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sk Me Why: 然后我会说我爱你 作者:古市宪寿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喜欢上某个人,原来是这么令人呼吸困难的事吗?无论如何,我想要相信眼前这个人。」 大和第一次见到港君,是在强烈寒流来袭的冬日。前演员港飒真,因为遭八卦杂志爆出丑闻,而在不久前消失于演艺圈。听说他之前游走欧洲各地,最近在阿姆斯特丹落脚──原来这项传闻是真的。 因同性恋情及用药丑闻被迫离开日本,充满魅力的演员港,在自由奔放的国度荷兰,遇上了同样遭受前女友背叛,在异乡备感孤独无依的大和。互相扶持的两人,从友情开始升温,跨越那条界线时需要的是……勇气。 第一卷 ──────────────────────── 序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新闻总是无疾而终。 那位恶意擒抱对手的美式足球选手后来怎么样了呢?赶在年号变更之前处决以儆效尤的那位前教祖,他的遗骨交给了谁呢?告别演艺圈的那位国民歌手,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因为跟异性握手而判罚鞭刑的伊朗诗人后来怎么样了呢?拒绝跟异性握手,因而无法取得瑞士国籍的穆斯林后来怎么样了呢? 不消说,有些事只要认真调查就能得知后续发展吧,但大多数的新闻,只会在一开始以引人愤慨或造谣中伤的口吻大肆报导。大众媒体与社会的注意力,很快就会被新的事件吸引过去,并且忘了上一起事件。 港君的事也一样,我想大多数人在看到这篇文章之前应该早就忘记了吧。 他只是个疏于防备的人吗?是加害者,还是被害者呢? 想必就连这种事,大家也都毫不在乎吧? 对喔,之前有过那样的新闻呢。只要有人这么说,并且稍微想起他的事,肯定又会成为受到讨论的新事件。那样也无所谓。因为我对绝大多数的事件也是如此。 然而,关于港君这个人,我无论如何都想为他写下这篇文章。因为我认为,只要能化解世人对他的误会,哪怕只多一个人也好,这么做就是有意义的。正因为此刻他身在远方,我更是如此确信。 误会。没错,这是我接下来要说的故事的关键字。 当然,我并不认为自己完完全全地了解他,对他毫无误会。因为这种事是绝对办不到的。 所以我想,至少要在这里好好回忆许许多多的他。浮现在脑海里的每一句话无不温柔体贴,总是支持、鼓励着我。 「只有不好的预感会成真,是因为对未来不抱任何期待。就算是再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没关系,你就试着只想好事吧。」我照他之前说的这句话,试着在心中默念希望立即发生的事。 虽然你不在身旁令我非常寂寞,不过今天应该也能努力撑过去喔!港君,真的很庆幸能够遇见你。我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 二月二十八日 第一次见到港君的那天,荷兰正好面临时隔五年再度自西伯利亚侵袭而来的强烈寒流。记得当时在BBC网站看到的天气预报说,阿姆斯特丹市内气温将下探负六度,体感温度更只有负十三度。 当天,我睡到下午才起床。每次上完晚班,第二天上午我总是起不来。想吃点什么而前往共用的厨房,但打开冰箱却发现,自己买的食材只剩花椰菜,以及事先做好的奶油乳酪酱。假如手头宽绰,这种时候就会用Uber Eats之类的服务叫外送了,只可惜在找到更好的工作之前,我还没打算脱离省吃俭用的生活。 而且为了展延我的自由工作者签证,下周还得支付三百五十五欧元给移民署。自己是不是该趁空闲时间做Uber Eats外送员赚点外快呀?我顶着刚睡醒的脑袋思考这种问题。 我从餐具柜拿出砧板,将花椰菜切成一公分宽的薄片。接着借了一颗别人的柠檬,将水分擦干后,用刨刀磨柠檬皮。只借用这么一点点应该不会被发现吧。以中火加热平底锅,并倒入共用的橄榄油。等平底锅热了以后,直接将花椰菜放进去,再盖上锅盖。告诉我花椰菜熟得快,不需要事先汆烫的人是樱。 当时的我还没料到,自己会从事餐饮工作。脑海就快浮现出她的脸孔,我赶紧将注意力集中在花椰菜上。过了不久平底锅便飘出香味,我揭开锅盖把另一面也煎好。加点盐巴与胡椒,盛到盘子里后,撒上刚才磨的柠檬皮。 我再次打开冰箱,拿出用奇异笔以日文片假名写上自个儿名字的奶油乳酪酱。起初是写罗马拼音「YAMATO」,后来发现写日文片假名别人比较不容易拿错,我就改用这种写法了。酱是上周才做的,但现在已所剩无几了。 今天是难得的休假日,不如先把酱与油渍食品做好备用吧。我一面盘算这个念头,一面将乳酪酱涂抹在法国面包上。 到餐桌就座,望向窗外,只见那片天空笼罩着厚重的云层。已经看惯的老旧砖造建筑与街景,夏季与冬季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今天是不是也会下雪呢?点缀用的柠檬,跟煎得香喷喷的花椰菜很搭。樱把内田真美老师的食谱书留在我这儿,不过现在的我几乎不用看就做得出那些料理。 清洗盘子与平底锅时,亚曼妲凑到了我的脚边。它是室友饲养的黑猫。「对不起喔,我没东西可以给你吃。」我这么说并伸手想要摸它,结果它拨开我的手跳到水槽上。确定真的没有食材,亚曼妲便很干脆地离开厨房。虽然这只母猫很现实,但它不会随随便便隐瞒事情,光凭这点就胜过女人了。 我看着镜子刷牙,发现刘海变长了许多。阿姆斯特丹也有专为亚洲人服务的美容院,但每次剪出来的都不是我想要的发型,所以头发常常一不小心就留长。不过,这张脸有着看上去眼神不善的单眼皮与狐狸一般的鼻子,再怎么讲究发型也是白费工夫,这点自知之明我当然还是有的。 我穿上从日本带来的UNIQLO无缝羽绒大衣,走下公寓的楼梯。这座幽暗的楼梯异常狭窄,只容一个人勉强通行。 听室友说,这要归因于从前的时代是根据楼梯宽度来计算房屋税,但真相为何就不得而知了。带着行李箱搬过来时,自己有好几次都差点崩溃。因为我必须提着三十公斤重的RIMOWA行李箱爬到三楼才行。为什么自己非得在异国土地上经历如此悲惨的遭遇不可呢? 如今回想起来,我似乎就是从那一天起对樱萌生明确的怨恨。因为要是没认识她,我就用不着一个人爬这座楼梯,更不会来到荷兰。 开门一看,外头已在下雪。而且还是暴风雪。这天气实在让人不敢相信,上周气温最高有十五度,新闻主播还说今年是暖冬呢!我戴好手套,并把大衣的拉链拉到嘴巴的位置。 欧洲的冬季,是与风对抗的季节。出生于岩手县盛冈市的我,住在日本时一向自诩不怕冷。然而欧洲大陆那种毫不留情刮在皮肤上的冷冽暴风,直到现在我仍旧无法适应。 我解开停在公寓前的自行车双重防盗锁。虽然荷兰的治安在欧洲算不错了,可是自行车却很容易被偷走。我自己没碰过这种事,不过在同一家日本料理店工作的同事已受害好几次了。网路新闻说,这些失窃的自行车会先集中送到波兰,然后再运往非洲。 因为有专用道路,平时自行车是阿姆斯特丹最舒适的交通工具,但今天才骑了短短几十秒,我就发觉自己做了错误选择。因为冰点以下的寒风毫不留情地吹袭我的全身。尤其是我的脸,冷得就像是按在干冰上。 假如一天才刚开始就遭遇挫折,当天必定只会发生不好的事。 可是既然都已经出门,那就没办法了。我穿过贝多芬街,前往海尔德兰广场购物中心。平常我喜欢走运河沿岸的道路,今天则选择可快速抵达目的地的最短路线。 骑自行车的期间,我一如往常想着樱的事。四年前,她问我要不要一起移居荷兰。当时我们偶然看了富士电视台的某个纪实节目,得知在荷兰只要取得自由工作者签证,即使未与企业签订雇佣契约也能在当地工作。 原本就很向往住在国外,每周还去英语会话班上三次课的樱,立刻就对移居荷兰这件事动心。当时她在总公司位于神田的文具销售公司担任行政人员,一直很想辞掉这份稳定但不起眼的工作。 其实,我们这趟阿姆斯特丹行进展得很顺利。那时我想都没想过,有朝一日她会背叛自己。 我差点就不小心走错路。暴风雪变得越来越猛烈。终于抵达目的地时,海尔德兰广场购物中心已被前所未见的白雪所覆盖。机会难得,不如拍张照吧。我将iPhone的相机调成全景模式,打算拍摄周遭的景色。但是,我都还没按下快门按钮,耳边就突然传来怒骂声。 「GEEN FOTO'S VAN MIJ MAKEN!」 我困惑地面向声音的来处,只见一名身材高大、穿着银色羽绒外套的黑人男子站在那里。他似乎是铲雪车操作员。我望向四周,现场除了我以外别无他人。看样子他是在对我发脾气。 我一脸迷茫地再度面向那名黑人操作员,他仍旧气势汹汹地怒骂着我。不知道他讲的是荷兰语还是英语,因为他讲得太快,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话说回来,我怎么会惹怒铲雪车操作员呢? 「他刚才说,不准你拍照。」 有人冷不防地拍了我的肩膀,回头一看,原来是我的同事姜。姜是韩国人,跟我一样在「折纸」这家日本料理店工作。姜跟那名黑人操作员讲了一、两句话后,操作员便带着怒容坐进铲雪车里。 「他好像以为自己被拍到了。」 「我只是在拍雪景啊。再说,不过是被人拿相机对着而已,有必要那么生气吗?」 「这就是Een vervelend misverstand吧。你也该学一下荷兰语啦。」 语毕,姜摆出平时那副骄傲自满的表情。本来就很细小的眼睛眯得更细,导致他看起来就像是闭着眼睛。他是在损我吧。既然那么讨厌日本人,何必故意选在日本料理店工作呢。 姜并未说明「Een vervelend misverstand」的意思,而是面带笑容改变话题:「大和,你在这种下雪天出来买东西呀?」 我很老实地回答他「因为家里没食材了啊」。 「你呢?」 虽然我完全没兴趣知道,不过还是礼貌性地问了一句。 「今天是我情人的生日。这里的亚洲食材最丰富齐全,所以我想买点东西回去做菜给对方吃。大和,你找到新的情人了吗?」 姜喜孜孜地再度眯起眼睛。果然不该问的。「你很啰嗦耶。」我轻轻捶了一下姜的胸口。虽然我觉得自己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他说不定察觉到我的怨气了。我用日语小声地自言自语:「反正荷兰人又看不上他,他的女朋友多半是中国人吧?」 姜从韩国的延世大学毕业后,便离开求职困难的首尔,当个在欧洲各地旅行的背包客,最后来到了荷兰。他分明跟我一样,没能在自己生长的国家有所成就,却老爱自吹自擂。「延世大学的水准跟日本的庆应大学差不多喔」这句话,我都不知道听他说过多少次了。 但我还是没办法彻底对姜冷漠,因为他是我珍贵的熟人之一。跟樱分手之后,透过她结交的朋友一下子就消失了。 这让我想起自己最讨厌的国中时期。要从不到四十人的同班同学当中找朋友,总是令我伤透脑筋、一筹莫展。因为座位相近,大田同学才不得已跟我一起吃营养午餐;只因为分在同一条上学路队,千代田同学就跟我装得很熟。我不想孤零零一个人,所以总是勉强自己迎合他们。 现在的生活跟那个时期很像。要是不勉强自己跟不怎么合得来的人假装当朋友,自己就会遭到孤立。是不是就像姜说的,如果会讲荷兰语,情况就会变得不一样呢?不过,我得先把英语学好才行。虽然跟刚来荷兰那时相比已进步许多,但要跟英语说得很溜的人对话还是会紧张,很难打入他们的圈子。就这点来说,姜那带有韩国口音的英语连我都不难听懂,真是谢天谢地。 跟姜道别后,我就去逛购物中心里的超市。不晓得是撞到购物车还是怎样,一名阿拉伯裔女子与白人男子在店内大声争执。这本该是司空见惯的景象,可我却想起了刚才那名黑人的怒吼声,心情顿时变得很糟。 在国外生活,偶尔会碰上不曾在日本经历过的不合理情况。例如他人无缘无故对我咂嘴,这种情况我不只遇过一、两次了,去超市或餐厅也常碰到态度相当不情愿的服务员。 我买了许多红萝卜、马铃薯、茄子等必要的食材。其实去Dirk超市买比较省钱,但因为品质堪忧,我才忍不住选择AH超市。虽然纳豆之类的日本进口食品通常都很贵,但值得庆幸的是酱油与豆腐很便宜。结完账离开购物中心,外面依旧很冷,不过雪差不多停了。刚才那辆铲雪车也不见踪影。 太阳从层层叠叠的乌云缝隙稍稍露脸。自己要在这座城市住到什么时候呢?我眯起眼睛,内心忐忑起来。 自由工作者签证应该能够展延,但现在樱已离我而去,其实自己根本没理由坚持留在阿姆斯特丹。要回日本也行,或者也可以考虑移居其他国家。 自己是被什么东西绑在这个地方的呢?我边想这个问题边解开自行车上的锁链,这时口袋里的iPhone掉了出来。虽然自己试图牢牢接住它,但手机仍悲惨地往地面自由落下。 要是掉在积雪上倒也罢了,结果运气不好,液晶萤幕似乎撞到人行道的边角,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不仅摔裂手机萤幕,刚才还挨骂,今天真的很倒楣。不好的预感果然都会成真。 「真糟糕啊。」我嘟嘟囔囔,按下唤醒按钮,看样子iPhone还能正常启动。LINE有两则新讯息,Facebook有一则新讯息。LINE收到的是新闻与Takarush这家寻宝游戏公司定期发送的资讯,Facebook则是收到「Kohei Suginami」这个陌生账号发送的讯息。 『你过得好吗?我现在人正好在阿姆斯特丹,要不要一起喝杯茶?』 本来怀疑这是新的诈骗手法,但点开个人档案一看,出现的却是几乎就要忘记、令人怀念的脸孔。原来是浩平啊。我想起了这个许久不曾提起的名字。 杉并浩平是我重考时代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虽说是朋友,但我们充其量只是在自习室看书时凑巧坐得很近而一起吃午餐,还一起看过寥寥几次电影的关系罢了。当我确定要再重考一年,而浩平考上早稻田大学后,彼此就因为尴尬而不再见面。 毕竟这是将近十年前的事了,如今我心中早已没有任何芥蒂,但过于突然的邀约仍令我吃了一惊。正当我犹豫着该如何回复时,浩平透过Facebook打电话过来。 『大和君吗?我人在荷兰,所以就直接打电话了。我在Facebook上搜寻阿姆斯特丹,结果找到你的账号,吓了一跳呢。我会待到明天,方便的话要不要出来喝杯茶?』 今天是我工作的日本料理店「折纸」的公休日,而且到明天以前我都没有任何预定计划。坦白说,我完全想不到要跟浩平聊什么才好,可是自己又没有拒绝的理由,最后便决定跟他在咖啡厅见面。听说他刚搭乘Thalys高速列车抵达阿姆斯特丹中央车站,于是我们相约一个小时后在车站前的航海家咖啡厅碰面。以这种天气来看,那里应该没什么人吧。 我先回家一趟,放下采买的东西后,再前往航海家咖啡厅。 扫视店内,发现浩平就坐在窗边的座位。记得以前在重考班上课时他留着一头邋遢的长发,现在则是剪得很短的二分区式发型,即使隔着毛衣也看得出来身体锻炼得很强壮。他似乎也发现我了,举起手来对着我微笑。 「大和君,我们真的好久不见了呢。突然找你出来,不好意思喔。」 「没关系啦,反正我很闲。你来阿姆斯特丹旅游吗?」 我跟店员点了一杯咖啡拿铁,然后坐到座位上。果不其然,店内空空荡荡的。 「对。我打算花两个星期左右的时间环游欧洲。话说回来,阿姆斯特丹异常的寒冷耶。昨天我去巴黎时也很冷,不过这里更冷。」 浩平说,他在大学时期与朋友创立一家名叫Spice的新创公司,目前是那家公司的董事。虽然我听都没听过,据说这家公司经营的是影片分享网站。现阶段还算不上大获成功,但已得到几名天使投资人的支持,资金很充裕。这一年多来他都不停地工作,所以才给自己安排久违的休假来欧洲旅游。 从浩平的穿着打扮就能看出,他的收入比一般人还要多。身上穿着Moncler羽绒大衣,手上戴着Apple Watch Hermès。摆在桌边的波士顿包上也有大大的LV标志,看上去就像是小孩子的书包吊牌。 「对了,你晚上有什么打算?住哪间饭店?」 我开始盘算着,假如浩平没有其他计划,晚上可以招待他来我家。虽然不知道他在东京住的是怎样的房子,多打听一点这十年的事或许也没坏处。有那么一瞬间,脑海甚至闪过「搞不好回国后浩平会帮忙介绍工作」这种自私的念头。 当然,我知道自己是做不出这种事的。要是我有办法向他人低头,现在应该会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晚上我有点事要跟人见面。」 当下,我为自己萌生可笑的妄想一事感到羞愧。既然浩平在社会上如此成功,他在阿姆斯特丹有事要办也是很正常的。又不是被人窥见内心的想法,我却突然尴尬起来,尽可能摆出冷淡的态度问道─── 「是工作上认识的人吗?」 「不是,是在交友平台上认识的。」 「交友平台?」 听到意料之外的回答,我忍不住拉高音量。虽然自己没尝试过,但我知道同辈之间很流行玩交友软体。 而且不只欧美盛行,日本的使用者同样急速增加,以前的同事也是透过「Pairs派爱族」这款交友软体找到结婚对象。听说在我没去参加的结婚典礼上,主持人称两人是在异业交流会上认识的。由于当中也有不少全球性的服务,就算浩平跟某人约在阿姆斯特丹碰面,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是根据我的经验,亚洲男性基本上是不受欢迎的。反观日本女性,无论在哪个国家都能立刻交到男朋友。我很好奇,浩平是用哪款交友软体,以及如何找到对象的。 「我没用过呢。是哪款交友软体?」 「你可能没听过,那款APP叫做Rumble。」 这么说的同时,浩平用手上的iPhone开启应用程序再拿给我看。当下我觉得怪怪的,但不明白那股感觉是从何而来。随后我就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忍不住惊呼─── 「怎么全都是男人啊?」 「奇怪,我没跟你提过吗?对喔,在重考班上课那时我还没出柜。」 之前浩平应该也遇过好几次同样的情况吧。他既没偷偷观察我的反应,也没责备我,而是很干脆地表明自己是同志。明知道这么做很失礼,我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浩平。 如果他不讲,从外表来看完全不会发现他是同志。虽然气质与遣词用语都很秀气,但他既不极端的娇弱,也没使用女性用语。不过我听说,总人口当中至少有几%的人是同性恋者。也就是说,并非所有的男同志都能轻易从外表分辨出来吧。 「这款APP很方便呢。它能够透过GPS找出位在附近的圈内人。你看,这些相片中的人全都在这附近。要是聊过之后彼此觉得投缘,就可以直接见面。很方便吧?」 Tinder与派爱族在日本掀起流行不过是最近几年的事,听说男同志的交友服务历史更加悠久。 他们的交友场所,早期以新宿二丁目之类的同志村为主,到了一九九○年代转移到BBS上,之后又转变为mixi之类的社群网站,最近的主流则是Rumble与Hookup这类APP。对交友场所有限的同性恋者而言,交友约会软体的确是非常适合他们的工具吧。 「刚才等你的期间,我有上去找找看有没有不错的对象。虽然被好几个人忽视或是立刻封锁,不过我跟这个名叫飒的人很聊得来。因为APP上只有身体照,没有大头照,我想说跟对方聊一聊,假如是个怪人就不要见面,没想到凑巧碰上一个日本人。反正对方若不是我的菜,立刻掉头离开就行了,所以我决定先跟他见个面。」 浩平给我看飒的个人档案。除了「二十七岁,一百七十三公分,五十六公斤,亚洲人」这种基本资料,以及英文版的自我介绍外,页面上还标示「距离○·八公里」、「两分钟前上线」这类资讯。 从个人档案的相片来看,这个名叫飒的男人瘦归瘦,身上却有着匀称的肌肉。他还拥有线条分明的六块腹肌。另一张相片,似乎是跟朋友一起在阿姆斯特丹的运河上拍的。刹那间,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儿看过那张相片,不过应该是我多心了吧。说不定只是我曾路过作为背景的那条运河或桥。 「怎么了?看得那么认真。你相中飒了吗?」 「没事,我只是觉得你光看相片就决定跟对方见面,真有勇气耶。」 「直觉喜欢就见面。很单纯对吧?大和君,你现在有女朋友吗?如果没有,要不要试试看?适合异性恋者的交友软体应该也有很多种吧。」 浩平一边说,一边在萤幕上滑动食指。 交友软体的配对功能,是在画面上显示一大堆候选者的相片,使用者则以「喜欢就右滑」、「不喜欢就左滑」的方式瞬间筛选对象。人工智慧会根据筛选结果分析并学习使用者的喜好,再推荐最适合使用者的对象。 的确,既然我都来到国外了,或许也是可以更积极地寻找新的交往对象。虽然我不认为像自己这样的人在欧洲会有人要,不过当中应该会有喜好比较特殊的人吧,要不然也可以像姜那样找个亚洲人当伴侣。如果是亚洲人讲的英语,我就不难听懂,沟通起来也很容易。 说不定有了情人,这令人郁闷的荷兰生活,也能立刻变成美好的每一天。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过了五点四十五分。浩平说,他跟飒约好六点碰面。他给我看对话纪录,碰面的地点就在从这里徒步约十分钟的酒吧。差不多该离开这家咖啡厅了吧。虽然浩平婉拒了我的提议,但我实在很想瞅一眼那个叫做飒的男人,所以最后仍坚持送他到碰面的地点。 自己已有多久不曾像这样好奇心大发呢?或许是浩平突如其来的出柜,使得我的心情有些兴奋。两人的咖啡钱总共九欧元,我使用PIN卡,也就是需输入PIN码的签帐金融卡买单。虽然浩平说他要付,不过这点面子我还是要做的。 步出咖啡厅时,外面仍旧冷得让人难以置信。 虽然身体有羽绒大衣和手套御寒,但强风刮得脸都快要冻伤了。荷兰的纬度比日本还高,冬季天黑得特别早。我跟浩平一起走在逐渐变暗的雪路上。 推着脚踏车的我突然试想了一下,自己有办法跟浩平上床吗?只是拥抱的话并不难。假如闭着眼睛,我或许也有办法跟他接吻。但是接下来呢?我不敢继续想像下去,忍不住转头面向另一边的街道。 「实际与对方见面之前你会紧张吗?」 「嗯,每次都超紧张的。我总是会想,如果这次遇到真命天子该怎么办。」 浩平笑得有些腼腆。他的表情看起来充满了野性。 他们约在红灯区的瓦慕斯街碰面,这块区域似乎有许多专为男同志设立的设施。面包店与披萨店的旁边,林立着挂上彩虹旗的咖啡厅与酒吧。经过SM风格服饰专卖店时,兴致勃勃地窥看店内的人不是浩平,反而是我。 太阳逐渐西沉,阿姆斯特丹慢慢地染上路灯的柔和色彩。 街道上,那些很自然地牵手、接吻的同性情侣颇为引人注目。不过在阿姆斯特丹,这是任何地区都很常见的光景。我自认对同性恋者并无偏见,但看到男同志或女同志光明正大地亲热放闪,偶尔还是会受到惊吓而不知所措。 不过,我跟浩平在他人眼中,应该也是一对并肩走在同志街上的恩爱情侣吧。 「是不是那间酒吧啊?」 Google地图所显示的店家,外观看起来像是由书店改造而成的阅读咖啡厅。悬挂的白色招牌写着「Lezing」,店内有几组男女客人边看书边喝咖啡,或是吃着简餐。看样子这里并非男同志专用店。 「店名是这里没错吧?那我回去喽,祝你玩得愉快。」 「大和君,你要不要也跟对方打个照面?」 我没老实告诉他,自己原本就打算来偷瞧一眼对方的长相,而是冷淡地回答:「也好。」毕竟是没在那款交友软体上公开长相的人物,对方也有可能是自己见过的人。阿姆斯特丹的日本人社群就是这么狭小。 就算是完全没见过的人也无所谓,总之我很好奇浩平要跟什么样的男人见面。如果彼此看对眼,他们应该就会直奔饭店或其他地方吧。 我忍不住展开露骨咸湿的想像。 当事人浩平倒是非常冷静,他正透过通讯软体跟要见面的男人联络。最后他走到后面的座位,在一名帽子戴得很低的男人面前停下脚步。那个男人穿着花稍的Gucci休闲衫,以及Maison Kitsuné休闲裤。 「奇怪?两个人?一次来两个,我吃得消吗?」 那个男人这么说,对我们微微一笑。这张脸很眼熟。虽然消瘦一点,还长了些许胡子,但多半就是那个人了。只是我一时之间想不起他的名字。 「我请当地朋友送我过来。因为我们刚刚在附近喝咖啡。」 浩平一面说明,一面脱掉羽绒外套。不过,他好像完全没发现那个男人是谁。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喽。」 那个男人突然站起来,伸手环住我的脖子,冷不防轻轻吻了我。 事情就发生在一瞬间,我甚至来不及拒绝他。 非但如此,我也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 酒气借由柔软的嘴唇,灌入我的口中。我看着逼近眼前的那张脸,发现他不仅眼神涣散,脸颊也很红。他的身上并无充斥这座城市的大麻味,反倒散发着一股犹如柑橘与蜜桃混合起来的甜香。 「他不是同志喔。」 浩平出声制止那个男人,动作轻柔地从我身边将他拉开。男人先是吃了一惊,而后在脸前双手合十,一副真心感到抱歉的样子向我道歉。 「对不起喔,我平常不是这样的人。」 我不敢直视那个男人,但我知道他有张令人惊艳的俊俏脸蛋。双眼皮很明显的大眼睛,配上小巧直挺的鼻子,以及位置略高的颧骨。彼此的目光仅相交短短一瞬间,然而他的面容却鲜明且深刻地烙印在我的眼底。 「没关系。那我先告辞了。」 我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必须立刻离开这个地方才行。于是没跟浩平打声招呼,我就慌慌张张地冲到店外。心脏仍扑通扑通地狂跳不已。脸搞不好都涨红了。我等不及回家,便踏进位在需步行一段路程的麦当劳。点了一杯热咖啡后,坐到窗边吧台硬邦邦的椅子上。接着,拿出有裂痕的iPhone,开启Instagram。 虽然我的IG追踪了各种可能跟阿姆斯特丹有关的账号,不过我很快就找到那张相片。 港君。 不同于刚才看到的那张遮住脸孔的相片,这张相片清楚拍到晒黑的面孔。他在阿姆斯特丹的运河上,与看似朋友的金发女子及阿拉伯裔男子一起喝啤酒。相片确实加上了「#Amsterdam」这个主题标签,但不知道他是暂时来这座城市旅游,还是长期停留。不过就刚才的感觉来说,他似乎真的在这座城市住下来了。 原来那项传闻是真的。 ──────────────────────── 三月一日 我在iPhone的闹铃响起前醒来。窗外仍有些昏暗,但似乎没下雪。面积不到二点五坪的个人房里塞满了东西,最近连床垫上都看得到电脑与杂志。衣服与文件在地上堆得乱七八糟,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房内的白墙有点脏,照明器具则是在IKEA花二十欧元买的吊灯。如果单看这个没有像样家具的房间照,应该没人会相信我正住在荷兰吧。不过,我是以三百欧元这种格外便宜的价钱,租到这个原本是仓库的房间,所以不能抱怨。 一面对这狭小的现实世界,昨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顿时变得难以置信。那位港君居然吻了我。越是去想这件事,那一刻就如梦一般不断浮现在脑海里。我将连接着行动电源的iPhone拔起来,再度浏览昨天就看过好几次的维基百科。 港飒真(Souma Minato,十月十七日生),前日本演员。出生于神奈川县藤泽市。从《假面骑士》系列出道,因演出《业余人士》、《第三空间》等多部电视剧与电影而成为当红男星,后遭八卦周刊爆出丑闻而退出演艺圈。 我对演艺圈没那么熟,不过港君的名字我当然听过。高中时代看过的几部电视剧他都有参与演出,我还住在日本时也经常看到他拍的电视广告。由于他也当过电脑还是智慧家电的广告代言人,说不定我曾在职场见过他本人。 所以,看到那则新闻时我非常吃惊。当时我已经搬到阿姆斯特丹了,不过网路新闻一连好几天都看得到他的名字。 然而在查明事件真相之前,港君就闪电宣布退出演艺圈。不仅没召开引退记者会,就连疑云本身也仍扑朔迷离。不过,这件事后来被森友学园丑闻与加计学园丑闻等政治新闻,以及松居一代的离婚风波等娱乐新闻淹没,社会大众似乎轻易就将他的事给忘了。 我也一样。在忙着搬家、找工作,以及面对每天的生活与最新消息的期间,将港君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至于相片则是大约两个月前的事了。当时我工作的日本料理店「折纸」要开始经营Instagram,我便上网寻找应该可作参考的账号。用「#Amsterdam」与「#JapaneseRestaurant」这类主题标签搜寻时,我凑巧发现了港君的相片。 起初我不明白,为什么这张在阿姆斯特丹拍摄的普通相片按赞数异常的多,看了个人档案的大头贴照后才终于想起港君这个人。后来上网搜寻找到一则小小的网路新闻,原来销声匿迹约半年的他,在今年秋天开设了个人IG账号。 就主题标签与背景来看,他似乎正在欧洲的各个城市浪游。标上「#Amsterdam」的贴文只有一篇,所以当时没办法确定他是否搬来这里。 阿姆斯特丹是一座人口超过八十万人的城市,但日本人社群绝对不算大。住在这里的日本人当然并非全都见过彼此,不过任何大小事都会马上传开。虽然名人搬来这里的传言偶有所闻,但我不曾听过哪个人明确提到港君的名字。 没想到自己会以那样的形式跟他见面。 那起事件发生时,港君是同性恋者的传言也在网路上流传。还有传闻说,将引发问题的相片卖给八卦周刊的人,其实就是港君的男友。换句话说,是感情纠葛引爆了丑闻。 虽然这些传闻全都只是臆测,但有一点至少可以确定:港君的确在同志交友软体上注册了账号。昨晚,浩平跟港君上床了吗? Facebook并未收到浩平发送的新讯息。查看之后发现,他最后一次上线是十小时前。说不定他们两个还待在一起。本想发点什么讯息给浩平,但又觉得这么做很不解风情而作罢。更正确地说,虽然我非常好奇他们的事,但完全想不到要写什么内容才好。 iPhone响起了闹铃声。现在是早上六点。今天要上早班,所以我得在六点四十五分以前出门工作才行。结果昨天自己完全没心情做菜。我从冰箱拿出酪梨与鲔鱼罐头,然后跟山葵拌在一起。只要再拿用剩的柠檬挤点汁,就完成一道菜了。不过只有一道菜的话太冷清了,所以我拿出豆腐,放块奶油,再淋上酱油,然后送进微波炉里加热。 等待期间我以共用的雀巢咖啡机泡了一杯咖啡,并且迅速喝完。咖啡因的苦味刺激着扁桃腺。奇妙的是,这个感觉使我想起昨天的吻。就连那两片嘴唇的柔软触感也都快要回想起来。我莫名觉得尴尬,于是转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漱口,这时室友之一的奥雷跟我打招呼。 「你看起来很高兴呢。交到女朋友了吗?」 「没有。昨天只有男性朋友来找我。」 「你终于对男人产生兴趣了吗?」 奥雷嘻皮笑脸地搂住我的肩膀。大概是来自南美洲的缘故,他很爱跟人肢体接触。我动作轻柔地挪开他的手臂,然后低着头回答。 「我不是指boyfriend啦。」 说出「boyfriend」这个单字的瞬间,我忍不住想像港君与浩平赤裸相拥的画面,内心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自己理应没有歧视同性恋的心态才对,但对象若是认识的朋友,那就另当别论了。虽然我出于好奇想知道详细情形,但又不愿去想像浩平的裸体。 当天的工作做得一塌糊涂。我不断想着港君与浩平的事,结果无论制作料理还是接待顾客,我都比平时更常出错。脑海里一再上演,宛如粗糙的电脑动画般两人赤裸相拥的情景。 「大和君,你实在很笨手笨脚耶。真亏你还想在国外工作。说真的,可以取代你的日本人要多少有多少。」 店长目黑先生一如往常,语带酸味地对着我说教。 尽管目睹没戴口罩还讲个不停的他,一再将口水喷到猪肉味噌汤里,但不消说,我完全没出言提醒他。 虽说职称是店长,但目黑先生也跟我一样是捧别人的饭碗。听说他原本是一位不红的小说家,因为在日本走投无路,才决定移居荷兰。正因为这是个全为沦落人的职场,找碴与霸凌自然是存在的。听说在我到这家店工作之前,就曾有日籍女员工遭人擅自扔掉置物柜里的东西。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我能过着不必无薪加班的生活。而且今天是上早班,所以下午三点就能离开。 我怀着紧张的心情从置物柜里拿出iPhone查看,但完全没接到浩平的电话或讯息。其实我很想主动联络他,可是我也非常清楚遭人刨根问柢有多烦。跟樱分手后,我都不知道被共同的朋友问了多少次出于好奇的恶劣问题。 暴风雪停歇了,上空是一片令人心旷神怡的蓝天,不过气温依旧在冰点以下。本该直接回家才对,可我不知道在想什么,双脚径自走向红灯区。行进期间我仍查看了几次iPhone,但都没收到新讯息。 我并不是以为,只要走在城市里就能再度遇见港君。与其说我很想再见他一面,倒不如说我怀着奇怪的期待,觉得发生一点预料之外的小插曲似乎也不赖。 阿姆斯特丹的红灯区,是闻名全球的花街柳巷。那些座落在马路旁边、装设着玻璃窗的建筑物又称为橱窗,妓女们就在橱窗里等寻芳客上门。她们是获得国家许可的自雇者,借这个地方光明正大地卖春。 跟樱交往的期间,我曾来过这里一次。更正确地说,我是在发现她劈腿的那一晚,自暴自弃地跑去红灯区。 那是一段不愉快的回忆。当时我在红灯区逛了好几圈,最后挑了一名我认为最美的女人。她是一位有着及腰的金发与蓝色眼珠的美女,胸部也很大。这是我第一次跟典型的「白人」做爱。紧张地付了五十欧元后,对方随即面无表情地跟我交涉,接吻得多付四十欧元,揉胸则要多付三十欧元。我面有难色地拒绝后,她便脱下内裤,只穿着胸罩对我勾了勾手指。她的意思是「请便」吗? 我试图提起她的兴致,但不管做什么她都面无表情。经过一番努力后,我总算进到她的体内,但还没发泄出来时间就到了。她露出冷若冰霜的眼神,动手收拾床巾。这大概是在暗示我快点滚出去吧。 我怀着难堪的心情穿上衣服,然后匆匆忙忙离开房间。时至今日我仍然不明白,当时是因为我只付了五十欧元惹得她不高兴吗?还是因为她对亚洲人存有歧视心态呢?总之那次以后,我就不曾考虑找橱窗女郎买春。 红灯区的风月场所并非集中在某一处,而是分散在好几个街区。白天这个区域也有许多观光客往来如织。寻芳客大多在夜晚造访这里,但白天就营业的橱窗女郎也不少。 不过,这些橱窗女郎并非全都是美女。我一边走,眼睛时不时瞄向橱窗里面,结果跃入眼底的尽是大方露出丑陋肥肚的中年女子,以及看起来像垂死长鬃山羊的枯瘦女子。 就在我提醒自己别动奇怪的念头、赶紧回家之时,目光对上了一名身躯庞大的非裔女子。凸出的肚子居然比胸部还大,一点也不性感。那颗黑色齐刘海鲍伯头,令我想起家乡的母亲。然而就在那名女子对着我笑的那一刻,我竟突然开口问她:「多少钱?」她亮出七张十欧元纸钞。意思是要七十欧元吧。比那位美女还要贵二十欧元。尽管如此我仍然回答「那就麻烦你了」,正巧就在此时,有人打电话给我。 『大和君?你对签证方面的事熟吗?』 这通电话是陌生号码打来的,而且对方也没报上姓名,不过光听声音我立刻就认出那个人是港君。 「不好意思喔,要你专程过来一趟。」 依约按下八○一号房的门铃后,顶着一头刚洗好的湿发、身上套着浴袍的港君便出来应门。 我觉得自己做了错误的决定。眼前这个男人,昨天应该跟浩平共度了一夜吧。而且,网路上也盛传他喜欢男人。 本来是考量到港君对阿姆斯特丹的地理可能没那么熟,我才直接来饭店找他,但这么做就跟答应他的邀约没两样。虽然不清楚荷兰的法律是如何规定的,万一此刻我在这里遭到港君侵犯,在日本应该会被视为你情我愿吧。 站在门外的我神色多半非常紧张吧。港君一副总算搞懂状况的样子,拍着手哈哈大笑起来。 「对不起喔。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放心吧。我的确是同性恋者,而且不到二十四小时前才跟你的朋友上过床,但也不是每个男人都可以接受。你应该也不是完全不挑嘴,只要对象是女的都行吧?」 「接到你的电话时,我正好就跟那种女人在一起。」 这般回答的同时,我想起以前在家电量贩店工作时,同事们都会聊「对象是某某人的话就上得了床」、「如果是某某人就下不了手」之类的下流话题。经港君这么一说,认为男同志都是怀着对性的好奇心看待所有男人,根本就是不折不扣的偏见。 我再一次好好观察港君的容貌。盖住耳朵的中长黑发,形状优美但看起来也像幼犬的双眼皮眼睛,小小的嘴巴,以及小得吓人的脸蛋。就连对男人完全没兴趣的我看了都觉得美的这个人,根本没理由招惹普通人。我顿时觉得刚才那个自我意识过剩的自己很丢脸。 港君不过是有事找我帮忙罢了。他带着柔和的笑容说「不介意的话先进来吧」,催促我进入房间。 这间宽敞的客房里,摆着可躺下来的长沙发与茶几组,内侧的房间似乎是卧室。室内的大窗户,可远眺阿姆斯特丹的城市风景。虽然现在的白昼时间比冬至长多了,不过此刻城市已被暮色所笼罩。 得知对方不会对自己怎样后,紧接而来的是自己正在跟艺人说话的紧张感。不过有别于刚才的误会,要是让对方察觉到自己为了这种事紧张会很丢脸。努力故作镇定的我,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非常乏味的话。 「房间好大喔。你一直住在饭店里吗?」 「直到上周我都待在德国的瓦尔多夫,后来觉得长期住在一天要价十五万日圆的套房很不值得,于是就搬过来了。这里不仅附设厨房,一晚的房价也不到五万日圆。」 但还是比我一个月的房租还贵。不过想归想,我并没有说出来。 写着「Supreme」这几个大字的鲜红色行李箱上,可以看到堆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在我思考下一句话之际,港君慢条斯理地脱掉浴袍,从那堆衣服当中挑出Maison Margiela的淡粉色休闲帽T与黑色丹宁裤,然后迅速穿上。一瞬间瞄到的那副身躯有着结实的肌肉,可见他现在依然勤于锻炼身体。 「大和君,你在阿姆斯特丹住多久了?」 「三年左右。」 「这座城市很棒呢。起初我是打算浪迹天涯的,没想到这里待起来很舒服,让我很吃惊。所以我才觉得,在这里住久一点应该也不赖。昨天跟你的朋友提起这件事时,他说你对这个地方很熟。」 一口气说到这儿后,港君突然面向我。我觉得他的表情很难看出真实情绪。脸上分明挂着微笑,可看起来既像是难过,又像是瞧不起我。 「话说回来,你认识我吗?」 「你是港飒真先生,对吧?」 岂止认识,我从今天早上就再三浏览维基百科,还不断重新整理Instagram动态。 不过要是据实以告,港君可能会觉得我很恶心,所以我只告诉他,自己透过网路新闻得知他本人似乎就在阿姆斯特丹。 「这样啊,那么你也知道我被八卦周刊爆料的事喽?」 「对,大概知道一点。」 「我可是吃尽了苦头呢。因为只刊出相片而已,这件事才能够装蒜蒙混过去,但我已经累了。」 据说港君之前都在菲律宾的宿雾岛、斯里兰卡等亚洲度假胜地漂泊,一月中旬才来到欧洲。由于多数欧洲国家都加入了申根公约,若是以观光名义在申根国家停留九十天以下是不需要签证的。以港君的情况来说,他不需要提出任何申请,就能在阿姆斯特丹停留到四月中旬。 「如果想住在阿姆斯特丹,建议你可以申请自由工作者签证。日本人要取得签证并不难,况且我也申请过一次,一定能帮上你的忙。」 要申请自由工作者签证,必须取得日本的户籍誊本,而且还需要外交部盖章认证,不过港君应该不怕找不到能替他取得这些文件的朋友吧。只要备齐文件,提交给这边的负责机关,最起码应该能拿到短期签证。虽然担心八卦周刊报导的那件事会造成影响,不过毕竟最后并未被视为犯罪遭到起诉,所以应该没什么问题才对。 「不好意思喔,我们才认识不久就突然拜托你这种事。谢谢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最近交到的朋友都是欧盟市民,他们对签证的事不是很清楚。」 我拿饭店客房里准备的便条纸,写下必须请人从日本寄来的资料,并且说明申请签证的流程,同时提醒港君得找个饭店以外的住所。 想省钱的我当初找房子时也费了一番工夫,不过港君手头宽绰,想住哪里都可以任他挑选吧。此外也可以找专为日本人服务的房屋中介公司,只不过价格比较贵就是了。港君听我说明时都会大大地点头答腔,最后花不到三十分钟的时间,我就讲解完住在阿姆斯特丹需要注意的事。 当我从沙发上起身,准备打道回府时,港君问我接下来有没有别的事要忙。不消说,我当然没有任何事要做。 「要不要一起吃顿饭?每天叫Uber Eats和客房服务,我都吃腻了。如果有不错的店就介绍给我吧。当然,我请客。」 港君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笑道。阿姆斯特丹跟日本不同,餐厅的价位都很高,所以我鲜少外食。本来也有考虑邀他到自己工作的日本料理店,但我又不愿见到爱聊八卦的日籍工作人员对港君投以好奇的目光。 「你刚才说,这间客房里有厨房对不对?不嫌弃的话,我来做点什么吧。虽然看起来不像,其实我目前在日本料理店工作,普通的料理我都会做。正好这附近有AH超市,我这就去买食材。」 滔滔不绝地这般提议后,我才猛然发觉自己讲了会令人反感的话,一股自我厌恶感涌上心头。区区一个普通人,对艺人说这什么自以为是的话呢。 「真的吗?我已经很久没吃过别人亲手做的料理了。能遇见你真是太幸运了。啊,我不是那种意思,你别害怕。我只是很高兴罢了。你也带我一起去超市采买吧。」 港君推开那堆衣服,拿出华贵的Burberry格纹羽绒大衣。其他的衣物因而散乱不堪,但他一点也不在意。看来他是个不怎么擅长整理的人。 「要是我能介绍几家服务不错的餐厅给你就好了。下次我再跟朋友打听看看。记得之前曾听同事说过,现在很流行以料理呈现社会问题的餐厅。」 「很有阿姆斯特丹的风格。听起来不错呢,下回绝对要一起去喔。我虽然透过Rumble之类的交友平台,在这边认识了不少人,可是朋友类型其实不多呢。以后要麻烦你多多指教喽。」 搭乘黑色电梯下楼时,我发现港君跟樱有点像。他们都会体察对方的心思,并且主动引导话题,让对话顺利进行下去。可是港君完全不会摆架子,也不会让对方感到紧张。所以我能够很轻松自然地与他聊天。 步出饭店大厅时,雪似乎已经停了。现在是下午六点,不过太阳早已西沉,整座城市被黑暗所笼罩。气温应该仍在冰点以下,但至少没昨天冷。我们一起走在因下雪而结冰的道路上。 「AH超市应该是这里最有名的超市了。品质还行,星期日也有营业,很方便吧。只可惜那里不能刷信用卡,得用现金或金融卡付款才行,所以对旅行者来说可能不太便利。其实Marqt有机超市的商品是最好的,不过从这里出发的话得走上一段距离。Jumbo超市有许多适合素食主义者的食材,Dirk超市则是价格便宜,但劣质商品也不少,我觉得那家店只有牛角面包好吃。」 本来担心自己太聒噪,不过我看港君一边夸张地答腔,还一边用iPhone做笔记。 「这附近哪里有Jumbo超市呢?」 因为港君这么问,我便拿出口袋里的iPhone打算上网搜寻,结果脚一滑差点摔倒。港君立刻就注意到了,他随即抓住我的手臂,我才不至于跌坐在地上。 令我惊讶的是,这个人分明个子偏小身材细瘦,臂力却比我所想的还强。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道谢,港君就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般,向我问起阿姆斯特丹的生活资讯。 抵达AH超市后,我依然话多到连自己都惶恐不安。我告诉港君,这里跟日本不同,马铃薯的种类非常多,反观白萝卜却很难找到;买肉时不只要留意赏味期限,还必须仔细检查肉本身的状态;袋装淡菜使用起来很方便也很好吃;想吃日式咖喱饭的话,可以去香港超市购买食材。 我们一面聊天,一面将各式各样的食材放进购物车里。我依据打算做的料理挑选需要的蔬菜与调味料,港君则买了好几种香槟与起司。或许是因为酒很贵吧,结账金额居然高达五百一十五欧元,付钱的人则是港君。那个绣着猫咪图案的Gucci钱包里,好像随便塞了几十张欧元纸钞。 回到饭店客房后,便将超市购物袋里的食材拿出来。我先把起司与番茄叠放在咸饼干上,当作一道可在制作主菜的期间立即食用的开胃小点心。至于港君明明可以到另一边休息,但他拿起一块开胃小点心后,就一直窥看我在厨房里做菜的情形。我故作冷静,将橄榄油倒入汤锅内,先炒切好的猪肉,再淋上酒,然后加水。煮滚后,把火转小捞起浮沫,然后盖上锅盖以小火继续加热。 趁着煨煮那锅猪肉汤的期间,我将红萝卜与洋葱切碎,番茄切成块状。在平底锅里倒入橄榄油,先将红萝卜与洋葱放进去拌一拌,再加入羊绞肉充分拌炒。等水分炒干后再加入番茄。我先问港君敢不敢吃香菜,然后放了大约两株下去。 将蛋打在碗里,加入牛奶、盐巴、胡椒后搅拌。接着将蛋液倒入平底锅加热,再把刚才炒好的绞肉放上去,等蛋的底面煎好。等待的期间,我揭开锅盖,将洗好并沥干水分的豆芽菜,以及切成三公分长的韭菜放进汤锅内。等味噌溶入汤中后,盛入容器里,再洒点酱油。 接着将平底锅里的蛋与绞肉移到大盘子上。这样一来,猪肉味噌汤与羊肉番茄欧姆蛋就完成了。在我将欧姆蛋分盛到小盘子里的时候,港君则帮忙将香槟倒入玻璃杯里。 「居然能在转眼间做好三道菜,你果然很厉害呢。」 港君吃着我做的料理,连声夸赞「好吃」,就算是客套话也未免太夸张了。 「为什么你做得出这么美味的欧姆蛋呢?以前我常去西麻布的某家居酒屋,真希望那家店可以提供这道料理。在我最近吃过的食物当中,就属这道菜最美味了。」 「你是第一个这样称赞我的人呢。」 「真的吗?你周遭的人,该不会都是味觉白痴吧?」 在职场上无论我再怎么努力制作料理,也鲜少会得到夸奖,所以这句赞美格外令我开心。 「大和君,你为什么会来阿姆斯特丹?是为了精进厨艺吗?」 港君一边用刀子切分欧姆蛋,一边这么问我。 「我来这里的原因没那么了不起。是以前交往的女朋友邀我的。她问我要不要一起搬去荷兰生活。」 「你说以前,难道你们已经分手了吗?」 「不知不觉间对方就劈腿了。对象是个荷兰胖大叔,真搞不懂他到底哪里好。我也见过那个人,他有股干萝卜丝馊掉的味道。然而追问前女友这件事,她却很干脆地提出分手。」 见酒杯空了,港君又帮我倒了一杯香槟。像这样跟刚认识的人说起樱的事,感觉还真奇妙。 「这种事给人的打击最大了。我也有过这种经验。比起被恋人甩这件事,恋人被不如自己的家伙抢走才是最让人不甘心的。」 「就是啊。坦白说,至今我还是很怨恨前女友。每天睡前我都会在心里诅咒,这个有她在的世界最好毁灭。」 当我说完这句话时,港君先是喷出一点含在嘴里的香槟,随后大笑起来。我刚才说的话有那么好笑吗? 「大和君,你很像我一个朋友呢。那小子被女友甩了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常嚷嚷着世界最好毁灭。不过,问那小子实现世界和平的方法,他的回答也是这句话。他说只要世界毁灭,就不必再为恋爱烦恼,也不会再发生战争。所以他一直在祈祷,希望能掉下陨石之类的玩意儿,将这个世界消灭殆尽。他说这种话时可是满面笑容喔。很可怕对不对?」 那位朋友一定也是演员吧。原来萤幕上的他们,也跟我一样会为恋爱烦恼,或是讲出有哲理的话,这让我有点意外。 「顺带一提,那小子是最关心我的人。现在仍几乎天天用LINE传很长的讯息给我。反观其他的朋友都跟我疏远了。可是,我知道的。」 话说到这儿,港君将杯里剩余的香槟喝完。 本来想问他知道什么,最后我决定等他继续说下去。连接iPhone的蓝牙喇叭正在播放凯文·哈里斯的电子舞曲。雪敲打窗户的声音,仿佛与这段音乐合奏一般打着拍子。 饭店客房内,充盈着活泼的敲打声。我大概猜得到他要说什么,顿时难过起来。 「把我出卖给八卦周刊的人,就是那小子。」 第一次看到那张相片时我非常震惊。 相片中的港君只围着一条毛巾,半裸着身子,眼神迷蒙涣散。假如只是这样,根本算不上什么丑闻。问题出在桌面上的东西与他的手指。相片拍到了显然是用来吸取药物的器具,以及卷烟。尽管没拍到实际用口鼻吸食毒品的画面,但这篇用斗大标题写着「当红男星港飒真(26)疑似使用违法药物」的杂志报导仍震撼了社会。 「你也看过那张相片吧?拍照的人就是那小子。」 「当时你们很要好吧?」 「嗯,我们是同时期进入演艺圈,拍摄电视剧时几乎天天都相处在一起,所以感情比家人还要好。我们不仅经常一起出国旅游,也会一起过圣诞节与跨年。我还把家里的备份钥匙给了他。为什么最后会演变成这种情况呢?」 话说到这儿,港君突然趴在沙发上。不知道他是真的睡着,抑或只是装睡。不知不觉间,我们已喝光了两瓶香槟。 我从卧室拿了条毛毯过来,盖在港君身上。假如自己是同志,说不定就会想要趁机吻他。那张脸蛋就是如此的漂亮。想必昨天,浩平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吧。我将餐具放进设置在厨房里的洗碗机后,便离开饭店客房。 走进电梯里,按下冷冰冰的方形按钮。获得的资讯量太多,我没办法好好整理这几个小时内发生的事。不过,我觉得自己能够体会,遭信赖之人背叛的痛苦。 这种时候也会厌恶相信对方的自己,甚至还会质疑那段理应幸福的时光。而且港君的那位朋友,现在仍会假装关心他。虽然我很痛恨彻底断绝往来的樱,但跟港君的那位朋友相比,樱或许还比较有良心一点。 电梯抵达一楼。我穿越已变得冷冷清清的大厅,步出饭店。细雪飘散在羽绒外套上。 气温理应在冰点以下才对,但不可思议的是我觉得没那么冷。打开iPhone一看,现在才收到浩平传来的讯息,他用冷淡的语气写着「我把你的电话号码给了飒君喔」。我朝着停放在桥对面的自行车,缓慢地迈开脚步,以免自己在冻结的道路上滑倒。 ──────────────────────── 三月二十日 『大和君,你今天有什么计划吗?』 刚起床就接到的电话里,传来许久没听到的港君的声音。 在他住的饭店客房里做菜已是大约三个星期前的事了。由于之后就完全没有联络,我很担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是不是自己不该问起丑闻的事呢?还是他已大致了解申请签证及生活所需的资讯,所以没我的事了呢? 我知道他的电话号码,所以也可以透过简讯主动跟他联络,但不知怎的我有些胆怯。只见过一次的人狂发讯息给自己,应该会让对方感到不舒服吧。况且对方还是艺人。说不定他会觉得我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其实我原本打算,假如这个月底前都没消没息,就发个讯息问他:「签证的事解决了吗?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这段话已在脑中再三推敲琢磨,应该不会让人感到唐突才是。 由于昨晚睡前也在想这件事,突然接到这通电话时我吓了一跳。 港君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海牙。那天跟我见完面后,他随即请人从日本寄文件过来,并提交给位在海牙的日本大使馆。今天要去大使馆领回文件,之后再顺道去荷兰外交部申请文件验证。跟我两年前经历的流程完全一样。 「既然这样,早点从阿姆斯特丹出发比较好喔。只要在十一点半以前抵达外交部,就能在今天之内办完手续。」 我来到客厅察看挂钟,现在是九点十五分。从阿姆斯特丹搭城际列车到海牙要花四十分钟,之后搭六十一号公车要花十五分钟。时间还很充裕。我得意地告诉港君这件事,没想到他已经叫了Uber。坐Uber的话确实可以直达大使馆,不必浪费时间转车。况且就算这里是荷兰,自己也不该向艺人提议搭乘公共交通工具,我顿时觉得尴尬。 『我刚上车,假如你有空,我直接去接你好吗?你用简讯传地址给我,我会请司机开到那里。呃,今天是平日啊。通常都要工作吧。』 「啊,没问题的。日本料理店的工作时间跟一般上班族不同。我正好有空,很高兴你愿意找我一起去。」 我撒了点小谎。其实今天傍晚有排班。由于现在不是旺季,即使临时请假应该也不会有任何问题,只不过我有些讶异,原来自己是会突然疯迷明星的那种人吗?为什么会想要接近港君呢? 可是仔细想想,当初我要申请签证时,手续也是樱一手包办的。运用自己的经验,帮助偶然认识的某个人,这么做一点也不奇怪。其实我觉得这也是个借口。因为,假如不是名人,而是普通的日本人遇到同样的困扰,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会采取同样的行动。 如果港君仍住在同一家饭店,再过十分钟左右Uber就会抵达这里。我赶紧切开法国面包,从冰箱拿出事先做好的花椰菜酱与油封香菇、鸡柳条。然后用这些材料制作三明治,并且趁这段期间,用Russell Hobbs快煮壶煮开水。 黑猫亚曼妲不知何时跳上水槽,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看着食材。我没空管它,于是给了它一点鸡柳条。可是它只闻了闻味道,并没有吃掉。它不喜欢鸡肉吗? 「你帮我喂亚曼妲吃饭吗?谢谢你喽。」 室友奥雷刷着牙走进厨房。见亚曼妲乖乖待在水槽上,他轻柔地抚摸它的小脑袋。 「抱歉,我擅自喂它吃东西。不过它好像不喜欢吃鸡肉。」 「没关系啦,它应该喜欢才对呀。不过,这孩子现在身体状况不太好。说不定要让它住院了。」 奥雷边说边抱起亚曼妲。正想问是哪里不舒服时,港君打电话过来。他已经来到我家前面了。 虽然担心亚曼妲,但现在没时间问个清楚。我将煮沸的水倒进水壶里,然后挑了几个Pickwick茶包,同时有些拘谨地回了一句「真是令人遗憾的消息呢」。 我把在ZARA买的休闲衫,直接套在当作睡衣的黑色发热衣上,然后穿上无缝羽绒大衣。明知道已经没时间了,我仍跑去照镜子检查头发有没有睡翘。假如有时间,我会再讲究一下发型与服装,可既然赶着出门那就没办法了。 在奥雷与亚曼妲的目送下,我急急忙忙下楼打开大门,只见一辆黑色宾士S-Class停在前面。港君打开车窗,对着我挥手。 「好久不见。」 「谢谢你愿意临时陪我过去。之前我一个人去海牙,觉得很无聊。」 等我搭上车后,穿着正式的黑人司机便小心地踩油门。港君预约的应该是高档专车接送服务,而不是我平常使用的UberX吧。 三周不见的港君,头发好像变长了一点,容貌看起来也成熟许多。头发略带红色,松松地绑在后颈的位置上。那件有着大大的Off-White标志的黑色休闲帽T很适合他。 「你写给我的笔记,帮了我非常大的忙。大和君,你很可靠呢。」 「不过我调查之后发现,有些部分好像跟我申请那时不太一样。我想,这个部落格应该可以作个参考。」 语毕,我点击Safari浏览器的书签,开启「aiamsterdam」这个部落格给港君看。本来还担心,对方分明没拜托我,我却主动调查这种事,可能会让对方感到不舒服,但看样子是我多虑了。 「奇怪,我搜寻的时候都不会立刻出现这类网站耶。你可以用我的iPhone找找看吗?」 港君这么说,将装着Dior手机壳的iPhone递给我。由于萤幕显示的是主画面,我便启动Safari,结果页面上出现一张笑脸照,这张脸曾在某个地方见过。我不由得盯着萤幕。 「抱歉,我该不会是忘了关掉色情图片的网页吧?」 港君探头察看我手上的iPhone。 「不,没事。这是某个人的网页。」 港君摆出夸张的不妙表情,叹了口气。看到他的表情后,我确信了一件事。萤幕上那个展露笑容的男人,一定就是港君的朋友,就是那名向八卦杂志透露那则丑闻的演员。 涩谷隼。他所演出的电影似乎就要上映了,首页大肆宣传这项消息。 港君先是吸了一大口气,然后吐出一大口气。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然而眉头却皱在一起。Uber行驶在一一二号线道上。我们逐渐远离市区,现代风格的公寓与大厦躲在树木之间若隐若现。 假如仍在市区里,说不定至少还能以车窗外的景物为话题闲聊。可是看着这样的风景,我完全想不到合适的话题。面向旁边瞄了一眼,港君仍是一副不痛快的表情。 「涩谷隼先生跟你交往过吗?」 我实在很好奇,忍不住多嘴问了不该问的事。 「没有,隼只是朋友。我们连接吻都不曾有过。不过他是我在演艺圈里,唯一出柜过的对象。我们因为一起演出电视剧而变熟,感情好到会在彼此家里过夜,所以我觉得必须告诉他这件事才行。虽然我对他没有一丁点那种意思,但他如果发现我是同性恋者,绝对会误会不是吗?搞不好会以为我其实想要追他,或是用那种目光看他。所以尽管自己非常犹豫,某次我们一起到地方都市出外景时,我还是向他坦白了。记得是在德岛吧?」 不知不觉间,Uber已完全远离城市了。 车子行进在荷兰的特色───延伸至地平线的平坦草原中。昨晚来店里用餐的德国人说,他正在荷兰境内骑公路自行车四处旅行。这个国家到处都设置了自行车专用道。相信在荷兰,铁定不会诞生像箱根驿站接力赛那样的竞赛吧。 我跟不上港君突然开启的话题,满脑子都在想无关紧要的事。至于港君则意外的多话,无视于陷入混乱的我。 「那天跟工作人员吃完饭后,我和他就去商店街的KTV包厢玩。我们喝了许多便宜的高球鸡尾酒,像平常一样唱了很多首歌后,那小子就缠了上来。他只要喝醉,就会胡乱抱住别人。其实也是可以跟往常一样闪开就好,但当时我心想,自己究竟要欺骗他到什么时候呢?他跟我这么要好,是时常陪伴我的朋友,我为什么要瞒他呢?如今回想起来,我觉得自己太轻率了。」 「轻率?」 「出柜这个词,通常不是用来指同性恋者公开自己的性倾向吗?但是,为什么只有这种事非得特别受到关注不可呢?人际关系不是充满了秘密吗?此外还有许多算不上秘密,但也不会特地告诉别人的事。假如是好朋友,知道对方的住址、学历、饮食喜好也是很正常的啊。不过,不会特地说出来的事应该也不少吧?像是年收入、父母的成长过程、喜欢的性爱姿势等等。然而只有性倾向,大家觉得坦白说出来是很了不起的事。不是常有名人出柜后得到众人的赞赏吗?假如当事人是自愿这么做的,当然没有问题。可是,如果公开年收入或喜欢的性爱姿势,绝对不会受到同样的待遇。当时的我误以为,不出柜是不对的。」 我暗自庆幸,今天不是搭乘城际列车,而是选择坐Uber。如果搭乘公共交通工具,有可能会不小心遇到日本人。尤其现在这个时期,阿姆斯特丹市内偶尔看得到来毕业旅行的大学生。这个能轻松体验大麻与买春、从日本搭乘荷兰皇家航空就能直达的国家,最适合来场小小的冒险吧。 「唉,大和君,要不要绕去加油站买饮料?反正还有时间。」 我错失了表明自己有带水壶与三明治的时机。本来考虑趁现在说出来,但港君搞不好只是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开了一段路后发现前方有家TOTAL加油站,于是我们到附设的咖啡厅点了三明治与咖啡。 港君什么也没问就帮我买了一份。在个子比一般荷兰人矮的店员准备外带餐点的这段期间,不知怎的我们俩都不发一语。由于现在是平日上午,店内只有零星几位客人。因此,当作背景音乐的ABBA歌曲显得格外烦吵。我没勇气催促港君继续说下去,只好想着「自己带来的水壶要怎么处理」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最后港君终于开口说了起来───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我坦承自己其实喜欢男人后,那小子居然哭了。他对我说,『对不起喔』。」 「他的意思是『对不起喔,我没办法跟你交往』吗?」 「我也是这么想,所以赶紧修正说法,结果那小子说他不是那个意思。他说,之前他就隐约觉得我可能喜欢同性。该说会知道的人就会知道吗,我们似乎就是这样。那小子是直男,但他一直怀疑我可能是同志。他是为自己假装不知情,害我感到苦恼一事道歉,所以当时我觉得他真是个好人。没想到之后居然会发生那种事。」 我们拿着很稀的美式咖啡,以及颜色很怪的咖啡拿铁,一同回到车上。我一方面想像遭到好友背叛是怎样的心情,另一方面却也羡慕港君曾经拥有无可取代的好友。 虽然我也拥有如浩平那种在某段期间很要好的朋友,却不记得自己有过推心置腹的好友。我并不是一开始就认定,自己不需要这样的朋友。从国中、高中、重考班到大学,每次进入新的学校,我都会期待这次能找到知心好友,然而没有一次是顺利的。 车子再度驶动,欧洲的冬季天空自窗外飞掠而过。浅铅色的云,一层又一层地掩盖淡蓝色的天空。上空的白云反射着阳光,也许再过不久就能见到云缝间的晴空。 当司机用汽车音响播放红发艾德的〈Galway Girl〉时,港君一脸尴尬地开口道。 「突然跟你说这种事,让你很困扰吧。坦白说,我有些心烦意乱,今天才会有点反常。」 「你跟他怎么了吗?记得你之前说过,他现在仍然跟你保持联络。」 「那小子说,他要来这里。」 港君告诉我,下个月那个人要来阿姆斯特丹,拍摄《另一片天空》这个节目。听说企划主题是在国外寻觅第二个故乡,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选择荷兰作为目的地。港君收到的讯息只写着「我要去荷兰,可以见个面吗」。 「虽然不知道他是想装作担心的样子来看看凄惨的我,还是只想减轻自己的罪恶感,又或者真的是出于担心才来见我,但那小子也未免太没神经了。大和,你觉得呢?」 理解问题的内容之前,我反而先注意到,港君突然直接叫我的名字。这么说来,我一直有个疑问。一般人都是什么时候,从先生或君这类客气的称呼,改为直呼对方的名字或昵称的呢?我试着回想一下,但自己能直呼其名的只有樱之类少数几个人而已。我觉得自己能够称呼港君为飒的那一天,应该永远都不会到来。 由于脑子里想着这种事,我错过了回答港君的时机。港君似乎把我的反应视为不知该如何回答,于是径自继续说下去。 「不过,只要不见面就没事了吧。不如趁那小子来这里的期间,去其他地方旅行好了。」 「这个主意不错啊。如果从阿姆斯特丹出发,不管要去哪里距离都很近喔。无论巴黎还是伦敦,搭飞机只要花一个小时多一点点的时间。现在这个季节,去温暖的巴塞隆纳或罗马应该也不错。之前朋友去了一趟摩洛哥的马拉喀什,他说那里是个非常棒的地方,薄暮时分的景色非常梦幻。泛航这家廉价航空公司有直达航班喔。」 「说到马拉喀什,我曾去那里拍过电影喔。哎呀,那是几年前的事呢?电影中的世界蔓延着神秘疾病,我饰演的角色为了找出感染源而走遍世界各地。摩洛哥的场景则在最后出现,黎明前的沙漠很有气氛呢。再去一次或许也不错呢。」 前往位于海牙的日本大使馆途中,我们就这么聊着要去哪里旅行。例如搭Thalys高速列车去安特卫普买Dries Van Noten的衣服、到爱沙尼亚参观某间由港君的熟人所设计的博物馆、到哥本哈根参观路易斯安那现代艺术博物馆……等等,漫无边际地讨论这些计划时,港君看起来也很开心的样子。我们参考Google航班与智游网,拟订一个又一个随时都能成行的旅游计划。 在司机告诉我们已抵达目的地之前,车窗外早就看得到那栋围着很高的栅栏、单调乏味的混凝土建筑。因为港君只是来领文件,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 我们请Uber暂时停在路旁等候,然后按下对讲机的按钮。警卫不会讲日语,所以港君用英语告知来意,对方便帮我们开门。我觉得港君的英语,跟上次见面时相比流利多了。我们通过金属探测门进入大使馆内,将取件单与十八欧元交给窗口承办员。这位就算坐在日本的市公所里也不会格格不入的大叔收下单子与钱后,便将英语版的户籍誊本与单身证明书发给港君。 离开日本大使馆后,接着前往开车约五分钟路程的荷兰外交部。我们进入方方正正的玻璃帷幕建筑,从取号机那儿抽号码牌。现在的时间还不到十一点。外交部的验证应该能在今天之内完成吧。虽然还有许多该办的手续,例如办理市民登记,不过剩下的事都可以在阿姆斯特丹解决。 「看样子比我想像的还快搞定呢。」 「今天就先这样了。你还没到移民署申请暂时居留证吧?」 港君说他还没申请,于是先拨打○八八○四三○四三○这个电话号码预约时间。结果跟我之前申请时一样,电话处于忙线状态,等了大约十分钟终于接通后,便向对方提供港君的全名等必要的资料。 这段期间,文件完成验证送了回来。我们一起离开外交部大楼时,正好刚过中午十二点。厚厚的云朵飘向东方,以这个季节来说算是明亮的阳光照耀着城市。 「既然都专程来海牙一趟了,直接回去很可惜呢。」 「要去观光吗?如果你喜欢看画,这里有莫瑞泰斯皇家美术馆,以及艾雪博物馆。另外,想逛得悠闲一点可以搭路面电车到台夫特市。搭Uber或计程车也是很快就能抵达。」 「莫瑞泰斯皇家美术馆,就是收藏维梅尔那幅〈戴珍珠耳环的少女〉的地方吧。海牙我之前就稍微逛过,今天想去台夫特看看。」 之所以立刻提起台夫特,是因为我曾跟樱去过那里。对台夫特陶器有兴趣的她主动约我,于是我们租了一辆车到陶器工坊参观。当时,对陶器完全没兴趣的我只是跟着她走罢了。不过,我还记得教堂与广场的气氛,应该有办法带港君游览台夫特才对。 「要叫Uber吗?」 「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们搭路面电车过去吧。毕竟阿姆斯特丹有很多日本人,我鲜少使用公共交通工具。今天想坐坐看。」 港君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指着不远处的车站。他这个人,也许比社会大众对他的印象还要天真无邪。 我们先在海牙中央车站的服务中心购买一日券,然后前往路面电车的车站。查询Google地图后显示搭Sprinter高速列车比较快,但对港君而言坐路面电车比较有趣吧。 在宛如公车站的简易车站等了一会儿,便见到目的地写着「Delft Tanthof」的一号线电车行驶而来。这辆路面电车是由三节红色车厢组成,看起来比阿姆斯特丹的路面电车可爱。 现在虽是平日的白天,不过约莫一半的座位都坐了人。这节车厢里,有戴着希贾布的女性与她的大台婴儿推车,有穿着黑色紧身丹宁裤、戴着大耳机、跷着长腿的非裔年轻人,还有用大衣遮掩鲔鱼肚的白发男子。我们则坐在靠近车厢连结处的座位上。 路面电车行进在犹如以相同颜色的乐高积木盖成的城市里。每隔几分钟就到站停车,乘客陆续上下车。戴着大耳机的年轻人在政府机关密集区下车。港君活像个小孩子,不断在车厢内东张西望。说不定他已经很久没搭过电车了。 「大家是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呢?」 「不是从车站来,往车站去吗?」 「是没错啦。不过总要有目的地才会搭乘电车吧。唉,你觉得我该往哪里去呢?」 港君扶着窗框,兴味盎然地望着窗外的景色。我觉得他一定不是真的在征求答案,所以自己同样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在通过市区的路面电车上,能够近距离欣赏大片森林。荷兰的森林没什么威严感。自树叶间倾泻而下的和煦阳光反射在路面电车的窗户上,于港君的侧脸落下朦胧的影子。 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呀。我自己又是如何呢?目前这个国家的日式料理需求似乎没有消退的趋势,所以餐饮工作应该能够继续做下去吧。可是未来自己若与目黑先生更加处不来,就得考虑换一家店工作了。我有那样的精力与活力吗? 况且再怎么样,自己过的都是跟打工没两样的学徒生活。试想自己是否有办法一辈子过这种日子,我顿时感到绝望。即便这里的社会保障比日本还要完善,但目前的平均月薪只有一千八百欧元,我实在无法想像自己能跟某个人结婚生子。 回到日本也是一样。在身为亚洲人这点根本不算什么特色的日本,说不定反而更难找到工作。在荷兰住了将近三年,我究竟在这个国家得到了什么呢? 「大和,你在日本是做什么的?」 「家电量贩店的员工。」 当下,我有些后悔自己老实回答。因为我觉得跟港君相比,这份工作多么无趣啊。我并不是想在那里工作才进入那家公司的。我的第一志愿是出版社,可是书面遴选全都落选。虽然也有不少企业的应征申请书不必填写就读的大学,但我怀疑他们应该有什么看不见的遴选标准吧。 最后,我只能悄然进入整年都在征人的家电量贩店。即便血汗企业问题在社会上吵得沸沸扬扬,每个月的加班时数仍旧超过一百个小时,但因为薪水已包含一定时数的加班费,每个月的实际收入只有二十二万日圆。 而最让我无法忍受的是,自己不得不参与同事间的没品对话。到了休息时间,一副无脑样的同事便会滔滔不绝地说起,他们对为数不多的女性员工抱持的猥亵妄想,或是他们在风月场所奋战时的无聊事迹。我一方面随便附和他们,另一方面对于自己与他们属于同一个社会阶层这点,感到非常烦闷窝火。 「这么说,你对电器产品很熟喽?下次可以拜托你帮忙设定电脑吗?」 「当然没问题,这点小事我很乐意帮忙。」 「真是太感谢了。你也会备份iPhone的资料和转移旧手机的资料吗?」 「这很简单。」 「喂,这么重要的事,你要早点告诉我嘛。」 我还是头一次遇到,因为自己曾在家电量贩店工作而让别人这么开心的情况。听港君说,演艺圈很多人都对科技不拿手,所以才有搞笑艺人只因为懂得使用智慧型手机,就被封为「iPhone谐星」并且大受欢迎。 更换新手机时转移LINE的聊天纪录、设置家用Wi-Fi路由器、订阅Netflix等等,我原本以为大家应该都会这些事,但看样子似乎并非如此。 「以前我常上的某个节目的主持人也不会用智慧型手机,只会打电话与传简讯。他多半是个怕寂寞的人,却不太愿意打开心房。可是,只有那个人就连在电视上,也一直保护我到最后一刻呢。」 正想问那个人是谁时,港君突然按了车厢内的下车铃。 「就在这儿下车吧。你不觉得这里超美的吗?」 此时路面电车才正要出发到台夫特站的前一站。我赶紧下了路面电车,运河旁那幅井然有序的街景随即跃入眼底。房屋五颜六色,但又具有一致感,感觉就好似误闯了娃娃国度。 这里的观光客也不多,完全不像阿姆斯特丹那样杂沓。此外也没有一丁点已闻习惯的大麻味。阔叶树等距离排列,明显不同于冬季的耀眼阳光将这些树木照得闪闪发亮。 「你饿不饿?找家店进去坐坐吧?」 「去店里吃也不错,不过我有带三明治过来。」 尽管担心自己的举动算不算在卖人情,我仍然用很客气的口吻这么回答。不过看样子这只是杞人之忧。 「真的吗?你早点说嘛。」 港君夸张地开心道。我心想,幸好这次有清楚说出来。要不然,三明治就得带回家当晚餐了。港君说,难得有这个机会,不如找个景色不错的地方坐下来吧,于是我跟着他走向老城区。 他应该是第一次造访这座城市才对,但不知为何却像是知道目的地一般,毫不迟疑地往前走。经过两个街区后,我们发现了一张面向运河的长椅,便在那儿坐了下来。我从托特包里拿出三明治递给港君。现在的气温还不到十度吧,但因为身上穿着大衣,感觉没那么冷。 「你很能干耶。这个三明治比刚刚在加油站买的面包还要好吃。」 「只有你会这么说。以前交往的女朋友老是发脾气,说我不够机灵又笨手笨脚,每次有什么事都是她在决定。」 「是喔,你那位前女友叫做小樱对吧?她会不会只是想跟男朋友发发牢骚呢?毕竟每个人的爱情表现不尽相同。」 港君嚼着三明治,面向我这么说。我摇头回答:「我不知道。」我与樱之间或许真的存在着什么误会。可是,最后背叛我的人正是她。 「我也曾跟女孩子交往过一次。是在国三的时候。因为座位相邻,我跟她非常要好。我们都没参加任何社团活动,因此放学总是一起回家,周末也经常一起去看电影。周遭的人常开玩笑说我们在交往,但我并没有那种意思,所以能够一笑置之,可是她不一样。后来某天,我们跟平常一样一起回家时,她一脸认真地向我告白。如今回想起来,我能够斩钉截铁地说自己对她完全没有爱情,可是当时我也没什么经验,所以才决定先交往看看。虽然一边摸索一边尝试与她接吻、做爱,但我始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最后,她也感受到了吧。毕业后因为彼此就读不同的高中,我们便分手了。」 我拿水壶倒了一杯红茶。因为忘记多带一个备用的杯子,我们只好轮流喝同一杯红茶。学生时代男生之间也会做一模一样的事,然而要碰杯口时,我还是紧张了一下。 「接下来才是重点。记得那是高三,我快出道时的事吧。某天我搭电车去上课,凑巧在车厢内遇到她。她的身旁还跟着看起来俨然就是运动社团成员的壮硕男友。当时,我也已经彻底察觉自己的性倾向。然而,我还是不禁嫉妒那个女生的男朋友。虽然这样很自私任性,但我感到非常安心。我心想:太好了,既然会嫉妒,就表示自己曾是喜欢她的。所以我认为,总有一天你也能够原谅前女友,以及你自己的。因为就算事实不会改变,理应还是能借由解释来粉饰、美化事实。过去呢,应该是可以改变的才对。说不定比改变未来还要容易。」 从中途开始,港君的口吻就像是在讲给自己听似的。关于港君与他认定背叛了自己的那位演员朋友之间所发生的事件,以及不得不离开演艺圈的一连串经过,但愿他能早日找到令自己释怀的解释。我对樱的愤怒也会有消失的那一天吗? 「你在电车上,有跟那个女生打招呼吗?」 「当时我还年轻嘛。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居然走向那两人,亮出当时喜欢的男人相片,告诉她这是我现在的男友。我是想以自己的方式划下句点吧,没想到她却笑着说『太好了呢,恭喜你』。之后,我们偶尔会透过电子邮件联络。」 我们都吃完三明治了,但不知怎的彼此都没打算起身,依旧坐在长椅上。运河里满是小巧的莲叶,数量多到几乎看不见水面。到了夏天,这里也会盛开美丽的莲花吧。 「你知道吗?莲叶具有非常大的浮力,人站在上面也不会沉下去喔!」 我一脸纳闷地看向港君,他的表情意外地正经。 「莫内不是有画过〈睡莲〉吗?听说那也是在表现绝不沉落的人类历史喔。我很喜欢那个系列的画作,参观奥赛博物馆时能看上一个多小时呢。」 我猜不出港君的意图,笑着回答:「真的吗?」并尝试往运河的方向踏出一步。地面与水面只相距二十公分左右。 小心翼翼地用右脚的运动鞋鞋尖点了点莲叶,踩下去的感觉比我想像得还要稳。也许就跟港君说的一样,人真的可以在莲叶上行走。既然他都正经八百、斩钉截铁地这么说了,我就来试试看吧。 我鼓起勇气跨出右脚踩在莲叶上,几乎就在同一刻,港君抓住了我的左手。 右脚的运动鞋沉了下去,河水灌进鞋里而变得湿答答的。虽说现在是春季,但河水仍冰冷得吓人。不过港君不只抓住左手,还抱住我的上半身,所以我才不至于继续往下沉。 「抱歉,我没想到你居然会当真。」 我维持着被他抱住的姿势,坐在地板上。总算搞清楚状况后,我讶异地不断眨着眼睛。 「原来是骗我的吗?」 听到我这么问,港君露出愉快的神情笑了起来。那些平常对他人漠不关心的荷兰人也偷偷看向我们。两个大男人坐在运河旁边抱成一块,而且其中一人的右脚还湿答答的。这幅景象的确很滑稽吧。 「我没想到你会无缘无故撒这种谎。」 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港君哈哈大笑个不停。但因为他的笑容太过天真无邪,我不觉得自己遭到嘲笑。他仍然紧紧地抱着我。 港君身上那股柑橘混合蜜桃的香味,令我想起了那个意外的吻。因为连嘴唇的触感都快要回想起来,我拼了命地去想其他事情。 结果这回我注意到,港君的体温透过衣服逐渐传了过来。或许是因为右脚又湿又冷,我才会对温度格外敏感。大概是紧张的缘故,心脏好像跳得更快了。 我莫名觉得尴尬,自行站了起来。 「来到荷兰以后,我好像还不曾笑得这么开心呢。只有右脚湿掉吗?有没有受伤?真的很抱歉。」 港君随后也站起身,接着又蹲下来关心我的脚。不消说,他的脸上仍带着贼笑。我发觉自己连袜子都湿透了。虽然完全不懂到底哪里好笑,不过我也跟着笑了出来。路过的黑人笑称我们是「忍者」。能在莲叶上行走的,确实只有忍者之类的人物吧。小时候看过的书上说,只要先跨出右脚,接着在左脚用力踏住之前立刻跨出右脚,这样一来无论是空中还是水上,任何地方都能来去自如。 用Google地图搜寻后,我们决定前往附近一家名叫「Dinmar」的服饰店。由于走着走着裤子也慢慢变干,我便表示不用换衣服了,但港君仍然很认真地帮我挑选。虽然这家店的服装种类不多,最后他帮我买了丹宁裤、袜子与鞋子。我到试衣间更换,湿掉的衣物则请人装进袋子里。 换上的丹宁裤非常大件,港君看了我的模样后笑着说:「不要紧啦,现在流行宽松风格。」我自己完全不晓得合不合适,但既然港君都这么说了,那就真的不要紧吧。 身材高挑的店员频频询问「有什么问题吗」,我只好回答:「只是有点小小的误会啦。」 ──────────────────────── 三月二十七日 「大和,看你盛装打扮,难不成要去约会吗?」 在员工更衣室里换衣服时,同事之一的姜笑吟吟地问我。我回答他「只是跟朋友去餐厅吃饭啦」,不过今天自己确实稍作了打扮,穿着有领上衣与西装外套来上班。 今天下班后,我要跟港君一起去「Unsolved」这家餐厅。因为港君主动联络我,说想请我吃饭,好为上次在台夫特骗我一事赔罪。本来很犹豫是否要回绝,最后还是战胜不了好奇心。由于港君说价位再高都没关系,我便决定预约他也感兴趣的、以料理呈现社会问题的创作餐厅。 『路上车多,我可能会迟到十分钟左右。』 步出职场,走到水坝广场附近时,我收到港君传来的LINE讯息。自从上次的台夫特行后,我们就变得更常联络了。虽然大多是谈与签证或房子这类事务手续有关的事,不过他偶尔也会传影片或新闻的连结过来,询问我的意见。 在我表明自己毕业于文学院后,也经常有机会被问到,奉俊昊导演在Netflix上映的新电影好不好看、有什么小说值得一读之类的问题。 与在日本根本没机会认识的人物互传LINE讯息,感觉很不可思议。假如我有朋友或恋人,搞不好会开心地到处炫耀。我回复他「没问题。我先去那家店喽」,这则讯息也很快就显示已读。像这样与对方互动的同时,我发觉自己的心情非常兴奋与雀跃。 餐厅就位在运河沿岸,离国家歌剧院很近。小小的招牌就挂在宛如银行的庄严建筑物一隅,一不留神就有可能看漏。走近入口时,一名身穿黑西装的绅士毕恭毕敬地替我开门。 由于这里是一座休闲的城市,本来还担心穿西装外套太夸张,幸好自己穿正式一点的衣服过来。宽敞的店内似乎已有两、三组客人在享用餐点。 服务生带我到二楼的包厢,拉长的斜阳已将窗户染成了金色。运河对岸那些细长的砖造建筑物,同样在夕日的照射下散发淡淡的光辉。天空看得到往东西方向延伸的飞机云。光线如渐变一般层层叠叠,越接近天际线颜色就越深。 隆冬时的颓丧心情就像是假的一样,此刻自己的心境很平静,这点颇令我吃惊。明明薪水还是一样低,住在狭小仓库里的生活也没有任何改变呀,我不禁觉得自己真是现实。 「抱歉,让你久等了。」 终于现身的港君穿的是黑西装。我还以为他会穿休闲服过来,没想到他连领带都打上了。头发全往后梳,脸颊好像瘦了一点,容貌变得更精悍了。一迎上我的目光,他就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主动解释起自己的穿着。 「在阿姆斯特丹,大家不是都很不拘小节吗?况且我现在也没在工作。所以我才想说,不如偶尔穿一下西装好了。要不然,自己可能会越来越没有紧张感。很怪吗?」 「很帅,非常帅。」 我说的是真心话。作工精细的羊毛西装外套,完全贴合港君的身体曲线。仔细一看,白衬衫上绣着蜜蜂与蛇之类的小图案,窄版领带则以普普风的嘴唇图案作为点缀,跟我以前工作时穿的那种整套只要一万九千日圆的廉价西装截然不同。 「我以前很讨厌穿西装。因为是在家电量贩店上班,平常穿的是制服,不过参加研习会之类的活动时,光是穿着就觉得很拘束。直到最后我都没办法习惯穿长袜配皮鞋。不过,你穿西装很帅气。」 一个男人称赞另一个男人的服装理应是很寻常的行为,可是我却有些发窘。看来我对港君仍存有奇怪的顾虑。 「你讨厌的是像制服一样的西装吧?那种的我也不喜欢。特别让我受不了的是,那些只因为工作所需才把西装套在身上的家伙。不仅衣长与尺寸感都不适合自己,衬衫、领带和袜子也随便挑。毫无疑问地接受规定,简单来说就是脑袋空空什么也没在想吧?创意产业也有不少这种无能的家伙。」 港君与侍酒师边讨论边挑选香槟。看来不知不觉间,他的英语已变得很流利了。只要会讲英语,要在阿姆斯特丹生活大概就用不着担心。一想到不久之后自己可能就会失去用处,我便有点难过。 侍酒师送来的是,印着「La Closerie」这行字的黑色细酒瓶。互碰酒杯后我喝了一口,带了点酸的滋味窜入口中。 「我不太喜欢加了糖的香槟呢。」 据说大牌酿酒厂酿制的知名香槟绝大多数都加了砂糖。我听着丝毫不摆架子的港君分享自身知识,想起了总是非常装模作样地卖弄学问的前上司。 假如没获得樱的邀约,继续过着在家电量贩店上班的生活,此刻的我在做什么呢?自己应该不会被阿姆斯特丹的冬季冻个半死,女朋友也不会被胖荷兰人抢走吧,但若问那种生活是否比现在幸福却得打上问号。不消说,我当然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跟艺人一起吃饭吧。 「怎么样?合你的口味吗?」 「很好喝。艺人真的每晚都会喝香槟吗?」 因为脑子在想事情,我一不留神又问了蠢问题。而且还不小心把浮现在脑海里的「艺人」这个字眼说出口,真糟糕。不知道现在的港君会如何解读这句话。 「这是什么怪印象啊。那种事当然是因艺人而异呀。不过像我这种演员真的过得很朴素。拍摄期间常常只吃后台便当,如果是到深山里出长期外景,更是哪里都去不了。不过拍摄期间的休息日,我当然也会去不错的餐厅啦。」 对了,我曾为了支援舞台搭建工作,去过一次在代代木第一体育馆举办的东京女孩时装秀的后台。 不同于被强烈白光照射的舞台,后台是个充满了胶合板与胶带、宛如工地的地方。还记得当时我很惊讶,没想到舞台正面与背面的景色竟如此天差地远。 「我们所过的生活没创业家那么豪奢啦。毕竟拥有的资产差了好几位数。就拿跟我交情不错的游戏公司老板来说,某次他在香港工作时因为想吃金泽的寿司,居然特地花一千万日圆包机飞回日本呢。不过跟这些人往来时,我也常被他们带去各式各样的地方就是了。」 据说当红男星或女星若是主演电视剧,一集的酬劳大约是一百万日圆,一支广告的合约金一年就有数千万日圆。家喻户晓的顶尖偶像,当红时期拍一支广告就有八千万日圆的收入。虽然在我看来是非常惊人的金额,但仍完全比不上成功创业家拥有的财富。 服务生送上来的第一道料理,是包裹着半透明胶体的蔬菜棒。听说这道菜是要呈现塑胶垃圾非法弃置海洋的问题。之后送来的料理,服务生同样非常细心地为我们说明。 第二道料理是扇贝慕斯。圆盘里还摆着分量不均的鱼子酱与地肤子,整道菜象征全球的贫富差距。 「总之就是任何料理,都硬要跟社会问题扯上关系吧。好吃是好吃啦,不过知识分子还真喜欢这种光说不练的空话呢。他们一定很怕单凭自己的直觉做判断,所以才会无论如何都想要找个理由支持自己吧。真蠢。」 港君一边这么说,一边灵巧地切分扇贝。我也跟他一样,把鱼子酱放在扇贝上再送进嘴里。 「但这挺适合刚交往的情侣不是吗?光是喜欢鱼子酱还是地肤子这个话题就有得聊了。」 「确实如此呢。你喜欢哪一个?啊,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我们是刚交往的情侣喔。」 酸味很强的鱼子酱在口中迸开。 「论味道的话我比较喜欢鱼子酱,但也不讨厌地肤子的口感。」 港君一副了然的模样笑道。 「不是常有人会逼问另一半,『工作和我哪个重要』这种二选一的问题吗?我觉得那个问题本身就是错误的。因为两者当然都很重要啊。当他很自然地提出这两个选项时,就表示两者的价值其实是差不多的嘛。我常这样反驳,惹男友生气呢。」 「港君,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这理应是个很普通的问题才对,但不知为何发问时尾音却有点颤抖。连我自己也很困惑。 「目前是有玩乐的对象,但没有固定交往的对象。因为我并不是个会积极谈恋爱的人。」 我觉得他回答得很坦率。在交友软体上认识陌生人,然后就直接跟对方上床,这样的确不能算是恋爱。假如港君平时就是借由这种方式来满足性欲,他会觉得谈恋爱很麻烦也是正常的。 服务生送来的下一道香煎海鲈搭配着芦笋与蛤蜊,以及一口大小的牛肉。接下来的肉类料理,是在主菜牛排的旁边摆着鱼丸与炸苹果,再以红甜椒酱汁在上面画网子。听说这道菜是在隐喻,将本来不会相遇的人们连结起来的网路社会。 「唉,大和,以后我们要更常见面喔。」 港君直视着我微笑道。他又不是在追求我,只是想跟我当朋友才这么说罢了,然而心律却稍稍上升了。 自己的心竟因为情绪波动而悸动不已,这让我有些难为情,于是我喝光随肉类料理送来的红酒来掩饰自己的心情。我重新看向港君的脸庞。明明已经看习惯了才对,但那副俊俏的容貌仍旧令我惊艳。 「其实,我跟邀请自己来荷兰的那位创业家处得不好。对方好像没料到我会待这么久,而我也没打算协助他的事业。总之就是利害关系不一致啦。之前他问我,要不要一起投资开发新虚拟货币的公司,听起来实在很可疑对吧?」 港君说过他是一月底来到欧洲的,之所以会造访阿姆斯特丹,则是应演艺圈时代认识的创业家之邀。虽然称他为创业家,不过对方好像是靠投资与贩售资讯商品获得财富的,只是就算告诉我名字,我也不晓得他是何许人也。起初港君因为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才接受那位创业家的帮助,可是现在他想跟对方保持距离。 「不过港君,你的朋友应该也很多吧。」 「因为我觉得你可以信赖。你不会说谎,但也不会说NO吧?我觉得这种人实在少见。小樱应该也是喜欢你这一点吧?」 我跟樱是在不起眼的居酒屋联谊时认识的。第一次见面时我对她没有任何想法,是她不断主动联络我,我们才开始交往的。事后才知道,当时她刚跟前任男友分手,所以想找个随传随到的男人填补时间,对象是谁都无所谓。 我的确不太会拒绝别人。对方若是积极邀约我就拒绝不了,此外要是有人拜托我什么事,我就会尽力找出办法。说得直白点就是一个工具人。不过若是因为这种个性,让自己得到港君的信赖,我倒是不觉得反感。 甜点是以状似金平糖的砂糖点缀的巧克力蛋糕。使用黑色盘子盛装,整道甜点象征了宇宙与星星。服务生说了一声「请慢用!」后就离开包厢。 「当黑暗既深且沉时,再小的光芒看起来都会觉得很耀眼。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明明是没什么了不起的光芒,却过度感激与珍惜,我觉得这样很奇怪呢。」 「可是光芒就是光芒呀。如果能够发现之前错过的光芒,这不是很令人高兴的事吗?即便耀眼又醒目,也未必就是好的光芒呀。」 港君用叉子戳着蛋糕,这般喃喃自语。 「像我们那个世界,乍看就很耀眼。我觉得自己也经历了许多,如果过普通生活就无法体验到的事。当中有不少快乐的事,例如凑巧参加的派对,宾客比红白歌唱大赛的阵容还要豪华,或是可以趁着拍片的机会造访圣托里尼岛与撒哈拉沙漠。不过讨厌的事同样也很多。我就很讨厌必须时时留意他人的目光。偶然发现感兴趣的咖啡厅也不能随意踏进去。尤其跟隼在一起时,因为那小子个头很高,我们马上就会被人发现而引起骚动。所以,这个国家让我觉得很自在。如果在东京,我应该也搭不了路面电车。」 「不过东京的路面电车只有一条路线,所以我也没搭过。」 正当港君笑着说「原来是这样啊」时,服务生端了红茶过来。据说喝完红茶后,可以在杯底看到这家餐厅留给顾客的最后一则讯息。「真是一家直到最后都让人喜欢不起来的店哪。」港君面露苦笑,将黑卡递给服务生表示要买单。 窗外的城市街道已彻底被夜晚的亮光所笼罩。躲在云后的月亮,以及自砖造建筑物洒落而下的光芒,映照着这座不夜城。 「对了,你的红茶杯底写了什么?」 「我的是『Too far east is west』。港君你呢?」 「好像在求签喔。我的是『It's no use crying over spilt milk』。『过犹不及』和『覆水难收』呀。总而言之,意思就是不要耿耿于怀吗?」 住在东京时,自己有过几次跟樱以外的某个人单独吃饭的经验呢?我很怕对话中断,所以不太喜欢跟少数几个人一起外食。 樱是那种能单方面说个不停的类型,所以不用担心会陷入沉默,但有时我没专心在听,她就会火冒三丈。然而当我主动发问,或是讲出带有反驳意思的话时,她马上就会不高兴。 相较之下,跟港君相处的时光非常轻松愉快。虽然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有移居阿姆斯特丹这个共同话题,不过他总是一脸开心地听我说话,而且无论我说什么,他都绝对不会摆出厌恶的表情,一定会回应我。 结完账后我们离开餐厅。不消说,港君连一欧元都不让我付。我们沿着运河,走在路灯照亮的夜路上。坐在河边的情侣飘来一股大麻味。 「好吃是好吃,但我比较喜欢你做的欧姆蛋。」 「就算是客套话我还是很开心。对了,房子找好了吧?」 「嗯,谢谢你。你介绍的房屋中介公司,帮我找到了不错的房子。我正好刚搬完家。不过我没什么行李,所以一下子就搞定了。幸好有你在。」 「我可以去你家看看吗?」 当我这么问后,港君一时间露出困窘的表情。我暗自叫糟。真想回到十秒前,收回刚才那句话。 虽然港君确实说要更常见面,但他的意思只是想要一个方便的朋友吧。我们的关系还没好到可以冒冒失失地踏进对方的家。我想起高中时代,某次同班同学要去原宿购物,我问对方能不能跟他一起去,结果却碰了个软钉子。因为对他而言,我只是个能在教室里跟他聊天打屁的同学,感情没好到想跟我一起去都市玩。 就在我思考该怎么收回刚才那句话时,港君终于回答:「当然可以。不过我的朋友也在,没关系吧?」 「不会给你造成困扰吗?」 由于港君的脸上已完全看不到困窘的表情,我便借机使用不好拒绝的说法。其实我应该要客气地回答「今天还是算了」才对。 可是他很体贴。 「当然不会造成困扰,只不过你可能会觉得幻灭。」 港君叹气一般这么说道。听说今天港君要在新家,举办一整晚兼作乔迁派对的聚会。虽然他没明说,不过他应该也邀请了那些嗑药的朋友吧。 「我还是回去好了」这句话,其实就快要说出口了。但大概是因为自己仍有一点香槟带来的醉意吧,今晚我同样无法战胜好奇心。 我想起第一次遇见港君的那一晚。虽然是短短一个月前的事,不过当时的好奇心确实为我的阿姆斯特丹生活带来乐趣。所以就算港君有些为难,今天我想试着接受他的好意。 而且,我还想再跟他多相处一点时间。愉快地用完餐后,要是就这么辞别感觉有点寂寞。 我们配合着彼此的步伐行走在夜路上。对岸的运河屋倒映在运河上,看起来就好似存在于水中的另一个世界。方窗散发着铬黄色的亮光,可以窥见那些看上去很快乐的居民的日常生活。 港君搬到了建在运河旁边的七层楼公寓。房租高达八千五百欧元。这栋公寓不是欧洲常见的老屋翻新,而是新建的圆柱型玻璃帷幕楼房。我们从身穿制服站在柜台里的服务员面前经过,前往最高楼层。在电梯里,我总觉得港君看起来有些焦虑,一会儿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一会儿又对我笑。 一打开黑色大门,大麻特有的甜腻香味随即扑鼻而来。就跟我预料的一样,果然是毒品派对。虽然听过不少次传闻,自己还是头一次参加这种派对。 我尽可能冷静地环视屋内,以免被港君察觉到我很紧张。客厅的面积应该不只十五坪吧,那里有将近十名男女正在喝酒或嗑药。灯光昏暗的室内,大声播放着费德·李·葛兰特的〈Cinematic〉。 那些朋友发现港君回来了,纷纷聚到他的身边。 「飒,恭喜你搬新家。谢谢你邀请我们参加乔迁派对。你要在阿姆斯特丹住上一阵子吧?」 一名把金发推剪得很短的女生将香槟杯递给港君与我。她就像地下铁海报上的时装模特儿那般,整个人瘦到难以置信的程度。金发女生将右手绕到港君的背后与他拥抱。 「嗯,因为这里待起来很舒服。而且还有你们在。」 跟刚才用餐时不同,这次干杯时我们发出了夸张的碰撞声。但是正当我要喝那杯香槟时,金发女生却说「先喝酒的话可能会觉得不舒服喔」,制止了我。 她望向摆在屋内中央的桌子。桌上可见撒成椭圆状的白色粉末,几个人正在那儿用鼻子吸食。每个人都像模特儿一样瘦,身材很好。这样看来现场的普通人不就只有我一个吗? 「什么种类都有喔。除了草、哈希什、古柯碱、摇头丸外,还有你喜欢的聪明药。」 一名身材纤瘦的女生活像是超市里推销试吃的店员,热情地向我们展示各种毒品。原则上,荷兰也禁止吸食古柯碱之类的硬性毒品,但要取得并没那么困难。就拿我的室友来说,药头都会定期造访他的房间兜售这类毒品,感觉就跟日本那种先向家庭提供常备药箱再定期前来收款与补充药品的销售方式差不多。据说在阿姆斯特丹,就连生活污水都被验出大量的摇头丸与古柯碱成分。 就在我要收下她递来的透明袋子时─── 「他不嗑药的。」 港君拿走了那个袋子。他小声对我说「大和,你先去那边吧」,想把我从她旁边拉开。可是我也没打算就此作罢。 「这种东西我好歹也嗑过几次。」 我撒了谎。坦白说,之前自己确实有好几次因为好奇而兴起这种念头。尤其是刚跟樱分手的时候,我甚至考虑干脆把拿得到的毒品都试过一遍。因为我想遗忘内心不断涌现的、令人生厌的恶意,哪怕只有一瞬间也好。 但是我认识嗑药而搞坏身体的人,而且也不想为了樱那种女人冒这种险。说穿了我只是没勇气尝试罢了,可是今天比起担心这种事,我更想跟港君的朋友混熟。 我从那名女生手中,抢下用纸包成雪茄状的大麻。这种东西在街上也买得到,危险性应该也是最低的,所以没什么特别。然而不知为何手却在发抖。自己分明没必要紧张呀。港君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不必勉强啦。更何况,我们不是喝了点酒才过来的吗?」 港君又帮我找台阶下了。他发现了我的胆怯吗? 我确实听说过,饮酒后嗑药容易带来俗称「Bad trip」的恐怖幻觉或不愉快体验。更别说这是我第一次碰大麻。既然港君都特意帮我准备借口了,只要把大麻烟还给那名纤瘦的女生就好。 可是我觉得这样一来,自己与港君就永远无法成为同一个世界的人。还待在日本的时候,他一定就常参加这种派对吧。与身材姣好的俊男美女一起沉溺于非法药物。他应该有着唯有这么做才能产生共鸣的亲密连结,以及只能靠这种方式疗愈的伤痛吧。 今天都专程来他家了。我想接近他所在的世界。继续踌躇不决的话,在这个电子舞曲震天价响、情绪亢奋的男女穿梭往来的空间里,就只有我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我请那名女生帮忙点烟。手指依然在发抖,不过在这个昏暗的室内,应该分辨不出是手抖还是火焰摇曳吧。 接着先深吐一口气,再叼住那根大麻烟,但是我很害怕,不敢马上吸进去。自己果然不该来这种地方吗?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只不过是大麻罢了,自己居然这么犹豫不决。这只是软性毒品,在这座城市里,十几岁时呼麻就像家常便饭,但成年后就不再碰的人也不少见呀。 我鼓起勇气,吸了一口。然后闭上眼睛,想着港君的脸孔。但大概是因为自己平常连香烟都不抽的缘故吧,我不由得呛到。感觉实在很丢脸,不过港君只是露出看似有点伤脑筋的笑容。但愿他没发现这是我第一次呼麻。 大麻的效果并未立即显现。于是,我有样学样地又深吸了几口烟。这时有个人从一脸担忧的港君后方冒出来,主动与我攀谈。对方是个身材细瘦的长发中东裔男子。非常活泼的他招呼我到沙发那儿休息。 见我坐到沙发上,港君才去找那些朋友。 我稍稍松了口气。因为我不想再让他看到,自己第一次碰大麻而不知所措的模样。毕竟除了我以外,相信在场所有人都觉得那不过是大麻而已。 那名自称阿札尔的男子,仿佛认识已久的老朋友般主动找我聊天。你来自哪里?为什么会来阿姆斯特丹?目前从事什么工作?来到这座城市后,自己已跟陌生人进行过几十次这样的对话,所以即便有点醉意依旧能够很自然地回答。我来自日本喔。日本的东京。你去过吗?是啊,京都当然也不错,不过有时间的话推荐你春天去参观青森的弘前城喔! 我远远地看到,港君陆续与那些朋友举手击掌或碰杯饮酒。不光是香槟与葡萄酒,中途还拿出了龙舌兰。他拿着烈酒杯不断与人对饮。 那是我不认识的港君。应该说,那副模样才接近原本的港君吧。身处在演艺圈这个光鲜亮丽的世界,具备社交能力,跟任何人都能混熟的他,非常适合这种热闹浮华的场合。 现在我才发现,今天港君之所以穿正式的西装,原来也是为了这场派对。什么嘛,原来是这么回事。我突然有点落寞。 大概是大麻发挥作用了吧,比刚才还要强劲的音乐在身体里震荡起来。激烈却又莫名哀伤的钢琴声,在心脏的旁边蹦蹦跳跳。那是艾佛杰克的〈Ten Feet Tall〉───抢走樱的那个男人欠了债;圣诞节当晚自己独自吃着可乐饼;明明不觉得寂寞才对,眼泪却径自流下,自己忍不住放声大哭。 我想起来到荷兰以后发生的各种往事,莫名觉得好笑而笑了起来。阿札尔依旧在一旁闲扯淡。 港君接二连三地亲吻站在身边的男女。看来不管对象是谁他都无所谓。得知那天的吻同样没什么意义后,我顿时有点难过。我也觉得感到难过的自己很可笑。自己对港君分明就没有恋爱情愫呀。不过无论对方是男是女,能够成为某个人的特别存在感觉一定很棒吧。 喉咙很渴,于是我拿起别人喝了一半,摆在眼前那张茶几上的啤酒来喝。甜味与苦味同时在舌尖上打转,我觉得很有趣,便把啤酒喝光。但是喉咙依然很渴,我接着抢走阿札尔手中的莫斯科骡子,将这杯鸡尾酒喝光。 我觉得他好像露出了伤脑筋的表情,但不知怎的自己变得非常活泼。说也奇怪,喝下去的莫斯科骡子迟迟没有进到胃里。液体真的非常缓慢地通过喉咙与食道,逐渐流向胃部。 不知不觉间钢琴声停止了,这回换成几十个不协和音包围着身体。阿札尔正在吃起司。我忍不住把起司抢过来塞进嘴里。只不过是这样而已,笑意就再度席卷而来,我靠着他的肩膀。唉,阿札尔,不觉得很想吃拉面吗?你知道拉面吗?那是日式的汤面喔,最近在阿姆斯特丹也很常见。听说鹿特丹有家好吃的拉面店呢。记得那家店就在新市集广场内。唉,我真的真的好想吃拉面喔。 在毫不间断的电音对面,港君依旧与身材高挑的男女相拥或亲吻。没错,跟谁都行的吻。没什么特别的吻。就跟那天一样。刹那间,他的视线捕捉到了我。不知为何他的目光流露着迷惘。但是我并不在意,对港君投以微笑。大概是在回应我吧,港君也露出笑容。到他的身边去吧。我扶着阿札尔的肩膀从沙发上起身。 尖锐的电音,与体内及内脏产生共鸣。连打的小鼓逐渐升高音程。各种声音流进全身,几乎就要满溢而出。不知怎的,自己分明一直在走路,却怎么也无法走到港君所在的地方。迈出右脚,再迈出左脚,从刘海剪得很短的女生旁边经过,接着与瘦得异常的金发男生四目相交。之后又与一名女生擦身而过。不知为何,我觉得自己好像很久以前也见过她。已经过了多少时间呢?贝斯声随着大鼓声扭曲。港君还在很远的地方。真可惜啊。当我这么想的瞬间,意识突然中断,之后就没有记忆了。 ──────────────────────── 三月二十八日 睁开眼睛时最先看到的是───蔚蓝的天空。因为眼前是一面逼近天花板的大窗户,天空看起来非常宽广。若从平时那扇已看习惯的小窗户望出去,可就几乎看不到外面的景色呢。这么想的同时,我发觉这里不是自己的房间。对喔,床也比平常还要柔软,而且有股像是水果混合而成的甜香。 现在几点了呢?身体非常沉重。勉强撑起上半身后,我发现自己身在陌生的宽敞房间里。 「你醒了吗?」 左侧传来说话声,我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发现港君就躺在床上。他裹着毛毯,一脸爱困样。看起来至少上半身是赤裸的。我模模糊糊地回想昨晚的事。自己明明喝了酒,却还抽了之前避而不碰的大麻烟。虽然没引发恐怖幻觉或不愉快体验,但身体仍有一点飘浮感。看来我在港君的床上睡了一晚。虽然这张床大到我家的单人床根本不能相比,自己跟他躺在同一张床上依旧是不争的事实。 「我要再睡一下。厨房里的东西随你吃,你也可以直接回家喔。」 自己果然不适合嗑药……我暗自嘀咕并准备下床,结果吃了一惊。因为我身上只穿了一条内裤。就算喝得烂醉如泥,我应该也没有乱脱衣服的毛病,睡觉时也绝对不会脱光衣服。 「那个,我还是先跟你说一声好了,昨晚你没跟任何人发生任何事啦。因为你狂洒莫斯科骡子,搞得全身湿答答的,阿札尔就帮你把衣服脱掉了。」 港君裹着毛毯,露出浅浅的笑容看着我。我为一时萌生愚蠢妄想的自己感到丢脸。自己应该再清楚不过,不可能会发生那种情况才对呀。 「我给你添了很大的麻烦吧。」 「彼此彼此,没关系啦。再说我之前也照顾过阿札尔。你的衣服应该放进烘衣机了。如果还没干,我的衣服可以随你拿去穿。」 说完这句话后,港君随即呼呼睡去,速度快得令人难以置信。 我离开房间。昨晚的喧闹犹如一场幻梦,此刻客厅里空无一人。不过,看得到好几只香槟杯与空酒瓶堆成一团。之后是不是有人会来收拾呢? 尽管知道这里别无他人,但只穿一条内裤在别人家里走来走去还是让我很不自在。 Miele洗衣机与烘衣机设置在厨房里。不过,我的上衣与黑裤还没完全干。西装外套则挂在附近的椅子上,但同样还是湿的。看来只能借别人的衣服来穿了。 衣服一定就放在卧室吧。为了避免吵醒港君,我轻手轻脚地再度回到刚离开的房间,先是瞥了一眼正在睡觉的他,然后踏进衣帽间。这个跟我的房间差不多大的衣帽间里,堆放着大量的衣服。当中也有许多尚未拆封的高级名牌购物袋。这里居然还扔着三个同款不同色的网眼素材LV包包。最后我决定试穿看起来最保险的COMME des GARÇONS黑色T恤与丹宁裤。 一套上T恤,便闻到港君身上常有的味道。那是一股犹如柑橘与蜜桃混合起来般甜中带呛的香味。虽然不晓得那是香水还是柔软精的味道,自己的身上萦绕着他平时散发的香味,这种感觉很难以言喻。 我与港君认识至今正好差不多一个月了。时间一点也不算长。不过,这段不算长的期间发生了许多事,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个片段───突然接到他的电话;跟他一起去台夫特;自己一只脚不小心踩进河里。因为遇见了他,无聊的阿姆斯特丹生活起了很大的变化。 我回到卧室,站在睡着的港君旁边。即使闭着也看得出来的大眼睛与长睫毛;直挺的鼻梁;宛如雕刻品般的美丽造形。实在不敢相信他跟自己同为人类。自己竟然能够合法地站在这个不同世界的人的卧室里,真是不可思议。 这张脸自己理应早就看习惯了才对,然而像这样近距离注视着,我不禁觉得那股美感更加显著了。 安静的房间内,只听得到港君的呼吸声。我配合着他的呼吸,目不转睛地欣赏那张睡脸。一股难以言喻,又夹杂着温馨与揪心的情绪涌上心头。 「唉,如果你还没打算回去,可以帮我做早餐吗?」 原本以为正在熟睡的港君突然睁大眼睛,随后又立即闭起来。被他发现我一直盯着他的脸了。我这个样子活像是单恋港君的女孩。可是,自己对他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恋爱情愫呀。 觉得尴尬的我立刻走出房间,匆匆忙忙前往厨房。冰箱里存放着一批食材,大概是某个人为昨天的派对准备的吧。 由于我先看到生鲑鱼片,便将它拿出来迅速火烤一下,再切成一口大小。最近荷兰也很流行吃日式生鱼片,所以其实直接生食应该也不要紧才对。切好的鲑鱼就跟酱油与橄榄油拌一拌做成沙拉。 接着拿菜刀将帕玛森起司切成薄片。荷兰不愧是酪农国家,无论何种乳制品都很好吃。对了,昨天认识的阿札尔说,他很想来一场到处品尝起司的旅行。我取出一个碗,打蛋,再加入牛奶、盐巴、胡椒与起司。由于看到桌上摆着香草盆栽,我试尝一口后摘了几片放进碗里。这盆栽是别人送的礼物吗?将蛋液倒入平底锅,再加入剥了皮的酪梨,然后以大火加热并弄成欧姆蛋的形状。 厨房里也备有一台很高级的果汁机,于是我将香蕉与莓果放进去打成果昔,这时港君起床了。他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贴身四角裤,我忍不住别开目光。如果是只穿内衣的女生倒也罢了,看到男人的裸体有什么好害臊的,自己是哪根筋不对了。无论是在高中时代的社团活动,还是在家电量贩店的更衣室,自己应该已看惯了同性的裸体才对呀。 我努力提起无关紧要的话题,以免他察觉到我的心慌意乱。 「对了,上个星期我们不是去了一趟台夫特吗?其实那里好像有一家据说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面包店,店名叫做『Stads-Koffyhuis』。早知道就先好好调查一番了。」 「既然这样,等天气变暖和后再去一次吧。我很喜欢那座城市,真想在那边住一个月呢。不过,你做的三明治也非常好吃喔。」 即使知道是客套话或场面话,得到他人的感谢总是很令人开心的事。这种立刻赞美他人的举动,该不会是港君抓住人心的秘诀吧?以前无论我做什么,樱完全不会称赞我呢。 「早餐就快做好了,麻烦你去穿件衣服等吃早餐。」 「嗯,就这么办。」 语毕,港君没回到衣帽间,而是穿扔在沙发上的休闲衫与丹宁裤。和煦的春天阳光在港君的棕色头发上跃动。平底锅就快煎好第二个欧姆蛋了。 「对不起。我又做了欧姆蛋。」 「干么道歉?」 「上次不是做过了吗?早知道就煮不一样的菜色了。」 「那是因为你还记得我说过欧姆蛋很好吃吧。谢谢你喽。」 港君面露微笑。 我突然觉得好幸福啊。 在平静的春日,于宽敞又漂亮的屋子里,为自己以外的某个人做早餐。这是打从被樱背叛而绝望以后,自己想都没想过的光景。我不禁认为,幸好昨天自己鼓起勇气闯进这间屋子。 ──────────────────────── 四月十二日 我跟港君约好,要在亚当爵士饭店的餐厅酒廊吃午餐。这似乎是一家以音乐为主题的饭店,不过墙上却画着巨大的涂鸦,还摆设着五颜六色、看起来亦有些不协调的沙发与其他家具,总之是个朝气蓬勃的地方。 然而港君始终没有出现。当他一脸愁容抵达餐厅酒廊时,已超过约定时间三十分钟了。 「抱歉,我迟到了。」 那张笑脸很僵硬。就连迟钝的我都注意到,他的样子很反常。 「出了什么事吗?」 我忍不住开口问道。港君点了汉堡与可乐后,咬着下唇慢慢说了起来。 「隼那小子说,因为行程做了变更,明天他就会来阿姆斯特丹。」 「奇怪,之前不是说这个月底才要来吗?」 若按照原订行程,隼先生应该是在日本的黄金周假期造访荷兰才对。所以港君跟我计划好,要趁那段期间去德国的汉堡市。当然,此举是为了制造不用跟隼先生见面的借口。汉堡是一座再开发的欢乐城市,阿札尔也推荐我一定要去一次。 「怎么办?虽然很突然,你要马上前往其他地方吗?」 我打开史基浦机场的网页,逐一念出页面上列出的出发航班。雅典、利马、曼彻斯特、开普敦、萨格勒布。其实今晚和明天我在「折纸」那儿都有排班,然而一面对港君,我便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不过,港君依旧愁眉苦脸。 「明天已经跟移民署预约时间了,我得去领暂时居留证才行。」 对喔。他必须到移民署提交商务活动计划书,取得六个月的居留证才行。没有签证的话,只能在这个国家停留三个月,再拖下去他就会变成非法移民。 「既然这样,就用不着硬要跟他见面吧?毕竟你明天确实有事。去移民署时别忘了带现金喔。我记得要付一千两百九十六欧元,不能刷卡。」 说话的同时,我发觉此刻的状况跟平常相反。平常要吃什么、要去哪里这类我犹豫不决的事,港君都会帮我做出选择。注意到这点后,我不由得飘飘然起来。 「也对。只要拿申请签证当作借口,那小子也会接受吧。」 港君将服务生送来的可乐一口气喝完。之前我从未见过,比别人还要注重体态维持的港君碰可乐。他真有那么惊慌吗? 我原本以为电视上的艺人,他们所过的生活与我们普通人截然不同。坚信他们有着美得不像真人的容貌,每天享受着如电视剧或电影那样的优雅生活。然而眼前的港君,外貌确实俊美,但他却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为亲近之人的背叛所苦恼,逃离原本所处的世界,如今独自在异国挣扎。单看这个状况的话,他跟我其实没有任何不同。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发生那场风波时,面对全日本的谴责与抨击,港君是怎样的心情呢?虽然他在回顾那件事时总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态度,但他当时应该非常孤独、非常寂寞吧? 说不定还曾在某个夜里想过,干脆一死了之还比较轻松。就算他曾考虑向伤害自己的人复仇,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生而为人,这是很正常的反应。我到现在才注意到这件事。 这份寂寞并未消解,一直延续到现在。那具不算高大的肉身,至今已承受了多少悲伤呢?我绞尽脑汁思索自己办得到的事。 「不如由我代替你去见隼先生吧?如果有什么话想告诉他,我可以帮你转达。」 听到这项提议,港君露出不安的神情注视我。几秒钟的沉默转眼间就湮没在混杂着各国语言、人声鼎沸的餐厅酒廊里。港君又向附近的服务生点了一杯可乐后,稍稍放松脸部表情。 「从以前到现在,我一紧张就想喝可乐。刚出道时,每次正式上场前我都会猛灌可乐。不过最近倒是一点都不想喝了。」 大概是可乐没立刻送来,让他等不及了吧,港君拿起我喝了一半的红茶杯。他静静地细细思量,接着啜了一小口红茶,然后小声咕哝:「说得也是。不如拜托你好了。」 刹那间,我觉得那副脆弱的模样很惹人怜爱。 假如此刻,这家餐厅酒廊里别无他人,我会怎么做呢?会触碰他的手指吗?会抚摸他的手臂吗?会抱紧他并对他说「不要紧的」吗?会把脸凑过去,跟他接吻吗?假如我们是情侣,我就能这样安慰他了说。 顷刻之间脑海浮现一个又一个妄想,但我随即付之一笑,认为这些想法全都荒谬愚蠢。因为我并不喜欢男人。这种心情肯定就跟想要抱紧惹人怜惜的女孩子,或是卖力表现的宠物一样,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感情。 我也觉得不存在恋爱关系的两个男人很不方便。因为没办法亲吻或拥抱,只能靠话语的力量鼓励、安慰对方。这种事我真的办得到吗? 加点的可乐迟迟没有送来。港君一副焦虑的模样,从口袋取出一只褐色的小瓶子,然后凑到鼻前深吸一口。我曾见过室友吸这种玩意儿。瓶子里装的多半是俗称「催情芳香剂」的Poppers。听说这种玩意儿常被人当作助性药使用。 这是港君头一次在我面前堂而皇之地使用药物。就连那晚的派对,他都没有吸食大麻。但不消说,他当然还没有戒掉那些药物。 不知是注意到我的讶异目光,还是Poppers起了作用,他的表情略微放松下来。 「这个吗?这玩意儿就像是护身符啦,效果只有短短几分钟。在我们圈子里Poppers用得很普遍,而且也只有日本会逮捕使用者。这玩意儿的危险性比酒精还要低啦。」 没什么药物知识的我只能沉默以对。不过,我还是决定问个清楚。 「港君,你还在嗑药吗?」 「你的表情怎么那么严肃?我只碰Poppers和古柯碱而已啦。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药吧?像安非他命那种危险的兴奋剂我从来不碰,所以不会给任何人造成困扰。你之前不是也吸了大麻烟吗?你应该晓得,这种事在这座城市一点也不特别吧?」 大概是Poppers的作用使然,港君的语速比平常快了一点,而且话也变多了。听说Poppers是能带来欣快感与酩酊状态的药物,记得某位知名音乐人也是这种药物的爱用者。不晓得是不是错觉,我闻到了一股像是稀释液的味道。 「我可是生存在没有药就撑不下去的狗屎世界里耶。面对尔虞我诈、背叛与失约全是家常便饭的每一天,自己都快要发疯了。我只是靠药物让自己喘口气放松一下罢了。反正又没上瘾也没怎样。」 港君激动地说个不停。其实我也可以不反驳他听过就算了,但我觉得这么做对他并不诚实。 「虽然我对这方面不是很清楚,但这类药物会受到管制一定有它的原因不是吗?假如它真的只有功效没有坏处,全世界早就合法化了。就好比文学与音乐那样。」 我认为别人要嗑药葬送一生,那也是他的自由。可是,我很担心港君。 即使在荷兰,嗑药也是有风险的。我曾听说,有人在街上遭到强迫推销,但买到的古柯碱其实是安非他命,结果就这么染上毒瘾了。此外不久之前,这里也经常有黑帮为了药物而爆发火并。 所以,直到前阵子在港君的新家被人劝烟之前,我连大麻都没碰过。不过我当然也知道,世界各地都在推动大麻的合法化与除罪化。 「原来你也会讲这种很像班长会说的话呢。」 「我只是担心你而已。」 「好吧,不然就来试试看吧。」 港君再度拿起刚才的小瓶子吸了一大口,然后抓着我的手臂站起来。正好这时服务生送可乐过来,港君对他说「零钱就当作小费」,把五十欧元纸钞塞给对方。 「你突然是怎么了?」 「因为你的表情看起来很不安啊。」 港君动作迅速地到二楼的饭店柜台开了一间客房。 电梯里大声播放着音乐,还设置了卡拉OK设备。多么活泼的饭店啊。 港君也一副愉快的神情,随着音乐轻轻摆动身体。其实我很想直接回家,但又不能在这种情况下丢下他不管。 以清水模工法打造的客房里,充满了与音乐有关的东西,例如大量的唱片封套以及吉他等等。窗外可以清楚看到,有好几艘大型船只穿梭往来的河川,以及位在对岸的阿姆斯特丹中央车站。港君拿出口袋里的Ziploc保鲜袋,从中取出状似方糖的白色块状物。 那一定是古柯碱。 他将白色块状物放在玻璃茶几上,然后用信用卡的边角捣成细末。 「虽然自己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可我觉得自己并不笨。只不过我高中读到一半就开始工作,所以缺乏所谓的社会经验。也因此真的被骗过好几次。比方说,中国人要在菲律宾的赌场开设汇兑所,如果投资这笔生意就能赚到一成的月息。这种好康任谁听了都会觉得可疑吧?可是,当时我什么也不懂。而且,那还是认识许久的人介绍给我的。不过,多亏这些失败经验的历练,我才能尝到投资成功的果实。但是险些令人心灰意冷的失败与背叛,我真的经历太多了。」 块状物逐渐变成小颗粒。港君全神贯注地持续手上的作业。我不知道该不该制止他。即便在荷兰,持有古柯碱一样是违法的才对,但我明白现在跟他谈法律也是白费唇舌。 刹那间采取的行动,连我自己都很意外───我把头凑到茶几前,打算吸一大口捣碎的白色粉末。 「喂,你在做什么!」 港君吃了一惊,想要制止我。 「这是没什么大不了的药对吧?」 我依然硬要把脸凑到白色粉末上,结果这回他用力推开我的头。我不由得失去重心而跌倒。身体重重撞在地板上,但全身仿佛变成中空一般,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我并不是想要你尝试,只是想要你看看我嗑的是什么玩意儿。你根本不需要这种东西吧?你已经很适应这座城市了,要说不幸的话也只是被前女友甩了而已。你不是才二十几岁吗,未来想做什么都没问题啊!」 港君罕见地对着我吐出情绪性的言论。但大概是自己不小心吸到一点古柯碱的缘故,我完全不觉得反感。非但如此,情绪还莫名亢奋,甚至觉得有些愉快。 「那才是我要说的话。长得那么好看,也有知名度,还很有钱,既聪明又温柔体贴,你不是什么都有了吗?何况你不只没罪,更没遭到逮捕吧?」 「啊?」 港君皱起眉头,狠狠地瞪着我。换作平常的话我也许会畏怯,可我认为现在必须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才行。我站起来,俯视着港君。 「我不知道那种药是好是坏,但你是为了摆脱不安才使用的吧?既然如此,你应该先斩断不安的源头吧。只不过是背叛自己的昔日好友要来阿姆斯特丹罢了,有什么好颓丧的?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更要堂堂正正地面对啊。」 港君也站起来,一把揪住我的T恤胸襟。 「你果然也是什么都不懂呢。不懂我有多受伤、有多孤单、有多难熬。」 「这种事,我当然不会知道啊。难不成你希望我说『你的心情我全都了解』吗?除非我是神,要不然是不可能了解的。我只是希望你能幸福罢了。」 这是我的肺腑之言。港君粗鲁地放开我的T恤,坐到椅子上。然后就像个挨骂的小孩子般噘着嘴巴。身体失去活力,无精打采地下垂着脑袋。这是我第一次觉得,他的身影看起来如此的渺小。 「既然这样就帮我啊。」 港君用求助的眼神注视着我。他的表情非常寂寞。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眸,笔直地凝视着我。不知怎的,我竟觉得那副模样非常美丽。或许是因为,出现在那里的是没有多余的表情介入、自然纯粹的港君。 「这还用说吗?」 我坐在港君的旁边。因为我想与他平视。此外也是因为自己起了一点邪念,想近距离欣赏那张美丽的脸孔。 「我啊,真的被人背叛了好几次。我很信赖你喔。但同时,我也不抱希望,觉得你终究还是会离开。唉,我可以相信你吗?」 我差点就不小心说出,「绝对没问题」或「我向你保证」之类的廉价承诺。 不过,正因为是这种时候,我不想说谎,想诚实地回答他。 「我不知道。毕竟人都是会变的。」 港君在极近的距离下直盯着我。 「但至少现在,我想陪在你的身边。假使你杀了人,我依然觉得你很重要。到时候,凡是我办得到的事,我都愿意为你去做。这样不行吗?」 港君抬手掩着嘴巴叹了一大口气后,轻声笑了起来。 「我说你啊,别随便把人当成杀人犯好吗?我只是个药物使用者。」 「你终于肯笑了。」 港君伸手揽住我的肩膀。我觉得这个动作既像是确定彼此为好友的友情证明,又像是情侣会做的爱情证明。我们就这样不发一语,一同望着窗外的街景好一会儿。 窗外看得到造型宛若巨大温室的中央车站,以及搭乘交通船往来于中央站与各站点之间的人群。原本笼罩城市上空的大片乌云散了开来,细碎的阳光在水面上轻轻跃动。真不可思议,世界看起来比往常还要鲜明。延伸到棱线另一边的蓝天十分耀眼。 在我们搭肩望着风景的期间,刚才的亢奋逐渐平静下来。 「虽然你说的话很令人开心,不过仔细想想,你是因为吸了古柯碱处于亢奋状态才敢说出来吧?既然如此,你就没资格批评药物了吧?」 港君语带玩笑地说。的确,他说得对。虽然只吸入一点点,可我觉得刚才头脑比平常还要清晰。而且话很多,胆子也变大了,一点都不像平常的我。港君把闲置在茶几上的白色粉末收回Ziploc保鲜袋里。他不是要拿去丢掉,但好像也不打算现在使用。 「明天就拜托你喽。」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这次换我搂住港君的肩膀。没想到自己居然做出如此大胆的举动,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或许是因为刚才吸入的古柯碱还残留一点在体内。不过据说古柯碱的效果只有一下子而已,所以真相究竟为何就不得而知了。 ──────────────────────── 四月十三日 我与隼先生约在阿姆斯特丹国家博物馆内,保罗·加布里埃尔的〈圩田水道上的风车〉这幅画作前碰面。因为我担心,若选在中央车站或水坝广场这类好找的地方,有可能会被日本观光客发现。国家博物馆也有许多日本人造访,但会特意驻足在〈圩田水道上的风车〉前的人并不多。 我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一点,那幅画作的前面还不见半个人影。虽然自己对艺术一窍不通,不过我很喜欢〈圩田水道上的风车〉里,比电脑作画还要鲜明的蓝天与风车。来到这座城市后许多事都不如己意,迟迟无法做个了结。所以当我欣赏这幅轮廓清晰的画作时,内心就会莫名平静下来。 「港果真没来呀。亏我还考量他的个性,谎称行程临时变更了呢。」 循着低沉的说话声回头一看,发现一名戴着帽子、身材高挑的男子站在那里。身上的帽子、薄大衣、开襟衫、丹宁裤以及靴子全为黑色。 「你就是大和先生吧。初次见面,你好。事情我稍微听说了。」 谈吐非常客气有礼。隼先生主动与我握手。他的个子很高,我得抬头才能看着他的眼睛。四目相交时,他露出满面微笑。长相的确跟电视上及相片里看到的一样,但气质跟我想像的差很多。 因为他的眼里没有半点笑意。 我能理解他常演杀人魔或坏蛋的原因了。乍看给人的感觉很和气,但全身却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正当我犹豫着该用什么话跟他寒暄时,隼先生「啊!」了一声,指着挂在隔壁展示厅的画作。 「那头牛很可爱呢。」 隼先生看着那幅描绘牧草地的油画,露出笑容。接着转头面向我,摆出寻求赞同似的微笑。我觉得他是个难以看出真实想法的人。但不可思议的是,目光无法从他身上移开。小小的脸蛋配上圆滚滚的大眼睛,表情看起来也带了点女人味。要是一不留神,自己可能就会对隼先生产生兴趣。 在他的催促下,我们缓慢地走在博物馆内。避开观光客很多的〈夜巡〉与〈倒牛奶的女仆〉,在以运河或帆船为题材、不知绘者是谁的画作之间信步而行。由于是平日的白天,这里几乎没什么参观者。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回荡在展示厅里。 隼先生小声问道。 「港过得好吗?幸好他有你这样的朋友。其实他并不是能独自在国外生活的类型。不仅怕生,疑心病又重,也很怕寂寞。而且头脑还好得出奇,太爱靠自己判断事物,所以容易加入奇怪的圈子。这半年来,我实在担心得不得了。」 我偷偷观察隼先生的表情,发现他看起来真的很担心。即便他是专业演员,感觉也不像是演出来的。我发觉自己对他的戒心越来越薄弱了。 不过,我今天是代替港君来的。此行的目的不是要跟隼先生交朋友。我觉得自己应该努力排除私人感情,冷静地与他交谈。 「港君要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我全都知道了,但没生你的气』。」 我们驻足在詹姆斯·恩索尔的〈阴谋〉前。那是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作,画中的人们宛如戴着面具一般露出诡异的笑容。展示厅里除了我们以外,依旧不见半个人影。隼先生抬起大掌掩着嘴巴,沉思了片刻。 「『全都知道了』是吗?居然用这种不严谨的说法,真不像港呢。人在谈论某件事时,是不可能『全都知道』的。『全部』是指哪里到哪里,人类是没办法辨识的。你不这么认为吗?」 隼先生给我的印象果真跟电视上的他天差地别。不过,从这饶富机智的言谈听来,也就不难理解他跟港君很要好的原因。如果是聪明的他,直截了当地发问应该也不要紧。 「为什么要把港君出卖给八卦周刊呢?」 下定决心问出口的这句话,语速比在脑中练习时快了一点。挑高的豪华展示厅里回荡着,与这个地方完全不相称、尾音略带颤抖的日语。为什么要表达重要的事情时,自己就格外容易紧张呢? 隼先生凝视着〈阴谋〉,露出与画中人物一样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然后,他轻吸一口气,再开口娓娓道来。 「港果然是这么看待那件事的。我有点难过呢。不过我也或许是真心认为,幸好最后是这样的结果。我只是想在他变得不正常前阻止他罢了。我对药物方面的事不是很懂,但他显然与麻烦人物有所往来。虽然他辩称日本对药物的管制太过严格,而且古柯碱与摇头丸没有依赖性什么的,但充斥在东京的非法药物都是外行人调配的吧。那种玩意儿怎么可能不危险。我劝过他好几次,叫他别再嗑药了。但是他完全听不进去。不仅如此,他还变本加厉开始跟可疑的家伙厮混。对方看他是艺人就抓着这个把柄,逼迫他从事危险的交易,或是成为实质的药头。不过坦白说,当时要是有更温和的手段可以选择就好了。」 这席话听起来简直就像是事先准备好的台词。可是,他没有半分说谎的样子。隼先生是真的担心港君吧。事实上,我也很放心不下他。就拿昨天来说,他依旧在吸食Poppers与古柯碱。而且,他只是为了摆脱不安的心情才这么做。 「既然都来了,我想欣赏这里的名画,你可以带我参观吗?」 隼先生缓慢地迈开步伐。记得林布兰的画作应该是在上一个楼层展示。我越过他到前面带路,这回自己总算能用冷静的语气发问。 「就算这么做是为了阻止港君嗑药,他的人生也毁得一塌糊涂了,不是吗?」 「但是港在阿姆斯特丹过得非常快乐吧?」 我偷偷观察一眼走在旁边的隼先生那张侧脸,发现他面带笑容噘着嘴。我想起昨天,在饭店客房里看到的港君的表情。那张悲伤的笑脸。嘴角确实是上扬的,但不知怎的眼神却很空虚,仿佛对一切都死心了。人与人若是相处久了,有时表情会变得很相似。港君与隼先生或许也是如此。 「你不嫉妒港君吗?」 今天多半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隼先生见面。既然如此,就算他再怎么讨厌我也没关系。我想趁现在把自己的疑问全都问出口。因为我答应港君了。 「哦,你是指我们同期出道,然而只有他走红,我却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吗?我当然觉得不甘心,但就算没有了港,我的位子也不会因此变多。我怎么会嫉妒他呢。」 隼先生这般回答我的问题,脸上没有一丝不悦之色。虽然听起来依旧像是事先准备好的台词,但我不认为他在说谎。隼先生应该是真的很重视港君,想尽办法要保护他吧。 「大和君,相信你在阿姆斯特丹一定见过许多港不为我所知的一面。同样的,我与他之间也有连媒体都不晓得、只有我们自己才知道的实情。所以,我完全不认为自己做错什么。当时没有其他办法能够拯救港。」 荣誉展厅里展示的画作前面聚集了许多人。维梅尔的〈倒牛奶的女仆〉与〈小街〉等作品整齐地陈列在那里。 隼先生一脸开心地指着高度超过四公尺的大幅油画。 「挂在最里面的那幅画,是林布兰的〈夜巡〉对不对?英语则称为『Night Watch』吧。将它翻译成『夜巡』,而不是『巡夜』或『夜间巡逻』的人真有才能。即便是完全相同的内容,看法也会因表达方式而轻易改变。」 这幅画描绘了民兵队出发巡夜的情景,现场有几十名参观者拿着智慧型手机拍照。我也从口袋里拿出萤幕龟裂的iPhone,假装将相机镜头对着〈夜巡〉,偷偷拍了几张有隼先生的背影或侧脸入镜的相片。我不禁庆幸,还好手机事先安装了可静音拍摄的拍照软体。 步下昏暗的楼梯进入酒吧,便见到港君坐在吧台最内侧的椅子上。他很难得在喝看似很甜的鸡尾酒。 「你很慢耶。」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高兴。我不去看他的表情,向年轻酒保点了一杯薄荷茱莉普。本来打算与隼先生见完面后,就立刻跟港君联络。他去移民署办的事,应该不需要花太多时间才对。 但是离开国家博物馆,要跟隼先生道别时,他邀我去玩密室逃脱游戏。全荷兰的密室逃脱游戏设施超过一千座,是世界各地的玩家都会造访的圣地。隼先生听了朋友的推荐后,已事先在日本预约了,但就算加上有兴趣的工作人员,人数还是不够。 因为我没来由地对隼先生这个人产生兴趣,而且以为顶多花一个小时左右就好,我便答应了他的邀约,没想到他预约的游戏设施是位在郊外的「The Dome」。而且回程还没办法叫Uber,最后花了一个多小时走到干线道路。 虽然我回绝了一起吃晚餐的邀请,但跟港君联络时已过了晚上七点。 「你做什么去了?」 港君很罕见地表露不悦。但是我很犹豫,不知道该老实告诉他多少事情。就在我想不到合适的话语而嗫嗫嚅嚅之际,酒保将薄荷茱莉普摆到我的面前。「辛苦了。」港君压低声音说,拿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我的酒杯。 我回答「你也辛苦了」,并偷瞄一眼港君的侧脸。是平时那张看似冷漠的侧脸。奇妙的是,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扬起嘴角笑着,不知道是不是酒吧内很暗的缘故。难道是我想太多,才会觉得他不高兴吗? 总之,我尽可能正确地复述,我与隼先生在博物馆里的对话。不过,即便我告诉港君,隼先生是真心希望他别再嗑药,他也只是意兴阑珊地应一声「哦」而已。 我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便给他看我在〈夜巡〉前偷拍的隼先生相片。那幅尺寸超大的画作就挂在黑墙上。来自世界各地的参观者,则站在设置于稍远处的红绒柱前,欣赏那幅有名的画作。 在专心拍照的众多参观者当中,隼先生那张格外认真的侧脸让人印象深刻。不同于官方IG上的相片,我的镜头捕捉到他的自然表情。 不过把iPhone递出去时,我突然觉得不妙。因为有可能害港君误以为我平时也会这样偷拍他。 其实,我会拿相机对着隼先生,只是出于想要记录近在眼前的艺人这种一日粉丝的心态。 「那小子讲起话来是不是很装模作样?因为他有个毛病,跟人初次见面时特别爱装知识分子。他很擅长用矫揉造作的口吻,说些好像很有道理的话。那些年长的大人物就是这样轻而易举地给他骗了。还有你看,他脖子上的这条链子。这是以前,我看他很想要才送他的礼物。怎么会有人用这么显而易见的方式耀武扬威?」 我跟隼先生相处了半天多的时间,却完全没发现。把相片放大后,确实可以看到他戴着银色项链。 「他应该……是想跟你和好吧?」 「你是怎么搞的?不会是被隼洗脑了吧?」 港君摆出一张吃了炸药似的臭脸,随后一口气喝光杯里的中国蓝,接着又点了一杯红牛伏特加。 他怀疑我被洗脑,其实也不能完全算错。在前往密室逃脱游戏设施的路上,我听隼先生说了许多他与港君的回忆。他们有着将近十年的共同经验。隼先生还告诉我许多港君以前的事,昔日的他实在难以跟现在这副沉稳的模样联想在一块。 刚出道时,他们就像五岁小孩般兴奋,时常一起到处玩乐。『我们两个,或许都在勉强自己吧。我们一直在互相说服对方,既然是好朋友,就应该要玩得这么疯吧。』平静地喃喃说着这句话的隼先生,让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假如是当时的港君,就算我们在阿姆斯特丹相遇,我也不晓得能不能跟他成为朋友。 「我只是觉得他不是坏人。」 「是好人还是坏人根本不重要啦。因为说到底,都是那小子害我失去了一切。事到如今我不想听那小子的借口。」 其实别回嘴就好,可我却忍不住反驳。 「我认为隼先生是真的很重视你。」 到头来还是不晓得,当时是否真是隼先生亲自将港君的相片提供给八卦周刊。不过,就算真是如此,隼先生应该也是出于他对港君的爱吧?他应该是无论如何都想阻止港君吧? 「那小子果真很擅长在初次见面时掳获对方的心呢。大家都傻傻地给他骗了。」 这次我硬是忍住了。因为我领悟到,就算自己费尽唇舌,一定也无法说服现在的港君。人是没办法强行改变他人的想法。驳倒对方不过是单方面的自我满足罢了。 说到底,人只有在自己察觉时,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关于隼先生这个人,当然是港君跟他认识得比较久。其实是我搞错的可能性也很大。所以我想,今天就算继续争论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港君一只手拄着脸颊,仔细盯着我那支iPhone里的隼先生相片。我猜这个举动应该有一半是出于下意识。他滑起了手机里的相片。接下来的几张相片是在国家博物馆里拍的,只有失焦模糊的隼先生入镜。 然而滑到下一张相片时,我心想不妙。 因为液晶萤幕上显示的是,一起去玩密室逃脱游戏时,众人于成功逃出后拍摄的纪念照。隼先生与我笑容满面地站在一起。现在就算想拿回iPhone也来不及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只能老实招了。 「因为隼先生邀请我,我就跟他们一起去玩密室逃脱游戏了。」 港君瞪了我一眼。虽然眉头明显皱在一块,但嘴角仍是上扬的,所以看起来也像是在笑。就连这种时候他也是面带微笑。 「原来在我等了半天都等不到联络,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期间,你是跟隼跑去玩呀。」 这回他露出闹别扭的表情。与其说他是真的生气,我倒觉得他活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子。 「对。不过我很庆幸有跟去,因为我得知了许多你们的往事。例如你因为怎样都不肯服输而熬夜打电动打了四十八个小时,还有你们都不喜欢留剩菜剩饭,所以二十岁以前都吃得很胖。」 「才不是这样。不服输的人是隼才对,而且我没那小子胖。」 港君几乎一瞬间就喝光酒保送来的红牛伏特加,然后叹了一大口气。 「唉,大和,你说过要帮我对吧?」 「只要我办得到,任何事我都愿意为你去做。因为,多亏有你,我那枯燥乏味的生活才能变得截然不同。」 港君再度长叹一口气,然后面无表情地对酒保说: 「不好意思,给我龙舌兰Shot。让我想想,总之先在我和他的面前各放十杯。」 酒保摆着一张扑克脸,宛如在做科学实验一般,拿出一瓶外形像阿拉丁神灯的Don Julio,小心翼翼地将龙舌兰倒入烈酒杯里。吧台上总共摆了二十只烈酒杯。 港君看都不看我一眼,说了声「干杯」后,将手里的烈酒杯伸向我。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也端起烈酒杯。粗鲁地互碰酒杯后,我们一同干了Don Julio。不同于便宜的龙舌兰,爽快的灼热感逐渐渗透喉咙。我才要缓口气,港君马上又递出烈酒杯。 「这是在做什么呢?」 「年轻时,我跟隼吵架后,常会用这种方式和好。讲破喉咙也没用的那晚一定会这么做。简单来说就是把自己灌醉应付过去罢了。不过,假如到了第二天早上就忘记,便代表那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嫌隙吧。如果明天我还在生气,到时再考虑要怎么办。」 「你果然在生气啊?」 港君没有回答我。 我只好听他的话,继续喝龙舌兰。喝完第五杯后,感觉得到体温明显上升。意识逐渐模糊,但不可思议的是头脑的某个部分变得越来越清晰。我觉得这种情况很好笑,嘴角自然而然放松下来。港君的脸颊同样微微泛红,不知为何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愉快。第七次干杯时我鼓起勇气,试着向港君提议。 「隼先生应该还待在阿姆斯特丹喔。因为他刚才说要找个地方吃晚餐,而且直达日本的航班只有荷兰皇家航空的下午班机。」 「哈,你白痴吗?我怎么可能见他。事到如今,我跟那小子哪有可能靠这种方法和好。」 港君露出不知所措的笑容。 「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呢。反正我们互加LINE了,我现在就请他过来喔。」 「喂!」 我躲开试图制止我的港君,透过LINE联络隼先生。其实他从刚才便定时发讯息给我,所以我知道他就投宿在离这家酒吧不远的饭店。电话马上就打通了,他说应该能在三十分钟内赶来。 「你到底在搞什么啦!我要回去了。」 见港君搁下纸钞打算离席,我立刻端起吧台上剩余的烈酒杯。 「还剩很多杯喔。请你全部喝完再回去。」 也许是许久不曾像这样狂灌龙舌兰的缘故,我的胆子大了起来。昨天的古柯碱也是一样,居然得借助药物的力量才敢说大胆的话,我觉得自己真是丢人,完全没资格说港君。 不过无论如何,我都得设法拖住港君直到隼先生抵达这里才行。我动用在脑中苟延残喘、尚未被酒精侵蚀的所有理性,不断与港君干杯。多半听不懂日语的酒保依旧摆着一张扑克脸,帮我们添上一杯又一杯的Don Julio。尽管一脸不情愿,港君还是勉为其难地留在酒吧里。 自己究竟喝光了多少杯呢?感觉得到心脏狂跳不已,呼吸也变得急促。世界看起来好像比平常更加灿烂夺目。 上一次像这样灌酒,是在大学时代不小心参加的某场联谊上。当时大家在KTV里玩了一个要命的游戏:每人唱一句SMAP的〈世界上唯一的花〉,唱到「花」的人就要喝龙舌兰。那股早已遗忘的奇妙兴奋感,此刻突然再度鲜明地席卷而来。 就在我觉得已经撑不下去时,隼先生终于到了。 他跟白天一样穿着黑色大衣,但大概是刚洗过澡吧,头发有些湿湿的。另外,我也注意到了那条银色项链。造型很奇特,像宝箱的钥匙。 「你们两个怎么了?」 隼先生露出略显惊讶的表情。我刚要说「哎呀,没事啦」,就发现吧台上摆了几十只烈酒杯。刚刚拼了老命地拖延时间,结果不知不觉喝下量多到离谱的龙舌兰。 「哦,以前我跟港经常这样喝呢。那小子,现在还会干这种事啊?」 港君就趴睡在摆得乱七八糟的烈酒杯旁边,一只手还握着烈酒杯。隼先生缓慢地走到他的身边,然后宛如在安抚野狗一般,伸出大大的手掌揉了揉他的头。但是港君完全没醒过来。 「要叫醒他吗?」 「不用了,只要能看到他过得好就够了。而且我也不希望硬把他叫醒后,还得被他逼着喝龙舌兰。」 于是我们在一旁,边看顾睡着的港君,边聊些有的没的。尽管聊的大多是港君的往事,但不知为何喝醉的我,对他们拥有许多回忆一事感到些许嫉妒。不过我也明白,拿踏进演艺圈后交往多年的朋友,与才认识一个半月的我相比是很不知分寸的。隼先生偶尔会望向看似睡得香甜的港君。他的目光非常温柔,让我留下相当深刻的印象。后来好像连我都不小心睡着,等我醒过来时,隼先生早已买单离开酒吧了。 事后我的LINE收到一张,隼先生以醉倒的港君和我为背景,扮着鬼脸自拍的相片。将来会有三人笑着一起吃饭的那一天吗?我想像着这样的未来,拼命压抑自己心中那股就快涌现的负面情绪。因为要是港君与隼先生和好了,他就再也不需要我了吧。 ──────────────────────── 四月二十二日 听说今天的气温最高可达二十五度。毕竟已进入四月下旬,这种天气一点也不奇怪,只是不免会觉得与港君初遇那日的天寒地冻恍如一场幻梦。同样令人不敢置信的是,现在距离那一天还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骑自行车时也流了一点汗,我便趁着等红绿灯的时候,挽起长袖衬衫的袖子。 今天我跟港君约好,要在位于希尔顿逸林酒店顶楼的空中酒廊吃午餐。 最近这阵子,我跟港君每周都会见好几次面。也许是之前在亚当爵士饭店互相吼出心里话,以及在昏暗的酒吧里一起喝龙舌兰喝到挂这两件事增进了我们的关系。 除了他主动找我外,我主动约他的次数也变多了。刚认识时因为还有些顾虑,我总是等他联络自己。不过最近我终于能鼓起勇气,主动问他「现在在做什么」或「要不要一起吃顿饭」。 以前樱也常常教训我。刚开始交往时,我不想打扰对方的生活步调,所以尽量不主动联络,结果她气得大骂:「你以为自己是公主吗!」当时我只觉得火大,不过现在却很能明白她的意思。 今天也是我主动约港君共进午餐。因为早上起床时,我发现外头是一片令人心旷神怡的蓝天,而且今天是上晚班。换作以前的话,我应该会一直赖在床上,懒懒散散地打发下午出勤前的时间。当初自己若是没在那个寒冷的日子遇见港君,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一想到这儿我就害怕。 红灯终于转为绿灯。我使劲踩下自行车的踏板。脑海浮现港君的脸孔。笑起来时像极了狗儿的表情;一个人独处时看起来很寂寞的表情。今天会见到怎样的港君呢?这般想着想着,一颗心便悸动不已,嘴角也不禁扬起。虽然自己没办法取代隼先生,但只要港君不嫌弃,我想一直陪在他身边。不知不觉间踩自行车的速度也加快了。我觉得此刻的自己有点不对劲。 我将自行车停在中央车站的前面,接着前往希尔顿逸林酒店。太阳颇为刺眼。 搭电梯到顶楼后,我环顾空中酒廊,发现了身穿白色素T的港君。他坐在沙发座位,闭着眼睛趴在桌上。桌上的大啤酒杯已喝掉了一半左右,想来是先到的他喝着啤酒等我,结果不小心睡着了吧。 长长的睫毛,笔直的鼻梁。嘴巴微微张开,那副表情莫名可爱。肌肤犹如棉花糖一般光滑柔嫩。 之前隼先生说,港君是个疑心病重又怕寂寞的人,看到这副模样后,不知怎的我突然觉得很有道理。肩膀不窄,但身材算是娇小。略微驼背。手指很长,手掌却很小。我突然觉得这绝妙的不平衡感很惹人怜爱。 我探出右手食指,轻轻碰触港君的脸颊。其实我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会想做出这种举动。他的皮肤既温暖,又很柔软。我试着稍微动一动手指。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律升高了。 「抱歉,我不小心睡着了吧。」 听到突然醒来的港君这么说,我顿时惊慌失措,没能马上将手收回去。不知该摆哪里的食指,便在港君的脸颊一带徘徊。 他看都不看我的手指,舒舒服服地伸个大懒腰。白色T恤略微掀起,稍稍露出紧实的腹肌与白色贴身四角裤的松紧带。感觉就跟看到女孩子的胸罩自T恤底下露出来时一样,心脏不由得多跳一拍。 「欧洲的春天真不错呢。」 「接下来白天会越来越长,夏天感觉更棒喔。夏至的时候,天色应该会亮到晚上十点左右。」 我故作平静,坐在港君的旁边。眼睛尽量不去看他,目光在菜单上移动,但完全没把内容看进去。 我对港君抱持的,绝不是爱情才对。因为我从来不曾喜欢过男人。硬要说的话,我对他的感情应该是友情,或是近似对家人或宠物的爱。可是这种爱,与对情人的爱又有多大的差别呢? 「话说回来,去汉堡玩的事差不多该决定了。下周就快到了呢。」 对喔。之前我们就计划月底要去汉堡旅行。当初是为了避开来到阿姆斯特丹的隼先生才安排这趟旅行的。后来他变更行程,提前造访阿姆斯特丹,而且人也早就回日本了,我还以为去汉堡玩这件事已经告吹了。 「不去也没关系了不是吗?」 「为什么?一起去啊。」 由于港君说得很干脆,我一时讲不出反对的话。 「可是隼先生的事已经解决了。」 「我想转换心情啦。所以,如果你方便的话就陪我去吧。来,这是我的信用卡。哪里都行,你就挑喜欢的班机与饭店,自己刷卡订两个人的机票与房间。验证码是七七七。」 港君把信用卡递给我。 「这样我很为难耶。」我这么回答,并把那张信用卡退回去。以我目前的经济状况来说,要配合港君筹措旅费确实是有点吃力。飞机是可以各自坐商务舱与经济舱,但我付不起他会住的那种高级饭店住宿费。 虽然跟港君相处时的花费全是他支付的,但工作缺勤对我的经济状况仍有不小的影响。这个月的实际收入只有一千五百欧元。存款已剩下不到一千欧元。如此算来,只要工作中断一个月我就会变成穷光蛋了。 港君好似察觉到我的心事一般,率先开口说道。 「你就是这样的个性呢。」 他面露苦笑轻叹了口气,随后又补上一句:「不过,我就喜欢你的耿直。很值得信赖。」 如今,我与港君在阿姆斯特丹三不五时就会见面,不过去旅行的话亲密度也会随之改变。正因如此,我才会无法抹除「找自己同行真的没关系吗」这个疑虑。 老实说,我的内心确实很雀跃。在之前的人生中,我从来不曾与朋友一起旅行并且在外过夜。无论高中还是大学,我都只能在一旁羡慕那些热烈讨论毕业旅行计划的同学。 大概是自己这种踌躇不决的态度惹得港君不耐烦吧,他从包包里拿出iPad,着手预订班机与饭店。荷兰皇家航空的来回机票,若是坐经济舱就不到两万日圆,如果坐商务舱则要十万日圆以上。靠海的威斯汀度假酒店行政套房住一晚也要十万日圆。因为两人不同房,住两晚总共要四十万日圆。 我忍不住用一个月的生活费来换算。我想,无论自己能赚多少钱,应该都不会主动选择坐商务舱以及住套房。 「住在日本时,经常跟我厮混的都是些精明又识趣、很善于生存的家伙。当时很快乐呢。我也精力充沛,几乎每晚都能找人一起玩乐。然而现在,却是这样的下场。大家都离我而去了。在这种时候,身边有你这种可以确信绝对不会背叛我的人就很安心。其实,当初若是睁大眼睛选择这样的人,现在应该就用不着担心了吧。」 港君一边订机票,一边自言自语似地咕哝着。这些背叛他的人当中是否包含了隼先生呢?到头来,港君和隼先生还是没能在那家酒吧说上话。事后,就算向港君提起这件事,他也只是推说自己不太记得了。所以我并不清楚,实际上他是怎么看待隼先生的。 我们花了点时间,品尝南瓜汤与汉堡。讨论汉堡之旅的时光实在很快乐。 两人参考猫途鹰的网站,互相提议要去哪里观光。无论参观哪间博物馆、到哪家餐厅用餐,港君都会在自己的身边。一想像那幅情景我就按捺不住笑意。要是让人察觉到自己的兴奋与雀跃会很丢脸,于是我看向港君,结果发现他同样一副兴高采烈的神情,我便放心了。 汉堡之旅的话题告一段落后,我们依然继续漫无边际地闲聊。 例如港君以前住在青山的公寓时,附近有家水果种类非常丰富的立饮酒吧,无论何时造访店内都看得到不知其名的陌生人,感觉很舒适自在。另外,他有个富裕的朋友,白天都在家里睡觉,到了傍晚才穿上西装,佯装成刚下班的样子参加聚餐。即便是平凡无奇的小事,由他讲起来也变得精彩有趣极了。 大概是刻意避而不谈吧,今天港君仍旧没提到隼先生的事。想像住在东京时的港君与隼先生,我就觉得有点落寞。 就因为两人不是情侣,在那件事发生之前,他们肯定是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彼此、独一无二的好友才对。相较之下,我不过是因为凑巧住在这座城市,而且还是个时间自由随传随到的人,才能跟港君变成朋友。 直到现在隼先生依旧会定期传LINE讯息给我,我深刻感受到他是真的关心港君。毕竟隼先生是个如此认真的人,想必他现在仍然跟港君互有联络。由我主动起头也行,但要询问港君是如何看待隼先生的,还是让我有点害怕。 查看iPhone后发现,时间已过了下午三点。我告诉港君,自己得去「折纸」工作了。 「你要走了吗?我会寂寞耶 」 港君开玩笑地说。即使知道他只是啤酒喝太多,喝醉了而已,看到他要挽留自己心里还是很高兴。 「我也不想去呀。」 我边说边从椅子上起身。其实我今天也想请假,但想到自己的存款余额,就只能选择继续工作了。临别之际,港君伸手绕过我的脖子,抱住我的肩膀。彼此的脸颊飞快地碰了一下。对他而言这应该是很普通的问候方式,可我却觉得内心相当满足。 由于自行车道堵塞,抵达打工地点时迟到了十分钟左右。从员工入口走进店内,便碰到正在包饺子的目黑先生。看他露出得意的笑容,我还以为他要挖苦我而提高警觉,没想到他什么话也没说,继续做自己的工作。 换好制服回到厨房,目黑先生便摆出非常亲昵的态度走过来对我说: 「大和君,你最近很努力呢。我去拜托老板调涨你的时薪吧?你设计的食谱也增加了,要是连这部分的酬劳都拿不到岂不是很吃亏吗?」 就像目黑先生说的,用酱油、砂糖等调味料卤制的牛肉牛蒡「当座煮」,以及烟熏猪肉等原本当成员工伙食的料理颇受好评,于是就被正式采用纳入店里的菜单当中。可是我记得不久之前,他还在抱怨我的食谱很复杂。今天不知道吹的是什么风,总觉得心里有点毛毛的。 下午六点晚场开始营业后,我就一直忙着接待顾客。今天是国定假日,上门的顾客不少。每次有人点当座煮,我就喜不自胜。送菜的时候我也在考虑,不如把自己在家常做的红萝卜丝与柳橙丝沙拉,或是港君赞不绝口的茄子香菇汤当作新菜色提出来看看吧。 过了晚间十点,上门的客人开始减少之际,一名短发女子走进店内。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我觉得时间好像停止了。 眼尾上挑的细眼配上小小的鼻子,从某些角度来看有时很丑,有时又很可爱的长相。除此之外,身上还有一股糖果般甜腻的香味───是樱。 她用尾音上扬的说话方式道了声「晚安」,迎上我的目光。没错,她就是会用这种腔调说话的女人。我只低声说了一句「欢迎光临」,随即回到厨房。 到底是怎么回事?自从我们不再同居后,就不曾见过面了。之前即使我主动联络,也得不到任何回应。今天是什么风把她吹来的呢? 不可思议的是,此刻的我很冷静。几个月前,我分明还那么怨恨樱,被她气得火冒三丈七窍生烟呢。对了,最近睡觉前,我不再诅咒世界毁灭了。之前分明那么希望,无论幸福还是不幸全都消失的世界能够到来呀。 回到外场时发现,明明没人带位,樱却径自坐在窗边的座位。而且,她还一副非常亲昵的态度对我挥手。我拿着冰水与点菜表走向樱的座位。 「好久不见。我突然很想吃饺子。」 又是那种尾音上扬的说话方式。最后一次实际见面已是半年前的事。或许是我多心了,总觉得她的法令纹比之前还深,表情也变得冷硬。年纪轻轻皱纹却很明显的手指上,并未戴着戒指。 「只要饺子就好?」 「老样子,还要香菜沙拉与迷你拉面。再来杯高球好了。」 我们还在交往时,樱常会到这家店露面。每次点的东西必定跟今天一样。 与她交往的那段日子犹如一部粗制滥造的烂片,断断续续地浮现在脑海里───来到阿姆斯特丹的第一天,我拼了命地追着对国外很熟悉的樱以免跟丢。参加家庭派对,开开心心地结交许多朋友。没能问出劈腿原因,我就被她甩了。她要求我在三天之内搬出原先同住的房子,让我不知所措。本该由我们一起管理、用来支付房租与生活费的银行帐户,被她据为己有。 服务别桌的顾客时,樱也时不时地瞄向我。我决定尽量不去注意她。我时而以浅显易懂的方式向欧洲客人解说日式料理,时而与客人互开无聊的玩笑,不知怎的自己居然能比平常还要轻松地接待顾客。 「大和,下班后要不要去喝一杯?其实我有事想找你商量。」 结账时樱这么问我。我观察那张抬眸望着自己的笑脸。那双像猫一样的细小眼睛,仔细一看会发现眼白少到几乎看不见。肤质也很差,发梢明显分叉。还在交往时,自己是喜欢她的哪一点呢?我完全想不起来了。 「抱歉,我今晚很忙。」 不消说,我根本没有任何事情要忙。但是我跟樱已经无话可说。假如真有很严重的事情要商量,应该去找与她关系亲密的其他人才对。樱并未纠缠不休,只说了一句「这样啊」就陷入沉默。低着头,一副难过的神情。对,她就是这种会立刻表露情绪的女生。这一点让我很难招架。 结完账,她便离开这家店,留下两欧元当作小费。回到厨房时,正准备回家的目黑先生面露贼笑看向我。 「那个女生是你的前女友吧?她很爱八卦呢。你最好小心一点。」 我还来不及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目黑先生便说「我走啦,明天见」,先一步回家去了。洗完碗盘、准备好明天的食材后,我步出「折纸」。没想到,樱居然站在店外等我,令我大吃一惊。 她在那里等了三十多分钟吗?勒斯滕博格街已彻底被黑暗所笼罩。尽管现在不是隆冬,但这个时间天气意外的寒冷。她要商量的事有那么严重吗?我突然为刚才冷漠拒绝她一事感到歉疚。 「要不要散步一下?」 樱询问握着自行车把手杵在原地的我。这次我就没勇气断然拒绝,而是模棱两可地应了声「哦」。樱就当我答应了,走到我旁边。每当微风吹起,鼻子就会闻到甜香。对了,这是Diptyque香水的味道。 我推着自行车,漫不经心地走在我家所属的德派普区。印象中正好一年前的这个时期,我们平常都会像这样并肩走在一起。 「大和,你好像变得不一样了呢。你原本是这么潮的人吗?」 「有吗?」我意兴阑珊地回答,同时看向倒映在左侧橱窗上的自己。Greg Lauren的衬衫,配上Acne的丹宁裤,以及挂着Off-White吊牌的运动鞋。 这么说来,今天全身上下穿的都是港君给我的衣服。截至目前为止,我已经收到两大批的衣服与鞋子了。起初我谢绝了他的好意,但他说衣帽间里的衣服很快就多到满出来,觉得很困扰。因为这个缘故,如今我的衣橱里全是高级名牌货。原本觉得自己不适合这种又贵又华丽的衣服,可现在却有办法若无其事地穿在身上了。 我转进HEMA生活百货所在的街角,经过营业到半夜的FEBO速食店。假如没有樱跟在旁边,我应该就会绕去二十四小时营业的Royal XL超市。因为牙膏好像快用完了。她迟迟不进入正题,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像是以后可以搭欧洲之星往返阿姆斯特丹与伦敦了,或是Foodhallen的蔬菜寿司很好吃等等。 樱就只是为了跟我闲话家常,才在寒天里等了三十多分钟吗?与其在这里陪她浪费时间,我还比较想约港君到酒吧喝一杯。来到萨珐蒂公园旁边时,等得不耐烦的我直接开口问她。 「对了,你要找我商量什么事?」 樱犹如吹口哨般笑了一下后,用吊人胃口的口吻说: 「最近,我常和朋友聊起你的八卦呢。你自己有听说什么吗?」 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事。分手以后,自己就完全没见过她的朋友与熟人。应该说,就算我主动联络他们也完全得不到回应,所以我一直怀疑是樱指使他们的。 「我不是有个当美容师的同学,叫做由香里吗?她说前阵子,看到你跟演员涩谷隼走在一起。我以为她在唬人,就到Twitter搜寻了一下,结果发现他真的有来阿姆斯特丹进行拍摄工作呢。」 我与隼先生的事,似乎在樱她们的圈子里成了话题。那天,我们最后的确一起欣赏了〈夜巡〉与〈倒牛奶的女仆〉等聚集一大群参观者的画作,所以就算有日本人发现我们也是很正常的。 樱死缠活缠地打听我与隼先生的事。你们去了哪里?有一起吃过饭吗?实际见过之后觉得他是怎样的人?你们有没有合照?下次还有机会跟他见面吗?我有股不好的预感,所以无论她问什么都随便敷衍过去。 我当然也没告诉她,自己跟一起去玩密室逃脱游戏的成员拍了合照,以及自己和隼先生互加LINE账号的事。 不过,樱似乎还不晓得我跟港君交情很好的事。其实我很想向她炫耀「我今天也跟港君一起吃午餐喔」。可是,如果把港君的事告诉爱挖八卦的樱,消息一下子就会传开吧。这样一来也会给港君添麻烦吧,更何况我想把我们的事当作只属于我们的秘密。 在闪避樱的问题,顾左右而言他的同时,我离住处也越来越近了。只要在运河前的那条马路右转,就到了我住的公寓。不消说,我压根儿没打算邀请她到家里坐。 「抱歉,我明天还要早起。」 我觉得尾音有点颤抖。留下这句话后,我随即跨上坐垫骑走自行车。身后传来樱不知所措的惊呼声,但我没有回头。一阵强风瞬间刮过,我好像闻到了那股糖果香。不过那股香味,很快就混进了鲜绿嫩叶与刚铺的水泥混合而成的城市气味里。抬头一看,月亮被诡谲的云所遮蔽。 我爬上每天必经的陡斜楼梯进到屋内,发现黑猫亚曼妲前来迎接我。 好久没见到它了。之前听说它因为宿疾恶化要住院,难道已经康复了吗?不知道是不是还记得我,它凑到我的脚边。 我掮着包包坐在沙发上。 亚曼妲跳上我的大腿,它好像比之前瘦了一点。我摸了摸它,马上就摸到了骨头。 话说回来,它原本是这么亲人的猫吗?我又没喂它吃饭,它居然这么黏我。或许是住院期间它觉得非常孤单吧。 拿出口袋里的iPhone,发现LINE出现通知图示,有一则未读的新讯息。果不其然,那则讯息是樱传来的。其实也是可以直接封锁她,但我还是忍不住点开讯息。 当下我脉搏加快,一股紧张感窜过全身。甚至觉得脑袋里的血管似乎沸腾了。这是因为,樱传来的新讯息实在白目到令人火大。 『我跟佩特罗分手了喔。』 她要说的就是这件事吗?事到如今,告诉我这种事是想做什么呢?难不成她想复合吗?之前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则讯息,可是写着「别再跟我联络」耶。 「来不及了啦。」我不禁对着手机自言自语。 片面提出分手,看我跟艺人有交情就又想要交往,这女人未免想得太美了。正当我打算在LINE输入诅咒她的字句时,亚曼妲用那双黄色眼睛疑惑地看着我。 我摸着亚曼妲的小脑袋,与此同时也恢复了理智。 继续把时间花在樱这种人身上也是徒劳无益。何必去理会背叛我的女人,这么做太不值得了。于是我没回复讯息,而是删除她的聊天室。 这个瞬间,亚曼妲在我腿上发出听似满意的叫声。我觉得它好像在说「这么做就对了」。 「人类真是自私的生物呢。你也这么认为对不对?」 我对着亚曼妲这么问,不过这次它没有任何回应。外头突然刮起一阵风,白色百叶窗给吹得摇摇晃晃。原来窗户开着没关。分明不可能会有这种事,然而自己却闻到了一股糖果的甜香。 我想起了还住在东京时,跟樱一起去晴空塔的往事。回程,我们从伊势崎线的高架桥下步行到浅草。她不断问我会不会累,还说「对不起喔,今天都带你逛我想去的地方」。当时,我发觉她是个相处起来很舒服,还懂得体贴他人的女孩子,所以决定要跟她好好交往。 为什么会想起这种过往回忆呢?我抱着亚曼妲起身,连忙关上窗户。明知道樱当然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我仍然尽量不去看外面,用力拉扯百叶窗的拉绳。 ──────────────────────── 四月三十日 旅行的日子一转眼就到了。 从阿姆斯特丹飞到汉堡不用一个小时就能抵达。KL1781班机穿过雪白的云朵,朝着汉堡机场逐渐下降。从小小的机舱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跑道,以及前方耀眼的绿林。飞机从看起来像娃娃屋的住宅区上空飞掠而过。这是一座全然陌生的城市,无论哪扇窗里都没有认识我的人。黄色塔台越来越靠近了。 着陆的那一刻,全身感受到伴随重低音而来的重力。飞机完全停住,安全带指示灯也熄灭后,所有乘客一同起身,打开行李置物柜的门。 我拿出鲜红色的Supreme行李箱,并继续与港君聊起刚才的话题。 「后来你都没跟小樱见面吗?」 「她传了几次LINE讯息给我,不过我没理她。」 「这样就对了。」 过了一会儿前方的入口便打开,空服员先引导商务舱的乘客往外走。使用登机梯下飞机时,我感觉到一股凉风。在荷兰不常见到的浓郁森林包围着机场。 「活得优雅就是最好的报复,这句话你听过吗?好像是西班牙的谚语。我离开日本那时也像在念佛似地不断念着这句话呢。」 港君拖着行李箱笑道。像这样跟港君聊着聊着,便会觉得樱那件事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然而刚刚在飞机上,我却刻意提起樱的事,或许只是想博得港君的关心罢了。 我启动Uber的应用程序,但在汉堡似乎无法使用这项服务。无可奈何之下,我们决定步行到计程车招呼站。我与港君一同走在井然有序的入境航厦内。只有我们两人的旅行。在陌生人眼中我们是什么关系呢?是感情很好的朋友还是情侣呢?无论前者还是后者,都让我感到自豪。 我们很快就找到计程车招呼站。跟司机说我们要到「Elphi」,对方马上就听懂了。司机告诉我们,这座城市的人一般都是使用FREE NOW这款叫车APP。将行李塞进后车箱后,车子便有点急促地开动了。 听说到饭店大约要花三十分钟。由于这辆计程车的车身很小,每次过弯时身体都会跟港君紧贴在一块。 鼻子闻到一股熟悉的、犹如柑橘与蜜桃混合在一起的香味。身体的右半边暖热起来。这么说来,我已经多久没与人有过肌肤之亲了呢?脑海险些浮现自己与樱的性爱画面,我赶紧想别的事情。 我尽可能靠向狭窄座位的边缘,眺望车窗外的风景。总觉得这座城市仿佛是情绪不稳定的女高中生,天空的颜色与云的形状不断改变。不知不觉间离开机场时降下的小雨已经停歇,当车窗外看得到饭店时,耀眼的阳光自云缝间倾泻而下。 饭店位于建在海边的易北爱乐厅上层。这栋刚于二○一七年开幕的奇特建筑物,是在旧有的码头仓库正上方,叠上外形如波浪的玻璃帷幕大楼。 「本来说音乐厅只要花七千七百万欧元就能盖好,最后却花了十倍以上。日本的奥运也是掀起了各种风波,看来无论哪个国家情况都差不多呢。」 港君看着维基百科,解说易北爱乐厅的相关资讯。从计程车后车箱拿出行李箱后,我们搭电梯到饭店大厅楼层。 柜台里一名雀斑很多、讨人喜欢的女性对着我们微笑。 「两位是第一次入住这家饭店吗?汉堡是一座很棒的城市喔。早餐与酒吧都在这层楼,SPA与健身房则在七楼。」 她递给我们写着客房号码的单子,以及两张不同房间的房卡,我们收下后便走向电梯。现在时间还不到下午三点。汉堡真的是一座阴晴不定的城市吧。大窗户外头的天空乌云密布,一副就要下雨的样子。 「要去哪里逛逛吗?这个时间不上不下呢。现在去博物馆的话,抵达现场时也快闭馆了吧。要不然跟饭店借把伞,在这附近走走也行。」 「可是天气也不太好呢。要不要趁晚餐时间之前洗个三温暖?三温暖在日本不是也很受欢迎嘛。只不过掀起流行的人听说有忧郁症就是了。」 「好啊。」 我很自然地立刻答应。住在东京时同事或上司也曾找我去洗三温暖,但我都拒绝了。因为三温暖给我的印象就是大叔们的社交场所,而且跟他们裸裎相见多半会很尴尬,所以我才不想跟他们去。 「我现在很少去这种地方了,不过以前在东京想停药时常会去洗三温暖呢。」 港君自言自语般喃喃说道。我不知道该不该笑,只好随便回了句「是喔」。难道他现在仍会吸食Poppers与古柯碱吗? 彼此的客房是相邻的。我们先过去放置各自的行李。看到客房比平常住的房间大上好几倍,我不由得苦笑。房内清楚划分成客厅与卧室两个空间。高至天花板的大片落地窗外,能清楚看到易北河的河口。好几台起重机正在堆放货柜。自汉萨同盟时代以来汉堡就是贸易枢纽,现在仍是德国最大的物流据点。 我将行李箱塞进衣橱里,步出客房时,港君已站在电梯前等我。我们一起前往七楼的SPA设施。 两人先到柜台填写名字,租借泳裤。服务人员告诉我们,从这里直走再左转就是更衣室。走到一半才发现对方给的置物柜钥匙只有一把,嫌麻烦的我们决定共用一个置物柜。 我在一旁时不时偷瞄港君,但他毫不在意地脱掉T恤、丹宁裤以及贴身四角裤,换上蓝色泳裤。这种时候分明没什么好害臊的,可我中途却以上厕所为由,借了钥匙离开更衣室,比他晚一点到三温暖。 看来这里的SPA设施规模颇大,二十公尺泳池的旁边,设置了好几种三温暖。我们经过家庭客热闹嬉戏的泳池旁边,打开高温三温暖室的门。 热风与桧木的香味登时扑面而来。房间很暗,仿佛置身在幽暗的洞窟里。这间靠墙设置阶梯式座位的三温暖室里,看得到几名先来的客人。热气不断扑打在皮肤的表面上。感觉自己就好似闯进了另一个世界。 我们打算坐在靠近入口的位置。这时不知怎的,一名身材肥胖的中年女性像是要责备我们一般,语带些许怒意对我们说: 「Badebekleidung zu tragen ist in deutschen Saunen verboten.」 那位胖大婶突然以音都挤在一起的腔调说出这句话。虽然知道她讲的是德语,但我当然听不懂。我立刻露出困窘的笑容,不过胖大婶依旧板着一张脸。 反观港君则回了一句「Wirklich?」,露出惊讶的表情并摊开双手摆出疑惑的手势。胖大婶一脸严肃地重重点头。 「港君,你是什么时候会说德语的啊?」 「看来我们最好先出去一趟。」 港君抓着我的手臂,把我拉到三温暖室外面。他的力气比我想像的还大,不过惊讶归惊讶,搞不清楚状况的我只能跟着他出去。 「我们该不会是误闯了女用的三温暖室吧?」 「不是,德国的三温暖好像可以男女共浴,但那位大婶说不能穿泳裤进去。你看,这里也有写呢。」 港君指着贴在三温暖室外面的注意事项。上头的确用德语和英语写着,在三温暖室内不得穿着泳衣与泳裤。我看向港君的脸。但他回我一个苦笑,随后就迅速脱掉蓝色泳裤,全身一丝不挂。然后拿着毛巾,进入刚才那间三温暖室。 只有我没回去也很奇怪,于是我脱掉刚穿不久的泳裤,赶紧从附近放置大量毛巾的柜子里抽一条围在腰上。 港君已在三温暖室里坐下了。虽然里面很暗看不清楚,不过他似乎把白色毛巾垫在身体底下,全裸坐在那里。我坐在他旁边,但是这次离得比刚才稍远一点。总觉得很害臊,所以我的腰上依然围着毛巾,不过这次就没被纠正了。 眼睛逐渐适应后,我发现刚才提醒我们的胖大婶也是一丝不挂,像只海狮般躺在座椅上。火炉的对面,有位细瘦得宛如拧干的抹布、同样赤身裸体的高龄男性正在沉思。看来德国的三温暖真的是男女共浴,而且全裸进三温暖室是很正常的。 才不到几分钟的时间,全身就不断冒出汗水。坐在一旁的港君似乎也一样。紧实的肉体布满汗水,水珠反射微暗的灯光而闪闪发亮。呆呆望着半空中的侧脸,看上去既像在忍受痛苦,又像是按捺不住快感。 视线自然而然往下移动。以身高来说他的肩膀够宽。有棱有角的锁骨积着汗水。肌肉匀称的手臂上,浮现好几条血管。另外,肚子一点也不凸出。因为坐姿的关系,看不到掩藏在底下的部位,这让我松了口气。 可是,自己的下半身却有股奇怪的感觉。我心想「不会吧」,低头往下一看,发现自己竟然稍稍勃起了。 「大和,你还能撑几分钟?」 港君小声问我。 「我还不要紧。」 就连闲聊的时候,下半身依旧处于兴奋状态。虽然我有围毛巾,仍然担心会被港君发现。 我尽量不去看他,于是视线便自然而然移向大婶的庞大身躯。那具毫无曲线的身体,看上去简直就跟俄罗斯娃娃或不倒翁没两样。体重应该足足超过一百公斤吧。盯着焦褐色的大乳晕与乳头时,我想起了摆在老家佛坛上的木鱼。 本来以为只要看着大婶的身体,亢奋的下半身就能稍稍冷静下来,没想到毛巾竟然越来越鼓。我索性试着说服自己:不是对港君,我是对这位大婶感到兴奋。 「我不行了,先出去喽。」 港君站起来,从我的面前横越过去,先一步走出三温暖室。毛巾没围在腰间,好像是拿在手上,所以可以清楚看到下半身的状态。不消说,他并未勃起。 其实我很想立刻追上去,无奈之后我又花了几分钟的时间,仔仔细细地观察大婶的身体,才终于有办法走出三温暖室。 我围着毛巾沿着干净的走廊往前走,来到宽敞的白色休息室。港君穿着白色浴袍,躺在海滩椅上喝水。 「其实比较正确的做法,好像是先洗十二分钟的三温暖,再洗一分钟的冷水浴,然后这样重复好几次。」 「听说这种洗法能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呢,洗完就能体验到世界与自己合而为一的畅快感。」 「既然这样,嗑药不是更有效率。三温暖会在日本流行,是因为药物管制很严格吧。究竟哪一种方法对身体比较不好呢?」 说完这句话后,港君笑了。我依然不知道该不该笑,只好不置可否地点头。 后来我们没去洗冷水浴,而是前往蒸气三温暖室。这间三温暖室比刚才那间还小,里面只有一名先来的客人。对方是个身材高挑、金发的年轻男子。简单打声招呼后,我们坐在他的旁边。蒸气让眼前一片雾茫茫,所以我用不着像刚才那样紧张。 「你们是来汉堡观光的吗?」 金发男子突然用英语向我们攀谈。他的年纪介于二十五到二十九岁吧?讲的英语带了点口音。这名金发男子说不定是斯堪的那维亚人。 「是啊。因为想转换心情。」 港君从容不迫地以英语回答。遣词用字精简洗练,他的英语已讲得非常溜了。 「我也是前天才来到这里的,真是座不错的城市呢。你们去过绳索街了吗?其实我只是想去看看Star Club的纪念碑啦。」 「这么说来你是搞音乐的吗?」 「你猜对了。其实,我昨天才在易北爱乐厅演奏呢。」 金发男子自称是一名贝斯手。他好像是乐团的客座成员,目前正在欧洲巡回表演。这三天要举办演唱会,所以停留在汉堡。Star Club则是一家展演空间,因为披头四曾在那里表演而出名。 他发现我们来自日本后,便聊起了村上春树。他说他看过《Absolutely on Music》这本书,也就是英文版的《和小泽征尔先生谈音乐》。 金发男子同样没用毛巾遮挡身体。即便身处在浓浓的蒸气之中,依然看得出他有着强壮的肌肉,与紧致的身体线条。除此之外,还看得到呈包茎状态的下半身。这次自己就没勃起了,我松了一口气。从前的我,会像这个样子仔细观察同性的裸体吗?我想不太起来,自己开始在意港君之前的情况了。 那位金发贝斯手与港君聊音乐聊得很起劲。大概是卸下心防了吧,港君也向他表明自己是一名演员。两人兴高采烈地聊着共同的话题,例如从舞台上看到的光景、成为名人的艰辛与困扰、不断生产作品却越来越没机会充实自己的恐惧……等等。 「抱歉。我头晕了,先出去喽。」 由于自己很难插得上话,再加上蒸气三温暖的闷热感令自己心浮气躁,我便决定先回饭店客房。港君将缠绕在手上的更衣室钥匙交给我。他说,反正置物柜里只有房卡和更换衣物,柜门就不用锁了。 独自经过白色走廊回到更衣室的路上,我想起高中时代文化祭登场前的情景。放学后,自己其实很想加入大家的圈子,却随便找个借口孤零零地赶着回家。明知道没人在看,还刻意站在鞋柜前不停假装看表。这么做就只是为了向不在现场的所有人强调「我有事,先回去喽」。 因为幼稚的自我意识爆发,「我想加入你们」这句话才会说不出口。 这使我注意到,现在的自己跟那个时候没有任何不同。现在只是因为凑巧有樱或港君这类积极的人愿意理会我,生活才能有所改变,我本身的个性依旧是保守又消极。 其实刚刚在三温暖室里,自己要是提起村上春树的话题就好了,就算用的是蹩脚的英语也没关系。比方说,《挪威的森林》就是以汉堡机场作为开头呢、你有看到悬挂在平坦机场大楼顶上的旗子吗……等等,如今脑海才浮现一大堆自己理应能提起的话题。 我一面想着这些事,慢条斯理地在更衣室里冲澡,还特地用心吹干头发。我已经决定,等港君和金发贝斯手离开三温暖室后,如果三人要一起去吃饭,这次一定要积极参与会话。然而,他们迟迟没回到更衣室。最后我只好一个人回饭店客房。 一打开房门,便见到明亮的光线穿过大落地窗射入房内。厚重的云层已经散去,春天的阳光于易北河上漫射。我打算在港君回来之前小睡片刻,于是走到卧室。正要躺下来时,我发现红色Supreme行李箱搁在地上,好几件衣服被人乱翻出来。 看来我搞错房号,跑进港君住的客房了。自己确实把放在置物柜里的房卡带过来了,不过我房间的房卡一直收在丹宁裤的口袋里。 就在我准备起身回到SPA设施时,房里响起了喀嚓声。一定是港君。他是不是请饭店的工作人员帮忙开门呢?又或者,房卡说不定有两张。 笑着把房卡还给港君吧。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不知为何却听到了说话声。我偷偷看向玄关,发现港君与刚才那位金发贝斯手正在接吻。我想都没想就躲到了床边。在自己离开三温暖室后,那两个人看对眼了吗?看来那位金发贝斯手也是同性恋者或双性恋者。 不知怎的,我顿时有种胃绞在一起的感觉。我本来就知道,港君是个能跟任何人接吻的人呀。不光是接吻而已。第一次遇见他的那天晚上,他不是还跟浩平上床吗?刚才在三温暖室里讲德语,说穿了也是因为他交到了德籍男友吧。他在性方面是很豪放的人,这一点没什么好惊讶与难过的。 其实我有点想装作完全没注意到的样子,出现在两人的面前。我很想打断他们的吻。但是,我做不出这种不解风情的行为。我蹲下来察看,发现床底下的空间够大。于是陷入自我厌恶的我,轻手轻脚地钻进床底下。 港君与贝斯手似乎不断地亲吻彼此,一再发出咕啾咕啾的响亮声响。唾液交缠的声音回荡于整个房间。我躲在布满灰尘的床底下,感觉到他们逐渐接近床铺。耳边传来衬衫钮扣的摩擦声、解开腰带的金属碰撞声,以及两人纯真的笑声。 说不定,我是在嫉妒那名金发贝斯手。因为才认识不到一个小时,他就与港君接吻,甚至准备跟港君上床。我跟港君认识已经两个月了,却只得到一次开玩笑似的吻。 我们铁定永远都不可能发生肉体关系。 港君是艺人,我只是个普通人,而且并不喜欢男人。即便感情再好,也顶多只能陪在对方的身旁,搂着他的肩膀互相鼓励,只能靠语言互相沟通、了解。可是,那名贝斯手却轻而易举地越过那条界线。 这让我非常羡慕。嘴唇不甘心地紧抿着。 口袋里的iPhone冷不防震动起来。幸好手机早已转为静音模式,我安心地拿出来一看,不知为何LINE居然收到十几则新讯息。而且发送者还是大学同学,以及家电量贩店的同事。 这些已有半年以上没联络过的人纷纷传讯息过来。难道是家人闹出了什么问题吗?不,我那纯朴的乡下老家不可能会发生这种情况。 到底有什么事呢?我纳闷地点开讯息。 『现在网路上正疯传这件事,你不要紧吧?』 家电量贩店同事中野先生传来的讯息里,附上了网路新闻的连结。就在我要点击那条长网址的当儿,弹簧床重重地晃了一下。听得到港君与贝斯手的喘气声。他们终于要开始做爱了。正上方传来其中一人粗鲁地脱掉另一人衣服的声音,以及舌头舔舐身体的声音。我知道自己害臊到耳朵都红了。真想一直捂着耳朵。 可是此刻的我什么也做不了。幸好房间还很明亮,智慧型手机发出的亮光应该不会从床底下泄漏出去吧。我点击LINE讯息里的网址。 港飒真在荷兰享受嗑药生活!他是证实同志传言的新恋人吗?(每日新潮) 在实施锁国政策的江户时代,幕府的重要人物与知识分子,都是借由荷兰带来的资讯与世界接轨。鸦片战争及黑船事件的资讯便是透过《阿兰陀风说书》传播,杉田玄白亦是经由荷语版的《Anatomische Tabellen》接触欧洲的医学。 与日本关系匪浅的荷兰,近日传来一则颇有意思的消息。先前遭写真周刊爆料疑似嗑药,因而退出演艺圈的港飒真(27),据说目前正在荷兰过着悠然自适的生活。 关于港的近况,某位旅居阿姆斯特丹的日本人如此表示: 「他好像都不在乎他人的目光,很敢于暴露真实的自己呢。对他而言日本是很难生存的社会吧。听说他几乎每晚都跟来自各国的同辈朋友开派对。当然是因为这里不愁买不到那种玩意儿嘛。」 众所周知,荷兰是毒品大国,可以合法取得大麻之类的药物。看来港目前正过着在日本绝对不被允许的嗑药生活。港的IG上,也看得到他双眼充血跳舞狂欢的相片。 不过有意思的消息似乎还不只这一桩。某位到荷兰旅行的人士在社群网站上传了一张相片,意外让新的丑闻浮上台面。 拍摄地点是运河旁的时髦咖啡厅。港丝毫不顾忌他人的目光,在这里与某个人热情拥抱。而且从相片来看,对方还是一名英俊的亚裔男子。年纪应该才二十几岁吧。相片中的男子一副心荡神迷的表情。 「荷兰是个适合LGBT生活的地方,还曾获选为最包容同性恋者的国家。同性当街相拥的画面,在这里一点也不稀奇。」(熟悉欧洲情况的作家) 港屡屡传出重返演艺圈的消息,却始终不见任何动静。看来背景因素就在于,这快乐似神仙的荷兰生活。体现同性恋与毒品这两种欧洲前卫文化的港,或许称得上是现代的兰学研究者。 看完这篇报导,我的下半身又勃起了。我已经不想去思考原因了。 港君与那名贝斯手,似乎在床上不断变换姿势翻云覆雨。弹簧床一再大力晃动。贝斯手发出低沉的喘气声。港君发出听似痛苦的吐气声。接着是漫长的吻。每当自己想像他们的模样,下半身就会发烫。全身的血液好像都集中在那个部位上。喉咙险些发出奇怪的声音。说不定连唾液都分泌过度了。耳朵一定也变红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人看见我现在的模样。 两人一定已经脱光了吧。想像刚才在三温暖室看到的港君的手臂,于贝斯手的腹肌上轻柔抚摸的画面,下半身就再度热了起来。被他的手指爱抚会是什么感觉呢? 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阅读网路新闻,可是这上面同样写着令我不敢置信的内容。他们居然说我是港君的「新恋人」。这篇报导刊登了打上马赛克的我与港君的相片。 是那个时候。是在台夫特遭港君捉弄而差点掉进运河的瞬间。 其实他只是要保护差点摔下去的我,但看上去的确也像是抱在一块。 搜寻之后发现,最早上传到社群网站的那张原始相片,确实拍到了我的脸。看起来很骄矜傲慢的单眼皮;厚重的刘海;略尖的鼻子。只要将相片放大,就能清楚认出那个人是我。这张相片似乎是来台夫特旅行的女大学生所拍的,后来透过网路到处流传。 居然把我这种普通人误认为是「新恋人」,这家八卦周刊未免太草率了吧,但傻眼归傻眼,不知怎的我却不觉得反感。此时此刻,在我的正上方与男人赤裸相拥的港飒真,他的「新恋人」竟然是我。这是不可能的事。虽然不可能,但要是真的发生呢?两人穿着西装之类的华美服饰,一同走在某个街头。某个人发现了我们,想拍下我们的相片─── 我立即打消,即将在脑海里上演的无聊妄想。因为港君不仅没有什么「新恋人」,此刻还正埋头与刚认识的男人做爱。想必他现在早就把我这个人忘得一干二净了。 在我胡思乱想的期间,LINE与Facebook仍陆续收到新讯息。 『你跟港君真的是情侣吗?』『你跟樱分手了吗?』『这个人是你吧?』耳边传来港君那比原本的嗓音尖了一点的喘息声,以及亲也亲不腻的接吻声。本来想说至少要将注意力集中在手机上,但弹簧床一直在晃动。『你这算是引爆网路热议了吧?』『不嫌弃的话就来找我商量吧。』『我不会歧视你的。』港君的呼吸变快了。上方传来听似痛苦又哀伤的声音;我从未听过的声音。『下回帮我引见一下啦!』规律的肌肤碰撞声。『你能帮我要到签名吧?』港君的吐气声逐渐变轻。 我无法停止滑动智慧型手机的萤幕,也无法停止去听港君与贝斯手翻云覆雨的声音。越是想要保持平常心,不知为何越会去想像床上发生的事。此时此刻,港君是什么样的表情呢?他在想什么呢?脑海里浮现一张看起来既痛苦又爽快的脸庞。 港君的脑中一定早就没有我的存在。然而,我却处于不得不如此想着他的状况。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把注意力集中在什么地方。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不已,感觉既痛苦,又痛快。一不留神,右手差点就伸向双腿之间,我拼了命地忍住这股冲动。 贝斯手大呼一声后,弹簧床终于不再晃动。他们喘着气一同发出笑声。我把手机摆在旁边,侧耳细听两人的声音。不过他们没聊什么,贝斯手似乎穿上衣服就离开房间了。港君也只是待在床上说了句「很高兴能遇见你」,目送他离开,反应未免太冷漠了。男人之间的性爱,原来是这么平淡且干脆吗? 就在大门关上的那一刻─── 「喂,大和,你可以出来了。」 这句话险些吓破我的五脏六腑。没想到我躲在床底下的事早就露馅儿了。港君面露贼笑,掀起床单跟我四目相对。我顿时冷汗直流。简直就像恶作剧被发现的小孩子,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都涨红了。 「你怎么会发现呢?」 我躺在床底下,问出这个蠢问题。 「你啊,刚才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呢。我真想用录音机录下来。难道你自己没发觉吗?」 丢脸到浑身僵硬的我从床底下出来后,便看到港君一只手撑着头,优雅地侧躺在床上。不消说,他全身一丝不挂。港君的模样分明更加羞人,结果反而是我觉得不自在。膝盖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那小子,刚刚在三温暖室里装知识分子,结果一到床上只会蛮干,粗鲁得要命。从头到尾就只会使劲顶我。幸好有你在,帮了我一个大忙。从中途开始,我就边做边想像你正在偷听,这才好不容易兴奋起来。」 港君面露微笑这么说,教人分不清是真话还是玩笑话。可是,我不敢直视他的脸庞,下意识地面向墙壁别开目光。简直就像是在校内撞见学长做爱的处男国中生。也不知道港君是否察觉到我的心慌,他赤裸着身子,从床上爬过来靠近我。 「偏偏那个贝斯手自己射完就回去了,搞得我现在要爽不爽的呢。」 于耳边低语的嗓音,令心脏跳得更快了。血液好似在心脏里面横冲直撞,猛力跳动。胸口疼到我都要以为肋骨断了。 「唉,大和,你可以帮个忙……接手一下吗?」 他吐出的气息不带一丝酒味,可我却想起初次见面的那一天。那日港君吻我时,由于事发过于突然,我根本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然而这次不同。若是答应了他的请求,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呢?要是直接转身,由我强吻他的话会怎么样呢? 港君以诙谐的语调笑着说「骗你的啦」,几乎就在同一刻,我总算回过神来。我把握在左手里的iPhone拿给他看。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幸好,我终于清醒过来。他可是港飒真。怎么可能真心找我这种普通人当对象。 港君拿着我递过去的iPhone,仔细阅读那则网路新闻。我希望他快点找件衣服穿上,无奈地错过提起这件事的时机。这里跟刚才的昏暗三温暖室不同,我能将港君的全身看得一清二楚。 「那个啊,大和,之前我就想跟你说了。」 港君抬起盯着iPhone的目光,一本正经地瞅着我的脸。 「换支新手机吧?萤幕都裂了,这样很难看清楚吧。我前阵子换下来的旧手机,你要吗?还是我买支新的给你?」 「请你不要再捉弄我了。事情大条了耶。别光着身子,快点穿上衣服!」 由于头脑太过混乱,我的口气跟平常不同,变得很粗鲁。床上看得到一只褐色小瓶子。那是Poppers吧。大概是不小心洒在床垫上的缘故,房间弥漫着恰似麦克笔墨水的臭味,气味浓得连我都闻得到。 总之先冷静下来吧。我决定去上个厕所。 站到便器前面时勉强感到一点尿意,于是我脱下丹宁裤与内裤。可耻的是,我发现贴身四角裤沾到了一点点透明体液而湿掉。我到底是怎么了呢? 打起精神回到房间一看,港君已把衣服穿上了。他穿着Balenciaga的休闲帽T,配上Burberry的黑裤。此刻正坐在沙发上穿白色袜子。 「喂,别看啦。很害羞耶。」 「刚才脱得光溜溜的人还好意思说。」 「全裸又不要紧。人在穿脱袜子的时候,不是看起来最呆,也最没有防备吗?」 我没回答港君的问题,而是拿起搁在边桌上的iPhone。对了,以前我连一秒钟都不愿意把自己的手机交给樱,可是刚刚却很干脆地放在港君那儿。这代表我就是如此的信赖他吧。 未读讯息增加到三十五则。当中还有樱传来的LINE讯息。我不禁后悔自己只删除聊天室,没有封锁她。现在我根本没勇气去看讯息。 「好啦,反正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去吃晚餐吧。」 「咦?」 我忍不住发出惊呼声。这个男人未免太气定神闲了吧?自己住在阿姆斯特丹的事都上新闻了,而且把我误认成新恋人的错误消息还在社会上疯传耶。 「刚才那个贝斯手推荐的餐厅我有听过,但我觉得床上合不来的人,对食物的喜好应该也会不一样。大和,你知不知道这边类似Tabelog的美食评论网站?」 「欧洲人常用的是Elite Traveler。呃,这种事不重要,我们现在哪有闲情逸致悠哉吃饭啊。」 港君不理我,只管用自己的iPhone搜寻餐厅。他喃喃地说「这家店好像不错」,然后就直接打电话预约名叫「The Table」的餐厅。 「那是家二星餐厅呢。我说我们来自日本,对方就帮我们保留位子了。好像不怎么远,我们走路过去吧。保险起见,穿西装外套或衬衫好了。」 港君从行李箱拿出几件衣服,替我挑选。 他站在大镜子前挑衣服,甚至还哼起歌来。对了,这是我第一次听他唱歌。音调比说话时高一点点,歌声柔和又有透明感。 这首歌的旋律明明有些悲伤,但不可思议的是,我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也许是港君那副开朗到夸张的表情使然。到底是什么事让他那么开心呢? 最后,港君借给我圣罗兰的黑色衬衫。他也脱掉刚穿上的休闲帽T,换成白色素T搭配CéLINE的西装外套。 我们离开饭店,走在河边的道路上。临海区域看得到坚固的仓库群,穿插在蜿蜒布列的运河之间。就连天桥扶手的设计都具有一致性,让人不禁怀疑当中是不是存在着某种严密的规则。 这座城市的天空依旧很不稳定。就连行进期间,天色也每时每刻都在改变。大片云朵与夕阳交相辉映,静静地自西方飘向建筑物的另一边。不知不觉间我们的影子也变长了。 步行到那家餐厅大概要花二十分钟。但一路上无论我说什么,港君都只会问我,明天要去哪里玩、要吃什么。 「港君,拜托你认真听我说啦。」 「我有在听啊。我们的事正在日本闹得沸沸扬扬吧。可是,我们也无可奈何啊。报导确实有错误之处,但这种事就算更正也没用。我们还不如先来决定,明天要看音乐剧还是马戏团表演吧。」 港君露出纯真的笑容,搜寻汉堡的观光资讯。我仍旧无法释怀,拿出口袋里的iPhone查看。终于没再收到新讯息了。因为日本现在是深夜吧。 对了,我还没看过社群网站上的反应。既然有这么多熟人联络我,我的名字与来历应该也被挖掘出来了吧。 然而正当我想在Twitter上搜寻时,港君却瞪着我说「不行啦」,抢走了我的iPhone。 「就算搜寻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好事的。」 我攫住港君的手臂,想要拿回iPhone。 「请把手机还给我。你不介意吗?跟不是情人的我一起登上新闻,应该会很困扰吧?既然他们搞错了,我们主动跳出来澄清不是比较好吗?」 「你这样抓着我的手,别人可能又会误会我们喔。说我们在汉堡的栈桥上演情侣吵架戏码。」 港君语带玩笑地说。我把手收回去。的确,不晓得会在哪里被哪个人撞见我们。汉堡这边也有日本人吧。况且港君也没戴墨镜与帽子。 像是终于投降一般,港君注视着我摆出正经的表情。夕阳照着那张俊俏的脸庞,浮现出清晰的轮廓线。 栈桥上仍萦绕着雨水的气味。仓库群对面的天空,橘色所占的面积逐渐扩大。黄昏时分的报时钟声平静地响起,不知是不是从占据天际线一隅的大教堂传来的。 「我说啊,你还记得我的嗑药风波吧?当时不是闹得满城风雨,电视、周刊和网路全在议论这件事吗?当中有详加调查的正确报导,也有毫无事实根据的谣言。有好几次我都想跳出来反驳,告诉大家那是错误讯息。其实就连现在,我也有很多话想说啊。可是世上总有些白痴,无论你说什么都一定会挑你语病。而且社会大众都很我行我素。事情发生时分明义愤填膺地声讨别人,但过不了多久就忘了那件事。既然那么想伸张正义,就应该一辈子追究他们所谓的正义啊。」 港君就像个小孩子,笑得天真无邪。之前我只觉得他是个很爱笑的人,但他无论是高兴的时候、难过的时候还是生气的时候都会笑。刚才那席话他讲得很激动,听得出来他的心情显然并不愉快。看来他为了说服我,不知不觉间唤醒了自身的负面记忆。 「我绝对不会原谅,批评我的行为是『缺乏想像力』的评论家。他说我是因为缺乏想像力才会去碰非法药物,在社会上掀起轩然大波。我确实不晓得,自己的想像力是否真的丰富。但我实在很想问他,你真的知道,某个人在做出某项决定或发表言论之前,内心有过什么样的纠结或迷惘吗?你的想像力,真有彻底思考过我的事吗?我没打算装弱者,只不过我也有无法告诉任何人的弱点呀。完全忽视这些纠结,然后说我缺乏想像力?开什么玩笑啊!」 听到这里,我当即抱紧面带笑容的港君。这个举动不知是出于爱情,还是出于怜悯。只不过我觉得,自己必须尽可能自然地接纳他的话语。此时此刻,我不希望他再提起那件事。抱住港君后我才发现,他似乎微微地发着抖。 「对不起,不要再说了。我害你想起了不愉快的往事吧。」 港君牢牢地回抱我的身体。鼻子闻到了港君那股熟悉的味道。这几个小时内,一口气发生了许多事。我已经搞不懂,自己是难过、高兴、生气还是幸福。 我想学港君那样笑,却没办法顺利露出微笑。要在头脑混乱时扬起嘴角,比我想的还要困难。 「抱歉,都怪我瞎扯站在莲叶上不会沉下去,才会演变成这种状况。我们慢慢地想一想,该怎么处理才好吧。要是我们身在日本或许会很惨,不过这里是欧洲。而且还是没有任何人认识我们的汉堡,对吧?」 结果,我们就这样抱着彼此抱了五分钟左右。万一像港君刚才说的那样,被某个认识他的人撞见,自己打算怎么办呢?可是,我就是想这么做。湿气很重的风刮过的声音;列车驶过铁路桥的声音;远处某人演奏的小提琴声;人们的喧闹声。与港君互拥的期间,我不禁觉得实际存在于这座城市的所有声响,全都与自己无关。 我仍然不明白,自己对港君的感情是爱情还是友情。不过,这种事不重要。 无论如何,我想要相信眼前这个人。 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楚了。总之我们到了干净又有品味的餐厅后,喝了许多酒,说了各种荒唐的蠢话。如果是用德语交谈,周遭的顾客应该会皱眉头吧。我们大聊特聊的话题就是如此的下流、没营养。 港君嚼着鞑靼牛肉,笑谈第一次含男人那话儿时的犹豫与兴奋。我吃着鸭肥肝,说起大学时交往的女友假装高潮喊着「要去了」,我却误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想要回家,因而问她「你要回家?」的糗事。港君大啖柠汁腌甜虾,巨细靡遗地告诉我跟他发生过关系的每一位名人的名字与性癖好。我品尝着在嘴里融化的新鲜牡蛎,招出以前跟算错生理期的樱做爱,结果搞得满身是血的事。港君吃着澳洲产的和牛,怀念地聊起他曾配合某任男友的兴趣挑战了一次SM,但事后要清理整个房间里的蜡实在太累人,结果连爱情也跟着冷却的往事。而在解决香蕉马斯卡彭起司蛋糕时,聊到了我刚才不小心撞见港君与别人上床的事。 「既然你都看过一次我的活春宫了,等你有了对象后,也做一次给我看吧。」 「这什么鬼主意啊。我又不是想看才偷看的。」 由于聊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题,再加上喝醉了,不知不觉间我不再对港君使用敬语。 大窗户的外面,可以清楚看到天色越渐昏暗的汉堡街景。暮色苍茫,五颜六色的亮光逐渐填满风景。喝完餐后的香草茶后,港君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买单付款。 用餐之前,我们定下了一个规矩。那就是今天,两人都别再碰手机了。我的iPhone也已关机,寄放在港君那儿。 不过离开餐厅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伤脑筋的问题。深靛色的夜幕笼罩着汉堡街道,我们找不到回饭店的路。 「用Google地图查一下马上就搞定了说。」 「不行。我们不是说好,今天不再使用手机了吗?」 语毕,港君径直走在已完全变暗的巷道内。步伐看起来就好似脑子里有一张完整的汉堡市地图。 「你知道路吗?」 「当然不知道呀。不过当大家都不知道路时,只要有人决定走哪边,那边就是一条路啦。」 我觉得他是在瞎掰。然而他的口吻听似开玩笑,却莫名有说服力。毕竟连在日常生活当中,我也早已毫无理由地相信港君说的话。就连要吃什么、要去哪里这类琐碎小事,只要问港君,任何事他都会帮我决定。虽然他所做的决定并非全都有凭有据吧,不过无所谓。 话虽如此,走在初次造访的城市夜路,要不迷路当然是不可能的。 「放心。无论误入什么样的道路,都有我陪你。」 「什么嘛,结果还是有可能迷路啊。」 我表面上装出呕气的模样,内心却觉得这样也没关系。如果是独自一人在异国迷路,肯定会非常不安,但若是跟值得信赖的人一起迷路,则是一场欢快的冒险。 细细的白云飘过紫色的天空。城市的黄色灯火倒映在运河上。刚刚可能又下了点雨吧,石板路有点湿,反射着灯光。往来的行人逐渐变多,喧闹声越渐靠近。 经过一间很大的教堂时,一处格外灿烂夺目的角落跃入我的眼底。现场大声播放音乐,街边林立着成人用品店与脱衣舞俱乐部。感觉跟阿姆斯特丹的橱窗很像,不过这里更加杂乱无章,缺乏一致感。 「原来汉堡也有红灯区呀。」 「这个地方说不定是知名景点。可惜现在没办法搜寻,不晓得这里是哪里。」 「大和,你要是很久没发泄,我可以请你喔。」 「你会在一旁全程观看吧。我才不要咧。」 猥琐的男人们怀着兴奋与期待的心情,走在犹如日本中华街那种三原色霓虹灯之下,我与港君就在人潮当中穿梭行进。 我们一路聊着如刚才那种猥亵的话题,途中数度经过写着「SEX」或「EROS」的招牌,遇到几名拉客的卖春女子。 离开餐厅后我们已走了将近三十分钟。去程并没有经过这个红灯区。看来港君果然走错路了。 「好了啦,我们用Google地图找路吧?」 「要是它叫我们往回走怎么办?我讨厌折回已走过一遍的路。」 即便是同一条路,往回走时能看到不同的景色。正当我想这么说时,冰冷的水珠打在脸颊上。下雨了。抬头看向天空,只见厚重的云朵自皎洁的明月旁边冒了出来。 沥青淋湿时所散发的气味,在这一带扩散开来。雨势逐渐变大,但红灯区的人们却完全不打算撑伞。港君的高级西装外套逐渐湿掉,我跟他借的黑色衬衫也淋到雨了。 「你看,现在还下雨了。」 「这么说来,初次见面那天还下雪呢。」 「我被强吻的那天。」 「原来你还记得啊。」 我本来要说「因为,那是我今年得到的唯一一个吻」,结果港君像是要打断这句话般轻声道:「唉,你看那里。」 他所指的方向,看得到一片不同于红灯区的鲜艳光芒。仿佛施了魔法般乍然出现的耀眼世界───原来是巨大的移动式游乐园。有鲜红色的摩天轮、尖叫连连的云霄飞车,以及金光闪闪的旋转秋千。此外还有贩卖热狗与苹果糖的摊位。蒙蒙细雨中,柔光渗入黑夜,逐渐点亮城市。 当我注意到时,港君已经跑了过去。 我喊了声「等等」,同样追了上去。其实刚刚提起那个吻时,我是抱着些许期待的。期待港君会不会再次吻我。我没胆子强吻他,要是他能开玩笑似地吻我就好了。 不过,现在肯定不是适当的时机。雨水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跳动。我舔了舔沾到雨珠的嘴唇。 「是不是很庆幸跟我走呀?」 「嗯。」 我点头应答,并且牢牢抓住他的手臂。 窜入鼻腔的不是平时那股柑橘香味,而是雨水的味道。不可思议的是,从小到大分明闻过无数遍,然而晴天时总会遗忘这股气味。只要有他在身旁,无论哪个人在遥远的国度里如何评论自己,我都能够置之度外。 ──────────────────────── 五月十五日 我听到了快门声。 那刺耳的喀嚓声,是只有日本制与韩国制的iPhone无法关闭的人工音效。我望向声音的来处,但并未与任何人对到眼。 水坝广场一如往常,看得到熙来攘往的白人、黑人以及亚洲人。不消说,当中也有日本人吧。我想他或她,一定只是在拍王宫或是新教堂。 可是,说不定iPhone的镜头是对着我的。由于无法消除这个疑虑,我忍不住加大步伐转为快走。 经过新教堂前面时,耳边再度传来快门声。而且这次,我跟一名拿着iPhone的女性对到眼了。 绑着马尾,再配上多层次穿搭,这副打扮俨然就是日本人。我才要瞪她,对方随即露出纳闷的表情,消失在人群里。其实我很想追上去,看看她到底拍了什么相片,但又怕自惹麻烦。万一对方是记者之类的人物,我不知道要如何解释才好。 本来已用披巾遮住嘴巴,我又把它拉高到鼻子的位置。这样一来,应该就没人会认出我吧。要是口罩在欧洲也能像日本一样普遍就好了。在这座城市里,除非是医事人员,否则戴着口罩反而更加醒目,也会引起别人的戒心。 走在市政厅街时,突然有人叫住我。 「你怎么那副打扮?」 原来是港君。看似买完东西正要回去的他,提着HEMA生活百货的纸袋,傻眼地打量我这身装扮,然后眯起眼睛苦笑。的确,戴着不习惯的墨镜,并用披巾遮住口鼻的模样,看起来或许有点滑稽。两手空空的话至少还不会那么奇怪,可我却抱着一大堆Marqt有机超市的购物袋。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人当成恐怖分子了。不过,凡事还是小心为上。 「刚才,我可能又遭人偷拍了。港君你呢?不变装走在街上没关系吗?」 港君只戴了一顶有蜜蜂标志的Dior帽子,完全没打算掩饰身份。偏偏他还穿了一件图案花稍醒目的AcneT恤。 「回到阿姆斯特丹后,你又用回敬语了呢。要是担心的话,这个给你戴吧。」 语毕,他把帽子戴在我的头上。 「这样看起来不就像个可疑人物了吗?」 「就算没戴帽子也够可疑了。你又不是犯罪者,表现得坦荡一点啦。」 话说到这儿,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出来。 「从日本逃来这里的我没资格说这种话吧。不过,我待在东京那时真的很惨。八卦周刊的记者甚至会闯进公寓的电梯里呢。再不然就是凑巧跟朋友去了某家餐厅,结果店员把我们的对话内容发到社群网站上,实在有够离谱。所以,那篇报导刊出之后我就很害怕,只敢在晚上出门。而且帽子戴得很低,还把头垂下来。就像现在的你一样呢。」 我本来是打算独自前往港君家,结果最后变成两个人一起走在街上。阿姆斯特丹已彻底变得暖和,餐厅与咖啡厅的露天座位都坐满了人。现在还是白天,却有不少人拿着巨大啤酒杯谈天说笑。我们穿越热闹的市政厅街,前往港君的住处。 经过架在运河上的小桥时,我好像又听到了刺耳的快门声。港君似乎也注意到那个声响,我们同时看向运河。结果,只是搭乘小游览船的亚洲人在互相拍照罢了。 自己或许陷入了严重的自我意识过剩状态。我突然想起那个下雪天,对我怒吼的那位铲雪车操作员。 当时我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生气,如今回想起来那个人也许有他的难言之隐。说不定他是隐姓埋名在这里工作的非法劳工,抑或是迫于政治因素从祖国逃来这里的难民,就算他有我想像不到的隐情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当时的我想都没想到,遭人偷拍会造成这么大的压力。 抵达港君那间宽敞的房子后,我从Marqt有机超市的购物袋拿出刚才买的菜豆与茄子等食材。 接着取出冰箱里剩下的瑞可塔起司酱,先制作沙拉。我用盐水汆烫菜豆,并趁这个时候将小黄瓜切成小丁。材料备好后,加入起司酱、柠檬汁与橄榄油拌一拌,再撒一点松露盐。简单盛盘后,摆在港君的面前。 港君面带微笑说了声「谢谢」后,视线立刻回到平板电脑上。我看他从刚才就一脸认真地做着某项作业,而且还戴上平时不戴的眼镜。 从汉堡回到阿姆斯特丹后,我几乎天天都来港君的住处报到。其实自己得去工作才行,但那篇报导刊出之后我实在提不起勇气,只好一直缺勤。毕竟那家日本料理店超过半数的员工都是日本人,想必我们那则网路新闻也成了他们议论的话题。尤其是目黑先生,不晓得他会怎么说我。 虽然已透过LINE请假一阵子,但我不想看到回复,所以直接封锁聊天室。对方打了两通电话过来,不过我已将餐厅的号码加入拒接名单。幸好,我的室友都是欧洲人,不懂日语的他们无从得知我在网路新闻上掀起的风波。不过一直待在家里,就会忍不住想要上网搜寻自己,所以白天才会来港君这边叨扰。 我将绞肉与香草放进碗里拌和,接着把用汤匙挖出来的番茄与茄子果肉加进去充分混合。之后给挖空的番茄与茄子撒上面粉,再把碗里的馅料填回去。上面放点百里香,然后送进预热到两百度的烤箱里。接下来等三十分钟左右就行了。 港君还在埋头做事。我在平底锅里放入奶油,以小火加热,接着倒入低筋面粉,与起司高汤及牛奶一起拌炒。炒成泥状后,加入剁碎的牛肉与欧芹,然后暂时先关火。撒点盐巴与胡椒后,取适量肉泥沾一下打散的蛋液,再裹上面包粉拍成球状。 将一口大小的肉丸逐一放进一百九十度的热油里。油锅滋滋作响,面衣逐渐变成金黄色。 正当我将炸好的肉丸一个个摆到托盘上时,港君走了过来,伸手拿起一个放进嘴里。他边吃边嚷着「好烫」,不一会儿就吃光了。 「真好吃耶。这是什么?可乐饼?」 这么问的同时,他又伸手拿起一个吃了起来。 「这是荷兰料理,叫做Bitterballen,也就是荷式的炸肉丸。其实油炸之前先放冰箱静置的话,口感会更绵软滑顺。」 「哎呀,已经够好吃了。你也吃吃看吧。」 我正要拿刚炸好的肉丸,没想到港君已经先拿起一个,打算喂我吃。由于之前不曾有人对自己做过这种事,我顿时心里一慌,没在刚好的时间点张开嘴巴。 「奇怪?大和,你是猫舌头吗?」 港君不知道是误会了什么,他吹了一口气,帮我把炸肉丸吹凉。 我笑着说「不是啦」,将港君拿着的炸肉丸塞进嘴里。热腾腾的面衣,以及里面的肉泥在舌尖上相融。我想起小时候,父亲常在老家附近的便利商店买给我吃的可乐饼。 最后,拿出烤箱里的番茄镶肉与茄子镶肉,跟柠檬一起摆盘。这段期间港君则帮忙倒了两杯Jacques Selosse香槟。初夏的阳光自大玻璃窗照射进来。 柔和的光点,染亮了城市的棱线。五月的蓝天澄净得迷人,使人感觉到炎热的季节就快来临了。恬静的午后。对了,今天是星期几呢?因为将近一个星期没去工作,我都搞不清楚日子过到哪一天了。 「那个,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喝完一瓶Jacques Selosse后,港君边拔白酒的软木塞边问。 「你今天也不去工作,没关系吗?」 我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件事,一时嗫嗫嚅嚅说不出话来。这一个星期以来,港君大概是体贴我吧,他都尽可能不去提工作的事。 「其实差不多该回去工作了。」 好不容易挤出口的,却是避重就轻的回答。其实我害怕极了,就连走在街上都觉得忧郁。我根本不敢想像,要是去了那个满是日本人的地方,他们会对我说什么。 「你不想再去那里吧?」 「嗯,其实我不想去。」 听到我这样回答后,港君露出一个看得见虎牙的微笑,注视着我的脸庞。感觉得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视线也飘移不定。被港君这样注视着,使我兴起一股既似不自在,又似害臊的奇妙心情。 「既然这样,要不要跟我一起开店?」 「啊?」 这项意想不到的提议听得我目瞪口呆,不由得盯着他的脸。结果我们就这么互看了几秒钟,最后他先笑了出来。 「像这里就很不错吧?我刚刚一直在看相关的资料呢。」 港君把平板电脑拿给我看。Chrome浏览器的分页,列出好几个有关房屋资讯的网页 ,当中有附带装潢与设备的商业设施,也有像酒吧那样的小店面。 「你到底在说什么?最重要的是,要开什么店?」 「这个嘛,像这种西式料理也不错,前天做的那种日式料理也行。你做的料理当中我最喜欢的应该是饺子吧。啊……欧姆蛋也很好吃呢。」 「呃?难不成你的意思是要开餐厅?」 港君一副想说「怎么现在才反应过来」的样子眯起眼睛,露出顽皮的微笑。 「没错。我很喜欢你的料理喔。而且你的动作很俐落,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完成一道菜不是吗?我觉得你很适合当厨师喔。所以我来出资,你就开一家自己的店吧。」 我陷入沉默。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呢?我不认为开餐厅有这么简单,况且就算开幕了,要让事业步上轨道也不是件易事。我任职的「折纸」听说开幕第一年也是亏损连连。 事实上,之前我就见过好几家开幕不久便歇业的餐厅与咖啡厅。餐饮业就是如此不稳定的行业。港君应该也不是经营管理方面的专家吧。我实在不认为,两个外行人开的店会成功。 「好吧。要不然,你就当作是我的请求,听我说好吗?说真的,我也不能老是玩乐呀。虽然有积蓄,但也不能每天都像这个样子悠哉地吃午餐嘛。所以我想来点新的挑战。你用不着背负任何责任,只要协助我的事业就行,可以吗?」 「可是……」我才刚开口,港君就打断我。 「这一个星期都在吃你做的料理,我很确信,你有做菜的才能。」 「这句话你平时就会说呢。」 「你以为是客套话吗?我在日本可是吃过不少美食,有段时期还天天聚餐呢。至少以我的眼光来看,你的料理是有潜力的喔。再说,假如开幕后生意差,大不了把店收起来就好啦。这点钱我还是有的,你放心。」 这么说的同时,港君拿出iPhone开启瑞穗银行的应用程序。萤幕上显示的存款余额,是我无论工作几辈子都不晓得能否赚到的金额。他说是因为投资熟人的新创企业以及电影都很成功,除此之外他还有数笔金融资产。 「既然有这么多钱,一辈子不工作也没关系吧?」 「我偶尔会跟退休的大人物见面,令我吃惊的是他们大多都变得很无趣。不光是艺人,企业老板什么的也都一样。有钱是有钱,但聊起天来老是回忆陈年旧事。于是我明白了一件事。绝大多数的成功人士,不过是受惠于时代才能发光发热罢了。当人跟不上时代的脚步时,就会越来越黯淡无光。就拿我来说,住在东京的时候,我应该比现在还要聪明、还要帅气呢。刚才那句是玩笑话啦,总之若不找点事情来做,我怕自己也会变成那样的人。」 一口气说完这席话后,港君继续津津有味地吃着料理。 真不可思议,那分明是自己做的炸肉丸,可看他大快朵颐的模样,越看越觉得那道料理非常美味。我不禁认为,与其继续跟只会冷嘲热讽的目黑先生,以及自尊心很高的姜在同一个职场工作,还不如从头打造一家新餐厅比较快乐。 「你说过会帮我的吧。」 「我真的可以吗?」 「就跟你说没问题了。我是真的想请你帮忙。」 刚才分明还在害怕街上的相机,现在却如此兴奋与雀跃。我原本是这么容易随他人起舞的人吗? 「如果不是要我不自量力地跟你合伙开店,只是单纯帮忙的话,我很乐意。」 「好,就这么说定喽!」 港君以手上的葡萄酒杯跟我碰杯,然后喝光那杯酒。接着他说「再开一瓶葡萄酒吧」,拿了一瓶Leroy的红酒过来。「Leroy Echezeaux 1969」───连我都知道,这是一瓶很贵重的红酒。 真要开店的话,自己也必须学习酒类知识才行。我是知道一些有名的品牌,但实际喝过的香槟与葡萄酒并不多。 料理方面也是一样的情况。说起我去过的高级餐厅,就只有港君带我去的那几家店。虽然阿姆斯特丹的日本料理店我大多都试吃过了,但那也是刚开始工作时的事了。真要开餐厅的话,最好还是要仔细考察吧。 申办公司登记、寻找店面、装潢餐厅、取得HoReCa餐饮营业执照与酒类贩售执照……等等,该处理的事还不少。虽然自己拥有在「折纸」工作的经验,但我真的胜任得了这项挑战吗?连在日本都不曾动过创业念头的人,真有办法在荷兰开餐饮店吗? 仿佛看穿了我的不安一般,港君拄着脸颊,露出温柔的微笑。这么说来,打从认识以来,我一直都在听从他的建议。因为如此,我居住的世界确实变得多采多姿。 自从大学落榜后,我始终觉得自己的人生是黑白的。无论待在哪里,就算自己觉得「不该是这样的」,也只能带着不满度过人生。即便内心非常火大,仍要迎合一副无脑样的同事开黄腔。在不熟悉的国外生活,连个发牢骚的对象都没有,所以我还曾用匿名Twitter账号抒发不平与不满。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活在犹如战时拍摄的黑白相片那样黯淡的世界。 没想到,自己的世界会有如此大的转变。我还不明白自己对港君抱持的究竟是怎样的感情。不过既然他对我有所期望,我想为他做自己办得到的所有事情。 「自从遇见你以后,我的身边好像都只有好事没有坏事。换作以前的话,我只有不好的预感会成真呢。」 我捣着当作甜点的马斯卡彭起司,对港君这么说。他将麦芦卡蜂蜜加进起司里搅拌,瞥了我一眼。 「只有不好的预感会成真,是因为对未来不抱任何期待。你以前一定都只想不好的事吧?」 或许吧。 假如一天才刚开始就绊倒,自己便会悲观地认为,今天一定只会发生坏事。不过相反的,我几乎不曾对未来抱持期待。 「可是,要有好的预感并不容易吧?」 「就算是再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没关系,你就试着只想好事吧。只要许下一百个愿望,总会有一、两个能够实现吧?我觉得呢,不要忘记自己的梦想,跟实现梦想一样重要喔。应该也有很多人分明早已实现梦想,却把那个梦想给遗忘了。」 自己原本想过什么样的人生呢?我完全想不起小时候的梦想。不过,午后便在阿姆斯特丹的华美房子里,悠哉悠哉地喝着葡萄酒,这样的惬意时光一点也不坏。撇开我自己不谈,想必世上一定有许多人想过这种生活才对。 「你说遇到我以后都只有好事,我觉得不是真话耶。你不仅受骗上当而差点掉进运河里,还因为这件事在网路上掀起轩然大波,讨厌的事应该也不少吧?」 「的确。不过讨厌的事,我全都忘记了。」 与麦芦卡蜂蜜一起送进嘴里的马斯卡彭起司,滋味分明跟平常一样,我却没来由地心花怒放而露出微笑。摆在窗边的鲜红色孤挺花迎着晚风摇曳摆荡。 ──────────────────────── 五月二十日 我在港君的家里,把签了临时租约的店面平面图摊开在桌上,一边研究一边寻找装潢业者。就在这时,港君突然露出想到什么好主意的表情开口说了起来。 「大和,既然你常待在我这儿,不如干脆搬过来吧。反正这里有多的房间。况且你这样也很浪费房租吧?」 自决定开餐厅的那一日起,我跟港君从早到晚都忙着做开店的准备。除了实地参观店面与外出购物的时间以外,我都待在港君的家里,只有睡觉时才回自己的住处。 说真的,搬家是很有吸引力的提议。虽然公寓是跟人合租的,所以房租只要三百欧元,但对我而言仍是一笔大数字,而且骑自行车往返港君家各要花二十分钟,坦白说我开始嫌麻烦了。可是以前跟樱同居时,我们老是为了盥洗室的电灯有没有关之类,真的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我担心跟港君同住会不会也发生相同的情况。 「这样一来,你要带男友回家会很不方便喔。」 「你应该知道,我现在没有男友吧。毕竟我们从早到晚都相处在一起。假如我或你有了对象后觉得不自在,到时再考虑吧。」 我当然是明知故问。不过,想像港君交了新的男朋友,心里就有点难过。我分明非常清楚,自己没有权利与理由束缚住他呀。我们并不是正在交往的情侣。如果港君有了新对象,我会用什么表情跟那个人打招呼呢?但愿我能真心祝福他们。 搬家的事进展得很顺利。由于我租的是二点五坪大的房间,本来就没几件家具。而且港君家原本就备有书桌与床铺,所以有些东西也能丢掉。 最后,所有家当只用一个RIMOWA行李箱与五个纸箱就收拾完毕。我认为用不着请业者帮忙,便决定自行将东西搬过去。 我都表明一个人搬没问题了,但搬家那天港君仍旧过来帮忙。向车站前的SIXT租车公司租来的小厢型车就停在建筑物前面。 「仔细想想,这是我第一次来你家耶。」 「因为这个地方不适合邀请你来玩嘛。」 想到今天是最后一次走那座异常狭窄的幽暗楼梯,心情就很奇妙。我怀着对樱的怨恨,在这里爬上爬下多少次呢?一切都像是许久以前的事了。打开大门,便见到室友奥雷坐在沙发上看杂志。他注意到我们后打了声招呼,视线随即又回到杂志上。 黑猫亚曼妲在他的腿上睡得香甜。 今天奥雷跟平常不同,显得格外安静。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呢? 窗外可见低矮的尖塔教堂与来去匆匆的自行车。屋内那映着阳光的观叶植物与圆形餐桌,以及之前的房客所留下的老旧绿色椅子一切如昔。 「你好像没什么精神耶。」 「因为今天就要跟亚曼妲道别了。」 奥雷看都不看我一眼,喃喃地这么说道。 「怎么回事?」 仿佛察觉到我的诧异表情一般,亚曼妲从奥雷的腿上轻快地跳下去,来到我们的脚边。港君顿时笑逐颜开,喜孜孜地摸着它的头。亚曼妲也喜欢港君吧,它舔了舔他的手指。不知为何,奥雷神情悲伤地望着这一幕。到底出了什么事呢?在这间合租公寓里,他可是比任何人都要活泼开朗,更是公认的聒噪男耶。奥雷低着头,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亚曼妲罹患癌症了。让它出院,是为了与它一起度过最后的时光。原本决定只要一个月就好,一直在帮它做疼痛控制。可是它都变成药罐子了,这样很可怜吧。所以我才决定,趁它还不痛苦时跟它道别。待会儿就要带它去动物医院了。」 安乐死。我知道这在荷兰是很普遍的,但不曾听闻周遭的人有过这类经验。日本应该也没禁止帮宠物安乐死,不过这种事并不像荷兰那样常见。 港君抱起亚曼妲。 它一副很开心的样子,转动绿色眼珠,左右摆动尾巴。 「它还这么有精神耶。」 「我想趁它还有精神时送它离开。可是坦白说,我仍然有些迟疑。上个月,我参加爷爷的安乐死时,感觉反而比较像在开派对呢。因为这是他本人的期望,大家决定要笑着送他离开。何况爷爷也超过八十岁了,所以心情没那么难过。但是,亚曼妲不会说话不是吗?我永远都无法得知它的想法。说不定它其实还想活下去。」 正巧此时,亚曼妲在港君的怀里发出叫声。那尖锐的叫声,听起来既像肯定亦似否定。 港君看着亚曼妲的眼睛,自言自语一般喃喃地说─── 「必须决定其他生物的寿命,这种行为就跟神没两样呢。我没有宗教信仰,不过假如真的有神,他在决定人的寿命时会犹豫吗?又或者是面不改色冷静地夺走人的性命呢?要我来说的话,我比较喜欢会在内心挣扎的神呢。唉,亚曼妲,没想到神也很辛苦呢。」 奥雷听着港君这席话,摸了摸亚曼妲的小脑袋。 「是啊,今天的我就跟神没两样。」 一如我们不明白亚曼妲的心情,神或许也不知道人的想法。最起码,人只能自行想像神在想什么。因为我们没有办法直接与神对话。 亚曼妲与奥雷之间、人与神之间即便存在着误会,只要活在这个世上,误会就没办法解开。 「既然是神,你只要更坦然地面对就行啦。」 港君这般笑道,将亚曼妲还给奥雷。奥雷紧紧抱住亚曼妲。亚曼妲则轻快地摆动尾巴,喉咙发出咕噜声。它的表情看起来非常舒服。奥雷也露出前所未见的平静神情。 柔风吹动了屋内的吊灯。柜子上的黑胶唱片机并未播放音乐,不过路易斯·阿姆斯壮的〈What A Wonderful World〉唱片封套就搁在那儿,不知是谁听完没有收好。窗外可见阳光于鲜绿嫩叶上跃动。城市的喧嚣仿佛背景音乐一般充斥屋内。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奥雷终于下定决心了吧,他将亚曼妲放进褪色的金属笼子里,准备出门。他要去动物医院吧。在奥雷关上大门之前,我与蜷缩在笼子里的亚曼妲四目相接。一想到今后再也见不到它,我不禁悲从中来,差点掉下眼泪。 「谢谢你们。再见。」 奥雷理应知道我今天就要搬走,却仍对我说出平时那句道别的话。所以我也跟平常一样,向他说再见。 「嗯,我们很快会再见。」 这句话当然是对奥雷说的,不过我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再见到亚曼妲。 真的很不可思议。要是搬家的时间早一点或晚一点,没见到奥雷与亚曼妲的话,我就不可能会这么心痛了。亚曼妲今天就要离开这个世界,无论有没有见到它,这项事实都是不变的呀。连刚刚才认识它的港君,眼睛都变得又红又肿了。 无论何时,所谓的结束对任何人而言必定都是悲伤的吧。其实世间万物都有结束的那一天,只要从一开始就珍惜重视那个人事物便不会遗憾了。然而这是非常难做到的事。所以,当我们被告知结束时会立刻着急起来,惊慌地嚷嚷着有没有什么办法。其实到了这一步时早已来不及了呀。 「把行李搬到厢型车上吧。」 港君抹去泪水这般催促道,于是我们分工合作,将行李搬到租来的厢型车上。房里的生活感逐渐流逝,就好像我不曾在这里生活过似的。 「唉,大和,以后假如有什么事一定要讲出来喔。」 港君在狭窄楼梯上把RIMOWA行李箱交给我时,突然这么说道。 「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不是有可能发生各种状况吗?我们能靠语言沟通,所以如果有什么开心或讨厌的事,一定要告诉对方喔。」 行李箱里放的全是精装书,手掌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面对陡斜的阶梯,行李箱的轮子完全派不上用场。不过再怎么说也好过那一日。那一日下着雪,我提着这只沉重的金属行李箱,独自爬上这座楼梯。当时自己太过怨恨这个世界,满心希望一切全都毁灭。 我慢慢步下阶梯,像是在劝慰自己一般喃喃说道。 「我也常犯这种毛病。有时会忍不住觉得他人『为什么不懂我』,其实期待是一种很傲慢的情感呢。自己又不是公主,有什么事最好主动说出来,而不是期望对方猜测自己的心思。但这很难做到。」 我踉踉跄跄地提着比纸箱重得多的行李箱,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以免踩空。 「怎么这么快就做不到了?」 行李箱突然变轻。看来港君注意到我摇摇晃晃的,伸手帮我抱住行李箱的另一边。 「觉得重的话,直接跟我说就好了呀。」 「我只是觉得这点重量自己还提得动嘛。」 我们一起将行李箱塞进厢型车内。这样一来就没有行李要搬了。打扫房间、清理冰箱里不要的东西,也是很快就搞定了。终于要告别两年来,自己几乎天天都会走的楼梯、客厅,以及空荡荡的房间。 不过比起感慨,我更期待接下来的生活。之前,我一直都很不擅长结束某个人事物。明明没什么朋友,国中与高中的毕业典礼却让我忧郁到不行。这是因为,我怕未来会比现在还糟。万一跟任何人都处不来该怎么办?要是课业跟不上该怎么办?如今回想起来,那时候的自己都在烦恼这类无谓的事。 当时,我很害怕不确定。不过最近,我却能从不确定当中感受到希望。其实我并不晓得,开餐厅以及跟港君一起生活这两件事能否顺利。但是,这个「不晓得」所造成的空白却没来由地令我开心无比。 因为,无论成功或失败,港君应该都会陪在我的身边吧。假如完全行不通,我们只要一起笑着折回去就好。 「我真的很庆幸,自己能够遇见你。」 「怎么突然这么说?」 港君发动引擎,露出诧异的表情。 「遇见你之前,我的人生可是非常悲惨呢。」 「没这回事吧?你那么会做菜,还有足以在这边工作的语言学习能力,个性也很体贴,本来就多才多艺不是吗?硬要说的话,你缺乏的是勇气吧。」 「勇气?」 港君驶动车子,面向前方回答我的问题。 「假如有两个人具备相同的才能,获胜的必定是有勇气的那一个。因为没勇气的人无法发挥才能,最后只会碌碌无为地结束人生。」 「可是我们不会知道自己有没有才能呀?」 「是没错啦。但是,不展开行动的话又怎么会知道有没有呢。你不觉得这样很可惜吗?看看这个社会,不是有那种让人想翻白眼质问『为什么这种货色会红』的名人吗?虽然不知道那种人有多少才能,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都很有勇气。」 大学时代有个同学说她想成为编剧。当时我心想,这个人在说什么愚蠢的梦话呢?至少就我看来,她一点才能也没有。不仅文笔差,只有一知半解的知识,故事也很无趣。所以当我得知她毛遂自荐,跑去做专业编剧的助理时也只是嗤之以鼻,认为她会被当成好使唤的杂工吧。 没想到,她居然在富士电视台青年剧本大奖中留到最终审查,最后在MBS电视台的深夜剧时段推出处女作,真的成了一名专业编剧。我在TVer上稍微看了一下,不觉得那部作品有多了不起。可是,我却莫名有种被击垮的强烈挫折感。明明自己从来不曾有过想成为编剧的念头呀。不过,她确实是有勇气的。 厢型车行驶在贝多芬街。车用收音机播放着CRO的〈Bye Bye〉,那是一首德语饶舌歌曲。 「你也跟日本料理店提过辞职的事了吧?」 港君这么问。 「对,我觉得对方可能会问东问西,所以只透过电子邮件辞职。」 「有没有在那边留下什么私人物品?」 「真要说的话是有啦,像是食谱的笔记、烹调用具等等。」 「既然这样,那些东西也趁现在去拿回来吧。」 我不禁「咦?」了一声,港君听了便露出微笑说:「勇气啦,鼓起你的勇气。」由于那些从错误中摸索出来的食谱只记录在纸上,我的确很想拿回来,但这个时间去店里有可能会碰见其他人。自从我与港君登上网路新闻而掀起风波后,我就不曾到店里露面了。 忧郁的情绪突然席卷而来。此刻的感受,或许就跟拒绝上学的孩子,第一次重返校园时的心情差不多。厢型车停在勒斯滕博格街的艺廊前面。港君问要不要他陪,我当然回绝他了。因为我不想引起骚动。 从便门进入「折纸」时,姜正好在昏暗的厨房里切红萝卜丝。他一注意到我,便眯起那双熟悉的细小眼睛对着我笑。除了他之外还有几名工作人员,幸好没见到半个日本人。 「好久不见。听说你要辞职?」 「嗯,我打算展开新的工作。」 「我觉得这个决定挺好的喔。因为之前你总是一副觉得无聊没意思的模样。」 原来我在他眼里是这个样子吗?的确,跟姜相比我不仅没办法融入荷兰这个国家,也没能在工作中找到价值。我将菜刀与烹调用具等,这类留在厨房里的私人物品塞进包包里。 「大和,你现在正跟名人交往吧?」 我不由得停止呼吸。为什么姜会知道这种事呢?我不认为他这个韩国人会去看日文网路新闻。是职场里的哪个人在议论这件事吗? 「我看到相片了。你的男友真帅气呢,好羡慕你。这是我的情人。真想跟你交换。」 姜这么说,并将他的Galaxy待机画面拿给我看。萤幕上显示的是,姜与一名肌肉男接吻的画面。记得他以前曾跟我介绍过自己的女友,原来他是双性恋者吗?我都不晓得这种事。 「唉,大和,你好慢喔。没事吧?」 回头一看,港君就站在便门口。 看来是因为我在这里磨磨蹭蹭,他才过来接我。姜夸张地吵着要跟港君握手。厨房里的其他员工也一起看向港君。那些不认识港君的外国人,好像也都因为看他长得俊俏身材又好,从而明白他是个身份特殊的人物。每个人都停下手边的工作。 在港君的帮忙下,我将东西逐一塞进包包里。那些工作人员则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原本在外场打扫的几名日本人纷纷赶来厨房。目黑先生也在其中,不过他同样只是远远看着港君和我,什么话也没说。 我逐渐兴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受。本来以为遭人投以好奇的目光,感觉会更不自在一点。但不知为何,此刻的我却有股奇妙的亢奋感。 喉咙很渴,连心跳也变快了,但我仿佛闯入慢动作的世界一般,能够看清楚观众的模样。一股强烈的自豪感笼罩着我。在场所有人皆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就在这个瞬间,现场响起了快门声。有人用智慧型手机拍下了我们的身影吧。没想到同事当中居然有这种敢在这个不到十人的空间里偷拍的卑劣之人。然而,我却一点也不反感。非但如此,原本那么令我害怕的快门声,不知怎的竟带给我一瞬间的快感。体温好像还上升了一度。 「刚才拍照的是哪一位呀?」 港君指着快门声的来处。不消说,没有人回答他。 「我说啊,既然要拍就用心拍,拍好看一点。因为这小子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人。接下来,我们要一起开家新的餐厅。虽然以后彼此应该会变成竞争对手吧,到时候还请你们多多支持喔。」 语毕,港君伸手搂住我的肩膀。已经很熟悉的柑橘混合蜜桃似的香味窜入鼻腔。比外表看起来还要结实的胸膛十分温暖。我有一种安心感与自尊心同时获得满足的感觉。同事们一脸惊讶地看着我们。不过,这次没有人打算拍照。 我们在众人的目送下离开「折纸」。往前走了一会儿,后方再度传来此起彼落的快门声。他们是在拍我与港君并肩而行的身影吧。我们的相片这次同样会被人上传到社群网站吗? 又一次很突然的,港君主动牵住了我的手。而且还是像情侣那样,十指交扣。搞不清楚状况的我一脸诧异地注视着港君。 「你在做什么呢?」 「有什么关系,这能成为不错的宣传吧。」 「又会遭人误会的。而且重要的人是什么意思?」 我想甩开他的手,但他的手劲比我所想的还大,所以没办法立即挣脱。 「我没说谎呀。」 「为什么要故意做出引人注目的举动呢?」 我像是在责备他一般噘起嘴巴。摆出这个表情的同时,我想起了港君像这个样子噘起嘴巴的画面。 不知不觉间,我们连这种小习惯都变得很相像了吗? 港君一副泰然自若的态度,露出满足的微笑。当然,彼此的手依然牵在一块。 「又没什么好隐瞒的。毕竟今后我们就要住在一起,还要一起展开新事业呀。」 但是,我们并不是情侣,只是室友与事业伙伴罢了。这样的两个人走路有必要手牵手吗?不过,我不再想要强行挣开扣住自己的手指了。 不仅如此,指尖的温度更是令心情逐渐放松下来。我竟然都忘了,光是与人十指交扣,就能带给自己如此大的安心感。 「你讨厌被人误会吗?」 「或许也不尽然吧。」 我也情不自禁地紧紧回握港君的手。感觉得到心脏跳得越来越快,甚至还流下冷汗。不过是跟同性牵手而已,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紧张呢?我努力装作面无表情,以免让港君察觉到我的紧张。这段期间后方仍听得到断断续续的快门声。 「好像连我都变成明星了呢。」 「你就要成为明星了呀。」 港君给了我一个分不出是玩笑话还是正经话的回答。我试着想像,我们的身影流传到全世界的情景。 港君分给我的是,有着大扇的弧形窗、面向运河的房间。听说这里之前都当作储物间,没在使用。房间看起来少说有五坪大,而且还有阳台。阿姆斯特丹的高楼建筑不多,这个位在七楼的房间可将街景尽收眼底。河畔的新绿嫩叶随着和风摇曳摆动。随处可见自枝叶间洒落的浓密阳光。 由于房内早已备好床铺与柜子,行李不到一个小时就全部整理好。我只把没办法丢弃的东西带过来,例如护照与现金等贵重物品、保罗·奥斯特与史蒂芬·米尔豪瑟等作家的文库版小说、在汉堡买的佛烈德利赫画集等等。 此外也趁这个机会,将樱留下来的食谱与餐具全扔了。如果早点这么做,当初搬到那间合租公寓时,一定就能轻轻松松地爬上那座楼梯吧。 我在床上躺成大字形小歇一会儿。不同于之前睡的薄床垫,身体舒舒服服地沉在新床里。今天花了一天的时间搬家,明天起得再继续进行开餐厅的准备工作。 「好冷清的房间啊。如果还缺什么就去买吧,反正厢型车租到明天。」 港君端着咖啡走了过来。将马克杯递给我后,他坐到我的左边。床垫发出轻细的挤压声。脸一靠近马克杯,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苦味。最近,他很热中于泡咖啡这件事,不仅向挪威的咖啡师订购咖啡豆,还买了德国制的Comandante磨豆机。 「目前没缺什么。硬要说的话就是少了窗帘,不过荷兰人真的都不遮窗户呢。别人家中的景物全都看得一清二楚,他们难道不会吓一跳吗?」 「嗯,晚上也有不少住家的窗户是完全敞开的呢。不过我还没目击过别人做爱的画面就是了。」 我跟港君已聊过好几次下流的话题,然而此刻不知怎的,「做爱」这个字眼却在耳边萦绕不去。仔细想想,这里是他家,而且我们还坐在床上。我们已认识将近三个月,不过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港君并未将我视为性交对象。 反观我自己又是如何呢?最近这阵子,我已经完全搞不懂自己的心情了。一天之中绝大多数的时间都是跟港君度过,而且这样的日子仍然持续着。 不知不觉间他经常对我说些体贴的话,当我迷惘时会给我精准的建议,容貌也依旧好看得令人惊艳。然而,他却很怕昆虫,电玩打输了就会像个孩子一样闹别扭,衣服总是脱了就乱丢,但室内拖鞋却会摆得整整齐齐。我在这段日子里见到了港君各种人性的一面。 「唉,港君,我可以说件离奇的事吗?」 「什么事啊?」 港君端着马克杯看向我。怕烫的他似乎还没喝杯里的咖啡。 「刚才,你不是在『折纸』那儿开玩笑地搂住我的肩膀吗?」 「就像这样对吧?」 港君笑着伸手搂住我的肩膀。肌肉匀称的手臂十分温暖。这次分明没人在看,我却觉得难为情而忍不住低着头。 「今天早上,我正好做了同样的梦。梦中的我把头靠在你的胸膛上,望着某片大海。吹来的风有点冷,不过你的身体却很温暖。因为我睡在单人床垫上,其实不应该感觉到温度才对。不晓得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你是想抱怨,我害你想起了恶梦吗?」 港君的手搂得更紧了,彼此之间的距离近到脸庞都快碰在一块。咖啡的水面略微摇动,看得出来端马克杯的那只手在颤抖。 「我们以后就要住在一起了对吧。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先确认清楚。」 一口气喝完咖啡后,我将马克杯搁在地上。酸味与苦味令脑袋发晕。我觉得这样正好。我挪开港君的左手,抢走他手上的马克杯,把那杯咖啡也喝掉。仿佛一口气喝掉龙舌兰似的,脖子到上半身顿时如火烧一般热了起来。 「你怎么了?」港君一副困窘的表情,我随即将他推倒在床上。 「总之我想先跟你确定一下。我们只是工作伙伴吗?还是朋友呢?又或者是更深的关系呢?如果一直维持模糊不清的关系,我觉得自己可能会疯掉。」 我也知道自己说了乱七八糟毫无道理的话。可是话还没说出口,身体就先行动了。港君的表情不知何时,从刚才的为难转为平时常见的温柔神情。 「你真积极耶。好啊,那就试试看吧。请便。」 港君张开手掌,摆出一个逗趣的微笑。 「我就当作你也同意喽。」 我这么说,并战战兢兢地将自己的嘴唇,压在港君的嘴唇上。这是那个下雪天以后的第一个吻。同时,也是第一个由我主动的吻。舌尖慢慢地探进唇间。沾附在我舌头上的咖啡味,经由他的口腔与鼻腔,再一次传入我的鼻子里。我不断缓慢地亲吻着港君,手指抚摸着他的脸颊。 「你应该不会亲完就了事吧?」 「那还用说。」我这般回答港君的挑衅,与此同时,他改变姿势,压覆在我的身上。 「其实呢,我也一直在忍耐。合不合得来,靠做爱来确定是最快的办法了。」 港君先是露出一个充满邪气的笑容,随后就粗鲁地吻了过来。他执拗地将舌头伸进我的口中,同时隔着T恤一点一点地摩挲着我的乳头。他的技巧很高明,害我忍不住发出声音。这个人到底跟多少人上过床呢?是几十人,还是几百人?指尖逐渐移向我的下半身。虽说隔着衣服,但在他熟练的抚摸之下,我的呼吸早已变得急促。我同样也想触碰港君的身体,但他制住我的手,再度露出得意的笑容。 「你是第一次跟男人上床吧。交给我来。」 港君掀起了我的T恤。那件T恤是他之前给我的UNDERCOVER。舌头缓慢地爬上扁平的腹肌。起初我觉得很痒,不过很快就有股发麻的感觉。当舌头碰触到乳头时,他俐落地解开我的腰带。我看着全白的天花板,感受着舌尖对乳头的挑逗。装设在上方的吊灯随风摇动。 自己的心跳声十分烦吵。想像了无数次,但又认为不可能发生而死心无数次的妄想,终于逐渐化为现实。此刻的心情很奇妙,感觉既像得偿所愿,又像害怕的事终于发生。 港君脱下我的丹宁裤。再也没办法掩饰自己勃起的事实了。港君是否也确实感到舒服呢?我伸出手指在他的下半身摸索游走。跟他相比,我的动作多么僵硬啊。简直就跟第一次做爱的时候一样,想不到下一步该做什么才好。无论对象是异性还是同性,中间的步骤应该都差不多才对呀。 港君脱掉自己的T恤。紧实的身躯;柔嫩的肌肤;淡粉色的乳头。今天用不着别开目光了,因为是我主动表示想确定关系的。自己不能像这个样子被动接受他的爱抚。我抱着港君,再一次压覆在他身上。然后就像刚才他对我做的那样,我慢慢地试着从乳头舔起。 「你好积极喔。」 「我可是鼓足了勇气呢。」 我尽量不去想之前的性爱经验。因为一不留神,脑海似乎就会闪过与老爱挖苦我的樱之间的性爱、与橱窗女郎之间最难堪的性爱、太过紧张而完全不觉得舒服的初夜等各种不愉快的回忆。所以我只回想港君刚才的爱抚,舌头缓慢地在肌肤上游走。平时散发的那股甜香,偶尔混杂着柠檬般的酸味。 起初一直在笑的他,有时会难耐地喘着气。我以右手指尖细细抚摸乳头的周围,舌尖则逐渐移往他的下半身。好不容易才用单手解开他的腰带,接着将黑色丹宁裤稍微拉下来一点。看得出来黑色的Resteröds贴身四角裤早已鼓起。我先是紧闭眼睛,而后一口气扯下他的内裤,张大嘴巴,将眼前的东西含至咽喉处。尽量什么都不去想,只管缓慢地上下移动嘴巴。 我迎上港君的目光。他略微急促地吐着气,对我报以笑容。阿姆斯特丹的天色还很明亮。窗户开着没关。明明没人在窥看才对,我却觉得自己好像成了电影里的角色。 这回换港君爬起来吻我。这次的吻比刚才的还要轻柔。他就像狗儿一样舔着我整张脸。紧接着将我推倒,再把自己的丹宁裤与内裤全脱了。 之后,他温柔地抚摸我的全身。我一再忍不住逸出喘息。当舌头抵达下半身时,只有我还穿着的内裤也终于被他脱掉了。耀眼的太阳照射着全白的房间。跟港君相比,我既没有肌肉,身材也不好。在如此明亮的房间里全身给人看光光,直到此刻我才猛然害臊起来。 虽然凭着一股冲动开始这项行为,不过就这么继续下去没问题吗?关于男人之间的性爱,我之前曾上网搜寻了一下,但不懂的事仍堆积如山。要怎么决定谁是一号呢?港君想当哪一个呢?刚才或许操之过急了。其实我很害怕,害怕得无以复加。 「今天可以做到最后吧?」 仿佛看穿我的不安一般,港君这么问道。 「当然可以。」 我鼓起勇气回答。港君笑了一笑,手指移到我的臀部上。这次跟上次那位贝斯手的情况相反吗?假如他就这么直接进入,一定会很痛吧?况且我没做什么准备,真能顺利进行下去吗? 我紧闭着双眼。然而,手指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今天就到此为止。你从刚才就一直在发抖耶。不要勉强。」 港君边说边将我抱起来,然后给了我一个轻柔的吻。 「我可没有硬上别人的嗜好。还有,你什么准备也没做吧?男人跟男人做爱有很多麻烦的地方呢。」 他用那双肌肉匀称的手臂紧紧地抱住我。 然后一再缓慢地摸着我的头。 「你是突然觉得害怕吧。」 港君露出顽皮的微笑。看到那张笑脸的瞬间,不知怎的我突然很想哭。没做什么心理准备就把他推倒,结果自己却一直发抖而无法进行到最后。多么滑稽又凄惨啊。就算是处男高中生应该也不会比我差劲。看到我这么沮丧,港君笑着叹了口气。 直接回归日常生活的话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我们赤裸着身子在床上待了一会儿。我就趴在港君的胸膛上。因为不想回忆刚才的糗态,我只管数着他的心跳声。港君也默不作声地环住我的身子,安安稳稳地抱紧我。紧张的情绪缓和下来,渐渐地就有点困了。这么说来我都忘了,与他人肌肤相亲原来是如此令人安心的行为。 不知不觉间,城市的棱线染上犹如叠了好几层红毛毡的色彩。户外的光线穿过玻璃窗洒落在我们所躺的床上。我看向摆在枕边的闹钟,时间已过了下午九点。对喔,再过一个月就是夏至了。 「我去做饭吧。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因为之前在香港超市买了味噌,麻烦你帮我煮猪肉味噌汤。」 港君待在床上,直视着我微笑道。全身份明都被看光光了,可我还是莫名觉得害臊,连忙穿上衣服遮挡港君的视线。 在我拿出冰箱里的食材之际,只穿一条贴身四角裤的港君带着纯真的笑容,哼着歌走了过来。 那副模样非常可爱,拿着茄子的我下意识地移开目光。 「什么反应嘛,难道是我太迷人,害得你小鹿乱撞吗?」 我哪敢告诉他「你说对了」,所以完全回不了嘴。喜欢上某个人,原来是这么令人呼吸困难的事吗?胸口感到一阵一阵甜蜜的抽疼。这时港君好像注意到了什么。 「大和,你的T恤里外穿反了耶。」 真的反过来了。看来是因为刚才急着穿衣服,才会不小心穿反。港君笑了一下,轻柔地抓住我的两只手腕。 「来,万岁一下。我帮你穿好。」 听到港君这般提议,我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不用了啦。只是一件衣服而已,我有办法自己穿好。」 「事到如今用不着害羞啦。反正我们都把彼此看光了。」 港君这么说,并且举起我的双手,打算就这样脱掉T恤。我也不想拒绝港君,只好任凭他摆布。在T恤遮蔽了视线之际,我忍不住喃喃自语。 「结果,我们到底算什么关系呢?」 「就算做爱失败也不会尴尬的关系吧。」 听到他愿意这么说,那份体贴很令我开心。T恤脱离头部后,出现在眼前是面带笑容的港君。他大大地咧着嘴,露出像狗儿那般和善可亲的表情。我突然很想抱紧他,没想到他先一步抱紧我。甜香与舒适的温度包覆着我的身体。 「你喜欢我吧?」 「对,喜欢。」 「这样就够了。」 跟刚才不同,这次我高兴得快要哭出来。我好高兴,自己能够喜欢这么棒、这么帅气的人。我好高兴,这样的他愿意为了我,陪在我的身边。而且从明天开始,无论白天或夜晚我们都能一起度过。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吗? 港君紧紧地拥抱着我,再度哼起刚才那首歌。我想,我们的同居生活应该会很顺利才是。 ──────────────────────── 八月二十六日 今天一早就是阴天。窗外布满了厚重的夏云,不过地平线的另一边,那片蒙上白纱的蓝天看起来也很澄澈。我期待这样的天气能够放晴,决定擦上防晒油。这个小魔法是港君教我的,我一直实践到现在,不过成功与失败的机率各是一半。 「你要出门了吗?」 在玄关绑运动鞋的鞋带时,刚睡醒的港君从后面冒了出来。他穿着当作睡衣的休闲衫,一副爱困的表情,喝着宝特瓶装的圣沛黎洛矿泉水。 「因为今天客人很多,事前的准备工作可能要花不少时间。」 「我还以为可以一起吃早餐呢。」 「你也可以来『青空』帮忙准备喔。」 港君一言不发地从背后紧拥着我。无论我再怎么小心翼翼地想悄悄离开家门,港君总是会发现,并且在出门前给予我这样的拥抱。而我则是用吻来回应他。 每次接吻,我都会在心里偷偷想起,自己在下大雪的那一天得到的第一个吻。那个结合了酒气与柑橘香、不可思议的吻。不少童话故事都是靠一个吻让梦醒来。但是,我实在不想终结这如梦似幻的日子;实在不想变回当初那个被女友甩了的普通人。 「那么,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 我感受着港君留在嘴唇上的余韵,走到公寓外面。我们已经吻过多少次了呢? 有时,我仍会不敢相信───自己的人生竟有这样的发展;心脏的悸动,竟不是不安的征兆,而是幸福的证据。 每次想起港君,全身便满溢着对他的爱怜。才刚分开而已,我又想要见他了。 七月开幕的餐厅门庭若市。一如预料,港君与我的相片不断在网路上流传。只要上网搜寻一下,就能找到一大堆我们在街上遭人偷拍的相片。光是搬家当天,港君故意在「折纸」店外像情侣那般与我牵手的那张相片,就让我们再度登上网路新闻。 因为这个缘故,餐厅开幕时也有几家媒体报导这项消息。当中还有记者直接打电话到店里,所以我也很认真地接受采访。 虽然回应采访时含糊带过我与港君的关系,仍然有周刊刊出「港飒真新恋人的餐厅开幕」这样的报导。出版社还很讲礼数,透过国际快递把那一期杂志寄到店里。港君对此嗤之以鼻,不过我还是将这些报导做成剪报小心翼翼地保存。 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杂志的报导,餐厅收到浩平送的向日葵花束与水晶瓶。这些贺礼似乎是透过网路向阿姆斯特丹的业者订的。 我使用Facebook传讯息向浩平道谢,但他只回我一个比赞的图案。这么说来,之前我与港君登上网路新闻时,浩平也完全没追问我任何事。这份冷淡的体贴确实很有浩平的风格吧。 我也接到了父亲的联络。他好像是从亲戚还是其他人那儿得知我成了话题人物。本来以为他是个老古板,多半会排斥这种事,没想到简讯里只写了「我会支持你的」这句话。 问题是母亲。听父亲说,我与港君的新闻让她受到打击。虽然我不在乎自己与港君的事传到世界各地,但牵涉到家人时就另当别论了。母亲是一名正经八百的银行员,她对我的误解尤其令我相当不舒坦。 本来想回复她「我又不是变成同性恋了」,最后还是作罢。因为对现在的我来说,是不是同性恋者并不是大问题。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只因为喜欢上港君,日后也会喜欢其他男人。正确来说,现在的我根本无法想像,自己会跟港君以外的某个人坠入情网。 大概是防晒油的小魔法奏效了吧,抵达水坝广场时天空已完全放晴。阿姆斯特丹的夏季舒适宜人。路边看得到贩售腌鲱鱼的摊子,路上的行人也显得朝气勃勃。 我望着这幅幸福的景象,来到位在新教堂后方第一条巷弄内的「青空」。虽然位置有点偏僻,不过感觉就像秘密基地一样,我很喜欢。 「青空」是一家小餐厅,只有七个吧台座位与一间包厢。以分类来说,这家餐厅卖的是以日本料理为主的融合料理。例如蜜桃莫札瑞拉起司沙拉、香菜饺子、牛臀肉佐酪梨、煨牛舌、炭烤鳗鱼、白芦笋素面、百合根义大利炖饭等等,这些菜色都是我跟港君一起开发的。 来到厨房一看,姜正在切菜。其实我原本打算一手包办所有店务,但后来发现实在没办法,正好这时姜主动联络我。听说他跟目黑先生吵了一架,最后辞掉了「折纸」的工作。仔细想想,姜不仅会讲荷兰语,厨艺也没问题。虽然自己一度因为想起那张惹人厌的笑脸而犹豫,但与其招募不认识的人重新建立关系,跟姜一起工作比较轻松。 「哎呀,你已经来啦?」 「因为今晚的准备工作好像要花不少时间。你来得才早呢,谢谢你。」 当自己站在优势立场后我才发现,姜绝对不是个只会酸言酸语的人,也不是个只会炫耀自夸的人。 如果是以前的我,就连「你已经来啦」这句话都会多做揣测,疑神疑鬼地暗想「他是不是想叫我不要来呢」。但实际上只是我想太多了。总而言之,都是因为我对自己没信心,才会自我意识过剩。 换好衣服后,我便着手量面粉,制作饺子皮。刚开幕时确实来了不少好奇心表露无遗的日本人,如今在地的客人也变多了。阿姆斯特丹虽然有许多居酒屋与寿司店等传统的日本料理餐厅,不过融合型的餐厅似乎还很少见。 由于没卖昂贵的酒,座位又少,一天的营业额大约二十万日圆左右。不过就算扣除店租、姜的人事费、水电费与材料费,每个月的收入还能剩一百五十万日圆以上。我的月薪订为五十万日圆,但自己几乎花不到什么钱。 有时,港君的朋友也会从日本远道而来。 之前就有据说是旧识的三名男性来到店里。三人分别是前国民偶像团体的队长、亦是当红小说家与演员的谐星、兴趣是玩业余无线电的新闻工作者,总之是个奇妙的组合。当时他们包下餐厅,港君则充当咖啡师,泡他引以自豪的咖啡。 就在工作告一段落,跟姜一起吃素面顺便试味道时,我听到有人打开了店门。本来以为是港君,没想到站在门口的是一位年约五十岁的亚裔女性。她有着一头俐落的短发,穿着高尚的香奈儿黑色连身裙,戴着大大的Prada太阳眼镜。是港君的粉丝吗?既然这样,我得委婉地请她出去才行。那名女性露出生硬的笑容对着我问: 「飒真君在吗?」 看来对方果真是有点奇怪的粉丝。既然如此,我得马上请她离开才行。大概是察觉到我的态度吧,她抬起手在面前摇了摇。 「你搞错了,我不是粉丝。我现在就拿名片,等我一下。」 语毕,她动手翻起爱马仕的软柏金包。但好像没能立刻找到名片夹,只见她将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摆到吧台上。钱包、智慧型手机与平板电脑、化妆包、白皮记事本、葛根汤,以及几本薄薄的册子陆续堆在台面上。虽然觉得她是个可疑人物,但看到那副拼了老命的模样,我也只能在一旁默默注视着她。 「咦,久美子姐?你在做什么?」 耳边冷不防传来惊呼声。身穿ASSC黑色T恤的港君站在店门口,疑惑地眨着眼睛。看他提着庞毕度巧克力店的购物袋,应该是来送蛋糕之类的慰劳品。 「当然是有事找你呀。」 那名女性随口应付港君的问题,继续在包里东翻西找。最后终于找到了吧,她将名片递给我。我在心中默念名片上印的「金红石董事长兼总经理 品川久美子」这行字。不过,我还是完全搞不懂她跟港君的关系。 「你怎么突然跑来?」 「因为你也没跟隼君见面不是吗?我只好亲自出马突袭你了。」 虽然港君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但我并未从他的表情感受到一丝厌恶。她也是演员吗?这名女性的确身材很好,而且那股危险的气质,若说她是演技派女星倒也不是说不通。我试着用新买的iPhone搜寻「金红石」这家公司。 「有电影邀约找上门喔。你要不要回来?」 久美子姐将吧台上堆得乱七八糟的册子递给港君。看样子,那应该是电影的剧本。 原来金红石是港君以前所属的演艺经纪公司。虽然规模不算大,但旗下有不少当红的男女演员,网站上刊登着连我都认识的名人大头照。 「这种事用LINE跟我说就好了嘛。」 港君一副兴趣缺缺的态度翻着拿到的剧本。 「你要接吗?」 「当然不接啊。」 港君把剧本退回去,久美子姐小心翼翼地抱住册子。 「我在这座城市过得很快乐。积蓄还够用,这家餐厅也才刚步上轨道而已。回日本也只会再遭到抨击。况且这次要是真的因为嗑药而遭到逮捕,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吧。」 「你还在嗑药吗?」 港君一言不发地面向下方。其实我很想替他回答这个问题,但又觉得自己不该插嘴。 「既然我会选择住在阿姆斯特丹,你就应该料想到啊。我很高兴你愿意关心我,可是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了。我真的很感谢你,当初发掘并选择签下只是个普通人的我。」 久美子姐闻言露出别具深意的得意笑容,再度向港君递出剧本。 「太好了。这次来阿姆斯特丹总算没白跑一趟。」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港君不肯轻易收下久美子姐递出的剧本。 「有呀,你很感谢我对吧?既然这样就收下剧本。」 两人就像一对感情很好的母子,互相把剧本推来推去。 我不知道港君是否真要接下电影的拍摄工作。如果他要接,就代表他要重返演艺圈。这意谓着,他的阿姆斯特丹生活将划下句点,我们的同居生活也要宣告结束。 注意到这件事后,先前那股满足感犹如幻影一般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意想不到的震撼。感觉得到自己的心在微微颤抖。 我不禁想起,从前那个只有不好的预感会成真的自己。于是我尽可能去回想,自己跟港君的幸福生活。因为若是想像他回到日本大展身手的情景,我怕这个想像有可能会成真。 最后大概是拗不过港君吧,久美子姐将散落在吧台上的东西塞回包包里准备离开。不过,唯独剧本还留在吧台上,没有收回去。 「反正这件事不急,你先考虑看看。不管怎样剧本还需要修改,应该不会马上开拍。」 「就跟你说,我不想再麻烦你了。」 久美子姐很有礼貌地跟我还有姜打声招呼后便走出餐厅。港君一副为难的模样,拿起搁在吧台上的剧本。 「还有,今晚见喔。」 原以为已经离开的久美子姐,冷不防又从门口探出头来这么说。我顿时恍然大悟,拿出平板电脑查询预约客的姓名。看来她有事先填写餐厅的预约表单,不过姓名栏只写着「KS」。这一定是久美子姐的姓名缩写。 「拜托,饶了我吧。」 港君露出看起来很滑稽的困窘表情。我再也按捺不住,不顾姜还在现场,立刻上前紧紧抱住港君。 「你突然是怎么了?」 「我喜欢你嘛,有什么关系。」 我比平常还要用力将脸埋进他的怀里。那股已彻底成为我的一部分、柑橘与蜜桃混合而成的香味,以及港君的体温包裹着我的全身。有那么一瞬间,我心想世界何不就这么毁灭算了。因为这样一来彼此就再也不必分开了。 不知不觉间这样的时光渐渐变得稀松平常,但它其实珍贵到令人难以置信。我想要永远待在港君的身边。港君一定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就算两人都不希望分开,社会也有可能容不得我们这么做。 因为有人在等待着港君。我既没权利阻止,也不想阻拦他回归。 这种时候,我到底该对他说什么才好呢?明明答应过他绝对会清楚表达自己的心情,我却想不出适当的话语。 大概是察觉到我的不安吧,港君也用不输给我的强劲力道回抱着我。你说,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两位看起来真幸福,好令人羡慕呢。」 姜回到厨房,摆出受不了的表情望着我们。 「不过见得到面的时候,最好都要像这样互相确认心意。这么做也能避免发生Een vervelend misverstand呢。」 久美子姐准时在晚间七点以一袭鲜红色的礼服现身餐厅。与她同行的是几年前在鹿特丹影展上认识,目前住在阿姆斯特丹的电影圈人士。她用英语谈论Netflix与迪士尼的影音策略,以及欧洲电影的未来,态度沉稳且充满自信,丝毫看不到先前那副举止可疑的模样。 他们喝光了好几瓶葡萄酒。中途港君也加入他们,热烈谈论电影与演技。他分明喝了酒,神情却跟我俩平常相处时不同,显得认真又严肃,令我印象深刻。我觉得那张侧脸非常耀眼。 之前港君曾说「绝大多数的成功人士,不过是受惠于时代才能发光发热罢了」,他不正是该掌握机会与时偕行的人物吗?现在不是在阿姆斯特丹,经营这种小餐厅的时候。应该有更适合他大展身手的舞台不是吗?我怀着这样的想法,炒着锅里的食材。 「那么我先收工喽。明天见。」 连甜点都制作完毕的姜着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我问你喔,Een vervelend misverstand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之前,我在那个下雪天不小心拍到铲雪车操作员时,姜曾嘀咕过这句荷兰话。刚才他又讲了这句话,所以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跟现在的你们无缘的词汇啦。意思是『悲伤的误会』。这是我第一个学会的荷兰语词汇。人与人之间为什么会存在隔阂呢。」 悲伤的误会。我嘴里念着这个词汇,目送踏上归途的姜。从他的角度来看,我与港君是一对不畏惧他人眼光在工作场所里相拥的幸福情侣吧。我不禁庆幸,至少姜没发现我的忐忑。 「啊……喝太多了。」 走在已完全暗下来的返家路上,港君怪腔怪调地低声说。夏季的阿姆斯特丹即使过了深夜两点依旧热闹得很。步出俱乐部的年轻人与观光客,闹哄哄地在城市里熙熙攘攘。天空十分晴朗,满月清晰地倒映在运河水面上。 「跟龙舌兰相比好多了吧?」 「你是指把隼找来的那个晚上吧。当时你不是还擅自听了许多我以前的事吗?」 「那个时候你果然醒着呀?」 港君回到日本后会跟隼先生见面吗?他们会恢复成好朋友吗?正当我思考这些问题时,港君主动牵住我的手。为什么每次面对这个人时,我总是会泄漏自己的不安呢? 「如果说我有事要感谢隼,那就是能在这里遇见你吧。我跟你说,要遇见能让自己愿意相信的人,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喔。」 我抬头仰望月亮。听说满月周期是二十九点五天,我们能够像这样一起赏月的机会还剩下几次呢?凉风吹拂而过,风中夹杂着甜腻的大麻味。是坐在对面长椅上的情侣吗?我偷偷观察港君的脸色,他的神情看起来愉快极了。看样子他是真的喝多了。 先前的不安好像消散了一点。我的身边,有一个表情如此幸福的人。我还要奢求什么呢? 没有一种关系是永远的。人心会动摇,此外也有不少关系在面临意外或疾病等不可抗力的情况时,只能束手无策任凭它结束。即便彼此的爱意能维持到寿命结束为止,跟永远这段无限的时间相比,那不过是一段既不牢靠又虚幻短暂的时光。所以,我们才要相拥、接吻、做爱,借此确定彼此的心意是相通的,哪怕只有一瞬间也好。 从前的我总是冷漠地认为,无论接吻或做爱多少次,依旧不会知道两人是否真的建立了毫无误会的关系。即使费尽唇舌,也不可能完全了解彼此的心情,所以误会理应只会逐渐扩大吧。然而遇见港君后,我稍稍改变了想法。 误会是一个大前提。所有的关系,都包含了误会、误解与隔阂。在这样的情况下,尝试解开误会的过程不正是意义所在吗?我认为,明知道不可能完全了解彼此,仍努力摸索设法接近这个状态,这样的行为才算是与某个人相恋相爱。 因此,情话与辩解必然相似。特地讲出「我喜欢你」这句话,是为了否定不喜欢的可能性。告诉对方「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是因为有预感再过不久离别的日子就会到来。假如将来有机会写长篇情书给港君,想必内容绝对会充斥着各种辩解吧。 这个世界潜藏着无数个可能性,无论做出何种选择,日子多半都会顺利无碍地延续下去。无论我们是继续交往还是分手,明天必定都会到来。 所以,有些话一定要清楚明确地告诉对方。因为这些话,除非整个世界只剩彼此,否则不能不传达;除非世上只有爱这种感情,否则不能不说出口;除非世界会永远存在,否则不能不确认。 「港君,我喜欢你。」 「你也醉了吗?」 「我们不是约好了吗,要把心中的想法清楚地说出来。」 「既然这样,我也喜欢你喔。」 港君吻了我。就算两个男人像这样当街接吻,也没有人会去留意。充斥在世上的吻一定都是辩解吧。它要表达的是,至少现在、这个瞬间我是喜欢你的。 吻无法给予未来任何承诺。不仅如此,世上也不可能会有绝对可靠的承诺。但是,我不想放弃希望。我们必定是赌上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发誓要试着永远爱某个人吧。 ──────────────────────── 九月五日 运河沿岸的针叶树叶片已开始转红,看起来仿佛是用油画颜料画上去的。状似一群绵羊的牛奶色高积云,一路蔓延至澄澈秋空的尽头。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感觉有点冷。Spotify正在播放松隆子的〈Kisses〉。记得很久以前,自己曾在午休时间播出的校内广播节目中听过这首歌。 我坐在客厅里,将「青空」的营业额输入到试算表中。营业额成长得既顺利且稳定,目前的课题则是如何提高客单价。要是餐厅能提供最佳的餐酒搭配就好了。虽然急躁了一点,现在或许也可以开始考虑再开一家分店。 「公休日就让自己好好放松啦。」 港君从我的后方探头察看MacBook的液晶萤幕。 「还剩一点就弄完了。」 「明天再弄不就好了嘛。」 语毕,港君抢走我的MacBook。接着,他先是露出居心不良的表情,随后在画面右上角的搜寻栏位打上「mp4」。视窗立即显示储存在电脑里的mp4影片一览表。 「你在做什么呢?」 起初我不明白他在做什么,看到出现在萤幕上的档案名称后,我吓出一身冷汗。因为列在那里的不只有管理学讲座这类正经的内容,还夹杂着储存在电脑里的成人片。 「我想先了解一下你的性癖好呀。『校园小姐AV出道作』、『街头素人搭讪』、『知识型清新女大学生』。这什么片名啊,你的嗜好真是平凡到令人想哭耶。我看看,最后一次播放是什么时候呢?」 我觉得很丢脸,连忙从港君的手中抢回MacBook。 「你突然是怎么了?看个A片而已,有什么关系。」 我想关掉搜寻结果的标签页,却不小心误点到档案。影片档案立即伴随着庸俗的背景音乐播了起来。想把游标移到关闭按钮上,却因为慌张而一直点不到按钮。影片中摆出害羞模样的女孩子开始接受访谈。 「大和,你跟久美子姐有联络吗?」 港君笑着这么问我。为什么选在这种时候呢?毕竟事后一定会被发现,我早已在脑中不断模拟要如何向他解释,然而事到临头却无法好好地说出来。反倒是影片中的女孩子正滔滔不绝地分享自己的性经验。看来我只能实话实说了。 「对,我发电子邮件向她道谢。」 我尽量用平淡的语气回答他。久美子姐给我的名片上印着电子信箱,于是我便写信感谢她来店里用餐,并且简单说明港君的近况,虽然我也知道此举是多管闲事。 「你跟她说我戒药了吗?」 「对,因为这是事实呀。跟我一起生活后,无论是Poppers还是古柯碱你都没吸了吧。之前开家庭派对时,你不是连大麻都不碰了吗?不过那天你喝了十多杯的龙舌兰,我都搞不清楚到底哪个对身体比较不好了。」 「我并不是戒掉了,只是不怎么想碰罢了。」 古柯碱似乎是一种生理依赖性低、心理依赖性高的药物。如果我的存在对他而言,已经能够取代那类药物的话,这是很令人开心的事。 影片中的女孩子开始脱衣服了。她逐一解开当作便服的素净白衬衫钮扣。我很喜欢那头及胸的黑直发随着动作摇摆的样子,这部片光是这一幕就让我重看了好几次。 「久美子姐跟你联络了吗?」 「她说,既然不必担心嗑药的问题,那就更没理由不回去呀。」 我心想这次一定要关掉影片,便把手放在触控板上,这时港君从后方抱紧我。 「你希望我回日本吗?」 「不是,我当然想要永远跟你在一起啊。我好希望这种幸福的日子能够持续下去。但是我不晓得,自己可不可以霸占着你。事实上不是还有更适合你的地方吗?」 已把衣服脱光的女孩子,颇为迟疑地张开双腿。港君舔了一下我的耳朵,害我忍不住喘了口气。我觉得港君好诈。被他这样触碰,决心会动摇的。 「别说那种让人落寞的话啦。即使没有我,你也无所谓吗?」 「我当然不想跟你分开,不想让你走啊。」 我们明明在谈这么正经的事,影片中戴墨镜的采访者却拿按摩棒抵着那个女孩子,弄得她发出听起来很刻意的娇喘声。港君松开抱住我的那双手,转而拨弄我的下半身。 「这样啊,反正你只要有A片就好,我不在也没关系呀。」 港君的指尖就像个闹别扭的孩子,在我的丹宁裤上来来去去。 「又不是小孩子了,请你别吃A片的醋。」 影片中的女孩子还在发出不自然的叫声。接下来就是我不喜欢、不常看的部分了。我攫住港君的手臂,转身与他面对面。 「你想怎么做呢?」 港君轻轻摇头后,突然露出正经的表情。 是那一晚,我在「青空」见到的严肃神情。一旦思考工作的事,他就会露出这种表情吧。直盯着远方的视线;紧闭的双唇。平时笼罩着他的温和,转变成精悍与勇敢。 那是我以前在电视上看过的、港飒真的面孔。 「坦白说,我觉得那是部不错的作品,也很值得我参与演出。不愧是久美子姐专程带来的案子。因为那个人都会仔细看过剧本。」 「既然这样,接下这个工作不就好了吗?我会等你的。」 我也努力摆出认真的表情。但我毕竟不是演员,脸上多半仍透露着几丝不安与落寞。没办法,我是真的不希望他去日本,不想跟他分隔两地,不希望他抛下我。 「你不会跟姜君搞外遇?」 「不会。我们都不是彼此的菜。」 「不会跟小樱复合?」 「不会。我都已经封锁她了。」 「不会看A片?」 「这点小消遣,还请高抬贵手。」 与港君这样一问一答的同时,我的心情也越来越难过。其实我很想阻止港君,就算要撒谎也在所不惜,但要是做出这种事,我一定会后悔不已。港君有他该回去的地方,有等待他的人。 我当然是不能霸占他的。 港君像是放弃抵抗一般,夸张地搔了搔后脑勺。接着闭上眼睛静静地想了十几秒,最后才小声地说:「知道了啦。」他决定要回日本工作了吧。直到刚才自己分明都很支持这项决定,但真的听到他亲口这么说时,我却觉得寂寞得无以复加。 如果港君不在身边,我该怎么填补每日的时光呢?该找谁商量重要的事呢?沮丧时该找谁鼓励我呢?想要人吻我时,该怎么办才好呢? 「还是……不行。」 「啊?」 听到我忍不住示弱,港君皱起眉头,露出迷惑的表情。 「我可能无法忍受,没有你的生活。」 「什么跟什么嘛。刚才你不是叫我回日本吗?」 「因为我突然觉得寂寞嘛。」 这是真心话。我也知道自己讲的话很荒谬。我揪着港君身上那件,有着小熊图案的Gucci休闲帽T下摆。可是港君已摆出严肃的演员面孔,脸上连一丝笑意都没有。 「不行,我已经决定了。接下来我要认真锻炼身体,也要找回演戏的感觉,完美地完成工作。回日本前的那段期间会变得很忙碌,你要有心理准备。我没办法再像之前那样顾及你,你也要把我当成明星对待。我可以吻你,但你不可以主动吻我。」 话说到这儿,港君突然眉开眼笑。 然后伸出双手捧着我的脸颊。 「别露出那种表情啦。我们又不是一辈子都见不到面。」 「真的会再见面吗?」 「那还用说。」 语毕,港君像平常那样吻我。这是用来打住得不出答案的无益对话、作为休止符的吻。 其实,就连双唇相触的此时此刻,我也不晓得港君在想什么。所以我想,至少这次要清楚表达自己的心情,打算主动吻他,结果却遭到制止。 「就说不行了。只能由我吻你,除此之外都不准。」 「你很坏耶。既然这样,你就一直吻我啊。」 一天才刚开始而已,我们就一再接吻、一再相拥,只做这些事来度过今天的时光。 到了傍晚,港君亲自下厨。他煮的义大利面没拿捏好软硬度,实在称不上好吃,不过我们仍笑着一起享用。吃饱之后,港君把Molton Brown沐浴胶倒进浴缸里再放热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居然整瓶都倒了下去,大量的泡泡从浴缸里冒出来,整间浴室变得跟泡泡浴设施没两样。我们把防水喇叭带进去,边听怀念的日本流行音乐,边在浴缸里相拥嬉闹。玩腻了以后,两人穿着浴袍躺在港君卧室里的特大双人床上。我们拿出Tony's巧克力与Joe&Seph's焦糖爆米花,用Netflix看起了《真爱挑日子》这部电影。看完之后,再用YouTube跳着看了不少港君以前演出的电视剧与综艺节目。现在的港君模仿从前那个犹如五岁小孩般兴奋的港君,看得我捧腹大笑。这样闹着闹着,不知不觉间夜也已深了。 我们还不想睡,于是互相分享这半年来彼此拍摄的相片与影片。大雪纷飞的阿姆斯特丹;宛如童话国度的台夫特;电子舞曲震天价响的派对;跟隼先生一起去玩密室逃脱游戏;犹如魔法王国般灿烂夺目的汉堡移动式游乐园;「青空」的开幕日。其实认识至今才半年而已,我却觉得自己与港君一起度过了相当漫长的岁月。回到日本以后,他也有可能找到新的情人吧。回到原本的浮华生活后,他也有可能对阿姆斯特丹失去兴趣吧。 「大和,你在想什么呢?」 「我刚才在想,自己能够遇见你真是万幸。」 「听起来不像实话耶。」 永远是不可能存在的。与港君分离的日子终究会到来吧。不过,有件事我能够自信满满地断言。 那就是:如果要比拥有多少想要回忆的瞬间,我是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的。 那些或许已不存在于世界的任何角落,但对我而言的确是无可取代的瞬间,以及只能称之为幸福、既温馨又恬和的日子,多到数也数不清。能够与他一起度过这么多宝贵的时光,我真的很开心。 一直开着没关的YouTube,此时播起一首似曾听过的歌曲。港君也不知不觉跟着哼起这首歌。于是,我终于想起来了。 这首歌的旋律,跟他在汉堡的饭店里帮我挑衣服时哼的那首歌是一样的。当时我觉得那是一首旋律有些悲伤的歌曲,但配上歌词后听起来的感觉就不同了。 「你喜欢这首歌吗?」 「与其说是喜欢,这首歌根本就是我的心情写照。」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港君似乎注意到什么,突然露出看似害臊的表情。没想到能看见那样的表情,我不自觉露出笑容。待会儿再仔细查看这首歌的歌词吧。 望向窗外,东方的天空已然泛白。 亏我之前还觉得,日出时间已变得很晚了呢。 我们一同来到阳台。虽然呼出的气息还不至于变成白雾,不过只穿一件浴袍的话感觉有点冷,于是我们一起裹着大毛毯。 「那就称作薄明吧。」 「你是说天空吗?」 「没错。就是日出之前,天空微亮的状态。现在这个时刻,既不是晚上也不是早上。这是剧本上写的。那个角色是一名气象预报士喔。」 早已看习惯的城市棱线,砖造运河屋密集的中心地带对面,林立着方方正正的新建混凝土建筑。来去匆匆的货船与小艇在水面上漂摇。 天空的颜色自东方逐渐转变。起先是孤寂的深靛色,接着转为温柔的蓝色。而后仿佛是打翻了水彩颜料一般,红色逐渐在空中蔓延开来。早晨就快来临了。 「其实我不是很喜欢这种时间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不是很好吗?」 「我倒是讨厌不了。因为,世上不是有许多难分黑白的事吗?比方说喜欢男生或是喜欢女生。」 「那是因为,人太爱用白天或黑夜这种大框架去思考事物啦。你喜欢我,我喜欢你,这样就够了呀。」 填满了温柔蓝的天空一隅,渐渐染上了黄色。刺眼得令人无法直视的太阳,轮廓线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不过反射在运河水面上的阳光倒是鲜明锐利,照耀着城市。世界逐渐动了起来。一阵凉飕飕的晨风吹来,我们在毛毯里肩并肩依偎着。 「对了,电影的拍摄期有多长呢?」 「两个月。」 「拍完之后呢?」 「我打算再回来阿姆斯特丹。毕竟好不容易才取得自由工作者签证。」 我忍不住发出一声怪腔怪调的「啊?」。 「什么嘛,我还以为会有一年左右的时间见不到面。早说嘛。」 「如果是那种工作,我绝对不会接啦。」 见港君打算吻我,我便抢先一步吻他。 「这个吻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喜欢你的意思呀。」 我决定,在港君离开阿姆斯特丹的期间,就写一封长篇情书来抒发,没办法用吻表达的心情。至于标题,就用港君哼的那首歌吧。 参考资料 ●有元叶子《谁都不会教你的料理诀窍》筑摩书房 二○○七年 ●内田真美《洋风料理 我的规则》Anoimima studio 二○○七年 ●佐久间裕美子《认真来谈谈大麻》文艺春秋 二○一九年 ●濑户晴海《毒品取缔官》新潮新书 二○二○年 ●高崎ケン《阿姆斯特丹私房走法》彩图社 二○一八年 ●冢本坚一《我因为使用违法药物被逮捕遭NHK开除的故事》KK bestsellers 二○一九年 ●船山信次《〈毒品〉的全部》讲谈社现代新书 二○一一年 Mijn speciale dank gaat uit naar(特别感谢) Shuichi Tetsuo Kanako Oshima Manami Kuriyama Haruki Harada Yuka Kimura Laurie Janssens Sabrina Benzerfa Mamiko Akimoto Ichiro Shinohara Yosuke Ito Yu Shirota Masami Hatanaka Ryogo Matsumaru Takeru Satoh Jamil Kazmi Haruko Kumota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