅。 五感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敏锐。 一股近乎万能的错觉支配了全身,甚至让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哈哈,哈哈!」 「怎、怎么了啊?」 樱月惊恐不安地看着我。 丽音也仿佛忘记了哭泣,裹在被子里呆呆地望着我。 我的嘴角自然而然地扬起了笑意。 终于看清了。 ——响星与佐野。 出其不意地骗过两个编剧,将樱月与丽音彻底拯救出来的方法。 「OK。我全明白了。」 已经别无他选。 这绝对是超越一切的最优解。 「我——自己去死就好了。」 「「诶?」」 一瞬间,整个房间失去了所有声音。 秒针的走动声、丽音微弱的抽噎声、笔记本散热风扇的嗡鸣声,全部被推到了无限遥远的彼端。 丽音与樱月用看着疯子般的眼神盯着我。 这也是理所当然。 连几秒前的我,都从未想过自己会得出这样荒谬的结论。 然而,一旦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一起,除了这个答案之外便再也看不到其他生路了。 「从一开始线索不就已经给齐了吗!我真是个大~笨蛋啊!」 视线扫过去,两人正满面骇然地凝视着我,我便报以极其温柔的微笑。 「放心吧。你们一定会得救的。」 我本打算传达出『一切都没问题』的安抚。 然而,樱月她们脸上的阴霾却没有消散哪怕一分一毫。 倒不如说,恐惧与混乱反而变得愈发浓重深邃。 「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为什么会得出那种结论啊?」 「我会好好解释给你们听的。」 连我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语调竟然如此笃定沉稳。 别慌。 按部就班地向她们说明。 如果不让眼前的两人心服口服,我甚至连去死的资格都没有。 「首先,《LoD》是佐野为了将你们据为己有而打造的游戏。同时,这也是他向你们施加报复的工具。说到这里没问题吧?」 「……嗯。」 樱月轻轻点了点头。 佐野想要将樱月她们彻底占有。 若是无法成为自己的所有物,便宁可亲手将其毁掉。 所以,无论是在个人单线,还是在坏结局里,樱月她们才会遭遇那般残酷非人的下场。 光是回想起来,我的胃里便是一阵恶心。 「接着,是响星。那家伙是为了得到我,才选择成为了剧作者。」 两人相继点头。 「但是,这里面存在着极大的矛盾。」 我将目光投向笔记本电脑。 屏幕里,以我为原型的路人角色正横尸当场。 「除了后宫结局之外,我每一次都会和你们一起死掉哦。」 「确实……」 传来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如果要让响星和佐野的愿望共存,按常理推断,无论如何都必须让我活下来才对。因为一旦我死了,响星就绝对无法得到我了啊。」 佐野渴求着四位女主角。 响星则渴求着我。 既然如此,按照正常逻辑,他们理应联手打造一条能同时满足两人欲望的专属路线才对。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响星明白这个世界就是《LoD》。」 响星绝非普通意义上的编剧。 她是在完全理解自己的文字会对现实产生干涉的前提下,执笔写下了剧本。 由此推导出的最终结论,唯有一个—— 「换句话说,这条全灭结局路线,本身就是响星所期望的结局。」 房间里的空气变得愈发沉重压抑。 樱月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 丽音同样死死攥着被角,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响星认定只要达成全灭结局就能得到我。唯独我一个人活下来,忘掉一切,顺理成章地走向她的身旁。那就是属于她的胜利条件。」 「响星的心思和盘算我都懂了……我也完全能理解了啦!但是啊!」 樱月的声音猛地拔高。 愤怒、恐惧、狂乱。那是一道将所有情绪杂糅在一起的尖锐哭腔。 樱月就这样狠狠地瞪向我。 「为什么结论会跳到『聪君去死』上面啊!?」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把响星的愿望彻底砸个粉碎。」 樱月肉眼可见地慌了神,丽音的肩膀也跟着剧烈一颤。 「既然响星想要得到我,那我只要把『我自己』杀掉就好了。」 一旦化作语言,逻辑简单得近乎可笑。 眼下樱月她们之所以能够活着,正是因为我当年看穿了烙印着佐野执念的《LoD》,并强行超越了那道剧本。 佐野要么得到她们四人,要么毁掉她们四人。 然而,唯独我一个人做出牺牲,便彻底让她们四人脱离了佐野的欲望掌控。 既然如此,这一次如法炮制即可。 响星想要得到我。 她想要唯独让我苟活下来,让我忘掉她们四人,让我乖乖沦为她身旁的玩物。 既然如此,我去死就好了。 只要我死了,响星的如意算盘就会被彻底打乱。 然而,与从容的我截然相反,樱月的目光变得凌厉。 「那种事……你以为那种荒唐透顶的蠢事,我们会答应吗……!?」 樱月的声音在剧烈发颤。 「响星的目标是我对吧?既然如此,只要我死了,响星就会对我彻底死心,你们就能顺理成章地活下去。」 「……真的是那样吗?」 「诶?」 「如果得知聪君是为了我们而死的——你觉得响星真的会放任我们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吗?」 面对语塞的我,樱月步步紧逼地怒视着: 「搞不好为了向我们复仇,她会再次编造出新的剧本呢。」 胸口骤然一冷。 「别跟我说什么『她做不到』哦?事实就摆在眼前,紫乃和朱奈已经被害死了不是吗!」 樱月的声音越发咄咄逼人: 「不,如果只是痛快地被杀掉倒也罢了。她搞不好会用极其残忍的方式把我们折磨致死呢。就像……当初如果没有被聪君拯救的话,我们原本注定要迎来的那些死法一样啊!」 大脑一片沸腾。 我的理智其实完全能够理解樱月这番话的合理性。 确实很有可能是那样。 即便我死了,响星继续执笔谱写下一段物语的可能性也绝不会消失。 不如说,在痛失我之后的狂怒驱使下,她极有可能会为樱月她们降下更为惨绝人寰的残酷剧本。 然而,情感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承认这一点。 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唯一生路,竟然只是镜花水月 —— 这种绝望,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那不然还能怎么办啊!?除了这个办法之外,根本就没有拯救你们的——!」 「你口口声声说什么『拯救拯救』的……」 樱月的双眸之中,再度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我们不过是失去记忆,重新来过一遍罢了啊。」 「……哈?」 「如果按照响星的说法,我们只要把关于《LoD》的事全忘掉,重新去跟那个混蛋纠缠在一起就好了。这里面到底有谁是受害者啊?」 「——你是认真的吗?」 「嗯,认真的。」 樱月断言道。 再过几个小时,我们所有的记忆都将被抹去。 甚至连与《LoD》相关的一切,恐怕都会忘得一干二净。 而我,将只是那样苟活着。 在大学里变得形单影只。 不过,响星估计仍然会烦人地来缠着我吧。 待在我身边,巧笑嫣然,填补我心中的空洞吧。 而我,则会连失去了什么这一事实都彻底遗忘,就此沉溺于虚妄的满足之中。 樱月她们则会转生。 陪在她们身边的,不再是这次这般卑劣下作的佐野,或许会与我曾经憧憬过的那个真正的佐野优斗结为连理。 彼此之间,将一切遗忘殆尽。 谁也不会受到伤害。 一切不过是归零罢了。 樱月她们仅仅是拿到了一张与佐野走向幸福的门票。 我们只需在各自的世界里,收获互不相干的幸福便好。 「所以啊,我们——」 「——我不要……!」 「诶?」 从我嘴里溢出的,是宛如孩童耍赖般任性的拒绝。 「我不想把你们拱手让给佐野啊……!」 樱月沉默了。 「在见识过那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渣滓后,我怎么可能忍受樱月你们沦为他的所有物!」 「——」 「凭什么……凭什么我要把自己的女人拱手送给佐野那种混蛋啊!!」 咆哮出声的瞬间,我体内有什么东西彻底崩断了。 「是啊,起初我确实希望佐野能和你们在一起!作为一个深爱着《LoD》的人,作为一个死宅,我曾经无比渴望能见证属于你们的大团圆结局啊!」 我死死攥紧双拳。 「可是,那家伙根本就是个垃圾!连那么简单的选项都能选错,明明嘴上说着喜欢你们,却什么都不做,任由你们自生自灭!」 恶心。 佐野的一切都让我恶心反胃。 「我因为不想死,为了救你们,才替那家伙拼死拼活!为了看到你们的笑容,甚至一度天真地相信他会洗心革面!」 声音沙哑了。 「然而,真正生活在故事之中,越是触碰内幕,我就越感到痛苦煎熬……」 我垂下了头。 「不知从何时起,我甚至开始讨厌起爱上那种人渣的你们了……」 这是最恶劣不过的话语。 然而,这确是我的真心话。 我曾讨厌过【四方美女】。 憎恨过这些为了爱上佐野而被塑造出来的提线木偶。 看着她们居然为了那种男人哭泣、崩溃、走向死亡,在某一瞬间,我甚至觉得她们如此滑稽可笑。 「可是啊……无论是樱月、丽音、朱奈,还是紫乃。大家都在故事的阴影背后,向我伸出了援手啊。」 在那段地狱般的岁月里。 哪怕失去了记忆,哪怕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哪怕深陷泥潭苦不堪言,你们四人依然义无反顾地向我伸出了手。 所以,我爱上的,不再是游戏里的虚构角色,而是作为活生生的人的你们啊。 「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一个,我到底在干些什么啊……!」 泪水夺眶而出。 太没出息了。 无可救药地狼狈窝囊。 和在大学里被樱月她们庇护时毫无二致。 我依旧孱弱无能。 到头来,我什么都拯救不了。 正如前世那般,我不过是个只会给他人招致不幸的灾星。 「……原来,你是这么想我们的啊。」 传来了樱月的声音。 抬起头,樱月正微笑着。 「关于聪君喜欢上我的理由,我心里其实一直耿耿于怀。」 樱月的声音带着极细微的颤抖。 「如果,我们不是《LoD》里的角色;如果,聪君事先根本不认识我们。」 她脸上的笑意仿佛随时会被崩坏的杀意所撕裂。 「你是否还会像现在这样,对我说出喜欢呢。」 「那种事——」 我刚想分辩,樱月却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我。 「不过,是吗……」 樱月垂下眼帘。 「看来我的担忧纯属杞人忧天呢。」 仿佛获得了救赎。 又仿佛斩断了一切留恋与执念。 宛如在宣告自己已无所畏惧。 「……樱月?」 「这么动听的话语,我可真不想忘掉啊。」 樱月恍若梦游般点了点头。 那语调温和得异乎寻常,令我背脊直冒寒气。 「我说,樱月。」 即便我再次呼唤她的名字,樱月也未作答。 她轻盈地站起身,先前那止不住的颤抖宛如谎言般烟消云散,迈开步伐向前走去。 樱月径直拉开房门,走向厨房。 踩踏地板的细微声响。 拉开橱门的滑轨声。 壁橱中餐具轻微碰撞的声响。 这每一个音节,都诡异地清晰刺耳。 我甚至无法站起身来。 唯有极度不祥的预感,一路狂涌至喉头。 随后,樱月折返了回来。 ——手里握着菜刀。 「樱月……?」 呼唤她名字的声音沙哑得窝囊至极。 樱月将菜刀举至脸颊一侧。 刀刃侧面正对向我的瞬间,反射着天花板的吊灯白光,刺痛了我的双眼。 樱月的面庞,在那抹寒芒背后泛着笑意。 分明刚才还在哭泣。 分明刚才还在恐惧。 然而此刻,那双眼眸中已然剥离了所有的人类情感。 「仔细想想看啊。」 秒针行进的声音在室内回荡。 「如果聪君把我们忘得一干二净然后苟活下去,那也不再是我们深爱过的那个聪君了吧?」 樱月向前迈了一步。 「不对,那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另一个人了吧。」 又是一步。 「既然如此,我们所熟知的聪君,不就等于已经死去了吗。」 「或许……确实可以这么说吧……」 听到我的回答,樱月的嘴角缓缓勾起。 「嗯!那我就明白根本没必要去担心明天的那个聪君了呢!」 樱月的眼眸中彻底褪尽了理智的光芒。 「既然这样的话——」 随后,她微微歪过头。 「——不如直接杀掉吧?」 「哈?」 反问脱口的刹那,视野骤然倾斜掀翻。 身体腾空而起,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的灯泡。 紧接着是樱月那漆黑一片的扭曲笑颜。 眼前的一切旋转翻覆,后脑勺狠狠挨了一记沉重的冲击。 「呃……!」 隔了数秒我才意识到自己被狠狠掼倒在地。 视野剧烈晃动,耳鸣嗡嗡作响。 「嘿咻……」 伴随着一声轻巧的呢喃,腹部沉沉地压上了一道重量。 樱月跨坐在了我的身上。 手中仍紧握着菜刀,樱色的发丝随之摇曳。 「你、你在干什么啊!?」 丽音从被窝中猛地冲了出来。 双眸圆睁,双唇剧烈打颤。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杀掉聪君啊。」 樱月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痛痒的琐事。 就像是做早饭,或者是去超市买菜,声音轻描淡写得宛如日常生活的延伸。 「为什么连聪也非杀不可啊!只要我们去——!」 「丽音真是的。」 樱月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看着丽音。 「你稍微动动脑子嘛。」 「动什么脑子啊……!」 「只要聪君死了,下一个世界里不就有聪君在了吗?」 我不由自主地与丽音对视了一眼。 樱月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惊愕,却不管不顾地继续说了下去。 「跟是不是转生者毫无关系哦。因为说到底,『入谷聪』本身也是《LoD》里的角色嘛。」 樱月重新握紧了刀柄。 「只要我们死了,聪君也一定会跟我们一起过来的。」 这份推理确实有其自洽之处。 如果在下一个世界里,同样有佐野,有【四方美女】,那么『入谷聪』也绝无可能缺席。 只要我死了,就能随同樱月她们而去。 说不定还能保留着现在的自我人格,重新来过。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好事啊!」 然而,丽音厉声反驳。 「归根结底,我们都会失去记忆不是吗!?聪也绝不可能成为例外!」 「那种事我早就心知肚明啦。」 樱月面无表情地宣告道。 「但是,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嘛。」 「……!凭这种荒唐的借口,怎么可以剥夺聪的未来!!」 丽音的声音因歇斯底里而破音。 「丽音,其实我刚刚也想试一试……」 「……是骗人的对吧?」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比起把樱月她们忘得一干二净苟延残喘、顺从响星的摆布在无知中沉沦满足,我宁可去死。 然而丽音注视着我,浑身发抖。 「……你是认真的?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啊。正如樱月所说。」 「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啊!!」 丽音尖叫着打断了我。 「就算你带着记忆回溯到过去,你能眼睁睁看着我们投入那个混蛋的怀抱吗……!?」 「……那、那是……」 我哑口无言。 仅仅是稍作想象,喉咙深处便如烈火焚烧般剧痛。 「樱月你也是疯了!」 丽音怒目瞪向樱月。 「明明已经知晓了聪的心意,我们还要再次将聪遗忘吗!?还要再次一无所知地对着那个垃圾展露笑颜给聪看吗!?」 丽音带着颤抖的哭腔嘶喊道。 「那种残忍的事,我们怎么可能还做得出来啊!!」 听闻此言,樱月垂下了眼帘。 然而,她随即再度抬起头。 一缕发丝落入口中,她却浑不在意,只是冷冷地盯视着丽音。 「真是个麻烦透顶的女人啊。」 极低、冷酷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从她齿缝间吐出。 空气瞬间凝结成冰。 樱月用一种发自内心嫌恶厌烦的眼神看着丽音。 丽音同样双目微眯。 那双尚残留着泪痕的眸子,迅速冻结得宛如万载寒冰。 「——刚才那句话,是在对我说的吗?」 「嗯。」 樱月极其干脆地点头。 「虽然以前就一直这么觉得,丽音你真的很烦人呢。」 「是吗。」 「反正不管怎样我们什么都不会记得不是吗?」 「是啊。然后呢?」 「你还不明白吗?既然聪君有没有记忆,那对下一个世界的我们来说根本无所谓啦。」 丽音的眉头因这句话剧烈跳动了一下。 樱月依然俯视着我,嘴角扯出一抹邪异阴鸷的笑。 「但是呢,我希望他能记住现在的我啊。就算我们在下一个世界里把聪君忘得干干净净,只要唯独聪君还记得,那不就意味着,我们无论何时都永远活在聪君的心中了吗?光是想象一下,我就开心得不得了呢。」 菜刀的刀锋在我的视野边缘晃动。 樱月扬起嘴角嗤笑着。 「既然这样,那不是很好吗?」 「如果这些全都是你的真心话,那我当真是看错你了,樱月。」 丽音的声音低沉下来。 她微微扬起下颌,以居高临下的鄙夷姿态死死瞪着樱月。 「下贱,恶心。」 樱月耸了耸肩。 仿佛在嘲弄丽音一般,微微歪过头。 「虽然不知道你以前把我想得有多高尚,但我自始至终都没变过哦。」 「那就绝交吧。」 「喂、喂!你们两个为什么要吵起来啊!」 我拼命想要撑起身子。 然而,樱月的双膝死死压制在我的腹部。 沉重。 动弹不得。 冰冷的刀尖直直对准了我的心窝。 「那么,就让我贯彻当下的意志吧。」 樱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聪君,去死吧。」 菜刀骤然刺落。 银色的寒芒在刀刃上流转。 喉咙剧烈抽搐。 身体无法动弹。 利刃就这样径直坠下—— 「你这个疯子,樱月——!!」 「……!」 下一刹那,压在腹部的重量骤然消失。 丽音整个人猛扑向了樱月。 樱月的身躯被撞飞向一旁,两人纠缠在一起在地上翻滚。 菜刀脱手跌落在地板上,尖锐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彻整个房间。 「别来碍事啊!我正要把聪君杀掉呢!」 「少开玩笑了!!」 丽音与樱月在地上疯狂撕扯扭打在一起。 「我们有什么资格去擅自改变聪的未来啊!?」 「吵死人了!你成天摆出这副满口大义道德装乖巧的做派,我真是讨厌透顶了!」 「要说这个,你那疑神疑鬼自以为是的偏执毛病,我也早就觉得恶心至极了!你这个神经病重度病娇!!」 两人死死扭抓着对方的胳膊,撕扯着彼此的长发,拼死要将对方压制在身下。 桌腿刺耳地刮擦着地面。 沙发被撞翻在地,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线被猛然扯断,屏幕一瞬间暗淡下去。 肩膀狠狠撞击墙壁的沉闷撞击声。 被褥被胡乱踩踏蹂躏的声响。 粗重的喘息。 不堪入耳的恶毒咒骂。 「喂……快住手啊……」 喉咙发不出声音。 我明明是想拯救她们两人。 明明一直在苦苦找寻拯救她们的方法。 甚至就在刚才,我都已经做好了为她们赴死的觉悟,为什么这两个人却会崩坏扭曲成这副模样啊。 「求求你们了……」 然而,我的哀求根本传不到她们耳中。 最后,樱月反客为主骑在丽音身上,胸口剧烈起伏地俯视着身下的丽音。 那双眼眸冰冷彻骨。 根本无法让人联想起直到前几天还在每天开朗大笑的那个樱月。 丽音同样在身下恶狠狠地回瞪着樱月。 然而体势极其不利,整个身躯被完完全全死死压制住了。 「——反正丽音你横竖也是要死的。」 樱月将双手掐上了丽音纤细的脖颈。 「不如由我来亲手杀掉你吧。」 「……唔!」 樱月的手指深深陷入丽音雪白的颈项之中。 「看来我稍微可以感谢一下记忆会被抹除了呢。」 樱月手上的指力寸寸加深。 「就算亲手掐死最讨厌的丽音 —— 我之后也完全不用背负任何罪恶感了不是吗。」 丽音的面容剧烈扭曲。 喉咙里溢出了不成调的呜咽气音。 丽音疯狂挣扎扑腾,双脚猛蹬地面,双手死死抓住樱月的手腕,指甲深掐入肉。 然而,樱月的手臂却纹丝不动。 宛如钢铁台钳一般,持续扼紧丽音的咽喉。 「樱月,住手啊!」 「老老实实看着吧。马上我就会连聪君也一起杀掉送上路的。」 丽音的双腿绝望地扑打着地面。 一只手无力地一下下拍打着樱月的手臂。 声响越来越微弱。 我与丽音四目相对。 那双被泪水彻底打湿的眼眸。 失去血色的惨白嘴唇。 无法发声、却在拼死诉说着什么的眼神—— 救救我。 「……!」 那一瞬间,我的身体彻底脱离意志擅自动了起来。 思考尚未成型,双手已然伸出。 猛地站起身,脚下一个踉跄。 我不管不顾地朝着樱月的后背扑了过去。 必须阻止她。 必须阻止樱月。 必须拦下她。 我—— 「奇怪……?」 樱月的背脊,漫开了一片殷红。 起初我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只看到樱月的身躯微微发颤。 原本死死扼住丽音脖颈的双手骤然脱力松开。 我的手中,不知何时紧握着那把菜刀。 而且,不知为何看不见刀尖。 此时此刻,它正深陷在樱月的体内——。 「咳、咳咳!」 丽音贪婪地渴求着空气剧烈呛咳起来。 她按住青紫的喉咙,在地上痛苦蜷缩翻滚,拼命大口吸气。 我僵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连自己究竟做了什么都无法理解。 大脑一片空白死寂。 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都接收不到神经指令。 无法启动。 无法动弹。 樱月的娇躯缓缓倾倒滑落。 「这样……就挺好哦……」 伴随着这声轻语,我的思绪才终于重启。 「我、我……不是故意的……」 沙哑不成声的气音从喉中漏出。 我慌忙伸手去捂樱月的腹部。 自指缝之间,滚烫的液体汹涌狂喷而出。 是血。 在理解这一事实的瞬间,整个人面如死灰。 我一把抓过附近散落衣物堆里随手抓到的布料。 死命按在樱月的创口上。 然而,布料在转瞬间被染得血红一片,任凭我如何用力按压、拼死按压,鲜血依然止不住地从指掌间决堤溢出。 「因为我觉得……如果不这样做的话……聪君就、绝对舍不得……杀掉我了嘛……」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樱月的身躯眼看就要彻底瘫软倒地,我慌忙将她紧紧托入怀中。 好轻。 感觉比平时轻盈单薄得多。 自樱月的体内,生机正无力地急剧抽离。 腹部早已被鲜血染得刺目通红,唇角蜿蜒滑落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被这个该死的世界……杀掉什么的,我很讨厌……但如果是被聪君……亲手杀死的话,感觉也不赖呢……」 樱月痛苦地倒抽着气。 呼吸声微弱得如风中残烛。 「对不起哦。让你……让你背负上这么……这么罪无可恕的……罪孽……」 樱月虚弱地展颜一笑。 「不过,我想很快……你就会把这一切……全部忘掉的吧……」 「别开这种玩笑了啊!!」 喉咙几乎要被生生扯裂。 「为什么……为什么你每次都是这副德行啊!?总是自己一个人擅自瞎琢磨,擅自做自以为是的决定!!」 哪怕如何声嘶力竭地怒吼,也已然无济于事了。 面对这无能为力的绝境,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要崩坏了。 「我、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啊……!」 樱月的手轻轻触碰在我的脸颊上。 已经开始泛起凉意的指尖。 即便如此,那轻柔的抚摸方式,依然是一如既往的樱月。 「把关于我们的事情全都忘掉,去好好获得幸福吧……」 宛如繁樱盛放般的笑靥。 然而,那却是即将彻底凋零殆尽的残樱。 那样美丽,那样虚幻脆弱,仿佛只要稍稍用力触碰,整个人就会彻底粉碎四散。 「虽然既无法留存在记忆中,也无法记录在文字里……」 樱月的声音,正一点点变得微不可闻。 「但能够相伴的这三年时光,我真的感到很幸福哦。」 「……!」 「……啊,对了!」 樱月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轻轻眨了眨眼。 「能不能帮我……向丽音道个歉呢……?因为我……对她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你自己去跟她说啊……!把事情搞成这副模样,丽音也太可怜了吧……」 「……那也是没办法的嘛。」 她微微噘了噘嘴唇。 「谁让丽音……长得那么漂亮呢……明明平时看起来那么高冷,内里却又那么有女孩子气,可爱得要命……」 声音一点点萎靡下去。 「啊,对了……!」 她用使不上力气的纤手,轻轻招引着我的脸庞。 「怎么了……?」 就在我凑近脸庞的瞬间,唇间印上了一抹柔软温润的触感。 「嘿嘿。」 樱月稍稍带着一丝得意,轻柔地笑了笑。 「这就是……Last Kiss了,对吧……?」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的心彻底碎成了粉末。 我仿佛能真切地看到,樱花的花瓣正从樱月的体内一片片剥落飘散。 笑容的轮廓正在急剧淡化模糊。 眼眸深处最后的光彩正一点点远去。 樱月已经不再看着我了。 即便如此,她却依旧在努力对着我保持微笑。 「再见啦……最……喜、欢你了……」 樱月身体的分量,从我的臂弯中骤然抽空。 手臂垂落,头颅磕在木地板上。 发出了咚的一声沉闷钝响。 仅此而已。 「樱月!?」 呼唤着她的名字,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喂,别睡了啊!求求你别丢下我走啊……!」 我死命抓住樱月的肩膀,抚摸她的脸颊,按住她的心口。 然而,那里再也给不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回应。 「求求你了,算我求你了……!」 发出的声音莫名变得滑稽而空洞。 「拜托你了,醒过来……快醒过来啊……」 我紧紧抱住已经沦为冰冷遗骸的樱月。 伴随着从腹部汩汩流淌而出的鲜血,她的躯体正急速冷却下去。 明明将她死死搂在怀里,却感觉她在不可逆转地被推向无尽的远方。 泪水无声无息地决堤而下。 「逼我亲手杀了你……你这女人真是最差劲了啊……」 居然把如此万劫不复的滔天罪孽,硬生生地砸给我一个人背负。 我死死咬紧下唇。 就这样紧拥着死去的樱月,良久动弹不得。 「……唔,樱月她……」 传来了一声沙哑干涩的低语。 丽音正吃力地缓缓撑起身子。 她按住青紫淤痕的脖颈,剧烈痛苦地喘息着,视线落在近在咫尺横陈着的樱月身上。 丽音的面容骤然扭曲。 她险些放声痛哭出声,然而,下一瞬便死命咬紧了牙关。 硬生生将哭嚎掐死在喉咙深处。 「丽音——樱月她……」 「我不需要。」 「诶?」 丽音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我。 「我才不需要别人代转的道歉。我绝不会原谅她。」 「……也是啊。」 丽音的手在剧烈颤抖。 眼眶通红如血。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在拼死克制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好歹也撒个像样点的谎啊。 「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啊……」 丽音没有回答。 她拿起丢在身旁的一条干净毛巾,轻柔细致地覆盖在樱月的面容上。 随后,指尖抚过从毛巾边缘滑落出来的樱色发丝。 那动作极其温柔。 绝非一个宣称『绝不原谅』的女人会有的动作。 丽音就这样挪到我的身旁,将单薄的肩膀依偎在我的肩头。 我的双手沾满了黏稠的鲜血。 衣服也脏污不堪。 即便如此,丽音也未曾退缩半分。 我伸手将丽音的身体揽入怀中。 丽音尚存的微弱体温,是唯一证明我们此刻仍驻留于这片现实的证据。 然而,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拯救丽音。 看了一眼挂钟,距离日期的交替,只剩下最后不到一个小时了。 「——我和那个叫朱奈、还有紫乃的女孩子,生前的关系很好吗?」 突如其来的发问。 我茫然愣怔了一瞬间,随即便立刻给出了回答。 「……嗯。丽音平时总喜欢把朱奈当成抱枕搂着睡觉,还每次都故意向紫乃炫耀自己读了什么冷门书,把她难为得不行呢。」 那一幕幕生动地浮现在脑海中。 就在几天之前,她们四个人还曾并肩挤在那张沙发上有说有笑。 丽音黏着朱奈撒娇,紫乃兴致勃勃地聊着书本的话题,而樱月就在一旁看着她们开怀大笑。 分明仅仅是几天前的事情啊。 然而如今,却遥远得宛如隔世的幻影。 「我还以为,自己的世界里一直只有樱月和聪两个人呢。」 丽音喃喃自语着。 「你看,我本来就是个麻烦透顶的女人对吧?因为根本交不到朋友,所以总是黏着樱月、被她嫌弃太烦人,才会像今天这样把她惹得暴跳如雷啊。」 丽音注视着覆盖着毛巾的樱月,继续说道。 「……确实呢。」 「这种时候你倒是给我出言反驳啊!快说我一点错都没有才对吧。」 丽音微微噘起了嘴唇。 那个小脾气,才真正符合平时一贯的丽音风格。 「不过,原来那样孤僻的我……竟然还曾拥有过另外两位能够敞开心扉的知心好友啊……」 空气在一瞬间凝滞,我转头看向丽音。 「丽音……?」 丽音的视线落在了掉在木地板上那把沾满鲜血的菜刀上。 我的心脏不祥地剧烈咯噔了一下。 丽音伸手捡起了它。 「我也——该走了。」 「住手!快给我住手啊!」 我猛地一把攥住了丽音的手腕。 「反正我的性命,充其量也就剩下这最后几十分钟了不是吗?」 「所以说,那种事……!」 「——已经无力回天了哦。」 丽音斩钉截铁地宣告道。 「死心吧。聪你已经做得足够努力、足够优秀了。」 「……!」 声音凛然清冽,根本无法让人联想起方才还在绝望痛哭的那个脆弱女孩。 我无言以对,痛苦地垂下了眼帘。 太没出息了。 被丽音这般决绝地宣判死刑,被她劝说放弃,在我内心的某个角落,竟然卑劣地浮现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已经不需要再苦苦拯救谁了。 已经不需要再去穷尽脑汁找寻生路了。 一想到自己内心深处竟然闪过这等念头,我便感到打心底里的恶心与厌弃。 「直到最后,请好好把我的话听完。」 「你要说……什么?」 「我深爱着聪哦。」 那是毫无杂质、笔直无瑕的爱意倾吐。 在这样的绝境下,在这间血腥的修罗场房间里,守在刚刚死去的樱月身边。 即便如此,自丽音唇齿间流淌出的话语,依然圣洁美丽得令人心颤。 我抬起头。 丽音正微笑着注视着我。 「但是呢,我深爱樱月的心意,丝毫不亚于深爱聪你的分量哦。」 「丽音……」 「不仅如此呢。」 丽音有些苦恼般浅浅一笑。 「虽然脑海中毫无记忆,但对于朱奈和紫乃。我也绝对……深爱着她们。」 丽音将未持刀的手轻轻抚在心口。 「因为那种被硬生生剜走珍视之物的空洞轮廓,真真切切地残留在心底呢。」 丽音再次有些困扰地笑了笑。 「真是令人头疼呢,我其实是个无比贪婪的女人。单单只有聪一个人根本无法满足我。我好想一直被我最喜欢的那群人紧紧包围在中间啊。」 「结果……唯独把我一个人排除在外了不是吗……」 「不要在这种时候说这么恶劣的风凉话啦。」 「……抱歉。」 我重新垂下眼帘。 然而,她接下来的话,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教我置若罔闻。 「还有,响星也是。」 我的血液在一瞬间彻底冻结。 眼眶里的泪水骤然止住。 「……为什么,会在这里提起响星的名字啊。」 那分明是此时此刻我最想千刀万剐的仇敌之名啊。 然而,丽音却只是若有所思地微微蹙起好看的眉毛。 「我先把话说在前面哦,我也觉得当初应该把她跟那个混蛋一起顺手宰了才对。毕竟她是杀害樱月的罪魁祸首。」 「既然这样,就别说这种胡话了……」 「这可不是胡话哦。」 丽音斩钉截铁地断言道。 「怎么说呢,我总觉得……自己以前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那孩子。」 随后,她吐露道: 「——难道说,我也是因为『世界的强制力』,才把她忘掉了吗?」 「那是……」 连我也曾将响星忘得一干二净。 直到亲眼翻阅了【日记本】,才不得不承认那残酷的既定事实。 丽音甚至连这几天里与响星接触的记忆,都被无情地抹杀殆尽了。 「从这里开始,就是我的临终遗言了哦。」 「哪有你这么霸道的临终遗言啊……」 「给我好好听着,爱哭鬼先生。」 「……说吧,天下第一难伺候的傲娇大小姐。」 唯独这最后微不足道的拌嘴,此刻听来竟是如此舒适动人。 「响星身上,散发着和我一模一样的气味呢。」 「丽音分明要比她漂亮可爱几百倍吧……」 「咳、咳咳!现在这种肉麻的话根本无关紧要啦!」 丽音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副泛起红晕的娇羞模样,完全就是我所熟悉的丽音。 「该怎么形容好呢……在跟我们说话的时候,总觉得她是在勉强自己扮演某种刻意的人设呢。」 「你在说……什么啊?」 「难道你就没有什么头绪吗?」 「怎么可能会有——」 话刚说到一半,我猛然顿住了。 那家伙的本质是那一身挥之不去的『遗憾属性』。 然而,自从揭晓了她身为『5th ROUTE』和《LoD》的剧作者身份之后,那种遗憾搞笑的做派便彻底荡然无存了。 如果说这一切全是演出来的,那她的演技未免太过登峰造极,但若是发生在响星身上,我总觉得并非如此单纯。 「看来,确实有什么端倪呢?」 「……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是吗,那就好。」 丽音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她重新握紧了那把染满了樱月鲜血的冰冷菜刀。 必须阻止她。 可是,喉咙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 四肢僵硬如铁,根本不听使唤。 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阻拦丽音的决断了。 丽音展现出了最后的刚毅坚强,在最后的最后把该做的事留给了我。 「呐,聪……」 「……什么?」 「一定要——幸福哦?」 丽音眼角含着晶莹的泪光,绽放出一抹笑靥。 下一瞬间,猩红的血线在半空中凄厉绽开,丽音的身躯宛如被斩断了引线的提线木偶一般,颓然瘫倒在地板之上。 她雪白晶莹的肌肤,被漫溢的殷红寸寸侵染吞噬。 我僵死在原地,动弹不得分毫。 连悲鸣呐喊的声音,都早已彻底干涸殆尽。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丽音都在对着我微笑。 她哭着,却依然保持着高贵。 ——最喜欢你了。 唯有那句没能化作声音的话,留在了我的耳中。 泪腺几乎要决堤。 可是,我不能哭。 因为就连哭泣的时间,我也没有了。 我用颤抖的双腿站起身,将丽音安放在樱月身旁。 我把毛巾盖在丽音脸上,随后沉默地换了衣服。 如果穿着沾血的衬衫走在外面,一定会被人报警。 要是被报警,我就去不了响星那里。 自己竟然还在思考这种现实的问题,让我觉得恶心。 即便如此,双手依然动了起来。 我脱下衬衫,把手臂穿进新的衣服里。 捡起手机,又拿上轻便外出用的随身物品。 然后,回头望向房间。 那里,丽音与樱月并排沉睡着。 从毛巾下方伸出的两人的手,正轻轻相触。 「晚安。」 我留下她们二人,走出了房间。 ──────────────────────── 第七章 对不起啊 夏夜的风,惬意得教人火大。 抚过肌肤的风不凉也不热。 它拂过脖颈,带走汗湿后背的余热。 宛如正被某人温柔地抚慰着一般,舒爽得令人想吐。 远处不知哪户人家的屋檐下,风铃轻轻摇曳。 叮铃。 那清脆的响声,悄然消融在深夜的公园里。 路灯下有细小的飞虫徒劳地盘旋,远处隐隐传来车辆驶过的微弱回响。 时间已经走过了二十三点三十分。 事到如今,一切应该都已结束了吧。 「差不多也该断气了吧~」 我的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 明明是有人死去的夜晚。 明明有四个女孩惨遭杀害。 可周围的一切却平静如常。 「总~算把她们给杀了。彻底抹消掉了。毕竟我一~~直都嫌她们碍眼,巴不得她们消失呢~」 声音里是一如既往的轻浮。 插科打诨、挑动旁人的怒火,最差劲的腔调。 这副作派向来是我的拿手好戏。 「那种半路杀出来的女人怎么配活在世上呢。有罪,统统有罪啦。」 我在空无一人的公园里,仿佛在向看不见的法官申诉般自言自语。 这些不过是读了【日记本】里留下的记录,就自以为明白了一切,孩擅自以理所当然的姿态坐在学长的努力与爱意上的女人。 人们常说女人总爱理直气壮地坐享男人奋斗的成果,她们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既然如此,真正该得到回报的人是我才对。 比谁都更思念『入谷聪』、 比谁都更支持『入谷聪』、 比谁都全心全意为了『入谷聪』而活着的我。 难道不是吗? 如果不是这样,这世界未免也太荒唐了吧。 你说对吧? 「聪学长……」 呼唤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喉咙蓦地一紧。 我戴着耳机,蜷缩在长椅上抱住双膝。 里面并没有播放音乐。 也没有心情去听。 如今无论听什么都只觉烦躁。曾经喜欢的旋律也好,别人的欢声笑语也罢。 听起来全像是在指责我一般。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不由自主地漏出了软弱的话。 方才还挂着的假笑,正从脸颊上一点一点地剥落。 光是勉强扯动嘴角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可是,如果不保持微笑,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会彻底崩溃。 一旦跨过午夜零点,除我以外,将再无一人能记住眼前的惨剧。 西园寺樱月、北川丽音、南条朱奈、东云紫乃。 全部、统统都会变成从未存在过的人事物。 除了入谷聪之外。 「对不起……」 回过神来,双唇已自顾自地开合。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声道歉究竟是在对谁说。 「对不起……对不起……」 日日夜夜,流淌在心底的话语。 从未被任何人听见的话语。 无法传达给任何人,无法得到任何人的原谅,可即便是这样,也依然不吐不快的话语。 我将额头紧紧埋在膝间。 耳机微微移开了位置,风铃的声音显得格外真切清晰。 那清凉的声响,此刻听来恍若一声声无休止的审判与苛责。 如今对我而言,唯有这痛楚教人感到莫名的救赎。 猛然抬起眼帘。 「诶?」 心脏仿佛骤然漏跳了一拍。 背负着路灯的光芒,那里伫立着一道身影。 他正用一双仿佛被剥离了世间一切情感、空洞冷漠的眼眸俯视着我。 「——你到底在跟谁道歉啊。」 ◇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响星用沙哑的气音发问。 我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俯视着响星。 原本坐在长椅正中央的响星,仿佛被我的视线压迫着一般,往旁边挪了挪。 就这样腾出了一个人的空位。 我在响星身旁径直坐了下来。 夜风吹过。 公园的林木沙沙作响,远处隐约回荡着风铃的轻鸣。 我直视前方,面无表情地开口: 「以前我曾经说过,遇到重要的事情就来这里。」 「——」 「我不过是相信了丽音的话,才找来这里的。」 「是吗……」 我看着她那副笑容只觉得心头烦躁。 少顶着一副快哭出来的脸,露出这种开心的笑啊。 「你笑什么。」 「因为……学长真的很温柔啊。」 「都说了,我只是相信了丽音的话才来的。」 我像是要挥开响星的言语一般冷硬地说道。 我根本谈不上什么温柔。 一点都不温柔。 我绝不是出于什么廉价的善意才来见这家伙的。 如果响星真是一个满腹恶意的剧作者,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 然而,仅仅在对上视线的那一瞬,我便彻底明白了她绝非那种人。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菜刀。 刀刃反射着路灯的清辉,泛起一片白色的光芒。 响星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刀刃上。 然而,她没有退缩半步,亦未流露出半点畏惧。 倒不如说,看起来像是如释重负了一般。 「距离跨过零点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吧。」 我将菜刀的刀尖直直对准响星,声音低沉至极: 「——把一切,都给我招了。」 ◇ 「——我成为《LoD》的剧作者,真的纯属偶然。」 那个声音,微弱细小。 「在大学开放日上,我被那家伙搭话了。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知道了他就是剧作者。」 响星在膝头绞紧了手指。 指尖在极微弱地发着抖。 「最初,我是打算杀掉他的。」 声音的温度骤降。 「聪学长……还有我们,究竟因为那个混蛋遭遇了多么惨绝人寰的事……!一想到那些,我根本找不出不杀他的理由……!」 喉咙剧颤。 那从齿缝间吐出的杀意货真价实。 「但是,我的身体里却仿佛分裂出了另一个自我,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在帮他制作《LoD》了。」 响星宛如望着极其遥远之处一般,微微眯起了眼眸。 「那时候的亢奋感是前所未有的。从没有写过这么让人舒畅的东西。啊啊,我就是为了创作这个故事才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当时我是真心这么认为的。」 那番话,近乎于沉痛的忏悔。 「等我察觉到自己正在犯下无可挽回的罪孽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响星垂下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脸庞。 「未能结合的女主角会被尽数抹杀。聪学长也会死。剧本、插画、CG一步步被制作成型……与我们所熟知的那个《LoD》完全一致。」 我手上不由自主地用力,刀尖微微颤抖。 到了这时,我才猛然察觉到自己的呼吸早已粗重混乱不堪。 「我曾无数次、无数次向制作方提出要求修改剧本。」 然而,响星却自嘲般地惨淡一笑。 「我拿出了学长他们不会惨死的剧本,拼尽全力想要阻止《LoD》的悲剧上演。可是——」 声音细若蚊蚋。 「无论我说什么,都是徒劳无功。」 「……」 「既然如此,我也曾想过亲手删除剧本,将《LoD》本身彻底毁掉。」 响星用双手捂住面孔。 「可是,我忍不住去想。如果我亲手抹杀了剧本,那么下一个世界里的樱月学姐她们究竟会变成什么样?那是不是等同于,是我亲手杀死了她们呢。」 我放下了手臂。 夜风自我们两人之间呼啸穿过。 「……那『5th ROUTE』到底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艰难地从喉中挤出声音: 「《LoD》分明早已彻底完结了。根本不可能存在什么续作吧?」 响星的肩膀极其细微地耸动了一下。 「『5th ROUTE』是在《LoD》完成之后,由那家伙擅自编造出来的物语。」 响星语气平淡地继续陈述: 「正是那段隐藏摄像头的录像,彻底将佐野优斗对樱月学姐她们的爱恋扭曲成了刻骨的憎恨。」 「……开什么国际玩笑。」 「是啊。正是如此。我也觉得那家伙简直卑劣下作到了极点。」 口中干涩一片。 胸膛深处沉淀下森然刺骨的怒火。 擅自往别人的房间里装摄像头。 擅自窥视监视我们的生活。 擅自心生幻灭。 擅自转变为怨恨。 简直是最恶劣的碰瓷无赖。 响星大概也怀抱着同样的情绪吧,她的语调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所以,樱月学姐她们联手杀了那家伙是理所当然的。身边埋着那么一颗不定时炸弹,任谁都会毫不留情地杀掉。」 响星并没有责怪樱月她们。 倒不如说,言语间尽是同情。 「然而,我们都太小看那个混蛋的执念了。」 响星平静地说道: 「无论如何都要将那四个人弄到手。为了这一目的,原本根本不该存在的『5th ROUTE』被强行启动了。」 「——」 「哪怕是在男主角已经缺席退场的情况下,这个世界也誓要将樱月学姐她们彻底杀绝。」 我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 我既不可能接受这番荒唐的现实,也绝无法去理解共情。可我手头偏偏找不出任何能够推翻响星说辞的论据。 原本不该存在的扭曲执念,竟然生生让『世界的强制力』卷土重来。 「……那我为什么能活下来?在佐野的仇恨清单里,我也榜上有名吧?」 响星没有立刻回答。 她咬住下唇,垂下视线。良久,才艰难滞涩地启唇: 「……当时的我唯一能做到的——就只有保住聪学长你的性命而已了。」 「哈?」 「我也是剧作者。虽然只是个对《LoD》的核心剧本毫无修改权限的边缘弱小创作者。」 响星自嘲般地惨淡一笑: 「我所能做的,不过是把那个混蛋的杀意全部诱导转移到那四个人身上罢了。」 她紧接着坦白道: 「我对他说了:『与其直接杀了他,不如留下聪学长独自一人沉沦在绝望之中,再把那四个女人统统杀光,这样不是更痛快淋漓吗~?』……」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扔掉了菜刀,粗暴地一把揪住了响星的衣襟。 耳边传来刀刃扎进泥土的声响。 纤细的娇躯毫无抵抗地被我拽了过来。 响星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我,仿佛觉得就算被我饱以痛殴也是理所应当。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样啊……!」 响星曾经试图做的一切,我都明白了。 我已经彻底明白了。 在原本《LoD》的剧本里,我本该被一并处死。 无论是在单人线,还是在全灭结局,我注定难逃一死。 可是,响星却唯独故意留下了那句话。 『某高中生被闯红灯的卡车撞倒。 BAD END』 正因为她知道 —— 那是我唯一能够得以苟活的微茫生机。 如果她当真怀抱纯粹的恶意,大可以直接写下一句『当场死亡』便足够了。 一直以来隐隐萦绕在心头的违和感,终于在此刻凝结成了实体。 ——响星一直以来,都拼尽全力想要拯救我。 从这名为《LoD》的无间地狱螺旋之中,拼命想要至少将我一个人放生逃脱。 「——与聪学长重逢后之所以到处搜寻佐野优斗……是因为我想着,万一能借此中止『5th ROUTE』呢。」 响星任由衣襟被我死死揪着,喃喃说道: 「在共同参与《LoD》制作的岁月里,我能感受到自己在那个男人心中的分量正在逐步增加。我想着只要能把他的心意引诱转移到我身上,说不定就能……」 「你这……」 我哽咽难言。 「嘛,不过他早就死透了,倒也省得我把自己当诱饵牺牲赔进去了。只是,这反而逼得樱月学姐她们做出了那种惨烈的决断,我当真差劲透顶了呢……」 她带着讽刺的口吻自嘲。 听着这番话,我的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啊……!」 一句绝不该宣之于口的愿望,不受控制地从腹底翻涌而上: 「——如果非要背负着这种沉重痛苦苟活,我还不如直接死掉痛快啊……!」 太差劲了。 我简直是最自私无耻的人渣。 然而,听到这句话的响星,整张脸瞬间崩溃扭曲了。 「因为……因为……!为了救学长,我根本就没有别的选择啊呜呜……!」 那一瞬间,决堤的泪水顺着响星的面颊大颗大颗滚滚滑落。 「为了这个……为了舍弃小樱月她们,我每天都在被良心折磨煎熬啊!」 听到那异乎寻常的亲昵称呼,我震惊得双目圆睁。 「小樱月她无论何时,总是对自己太过平庸抱有强烈的自卑!真是个大笨蛋大笨蛋!她身上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我一直以来都是被那份耀眼的开朗所拯救的啊!」 响星声嘶力竭地哭喊道: 「而丽姐是我曾经形单影只时交到的第一个书友啊!明明长得那么冷艳清绝,私底下却是个超级爱撒娇的黏人鬼。有时甚至分不清到底谁才是姐姐,明明总喜欢黏糊糊地贴上来,却又时常像一位亲姐姐那样温柔体贴……!明明是在那么恶劣扭曲的环境里挣扎长大的啊……!」 满是泪痕崩溃的面庞上,滚烫的真心话倾泻而出: 「朱奈会长则根本就是个无可救药的烂好人!满脑子只有别人,对自己却毫不爱惜!居然把仅剩的一点家底随便拱手送给旁人,到底算怎么回事啊!最后跟着受苦收拾烂摊子的总是我啊!」 她试图死死咬住呜咽,可肆意奔涌的情感却如脱缰野马般根本止不住话头: 「相反,紫乃老师又未免太孤高绝尘了!总是一脸『我完全无法理解你为什么会搞不懂』的天才欠揍表情!我到底要被她鄙视智商多少次才算完啊!?可即便如此,每当我痛苦难熬的时候,她却总会默默守在身边安慰我。甚至为了我把工作全抛在脑后,挨家族的长辈痛骂指责……仅仅是为了我这种人啊……!」 响星的声音彻底崩溃了。 「为了保护那群我深爱着的人——」 说到这里,她哽咽住了。 响星用双手捂住面孔。 肩膀剧烈颤抖。 纤细单薄的身躯,仿佛随时都会折断一般。 「为了我最喜欢、最希望他能获得回报的聪学长,我可是把她们全部都舍弃掉了啊!?」 响星瘫倒在长椅上。 悲鸣空洞地回荡在深夜的公园里。 空无一人。 无人倾听。 整个世界仿佛对响星的忏悔漠不关心,唯有风铃在不知趣地叮当作响。 响星蜷缩在长椅上。 「所以,我原本希望学姐她们直到最后都能对我吐尽诅咒之语——然后死去啊。」 响星用泪水模糊的双眼看着我。 「学长也是一样。为什么……你直到最后都不肯动手杀了我呢……」 随后,响星重新捂住了脸。 「我真是个无药可救的女人。到头来,连恶人这个角色都没能贯彻到底。」 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道。 那既不是挑衅煽动的声线,也不是插科打诨的口吻。 仅仅是一个遍体鳞伤、心神俱碎、静待惩戒降临的少女的悲鸣。 我浑身的力气在这一瞬消散殆尽。 看着在眼前痛哭的响星,胸口深处的杀意正在一点点分崩离析。 她确实见死不救,放弃了樱月她们。 但唯独对我,她拼死想要拯救。 而且,她其实也是深爱着樱月她们的。 正因如此深爱,才越发无法原谅抛弃了她们的自己。 响星并不是敌人。 她和我们一样,不过是被《LoD》玩弄得神智发狂的可怜人罢了。 相信了丽音的话,真是太好了。 此刻站在我眼前的响星,是一个终于卸下所有伪装、无需再扮演任何角色的响星。 正因为《LoD》即将迎来终结,她才终于能将这深藏心底的最后真心倾吐而出。 反倒彻底揭下了恶人的面具,让响星这份沉重的心意真切传达到了我心里。 笨拙过头了啊,你这家伙…… 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二十三点四十五分。 距离跨过午夜零点,只剩下最后十五分钟。 一旦过了那个时间,我就会彻底遗忘《LoD》。 那些女孩的笑颜、哭容、嗔怒的神情,以及对我诉说爱意的声音。 全部,都将从这个世界被抹杀殆尽。 夜风拂过。 不冷不热的夏风自我们两人之间穿行而过。 响星的金发随风摇曳,反射着清冷的月光。 「既然这样,差不多该动身了……」 留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响星的心声我已经尽数听闻。 她做过的事我也已尽数知晓。 她的心意也已切实感受到了。 我自己为何能够苟活的原因也彻底明白了。 我从长椅上站起身来。 响星抬起头。 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眸,正仰望着我。 「你要去……哪里……?」 「那还用问吗?」 我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随后,注视着响星。 「当然是去追樱月她们啊。」 「诶?」 响星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樱月说过,我也是《LoD》里的角色,所以一定能回到《LoD》里去。」 「……不行。」 斩钉截铁的秒答。 响星甚至顾不上擦去脸上的泪水,只是拼命摇晃着脑袋。 「不行。绝对不行!」 「为什么啊……」 我明白她想说什么,但我没有驻足的打算。 就算无法回到过去,充其量也不过是一死罢了。 响星看穿了我的心意,即便如此,她依然颤抖着开口: 「……就算真的能回到《LoD》,也根本没有任何证据能保证学长还能保留现在的记忆啊!?」 「……啊,原来你在担心这个啊。」 我懂她的意思了。 只是—— 「关于那点,完全不用担心哦。」 我笑了。 连我自己都嫌弃自己此刻竟然能笑得如此平静从容。 「为什么这么说?」 「……少说胡话了。那不正是你一直以来的愿望所结出的果实吗?」 「诶?」 响星蓦地瞪大了眼睛。 「我知道《LoD》是在不断轮回循环的。正因如此,响星哪怕作为剧作者介入其中,也无法挣脱『世界的强制力』,无法直接修改既定的剧本。」 「是的……」 「但是,其中绝对有一处无论如何都解释不通的矛盾吧?」 我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响星。 「『入谷聪』这家伙,原本根本没有被设定为『转生者』吧?」 「——」 响星彻底僵住了。 如果《LoD》的目的真的仅仅是周而复始地重复固有剧本,那么我这号人物的存在纯属多余的累赘。 拥有前世的记忆,擅自干涉樱月她们,在 BAD END 触发系统错误的存在。 这种东西从一开始就根本不需要。 尽管身受『世界的强制力』摆布,但我确确实实是这个世界里最大的扭曲异物。 「我想,正是因为前一个世界的『辽空响星』、以及更早之前的『辽空响星』,一次又一次因为痛恨这种结局而执拗地持续介入,才让《LoD》一点点发生了改变。」 『5th ROUTE』 也是同理。 如果《LoD》当真完美完结了,佐野根本没必要再去妄想那样的故事。 更没有理由借用原本不存在的路线,硬生生地把樱月她们拽回地狱。 既然如此,这个世界绝非完美无缺。 剧本也绝非牢不可破的绝对铁则。 无数次重叠累积起来的某人的执念与祈愿,正一点一点地侵蚀扭曲着这个故事。 那是在看似无尽的莫比乌斯环中,悄然混入的漏洞(Bug)。 那正是—— 「我,就是诞生于《LoD》系统中的残次品(Error)。」【译者注:题外说一句,黑客帝国里的Neo定位也是Error】 在将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胸口深处悄然泛起了一阵滚烫。 「所以,我要去见樱月她们。」 「……!你疯了吗!?」 「你刚才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好歹让我帅气收尾一次啊。 「笨蛋!大笨蛋!超级无敌绝世大笨蛋!!」 「所以说,到底为什么啊……」 「因为……亲眼看着樱月学姐她们跟佐野优斗结合在一起,这种事情你怎么可能承受得住啊!?」 「——」 「不对,你肯定能忍得住吧!因为学长你那么坚强!」 她狠狠瞪着我。 「可是我真的受够了啊!我不想再看到学长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了……!到底要被遗忘多少次、到底要被碾碎多少次心防、到底要品尝多少痛苦啊……」 随后,响星笑了。 那是一抹仿佛坏掉了一般的破罐破摔的惨笑。 「既然这样,干脆就这样把一切都忘掉不好吗……?」 那是无比甜美的诱惑。 樱月对着佐野挥手。 丽音并肩站在佐野身旁。 朱奈对着佐野巧笑嫣然。 紫乃深情注视着佐野。 而我,仅仅作为一个微不足道的路人甲,在角落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光是稍作想象,胸膛深处便像是被生生绞碎般撕心裂肺。 如果是那样的话,索性顺应时间的洪流将《LoD》彻底遗忘,确实会轻松得多吧。 把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作为一个一无所知的人活下去,或许才更幸福。 但是—— 「抱歉啊,响星。」 响星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做出抉择的,那份心意我已彻底知晓。 即便如此。 「我已经决定了,要为了她们而活。」 所以—— 「身旁没有她们陪伴的人生,打死我也不要。」 「——」 归根结底,就只是这一句话罢了。 是对是错。 是有救无救。 那些东西——已经怎样都无所谓了。 我只是,不想活在一个没有她们的世界里。 「所以,我要走了。」 「是,这样吗……」 响星喃喃低语。 「就算那些人全都死掉了,我也依然成不了你的选择呢……」 透着遗憾。 透着落寞。 然而,她的神情却又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般,显露出前所未有的释然与清澈。 响星从长椅上站起身,背对着我。 「永别了。」 仿佛心满意足了一般,响星作势便要转身离去。 「——等等。」 「诶?」 「突然之间打算往哪儿走啊……我话还没说完呢。」 我一把抓住了响星的手腕。 那是一只纤细单薄的手。 「……干嘛啊?我本打算之后在这个学长他们彻底消失的世界里,一个人孤零零地料理自己的后事呢。」 响星用半眯着的幽怨眼神瞪着我。 她正试图找回平时的调调。 试图用轻佻的嘴碎,掩盖即将决堤的眼泪。 「跟我一起 —— 去死吧。」 远处隐约传来了铁路道口警报器的叮咚声。 响星脸上的表情瞬间褪去。 「……你在开玩笑吧?」 「我没开玩笑。」 我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我已经不能再承受失去她们的代价了。但是,如果重新轮回后依然迎来相同的结局,那根本毫无意义吧?」 我笔直地凝视着响星。 「如果是你和我联手,说不定就能彻底终结《LoD》。」 仅凭我一个人是不行的。 仅仅依靠拥有《LoD》知识的转生者,充其量只能成为延缓樱月她们死期的缓刑判决,根本无法从根源上摧毁《LoD》。 虽说之前在佐野手下屡屡受挫,但响星可是货真价实的剧作者。 她是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剧本内部构造的存在。 「……逻辑我是听懂了啦,但你清楚自己说出来的话到底有多渣多人渣吗?」 为了拯救另外四个女人,逼迫喜欢自己的女孩去死。 甚至利用这份爱意,强行把她拖进下一个轮回地狱。 一切都是为了拯救那四位女孩。 单方面把称心如意的希望强加于人,不由分说地塞给她一张通往无间地狱的单程车票。 当真是人渣中的极品。 「——啊啊。」 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我已经不想再品尝这种绝望了。 那个曾经憧憬过仅仅是单纯温柔的佐野优斗的我,已经彻底暴毙了。 那个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善待他人有朝一日就终能获得回报的我,已经死绝了。 自此之后,我唯独只为了拯救自己心爱的人而活。 为此,我可以不择手段地利用一切。 哪怕对方是对我说出过『我喜欢你』的女孩子。 「……我真是快要后悔得痛哭流涕了,怎么就偏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么个难缠的烂男人啊。」 响星絮絮叨叨地埋怨着。 「对不住了……」 「本来就是!你这个最差劲的大混蛋!」 响星顶着那张尚残留着泪痕的脸庞,气极反笑。 「下一个世界,你去找个其他好男人吧。」 「那是当然!等高中毕业之后,我一定要钓一个比学长帅气一万倍、温柔体贴、家财万贯、成绩拔尖的超高规格绝品男神!」 好啦好啦——我极其敷衍地随口应付着。 响星没再多说什么。 「真——的是,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上这种人渣啊……」 「被当面强调两遍,我其实也是会伤心的好吗?」 「你就好好去体会老娘这千分之一的悲伤吧,略——!」 走出公园,眼前便是铁路。 在夜色的笼罩下,铁道口那两盏红色的警示灯晕染开暗红色的微光。 柏油路面上依然残留着白日的暑气,透过鞋底温吞地传导上来。 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是末班车。 在踏入道口的前一步,停下了脚步。 「——呐,学长。」 「嗯?」 我应声回头,响星握紧了我的手。 换作平时,绝对会被樱月她们当成出轨严刑拷打吧。 然而此刻,这里空无一人。 所以,我没有抽开手。 「我都答应陪你一起去死了,唯独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我。」 响星注视着铁轨的彼端,开口说道。 「未来有可能……喜欢上我的那份可能性——请务必给我留着哦?」 与其说是告白,那听起来更像是一声渺茫的祈愿。 我仅仅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了……」 「拉钩上吊,说好了哦?」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响星仿佛心满意足般展颜而笑。 叮、叮、叮、叮。 道口的警报声急促拔高。 两盏暗红色的警示灯交替闪烁。 自铁轨深处,一道耀眼的惨白车灯正呼啸逼近。 夜幕的空气剧烈战栗,铁轨发出低沉的轰鸣震颤。 狂风迎面呼啸压迫而来。 我们跨过了道口的栏木。 响星的手死死紧扣着我的手掌。 列车的强光瞬间将视野灼烧成一片空白。 就在那一刹那,我侧目看向了身旁的响星。 ——对不起啊?我是这么个彻头彻尾的烂人。 ──────────────────────── 后记 「——我想杀死女主角们和聪。」 好久不见。我是 addict。 感谢大家购买第三卷! 对于各位读者,我真的是感激不尽。 在此再次由衷致谢。 那么,虽然我一开头就说了很危险的话,但还请各位听我解释。 原本,女主角们就是预定要死的。 理由很明确,因为身为剧本作者的佐野,不允许女主角们和聪获得幸福。 佐野在这个坏结局中所期望的,是女主角与聪明确无疑的死亡。然而这个愿望不仅没能实现,最后甚至还落得被自己创造的角色们杀死的下场。 这种事,怎么可能允许呢。 当然,这一切全都是他自作自受就是了……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我才能以最棒的方式让聪他们陷入致郁剧情……哎呀,再往下说可就不妙了。 危险危险。 第四卷以后,我将会把焦点放在各位女主角身上。 还请大家务必期待! 另外,本作漫画化也即将开始,请大家也一定要去看看! となりける老师,真的非常感谢您创作出这么优秀的漫画! 被两位神级画师包围着,我的笑容完全停不下来啊。 那么,接下来请允许我进入致谢部分。 责编津久井大人。感谢您一直以来既鬼畜又精准的建议。明明我不想写,您却总能用最能激发我实力的话强行逼我动笔,每次都被您的铁腕折腾得哭天抢地! へいろー老师。非常对不起啊啊啊!都是因为我太任性,给您添了许多麻烦……也一直感谢您带来的神级插画! 负责校对的各位。感谢各位认真面对我尚不成熟的文章,并给予了大量指正。 设计师大人。感谢您最棒的工作! 以及所有参与本作的相关人士,在此也请允许我向各位致以深深的谢意。 最后,再次感谢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 ——死亡结局,也可以是恋爱喜剧。 ──────────────────────── 第八章 主人公 「嗯……」 睁开双眼的瞬间,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切入房间的晨光晃得人目眩,我不由得抬臂遮住了眼帘。 现在的我正没个正型地横躺在沙发上。 后背隐隐作痛。脖子似乎扭向了奇怪的角度,稍微一动便泛起阵阵钝痛。 房间里一片死寂。 熟悉的阁楼。 熟悉的天花板。 顺着梯子仰头望去,天花板上以前我弄出的那道划痕不见了。 将视线顺势移开,看到墙边悬挂着一套校服。 那是一套没有一丝褶皱、平整干净的校服。 不知是不是刚从干洗店取回来的缘故,显得格外整洁。 桌上摆放着数学参考书与习题集。 或许是做题做到了中途,参考书里还夹着一支自动铅笔。 家具和杂物只有最基本的几件。 多余的玩偶。 擅自放着的靠垫。 不知是谁落下的发圈。 根本不会去读的时尚杂志。 昂贵得吓人的茶叶。 以及我连用途都摸不着头脑的化妆品。 樱月她们擅自留存在我房间里的所有东西,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呼……」 胸口深处不由得一阵发紧。 我拿起手机。 点亮屏幕,上面显示着日期与时间。 「——真的……回到过去了啊。」 我如今——是高三学生。 「!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得马上去找樱月她们才行!」 我猛地从沙发上翻身跃起。 一把抓起扔在桌上的新学期日程表,力气大到让纸面微皱。 今天是休息日。 既然如此,一整天都能自由行动。 就在这时—— ——叮咚。 门铃声响起。 我的肩膀不由一颤。 心脏比方才跳动得更为剧烈。 是樱月吗? 是丽音吗? 是朱奈吗? 还是紫乃? 知道这间公寓所在的,唯有她们几个。 难道说,她们其实并未失去记忆? 也同我一样回到了过去,正赶来迎接我了吗? 这一厢情愿的侥幸感,叩击着我的心扉。 我蹬着地面快步冲向玄关。 开锁的手虽微微有些发抖,但我依然猛地一把拉开了大门。 而伫立在那里的—— 「早、早上好。」 「嗯?」 我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呆滞的呢喃。 站在玄关外的,是一名似曾相识、却又透着陌生的少女。 梳着双麻花辫,戴着眼镜。 发色是勉强算不上金发的深棕色。 规规矩矩的校服穿法,双手提着书包的模样,横看竖看都只是个毫不起眼的朴素女孩。 我疑惑地歪了歪头。 「呃……请问你是哪位?」 「诶?」 少女瞬间僵住了,然而这个反应,我却有着切身的记忆。 嗯?这家伙,难不成—— 她脸上闪过一丝大失所望的表情,随即立刻怨念满满地瞪向我。 然后径直在书包里翻找起来。 掏出来的正是那副熟悉至极的——头戴式耳机。 将它挂在脖子上的瞬间,少女俏皮地吐出舌尖眨了下眼。 顺便,还附带了一个让人火大到极致的招牌剪刀手。 「响星酱闪亮登场是也——!」 我面无表情地抬手搭在门把上。 「滚回去受死吧。」 「太过分了吧!?」 我正打算就势关门,响星慌忙将手塞进了门缝里。 「啊啊,骗你的骗你的骗你的啦!话说这种冷冰冰的态度!你有记忆对吧?顺利回溯过来了对吧!?」 「记忆?哎呀,你在说什么呢?」 「都说了别撒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谎啊!」 响星死死撑着门大喊道。 我试图强行关门,但这丫头出奇地顽固。 「说到底,我这副模样学长在游戏里早就见过了吧!?为什么就不能第一时间认出来啊!?」 「不,毕竟二次元和三次元还是有差别的吧?」 「你这个死肥宅——!」 就在展开这番斗嘴的瞬间,原本紧绷在胸口深处的神经悄然松弛了些许。 响星擅自迈入屋内,宛如回到自己家般熟门熟路地走向了厨房。 随后,理所当然般开始泡起了两人份的茶水。 「其中一个是洗手台用来漱口的杯子,还请多包涵啦。」 「不是,凭什么我用那个啊。你现在手里拿着的马克杯分明是我的好吗……」 还没等我伸手去换,响星便抢先一步将唇印在了我的马克杯边缘。 咕咚,咽下一口。 下一瞬,响星的脸颊腾地彻底通红。 「对、对不起。若、若是不介意间接接吻的话……」 「……算了。回头记得好好洗干净哦?」 「感觉我的少女心都要碎了一地了……」 「别哭啊。」 「这种话亏你这个罪魁祸首说得出口啊?」 响星眼眶泛起泪花。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肩上的紧绷感随之消散。 「嘛,你能来陪着我,真是太好了。」 「那、那就快亲我一下!」 「呵呵。」 「别这么笑好不好,很让人火大诶。」 虽是插科打诨,但在心底深处感到踏实却是千真万确的。 响星在身旁。 记忆也完好无损。 既然如此,接下来就是寻找樱月她们。 然后—— 「比起那个,学长——」 叮咚—— 「「……」」 ……真不是时候。 然而那门铃却不管不顾我们此时的心绪,响起了第二声。 我瞥了玄关一眼,旋即决定无视。 「不去开门好吗?」 「……反正抱有期待也是白搭。」 「……为什么说到这儿要特意看我一眼啊?」 若是网购快递,我已经设置了无接触配送,对方理应直接放在门口。 所以完全可以不管。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吵死人啦!?」 忍耐彻底达到了极限,我伴随着怒吼用力蹬踏地面而起。 不好好臭骂对方一顿,我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我粗暴地把脚塞进鞋子里,踩着鞋后跟直接伸手拉开了门。 「扰民也得有个限——哈?」 看清眼前之人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原本在胸中熊熊燃烧的怒火,宛如被当头泼下一盆冰水般荡然无存。 「哟……好久不见了啊。」 呼吸骤停。 长得令人心烦的刘海。带着轻蔑讥讽意味微微歪曲的嘴角。透着莫名傲慢从容的站姿。 绝不可能忘记。 怎么可能忘得掉。 摧毁了我们世界的男人,正伫立在玄关门外。 心脏发出一声沉闷可怖的跳动。 站在那里的——正是佐野优斗。 「……那个,请问你是哪位?」 我决定伪装成初次见面的模样。 极力克制声音不让其颤抖。 稳住视线不让其游移。 为了不暴露出哪怕一丝动摇,拼死压制着在胸口疯狂翻涌的狂澜。 「啊,也是呢。你这家伙根本没有任何记忆嘛。」 那极尽鄙夷的轻浮语调。 仅仅是听到这声音,怒火便自胃底蹭蹭蹭地汹涌而上。 但我死死咬住下唇强忍了下来。 在这里撕破脸皮毫无益处。 「……我想你是认错人了,告辞。另外,连环按门铃这种恶习还是改掉比较好哦。」 要是再盯着这家伙的脸看下去,我感觉自己快要发疯了。 我作势要关上门。 然而—— 「我可没认错人。」 房门被挡住了。 一只脚从外侧死死抵住了门板。 佐野一把撩起前刘海。 自其后显露出的那双眼眸,阴鸷地直视着我。 那里面倒映着的,是令人作呕的深重恶意。 是不惜将他人肆意践踏碾碎的傲慢自负。 绝非那个仅凭『温柔』立足的男主角该有的眼神。 「我就是专门来见你的啊。入谷聪。」 「诶……?」 喉间一滞。 ——咦? 先前未曾察觉的违和感此刻骤然具象化。 话说回来,这家伙为什么会知道我住在哪儿? 响星知道尚能理解,毕竟她原本就与我有所往来。 可是,佐野绝不可能来过我的这间公寓。 「虽然现在的你大概根本听不懂吧。」 我的衣领被猛然一把拽住,佐野的脸骤然逼至眼前。 「你的那群女人,我全都要收下了。」 心脏重重狂跳了一下。 「我绝不会再把樱月她们让给你。她们的所有一切,全都是属于我的。」 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我维持住脸上的表情,挂着看似人畜无害的和善笑容注视着佐野。 「那个,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听到我装傻充愣的声音,佐野索然无味地眯起了眼睛。 「切。真没劲。」 佐野啐了一句,随即脸上重新浮现出往常那副人缘极好的温和微笑。 那张刚才还邪相毕露的脸宛如幻觉一般,瞬间化作了清爽、温厚、看似深受所有人喜爱的阳光面容。 「没什么。这最后的一年,好好享受吧。」 他松开了揪着我衣领的手,转身离去。 我唯有呆立在玄关门口,目送着那个背影逐渐远去。 直到佐野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我才终于吐出一口气。 「哈哈,也是啊……」 佐野存在于此本就在预料之中。 只不过—— 「——原来连你也继承了记忆吗。」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既然响星作为剧作者保留着先前的记忆,那么佐野同样拥有记忆也毫不奇怪。 作为男主角。 作为原作者。 作为企图将我们赶尽杀绝的罪魁祸首。 倒不如说,这种局面反而对我更有利。 如果他还是当年我在玩《LoD》时所见到的那个佐野;如果他仅仅是一个温柔、懂得体恤他人痛苦的善人,我或许还会在之后某个时间心生迟疑。 然而,现在的佐野正是那个企图屠杀我们的恶徒。 那副自私自利只顾自己的狞笑;那双将樱月她们视若玩物所有物的眼眸;那坚信自己理所当然会被选中的傲慢狂妄。 他就是那个令我们由衷作呕厌弃的佐野优斗本尊。 ——太好了。 这样一来,我便能毫无迷惘与迟疑地——彻底抹除《LoD》。 即便能像上次那样回避坏结局,可要是转头她们又被残害,那就毫无意义。 此外,虽然上一轮是全灭结局,但我本也考虑过这一轮可能会演变成个人专属路线的可能性。 然而不幸中的万幸是,佐野保留了前一轮的记忆。 如此一来,他必然会锁定的目标便是——后宫路线。 只要明确了终点所在,便有制定对策的余地。 至少,不必时刻提心吊胆戒备她们惨遭杀害的可能性,这就是巨大的优势。 问题在于,佐野兼具了男主角的身份,甚至还拥有身为剧作者的自我自觉。 我再也无法享有上一轮中唯独我和响星知晓剧本的降维优势。 正如我们能预判剧情走向一样,对方同样能预判我们的动向。 正因如此,必须在这一回合之中彻底终结《LoD》。 通关难度已然比上一轮狂飙暴涨了数倍。 「嘛,反正也只能硬上了啊。」 我喃喃自语着,转身折返向屋内。 通往里屋的门微微敞开着一道缝隙。 响星刚才理应在屋内目睹了我与佐野对峙的全过程。 怀着这般思绪,我推开了房门。 「恶心死人了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哇!?」 响星瘫软蜷缩在地板上,双眼空洞失神,宛如念咒一般不断重复着「好恶心」。 「……你怎么了啊?」 听到我的呼唤,响星缓缓抬起头来。 浮现在那张面庞上的,是怜悯、困惑,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绝非恶作剧,更不是为了吓唬我而装出来的演技。 响星垂着视线,吃力地抬起颤抖的手臂。 顺着她伸出的食指方向,我将视线移了过去。 下一瞬,手机从我手中滑落。 「——开玩笑的吧?」 沉闷的撞击声在地板上回荡,但我已浑然不顾。 既然实打实地发生在眼前,便容不得丝毫辩驳。 即便如此,我的理智也绝无法轻易接受这一现实。 「……这未免,太超出预料了。」 请允许我突兀地插入一段美少女游戏男主角的经典刻板印象—— 『刘海过分冗长的男主角』。 佐野的尊容同样未能免俗。 通过遮挡眉眼来方便玩家将自身代入其中,这本是制作方的一种『体贴』。 「……这难道也是『世界的强制力』搞的鬼吗。」 耳边传来了响星的声音,但我早已没有余力去应答。 「话说回来啊,学长。」 她指着镜中的我——以及在那深处重叠显现出的那个家伙。 「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 第九章 【四方会议】with 响星 「——对不起。」 旅行结束后的某个夜晚。被带进樱月学姐的房间后,从我口中滑落的第一句话便是道歉。 放在膝头死死攥紧的双手颤抖不止。 尽管指甲深深掐入指尖皮肉之中,却几乎感觉不到痛楚。 唯有喉咙深处一片灼热,胸口正中泛起一股仿佛破开了一个大洞般的违和感。 「对不起……要是我、要是我能再靠谱一点的话……」 话语说到一半便哽咽崩塌。 声音发颤得令人难堪。 我本没打算哭的。 我根本没想过要靠哭泣来博取原谅这种卑劣的手段。 可即便如此,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自顾自滚落下来。 名为『后悔』的二字深深扎在心口。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拯救所有人。 明明下定了这样的决心,结果——却什么都没能做到。 紫乃学姐宛如早已将我脆弱的内心看穿了一般,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神色。 恐怕早在决定旅行的那一刻,她就已经预料到我会在这里全盘吐露了吧。 「——追根究底,终究是我们的责任吧。毕竟是我们亲手杀了那个家伙。」 紫乃学姐平淡地陈述着事实。 「才没有那种事!学姐们一点错都没有!一旦知道了真相,想要杀掉那家伙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如果我能更加……!」 说到这里,我因自身的幼稚天真感到一阵作呕。 「明明身为剧作者……明明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大家,我却什么都没能做到……!太窝囊了。真的太没出息了……!」 大颗大颗的泪水滴落在膝头。 如今的我,哪还有资格去直视这四名少女的脸庞。 「别哭呀~」 甜美柔和的嗓音落入耳畔的刹那,一股温软的触感包裹了我的身躯。 不知何时已挪至身旁的朱奈学姐,正将我的头揽入怀中。 「要是没有响星酱在,聪君原本也是难逃一死的命运吧~?」 「……那是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的结局。」 如果是全灭结局路线的话,所有人反而都能活着。 正因为知道这个矛盾,我才引导那个东西写出了这个结局。 然而,那终究不过是延长了死亡的缓刑罢了。 如果我能行动得更早一些。 如果我能让那个男人彻底忘记这四名少女的话。 或许他根本不会动笔写下5th ROUTE,大家本可以继续笑着生活下去的。 「少在那儿自命不凡了。」 冰冷的嗓音砸落下来。 「不论响星你做了什么,我们都不可能放过那个男人。」 「才没有这回事!」 我厉声否定。 「如果我早知道【日记本】还留存着……就绝不会让大家看到那种东西……」 如果没有那本笔记,说不定就不会演变成如今这般未来。 脑海中浮现出当初对聪学长彻底死心、呆立在原地的自己。 我曾无数次诅咒毕业典礼当天的自己。 「——你的意思是,要从我们身边将聪先生夺走吗?」 「诶?」 依旧是一如既往清冷的容颜。 然而,在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深处,却潜藏着分明至极的怒意。 我不禁咽了口唾沫。 「如果不读那本【日记本】,我们便根本无法与聪先生相遇。」 「诶……啊……」 不成声调的气音从喉中漏出。 大脑在一瞬间化为一片空白。 「是呢~」 朱奈学姐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那样的话,我们说不定就会那样一无所知地被那个男人拥入怀中了吧~」 呼吸为之一窒。 一无所知并不等同于获得了拯救。 若是一无所知,不过是换一种形式沉沦在另一处地狱罢了。 我竟然遗漏了这般理所当然的前提。 「不管怎样,」丽音学姐撩开挂在耳畔的银发,「我们从一开始,就已经是死局了。」 「对……不起……」 「所以说,你到底为什么要道歉啊……」 带着几分无奈。 带着几分困扰。 又夹杂着些许怜悯。 宛如不知该如何安慰哭泣孩童的大人一般。 那份温柔令人隐隐作痛。 「——真让人不爽呢。」 低沉的嗓音撕裂了空气。 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的樱月学姐正恶狠狠地瞪着我。 「以为只要牺牲自己就能解决一切的那种想法,真的太让人不爽了。我最讨厌了。」 「喂,樱月……」 丽音学姐试图劝阻般唤了她的名字。 「因为这家伙的思维模式根本就和聪君一模一样嘛。」 「诶?」 听到樱月学姐的话,我不由得愣住了。 「而且总是只有我们被蒙在鼓里、单方面受到保护。」 樱月学姐的声音在颤抖。 「事后得知了所有的真相,只能看着为了保护我们而伤痕累累的人。」 樱月学姐双手抱膝,将脸深深埋进膝间。 蜷缩成一团的单薄背脊不住地发抖。 「我真的……好讨厌这样的自己啊。」 那声音几乎已然化作了哭泣。 就在那一刹那,伴随着『啪』的一声清脆拍手声,我回过头去。 「先来整理一下现状吧。」 紫乃学姐宛如斩断紧绷空气一般,以一如既往沉着自若的姿态站在了正中央。 「任由事态发展下去,我们就会被卷入5th ROUTE,全员被杀。」 她平铺直叙地仅陈述客观事实。 神色间寻不见丝毫恐惧。 「随后,我们便会再度重置回《LoD》的原点。」 另外三人对紫乃学姐的话点头认可,视线顺势移向了我。 「向响星小姐确认一下。当我们重置返回那个世界后,那里的『入谷聪』会变成什么样?」 「……应该会是我们在当初设定好的、原本的『入谷聪』吧。」 聪学长是转生者。 那种意外变量,根本不在我们当初的设想之中。 在剧本被搅得天翻地覆的当下,《LoD》绝不可能容许如今这个聪学长的存在继续存续。 即便四人重新轮回回《LoD》,那里的入谷聪也只会是我们原本预设好的那个『入谷聪』。 「很好。」 紫乃学姐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们四人显然早已反复商议过了。 究竟是将现在的聪学长杀死并带去下一个世界,还是—— 「那么,按照既定计划,让聪先生留在这个世界。」 剥夺他关于《LoD》的一切记忆,只让他平凡而幸福地活着。 这就是四人最终选出的答案。 「也是无可奈何呢~。总不能再让他受到更多伤害了呢~。」 「是啊……虽然打心底里希望能让他一同跟来……」 「不行哦,丽音。唯独那件事,绝对不能再……」 「……我知道啦。」 并非所有人都心甘情愿。 这是她们每晚彻夜长谈、最终妥协退让而得出的产物。 仅仅只能作为旁听者去接受这个结论,我的心便几乎要被生生碾碎。 我无法原谅逼迫她们做出如此痛苦抉择的自己。 「嘛~反正受到『世界的强制力』影响,现在商量的事很快就会被忘得一干二净就是了~。」 「也是呢……既然已经获悉了5th ROUTE的全部内容以及我们各自的死法,我也无法想象自己还能乖乖按照剧本去行动呢。」 就在朱奈学姐与丽音学姐叹气之时,紫乃学姐却愉悦地笑了起来。 「我倒是要试试反抗这『世界的强制力』呢。毕竟我也想好好品味一下自己最后的临终时刻。」 「要怎么做呀~?」 「丽音小姐刚才不是说了吗。身心完全顺应剧本的安排去行动。只要不做任何多余之事,『世界的强制力』也就没有必要去肆意篡改我的记忆了吧。」 为了反抗,选择不予违逆。 为了不被剥夺记忆,主动踏上走向死亡的既定轨道。 早一步恢复冷静的丽音学姐无奈地按住了额头。 「……真服了你。不愧是天才呢。」 「呵呵,过奖了。」 「紫乃酱其实很心软呢~。说不定等我死了之后,会哇哇大哭起来呢~?」 「那还真叫人拭目以待呢。」 三人如同往常一般互相调侃打趣。 「——响星。」 被唤到名字,我转过头去,只见樱月学姐正定定地凝视着我。 她已经止住了眼泪。 然而,脸上的神情却比哭泣还要痛苦千百倍。 「虽然真的超级让人火大啦。」 樱月学姐不甘心地抿起嘴角。 「聪君他……就拜托你了哦?」 我的呼吸为之一滞。 「……那是当然。」 我再也不想背叛任何人了。 「我一定会——让他幸福的。」 【译者注:接下来的内容在原文是红黑底色白字】 话说回来 —— 我到底要陪你们演这场无聊的闹剧到什么时候? 原本的 5th ROUTE,应该是在向我们复仇之后,『佐野优斗』与逢空响星结合的故事。 那么,为什么明明主人公已经被杀了,故事却还能继续推进? 答案只有一个。 虽然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但【LoD】把佐野优斗和入谷聪视作了同一个人。 现在为何我想不起那家伙的脸 —— 我也终于明白了,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可是,我无法接受的并不是那里。 这个状况,对逢空响星来说实在太方便了。 这个世界只剩下入谷聪与逢空响星,而我们这些障碍则不复存在。 事情进展得顺利得过头,简直就像路线被固定住了一样。 她装作被悲剧卷入的女主角,到现在还在那里哭。 开什么玩笑。 别他妈开玩笑了。 ——这种结局,老娘怎么可能接受得了啊。 【Love or Dead】 ——Re:START ──────────────────────── 插图 ──────────────────────── 电子书特典 真相 「……真恶心。」 不知是谁幽幽吐露出的这句低语,正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心声。 犯人的名字——不言自明。 分别安装在聪君房间的客厅、阁楼,以及浴室里的针孔监控摄像头。 察觉到它们的存在,就在短短几个小时前。 我们完全没有触碰那些摄像头,而是直接转移到了我——西园寺樱月的房间。 以防万一,我们也将彼此的房间地毯式排查了一遍,但被动了手脚的唯有聪君的房间。 「能在聪君不在的时候发现真是太好了呢~」 「毕竟好不容易车祸的伤势才渐渐痊愈,可不想让他徒增多余的烦恼呢。」 再过不久就能痊愈了。这确实是令人无比欢欣的事情。 恭喜你,聪君。 这样一来,你终于能从剧痛中解脱,结束那些处处不便的生活了。 分明理应感到高兴,胸口深处却翻涌着落寞与不安。 此前尚能以养伤为由名正言顺地照顾他,可今后,我们留在身边的理由就要彻底消失了。 一旦把这种极其悲观的未来讲给聪君听,他总是会露出为难的苦笑。 『怎么可能会那样啊。』 ——他总是这么说。 可我们是真的打心底里害怕被抛弃啊? 虽然自知是个麻烦透顶的女人,但我们只是渴望得到一份可以心安理得留在你身边的准信啊。 「差不多 —— 该是时候杀掉了吧?」 丽音冰冷的声音将我们拉回现实。 那句话中蕴含着绝非玩笑可以带过的露骨杀意。 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也根本找不出阻止她的理由。 玩弄我们的心扉、将聪君的功劳全数据为己有的篡夺者。 最重要的是,我们当初也差点就被他害死了。 甚至直到如今,他依然像这样一再累积罪孽。 「……那家伙真是彻底没救了呢。」 曾经爱慕过那个东西的事实,至今仍是我们恨不得彻底抹除的黑历史。 「啊,对了~」 在这肃杀沉重的空气中,朱奈的话语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她脸上浮现出一抹【圣女】大人无论如何都不该展露的邪恶笑容。 「难得有这机会,不如利用装好的监控摄像头好好玩上一场怎么样~?」 「玩?」 「对呀对呀~。要是摄像头里拍到的尽是那个家伙最不想看的光景——你们觉得如何?」 几秒钟的沉默。 理解其含义的瞬间,我差点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这个主意太棒了!就让他好好亲眼见识一下,聪君和我们到底有多么深爱着彼此吧!」 「既然伤势已经痊愈,那我们也就完全没有克制客气的必要了。换言之,就是想做多久就做多久。」 「你们还真能想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呢……大家。我都要被吓的退避三舍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丽音脸上却浮现出丝毫不逊于朱奈的险恶笑意。 不,此时此刻的我们,必定全都挂着一模一样如出一辙的表情。 「就这么定啦。他最不想看的东西,我们就成吨地演给他看个够!」 因果报应,定要让他尝尽所有的恶果。 盛夏逝去,季节悄然更迭入秋。 拂过肌肤的风中,已经开始掺杂着些许凉意。 「话说回来,真慢呢。聪还没好吗?」 「想必是老师拖堂了吧。」 「有在好好上课,真了不起呀~」 「……听你这口气,又翘课了吧。」 「怎、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嘛。」 「请不要移开视线。」 「不行哦~。樱月酱。必须老老实实认真听课才行呀~」 「可是嘛……大课的时间实在太长了啦……」 在食堂的露天座上,我趴在桌子上,委屈地鼓起脸颊。 高中时一堂课才五十分钟,大学却要整整九十分钟。注意力怎么可能集中那么久嘛。 对于本就不怎么热爱学习的我而言,这段时间简直是场折磨。 「本周的课题报告截止日就是明天了吧?我们可绝不会出手帮忙的哦。」 「我会找聪君救命的!」 「不可饶恕。」 「门都没有。」 「绝不答应哦~」 「好过分!?」 我不禁猛地探出身子抗议。 虽然一边进行着这般无聊的闲聊一边等待着聪君,但我们的存在,不管怎样都实在太过惹眼了。 只要稍稍移过视线,便能看到好几个在一旁频频窥探的学生。 其中甚至还有看似随时都可能鼓起勇气上前搭讪的男生。 「……聪君还是在老地方对吧?」 「是啊。」 「那就去接他吧!」 其他三人似乎也毫无异议,顺势站起身来。 离开食堂门前,我们径直穿行在教学楼之间。 恰逢大批学生下课被蜂拥挤出。 我们四人并肩前行,宛如逆流而上的舟船。 理所当然地引来了全场的瞩目,但我们全然无视。 然而下一瞬间,我们四人的脚步几乎在同一时刻慢了下来。 「……真倒胃口。」 四人各显其态,以各自的习惯宣泄着嫌恶。 在我们前行的方向、人群之中赫然伫立着的——正是那个东西。 若有可能,甚至连对视一眼我都觉得脏了眼睛,但由我们主动移开视线又让人咽不下这口气。 「嗨,好久不见。」 他脸上浮现出一副看似和善亲切的微笑。 久违地再度目睹那个东西的表情 —— 然而他的眉眼被前刘海严严实实地遮挡着,看不真切。 但仅仅是他嘴角挂着的那抹笑意,便已足够了。 恶心,唯有恶心而已。 说起来,他似乎从初中起就一直留着过长的头发。 我隐约在记忆中搜寻,却不知为何反常得让我有些害怕,我竟然完全想不起他昔日的模样。 仿佛蒙上了一层浓雾般模糊不清。 嘛,反正怎样都无所谓了。 无视那个散发着可疑恶臭的玩意儿,我们从他身侧径直擦肩而过。 「……你们居然还在被入谷欺骗啊。」 胸口深处传来了某种理智神经断裂的脆响。 那已经彻底越过了单纯的反感,化作了翻涌的杀意。 只是,绝不能在此时此地闹出事端。 我们宛如人偶般抹杀掉脸上的所有表情。 喜怒哀乐,哪怕一丝一毫的情感浪费在这种东西身上都是莫大的亵渎。 「呐,只要你们肯回到我身边,我倒是可以大发慈悲原谅你们哦?」 简直让人忍不住嗤之以鼻。 该下跪求饶赎罪的分明是你才对吧。 正当我这般冷笑的刹那。 「——算了。你们都去死吧。」 「诶?」 背后冷不丁传来了一道寒冷刺骨到了极致的嗓音,让我不由得险些停下脚步。 那是我们有生以来第一次从他身上感受到的情感色彩。 自以为是、自私自利、满脑子只顾着自己算盘的那个东西,但在其最底层的根基处,确确实实曾深埋着对我们的病态爱欲。 当我回首时,那个东西甚至根本没有看我们一眼。 只是径直迈着步子,头也不回地朝着西门的方向走去。 然而,这种微不足道的违和感——根本怎样都无所谓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呢——」 无聊透顶得令人作呕的答案揭晓。 「反倒是我们,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察觉到呢……」 「呵呵,当真耐人寻味。果然一点都不会感到无聊呢。」 「就是说呀~。真有意思呢~。——太、可、笑、了。」 成群的乌鸦从建筑的天台上一齐扑棱棱飞掠而起。 伴随着羽翼的振动,唯有一枚漆黑的羽毛在半空中缓缓飘零。 沐浴在残阳之中被染成暗红,摇曳着悠悠坠落在我的眼前。 不祥的哀啼声逐渐远去。 良久之后,才终于找回了时间重新开始流动的真切感。 就在向前踏出一步的瞬间—— 「咦,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蓦然回首。站在那里的正是聪君。 单手提着书包的聪君。 那一如既往温和柔润的神容间,隐隐渗着一丝疲惫。 然而在看清我们四人后,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端倪,微微歪了歪脑袋。 「怎么了?」 就在他狐疑地微蹙起好看眉梢的那一刹那。 「太慢啦~」 紫乃掐着甜腻粘人的嗓音,顺势整个人依偎上去缠住了聪君的右臂。 「既然这样,那我就霸占左臂~」 「啊啊啊啊啊!狡猾狡猾太狡猾了!」 「我不是说过严禁偷跑抢跑的吗!?」 「这个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的呢。」 「就是就是~。败者可是什么都捞不到的呀~」 「咕咕咕……可恶……!」 「我说你们几个,快放开啦。周围的视线扎得我生疼……」 不知何时,四面八方的大量视线已然如聚光灯般聚焦在我们身上。 来自女生的多是八卦好奇。来自男生的则几乎尽是货真价实的杀意。 我们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 「重新说一遍。」 聪君轻咳了一声清清嗓子。 随后,唇角泛起一抹温煦包容的浅笑。 「回家吧,各位。今天也辛苦啦。」 分明仅仅是如此朴实无华的一句叮咛,积压在我心底深处的那抹寒冰却在一瞬间消融殆尽。 我们的脸上也自然而然地绽开了明媚的笑容。 「嗯!」 ——男主角与剧作者并存于一处。 如此荒诞不经的现象,如今正切切实实地上演在我们眼前。 也许正因如此,那句话,才自然而然地再度浮现在脑海深处。 ——【Love(爱我) or(还是) Dead(被我杀死)】 ──────────────────────── BW特典 无法开始的人生游戏 图源:暗影突击鹅 翻译:lemuever17 「我们来玩《人生游戏》吧!」 响星一进房间,招呼都来不及打几句,就抱着一个大箱子一屁股霸占了茶几前的位置。 紧接着,她动作麻利地打开盒子,三下五除二地将棋盘摊开。 ……不是,我还没准许呢…… 「说到底两个人玩《人生游戏》难道不会很无聊吗?」 今天正好那四个人都在外出中。要是有她们在或许还能热闹些,不巧现在只有我和响星孤男寡女。 我还没热情高涨到想两个人耗费大把时间玩桌游的地步。 「只要是和心动对象在一起,玩什么都很开心!重点不在于做什么,而在于做什么嘛!」 「要说的话,应该是『重点在于跟谁一起做』吧?」 「细节就别在意啦☆」 说着,她递过来三千日元的玩具钞票,以及插着小人指示棋的塑料车。 事态被擅自推进到这个地步,现在才拒绝然后再收拾起来反而更麻烦。 我认命地撑起身子,就这么隔着茶几在响星的正对面坐了下来。 「我觉得加点博弈赌博要素会更刺激,那定个『赢的人可以让输的人无条件答应任何要求』的规则如何呀~?」 「如果要定这种规则,就必须把我的条件全盘接受哦?」 「诶?」 我掏出手机,径直怼到了响星眼前。 针对『赢家可以提出任何要求』的限制条件: 严禁涉及性方面的要求。 严禁涉及金钱的要求。 严禁严重损害他人心情的要求。 严禁任何形式的卖身协商。 顺带一提,至于我为什么会提前准备这种东西……嗯,大家都懂的。 「……本房间享有治外法权~」 「这可是我的房间好吗!?」 响星无视了我的抗议,直接在地板上滚成一团。 「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啊~!」 「你是小孩子吗?你到底原本打算提什么要求啊……」 「那当然是,在床上来一场——」 「信不信我直接给你泼一碗逐客茶泡饭?」 「连京都人都得被你吓一跳啊!」 无视她夸张的反应,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明明连一格游戏都还没走,我就已经开始觉得心力交瘁了。 「行了行了,赶紧开始吧。不带赌注总行了吧。」 「真拿你没办法呢~……」 凭什么一副像是你做出了妥协一样的语气叹气啊…… 就在此时。 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好热啊!」 伴随着听惯了的元气呼喊,大门被猛地推开。 紧接着,走廊里传来了好几个人踏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欢迎回来。」 「我回来啦!你们两个在干嘛呢?」 樱月探进头来张望。 「在玩《人生游戏》。正打算两个人开始呢。」 「诶~好怀念啊。我们能一起加入吗?」 「别来妨碍我们的二人约会啊,病娇四人组(当然可以啦!大家一起来享受《人生游戏》吧!)」 「你的真心话和场面话完全颠倒了哦?」 樱月面带微笑,直接对响星施展了铁爪扣顶。 头盖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响星的嘴角开始冒出白沫。 感觉这副光景渐渐都要变成保留节目了。 「总之赶紧开始吧。」 明明原本并没有多想玩,被响星这么一闹,反倒让我迫不及待想快点转转盘了。 「在那之前,聪先生,请问《人生游戏》是什么?」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呢。」 「诶?啊,也是。」 我停下手回过头,只见紫乃和丽音齐齐歪着头。 「简单来说,就是转动转盘,按摇出的点数前进,完成格子里写的任务。最后资产最多的大富翁获胜,大概就是这么个感觉。」 虽然还有其他林林总总的细致规则,但只要大致明白就能玩。 「是款规则很单纯的游戏,真是帮大忙了。」 「嘛,毕竟是老少皆宜的派对游戏嘛。」 那么,事不宜迟—— 「不过,这工资也太少了吧。职业棒球选手的薪水才四万,是不是有点反常呢?」 「……这终究只是游戏里的设定啦?」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 「去温泉旅行就要暂停一轮,海外旅行却要付钱。……规则毫无连贯可言呢。」 「设定就是这样的啦……」 「『野猫捡到了五万日元』……如果不交上去可是犯罪哦?」 「都说了只是游戏里的内容啊!?」 对于平时不打游戏的丽音来说,格子里写的每一条内容大概都很让她在意吧。 不过等真正开始玩之后应该就不会计较了。 娱乐消遣嘛,玩得开心就赢了。 「那么接下来——」 「既然这样~,不如加点惩罚游戏吧~」 我再次伸向转盘的手,这次被朱奈拦下了。 「……就是『赢家可以说什么输家都要听』的那套?」 「不愧是聪君~,心有灵犀呢~」 朱奈用双手的十指比出爱心,隔着缝隙窥视着我。 随后,朝我发射了一记爱意光波。 我默默掏出手机。 把刚才给响星看过的屏幕画面,原封不动地怼到了朱奈眼前。 「……本房间享有治外法权哦~」 「这可是我的房间!还有,这套包袱刚才已经抖过一遍了!」 响星也是,朱奈也是,为什么思维模式会同步到这种地步啊!? 「没事的哦,聪学长。」 「嗯?啊,欢迎满血复活。」 不知何时响星已经恢复了过来。 「反正朱奈学姐这辈子都绝不可能赢的嘛(笑)」 「啊,瞎说什么大实话!」 连樱月都立刻随声附和。 唯独在这种时候,你们几个还真是出奇地有默契呢。 「把手放到转盘上吧~。我会把那种天真的幻想彻底碾得粉碎哦~」 朱奈虽然在笑,额角却若隐若现地浮现出青筋。 已经彻底切换到了决斗模式。 无论如何,这下总算能正式开始了—— 「刚才说过了,停在转盘指定的格子上就要执行上面的任务,对吧?」 「啊,对啊!」 虽然隐约有种会变成这样的预感,但能不能快点玩啊!? 「既然如此,这个也包括在内吗?」 「那当然啦!格子的指示必须绝对服从……啊。」 那一瞬间,背脊猛然窜过一阵恶寒。 紫乃纤细的指尖所指着的——正是『生小孩』格。 「绝对不准当场真人实演哦!?」 「但是我拒绝。」【译者注:JOJO梗】 「你拒绝什么啊!?」 至于紫乃到底是从哪里学来这个梗的,我就不去深究了。 「总之,赶紧玩吧——」 「结婚的方式该怎么办?」 这次轮到了樱月。 她打断我的话,一脸严肃地指着棋盘上的结婚格。 「先到先得……虽然很想这么定,但你们绝对会横加阻挠的对吧?」 「那是当然~。聪君不过是变成了已婚人士,我可不会就这么放弃的哦~」 「最坏的情况下,我会将绑架列入考虑范围。」 「不是,后面分明还有『离婚』格吧……」 我依照规则,冷静地予以吐槽。 就算结了婚,踩中离婚格的瞬间一切也都全泡汤了。 当然最好是不踩中,但人生难免起落无常。 本以为只要用自然的方式引导回游戏,这次就能顺利开局了。 然而—— 「我们……会被抛弃吗……?」 「诶?」 樱月的声音与刚才截然不同,变得极其柔弱无助。 面对这过于出乎意料的反应,我不由得发出呆滞的疑问。 「像我这样本性淫乱的女人,被抛弃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紫乃垂下眼帘,莫名像参透了什么似地微微点头。 「毕竟我也是那种会把聪君辛苦赚来的钱拿去赌博挥霍的女人呢~。被抛弃也是活该呀~」 连朱奈也带着悲伤的笑容开始钻牛角尖自我贬低。 「不要分手……不要抛弃我啊……」 丽音死死抱住了我的胳膊。 「都说了,这只是游戏啊!?」 还有,朱奈!换作是你那个理由,我真的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会认真考虑抛弃你的好吗!? 我抚摸着四个人的头,见她们依然惶惶不安,只好把她们挨个揽入怀中抱住。 像哄小孩子一样拍着她们的背,全力倾注着爱意安抚。 我明明只是单纯想玩个《人生游戏》而已,为什么非得沦落到给樱月她们做心理疏导的地步啊!? 「真拿你们没办法呢~」 「响星……?」 响星双手抱胸,一脸无可奈何地俯视着我们。 「说到底,你们四位彼此之间是挚友对吧?既然如此,应该很清楚争夺学长纯属毫无意义的内耗吧?」 「这……」 似乎谁也无法反驳,大家步调一致地尴尬别开视线。 真稀奇。我的学妹看起来竟然突然成熟了许多。 「我很理解哦,你们的那份不安。」 响星煞有介事地连连点头。 「不过,其实有个能轻松解决这个问题的绝妙办法哦。」 「……什么办法?」 樱月兴致勃勃地追问。 响星灿烂一笑: 「只要你们四个人和和睦睦地一起被聪学长抛弃掉就好了嘛!」 「「「「哈?」」」」 四道声音异口同声,整齐划一。 房间内的空气在一瞬间彻底冻结。 「请放心吧!失恋的打击固然沉重,但各位的身旁可还有珍视的挚友相伴呢!」 我已经猜到包袱底了。甚至连阻止的心思都没了。 「所以,就算被抛弃了也没关系!学长就全盘交给我来接管吧!」 面向四人竖起大拇指外加一个眨眼。 面对这般百分之百纯度『遗憾』的响星,樱月等人陷入了整整十秒钟的死寂。 随后—— 「好~的,现在决定召开紧急【四方会议】。议题为对响星的处置方案~」 「诶?」 「法庭就设在我的房间~」 「那、那个……」 「请将被告人押解带走~」 朱奈和紫乃一言不发地扣住了响星的双臂。 「诶。等等,请等一下!?」 就这样,两人一左一右像提小鸡一样把她架了起来。 丽音不发一言,静静地走上前拉开房门。 配合得天衣无缝。 「不是,等等?真的假的?那个,学长救命啊啊啊啊啊啊!」 任凭响星向我求救,她还是被强行一路拖拽了出去。 接着,房门无情地合上了。 「……」 在重归寂静的房间里,只留下了形单影只的我。 「你们……玩得挺开心的嘛……」 其实我也很想玩啊。我是说《人生游戏》。 结果到最后都未曾被真正游玩过一次的棋盘。 难得摆出来了,哪怕转一次也好,我把手指搭上了转盘。 「哦,是十。手气真吉利。」 今天第一次觉得心情稍稍好转了一些。 我把属于自己的小车往前挪了十格。 「让我看看……」 我念出了停下的格子上所写的文字: 『求职失败,沦为家里蹲啃老族』 「……」 我默默地把小车从棋盘上拿开。 就那样放回盒子里,将纸币整理叠齐,收纳好转盘。 最后折起棋盘,盖上了盒盖。 我这辈子再也不玩《人生游戏》了(虽然根本就没能玩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