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维特镇安眠 作者:西尾维新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推理作家「我」的面前出现了一名可疑的、自称「城镇振兴顾问」的男子。 他向「我」提出委托,希望「我」能为城镇振兴写一部小说。 他大言不惭地宣称,要利用小说的力量,将日渐衰败的城镇·安乐市变成自杀圣地。 「我」虽然答应了他的委托,却暗中下定决心要阻止那个计划。 因为安乐市,正是「我」的故乡——。 第一卷 ──────────────────────── 登场人物 网译版 转自 b站 阿善的日曜日 翻译:阿善的日曜日(同名B站) 校对:以月不二(同▮▮▮▮) 言祝寿长(Kotohogi Kotonaga) 时运不济的犯罪小说家 生前没后郎(Ikumae Botsugoro) 来路不明的咨询师 管针物子(Kudahari Bukko) 孑然不群的社会活动家 丧中蜜蜡(Monaka Mira) 厨艺不错的经理 饿饥童奇迹(Gakido Kiseki) 隔壁部屋的旅居者 ──────────────────────── 第一册 礼貌型城建汇报 1 「所以道及种种,千言万语还是汇成一句呢,想让那位现在春秋鼎盛、如日中天,引领时代潮流的公认弄潮儿作家言祝先生您老人家,最好写一本、务必写一本以安乐市为舞台中心的推理小说,我才这么不远万里、火速赶来拜见您来了呀」 一边对着桌上的地图亢奋地连比带划,自称地方振兴咨询师的生前没后郎一边口若悬河。我对眼前这个可疑男子油腔滑调的激情演讲,动了轻生的念头。 殷勤过分的语调就算了,就别说自己不远万里了吧。 赶来又来,一样,准确地说同为语病。 忍不住挑人语病,或许是出于职业病。 这不叫职业病,是职业的毛病。一个小说家只要乐意,想闭门不出多久都可以,但我平常尽量去和陌生人碰面,用看着对方眼睛方式、一对一交流。然而和多数时候、和多数世事一样,今天貌似又一次浪费了彼此的时间。要说什么算浪费,浪费时间真可谓最大的浪费。而现在的每分每秒,都让我怀疑人生是否就是为了浪费时间。见他一身仿佛具有引力的漆黑西装、外加一副圆框太阳镜,风貌颇为古怪,我还满心期待能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委托找上门来,结果大失所望。 还是不能以相貌取人。 只有盖棺,才有定论。 「·安·乐·市……,是吗」 男人像是有讲到世界末日都说不完的话,而我当然没打算到自己盖棺为止永远听下去。总之先附和他,把那地名复述了一遍——也不知他如何理解我的语感,说着「您读对了,正是安乐市。写作安宁、快乐的市,安乐市」,生前将一副胶带粘上去似的笑容,连同身子一起探了过来。 他探一分身子,我就缩一成意志。 「言祝先生您出身东京,满满都市气质,想来不曾了解这些,我们这以前也不过是个小镇子哦。作为一个从高度经济成长期到泡沫时代之间,支撑着我们日本国屈指可数的工业都市——的,卧城,可繁荣了好一阵。只可惜,日本的全盛期迎来终结后所发生的,就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的那些常有话题了。少子高龄化、人口流失、后继乏人、金融危机、减反政策、企业撤退、外汇变动、基础设施崩溃、住房闲置、贪腐失政……,现如今安乐市面临财政破产,明年恐怕就要被认定为实质上的空心村,情况实在不容市内外乐观啊」 【注:卧城,也称睡城,原文为bed town,指大都市周边缺乏完善城市功能配套的住宅区。住宅卫星城市。】 他从西装胸袋里掏出手帕便擦了起来,真的会做这种即兴表演的人类我还是第一次见,相比之下,少子高龄化、人口流失这些的确是常有的话题。可谓没少听过。但是,提到财政破产、空心村,我却怀疑有添油加醋的成分……,怀疑他是否在为了地方振兴上添砖加瓦,而在汇报里添油加醋。再怎么讲,也不至于到·那·种·地·步吧? 还是说,只是东京生活让人变得麻木,实际上占足日本面积的地方都市里,这些已经成『常见之事』了吗。 没少听过——岂会因此不存在过。 生前好比那装蒜的讲师,啪啪敲打起桌, 「在这时只有干坤一掷,而不才如我被选为了牺牲品。即将盖棺的小镇需要复苏,当地政府就把重任全权压在了这双柔弱的肩膀上」 他道。 牺牲,自己口中讲出来也有些怪怪的?能理解,或许他真有相当的自负……,人无自负,想必也不可能办到这桩难事,只是,他给出的方案实在平庸不过。 【注:牺牲,日语原文短句为『白羽の矢が立つ』,白羽箭被竖立(在某人/某物上面),来自古代日本或中国,活人身上立一支白羽箭,以示被选为祭品。作牺牲义,则含消极、无奈、悲壮的底色,现在也有非贬义色彩,重心从牺牲转为责任之重大,但都鲜表光荣义。】 居然要我为了振兴地方去写小说。 作为专业搞文字的,在那种计划里实在不希望用上干坤一掷这种夸张的成语……,最重要的,这种人能『一本、两本』这样叫小说,究竟还有哪里值得信任?啊,不,但是,小说最后都会做成书本,所以用本作量词好像也没问题……,比起直接叫内容物料,这种还更好接受。 【注:所有装订成册的书、杂志、词典、漫画等,日语中一般用『册』,例如章节名的第一册、第二册等,作为量词更为标准、正式。量词『本』,在日语中一般作为细长、卷状物的量词,如筷子,的确可以用于书,但偏口语且带有一定地区性。】 物料,日语原文为『コンテンツ(contents)』,比如将一副画称作装饰品,具有商业色彩并剥离了事物原本的精神价值。 而且,平庸不一定就是愚蠢的策略。也不一定需要一个策略。无心插柳柳成荫的事情也有。至少,比就地搞个吉祥物出来、以及在这种审核严厉的时代下,非要强行推些二次元风格的俊男靓女当观光大使,要更加具有时代感。 即所谓圣地巡礼。 选定一个地方城市,作为电影、电视剧的舞台大加特写,鼓励热衷故事的粉丝到当地旅游消费、最后把钱扔在这的路子。顺带一提把钱扔在这,不是说要侵占遗失物,而是指让经济运转起来。著名案例有电影『转校生』的拍摄地,广岛县尾道市。该地现仍然散发着一座电影之城所具有的经济效应,并为全国范围熟知。 「但是,用小说振兴地方,我没怎么听过。最近倒是有挺多动漫题材这样……」 我开始尝试委婉拒绝。浪费的时间越少越好。毕竟用来减少浪费的那段时间,也是被浪费掉的。 「哎呀呀,怎么会没听过,言祝先生您可是大人物。哈哈,一定是在考我对吧?您看伊豆市,不也是川端康成先生一把带起来的嘛。还有说到岩手县,也能脱口而出Ihatov县。再者没有『哥儿』,您觉得还会有爱媛县吗?」 【注:川端康成(1899-1972)日本作家,日本首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着有『雪国』『伊豆的舞女』等。伊豆市,2004年才成立,根据史料,其核心区域汤岛等地,确为川端康成经常旅居和创作的舞台。 宫泽贤治(1896-1933)日本诗人、童话作家。Ihatov为宫泽的造语,指涉其笔下超越现实、融合自然恩惠与人类真挚感情的新世界。灵感来源于宫泽的故乡岩手县,现Ihatov被视为对岩手县的爱称或美称。 夏目漱石(1867-1916)日本小说家、英文学者。着有『我是猫』『哥儿』等。其作品『哥儿』(又名『少爷』)故事发生地位于日本爱媛县松山市。】 觉得啊。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川端康成先生固然是伟大文豪,但也不见得一定去遍了伊豆市的所有地方……,关于Ihatov县不便反驳,我好读宫泽贤治。举的例子都不乏历史的厚重,但如果说所以这些城市的传统都比尾道市来得更加深,对于这种强行辩论我就只好哑口了。至于爱媛县的『哥儿』,那不都是在讲本地人的坏话吗,我貌似只能表示那个时代真的相当宽容…… 「不过,那些作品都是纯文学范畴。我主要涉猎的是推理小说,主旨和那些完全不搭的」 「主要涉猎,您真能说呀,先生。您的金口玉言真是每字每句都让我这个门外汉感动至极。此刻我再次认定,请求谒见先生您是绝对正确的选择。先生您原来认为书写小说是狩猎一般的事情。那么有先生您执笔,推理小说必当和纯文学平起平坐呀」 你要说几次先生才满意啊。 不料给抓到话柄了。嘛我本来就没认为推理小说低纯文学一等……,还有,推理小说不适合拿来做地方振兴和地区联动这个托辞,是随便了些。 我得透露,在学生时代,漫无目的去过京都的哲学之道、横滨的马车道……,曾产生在角岛能不能看到奇异建筑的疑问,于是也去拜访过一遭。但那是在山口县,不在大分县……,要说国外,我自己庆祝小说家生涯十周年,去乘了一遍东方快车。在车上读『东方快车谋杀案』,是一段比奢侈还要奢侈的回忆,虽然烧掉了好几部书赚的版税,但也是值当的体验。 【注:哲学之道,京都著名景点,和久峻三着『京都东山「哲学之道」杀人事件』等作品相关联。 马车道,横滨著名景点,岛田庄司多部作品以马车道为舞台,是其笔下侦探御手洗洁与助手石冈和己的日常据点。 角岛,绫辻行人着『十角馆事件』中位于日本大分县的虚构无人岛,故事围绕岛上的十角馆和已烧毁的蓝屋展开。现实中,角岛位于日本山口县。】 所以先不论是否能有影视作品那样的经济效应,小说,且推理小说,也没理由不能和地方政府联动。而且,写『一本』小说的费用,反倒比拍电影电视剧要经济得多。 性价比极高。 人力成本尤其便宜。小说家本质上就是超级个体户,拿些社会贡献崇高、宣传效果拔群的理由忽悠一番,就有年轻小说家愿意打白工,令人不寒而栗。 我看这咨询师嘴皮这么溜,就挺能忽悠的。 不知是否看穿了我的心思, 「当然您的报酬一定丰厚呀。虽然现在城镇只剩个挂名,但真停转的话政府想必也会非常头疼,所以国家下批了一笔充裕的资助金,先生您执笔的小说,是安乐市振兴的重中之重,这一部分钱绝对少不了您的」 生前慷慨道——资助金啊。 出现问题字眼了。 这个神神鬼鬼的男人,莫不是看不上超级个体户,转而打起了欺诈空心村的主意?莫不是骗取资助金要制造不在场证明,就想着做点事来找找体面的『成就感』,进而找了我这么一个不曾获奖但创作生涯倒是很长、还算有点知名度的推理作家,来写小说? 当然,我本就没有资格自由选择工作内容。知名度和所得没有直接关系,而且,我没有自诩创作者、说自己一个字也不会去写带有联动味道的推理小说。年轻时还有那种傲气和矜持,最近反而是在寻求变化。一种封闭在优渥环境下寻而不得的变化。那些自己想不到的方向,我倒是非常欢迎。 但,哪怕是这样,我也不至于走投无路到,需要去考虑这种开头就注定会失败的企划。 「噢我理解明智如先生您,要以一处素无缘分的地方作为小说舞台,自然需要慎重考虑。所以,您看要不要保留您接受与否的答复,先到当地视察一下呢?安乐市蕴含着的,成为家喻户晓胜地之可能性,有先见之明的先生只消用慧眼定睛一瞧,就全都能够明白了,这便是生前我的愚见」 当然取材费用都由我包揽、就请您来放心采访,生前补充。钱的话题如此开诚布公,真像是个脱离出版界之外、不在暗账操作之中的人,但是,强调得有些过分,搞得我好像就会因为钱少而拒绝一样啊。 没这回事。 钱固然重要,但我从来不为钱选工作。便宜活有便宜的道理,贵活儿也有贵的道理,仅此而已……,而且像我这样的中坚作家,去接一些报酬过高或过低的工作,对新人、对出版界都是不太好的。 ·素·无·缘·分·的·城·市……。 「那个……,我本来不想说这种话的……,生前」 「有何吩咐?您尽管说。毕竟言祝先生字字珠玑,所说一切都会成为这项事业的燃油。请您98号加满」 「您,读没读过我的小说啊?」 这种说法有些冒犯,但我猜就是这么回事。不然,这种委托不可能偏偏找上我来。 真读过的话,就轮到生前显得冒犯了。 我写的是小说这点没问题。推理小说当然也算得上——但是,我所写的,在其中还属犯罪小说的范畴。按理说,不该像流行娱乐那样,用推理小说草草代称。 也称情色猎奇荒谬。 【注:『エログロナンセンス(情色猎奇荒谬)』日语复合词,指代融合了情色(Erotic)、猎奇(Grotesque)、荒谬(Nonsense)三种元素的艺术风格和大众文化思潮。源于大正(1912.7.30-1926.12.25)到昭和(1926.12.25-1989.1.7)初期的一场亚文化运动。】 哪个村子,想与『八墓村』联动?又岂有愿和『帕诺拉马岛绮谭』合作的岛屿地区?那份与伟大巨匠齐并肩的气概,年轻时还好,现在的我已经全无那种想法,但还是得说,我的小说永生永世,既非能够推荐给纯真孩子看的冒险剧,亦非可供健全成年人欣赏的社会派作品。那么我写了给谁看?这才是值得推理一番的事情。 【注:横沟正史(1902-1981)日本本格派推理作家。其作品『八墓村』灵感来源于1938年真实发生的津山事件。 江户川乱步(1984-1965)日本推理小说家、评论家。其作品『帕诺拉马岛绮谭』讲述了不得志的穷困小说家,偶然获得巨大财富与契机后,在无人岛上开始构建自己梦中乌托邦的故事。 社会派/本格派,共属日本推理小说的流派之一。简单来说,社会派以揭示社会黑暗与人性困境为核心,而传统本格派则更注重于事件本身复杂的诡计。】 现在不管怎么看,都有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那就是眼前这位咨询师,不曾读过言祝寿长的著作。毕竟带有暴力猎奇元素的犯罪小说,不可能被公正透明的地方政府承认。 我即使万一为这五斗米而折腰,写了没有死亡事件的日常谜团推理小说,也不能掩盖自己挑战了将人碎尸万段这一杀人题材而写就的处女作之存在。肯定会被人挖坟曝出黑料。只有我的作家生涯结束倒也算了,可这未必不会成为·压·死空心村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会不会不会不会不会,绝无可能的。我正是一行不漏地拜读了言祝先生您所有的著作,才这么不远万里、抱着是否影响您写作的担忧、火速赶来拜见您来了呀。我认定必须来这里。一通电话、一封邮件,不足以表示我的敬意。我是考虑到过于强调自己是您的狂热书迷,作为专业人士有些不太得体,所以竭尽全力压制了激动的心情,始终保持着工作模式,但看来我保持得太过头了对吗?要是本职工作也是这种势头就好了」 他对尴尬的气氛毫不缄口,相反地,这油腔滑调的本事让人只得佩服,但, 「先生执笔的推理小说里,原以为是他杀的受害者,在解答篇里反转成自杀,这种情况的数量要显著地多,没错吧」 他一句话直击核心,我当场愣住。 「在您即便不是自杀诡计的案件里,名侦探指出的真犯人,被执法机关逮捕前、或者逮捕后马上,大多都会自我了断。我能够感受到一种对自裁的强烈执念,抑或一种与此相关的哲学」 连这种千篇一律的老套路都能深读,真是难得。原来如此,的确像个狂热书迷。说人家看都没看就来委托工作,实在有失分寸了……,这个场景,反倒是我,应该因为自己的浅读而由衷低头道歉。居然在想你可能连大谷翔平和大冈升平的区别在哪儿都分不清,是我不好。 【注:大谷翔平(1994-)日本男子棒球运动员。 大冈升平(1909-1988)日本战后派代表作家、文学评论家及法国文学翻译家。】 可是,这样一来不就更不该了吗。 描写有难以形容的犯罪,且被害者、犯人、甚至有时名侦探都会自杀的偏执小说,这个男人,究竟打算怎样与之合作?这可是在书店里,都会被隔离开来,单独分类到某个角落的小说。在网上书店,甚至险些被列为评级和分区的对象。 「请您放心,没有任何要求。我方只有一个追求,而那就是您。也就是说言祝先生您已身处这般境界,已不需要我这种彻头彻尾的外行来指导方向。先生您就和平常一样,信笔由疆,随才所至地写小说就可以了。如果您愿意,登场人物全员自杀都没问题。不如说这样写,我方更加拭目以盼」 「登场人物全员自杀……,请别盼那种小说了。再怎么说我也没写过那种闹剧。不是没有任何盼头吗。被当成这种猎奇犯罪小说的舞台,还怎么从空心村到旅游胜地逆袭呢」 「胜地当然要是胜地,但不限于旅游胜地」 地方振兴咨询师·生前没后郎脸上胶带粘着的笑容依旧,然而,他语气强烈,干脆地宣称道。 「我希望安乐市,能够成为自杀的胜地」 2 「据统计,日本每年自杀人数约两万人。如果将自杀未遂以及有自杀意图的人数包含在内,这一数字可能会膨胀至近十倍吧。考虑到潜在人群,没准能超过十倍……,有那般规模的人潮,向安乐市涌来,您请想象一下呀,先生」 地狱绘图。 聊工作,居然聊到了这种不得了的危险人物……,我心中万分后悔,真不该什么人都见。而且,还是一对一。不可以和陌生人说话这一幼小时期接受的教育,才是正确的,明天开始继续封闭吧。我对人类绝望了。以后所有的会面就改线上。打从这货一走,我就雇个经理。 简言之我动了轻生的念头。 「当然,弊端就是盼不了回头客。毕竟,到访的客人,最后全都会驾鹤西去嘛。就没有第二回来访的事了」 生前仍摆出一副客观指出方案缺陷的谦逊态度。不正常的人类举止却像正常人一样。 这才是最可怕的。 「但换个角度,我想这也能够保障安乐市成为全日本唯一,贯彻一期一会服务的城市。正因为没有第二次,所以人才会变得拼命」 【注:一期一会,日本茶道发展而来的词语,原指茶人以「难得一面,世当珍惜」的心境款待宾客,引申为将每次会面都当作一生仅有一次的机会来认真对待。 拼命,日语原文为『必死』,区别于中文必死是「一定会死」,日语的『必死』指极其认真、投入全部精力。】 一期一会服务。 还有这拼命的措辞,这种情形下都太不吉利了。 「未来做大做强还要接收国外的入境游客,所以弊端这点更应该推行。人生最后的旅程,以及终点。给大家提供一视同仁的客死他乡。自杀未遂之苦不存在的城镇,那就是安乐市」 「……有,集中全国意图自杀的人,有何目的?」 有愧于犯罪小说家好异求奇的作风,我不小心问了个相当普通的问题。何其肤浅啊。我的创造力已死。和不同领域的不同人士见面,本该见多识广了,可今天碰上了真正的奇人,才痛感自己的平凡。 我不过只是在装模做样,假扮怪奇罢了。 「这个嘛,我们毕竟不是做慈善的。主要是非常期待来访的贵客,能够将钱财留下来。不管怎么说,都没必要攒隔夜钱了嘛。像是从储蓄转向投资,当然我方更推荐投身这一说法。留一点当三途河的摆渡费,再到安乐市花光所有财产,这个想法会不会太理想化了呢」 这货盘算着恶魔理想中的勾当。 顺着三途河说,他就是脱衣婆……,觊觎意图自杀者钱包的想法,简直比欺诈师还要残忍。 【注:三途河,即三途川。出自中日佛教及日本民间信仰,多渊源。泛指此岸(现世)与彼岸(来世/冥界)之间的河流,相当于神话中的冥河。传说死者必须渡过三途河才能前往冥界,船夫会收取六文钱,即摆渡费。 脱衣婆,也称夺衣婆。与悬衣翁二鬼并守河畔,专门夺取死者衣物甚至皮肤,悬挂于树枝上,由树枝下垂高低断死者罪业轻重。】 「镇子的开发正朝着自杀胜地的方向紧锣密鼓地进行。用以跳楼自杀的地标性建筑已经完工,供投水自杀的河流上,也架了易跳下的桥。这部分算是一大力作,还设有梯子状的围栏方便攀爬哦。不必说,为了防止发生滑倒坠落的不幸事故,还具有防滑功能。另外,废弃的火车站,也为跳轨自杀二次开发了。当然,没有设计站台安全门。还有一项尚处于构想阶段,只悄悄告诉先生您,一家人集体自杀的独栋房屋出租也在计划之中。毕竟不久之后,大部分房产都会变成事故房,所以很便宜哦。露营用的煤炭呢,外行操作起来是有点麻烦……,有了,虽然有违近年来的环保精神,出租车我们计划是不用电动车,而用汽油车。因为排出的废气是必需品嘛」 眼看那安乐市地图被一层一层又一层的汇报资料盖住,是生前不知如何,用他那公文包耍的戏法。我这人啊,固然有写字就看的阅读瘾,但唯独不想过目这堆东西。 「对国外来的贵客,我们真心希望能够提供切腹场地,但碍于需要准备介错人。不是说在白州上铺好茣蓙就可以的……,严格上,切腹能不能算作自杀还有得一谈,这就要看专家们怎么补道了,毕竟介错也是补刀。传统文化是很重要没错,但我方作为公共性质的地方政府,不好摊上帮助自杀的罪名。无论如何,我方还是坚持认为客人应该自行判断、自己为自己做主,再自我了断——自主裁断了之后,才能够叫自裁嘛」 【注:切腹,日本独特的极端行为,以自我剖腹的形式自我了断。演变过程中,切腹逐渐成为一种形式化、流程化的复杂仪式,并成为武士的法定死刑之一。江户时代,几乎由切腹者、介错人、检使(监督官)在白州(奉行所、即现在的法院和警察局,的审讯区域)铺好茣蓙(即草席)共同表演,切腹者用短刀插入并横向切割腹部,而介错人被要求在同时砍下其头颅。历史上,该『表演』得以完美完成的案例非常之少。 介错,かいしゃく(kaisyaku),与解释同音。此处专家解释译为补道,以体现原文中的谐音。】 他表面上为法律问题一通考量,反倒像极了真正的危险分子,令人胆寒。听下来,岂止是帮助自杀,感觉是更主动、更恶劣的那种行为……或许还在间接暗示我,那些问题并不是没有办法。虽然那只是掩耳盗铃式的做法,不过……。 不,其实,自己生命自己做主、尊严死合法的地域……,的国家,是有的,所以也不好随便说我的是非观才是常识。这是极其微妙且非常敏感的事项。自杀是不道德的、是罪恶的,但困于并非全人类都这么想……,只不过是,生前抓住了这一困境,在法与良知的空隙间做起了生意。空隙,或者说漏洞……。 真像领头鹅。 好个闯缸鱼。 【注:领头鹅,first penguin,急先锋、先驱、敢为人先的挑战者。源于企鹅习性,群体下水觅食时,总有第一只企鹅率先跳入未知的冰冷海水。 闯缸鱼,pilot fish。飞行员/领航员/实验性鱼,指在水族箱设置初期放入的健壮的鱼。通过其吃食和排便来促进细菌繁殖、从而使水族箱环境稳定而放入的鱼。】 「国外主流的手枪自杀,一到日本都市之一的安乐市,也有法律上的困难,但这一部分,用猎枪就完全可以替代了。因为安乐市附近有茂密的森林,说是用以驱除致害动物的整备就好。如您所见,虽然统称自杀,但种类繁多,为了给光临的各位意图自杀者知晓不同选项,我方还建立了自杀博物馆,以追溯人类自杀史。不,应该叫自杀美术馆。那些历史上举世闻名的伟人的遗书,虽然会用复制品的形式,但还真想将其装裱起来展示。……光是这样讲,凭我笨拙的表达能力,没法传达都市计划的魅力所在,所以真诚希望先生您,亲自移步小镇来看一看。它不是世界遗产,但势必能成为留给未来的巨大legacy传承」 遗产……,意图自杀者的遗产。 传承,说得好听。 「先生这般人物,调整日程也不容易,揽下与否尽可别日再论,但这番前去,一定可以唤起创作欲望的。保证让您觉得,要埋就埋安乐市」 「……棺材店家,估计也会大赚呢」 我挤出一句带刺的话, 「正是。会成为骨干产业吧」 生前却不疼不痒,反倒自豪地挺起胸膛。 「然后,这项品牌建设的最优先事项,就是言祝先生的作品。所以道及种种,千言万语还是汇成一句呢,想让现在那位春秋鼎盛、如日中天,引领时代潮流的公认弄潮儿作家言祝先生您老人家,最好写一本、务必写一本以安乐市为舞台中心的推理小说,我才这么不远万里、火速赶来拜见您来了呀」 绕回最开始的那番话了。 跟预制好的模板一样。 只不过就好像错觉画般,这委托给人的印象已经脱胎换骨了……,不是为了打造旅游胜地的小说,而是为了打造自杀胜地的小说。 所以找我——言祝寿长,来写联动小说啊。因为我是个异端犯罪小说家,登场人物净自杀去了。换言之,对方要求的,不是乡土小说或宣传小说,准确说是—— 「……Werther效应啊」 「不愧是您。闻弦知雅意。我这点心思,您早就看穿了不是嘛。哪里只是慧眼,简直是千里眼。我根本用不着开口了。居然还拿这些水话水了这么久,实在羞愧」 羞愧的地方不应该在这吧。 不过,·原·来·这·才没选电影电视剧,而选了小说啊……,并不是为了降低成本。啊不也有降本的考虑在内,现在知道更明确的动机了。我不想自鸣得意地说,搞得自己好像真是自杀专家一样,但可谓连锁自杀的维特效应,其原点正是小说。 原点,或叫原典吧。 名人自绝性命后,出现大量效仿自杀者的现象……,其命名,来自歌德着小说『少年维特的烦恼』。 歌德。 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 巨匠中的巨匠,实在过于巨匠。 其存在感堪称巨人。 「所以,先生您只消像平常一样工作。不那样反倒会令我方为难。全市的民众都苦到流落街头那么为难。请您写一本平实的名作吧。只要您按惯例写自杀小说,以安乐市为舞台,保证能够将现代歌德的鼎鼎大名拿下。虽然先生您现在就已经是歌德了,但此次正是公之于世的好机会」 担子也太重了。名字也太重。 什么按惯例的自杀小说啊——诚然犯罪小说家这个名头,也并非能写在名片上的职衔,但我更是没听说过什么自杀小说家。 当然,宣传册里头不可能大张旗鼓地标榜自杀胜地,所以能理解他转而盘算着用虚构形式的小说、而且是用流行的推理小说来将镇子推广出去—— 「不过,为什么要选我呢?生前。把自杀当主题来写的作家,不是有一大把吗。让我,呃……,去当牺牲品的理由,能说说吗?」 「因为这份独一无二呀,言祝先生作品里的。上哪儿能有一大把!就我所读,已经不存在第二个像先生这样一路写来,对自杀如此执拗的作家了」 他话里是褒是贬,难以把握……,不过即使生前读我的小说是为了工作,现在也能确定他是我的书迷不假了。 是吗……,也就是说……,·那·一·点是纯粹的偶然啊。我明知会令人生疑,却还是不由得确认了一下,但看来生前,并不是知道『那一点』,才找我委托的。而我曾断定他读也没读就过来,本来也是因为那个……。 那么……,这是命运使然吗? 「……我揽下了」 「唉?」 头一次,生前给出了惊讶的反应。 那当然。 要是精神正常,没人会答应这种荒唐的委托。正经的社会人,不早该把这个咨询师轰出去,然后开始撒盐、洒盐驱邪了吗?甚至要堆成金字塔才有效果。 我猜生前早已精心设计好,为说服我而安排的系统性步骤。看他表情,至少也是稍微打乱了它,让我不禁感到暗爽。但,现在还不是松一口气的时候。必须趁这个出其不意的间隙,立刻把话说下去。 「细节部分,还需要等我实际看完城镇风景之后再敲定,不过基本上,现在就可以当场起草一份临时合同了。毕竟这个提议,您要拿给其他作家的话我也会很为难的。需要印章吗?」 说得好像是在锁定房源一样,但这算是我的心里话。虽然我没资格说,不过精神不正常的作家并不少见……他们或年轻或困苦的,一时冲昏了头,不排除会揽下这种稀奇古怪的工作。 【注:锁定房源『不动产の仮押さえ』指在正式签订买卖合同或租赁合同之前,通过支付定金、提交意向书或口头约定等方式,暂时确保某个不动产的优先购买权或租赁权,以防止他人抢走。】 这个委托,必须由我拦下。 说得更直白些……,·必·须·由·我·亲·手·摧·毁。 光是拒绝,解决不了问题。 「您不会告诉我是竞标形式吧,生前」 「啊啊,当然。有先生您来执笔,就没有必要请其他作家……,哎呀,能和先生这么意气相投,真是意料之外的惊喜。本来我就相信您能够理解这么美好的理念,要是您是对我说的哪句话有了共鸣,绝对是我无上的福气」 倒是没和你意气相投,但你要是没意料到,那对我也算是惊喜了。 「好了,请尽早赴往吧。安乐市」 生前看看手表,开始整理桌面。其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已经迅速恢复了状态。 「唉……,现在,就走吗?」 这回轮到我傻眼了。 「是的。打铁要趁热嘛。在先生回心转意之前,就由我带您参观安乐市的一隅一角。搞不好先生您自己看完,也会想要赴死哦?」 想来是事情意外谈妥,一放松下来,生前便顺势开了个玩笑,不过要说想不想赴死,早就想了。还是在最开始谈话的时候……。 或者说,还是在那之前。 我光写些自杀,以此得知,我不是对自杀有强烈的执念,而是在表现自己软弱的内心。我一手写犯罪小说,一手又想着做个『好人』『好作者』,于是每每以『根本没有杀人』作结,不就是想要描写犯人、乃至恶人不存在的和平世界吗?然而,即使没有恶人存在,世间仍满是意图自杀者,这又哪里是和平的世界呢。我又是不是在哪里,把犯人悔改、或者被追问到自绝性命的样子,美化过了呢?把自裁写得那么时尚有格调,这一点,像极了切腹精神。 维特效应。 如果太过夸大这个词,就和看到有少年少女走上歧途、便说是受漫画游戏影响的行为没什么区别——实际上,与其认为小说作为一种文体,比电影动漫有更强的力量,不如去想,是那个时代其他娱乐方式太少了——,但是另一方面,无论是怎样的小说,写长了,便总有一两个人,被写死吧?我会这样想。呃,只是说间接、累计的层面上……,一个人描写了死,或者描写了生,再说不要去思考死亡,就难免显得不诚实了。 没错,确实存在像我这样,因为看了唤醒童心的小说,而产生明天也要继续活下去这一念头的人,但如果说小说能救人,那么当小说没有救到人时,岂不是和见死不救一样了吗?小说家因为实力不足而没有挽回的生命,历史上数得过来吗? 劝人活下去,反倒促成死亡的事情也有吧。 极端而言,不需要生前推动,读了我的小说而自杀的人类,不见得就没有……,话虽如此,我不希望有人搞错一点。那就是,我并非想要为此赎罪,才下定决心,要让生前的咨询土崩瓦解。 我不是那种正义的伙伴,也成不了正义的伙伴。那么,为何要赴往取材旅行呢? 错了,这不是赴往而是归来。 看来,生前那周密的背景调查,至少涵盖了我绝非少数的所有著作,可还是遗漏了那件事——非公开的事情,合情合理——要作为故事舞台的安乐市,不瞒你说,正是我的故乡。 故乡。 本以为再也不会踏足那片土地,万万没想到,竟会以这种形式返乡。哪怕是早已舍弃的故里,我又岂能让它沦为自杀胜地。 自杀行为般的地方振兴,就由我来让其长眠。 ──────────────────────── 第二册 友好型凹凸公路 1 无畏舰级可疑的地方振兴咨询师·生前没后郎,其妄图重新打造成自杀胜地而非旅游胜地的安乐市,位于三个县的交界地,记得早先它繁荣的时候,关于它归属的争夺还闹得血雨腥风。我清楚过去的记忆容易被美化,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它不像如今,沦为了夹在三县之间、谈到归属问题时,会被推脱到腥风血雨中的包袱自治体。日本国屈指可数的工业都市——的卧城,绝非浪得虚名,相较于面积,它的税收在过去是相当可观的。 地方是小了点,可毕竟还有机场……,然而就连这,也成过往辉煌。何止航空,我用智能手机搜索东京出发的最短路线,查遍各种官方交通才知道,安乐市已是必须途中过夜才能抵达的远方了。 不能是时空扭曲了吧。 不能写成铁道推理小说的舞台。 【注:铁道推理,一类以铁路或列车为背景,通过列车、时刻表或铁路设施设计案件的推理小说类型。】 生前开那么豪华的房车来我办公处,现在看来不是要尽显咨询师的气派,而是有更切实际的理由……,但是,即使路途遥远,他要开车送我回别了二十年的故乡,我也是不可能答应的。 一方面,我个人坚持不乘业余司机的汽车。更多的是另一方面,小说家也是社会人,有自己的日程。干这一行,没自由到人家一约就随便出门。 邀请来得迅速,富有戏剧性,但我还是谢绝了。 扫了兴,实在不好意思。 不过,这种小事,我想对方发出邀请之前也已心知肚明……,他提过自己关心我的日程安排,这一着想必就是为了回敬我当场揽下委托。 主导权的争夺战已经打响了。 要说对我有利的条件,那就是生前不知道我是安乐市人这一点。但是听了委托内容之后,我就渐渐觉得,如果他事先知道了这一点的话,或许就不会把这个委托交给我了吧。哪怕我是个自杀小说的写手……,一般来说,振兴地方写的小说,应该要考虑去找当地的、或者有渊源的作家,但这种情况下却相反。 他们要的是对该地区不抱有感情……,我抛弃了故乡,有感情倒难说,可是我,既已知晓故乡要变成自杀胜地,再怎么说也不可能保持沉默。 生前,算你倒霉,要恨就恨把作家·言祝寿长介绍成东京出身者的网络百科去吧。 所以,断不可错失此优势。 手头事清,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花两天前往安乐市,我选了换乘新干线、慢车、深夜巴士、缆车、渡轮、共享单车的最短路线,不过,就算早到当地,也不允许见老朋友。我必须一路假扮『旅客』。 幸好,这并不是什么困难的课题。 我并没有老朋友。 2 「大驾光临,言祝先生。打心底欢迎您的到来。准备充足,已恭候多时了。请在这座未来都市里,尽情地享受每个角落吧」 穿过长到像是要抵达里约的隧道后,便是按约迎接我的生前没后郎。他脸上的笑容似是有所隐瞒,旅途疲劳已一扫而空。眼睛和嘴巴等部位都在做出笑的动作,整体看起来却毫无笑意,就和错觉画上的smile一样。 【注:里约,即巴西首都里约热内卢。Marcello Alencar隧道,位于里约市中心的港口区,长约3.38公里,是巴西最长的城市公路隧道之一。 川端康成作『雪国』的第一句是「国境の长いトンネルを抜けると、雪国であった(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后,便是雪国)」,此处为戏仿。值得一提的是,该句除了本身意蕴丰富,也经常被用来模仿和调侃,表达场景或心境的巨大转变,在此处亦能看作推理小说中将读者引渡到类孤岛舞台的经典手法。】 我骑下最近车站租来的自行车。不好意思,所谓『最近车站』,实为不实之辞。正确来说,应该是『最不远的车站』——我骑山地车过来的那个隧道,也不是机动车道,在我熟知的年代,是还铺有铁轨的火车道。小时候吵着要玩『伴我同行』冒险、那种现代不可能合规的梦想,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实现……,顺带一提原本存在的机动车道,应该是在几年前被塌方埋了,结果一直没人管。 【注:最近车站,日语原文为词组『最寄り駅』,一定程度上区别于短语『一番远くない駅(最不远的车站)』。一般需要说明「从某个地方出发最近的车站」时,就会用到前者,尤其是生活、居住、交通、线路相关语境中。 『伴我同行』电影原名Stand by Me,1986年上映的经典成长电影,导演罗伯·莱纳。改编自史蒂芬·金的中篇小说尸体(the Body)。讲述了四个少年沿着铁轨徒步寻找一具尸体,并且片中多次出现走在铁轨上的危险场景。】 超乎意料的惨状早早映入眼帘。 在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将我久别的故乡搞得天翻地覆之前,我必须必须做点什么。而滋生这样的使命感,不仅有违我自己一贯的作风,老实说,还可能已为时已晚了。 一个作家,穿过隧道后按理便是雪国,只可惜,这里是亡国。 它与田园风光相去甚远,正因为曾经好歹是个都市,如今鬼城感才格外强烈……,放眼望去的明明是户外景色,道路上却能见一层厚厚的灰。目光直击空气凝固的萧条。 那道路旁,竖有一块亮锃锃的立式看牌,崭新得仿佛放错了片场,就绑在一根貌似曾是电线杆的细长物体上。 上面这样手写着, 『欢迎来到维特镇Welcome to Werther Town』 「……这是?」 「您注意到了吗。不愧是言祝先生,眼尖如飞行员呀。难道您出演过『壮志凌云』吗?本来这份惊喜还想稍后再揭晓的,但什么都躲不过先生您的火眼金睛」 【注:『壮志凌云』著名电影。原名Top Gun,1986年上映,由托尼·斯科特执导。该片讲述了飞行员皮特·米切尔成为一名飞行精英的故事。】 对我所指,生前表现得十分喜悦。把东西放在这么扎眼的位置,亏你能说出口。 「这是基于先生您要来采访,匆忙准备的迎宾板。当下,意图自杀的各位贵宾,都得忙请通过这条隧道到访安乐市,所以首先为了表示欢迎,恕我冒昧,给镇子想了这样一条宣传标语」 镇子的宣传标语……,像是北海道的『受考验的大地』啊、三重县的『其实那些,全都是三重哦!』啊,那种东西吗。原来如此,这下坏事了。现在生前的项目正式启动,都怪我签了临时合同,有够讽刺的。 【注:北海道『试される大地』来源于1998年的北海道形象提升活动(译者:可能类似国内早些年间的创文活动?),活动公开征集宣传口号和图标,该标语一反「经受考验」辛苦煎熬的意象,更多是传达了「以问天地」、「try」的积极挑战精神,最终创造出来并通过筛选。另外,2021年后,北海道的标语改为采用2016年所发表的『その先の、道へ。北海道(前行之道,北海道)』。 本作中,译者关于标语等内容的翻译仅作为参考。例如,『前行之道,北海道』的英文译文为『Hokkaido.Expanding Horizons.』该译文除精准捕捉日文原标语核心的展望精神之外,HOkkaido与HOrizon一定程度上也实现了原标语有两个道的日本汉字对应。译者自发表示无力承担/挑战官方的翻译任务。另,上文中出现的标语实为「ウェルテルタウンにウェルカム(werther town ni welcome)」WELcome(欢迎)与WERther(维特)的发音对应,在形式上与北海道英文例类似。 三重县『实はそれ、ぜんぶ三重なんです!』该标语重点在于突出一种充满趣味的真相时刻,引导旅客关注三重县的旅游资源,比如伊势神宫、松阪牛肉、伊势龙虾、忍者、海女文化等。】 也不对,毕竟是这个人,说不定他只是先斩后奏,想把我的临时合同强行推进成正式合同……,居然温水煮青蛙,这咨询师的确不好对付。 【注:『外堀から埋め立てる(温水煮青蛙)』直译为从外护城河开始填埋。原本为攻城的战术,意在进攻之前,先填埋作为防御关键的外护城河,以削弱敌人抵抗力。蚕食。切香肠战术。引申为,为达成中心目标,首先从周围细微的障碍开始按序解决问题的策略性行动。】 可恶,维特镇吗。 竟然以我那连一个字都不存在、今后也永远不会存在的小说为前提来命名。 「……是本地中学的美术部员设计的吗?很像他们会做的艺术字」 「不不,当然不是的。这是不才、曾立志成为画家的我,手工制作的」 没想夸来着,生前倒不好意思起来。他说以前想成为画家,在我听来有点假啊。 「此外,目前的安乐市没有中学。小学、初中、高中。全都在这几年里停办了」 啊这样。 这我就记起来了。 虽说我在这镇子的生活,仅止于初中半途,但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从没有发生过与当年班主任等校内人士偶遇、变得手足无措的小插曲了……,全人类都能从我书里看出,我青少年时期的校园生活并不愉快,即便如此,听说母校不复存在,还是挺影响心情的。 自我肯定感降低了,说不清为什么。 至少不能让故乡也不复存在,必须尽我全力……,现在已经是半死不活的状态了倒是……。 延命措施……。 【注:『延命措置(延命措施)』为了延长生命而采取的医疗手段,尤其指对无法治愈的临终患者或重病患者,使用人工呼吸机、心肺复苏等维持生命体征的治疗措施。常与尊严死、安乐死等概念对比讨论。】 「就是说,这镇子,已经连一个小孩都没有了吗?」 「您问得很对。看样子这里完全没有面向育儿家庭的政策,有孩子的家庭都给搬走了。虽说育儿困难问题不仅限于安乐市」 生前遗憾地说。似乎是真心在为日本的育儿形势担忧……,嘛,嗯,从某个角度看的话。 「不过有我方的RIP服务项目,开办自由学校也在计划之中的。保证不远将来,孩子们会回来这里。就和鲑鱼洄游一样。先生的大作,会成为一份很棒的招生简章吧」 【注:自由学校,free school。区别于单纯的不上学,日本的所谓『不登校』一般指因各种原因(心理、生理、家庭、人际关系等)导致儿童或学生长期或反复缺席学校,不去上学(但并非因经济困难或生病而缺勤)。自由学校,则是指为不登校学生或因各种原因难以适应传统校园环境的孩子们,提供学习与活动空间的民间教育机构。收取费用。】 「哦……,嗯?」 先不管RIP服务这种糟糕的名称,这个人是想把那些上学困难的孩子,都招到自杀名胜来吗? 还利用我的小说? 感到深坑之下还有深坑的这一刻,我再次汗毛倒竖。 我原以为没有了孩子,这个城镇说到底就不可能会有未来,现在地狱绘图般的未来蓝图摆在眼前,我要想避开、不、是隔开它的话,就必须亲手将这两者彻底击溃。 RIP服务。 以及维特镇。 3 「官方交通全部废止无一例外,但我们已经计划好维特镇正式营业时,在隧道出口设置公交站,运行社区巴士。您想,市内各处都设有·自·杀·景·点,徒步逛是很费劲的。不过,安乐市的面积,恰介于梵蒂冈城国和摩纳哥公国正中间,想用走的,也不是不行而已」 【注:社区巴士,区别于常规公交追求大客流路线的运输效率,社区巴士的首要目标是社区福利和填补空白,解决老龄化、人口稀少地区居民的出行难问题,因此特点有票价极低、多用灵活的小型巴士或面包车、站点更加贴近关键生活设施等。 梵蒂冈城国,约0.44平方公里,世界上面积最小的国家;摩纳哥公国,面积约2.02平方公里,仅次于梵蒂冈的小国。】 当然,我们也会有共享单车提供哦,朝我说话的生前骑着一辆声称自备来的公路车,同我山地车并行,他的西装革履上,还多了顶安全帽——我事先告知过要骑自行车来,而他自己也配合着骑车来接,从这点能看出,这个咨询师的待客之道滴水不漏。 待客之道,还是送客之道呢。 非要说的话,还是迎客之道吧。 「自杀景点……,是吗」 「是的。备有各式各样的自杀设施,才能叫做维特镇呀。把客人招来,结果让他们自己想法子死,那便干不成事业。那就实在太不周到了。只是,无论创建多少自杀景点,说不定也会有觉得不够的客人呢」 以汇报得自信满满为卖点的生前,竟难得吞吞吐吐了一回……,是因为骑车费劲吗? 供跳楼自杀的设施,供投水自杀的河流,以及露营地的煤炭和出租用的汽油车,在东京都说过挺多种了……,看来即便如此,想把自杀的手段都集齐在只一座城镇,还是没那么简单。 「是的。不过,这毕竟是一辈子一次的体验。为了不留遗憾,我方还是希望竭尽全力,提供最好的选择。这一点,也希望先生您务必协助」 「哈哈哈……,您觉得我能做些什么呢」 我故作大方,笑着糊弄过去,一味往市中心地带骑行。这还要看,现在的安乐市是否有中心……,哎受不了,梵蒂冈城国和摩纳哥公国的正中间,一个没落的空心村还能拿来这么说。那要是和列支敦士登公国相比,又怎样呢? 【注:列支敦士登公国,面积约160平方公里。】 要让原住民来说,这种宣传就完全就是瞎扯,不过我就当必须先隐瞒自己原住民的身份吧……。嘛,无非是地方振兴咨询师又发挥他忽悠人本领、随口胡诌的形象包装。 因为连我们目前骑行的公路,还不是铁路呢,就开始凹凸不平了。沥青路面扭上扭下,山里的兽道恐怕都没这么弯。 随处可见裂缝,其间,称之杂草又过于茁壮的草木疯长得茂盛。我骑山地车还勉强过得去,可驶着公路车、还一身西装革履的生前,基本是在越野,绝非等闲之辈。 「正式参观城镇风貌,安排在明天后。我先带您前往住宿设施。温泉——虽然没有,但可以泡澡,请您好好休息,消解疲劳」 我是打算最后让工作谈崩的,所以尽可能不欠这个咨询师的人情。到此为止的交通全额自费了,但住宿方面有点可惜,得交给生前。 无论在哪个口碑网站上搜,『安乐市 旅馆』的结果都为零。我知道它本来是卧城,不是给旅客滞留的城市,但二十年前,不该有个一家两家的商务旅馆,给出差人士住吗……。 难道完全没有想过外来人士到访的情况吗……,要将这种镇子建设成名胜,我认为还是太过草率了。 「目前还未正式营业,但为先生您,我准备了头等推荐的疗养所。自古文豪,在旅馆里写就名作那是公认的常理,因此我生前,决不会敷衍了事」 生前说着,揉拳搓掌。骑着赛车,双手离把。路上没有前后来车,甚至不会出现野鸭老小横行,所以倒是不算危险骑行……,但是求求老天爷,能不能赏他个跟头,再加个不危及生命的骨折呢。 「是有旅馆吗?」 难道是网上查不到的宝藏小店。 「是的。名字也叫『民宿Pyramid』」 「那不民宿嘛」 金字塔口气还挺大的,但追根究底的话,岂不是陵墓的意思……,就算不是,也不能抱有期待,估计不是那种拉斯维加斯会有的旅馆。 【注:拉斯维加斯,美国内华达州一座以博彩、娱乐和奢华酒店闻名的城市。该地名在日语里似乎承载着终极娱乐、一夜致富、梦与冒险、脱离现实的奢华等多重文化意象。】 二十年前,绝不会有这样的设施。 城镇处处的规划,几乎都往自杀方向去了。 只是,此情形正对我有利。生前介绍的住处,我早就想过会是这样,不过既然是他所说、赞助了RIP服务的设施,那就方便详细打听了。 我需要撇开这个话不得意却得意忘形的男人,从其他情报源问些项目细节……,只要说是为小说取材,对方应该就会透露些什么吧。说到底,居然还有设施愿意赞助这种极度草率的暗黑振兴计划,真令我惊讶……,空心村空心到这种地步了吗。 「实在抱歉,明天的行程,会稍微提高强度。我有一愚见,希望言祝先生可以虚拟体验一下自杀自愿者的历程」 嘴里说愚见,结果真的有愚见的人类我是第一次见。以我愚见,这通常是用来自谦的,但似乎不是那样。 虚拟体验? 「是像,VR之类,那种……?」 「不不,很可惜安乐市,并非智能城市,那种最新型号是弄不到的」 【注:智能城市,指在规划、开发、管理等各阶段,通过活用ICT等尖端技术,实现跨领域综合管理,持续解决城市问题并创造新价值的城市。简单来说,它是一个将能源、交通、防灾、医疗、行政等所有城市系统通过数据平台整合起来,使其高效、可持续运转的城市形态。】 那当然了。 通没通电都不好说。 「是真实的虚拟体验」 生前将荒诞的表达,讲得一本正经。 「先生,请您暂时抛开小说家的身份,想象自己是一位自杀志愿者,将将造访了这座小镇」 听到他礼貌的语气,以及讨厌的事。 让人想死。 「是希望您可以从自杀志愿者的视角,统览一遍。虽然我们的RIP服务项目,只有在先生完稿后,才能算是真正告成,但自杀景点大部分都落实了,可供参观。好比是电影试映会一样的东西」 圣地巡礼……,看来,他是要我依次来看,市内设置好的自杀景点……,就像自己是自杀志愿者一样。 好比是,死映会。 【注:『试写会(试映会)』读作shisyakai。言祝在这里把话说得更糟了,原文为『试写会どころか、死の社会(shi no syakai)じゃないか』哪里是试映会,简直是死的社会。二者谐音。】 ……我此时也说不出好话,在这种讨论下,我的发挥并不正常。 「言祝先生是自杀小说之大师,我也真心想确认,这里的安排是否能让您动起轻生的念头。若不能,便说明,让先生您以这里为舞台写小说,是痴人说梦了」 你说话的状态倒是好得不行。 虽然是在痴人说噩梦……,模仿自杀志愿者依次游览自杀景点云云,那种观光路线正常情况下本应严词拒绝,甚至当场骑山地车掉头也不为过,但我还是在最后一刻打消了想法。 我作为自杀小说之大师,对于人工落成的自杀景点是何景色,难以忍耐好奇之心,才怪。当然我不否认作为作家,对知识都存有普遍的好奇心,但要是被贴上自杀小说之大师的标签,就真的离滚出现代出版界不远了。 和写遗书有什么区别。 所以不是的。比起单纯的采访,我要是以·评·委立场,在维特镇试营业期间逛一圈,那将这个荒唐的企划彻底粉碎、使其长眠的目的,岂不是更好实现吗? 这便是我刚才的灵光一现。 破坏轻而易举。 就凭这个根本提不起兴趣死、您根本不懂自杀志愿者的心情、要在这种地方死那还不如死了得了,只要以自杀小说家的观点这样批判、不停打低分,就算再怎样熟练的地方振兴咨询师,也得从头开始企划吧。 「我明白了,生前。那么就走吧。我就当自己是芥川龙之介或者太宰治,来瞧瞧这座小镇」 「您又来了。言祝先生不本就是芥川和太宰吗?恕我愚钝,直到这段时间前,我还以为『唯一巧妙的方法』的作者,是言祝先生您呢」 【注:芥川龙之介(1892-1927)日本小说家。与夏目漱石、森鸥外并称为日本近代文学的三大巨匠,尤以短篇小说的成就被誉为短篇小说之神。因健康与精神的苦恼,于35岁时服药自杀。着有『罗生门』『鼻子』『地狱变』『蜘蛛丝』等作品。 太宰治(1909-1948)本名本岛修治,日本作家。被公认为日本战后无赖派文学最具代表性的作家之一,与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并列为战后文学的巅峰人物。1927年,得知偶像芥川龙之介自杀的消息后,精神受到巨大冲击。1948年与其爱慕者兼情人山崎富荣一同投河自尽,遗体于6月19日,即他的39岁生日当天被发现。着有『斜阳』『人间失格』等作品。 『唯一的巧妙方法(原名:The Only Neat Thing to Do)』作者为美国科幻作家小詹姆斯·提普垂。该作品收录于科幻短篇合集『The Starry Rift』。作者本人以男性笔名活动十年,身份才被揭露,至1987年5月19日,小詹姆斯·提普垂在美国弗吉尼亚州的家中杀死了自己双目失明的丈夫,随后自戕,时年71岁。该书讲述一位名叫Coy Claudia的16岁少女,驾驶自己的太空船,在名为Rift的宇宙深渊中旅行,并与外星文明相遇的冒险经历。这部作品尚未被国内出版社正式翻译或引进过,但已有日文译版,译者浅仓久治,标题为『たったひとつの冴えたやりかた』,亦即生前所引用的标题。这部小说曾出现在轻小说『凉宫春日的忧郁』之中,作为小说角色长门有希所推荐的书籍而被许多日本读者熟知。此外,还存在多部作品捏他该日文标题,其中白井智之的相关作品等已有民间中文翻译。】 这段来不及自杀前,就会被科幻迷追杀致死的马屁,我权且充耳不闻。然而,明日的行程明明满眼光明,我却嗅到一抹不安。 虽丝毫无意与那些赫赫有名的文豪相提并论,但,在将这诡异咨询师准备的多个自杀景点悉数巡回一遍后……,要是真的从心底里,变得希望寻死怎么办?我想。 4 别说孩子,就连成年市民也没有吧。这样想着,我与生前穿过无人可偶遇的街道,可悲的是,没有发生任何跌倒事故,便到达了民宿Pyramid。 先前,吐槽说这不是旅馆,而是民宿,结果到了之后才知道,就连民宿这个称谓也是挂羊头卖狗肉。 这不是有阵子很火的民泊吗? 【注:在日本,民宿是一种传统的、家庭式的旅馆业,有经营者常驻。而民泊是近年来兴起的、以互联网为依托的家庭旅馆/共享民宿。民泊通常利用闲置的公寓或一户建的整栋空房出租,房东不一定在现场,可以实现全程无接触的入住和退房,一般不提供餐食,但通常会配备齐全的厨房设施。】 眼前毋庸置疑的民宅,让我这么觉得。说直白些,它像是空宅,更过分些,像是废弃房屋。可在这维特镇,要是总抱怨这种话,不等自杀,便先会寿终正寝。 讨厌露宿的话,就只能住在这里了。 我本想找员工问话,可有没有员工都成问题,这所谓民宿……,没准露宿都比这强。 这外头又不见得有强盗。 呃,不过,我见这复归自然的道路状况,颇有野狗出没的可能性。自杀的事(就现在而言)我当然不想干,那我就愿意被狗咬死吗?不可能。 「好了,我就先失陪了,言祝先生。这么着急实在抱歉,但我接下来必须要前往市政大楼了,就……,明早九点,我会来接您,届时请多关照」 「啊,好的……,市政大楼,原来有的」 「那当然呀。我们这是市嘛」 这咨询师说得理所当然,可就在他肆意摆布下,这里已经不像一个自治体了。 「这样的话,采访市长,之类的……,可以吗?」 我小心翼翼询问。 与其说是采访,不如说,我是想要问个明白。将安乐市变为自杀名胜的这种方案能够获准,究竟意图何为?究竟是怎样的会议批准了它,我想好好看看会议记录。 「如果是您的要求,我本是想要安排的,可现在有些为难。也是因为,目前多花井市长,并不身在安乐市」 「哈?」 「毕竟这是一个公务也能线上进行的时代嘛。反倒是本地市政厅,还处在与外界隔绝、沟通困难的孤立状态,所以市长一直在邻近城市的公共设施里长期办公」 这不是跑路了吗,这老大。 所以沉船第一个逃生的就是船长吗……,那镇子衰败也不奇怪了。 不过,我也没有什么资格责备。因为我不是这里的市民。还没有选举权……,不仅如此,要说抛弃镇子,我比市长背井离乡得还要早。逃去的地方还是东京。 那不是上京,而是逃亡。 可,若没有逃走,便不会有小说家·言祝寿长,我也不会像这样回到故乡……,一阵命运之感袭来。袭来得荒唐可笑。 总之,目前的市政,是通过远程被控制着的……,还是说,是被外部的咨询师控制的吗。或许这是考虑到损害控制而做的牺牲,但是转念一想,此人会在市长离席的市政厅里,到底在干些什么活,这点也令我感到在意。 「那……,线上采访也可以,您能否去试着联系一下?不行也没关系」 我抱着不行也没关系的心态,询问生前,而他相当刻意地双臂抱胸,又相当刻意地「嗯—!」了一下后, 「我明白了,既然先生您如此主张,我生前便舍命陪君子吧!明天要见面的确行不通,但我会请市长尽量挤出时间!」 如此相当刻意地保证道。 市长的行程安排,被他这么独断、双臂抱胸、呻吟着保证,着实令我感到害怕……,嘛,就这么定了吧。 对这肤浅的油嘴滑舌表示谢意。 「好的,本日就先失陪了!哎呀,我真心期待,明日,就能带言祝先生,到我自豪的自杀景点去了!先生究竟会在哪处,心生死意呢!?」 生前哼吟起危险的期待,像自言自语。或许是起了兴致,他精神焕发地跨上公路车,从民宿Pyramid前欣然离去……,虽然与这个活力四射的人呆在一块,会徒然流失自己的生命力,可转眼剩我孤身一人,心底便开始不安。 就和刚下车来到无人车站的月台时一样……,要说月台,本该月是故乡明的安乐市,如今完全是无家问死生的感觉。 不经意间,失去方位感的我向他渐行渐远的身姿,投去目光。 后,视线所向之处,我看见了塔一样的建造物。 嗯?塔吗? 远远望去,倒是挺像东京塔的……,但哪怕用上天文望远镜,从这里也是看不到东京塔的。我想说,在我曾住这里时,绝对还没有那种显眼的建筑。 哈哈,我懂了,就是那个吧,新建成的『跳楼自杀用的建造物』吧……,维特镇自豪的自杀景点之一,比方说叫安乐塔什么的?我如此这般想着,回过神来生前已经不见。这地方本是都市,虽人烟稀少,剩房倒多得不像话,镇子上满是死角,视野好不了。 怕野狗,还是早早入住为上。我按下了民宿Pyramid的门禁铃。说实话,完全没抱什么希望, 「喂—请问是哪位—?」 话筒里,慢悠悠传出的回答令我感到意外。 不,光是有回答就足以令我意外了,我更意外的是,那声音比预想中还要年轻。老旧对讲机传出的声音相当嘶哑,但能判断对方是个比我还小的女性。没,这里如此鬼城,我都并没有以为登场的会是怪谈里的那种老婆婆,但这……。 「呃你好,我叫言祝,是从今天开始预定了住三晚的。生前介绍的……」 我一边担忧是否找错了住所,一边向麦克风说话。这真的不是单纯民宅吗?完全是民泊的风格,门牌倒是挂着,但又看不到哪里有招牌……,想着,我左右拉动视线、又瞧瞧对面的街坊邻居,结果周遭的宅子都像是如假包换的废屋。如果真有经营着的民宿,那就只有这——门牌上写着——丧中家了。 【注:『表札(门牌)』挂在住宅、公司等入口处,标有住户或公司名称的牌子。 『看板(招牌)』店铺门前或建筑上用来吸引注意力、宣传名称和商品的牌子。过去,商店会在打烊时把招牌翻面或取下,该词便引申为关门、打烊的意思。反之则是正在营业。】 「啊—是是—我正在听—快请进来—门没上锁—」 严重缺乏防范意识。 在宁静乡村,或许只是常有的事,但是,至少在我还是当地居民的时候,一门双锁就已经普及了,而且条件好的人家还会跟安保公司签约。条件好的……。 【注:One-door-two-lock(一门双锁),指在玄关门等,添加辅助锁作为第二门锁。目的在于延长入侵时间,劝退犯罪行为。】 难道说,这里比起当时,还变得更和平了吗?若是城市荒废得盗无可盗、人口稀少到天下无贼,能够叫做变得和平的话……,这是面目全非的故乡,又一种不同的体验形式。我推开吱呀作响的门扉,走过通道,将手搭上玄关的门。 真的没有上锁。 欢迎来到,维特镇。 5 「欢迎光临,言祝大人!欢迎来到民宿Pyramid!我是经理丧中蜜蜡哦—!」 【注:『さま(大人)』sama与生前所使用的『先生(先生)』sensei同为敬语,在不同场合下使用,也可译作老师。并且,言祝对生前称『さん(先生)』,也是出于生意场中的礼貌。为作区分,采用了不同的译法。】 民宿也有经理一说吗?这问题还是暂放一边。比声音听上去还要年轻的人物登场了,也置之不管。只是,我住的又不是什么高级旅馆,也没想过被人恭恭敬敬接待,更是料不到会有身穿烹饪罩衣的女子以横剪刀欢迎我。 【注:『割烹着(烹饪罩衣)』强调日式传统的家务围裙。和服式罩衣。 『横ピース(横剪刀)』横向的V字手势。年轻人(尤其是女性)在拍大头贴或自拍时使用,被认为能显得可爱、俏皮或有个性。】 维特镇的效力相当猛。 因为我的确想死了。 「好啦好啦,鞋子就脱在那里没有关系,请来这边登记—!」 与其说是民宿的经理(?),这股劲更像是来西洋式民宿打工的大学生。说完,大学生丧中取出钢笔与活页用纸给我,与此同时, 【注:西洋式民宿,原文为pension。原指一些欧洲国家的廉价小旅店。译者:似乎在日本,pension区别于传统日本民宿和旅馆的概念,氛围更加轻松。】 「我帮您搬运行李哦—!」 说着便一把将我的波士顿包夺走。这毫不掩饰的态度让我有点疑惑,但她工作的确干净利落。我的包绝对不轻,让女性来提非我所愿,可我不过被夺走一个包,不想反过来夺走人家的工作。 首先赶紧登记一下……,嗯? 「? 怎么啦—?有什么问题,可以说呀—?」 「啊,不是……」 为了取材还是别的什么,我已经是在全国各地、世界各国的酒店来了又去的人了。登记时,哪怕写着的是未知的语言,我都没有不懂的。在哪里、写什么,总会搞清楚。只是,这里有几个意义不明的地方……,姓名、住所、出生年月日,电话号码、职业、电子邮箱。这边没问题。问题在下面的勾选框。 1、我在脑死亡后,捐献可供移植的器官。 2、我在心跳停止后,捐献可供移植的器官。 3、我不捐献器官。 (如您勾选1、2,并且有不予提供的器官,请勾选。心脏、肺、肝脏、肾脏、胰脏、小肠、眼球) 「这个……,是捐献书吗?」 「啊,那一栏请随意—必须尊重个人意愿嘛—」 丧中若无其事。与生前那诡异的人造笑容相比,这种看上去表里如一的开朗的确适合服务业,但她说的话却算不上任何解释。她不擅长说明。 为什么登记簿会有器官捐赠的意向确认栏? ……或许根本没有为什么。都到这了,还装什么清白的良民,人家邀请我因为我是自杀小说之大师。要说明的应该是我作为专家的见解。 总之,这也是RIP服务的一环。 如今,安乐市唯一在运作的住宿设施民宿Pyramid,原则上,仅假定了来客全部都是为死而来的,既然这样,脏器捐赠的意向确认栏不如说是在为社会做贡献。 老实说我没想象过,自杀者的器官,还能拿去移植……,这只是我的想象力贫乏吗?而且,虽然寻死,但希望器官能够活下去的自杀志愿者,有也不奇怪。 「……摘除器官的医院,这里有吗?」 这是个不达重点、问了也不一定有回答、仿佛独白一般的问题。年纪轻轻就活出了一副『酒店员工从不说NO』态度的丧中却, 「有哦—您别吃惊,这安乐市里学费和医疗费是全免的—」 毫不含糊地回答。 毫不含糊的程度比得上指南书了……,学费全免是什么。不管是公立的还是私立的,这里不是没有学校吗?不过,以维特镇的性质,医院是不可或缺的吧。不管用什么方法自杀,在法律上,医生开具的死亡诊断书都绝对是必要的。 也是。 这样的话,在逃市长的采访自不必说,地方医疗结构相关的,也应列作调查对象……,三晚四天的行程,能不能逛完都有些悬了。 实在不行也能延长滞留时间,但哪怕不是我压抑的故乡,这副模样的镇子我也是不想多待一天的……,得设法控制在四天之内搞定。坦白讲,我巴不得能早点结束。 总之我先勾选了1和2。反正我钱包里的捐赠书也是这么写的……,这镇子的确业障深重,想要入乡随俗都困难,不过作为采访者,最好还是表现出愿意妥协的样子。 【注:日本人通常会在钱包里放入捐赠书,即器官捐献意愿卡。卡片由各地方政府或日本器官移植网络(JOT)等机构制作和免费发放,为了方便放入钱包而设计成卡片。】 「谢谢您!哇,了不起了不起!啊,客人,您是小说家呢—好厉害—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小说家!」 把我捧成濒危灭绝种了。 虽然生前介绍过我,但好像职业没有告诉她,丧中现在正大开眼界似的,端详着填写好的表格……,这个从不说NO的酒店员工,一副要说OH NO的神情。对客人资料不能这么显露个人情绪吧。 或许,由我来写振兴小说的企划,现在还处于保密环节。 嗯…。 家乡,不过初中为止的家乡,我的活动止在有限范围内,这一带则完全不是我的地盘了。所以,这个经理是本地人、还是和生前一样的外部雇员,我还判断不了。 从年龄上来看,我二十年前从小镇离开时,她估计还是三岁左右的小孩,即便是本地人,也不可能碰见过……。 「…………」 别犹豫了,问吧。 就连器官捐赠意愿这种私事都给她看了,还这么见外吗。努力取得采访者应有的不识时务、不知羞耻的修养吧。接下来我要毫不客气地掷问。 「丧中小姐,这家民宿您经营多久了?还是说,我这不会是头一桩生意吧?」 「唉?讨厌啦,我有那么生涩嘛—?」 我没说生涩。 也不是说你生手。 【注:此处三个词分别为『初めて(第一个)』『初々しい』『初心者(初学者)』,其中『初々しい』形容清纯、给人以未经世事之感;因为经验不足,而显得清爽讨喜;天真无邪。含褒义。勉强可从(头一桩)生意、生涩、生手考虑。】 「不过,言祝大人不是第一位顾客哦—可惜—虽然这里确实跟预开放一样呢—再说我也才刚移居到这里不久—」 我也没想打探那么多,丧中却干脆地招供了。在推理小说,想取得证言不是这么简单的……,把事情想太复杂也不好哪。 就和维特效应之关键的小说,要交给我这个『外部人员』写一样,将停留自杀志愿者设施的运营任务,交给外部人员而不是当地居民,似乎这就是生前的做法。 只不过,移居,并不像我设想的那样,完全是外部人。 这是被收入内部,变成了『别人家』。 【注:『余所样(别人家)』区别于『部外者/外部の人间(外部人员)』村落、集落对外的语感,别人家的概念在于向他人的家庭或家人表示尊敬和身份认同。虽然是别人家,但同样是自己人甚至是身份地位更高的人。】 为了防止人口减少以及劳动力流失,征集移居者的确称得上是标准的地区活化方案……,门牌也有,能感受到于此扎根的氛围。 不管她是不是真的未经世故,我之所以总觉得她某方面有些过于积极,也许是因为这样的情况吧……。 为了融入本地所做的努力……。 「这个空房,也是我拼命翻新的哟—DIY来的—好啦好啦,言祝大人的房间在二楼—我带您去—」 「谢、谢谢了」 「您用餐有打算吗?」 「啊啊,那个我随便在附近吃点,不用担心……」 「唉—但是,这附近,什么都没有哦—?毫不夸张地什么都没有—客人只有我做的家常菜吃—」 的确,一路上何止饭店,就连便利店也没看到一家。听她这样说,看来这位经理还兼职厨师……,我就是有点不想吃业余人士做的菜……,但只能这样了。 「是是—那么,饭做好后就送到您的房间哦—浴室按时间划分—客人您是男性,所以请最后使用—」 嗯?这里怎么有性别意识了,嘛,我骑行这么久,出汗显而易见。虽然有点想早点去冲个澡,不过还是让丧中小姐先洗比较好吧……,话说回来居然有时间划分,又不是露天浴场。 【注:为了让男女宾客都能欣赏到早晚不同的风景,露天浴场经常按时段交换男女,一般2-3小时轮换一次。】 一上楼梯,民宅感便出来了。管理、或者说打扫做得很到位,给人感觉,倒是不像外面那种废屋……,即使这样,脚下依旧隐隐作响。 「您的房间就在这边的『忧郁之间』—」 丧中单手拎着我的包,上去便站在楼梯口旁的房门前,拧开了圆把手。把手没有上锁,何止,甚至没有锁孔……,看来,在这个住宿设施里,最好别想有隐私。 什么叫『忧郁之间』啊! 唬人也不带这么唬的吧。 我在这间文化住宅风的洋室前,差点脱口而出。我将嘴边话咽回去,也未必是因为我有礼貌。 【注:『文化住宅』指大正·昭和早期,拥有西洋风设备(抽水马桶、浴缸等)的木制二层租赁住宅。和洋折衷的昭和复古风。】 有客人先到了。 电视、家具,一概不齐,空空荡荡、视线宽敞的房间中央,我见一位身着睡袍的女性盘腿而坐,巨大收录机连接着的巨大耳机戴在头顶,正听着音乐。 6 我见一位身着睡袍的女性盘腿而坐,巨大收录机连接着的巨大耳机戴在头顶,正听着音乐。 这写的什么啊。 我端起小说饭碗的时日已久,奇妙如此的句子,很难是我写的。光看收录机这个词汇,没准就已经是我的初笔。 其实那乌黑长发,直直垂下,让我联想到了日本的传统幽灵,可即使薄得像半襦袢一样,日本的传统幽灵,也不会以透明的睡袍现身。 【注:半襦袢,和服体系(即区别于洋服概念,日本服饰的统称)中一种长度较短的内衬衣,与长襦袢功能一样,穿在和服里面,仅露出衣领或无衣领,用以吸汗、防脏,隔开肌肤与外层昂贵的和服面料。半襦袢长度较短,通常只到腰间或臀部,一般用于搭配身丈较短的和服款式,如夏季穿的简易和服『浴衣』、毕业典礼等场合下穿的『二尺袖』等。】 唉,什么? 是在提供不妙服务?这旅馆。赞助RIP服务这种轻率项目的住宿驿站,会伴有那种守旧如故的弊端,倒也不难理解……,过去的大王室埋入坟墓时,也会让许多美女一同陪葬……,会向不久于人世的自杀志愿者提供那种无视伦理的服务的,若是那个地方振兴咨询师,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注:『宿场(住宿驿站)』原指日本江户时代的主要街道(东海道、中山道等)上设置的驿站,供旅人休息、住宿、更换马匹。现也泛指旧时驿站或具有同样功能的场所。后文守旧如故的措辞便是指出这种场所的劣习。】 刻意煽情的展开使我直犯嘀咕、差点就要光着脚逃跑, 「饿饥童大人!」 提高嗓门的是身为经理的丧中,她的混乱甚至力压我一头。 「饿饥童大人的房间不是这个!是隔壁的『消沉之间』!」 「嗯……」 名叫饿饥童的女性,不情愿地挪开耳机,抬了抬头……,然而抬起的头,沉没在过长的刘海当中,我还是几乎看不到她的面孔。 「哦。我搞错了?」 自称仆? 【注:『仆』boku。原本主要为男童或年轻男性使用,带有谦逊或少年感。使用该第一人称的女性通常给人留下活泼、爽朗、男孩子气/中性或充满元气的印象,也有少数情况是文静或冷酷型,核心是不用女性化的自称。现实中女孩子使用该第一人称可能会被视为假小子或有个性,但并非主流。】 现实里第一次见。 「抱歉抱歉。分不太清人类的房间。我马上就出去别怪罪。要是原谅我,肯定有好处的」 这番话岂止幽灵,已经是外星人范畴了。她说着便解开盘腿,站直身来,没想到自称仆,个子却出奇地高。高一点的确不出奇,可她让我怀疑是否在室内穿了高跟鞋,于是我下意识扮起酒店员工,检查了她的脚下……,结果是裸足。 原来光着脚的是她。 【注:此处对应的是前文『裸足で逃げる(光着脚逃跑/落荒而逃)』。日语中,用裸足逃跑来形容出逃之仓皇。】 「让让路,人类们。我要过去」 巨大的收录机,沉甸甸捧了她两只手,摇摇欲坠。她吃力地靠近这边,我慌张起开身。 人类们,呃。 啊啊,话说,原来如此。 不是丧中想赶在满身是汗的男人之前洗浴,而是单纯有女性的客人先到,所以洗浴时间分了区段啊。 按那势头,我已为巨大收录机砸将而来的天灾人祸架好了姿势,可她对我这个人类看也不看一眼,只是光着脚,啪嗒啪嗒地经过走廊,进入了吩咐过的隔壁房间(『消沉之间』?)。 「非常抱歉,言祝大人!实—在,给您添麻烦了—!今后我一定瞪大眼睛,时刻注意,不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啊啊,没,不要紧……,我就确认一下。刚才那位,应该是客人吧?」 而不是外星人吧,我欲言又止。这是作为地球人的礼仪。 「是的—那位客人就是民宿Pyramid的第一位顾客—前天开始入住的—」 她是说过我不是第一个客人……,看来毫厘之差。没想到最初的住客,就在我隔壁……,不,我倒没想过要争个第一。 只是,对其他住客的存在感到意外而已。 大嘴巴经理——在那种混乱状态下没办法——轻轻松松说漏了个人情报……,饿饥童,说是? 「是!是饿饥童奇迹大人!」 是什么是。 从混乱状态清醒后,反倒吐了全名……如今时代,留有他人信息不是个好事,还是快点忘记为妙。可以的话,我想把刚才的所见所闻全部遗忘,可那前卫艺术般的强烈视觉冲击,已刻在了我的视网膜。捐赠书上已经写好,但若是现在移植我的眼球,对方肯定会后悔。 「……那个人,呃,也是生前介绍来的?」 一不做二不休,我试问丧中。不仅因那人的精神风貌与言行的确非同寻常,更是因落在了安乐市这个空心村的试营业期。出差?旅游?我心底清楚她绝非因这种正经事而来……,虽然只是抱着那种想法试探, 「没错哦—就是那样哦—生前先生安排的客人一位接一位,真谢谢他—」 结果,她点了点头。 来得都是些离奇古怪的客人,到底该不该谢还不好说,嘛,我是被招来写自杀小说的,这点上素质也半斤八两。 啊,不,或许就是这么一回事? 何止是八斤八两。 饿饥童可能也是小说家。虽然没听过这个笔名,但说不定只是她登记用了自己本名而已……,丧中说,她第一次见的小说家是我,这也不妨碍饿饥童没填写职业栏。不爱露头衔的低调作家还挺多。 生前表现得没有联系过其他作家、不想去联系其他作家,这当然是不可信的。也是因为这个,我才决定不单单拒绝,而是揽下、拦下这个活,将其扼杀在摇篮中。 那个外星人的身份,若真是受邀前来的小说家,那么她脱俗乖张的行为,则完全可以理解了。不,除了小说家,还有人像她那样吗?没准生前就是请她来,作为与我临时契约夭折时的保险……,或者我才是那个保险。 以及,两者都可能是候选吧。 维特效应的小说,写个两本也不算坏事吧……,呃当然是坏事,只是可以认为,越多,效果越强。可恶,我并不是完全轻信了那个可疑男人的话,可现在仍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我明明还刻意留心了。 没想到以我这样的年纪,还要拿来与那样的年轻人相提并论。 受不了,没时间磨蹭了啊。 生前没后郎大费周章规划的RIP服务,乃至维特镇工程,我若要将其破坏,就必须立即开始认真敲定计划了……,意料之外的对手出现,使我为急躁所裹挟,但另一方面,我却又在心底某个角落感到安心。 她,原来不是听闻了这座小镇的风声,而早早赶来的自杀志愿者,这就好。 饿饥童奇迹。 如果她是推理作家,我不可能连一点传闻都没听过,我想是写恋爱小说的?也可能是时代小说……,就是说,不管她写什么都在我不擅长的领域。如果她描写的是男女之间的浪漫殉情,又如何? 【注:历史·时代小说,一种以历史真实事物或人物为题材的小说领域。描写特定时代中登场人物的人生,以及富有人情味的人间百态。基于史实、撰写本质历史的则为历史小说;作者驱使想象力,将史实与其中虚构情节及人物混杂描写的则是时代小说的特征。】 殉情啊。 身为自杀小说家,想来也未曾写过。 那种想与谁一起死的心情,我并不明白。 ──────────────────────── 第三册 高效型项目巡游 1 翌日早晨,前来民宿Pyramid接应的生前没后郎给我带走了,安排是先爬安乐塔。所谓安乐塔不过是随口喊的地名,指的是昨天,生前离开的方向上,我所见到的那座塔。 「真不错呀,安乐塔!您的命名品味实在了得,先生。什么叫才华横溢,这就叫才华横溢。世界上还有谁能够望您项背。我们尽早开个会议,把它定为正式名称吧!」 一大早,生前便情绪高涨。 会议?不都是你自己独断的吗?我将到嘴的话咽了下去。对于这看着像什么就叫什么的直白命名,我没兴趣要冠名权,所以只是说了句请随意。 倒是,在这之前,那座塔是怎样叫的?似乎本来也并没有打算建成塔,据说作为跳楼自杀用的新建建筑,它同时还兼作翻新后的市政大楼。 「市、市政大楼改成自杀景点了吗?」 「是的。要让人意识到这是官方呼吁,城市象征的中心地段、就必须是一个明快的自杀景点。这话不知是谁说的,现已是约定俗成的观点」 这话绝对是你说的,这是我的既成观点。 简直是死神的低语。 那市长不跑才怪呢,我开始对这个地方的老大产生同情……,照这情况,恐怕逃走的不止市长一人啊。市政厅的工作人员,没准已经有大半逃往市外了。 对我来说,接下来登上那项面子工程会更轻松些了。作家这种自由职业者,和正儿八经的公务员接触总还是会紧张。如若可行,采访市长也改成线上模式,就再好不过。 「那么我们就尽早出发吧,言祝先生。可以把我的私家车调过来给您用,不过今天您也是骑自行车就可以,是吗?」 「是。委屈您一起了,难得有这个机会,我想用自己脚力逛遍镇子」 我的年龄不支持自己徒步,但实际上,我只是不想坐生前开的车,所以装作是健康第一的自行车爱好者。 即便没有方位感,我还有自行车的本领。 「不不,不委屈的。我曾在他市提供咨询服务,那一次为了交通安全,完全废掉了汽车,所以习惯」 真乱来啊。 为了了却那个城市的遗恨,我也要加把劲……,如果没了汽车、世间将会如何?我这个推理作家也不是没有过这种SF构想,但没想到真有人会将其实现。 似乎他还在搞全民禁智能手机的操作。 真可恶,把地方振兴当成模拟城市玩。 【注:模拟城市(SimCity),一个城市模拟经营建造游戏系列。发行日期为1989-1994-1999-2003-2013(正统共5版)。】 「话说回来,您感受如何?先生。民宿Pyramid住得习惯吗?环境是否能唤起您这位文豪的写作意欲呢」 通往安乐塔——市政大楼的路上,生前脚踩踏板向我询问。这人嘴上功夫比脚上功夫强点。他笑眯眯的,一如既往,就连在上午,也是一副疑点颇多的笑容。 「嗯,我觉得……,写这镇子的小说期间,我应该能在那里长期住下吧」 我慎重回答,这好像还真不是完全没可能。民宿Pyramid虽然到头来只算个民宅,而且房间里不说书桌、连坐垫也没有,但总归能吃到好菜。 民宿经理丧中蜜蜡,她在指定时间端来房间的晚饭、以及刚才我三下五除二扫尽的早餐,明明都是最最普通的家常菜,却美味到不像是人间该有的味道。 这年轻人,难道是『美味大挑战』里的登场人物。 【注:『美味しんぼ(美味大挑战)』由日本漫画家雅屋哲担任原作、花咲昭作画的美食题材漫画。】 以酒店员工的标准来看,即使忽略她的生涩感,其举止也有些出格且显眼,但是,如果她在民宅的普通厨房里就能端出这种水平的饭菜,那我不得不感慨,自己平时做的那些,还能算料理吗。 入浴时房间里准备的被子薄如纸张,但她弥补那个缺点都绰绰有余,毫无疑问,她是位一流的厨师。 「承蒙褒奖,荣幸之至。有言祝先生您这些话,我生前,从心底里感到高兴」 就像自己被夸奖一样,生前满面春风。 「是呀,我看中了丧中小姐的厨艺,这才请她来任职的。对于光临本地的自杀自愿者,这毕竟是最后一餐,我希望能够呈上顶级、且不过于浮华的食物,为此,物色厨师上我已尽己所能」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不能仅停留于好吃这一层面上吧,即便不是死刑当天的美食……,我无意将自杀志愿者与死刑囚犯相提并论,倒是想起了石田三成有一则轶事。临刑当天,有人递给他柿饼,他却以柿子乃痰毒为由拒绝了,之类的……,和精进洁斋可能不是一回事,但整饬饮食的想法能够理解。 【注:柿子乃痰毒,即柿致多痰。丰田家的石田三成于1600年关原合战败给德川后,于临刑当天说的一句话。中医认为,柿子性寒,可缓解肺燥引起的干咳少痰,但过量食用可能导致脾胃虚寒,从而加重痰湿积聚。石田说痰毒的原因有几个假说,一是和其自身体质有关,二是对医学知识的认知有所偏差,三是文学上对败北象征的隐喻。 精进洁斋,指按一定之法,清净身心,使饮食、行为皆有节制。一般在仪式前的一段准备期,通过避肉食、避五辛、避酒色来达到神佛前的身心清净。】 不,也说不通啊。 光靠丧中的厨艺,有那些饭菜就足够招来不少客人了啊……,即便不赞助什么RIP服务。还是说,经营料理店也许并没有那么容易?作为想到一出就能是一出的作家,我对此给不出明确的判断。 「当然,民宿Pyramid,以及其经理丧中蜜蜡小姐,不过是范本之一。只靠那个宅子可住不下两万人呢」 对于每年要招揽两万名自杀者、一个都不能少的计划核心,生前似乎并未产生动摇。两万人份的饭菜,以那种质量着实做不过来……,但是,正因为对每个人而言都是最后一餐,所以这方面不能糊弄,想来是个相当棘手的问题。 嗯,这个问题就由我来解决。通过搅黄维特镇工程来解决。 「其他方面,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生前向我步步深挖。 是要我再夸他几句吗……,不,不是的,或许是想要探听,我是否注意到了隔壁房间住宿的饿饥童。 不知她是否一直呆在房间里,在那之后,我便没见过她人了……,入浴后回来,身穿睡衣的她又一次用巨大收录机听着音乐之类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没有了,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不满。没有电视也没关系,写小说时能集中精神挺好的」 我想我应该好好问问饿饥童的事情,但还是装糊涂吧。虽不知有何作用,但在这个咨询师跟前,能藏的信息都先藏着。底牌尽可能不要暴露。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噢,我们马上就到了,安乐市的市政厅。车棚在里边儿,嘛停在这附近也没关系吧。而且也没有警察来管违法停放」 他问我这些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倒是轻易放弃了,等等,别说强盗,这里连警察都没有?无论怎样的乡下应该都有警察执勤点,是我想当然了吗……,所以反过来,也不需要担心自行车被偷? 为了不让现代日益先进的科学搜查手段锁定犯人,推理作家设计警察无法介入的环境个个想破了脑袋,没想到如此轻易,就出现了完美符合的地域……。 即使这不算违法停放,但哪还需要什么与世隔绝的孤岛,这里不就是个无法无天的地方了吗……,正因如此,生前没后郎提倡的随心所欲RIP服务才得以成立吧。 我认真的,现在,到底还有多少人口? 自从到这地起,直到刚才这一瞬间,路上从始至终没有碰到过任何人……,我见到的人类只有生前和丧中,至于那个跟碰上外星人似的遭遇,算不算也见到了,说不好,加上饿饥童仅共三人。所有人都是外来人士,本地居民目前一个也联系不上……,所以说但凡是正常人类,即便不是市长或公务员,也会从这个城市里逃出去吧。 这就是用脚投票吧。 如果世界上只剩你一个人了该怎么办?有类似这种的心理测试,但没想到第一个逃出安乐市的我,反倒成为了最后一个居民吗……,真是包含教育意义的恐怖结局。 且说我们一边骑行,一边畅谈,乐在其中,回过神来,已到达可仰望安乐塔的位置。远远看去和东京塔并无区别,近处一瞧却像视错觉艺术,外形全然不同了。 这种塔本身遍布全国各地,但又不像任何一座……,不会是狂妄到开始考虑侵权问题了吧。嘛,与东京塔设计丝毫不差的巨大建造物,用作自杀景点什么的,怎么说都很不妙。可以说不差的地方只有那么丝毫。 说起来,东京塔还是用坦克材料做的,算是个杂学,这个安乐塔又是用什么做的呢?单从这看,像是用挖出来的恐龙骨头搭建而成的……,要真能挖到那种化石,就靠那个振兴地方了吧。 化石广义上也是一种尸体……。 说它不像任何一座塔,但换别的思路,非要说的话可以是——宇宙飞船的发射台。 抑或蹦极的跳台。 那个就和蹦极不栓跳绳一样,还真像一回事。我想大概是把易于跳下作为了设计重点,所以大楼形状才做成略带弯曲的样子? 不上去倒是不好下结论……。 「对了对了,言祝先生。原谅我疏忽大意。进入市政大楼前,还需要您先签名」 「? 签名吗?」 本想他犯不着这么假装书迷,明明在我和恋爱·时代小说家之间两头讨好,但事实上,那似乎不是在指写在色纸上的签名。 【注:色纸,一种正方形、有一定厚度的纸笺,是日本书法、绘画的传统载体,现也指用于收藏的签名板。】 「没错。言祝先生现在正处于自杀自愿者的虚拟体验,我认为这一部分也要走常规流程……,所以,『如果发生了从该市政大楼上坠落的事故,也是我本人自愿登上楼顶,安乐市没有任何责任』的一些文件,需要您签名」 原来参加蹦极、或者高空跳伞这种娱乐项目时需要签的那种东西,在这等着我……,这一手既是风险管理,也是推脱责任。 哼。一旦被要求赔偿,就谈不上地方振兴了吧。 话说,昨天器官捐献的意愿书也是,没想到手续还挺多的。考虑到从东京来也得花一天以上,对于自杀志愿者来说,这些步骤会不会太过繁杂了? 和教程超长的抽卡手游一样。 「您说得对,不愧是言祝先生。视点就是犀利呀」 开场白就免了吧。 这样我可要严格给分了哦? 「不过,是要繁杂一些。如果大家都认为维特镇,是个可以随便死去的地方,那又与我等的期望相悖了。R·I·P。这里,理应是让那些不曾放弃为安详死去而努力的人、得以如愿安详死去的地方」 「哈……」 这番话在我耳里又像是诡辩……,不过这个可疑的咨询师,说不定尚存一丝道德。该有的底线还是有——也就是说,对于抱着玩玩而已的心态来访、并不怎么想自杀的人,会因查不到路线的秘境感以及繁杂的手续而遭拒。 死者不拒,生者不允么。 【注:此处原文为『死ぬ者拒まず、生きる者追い払う(不拒绝要死的人,撵走要活的人)』,猜测是在一定程度上戏仿孟子名言『往く者は追わず、来る者は拒まず(往者不追,来者不拒;不强留离去之人,不拒绝前来求学者)』。】 无论如何,既然不签名就不能进入市政厅,那便只好签。某种意义上,这可能比在连带担保人栏上签字还要危险,可事已至此,别无他法了。 不过,至少还是来一点用左手签名改变笔迹的无谓抵抗吧。 2 想来我死后,我小说的著作权将会何去何从?在签署捐赠书和人权放弃文件这种之前,我应该先找税理士谈谈,写完遗书再返乡的——还是说写份临终笔记?我不收集什么古书,但至少是个作家,还是有些贵重稀少的藏货可以寄赠给图书馆、甚至博物馆的。那些东西囤到废纸回收日里随随便便出掉无异于文化上的损失。 【注:税理士,在日本依据《税理士法》专门处理税务事宜的国家级专业人士,其核心使命是站在独立公正的立场,协助纳税人正确履行纳税义务,从而确保申报纳税制度的顺利施行。一定程度上类似于中国的注册税务师。 Ending Note(临终笔记),主要用于记录自己希望如何度过生命最后阶段以及如何处理身后事,事一份不具备法律效应的备忘录。】 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我身处安乐塔的楼顶——地上三十三米高处,一边俯视地面。 地上三十三米,看数字的话可能没什么大不了的(顺带一提东京塔的高度是三百三十三米),听生前说,这个高度差不多是到极限了。即使脚先落地也能确保毙命,并且,还是普通人咬咬牙就能跳下去的高度的那种极限……,就算能够确保,原来一般也没人敢想象从东京塔顶跳下去吗……,说到底,问题可能只是单纯的预算不够,被他解释得煞有介事。反倒是这种高度再低一些,人就更加不会跳下去。听说十米多的高度,才最容易唤起人的恐惧。 市政大楼的周围,自此跳下的着陆区域,没做成花坛,而是用天然的凹凸石块铺满,这应该理解为弥补预算不足而采用的廉价手段吧……,不好不好,我居然真在以自杀小说之大师的视角,逐一评价着安乐塔的各个方面,这怎么行。 又不是☆4。 【注:☆4可能是指抽卡手游的角色评级,四星角色被称为星4或者☆4。一般情况下五星角色或六星角色为高星级角色,而四星角色的养成需求和性能都较之偏低,使用前可能会需要攻略评价,并与前文抽卡手游对应。除此之外,该处的星4所指并不明确,也可能是日本网络的其他neta。】 「不得不说跳楼还是我们的自杀行为之花,这一环节是万万不可省去的,虽说能力有限,也得做出相应的华丽效果才行。一到夜晚,市政厅整栋楼会亮起华丽的景观灯。意愿者,可以用那些灯,像电子显示屏一样,把自己的名字展示出来哦」 好刺眼的认可需求啊。不过,一想到那是人生最后的认可需求,便不能条件反射似的全盘否定……,不用说,独占景观灯也是要耗费相当财力的吧。安乐市的RIP服务,既上心,也伤薪。哪怕是这个楼顶,虽说不贵,但也要凭票进出。 因为要虚拟体验所以强行让我买下了。可恶的精明商人。 处处征收三途川的摆渡费。 若非把它当自杀景点看,不就是一处能把空心村尽收眼底的破箭楼吗……,虽说仅有三十三米高,但这城市也没有其他高层建筑了,相对地,视野就没那么差。 东京塔有三百三十三米之高,但毕竟东京的景观里不输它的比比皆是……,这种场合下,按惯例应该来句『人群像垃圾一样』,可其实一个人也没有,看这里恍若是在看一套封了尘的沙盘模型。 【注:此处neta的原台词为「见ろ!人がゴミのようだ(看啊,那些人像垃圾一样)」出自宫崎骏『天空之城』(1986)。反派在看飞行战舰上逃窜、坠落的人群时的台词。该台词极具冲击力,借由电影本身的知名度而流传成为梗。在高峰期人群乱而无序、直播弹幕/评论区吵架、游戏俯瞰视角击倒大量敌人时等等场景下都可用作调侃,虽语境不同,且文字层面有所区别,但因经典加持,发展至今,亦常用于高处看人的情况(即文中场合),尤其ACGN文化作品中。而中文语境下,高处俯视、人群星点,定番语句应该类似「人像蚂蚁一样」。为避免误解,故注释。】 「意下如何?言祝先生。现在想不想跳下去?」 「哎呀,还是得看看别的,现在才刚开始逛嘛……,总之这里算是一个基准点吧」 我看房产似地装模做样糊弄过去,但心理学上,站在这种高度会莫名想要跳下去。 出于没有太多自信,我克制地拉开距离,抽身回到安全区域。要说为什么,理所当然地、这个楼顶并没有设置栅栏,此位置下一旦有风袭来,我便难免直接坠落。 「……但是,这么设计,不会违反什么法律吗?安全管理层面的,我记得建筑超过多少米、楼顶就必须围栅栏,有这种规定来着」 「是的。问起来就说,是为了茂密更多一点」 「为了茂密更多一点?」 「为了猫咪更多一点都成」 【注:此处为『エコ(环保/生态,eco)』『ねこ(猫,neko)』】 生前一副诡异的微笑。不知是他猫奴,还是他将自杀志愿者看得比猫还轻、正讽刺着人类这一物种……。 「人人学会注意就用不到的设备,专门做出来还容易污染生态,若非使用者有特殊的要求,楼顶我们是不会设置栅栏的。问起来就搬这样的道理,差不多呢」 恶意提倡环保啊。 脑上功夫也真是了得。 ·学·会·注·意·就·用·不·到……,话说得是没错。过于没错到让我想死。人类这种生物,反倒是一不注意,就会任由自杀冲动摆布吧。 「不过,无论如何要防范事故发生,所以十岁以下的儿童,即使有监护人陪同,也禁止出入市政大楼顶」 怎么在这种地方又有良知了。 有点像游乐设施的身高要求……,但是。 「十岁以下的儿童,寻死念头是一定不会有的——这样简单断定,真的好吗?」 「呵呵。说得是。先生您的小说里,还有六岁小孩用手枪自杀的吧。那一出诡计真是令人惊艳。儿童那么幼小,而且还是用手枪自杀,这一心理盲点您把握得太完美了」 「…………」 可恶的书迷。 「这些终归是大框架、原则性东西嘛。细节部分,只能就事论事。在空心村推出自杀名胜的卖点,这安乐市算是打头阵,害怕失败就会一事无成。作为基准点,这一处自杀景点要求的是不至于摔倒坠落的体格与平衡感。现阶段是这样想的」 「……那么,其他的自杀景点,视情况也能够允许十岁以下儿童的自杀吗?」 「请不要介意我重复一遍,作为咨询师,想要防范的是发生事故。如果是访客本人、凭本人意志执行的话,那么不管年龄多大,我都完全没有阻拦的意思。就和先生的小说一样」 「话说,现在能够开始运转的自杀景点,有几个?」 「您这么快就产生了兴趣,十分感谢。我愿最终能够网罗世间一切的自杀手段,但过于贪求则永无开业之期,所以初期计划是先聚焦在七种手段上」 想来在我的办公处做汇报时,桌上铺的资料简直无可复加,但那些不过表演。而RIP服务的概要,或许早就了然于胸一般,生前连记事本都不消翻开、便开始了讲解。 「首先是这里,更名安乐塔的市政大楼,有跳楼自杀;之前已谈及的,投水自杀;活用森林公园树海而实现的,上吊自杀;商店街的磨刀师傅、以及澡堂老板联手献上的,割腕自杀;以及和市立医院签订以物易物协议的,服毒自杀。到这里就是自杀的大五人格了」 【注:『Big Five(大五人格)』美国心理学家提出的理论,是描述个体性格特质的主流模型之一。】 大五人格这种说法问题很大,算了算了,也算得上是五种自杀。说是代表也无妨。商店街什么的,在这种情况下活着都成问题,不过就是因为活不下去,才在这个RIP服务上掺和吧。 民宿Pyramid的经理丧中也告诉我,镇子的医疗费是全免的,没想到市立医院也是共犯……。 水太深。 「也就是说,剩下的两个,是变种吗?」 「正是。光选主流肯定没意思,而且还会变得死板呢。地方振兴,恰恰在于满足小众需求嘛。如果只有主流就够,那大城市里早就全都有了」 好像是在贬低我的东京生活,但的确说到了点子上。主流不过五大项,作为额外选择,如果不能备齐只有此处能够实现的死法,那么就配不上维特镇的名字了。 虽然配不上挺好的。 顺便一提,原作中维特采用的是手枪自杀来着……。 「第六景点是自爆」 「自爆?又不是机器人,人类做不到吧……,在市立医院做改造手术,往体内塞一个炸弹吗?」 「您真会开玩笑,言祝先生。我很乐意立刻向院长推荐您的主意,可惜关于这点,我们已经和安乐祭执行委员会建立了合作关系」 安乐祭执行委员会? ……啊啊,依稀记得,是有啊,那种祭典。不是一年一度的,而是依照本地独有的谜之历法,不定期举行的。不过,我知道这种本地祭典的事,不可被生前察觉, 「嗬,还有那种事啊。但是,祭典和自爆有关系吗?」 我这是装傻。 「说到祭典当然是烟花了,言祝先生。我们以体验烟花师傅的形式,让各位志愿者,于夜空中盛大绽放」 说到志愿者,听上去像是去当烟花师傅弟子的志愿者,但实际上却是自杀志愿者……,啊,对了,说起来,安乐祭在收尾时,规模虽小,还会举办一个烟花大会。 小镇这副样子,别说烟花大会,就连祭典本身都难再开,不曾想例行活动还能硬扯上自杀行为,真是好生荒谬的搭配。比手术台上的缝纫机还要离谱。或者比手术台上的改造手术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放眼世界,确实存在那种动辄死伤的、危险的地方特色祭典呀。安乐祭也一样,只要主张烟花大会是自古以来的传统文化,它就很可能正式成为例行活动」 欲加之理,何患无辞……先不提是否存在自杀志愿者想要化作烟花在夜空中四散开来,回望历史,是叫松永弹正来着,还有他这样将炸药装进茶釜自爆的大名。 【注:松永弹正,日本战国时代著名武将松永久秀,弹正为日本古代官职弹正台的简称。曾为织田信长的家臣,但多次反叛,最终,信长包围久秀的居城,城破之际,据说久秀紧抱平蜘蛛釜,点火引爆,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倒也不是刚才说的那种满楼灯火,生命的最后,想要张扬一把、而非默默无闻地死去的自杀志愿者也是有的。 「然后……,第七是什么?镇子开放初期想要备齐的、那第七号自杀景点」 「呵呵呵」 不知为何,生前意味深长地笑了。不,男人脸上胶带粘着的笑容,总是意味深长、诡异、可疑,且难堪直视,但这时候则分外地意味深长。 「那个,尚未决定好」 「唉?这不对吧。其他还有,煤炭自杀、汽车自杀、卧轨自杀,不都在准备吗,我记得您说过?」 我像个真在要求优质服务的自杀志愿者一样,探出身子问道。当然不是在楼顶上探出身子的意思,只是这个人的理论有任何瑕疵,我都要挑毛病。 「还以为,这个第七号变种,就是切腹没跑了呢」 「您说得实在太对了。面向外国游客,我本来还是希望融入一些日本独有的做法。起初的确是这么打算的,但事到如今,计划只好被迫变更」 「被迫吗……」 这个,坏的层面上一根筋的咨询师,还承受着更上位的权力者的压力吗?倘若真是这样,我就必须不惜一切地跟那个人勾结……,可是,仿佛和我如意算盘对着干似的, 「但,这是好变化。对于安乐市的地方振兴,绝对是积极意义上的变动呀」 他接着说。 「我本人故弄玄虚的表达方式,害言祝先生多了几分不必要的担忧,请您大可放心。第七号自杀景点,会在不远将来决定吧。定会在不远将来决定的。说不定,就在先生您停留的日子里定下来哦?」 一边为故弄玄虚道歉,生前一边却又施以更加模糊的暗示。我早已该对他习以为常,可再一次,有了轻生的念头。 3 「对了,生前。可以说说反例吗?」 「反例?您说的是?」 「嗯。那些积极推广的自杀景点我知道了,所以在想,是不是还有不予推广的自杀方法」 市政大楼的屋顶上,我望着安乐市的全景,向他询问……,其实,这个问题本身,没有什么深意。只是一时无话可聊,打发打发,要我来讲的话,管它大五也好、新概念自杀景点也好,所有的自杀,本就不该有。 至少这里,不该有。 三百六十度展开的全景中,自己曾经住过、可称之为地盘的一带究竟在哪呢,我的脑海突然浮现这样的想法,为了遮掩住那份不自然,我才问了问题。 任这个地方振兴咨询师,继续讲下去为妙。 「当然有的。维特镇欢迎各位,但不会是种自杀就欢迎」 不出所料,生前得意洋洋地开始解说。瞧他沾沾自喜的……,他是觉得,我对RIP服务的详情逐渐抱有兴趣了吧。 「首先,考虑到常识,绝对不能够接受的,有强迫殉死。关于十岁以下儿童自杀是否出于本人意志的话题,的确有不少讨论空间;而不限于儿童,家人、伴侣之间,强迫对方一同上路的想法,实在难以令人接受」 「嗯」 嘛,那当然了。强迫殉死,听上去好像殉情,但本质上只是杀人而已。 承认自杀,但不认同杀人。 话很清楚了。立场明确。 「我没想吹毛求疵,这样来说,孕期中的自杀性质,应该有待商榷吧?」 我假设着自己不愿商榷的情形,吹毛求疵。也就是顾及到,结果上,胎儿,这个与自己有别的人类可能会因此被杀。 「因自杀,而使得腹中的孩子被强迫殉死,这很不好吧。不,这样一来,生前,会不会直接动摇到RIP项目的根基啊?」 「那就需要遵从日本法律了呀。我记得,怀孕二十二周以内的堕胎,在我国应该是合法的。只要有配偶的同意,前提是」 本想用强迫婴儿殉死这些生猛的词让他多少退缩一下,可生前仍面不改色。这一块的理论武装似乎已经完备了……,日本堕胎需要经过配偶同意的这个规定,好像还算少见的。 如果自杀什么的还需要经过配偶同意的话,我不如去死。 「那么,当然,强迫实施的自杀,是不允许的对吧?假如背负巨额债务,被威胁,只好用人寿保险来还,为了家人迫不得已……,之类的」 自杀不会收到保险金,这种标准套路,在推理小说中的确常见(我也写过),但这个规定好像不是一刀切的。不过,这并非值得提倡的事情。 我是这样想着才问的, 「这一点,也需要就事论事呢」 而生前的回答如上。 亦非一刀切。 「被强迫的自杀是禁止出现的,明智如言祝先生已有察觉。至少由自己决定才是自决的基础嘛……,不过,背负巨额债务,被逼自杀,因而以死来寻求解脱的这种心情,我方是想予以尊重的」 「寻求解脱的心情……,是吗」 逃脱,与这有些不一样吧。真是微妙的语感。 【注:『逃れる(解脱)』从痛苦、险境当中离开,变得轻松;『逃げる(逃脱)』回避危险和痛苦,去到安全的场所,或回避责任、义务等。】 既然不允许强迫殉死这种杀人,那么所谓通常的自杀,难道不也是世间或社会造就的杀人吗?我偷偷计划着把话题往这个方向引,驳倒他,但看来这方面的理论武装也早已做好。 ……嗯—。 还以为俯瞰视角下马上就能找到,没成想毫无头绪啊,我读初中时的地盘。 民宿Pyramid的位置倒是一下子锁定了。 「其他可列举的禁忌还有,扩大性自杀」 「扩大性自杀……,是那种在城镇、学校这些公共场合下,造成大量连带受害者的自杀方法吧?」 「是的。在先生的作品里也是老主顾了」 哪有老主顾啊。 根本没写那么多扩大性自杀……,说到底,我在正文叙述里根本不把那种行为,叫做扩大性自杀。 说白了那只是大量杀戮吧。 既然是想拉人下水,和强迫殉死便有共同之处,生前与之划清界限也合理。 啊啊,所以前七名中的变种,自爆死,才和烟花联动吗……,在夜空中盛开的方针,并不是单单为了华丽,更是为了避免周遭出现连带受害者。 「不仅限于扩大性自杀,哪怕自己多么想死,也严禁给其他人添麻烦。比如说,在这安乐塔上跳楼是人的自由,但绝不能出现砸中下方的他人,造成伤亡的事情。当然,为了防止其发生,下面着陆区域是禁止出入的」 明明楼顶可以正常出入,一楼附近却禁止出入,说来奇怪。RIP服务的确需要这样考虑。 只是,刚才的观点出现了漏洞。 我差不多,已经放弃了寻找初中时代的地盘,转而于此改变方针。说不定比起俯瞰,站在以前踏足的土地上搜索,更好唤醒沉睡的记忆……,虽然不是些我想唤醒的记忆。 「无论怎样自杀,不都难以避免给身边人带来麻烦吗?不管死法如何,都不会仅以自己的问题收场」 「跟进这一点就是RIP服务的本职所在。回收尸体、清理现场、葬礼乃至遗物整理,我们会竭尽万全之策,妥善包办」 我倒不是在说这些方面……,但是,以自杀志愿者的角度来看——今天,搞得好像我真的在这样似的——,他说的这方面或许更加受到重视。 会给身边的人添麻烦所以不要自杀、这种指责,我不认为打动得了自杀志愿者。传达会让身边人伤心的观念也许更好,但这种话,也可能是在默认,只要身边的人不伤心,就可随便自杀。 因为打动不了、或者哪怕打动得了,却仍想要寻死的话,就比生前还要更难反驳了。而且,就算能够驳倒自杀志愿者,又能怎样?多此一举反而可能坚定其寻死的想法。你死了,会有人伤心,这种意见说出来非常正确,但比起求死的当事人,这句话是否是在优先考虑其他人呢。我感受到,这句话由伤心的当事人说才是对的。 「若是本人决心要自杀,维特镇就欢迎。可以这样理解吧?但是,生前。原谅我先入为主,但想要去死时,人的精神状态,难道不是很不稳定吗?一个人处于悲伤的深渊、苦闷不堪、极度忧郁乃至自暴自弃时所下的决心,我们视其为正常的判断,这妥当吗」 「哎呀,言祝先生,您说笑了。又是对我的考验吗。您问题的答案,不就在您本人的小说里写着嘛」 写什么了我。 每当重读自己所作,偶尔倒是会被自己年轻时那种口无遮拦的发言吓到……,这个人,难道是为了反过来利用,才把全部作品读完的吗? 「『没有人凭着自己的意志而活,但有人凭自己的意志而死』。真是一绝呀,这段」 写得好不负责任。 实在不想认帐,但的确是我写的。都没考虑过被危险分子读到的风险……,选择死亡是否为正常判断,我难以评价;但说到底,我们也并非想着活下去才出生于世。 有多少人,早上醒来会打气说今天也要好好活着?换句话……,选择活着,又怎么会是正常精神状态下的判断呢? 这样看来,要问,为什么自杀是不对的?这个问题,比为什么杀人是不对的?还要难以回答啊。想死的人随意去死不就好了、像这种意见也称不上的意见,我有生理上的抵触,但若不能将其感情化为言语,便当不了小说家。 我不希望,早已背弃的故乡成为自杀名胜,又是为何?生前在不知道我是本地出身的情况下,来到我的办公处,是让我有了宿命感……,但我或许不该用宿命二字逃避一切,而是要更深入地思考。否则,不知不觉间,这个地方振兴计划就会吞没我。 强烈的意志是必须的。 「嗯……?」 我开口。 就在这时,我停止寻找的视线,落在了漫然眺望的风景一处。不,不是在我放弃寻找之后、立马让我发现了过去生活的地盘……,关于此事,我已得出结论,恐怕是我在无意识中,将目光从自己的过去移开了吧。即便身在家乡,我也仍未能直面自己的故里。终究是死生无家问。 而我视线停留的一处,与其说是从塔上远望的景色,其实是塔的正下方——我没有想跳楼,只是忍不住朝正下方看了一眼,那是市政大楼的自行车停放处。 虽说是自行车停放处,却不见一辆自行车。我和生前都是骑行过来的,但车在市政厅的正门入口附近,没有上锁,违法停放。 他提过里边有车棚,那个应该就是了吧——未来还会有共享单车出租点的那旮旯,如今空荡荡的,却有一人,独自静坐着。 ·静·坐·的·人。 我这样说,或许会让人想象,是一个散步过程中坐在长椅上暂歇的人;但我是少见地,使用了不含修辞的表达。那个人,真的静坐着。 在地板上。 保持着静坐。 「啊!先生,使不得!会脏了您的眼睛,请千万别看!」 生前飞快地绕到我的跟前,张开双臂,挡住了我的视线。讽刺的是,RIP服务的策划,会做出正在阻挠我跳楼自杀一般的动作。他气势汹汹,压我一头。 「什么地方都有的,那种怪人。就是一些无论多么好的主意,都忍不住反对一下的犟人——我一直想办法沟通,但油盐不进,实在没辙呀」 「哈、哈啊……」 对方肯定也不想被你说成怪人吧,不过一个地方振兴咨询师会这样抱怨,也无可厚非。 虽然视线已被挡住,但我刚才看见车棚下进行静坐抗议的那个人,举着一块写着『反对!』的标语牌,字大到从垂直三十三米的楼顶都能辨清,其左右,各竖着『滚出去!』『故乡由我来守护!』两面,笔力遒劲的旗帜。 【注:『座り込み(静坐)』字面意义上是(保持)坐(的行为),即静坐、坐定。静坐除了表示闭目安坐,也可用于劳动争议、政治运动、环境保护活动,表示坐地抗议、占领性静坐(坐而不走)。所以像文中这样直接使用该词,如果不说明其抗议性质,会带有一些修辞的意思。】 这样说可能不太合适,与穿过隧道后的出口处那块、由生前亲笔制作的欢迎板相比,那些笔触倾注了更多热情。 难怪,生前会鼓励我违法停放,原来是因为车棚有静坐的市民在。只是我完全出于莫名其妙的个人原因,还是在楼顶上看了个正着……。 针对地方振兴咨询师所倡导的维特镇,发起的抗议运动——称之运动,规模又实在太小,实际上已经是最少的人数。不过,我终于、尽管是在这样的距离、以这样的形式、目击到了当地居民。 太好了,看来没有完全变成鬼城——而且,原来真的有啊,反对派。即使只有一人,我也像是得到了百万人的支持。 百万人的支持。 已然与政令指定都市无异。 【注:政令指定都市,简称政令市。日本的一种大城市行政区划制度,主要授予人口超过50万且在经济社会领域具有重要地位的城市。这类城市享有部分都道府县级别的行政管理权限,但仍隶属于上级都道府县管辖。首批被指定的城市有五个:大版市、名古屋市、京都市、神户市、横滨市。】 4 最后,本日的采访结束,回到民宿Pyramid时暮色已完全合拢。而采访内容也不过把自杀景点依次走一遭,便告终了。而且,准确来说景点都没能全部逛完。局面难说是进展顺利。嘛,自爆死的烟花是有日程安排的,第七景点又还没决定,本就逛不了,所以横竖不会有成就感。 逛这么几个自杀景点,能够平安无事回来本身就算是侥幸一场了啊……,虽然精神上被折磨得够呛,但总而言之,一边想着丧中经理迟来的晚餐多久能送到,我平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打算把视察所得做个摘要。 继跳楼自杀用的安乐塔之后,去的是投水自杀用的河。河不像,更像是人工渠……,二十年前在这生活时,印象里,有个平平无奇的臭水沟,这次被带去一看,水流还挺清澈的。 「此处也命名为安乐川吧。命名父母就敲定是言祝先生了」 其实不想被当成父母的。 听说全球性疫情的蔓延导致游客无法到访威尼斯,结果其运河变得清澈透明,而卧城化作鬼城,臭水沟是否也因此得到了净化呢?我想是有这个因素,但整体基本都是RIP服务的成果。 「毕竟没有客人乐意跳入脏水而死呀。所以施工的首要目标就变成了清洁水质。现在河边的垃圾也都得到回收,还有米鱼、小龙虾栖息在那里。河水干净得能直接喝呢」 生前满是自豪。 在安乐塔顶时倒是也聊过环保的问题,就整备自杀河流一事,导向了深刻环境污染问题的解决,这就和以战争为引,促成了科学、医学的发展一样令人无奈……,不知是否在上流做了什么调整,水位保持在了脚无法触底的高度。 桥的栏杆,也和事前听说的一样,做成了梯状便于立足。真是贴心的设计……,以一些恐高的自杀志愿者来看,若三十三米的高处跳不下去,水面的距离或许刚刚好。 「但是生前,我听说溺死,在各种死法里也是相当痛苦的一个……?」 「是的,大家都这么说。不过,毕竟没人能够确定呢。跳楼与跳河,究竟哪个更为痛苦,我们没有办法对成功者做问卷调查嘛」 成功者?啊啊,意思是自杀成功者吧。从这个像是在举办成功学讲座的男人口中一说,免不了听出别的意思。 就和碰到熊时,装死就能活下来一个道理吧。能这么说的都是活下来的人,于是都以为是有效方法的所谓幸存者偏差……,不过,要说装死是不是真的不管用,也不尽然。 毕竟存在拟死这种生物习性。 「……之前没有提到过,生前,维特镇也禁止狂言自杀吧?」 【注:狂言,一种表演。狂言自杀,指为了欺骗或达到其他目的而实施假装自杀、虚假自杀的行为。】 「我草率断定那是不言自明的事,向您道歉。当然了,狂言自杀是绝不允许发生的。那是对维特镇提供优质自杀景点的背信忘义,也是不折不扣的欺诈行为呀」 这种像欺诈师的家伙,还责备狂言自杀是欺诈行为,本身就有些滑稽,不过他又是建塔,又是治河的,为振兴地方做到了这个份儿上,引来些玩笑自杀者、生意买卖自杀者就过分了。 所以狂言自杀对于维特镇来说,只是些惹麻烦的游客吧……,毕竟有些好事者就喜欢去逛些闹鬼的怪谈景点。呃,我今天的取材活动,不知道的还以为就是好事者行为,之后去的则是上吊景点,树海。 树海,要在原有森林公园的基础上大量植树,生前一路上都在不厌其烦地讲这些辛酸史,但我想,树海什么的,没那么容易就实现。然而,真的到那之后,目光所及完完全全就是我想象中的树海。甚至让我联想到了腐海,『风之谷』里的。 「原谅我不学无术,树海的正式定义没有搞清,不过以前有着手过森林保护活动。这次是采取了逆向思路……,不是人工培育树苗,而是大量种植繁殖力强的外来危险植物,然后晾在一边,听由其自然生长」 虽然臭水沟改善成了直饮河,但环保果然不是主要目的,所以森林看样子是惨遭毒手了。不,倒是不难想象在生前着手之前,那里就已经是一副无法插手的荒芜状态……,外来性危险植物啊。 若是为了提高绿化,只种些易种植、又坚挺的杉树,结果就会搞得花粉症泛滥。这里现状可是比这种烂笑话还甚。但森林、山林,如果不加以人工干涉,总会变成树海,真是避无可避的自然问题。 「当然,我们挑的,都是那种挂着人也不会断的结实树木,这点管理还是不会懈怠。就是说,我们不会特意剪,但会特意拣嘛。话又说回来,不等人上吊,只要迷失在这树海,客观上,再想出来就已经很难了」 那就别让我去那种地方取材啊。 我是来巡视的,不是来寻死的……,言归正传,要进入那个森林公园改造成的树海公园,需要严实的装备,所以我只在外头绕圈,眺望一番了事。 我也不想遭重。 虽然从踏入这个城市起,就跟遭重差不多了。 有野兽、以及未知生物出没都不奇怪的丛林。这就是我对那里的第一印象。 接着,并排行驶山地车与公路赛车,我们赶去安乐市唯一的商店街。倒也不是印象全无。只是,果不其然,到那一看,其萧条状称之为卷帘门街都稍显抬举了。 这样一来封印的记忆也不得苏生了。 净是些连夜潜逃般的关门店铺,卷帘甚至大开着。其惨状仿佛进行过破窗理论的社会实验,一副暴动践踏过后的风景。 该发起暴动的明明是现在啊。我想起市政厅车棚下,独自一人,发起市民运动的那个人物,一边不由长叹……,现实是不再有暴动的生气了,才会软趴趴化作卷帘门大开的街道吧。 「向您保证,只有现在会这样了,待到维特镇对外开放时,这个商店街一定会恢复生机。届时大道兴隆,兴龙活虎都是可以想见的呀」 说得挺好听嘛。 也只是说得好听……,这种情况,磨刀铺和浴场肯定都处于开门歇业状态吧。因为这里说是割腕自杀的名胜,我才来这里突击采访的……,这下连采访对象都没有。 「是的。不限于这两家,各位店主目前还在外市、外县谋生。虽说是谋生,基本都拖家带口的。现在已经不是单身赴任的时代了呀」 那不就叫连夜潜逃嘛……,到时候,就会把他们她们叫回来,是这样理解吧。 「我们商店街复兴之时,就是将其命名为维特银座之日」 一股昭和味。 全国到底有多少条街叫银座街呢,我想着这种无聊琐事,不过,即便这条安乐商店街是个极端例子,卷帘门街本身的数量,也应远超银座街,遍布了日本各地吧。 【注:昭和时代,日本经济高速增长,国民普遍怀有乐观与向上精神。当时的语境下,银座一词充满活力和希望,据统计,曾有约345条商店街冠以银座之名。但随时代变迁,许多银座街因人口流失等原因走向衰退,变成了卷帘门街。多数像银座街这样的词汇或字眼在如今会被吐槽有昭和的过时语感。】 这其中想必有经济萧条、衰退的各种原因……,既然还能连夜潜逃,或许那样做就是正确的。至少不该像安乐市推崇的那样,走上自尽的道路……。 之后,我们大致走了一遍维特银座(暂称),但正在营业的店铺,的的确确一家也没有(这也看时间段,生前说。但愿吧),结果我们只是散了个步。套用摩纳哥公国来说,这是一条即使开F1赛车狂飙也不会出人身事故的商店街,可哪怕是这样,似乎也还是有着自行车禁止通行的规定。这规定遵守得倒是好,看来在市政大楼的违法停放,我就说是为了不让我同当地反对派的居民见面吧。 【注:摩纳哥蒙特卡洛赛道,世界四大知名赛道之一,以街道为赛道,是F1赛道中最短的一条,并拥有F1赛道中最慢的弯角和著名的隧道。】 再之后,生前带我看了一处露营地,说是将来会在其上开办自由学校(关于这个景点没有特殊事项。只能说,曾是机场的区域上,顽强的杂草长就了一片大草原般的广场,以作家的表达力也只能这么描述了),最后,本想以大五自杀的最后一位、以物易物的服毒自杀作结,可市立医院今天是公休日。 公休日?市立医院? 「没错。可不要小瞧呀。即使是这种边境地带,我也推进着相应的工作方式改革呢,言祝先生。市立安乐医院,是隔日营业」 这也太靠不住了。 医疗费不全免才怪呢,那种市立医院。 「当然,急诊特殊一些哦。万一先生身体抱恙,请不要客气,尽早就医。啊啊,但是要注意,打幺幺九会被带去隔壁城市的医院」 救护车的信任全无啊。 【注:日本的急救电话为119,用于消防或急救,以及灾害救援等紧急情况。在病人需要高度专业的治疗,而当地医院不具备条件时,救护车必须将其送往有能力接收的医院。】 就是说教育和医疗方面,实际上已经面临崩坏了……,这哪里是免费,简直是报废。即使好不容易捐献了器官,照这情况,恐怕也没法指望能够妥善移植。在维特镇开业之前,这些医疗体制都需要整顿吧。 故乡空心村的死相,与地方振兴草率的洋相,究竟该烦恼哪一个,光是选择就让我心生死念。 而之所以能够生还,还是靠我对民宿Pyramid的晚饭有所期待。总之,从早上开始,我花了一整天骑行跑遍整个市区,回过神来,活像是不吃午饭的特种兵,肚子早就咕咕叫了。虽然整个行程难说是场食欲大开的旅途,但人这种生物,总得吃点东西才能活。我看生前倒是终日淡定自若。或许他人的绝望已经够他吃饱肚子了。 不管怎样,自杀景点没有全部打卡,但安乐市全貌我已经心里有底。二十年间的时差,差不多调整过来了……,话说回来,那样雄辩的咨询师是不是光有嘴上功夫,我对此还产生过淡淡的期望,可惜生前这人,行动力意外地强。 不如说虚张声势这方面反倒有些克制。 象征性的塔建了、臭水沟也整治了、树海植树环境污染成功了、和破窗商店街联动了,医疗系统也纳入手中……,事到如今,我做什么是不是都对这场运动无济于事了? 不不,别放弃。 快想起车棚下,独自发起抗议的善良市民。明天就要去一趟医院,问出院长真正的想法了,另外,采访逃亡他市的市长,也可能就在明天安排。我得想办法,抽空去接触那个社会运动家。 必须联合起来。 只要去到市政大楼的里侧,应该随时能问到话,但在生前的地盘上碰面,绝非上策。取材者的身份,理应能让我公平地聆听反对派的意见,可在生前眼里,理应到什么程度,就不好说了。和他本人一样不好说。 此去要么会被他如簧巧舌阻拦,哪怕没有那么露骨,他也可能直接与我随行。这样一来也别指望能有推心置腹的讨论了。 既然如此,我只能尝试自己找到运动家的住处,带点伴手礼登门拜访了啊……,那商店街究竟哪里有卖伴手礼? 倒是有免费的绊脚石吧。 干脆将欲速而不达的精神贯彻到底,骑车出趟远门,去隧道外边买好了……,如此这般,我的思绪正无所用心地漫游着,冷不丁房门被人直接推开了。 纵丧中再不通酒店员工的业务,她也应该先把膳食旁置一边,事先打个招呼吧……,不等重整懒散的作态,惊愕之下,趴着的我猛然抬头望去,站在门口的却是,挂着巨大收录机、戴着巨大耳机的外星人。 不对,是我黑长直的邻居。 她没穿昨天的睡袍,但换上的仍是一件半斤八两的家居服,甚平。 【注:甚平,日本传统服装之一,男性或儿童的夏季家居服,起源可能与江户末期平民穿着的无袖短外罩有关,因形似武士阵羽织而被推测为演化而来。透风凉爽。】 又搞错房间了? 思忖着,然而她拖着巨大收录机——因为她个子高,收录机才勉强得以悬于地面——旁若无人地走进室内。和入侵者、即和alien一样。 本以为她眼神可以,但想来横躺着的我是被垂下去的刘海挡住了,一动不动肯定要被踩,于是慌忙拧过身来。 其实,刚才我得以栖息腰椎的那块地,就被她光着脚丫没事人一样踩踏了过去。没想到是要打我三寸……。刚以为速度不减,是要险些将我逼向墙边,可这alien不等我反应,又倏而转身,就地沉坐下来。 她的一举一动,都像花样滑冰选手般精准流畅——虽然最后只是在洋室里不雅地盘腿而坐。 唉?什么?好可怕。 叫什么来着,饿饥童?饿饥童奇迹? 我不禁怀疑,情况和昨天相反,今天是我累坏了所以不小心搞错了房间,但这不可能。我闲置一边的波士顿包,证明着此处就是『忧郁之间』。 我正狼狈尴尬,她按下收录机的停止按钮后, 「小说家老师」 朝我搭话。 「是什么呢?人类」 叫我人类。 为什么会知道这个,我心生疑问,可又另有不解之处,两个问号即在喉咙间互相挤压。 是说,我敏锐推理过饿饥童也是小说家,且还是生前邀请过来的小说家——这种说法不对吗?她既然是恋爱小说家、抑或时代小说家,便不会以『小说家老师』这种迂回的方式相称吧。 小说家之间,不会互称先生的。 「回答我啊,小说家老师——要是回答我,肯定有好处的。女招待告诉我了。你,是在写小说,这种电影素材吧?」 「…………」 别说小说家了,这孩子甚至不读书啊。 文字脱离居然发展成这样了。 登记簿上写着的个人情报,看来是被丧中经理——饿饥童叫她『女招待』——全给我泄露出去了。也不能怪她,饿饥童这名字,也是我从同一个情报源处得到的。 「嗯,是没错……」 面对她抛出的莫名其妙的问题,我保持着随时能逃跑的半蹲姿态,却不小心败给了好奇心,反问了过去。 「……那么你是谁呀?跑到这来是要做什么呢?」 「我是歌姬。歌姬·饿饥童奇迹。为歌唱而生。以及跑到这来」 她以洪亮的声音,自我介绍。就和唱歌一样——我问她为何跑到这来,意思是为何跑到我房间里来,可饿饥童,接下来回答的是,来到这座小镇的理由。 仿佛来到维特镇还能有什么别的理由吗似的,她带着那样的语调立刻回答道。 「是为了自杀」 ──────────────────────── 第四册 热闹型播放清单 1 恋爱小说家,要么就是时代小说家。我的预测。完全落空了。 歌姬。 其光鲜艳丽,完全处于小说家的对立面。就算这是她随身携带巨大收录机的原因,我也实在难以理解,而且,所谓歌姬到底是什么?光着脚就是歌姬了吗? 我的种种疑惑,都由送来晚饭的丧中一一解答了。现在想来,丧中初次泄露饿饥童的个人情报,那种与对待初次见面的小说家时,截然不同的高涨情绪和投入感,或许就是伏笔吧。我当时以为她就是那种性格,所以忽略了。 「可了不起呢—这位饿饥童小姐!她是发布视频的当天,就能收获百万播放的人气歌手哦—!」 原来如此。 网络歌手吗。 像我这种还在写小说的老古董,自然理解不了……,听这么一说,就算是那种老气横秋的年轻人,我也似乎在某种媒体上听过一点,甚至看过一些。 「代表曲『Dead·Cat·Bounce』的播放量,这不是已经有一个亿了嘛!我一个人就大概贡献了百万次播放!好多好多大片的片尾曲也是她唱的呢!」 【注:『Dead cat bounce』死猫反弹,可作股市术语,指股价长期下跌后出现短暂回升随后继续下跌的现象,源于猫从高处坠落仍会反弹的比喻。】 作为一位,写些电影素材的小说家老师,对这种实绩不得不佩服得五体投地。要是用手机搜搜看,应该能找到没有这位年轻经理添油加醋的个人简介,但真人就在跟前,哪好意思……。 说实话,像这样就近接触之后,既感受不到超凡的个人魅力,也看不到什么明星光环……,或许只是因为我并非替身使者吧。 【注:超凡魅力,原文为カリスマ(德charisma)。卡利斯玛。指某些人天生具有的一种特殊能力或卓越的个人品质,使得他们本能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并吸引(魅力)、激励(感召力)、领导(号召力)他人,获得权威。在本文中,该词会根据不同上下文作不同处理。 替身使者,出自漫画『JOJO的奇妙冒险』。作者荒木飞吕彦。作品设定中,替身是精神能量的实体化、具象化,多以背后灵/守护灵等形象出现。拥有替身的人被称为替身使者,而只有替身使者才能看见替身和相关超自然现象。】 「能见到这样的人,我来安乐市才值了呀—。好期待—维特镇真正开放的那一天!到时候,我要学流行的拉面店那样,把色纸铺满整面墙—啊,吃完的话随时叫我就行哦—」 一番跟风党的发言打止得恰到好处,丧中摆完餐食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虽然她稚气十足,但我真想知道,生前对她说了多少RIP服务的内幕呢?她再呆一会儿也无妨的……,现在眼前只剩我一个,与外星人、恋爱小说家a.k.a.网络歌姬。 虽然身份已揭露,但和没揭露区别不大……,在丧中的连珠炮声中,饿饥童仍雷打不动地盘腿而坐,咔嚓咔嚓收录机摆弄个不停。仿佛活在不同次元里,不食人间烟火。 「晚饭、很好吃呢。那个人做的」 饿饥童吃着人间烟火,向我搭话。 没有开场白也没有铺垫。 毫无章法可言。 「我、对料理这种完全没有兴趣,感觉一日三餐都是太空口粮,但是吃了那种家常菜之后,好像能不留遗憾地死了」 一日三餐,都是太空口粮吗?真的是外星人啊……,是指果冻饮品,Calorie Mate那种吗?为什么还得翻译啊。小说家的才学,岂能是用在这种地方的。 【注:Calorie Mate,日本大冢制药推出的均衡营养食品品牌,提供饼干、果冻和饮料三种形态,方便补充日常所需营养。】 当然也不能用在自杀小说上。 「能不留遗憾地死是……」 「说过了吧?我来这镇子是为了自杀」 「……指自杀志愿的事情吗?」 我忐忑不安地询问。这是最令人不安的可能性。大概是小说家吧——使得我这种如今想来毫无根据的揣测愈发坚定的,其实是我、不想看到这孩子是先到一步的自杀志愿者的愿望——然而, 「不是志愿」 饿饥童答复。 「我是被委托的。牛前说的」 牛前? 我一度以为这又是什么无法翻译的外星文,但旋即我便脱离茫然,知道那是在说生前。是了,饿饥童虽然不是小说家,但仍和我一样,是被生前邀请过来、在民宿Pyramid投宿的。 【注:生前在本部作品中,作为姓氏读作いくまえ(iku mae),而生在日语中有很多不同的读音,其中包括なま(nama),有未加工等含义。此处饿饥童将『生前』读作了『ナママエ(nama mae)』。】 既然这样,不该是为了地方振兴,委托她制作一首主题曲才合理吗——竟说是·委·托·自·杀? 「什么来着……,维持效应?」 「维特效应,对吧」 维持效应总像是『好好活着』的意思。和维特效应,几乎持相反意义。 【注:原文为well being。正常情况下,well being和werther不易看错,但日语原文中使用的是片假名,二者分别为『ウェルビーイング』『ウェルテル』,前半部分相似,所以日语原文效果更佳。生前写的标语也是基于这一特点而进行的设计。】 「对那个。还得是小说家老师。不愧是写电影素材的,就是不一样呢。你应该还会做字幕版?我在以前,也作过词什么的,但好像没有语感。所以有件事想拜托小说家老师」 嗯?好像一下跑题了?这孩子,莫非不是没有语感,而是根本不会对话? 「不是在说,生前强迫你去自杀的事情吗?」 「没有强迫喔。委托。地球上没有人类可以强迫我」 强迫自杀当然是禁忌,生前本人说过……,但是,强迫和委托又有何不同?我回忆起来,这部分也有被生前一笔带过的印象。 「我也不太清楚,要是在这里自杀的话,我也不太懂,他说的那个维特效应,我也不太明白,好像能让很多粉丝都来模仿自杀。所以作为权威,他拜托我成为这镇子的活人祭品」 2 考虑到一种常见的风险,即小说家不写小说了,作为风险管理,应该提前通知好其他小说家以防万一。可这不过出版业界限定,不得不说是我的视野太过狭隘了。既然是为整个小镇做咨询,以其视野之广,追求更多领域的维特效应,才更常规。 哥特所着『少年维特的烦恼』,引来众多自杀追随者,是维特效应的原意。但和日语中『显然』,在以前是『仅仅』的意思一样,倒不如说,现代的维特效应已经是,现实中发生真实名人的自杀悲剧时,才会被提及的心理学概念了。 【注:『あからさま(显然)』本意类同于突然,一时的(猝尔)、仅仅。时代变迁,该词也被理解为明から样,即显然、清楚的、露骨。但有说,显然才是本意。】 所以在名人自杀时,为了封锁维特效应,媒体不会说自杀,而是报道成『极端的选择』……,其扩散性,相较于什么因小说而自杀、受不良影响而犯罪等说辞,要现实得多。 归根结底,生前不但安排了我这名小说家,还联系了所谓网红,即影响力更大的视频网站当红歌姬。 其目的不是为了制作小镇的主题曲——而是为了开拓先河,在维特镇实施自杀。 「唉……,不对,你肯定拒绝了吧?饿饥童小姐。那委托多扯啊」 「没拒绝我才来的。二话没说我就答应了。作为歌姬,我也是时候,前往下一个舞台了」 「下一个舞台……」 「天国?地狱?哪边都一样。异世界转生也可以耶」 居然知道异世界转生啊。 一瞬间,心里有股给这个外星人开展『什么是新本格』讲座的冲动,不过把握住分寸了。权当是电影院作者、以及犯罪小说家的矜持。 说到犯罪……。 「不不不,饿饥童小姐。委托自杀,不管是发出者还是受邀人,都会被问罪才是呀?」 「到时候牛前会说好听的,全都办妥的。就算没办妥,我到时候也已经死了,没关系」 强迫自杀……,又说不是,帮助自杀,也不对吗?说来在日本,自杀本身貌似不构成刑事犯罪。向亲属索取财物,也顶多是发生在迫停电车这类事件后,要求一些实质性的赔偿而已……。 「饿饥童小姐,如果有什么烦恼的话……」 「没什么烦恼喔。我脑汁不够烦恼的。说过了吧?我不是自杀志愿者。并没有想死」 饿饥童像是在阐述事实的态度,完全没有在说外星语的意思,我都有些糊涂了。 互联网社会被捧上神坛的年轻红人,在音乐生涯陷入瓶颈期时陷入苦恼,来到一个谁都不会认识自己的鬼城,独自走向生命的终结——如果是这种来龙去脉,虽难接受,但也好接受一些。可这『别人叫我去死我就去死』一般,毫无气力的感觉是什么情况?像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我于她不过萍水相逢,自然不会把自杀动机全盘托出。肯定有什么深层次的理由。不然说不通。 「我想你是受不了一天百万播放的压力吧?我懂的。我和你年纪不一样,对视频网站了解不多,但文学界里也有『活了100万次的猫』这样的作品呢——」 【注:『100万回生きたねこ(活了100万次的猫)』日本作家佐野洋子创作的绘本。讲述一只虎斑猫经历一百万次生死轮回,先后成为各种人的宠物,直到成为一只野猫,遇见并爱上了一只白猫,与之共同生活并组建家庭。白猫去世后,它痛苦几天几夜,最终安然逝去,不再复活。】 为了拉近距离,我提到了经典绘本。和血腥残酷的推理小说不同,这绘本或许可以告诉她活着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可听闻梗概后的饿饥童,只是皱了皱刘海后的眉头, 「猫的平均寿命,只按成年为止的三年,往短了算那也得有三百万年了,那时候,已经有生物学上的家猫了吗?」 提了个相当质朴的问题。 无法沟通啊。 犯罪小说就算了别挑经典绘本的刺啊。 不过,说着我也想起了绘本的剧情,故事是以猫的离世结尾的。根本没讲活着的美好。 「我想整理一下——饿饥童小姐。你是歌姬没错吧?」 「是啊。我是歌姬。为歌唱而生」 不含一丝娇羞,却也不带一分自豪,只是例行公事般上报头衔、饿饥童轻轻点头。 「要是有打赏,就给你唱一曲喔」 打赏?她虽然不是时代小说家,但没准会看时代剧……毕竟老作品也都能在流媒体上看嘛。 不对,是网站的打赏功能那种吧。 【注:『投げ銭(打赏)』传统街头表演的观众向表演者投掷的零钱。投钱。现代意义下,这个词也用于网络直播、视频平台等中,观众向主播或创作者赠送的小额打赏,即刷礼物。(译者:文中多次暗示了代沟,所以这里言祝先入为主地把投钱理解成传统意义了。有种理解错位的张力在呢……)】 无论怎样,不必唱了。 「所以可说你是成功者。大成功者。成功到一直保持这般奇妙性格,任何人也不会有意见。这不是每个人都能扮演的角色。想成为你,却又成为不了的,世上大有人在。你说对吗?」 「有一点不对,嘛是这样没错。你想说什么?小说家老师」 「所以你这样的红人,为什么会自杀,我不明白。既不是压力问题,也不是才能枯竭的问题……」 「也没啥。活着的性价比不低吗?」 她的手指本摆弄着收音机的按钮、将天线伸了又缩,这里却暂时停住,指了指我面前的晚饭。 「不定期吃饭就会死吧?而且不睡觉也会死。所以说人类,基本上不就是设计好会死的嘛」 这话不知是转移话题,还是一本正经,那张被刘海半掩、百无聊赖的表情,实在让人捉摸不透。如今,只搞明白这孩子并不是自杀志愿者。至少,不是我想象中的自杀志愿者。 然而,生前所选的『少年维特』写实版,由她来扮演的确刚刚好。 我被指名为令和哥特,是作为自杀小说之大师;所以饿饥童奇迹,被选为令和维特,同样是有原因的吧。红人、歌姬,与这些头衔无关,是在于更本质的生死观层面……。 「……话说,有哪点不对?」 「你要听我讲吗。你人真好,小说家老师。我确实是难以置信的红人喔。不是每个人都能扮演的角色。可又是任何人都能扮演的角色」 这就是不对的点,她说。手挪回了收录机上。 接着,又不知出于何种意义,如同孩子与玩具,开始反复插拔磁带。盒式磁带真是好久没见着了啊……,我险些被那稀罕劲儿勾去魂,但勉强刹住了车。 「任何人都能扮演的角色?这种谦虚可不能展示给生前呀」 「那种人类其实是最知情的人吧。当红者,畅销作,传说,都是精心包装出来的。我的确在做只有我能做到的事,可要是我没了,那事也只不过是换别人来干罢了」 「……是说即便创作出好音乐,也不一定会被人赏识吗?」 「完全不是。好好听我讲嘛。这是在说角色分配。意思哪怕不是天才,也可以扮演天才的角色。包括红人的角色。靠化妆、加工和编辑,什么都能变得出来。哪怕这台收录机,带着它也仅仅是作为复古时尚单品呢。怎么用完全不搞不懂」 所以才咔嚓咔嚓折腾个没完啊,从刚才就。 那耳机似乎也没在响。我还以为是不漏音的。 总之,是包装和推广,这么一回事吧?睡袍、甚平,这些奇妙的外观以及百无聊赖的性格,本以为都来源于其人格魅力,难道说这人格魅力也都是立人设表演出来的? 「……我说,小说家老师。为工作而死有那么奇怪吗?有歌给我唱的电影,我绝对都会看,所以我知道,那些抛弃生命赴汤蹈火的人类们,会被描写得很酷喔。还有为了恋人,选择死亡的」 「因为是电影嘛。都是虚构的」 「现实不这样吗?」 「不这样啊」 「真的吗?真的真的不骗我吗?」 再三追问下,我的狡辩也瓦解了。 用以指出那些都是表面话的表面话,也被击穿。 是啊,即使在现实,那些拿命去战斗的人,那些拿命去爱人的人,我们都会不由得认为·很·酷。 会挺临危不惧、攀登世界最高峰的挑战者以掌声。会投赤身肉搏的格斗家以声援。会助视死如归、踏上沙场的士兵以呐喊。会报无私奉献、奔赴未知疾病横行地区的医疗从事者以热泪。会送奋勇当先、冲进火海的消防员以喝彩。会敬顶天立地、飞向危险太空的宇航员以赞美。 明知可能会死。 那种赌命,与自杀虽为似是而非的关系……,但若要继续深究,则会陷入另一种论调,即只要是为了世间、为了他人,自杀似乎也能够为社会所容许。自杀不可,却又凸显自我牺牲之美丽? 较之给周遭带来麻烦、让亲朋好友陷入悲伤的自杀,给周遭带来希望、让亲朋好友引以为豪的自杀,就能允许了吗? 大义当头,身死无妨吗? 不好,要是那个可疑的地方振兴咨询师,我尚能应付,可这隔壁房间的当红外星人,却快将我辩驳得哑口无言。 还算什么成年人。 只是,我本人,也常将小说中角色之死视作娱乐来读、来写,这无可否认。 「虽然和我没关系,但人类如果遇上讨厌的事情,死掉不也没关系吗?为什么不行呢?存心使坏吗?让想死的人活下去,不是霸凌吗?」 为什么不能自杀呢?这倒是我在安乐塔顶不小心考虑起来、束之高阁——束之高楼、结果又叠床架屋般翻出来的老问题……。 「要是发生了好事,自杀不也挺好的吗?既然人生是一场得失相抵的计算,在收获的时候趁早死去,难道不算聪明吗?如果大致明白了人生,提早收尾,不也是一种选择吗?那个怎么说来着,小说家老师?半退休?FIRE?」 【注:Semi-retire(半退休),指工作者通过减少全职工作量逐步退出职场,但仍保留部分职业参与的行为模式。FIRE,指Financial Independence,Retire Early,经济独立、提前退休。】 「……你,几岁了?应该还不到知天命的年龄吧……」 「用人类的年龄来说,十八岁」 好小! 其他意义上让人狼狈尴尬。和萍水相逢的十八岁女子,两人共处狭窄房间,此情此景……,啊不过,最近十八岁好像是成人年龄了? 按说,应该来一句,我哪怕比你多活将近一倍,可我的人生也依旧充满未知。但这终究不过狡辩。 是在逃避问题本质。 我能断言,现在的自己是脱离了惰性而活吗?不是凭着本能在活吗?虽然我不会说完全理解了人生,但所谓『大致明白』感,在过了三十岁左右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大致明白』这事,我大致明白了。 至少有过某时,我感觉·已·经·到·头·了·啊。可看这世相流转,也许那不过是错觉、是自以为是,也是一种妥协吧……,换做是被捧上神坛的歌姬,就算比我更早悟透,也并不奇怪。 即使变得奇怪,也并不奇怪。 「……可是,你要是自杀了,一亿个粉丝都会伤心呀?不仅是伤心,心底还会留下一道深深的伤痕」 总计一亿的播放量,并不代表有一亿个人看过,而是累计一亿次,这我是清楚的(丧中一个人看百万次,就是百万次播放),但且作为劝说的理据,如此道来后, 「不清楚呢」 饿饥童歪了歪头。 「粉丝们,在我自杀后,会不会觉得很酷?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全部视频的播放量,应该都会翻十倍」 我竟无话可说。 在与生前的对话中,我想起曾有过,近乎将太宰治、芥川龙之介,还有小詹姆斯·提普垂的自杀加以神格化的、缺乏顾虑的表述……,实际上,超凡者的死就是需要神格化,才能够发挥出维特效应。即使没有人模仿自杀,如今人气巅峰的饿饥童,若要自绝性命,也会有不少粉丝从中得出某种故事性吧。 更上一层的阶段……,吗。 就好像巅峰退役策略的复杂版……。 「但是,那样崇拜你的粉丝,可是有不少会真的模仿你自杀哦?对于这事,你怎么想?」 说完,便发觉问了个不快的问题。实际是为反驳而反驳。不过是将推理小说导致小孩学坏怎么办的问题,换成了问给网红的版本一样。 然而,饿饥童仍不曾动摇。 「粉丝那么喜欢我,我应该会很高兴吧。哎呀,高兴不了。那时候我毕竟已经死了。但是,所谓『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的看法,也有点奇怪」 「刚才你说,天国啊地狱啊,还有异世界转生什么的,难道你当真相信那些事情吗?」 「谁知道?我不清楚当真到底指怎样,而且感觉也没有理由去怀疑?」 「…………」 天堂悖论。 你是否相信天堂的存在?只有相信的人才能前往天堂,只要去到那里,就能获得完全的幸福。无限的幸福。既然如此,有一种思考方式便是,哪怕天堂存在的几率再怎样缥缈虚无,只要期待值无限大,就有相信的价值。 【注:帕斯卡赌注认为,在不确定上帝是否存在的情况下,理性选择是信仰上帝,因为潜在收益无限而风险有限。】 不过,我倒又觉得,总争个有啊没啊的、抱着这种功利的想法,通往天堂的门可能会关上……,诚然,我并没有亲眼确认过,死后的世界是否不存在。 「……你的亲人呢?家人不会悲伤吗?」 「家人一定会理解我的。因为我的遗产会蹭蹭上涨呢。死后也一样。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吧」 她随意地,且又不由分说地打断了话题。看来是不想提家人的事情……,不知是精心包装的成果,还是报应,『温馨家庭的呵护下茁壮成长』的十八岁,在这孩子身上的确看不到。 【注:『成果』せいか(seika)积极意;『成れの果て(下场,末路)』なれのはて(narenohate)消极意。】 以为搬出家人就能改变主意,不过是我个人肤浅的想法而已。 有失小说家水准的用心。 说是糟心也不为过。 认为家庭和人际关系充实就不会自杀的说法,本身就是一种粗略的概括;反过来,那种因为缺乏与周围人的牵挂才自杀的分析,也同样是极其不负责任的第三方言论。 只是,我对遗产一词略有在意。 遗产——财产。 「多少钱啊?」 「嗯?什么?打赏?那么请听。饿饥童奇迹,为你献上『Dead·Cat·Bounce』」 「不是,是自杀这份差事,饿饥童小姐收了多少?」 说实话,这个问题或许完全出于兴趣。暴露作家不好的一面了。好奇心作祟了。将生命与价格挂钩,并非社会容许的事情,但作为一个思想实验,人类究竟会将自己的生命,同多少金钱划等号呢? 不考虑维特镇,应该要这样问。各位想收下几亿日元,才愿意在五年后自杀? 生涯收入的十倍吗?二十倍吗? 当然,不管给多少钱都不自杀,才是普遍的回答,并且还是正确回答,但是,比起拖拖拉拉度日终老,也有人会愿意在浓缩的五年精华里,纵情快活一场吧。 同样可以换个角度设问。 如果有一亿日元,能买下你几年的寿命?如果有十亿日元?百亿日元呢? 「好意外。对于小说家老师来说,工作就是钱吗?」 饿饥童表现出了真心的意外。 刚还管人要打赏。 「钱什么的嘛,和小说家老师聊天的这会儿,也在源源不断汇入账户喔」 一天百万播放好狠啊。 如果是以一亿日元成交的话,那么我就付一亿零一日元把它搅黄,这种天真的如意算盘我也不是没打过,但天底下不如意十有八九啊。嘛,不管怎样,我都不是能买通大红人的大富豪。 虽然不至于那么夸张,但我也算是幸运,姑且过着一种不必认为金钱就是一切的人生……,不然的话,我早就和生前签订合同了吧。取材之旅也都会变成正儿八经的工作。 所以我才在意。 生前究竟是如何,将这外星人说服的?国家给的资助金再多,也有限吧……,我甚至想到了亲属被挟持作人质的可能性,但已经和她约好不再过问。 「免费」 「嗯?」 「小说家老师那一代,应该叫分文不取吧。我一日元都没要牛前的喔」 唉?一日元都? 我还以为是指收美元或加密货币的意思,不,她一开始就说是『免费』……,难道要告诉我,和安乐市的学费、医疗费一样,全免吗? 【注:『免费』饿饥童此处开口说的原文为『ただ』,汉字表记为『只』。并且早在明治时期,就已经出现了将『只』字拆成ロハ(音roha)来读的现象。意为免费,分文不取。饿饥童随后提到的小说家老师一代的叫法,原文便是『ロハ』。】 这孩子,是说自己的生命免费吗? 「没错,我的生命不是金钱。牛前的星探条件只有一个喔。自杀的方法,要我自己来选。他不会指手画脚,更不会说三道四。说只要是在安乐市境内,就随便我发挥·独·创·性」 「……自杀的方法?」 跳楼。投河。上吊。割腕。服毒——之大五人格。及其变种的自爆死——最后,原本为切腹,却悬而未决的第七自杀。 「体验谁也没有经历过的死法,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情。因为没有原创地活过,至少,我希望能够原创地死。我不是想死,而是想选择如何死。决定如何死。为了它,我死掉也没关系——这样说了,牛前就和我约定好,我的自杀,可以当选第七自杀。如果站在小说家老师的对立面,非要用现存的话来说,应该是曲死吧」 曲死。 难道身为歌姬就能这样吗? 话说在前头,曲死可不是那种意思啊。 可是,面对饿饥童能够提出这般条件,我对于生前的咨询师能力,只得表示认可。能够选择死法,就是维特镇的核心理念,而能够为之开创一种新选择项的方案,既是免费的,又是无价的。其性价比,有如相信天堂一样无限大。尤其是,对于一个将自己的人格魅力、理解为『任何人都能扮演的角色』的十八岁来说。 可恶,难怪那么爱故弄玄虚。 第七自杀景点,可能会在我逗留期间决定的那个表态,说到底,难道不就是饿饥童打算在一两天内,曲死在这座小镇吗? 「小说家老师。我想出的新自杀,要是大家都来模仿——大家都来追随,那绝对不只是,一个值得开心的事情」 我一定是为此而生的。 3 劝这孩子回心转意原来比登天还难。我根本就不是谈判专员。打定主意去死的人,阻止起来相当不易。哪怕不是现今这个条件。一时冲动还挑衅了人家,结果只是说了些话刺激她,说不定反而推了她一把。甚至,再这样谈下去,最后精神走向极限,搞不好会说出想死就去死吧这种,并非我本意的话。 那是骂战。 同样是杀死对话。 即使没有那么极端,继续下去,我也会被带动,变得想死。这里先转换话题吧,并不是搁置不管——说到底,对于饿饥童来说,这才是正题。 「那么……,要拜托我的,是什么事?」 正题本是这个。 今天的饿饥童,不是搞错了房间,而是有着什么愿望,才访问了言祝寿长。 「嗯。听了我的愿望,肯定有好处的」 只要活着总能发生好事的,她开场的话里藏着这样的节拍,接着又说, 「小说家老师,有篇文章想请你写」 以上。 有篇文章想让我写?什么啊,我本做好无论什么都不动摇的心理准备,但这不是好好一愿望吗? 是不是要我一起思考,谁也没做过的、完全原创的自杀方法,要么就是帮那个忙,我满心以为会是这种……,文章? 「对。你很在行吧?毕竟是专门写电影素材的嘛」 要改变这位年轻人对小说家职业的认识,并不简单。嘛,她倒也没完全走偏。 「我喔,对那些完全不懂。不管写什么文章,都会给别人似曾相识的感觉」 「……以前还会参与作词,你不是这样说的吗?」 「以前喔。现在不参与了喔。把作词家老师写的歌词,配合作曲家老师写的曲子、跳着舞编老师想的舞蹈,唱出来就行喔。作词的那段时候,也只是随便哼哼,让工作人员记下来喔。乐谱嘛,看了也只知道是份乐谱喔」 嗯。 看不懂乐谱的音乐家,我好像还真的听说过。看懂乐谱并不是音乐家的必要条件,还是能理解的。独立的唱作歌手还要兼职舞编,任务未免太重。可是对我来说,也勉勉强强是在做类似的事情,所以不能说不擅长——甚至是唯一的可取之处。 「所以,要让我作词吗?」 「完全不是。好好听我讲嘛」 每句都否定地好绝对啊。 我只是说说,小说的文章与乐曲的歌词,二者的书写技巧、抑或其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我知道不是要我作词,但专业歌手完全否定我还是让人有些受挫。 暂且不提这个,这孩子的对话技巧真的不行呢。 「那你要我写什么呢?不,我可还没有答应哦……」 「遗书」 饿饥童开口。 「小说家老师,·我·的·遗·书想由你来写。关于自杀的手段,我其实已经有初步方案了,但是没有相配的遗书,实在是从前几天起就决定不下来。说得好像配菜一样,但不管自杀有多完美,只要遗书掉链子了,就不能成为传说对吧?死后我的遗书公开,要是被人嘲笑没有学问,我还是会觉得有一丢丢不舒服。遗书霸凌好可怕」 「…………」 没想到在被约稿执笔维特效应小说后,转眼这次又被约稿写当红歌姬的遗书。得直木奖,也不会像这样被人争相邀约吧……,大项目接连不断找上门来,真是快意。 【注:直木奖,日本大众文学奖项,由文艺春秋社创办人菊池宽为纪念友人直木三十五,于1935年设立,与芥川奖同时设立。】 作家生涯真的如日中天了。 「……我不是专门作词的,但也不是专门代笔遗书的呀」 遗书的代笔,应该交由法律家……,遗书和遗言书不一样吗? 「跟小说一样,写出登场人物正在写这本小说的感觉就可以了。有魅力的女主角写的遗书」 且不论那个每次都穿着睡衣、登场时单手拎着巨大收录机还盘腿坐着的登场人物,到底是不是一个有魅力的女主角,这样的话,简单。我这自杀小说之大师,至今为止不知在书里写过多少遗书。 遗书这方面,我有成绩。 最近可能不这样了,但有一个时代,只要说起推理小说,那就是犯人的亲笔记录。而且,广义上来说,dying message也算是遗书的一种。如此道来,推理作家同样是写遗书的专家。 难道说一流的人格,无所不通吗?明明连小说为何物都不知道,更不须提推理小说,但她依然无愧超凡魅力之称,总能一阵见血。 或许能成为一个有魅力的犯人。 在将来,每年杀害两万人的犯人。 「……你觉得我会写?我们昨天才刚认识,又不了解彼此。说极端些,你究竟是不是歌姬,我心里也没底」 「怀疑的话,找牛前确认就可以了喔。我唱给你听也可以。但是,没有人编辑成视频,或许证明不了是我自己。都说清唱不算虚拟歌姬。我觉得会写吧,小说家老师。毕竟,是小说家老师嘛」 「? 不对不对。你说的有道理,哪怕赚个百亿,不想写的就还是不会写才对……」 「会写喔,和我一样,你会写,就算没有报酬。因为那遗书,会被日本全天下的人读嘛。在各种媒体上,在各种场合下,在各种时间里,都会被人阅读,反响激烈喔」 说不定会电影化。 饿饥童淡淡说道。 淡淡地……,同时,却和抒情民谣一样。 和歌唱一样。 「我的自杀,会在人类社群里大肆报道,成为褒贬不一的话题,直言不讳、人声鼎沸,百家争鸣、层出不穷。遗书被那样讨论的时候,还会满屏放映出来、满口朗读起来喔。小说家老师,要真是小说家的话,被那么多人那样子读的文章,不可能会忍住不写」 于是饿饥童站起身来,仿佛在说今日事毕,仗着自己个子高,居高临下地宣告。 「截稿日期在二十四小时后。如果没赶上,我就要公布白纸遗书了,请别搞砸了喔,小说家先生」 原稿,还有生命。 ──────────────────────── 第五册 冷淡型监察人员 1 好想死。 这个城市留给我唯一值得期待的饭点,也成了抵牙磨齿的酷刑,随后我彻夜未眠。一觉醒来,发现一切原来是梦!然而我压根不曾睡着,何谈这个小小的希望。 巅峰期都没遇见过的严格截稿日期、以及新秀阶段也没干过的无报酬差事,二者积压的酸痛,整晚都没能治愈。 她贯彻那股百无聊赖的气场,全然不为我这边着想、只是将自己想说的话全盘托出后便扬长而去,的确是个容易投射维特效应感的歌姬。 其强势作风,令人着迷。 也可能是其年轻。虽领域有别,但一看到那种艺术家,便不由深感自己只是个老头儿。 只是个过气的、无梦可做的现实主义者。 话虽如此,作为现实主义者,也要考虑一下是否有冒充明星诈骗的可能,于是我不习惯地操作了一番手机,在视频网站上搜索『饿饥童奇迹』。为了不暴露声音,还窝在了被子里。何止是视频网站,这简直是初中时期听深夜电台的态势,但好在有了结果、弄清了真伪。 好像疑惑变得更加深了? 她说过化妆、加工和编辑,但视频网站搜到的MV里,饿饥童简直是另一个人。 不,是·另·一·个·作·品。 既有代沟的因素,也有小说被当作电影素材的怨气,我是戴着有色眼镜去看的,但回过神来,我已经不知不觉地循环播放了。甚至想着能不能在大屏上看,还因为安乐市差劲的网络,对偶尔出现的延迟感到了十分烦躁。 民宿Pyramid没有WI-FI。 本以为,听一遍所谓的代表去『Dead·Cat·Bounce』就已足够,结果趁着失眠到天亮,几乎全曲听完了她发布的所有MV。总觉得,将这句话断章取义,会被人误解成沉迷于视频网站信息茧房当中、将第二天截止的工作抛诸九霄云外的家伙。 顺便一提,那睡袍和甚平,似乎都不是什么睡衣或居家服,而是舞台演出用的决胜服装。我不是很确定,上面好像分别写着『NIGHTWEAR』和『NIGHTMARE』。即使是那样随意的穿着,一旦经过镜头的呈现,竟也显得像模像样。她身边真的有不少优秀员工。 我正上兴头,也看了一圈SNS,里面并没有看到本人悄悄话之类的东西。被谜之面纱包裹的神秘歌手——从头到尾,都是这样的包装。 唔。这个歌姬,当真和那个外星人是同一人物?如果遭遇的顺序反过来,我或许不会相信。趁我被她超凡魅力所蛊惑之前就见到本人、是否该说真是太好了……,不,不管先后顺序如何,碰上她就是一场灾难。 不该来的,这座小镇。 成人典礼和同学聚会我都翘掉了,却因老气横秋厚着脸皮返乡,实在是昏聩至极。 若只有看中维特效应而写的安乐市乡土小说,那我就能独占己有、赶走其他作家、尽可能地拖延住,虽略显卑劣,但没准能使其变为死案。可亲自过来取材后才发现,地方振兴咨询师的RIP服务,已然行进到如此深刻的地步,甚至在死角里还藏着这般杀招。 既然这样,即使不需要卖出我的小说,只要摆出那个红人在此地自杀的事实,旅客就会像雨后春笋一样长出来吧? 而且我居然还被拜托去写她的遗书。 小说家的天性,或是小说家的天命,被一语道破了……,百亿日元的书,小说家不想写也是不会写的;但百亿读者的书,小说家之心不可能不为之动摇。 世界还是那个竞争播放量的世界。她本人倒是豁达,说只要靠包装和机遇,谁都能坐上红人的位置,但我还是觉得,那是特殊人群的特殊世界。 关乎遗书的事情上,我已无法再用罢笔的行动阻止。当红歌姬的自杀,即使没这遗书,同样有人看作是迷雾缭绕的传说。 真是意味深长得没谁了啊。 巅峰期的她,究竟经历着怎样的烦恼?究竟承受着何种的痛苦?这会是场臆测的盛宴。 而实际上,『只是有人叫我去死而已』,将自己的生命视为免费的她,其于内心深处对人生的毫无执念,才是一切真相……,是人是生,皆无兴趣。因为没有文采所以写不好遗书,活像是位处于创作低谷期的作家,但或许,写不好只是因为,能够加以文章化的『自杀理由』,并不存在于她的脑海之中吧。 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 小说家磨洋工、混日子的拿手好戏,如今已经不灵了。虽然能用,但只是徒劳。要公布白纸遗书什么的,她说这话时就像一个严厉得要命的编辑。 说起来,生前在我办公处汇报时,提到了自杀博物馆——美术馆吧——会将知名人物的遗书装裱起来出展,之类的,饿饥童的遗书,也会展示在那里吗?或者叫白纸遗书。 等等。虽说要在二十四小时内写好——离截稿日期,好像只剩十二小时了——,但她不可能一到点、就实施那个洋溢独创性的第七自杀。 因此,维特镇正式开放前,还有时间犹豫——不对。不是那样的。将饿饥童纳入麾下的生前没后郎,其手腕的确让我刮目相看,但即便是他,也未必能控制住天真烂漫的歌姬。 以他来看,应该不希望另一条安排上的饿饥童和我接触,第七自杀景点被迫变更内容这件事也是,虽然嘴上说着是好的变动,但在当时肯定是个艰难的决断。 恐怕今天是几月几号都不清楚的饿饥童,怎么会按照生前严密的规划自杀呢,他自己也不会抱有期望吧。我逗留期间会决定第七种自杀的那副作态,不是故弄玄虚、亦非强人所难,地方振兴咨询师只是极其现实主义地预测了一下。 优待真够可以的啊,VIP。 这就是RIP服务的VIP服务吧……,总而言之,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截稿日期像死期一般不断逼近。 无论遗书写与不写,必须要在今日内定好计划,否则安乐市化为维特镇便一发不可收拾。光拒绝合作是不够的,我还需要起死回生的点子。虽然还不知道那会是什么点子,但蜷缩在房间里,总不会有解决方案从天花板上掉下来。 行动起来吧。 昨日临别时,和生前事先敲定过了,今天午后起,就去视察市立医院;其他建设中的自杀景点——比如卧轨用的铁路——也看完后,运气好还能在傍晚时分,和逃亡市外的市长联络上。也就是说,上午这段时间是自由时间。 「我也可以全程紧跟着陪同您,但旅行总需要一些自由活动吧。接下来的时间归您一人,请放心参观维特镇。不过,千万要注意事故」 仿佛换作自杀,就可以百无禁忌似的。我当然不会放过这段间隙。如果要和抗议运动中的当地反对派居民接头,只有这个上午了。 市政大楼的车棚,是生前的地盘,我本寻思在那碰面是下策,但现在已经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了。事到如今,就光明正大地采访采访反对派吧。不必感到任何心虚。 嘛,说实话,即使和那个本地人说上话了,也可能改变不了艰难的现状,在走投无路的局面下,我已别无选择。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逃还是死。 二十年前逃过,而死是最后的手段。 倒不是因为被生前暗示过,而是在饿饥童毅然决然实施原创自杀前,我从安乐塔上跳下去也好做些什么也好,将『维特镇最初的自杀者』的名号率先搞到手,这个计划,的确存在于我脑海中……,这都是我身为推理小说作家所特有的内幕调查手法,当红歌姬总不至于,追随犯罪小说家而自杀吧。别看她呆呆的,我认为她是个相当自尊的外星人。 正因是包装出来的红人,对其原创性才抱有强烈情结。 问题是,我并不想将性命,奉献在守护这个故乡的事情上……,而且也找不到任何,代替饿饥童自杀的理由。如果是小说里的主角,这或为值得一试的高明手段,可惜我不是他,我写他。 因此,只有按部就班收集素材。 哪里,现在放弃还为时尚早。 那个当地反对派居民,说不定还藏有革命性的翻盘作战计划呢。绝不应放弃对方向我们透露、其实那个露营地地下埋藏着石油呢、这种绝密情报的可能性。 如此这般,我把想这样永远躺着的念头一扫而空,决意一大早便从民宿Pyramid出发。早餐那份还是留到中午吃,就提前和丧中说一下,中午再做吧。酒店人员不会说NO。 一大清早就去示威游行,未必提的起劲,嘛,我也有早点出门的考量。要是碰着隔壁房间的外星人,催原稿……,不对,催遗书就不好了。 「啊—言祝先生—正好正好—」 我刚下楼,便被身穿罩衣的经理叫住了。头疼,这是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吧。 怎么办,套个保鲜膜存冰箱里,应该能放到中午吧?可是,好吃的饭菜就得趁还好吃时享用……,不过,在这尚未见着一线光明的精神状态下,吃什么又都嗑牙……。 就在我犹豫不决时,丧中开口, 「言祝先生有客人来过哦—」 这样说道。 事情和我的预想完全不一样。 客人? 生前的话,我和丧中都认识他,不会有这样的称呼……,但是,除此之外,我在这镇子上没有其他熟人啊?故乡是那个故乡,但我一个老朋友也没有。 难道说,为了要我的原稿,有编辑从东京赶到这来了?不对不对,我的原稿没有那种地位。能将我的原稿捧到那种地位的,很遗憾,只有生前和饿饥童。 「不好意思。说实话,我没什么头绪……,是怎样的人?」 「标准身材的人—」 「这样啊」 「我说本店还在休息—对方就留下名片走了哦—还托我告诉您,如果有那个意愿,就来写着的那个地址那儿—」 ·如·果·有·那·个·意·愿?好奇怪的邀请方式。 警戒着,我收下来自到访者的名片,战战兢兢地确认起内容来。 所写如下。 社会活动家 管针物子 或许会令人意外,我全身汗毛倒竖的原因,不是明晃晃书写在上面、所谓社会活动家这一来者不善的头衔,而是下面这个随处可见的名字。 管针物子。 抱歉,随处可见有些言过其实了,但对我来说,这是个熟悉的名字。进一步说,这名字就是头绪。 是啊,我怎么会忘记了呢。 即使没有一个老朋友。 还有个前女友啊,我在这小镇。 2 「反正我就没抱什么希望,阿寿,你啊,早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我当你想说什么。就在今天,我正好打算一早就来见你呢。这下惊喜全泡汤了,真的可惜」 此话大致不假。我从心底里真诚地打算,一大早就来见面、来见市长大楼车棚下静坐的社会活动家。 只是没有认出,那个活动家就是初中时代的前女友……。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荒谬的塔顶上晃来晃去的家伙,就是我同届认识的木头」 有没有晃来晃去暂且不提,原来我在市政楼顶上俯视车棚、看见竖旗抗议的市民运动家时,对方已经盯上了我——不管我木不木头,那种距离下我连对方的性别都看不出,叫我怎么注意到是她呢,可对方却注意到是我,连顶嘴的机会都没有。我的轮廓应该没有那么特殊吧……,况且已经不是初中时代的体格了。 「好啦好啦,错过不是罪过,总之我们已经这样碰面了,开心些庆祝一下吧」 「就因为你姓言祝?」 她瞪了我一眼。 没错没错,就是这眼神。只消用这目光扎一下,记忆的气球就会发出无以复加的清脆声响。这双眼曾置我于手足无措之中,而且,也曾置我于爱中。 然而只是初中生的爱。 结果是,我们在毫无接触的情况下分别了。那次分别实在残酷,直到今天,那段回忆一直被我当作不存在过,这大概就是真相。 我想强调,忘记并不是我不忠。要是提前知道物子还住在这里,管它故乡变成维特镇还是什么镇,我都不会回来。 「你怎么还在啊?」 「找死」 可怕。 初中生的心智还没成人。 不过,该不该庆祝倒另说,我企图私下里接头的当地居民竟是前女友一事,可谓侥幸。呃,前女友改头换面,成了会静坐抗议的活动家一事,能不能称作侥幸还有极大的讨论空间,但至少,我不用去生前的地盘、在车棚里做什么突击采访了,这事无异于逆境中的死里逃生。 昨天,在车棚目击到我出没于塔顶后,物子便通过本地人的草根人际网络,查到了我的住宿地点,于是赶在一大早就找上了门来,以上就是事情经过。生前安排的民宿Pyramid,想来也是完全中立的地带,物子找到丧中后,只是将写有自宅地址的名片交付出去,就早早撤退了。 作为社会活动家,她暴露自宅地址是否妥当,我还有过担心,可仔细想想,她的住民票还登记着,其地址对于市政府来说早就是公开信息。没有任何保护个人情报的意义。 【注:住民票,市民入住成为住民,需要经过政府的住民登记,登记住址后,市政府会生成一份叫住民票的官方文件,写有住民的个人信息。】 于是,我目前,并不在安乐塔这个跳楼用的设施处,而是在物子住的独栋房屋、管针家府上叨扰。 小时候,来玩过几次的地方。 到这的路上,还看到了初中和小学的废校旧迹——说是旧迹,其实早就夷平,已不再能看见一丝痕迹,但那一块,应该就是我曾上学的教学楼。 也就是说,我在塔顶时未能找着的地盘,现在终于被我发现了。 管针家,得益于一直有人住,很好地保存了原样。虽然民宿Pyramid经历过翻新,但我想它是空置时期太长了——没有人住的话,房子就会坏。 城市也会坏。 有人才有城。 「你父母呢?」 「死了。他们两个都死了。那之后我就一直一个人住。阿寿的父母呢?」 「还健在。只是当然,没住一起了」 「这样。现在,做些什么?说实话,阿寿还健在让我感到很意外。一开始,还以为是自杀用的塔上站着个幽灵。还以为是显灵了呢」 「我现在靠写小说吃饭。事先说明,我可不是幽灵写手」 【注:『幽灵写手(ghostwriter)』也称影子作家,指代那些为他人撰写书籍、文章、演讲稿或其他作品,但将署名权归于他人的代笔写手。】 「对噢。你经常读呢。小说」 还是比隔壁房间的外星人好,知道小说是什么。 很抱歉没有走上活动家这种令人意外的路。 「图书馆的书,毕竟全读过了呢」 「越说越玄乎……」 「这样啊,没想到是小说家。那我也理解了。那之后你也活得够呛呢。刚才怪罪你是我不好。所以你按耐不住,听了生前的话,上了他的贼船是吧」 「……嗯?」 咦?难道说,我的前女友觉得,我是不堪贫穷,所以在和生前的RIP服务合作? 这样啊,原来还能这么理解。 我本人,倒是对车棚下静坐抗议的本地人是前女友一事感到意外,但从她的视角来看,本应该已经去世的前男友竟变成了邪恶势力的爪牙、于小镇卷土而归,总得要个说法才能接受。 只是,对小说家的印象也太差了。 小说家和清贫又不能划等号。至少不和清划等号。 「呃,物子。我不是手头紧才服从生前的……」 「没必要,你这样找借口。昨天,我看到阿寿,就去做了番调查。把安乐市搞得一团糟的那个邪门咨询师,在此之上究竟还策划着什么……,我有自己情报网的」 这话好有社会活动家的气质。 以及,对生前理所当然的敌意。 「我查到那个男人,好像准备贩卖什么奇怪的乡土小说,好像是维特尔什么的……,总之邪门咨询师是在找你写那个东西对吧?」 【注:塞巴斯蒂安·维特尔,德国F1车手,2010年至2013年四届F1世界冠军。】 虽然有些含糊,但她仅用了一天,就触及了绝密推进中的RIP服务内容,真是了不得。不容小觑啊,草根人际网络。然而,被当作生前同伙虽为无可避免的误解,但还是让我有些心寒。尤其是被物子这样认为,就更难以接受了。 「你见过吗?虽然不至于被堆叠展示,我的著作,在书店里有哦」 「书店都没啦。就安乐市的卷帘门街而言」 哦对。 而且关于那个,并不仅限于安乐市,就连书之圣地·神保町,如今也不太平。 【注:神保町,位于日本东京都千代田区,是以神保町十字路口为中心的书店聚集区,汇集约180家书店(其中旧书店156家),被称为世界最大的书店街。2022年5月,创业141年的老字号三省堂书店神保町总店因新冠疫情等原因暂时关闭,以进行大楼的重建。】 「说起来,你呢?物子。我记得你初中生时期的梦想,应该是当天气预报员」 「为什么能忘记我的存在,但是还记得我的梦想?我去当公务员了,就在前段时间还是」 「嚯嚯。好正经」 「我本来在那个市政厅工作,非要动工改建我就递辞呈了。那之后,我一点一点运用父母遗留下来的资产,在网上做做短线勉强过活而已」 【注:短线,指在同一交易日内买卖股票、外汇等金融产品的短线交易行为。日内交易。】 噢噢,好厉害啊。 那个视频创作的当红歌姬,会让我单方面产生代沟感,而这种网络信息素养,却并不能简单地用代际差异来解释了。和我同龄的前女友,居然是短线投资家……,车棚下静坐着、以几乎没人在的市政厅为抗议对象,是否会有些空虚,我还这样瞎操心过,但她能活用手机,想必没有无聊的时光吧。 不过,比起现任工作,前任市政府公务员的身份,才是关键。应该正是那场辞职,才是只身一人发起示威活动的导火索。 之前提到的情报网,也是以此为根基的吗? 「物子。来不来交换情报?」 「嗯?交换礼物?」 「不是。又没到圣诞节。就算是圣诞节,我也不记得我们那样庆祝过……,我觉得你一开始,应该也是同样目的才叫我过来的……,真的,我返乡不是为了当生前的同伙。反倒是要摧毁他的计划。我不可能帮那个人写小说的」 我发自内心地道出口来,收获的却是毫不留情的怀疑视线。啊啊,这个眼神也是。初中时代同样在这眼神里度过。和垂下刘海,绝不与我对视的歌姬正相反。 「怎么办呢,我能不能相信呢。这可是瞒着女朋友连夜潜逃的男人说的话」 「这样说也许算不上辩解,我逃出这镇子,是在白天」 「算不上任何辩解。我没想过要交换情报,只是单纯地,想说一通阿寿而已。但是,也没那个心情了……,那个中学时代敏感脆弱的我,看到你如此不幸已经释然了吧」 「身为小说家,并没有不幸哦?」 「就算要交换情报呢。你离开小镇已经二十年有余,想不到有什么情报,可以提供给这个一直扎根忍耐着的我」 观点辛辣却又真实。就算她认为我是在单方面索取市政厅的内部情报,也是没办法的事。而且,不止情报,我更是在寻求帮助。正是因为有着对革命性翻盘计划打破困境的期待,我才想和市民运动之主接洽的。 但是,我能够提供的情报数绝不为零。比如,物子对我邻房外星人的存在,似乎还有所不知。 以外星人的她为核心、衍生出的最新维特效应——第七自杀,物子也有所不知。 另外,还可以汇报昨天整日取材的成果。我不是白白被生前带着在镇子里转了一圈。物子对于各式各样的自杀景点,还未以假想的自杀志愿者身份,实际体验过。 这可是鲜活的情报。虽然想死。 「OK,我知道了。那就来吧,这场交易——快一点吧。我迟迟不在车棚现身的话,生前还是会有所警惕的」 诚然,总是竖旗抗议的当地居民,偏偏在今天没有到场,难免让人心生怀疑。说到底,虽然我已不再隐瞒自己与反对派的合流,但社会活动家这边,情况自然不一样。 我简要叙述了前些天,从地方振兴咨询师约好来我办公处那天起发生的一切,而物子则以当事人视角,不带感情地讲述了她眼中的安乐市,在二十年间如何变迁。 我们都是成年人,但若不稍加注意,还是会陷入尴尬的氛围,因此不管怎样,有话题可聊算是好事。即使那话题,关乎这将要变成自杀名胜的故乡,我也不愿像绝交状态的初中生一样、沉默不语。 「维特镇和RIP服务——以及视频直播网站的歌姬,这几手吗。这不就是那套跟空心村格格不入的、既及时又新颖的阵容嘛。要是有股票的话真想买点呢」 听完我讲述的一切后,物子有些无语。这心情我十分理解。 啊啊,不,我并没有说出一切。现在如果还藏着掖着,会损害我们间的信赖关系,所以我几乎一五一十地上报了取材成果,唯有一点,我隐瞒了,也就是我被饿饥童请求执笔遗书一事。 或许可以说是掩盖了。 无论说与不说,都是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但是嘛,说白了,我这是有一点在前任面前撑场面的意思,更多地,还觉得丢脸。关于那个二十四小时内写好遗书的不合理要求。 我不仅没有好好拒绝那种不合时宜的请求,还作为一个小说家,切实感受到了对方的魅力,这点我并不想让前女友察觉。她内心深处对小说家的偏见,到此为止是最好的。 相对的,物子她应该也没有与我全盘托出,即使她想,这二十年间的种种往事,也不是几十分钟以内能够讲完的……,不过,多亏了她,我现在对这座小镇的衰亡之路,有了具体的了解。 虽然是我主动问的,可老实说,我并不想知道答案。当事人直率的看法,与外来人员生前所持的说法完全不同。亦和客观资料上讲的不同,比如图书馆的报纸合订本。 今天早晨,我以为事情已经绝望,但比起饱尝经济屈辱的故乡,这种困境,还完全称不上绝望。 我之想死,比不上故乡的乡死。 「同学、邻居,不知不觉间全都走完了。基本上,都是出去工作,然后再也没回来……,上头领导倒也没有成天发呆,自从那个工业区垮掉,他们其实好几次想重整市政,但是每次结果都变得更糟。改革失败了,重拾过去的荣光也失败了。最后,市长请来个来路不明的地方振兴咨询师,自己却溜之大吉。要是采访他,就先把他杀掉吧」 「暗杀原上司的任务别交给我吧」 线上怎么干掉。 「话说,前员工眼里,生前的真实身份也是个谜啊。要是有他的背景资料,我想应该能成为计划终止的突破口才对」 可惜、或者理所当然的是,物子并没有在暗中,稳步推进着那种堪称哥白尼式革命的秘密计划。要是真有那么了不起的东西,现如今就不会在车棚下面收效甚微地静坐抗议了……。 【注:哥白尼式革命,指天文学领域的一大变革,人们从原先静止的地球为宇宙中心(地心说)的认知,转变到以太阳为中心(日心说)的认知。引申为范式转换、根本性的观念转变。】 「是呢。我认为那个咨询师,是地狱派来的恶魔。有好几次面谈的机会,可他简直语言不通,而且这场地方振兴,在他眼里真的是为安乐市好」 他做这个的确不会计较得失。这将安乐市改造成自杀胜地的热情,甚至发散出某种使命感。 「物子。真的没有其他同伴了吗?那种骇人听闻的计划居然被所有镇子上的人认可了,我实在无法想象……,但凡有点正常的判断力,都会反对吧。联署运动都势在必行了吧」 「刚才我也说了,二十年水滴石穿,市民的精神都是被消磨的。现在大家都服服帖帖,要不就是已经认命了」 我原以为,背井离乡的自己,如此厚着脸皮回来已经够不妥当了,但从某种意义上说,或许正是因为离开了故乡,不能容忍此般恶行的那种心情,才得以残存至今。 焉知非福,焉知是福。 「就连我,也是一边想着完全没意义,一边静坐抗议的。但至少,这样能告诉大数据镇子里还有反对派活着。我不喜欢被认为所有人一致赞成了。不是为了小镇,更多是为了后世。必须刻录在官方记录上。为了今后,不再出现第二个安乐市」 「你说没意义,但那些旗帜什么的,气势还挺足嘛。即使从远处看我也清楚感受到了」 「那种手工图画,我就是会忍不住投入精力啦。市政府职员时期,我还入了2.5次元的坑。做应援扇用的是一个劲头」 【注:『沼にはまる(陷入泥沼)』常见的比喻表达,意为陷入某种爱好无法自拔。沼在网络文化中常用来形容让人沉迷的领域,一定程度上类似坑、圈子。 应援扇,在团扇基础上,印刷上偶像的形象或活动主题的内容,再或是写上自己对偶像说的话的内容,可以烘托活动现场的氛围,也可以达到活动宣传的作用。】 「做市民运动的旗帜别用做应援扇的劲头啊」 不过这是好事。 二十年里,物子在这绝望的熔炉里,好像并没有一味地消耗殆尽,我放心了。或者正是因为她有着那样的兴趣,才没有认命,只身一人将反对运动进行了下去……,即使她的脑海里也认定毫无意义。 和在门口堵偶像比起来,在车棚下静坐又算得了什么。 「这样嘛。不过,在那车棚下静坐,或许更多地用在望风上了」 「望风?监视生前的阴谋吗?」 「不是。那个人没常驻在这里。我不是监视,而是想在离塔不远处盯紧,以防有当地居民跳下去……,观光游客用的自杀景点,如果有本地人用来自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 「只不过,听了阿寿说的之后,只盯着一座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呢。我知道他确有在各处开展奇怪的工程,没想到是如此荒谬的公共事业。比我预想的规模还要大呢,这个RIP服务」 真够受的,物子仰头朝向天花板说。 本指望通过会谈从反对派这里摄取希望,我却将近乎是致命一击的绝望带入了管针家,这算什么回事。不过仔细想想,这空心村兼新兴村里,建造了如此之多的自杀景点,却还没有一个死者出现,不妨把这当作是一个向好发展的奇迹。 奇迹……。 「话说物子,你之前知道饿饥童奇迹这个歌姬吗?」 「知道是知道……,只是不太了解。我入的活动圈子,和她的领域有些不一样。没想到她来这里了,说实话,她原来这么奇怪也让我意外」 「你跟我想得一样真好。维特镇的首发自杀者,可能会是这个明星,你有办法阻止这孩子自杀吗?」 「在她自杀之前杀了她不就可以了吗,那种家伙」 别老用杀人解决问题啊。 最近哪怕是在推理小说里,也不会那么轻易就杀人的……,不过嘛,我可能会这样写吧,尽管不是以前。 为阻止自杀而杀人……,推理小说摇身一变,自杀小说。 不过,如果要以自杀小说之大师来评价,这未尝不是自杀的一种。类似于蹦极活动中,因为自己不敢跳,于是让他人推一把的犯规招数……,特意染指扩大性自杀那样的凶恶犯罪,让别人将自己送上处刑台,抑或更直接地,谋划让警察击毙自己。 记得叫『借警自杀』吧。 被迫杀人后,谁会受得了。 【注:『借警自杀(Suicide by cop,SBC)』指意图自杀者通过威胁警察或他人,迫使警方使用致命武器致其死亡的行为。其本质为借助第三方干预实现自杀目的,属于特殊自杀方式。实施者通常持枪械、刀具等武器制造威胁,部分会使用未装弹的仿真器械,或在行动前留下遗书表明意图。对警察来说,SBC简直是他们的噩梦。除了有被那些动真格的自杀者射伤的风险,在「成功」帮助某个人实施自杀行为后,他们自己也会陷入深深的自责和内疚。】 「我没和她面对面聊过,要说句不中听的,在阿寿口中,那孩子单纯是心理有问题。真想自杀,没有人会吵着闹着说要死……,这个道理,我常听人讲」 「吵着闹着说要死,结果真的自杀的人,有的。自杀的预兆分情况,也分人。毕竟人就算不想死,也有可能死掉嘛」 就连狂言自杀也存在失误。 维特镇里狂言自杀是禁止的,但就算本来没想死,也有可能失手而弄假成真。进一步说,本来不想死,可口口声声说要死,最后骑虎难下,变得一心求死了的情况也有可能发生。 自我暗示、自我催眠。 所以,最好不要为了立人设,去说一些稀奇古怪的话。说多了,自己也会不知不觉当真。 「说得真好。能说给初中时期的阿寿同学就更好了」 这句刻薄我就充耳不闻吧。 毕竟是成年时期的阿寿同学。 「那孩子是在被包装成当红歌姬的日子里,渐渐养成了莫名其妙的性格吧,我这么觉得。她本来应该有潜质的,只是身边的大人教错了方法。作为歌姬她是最上级的,但作为人类她却是外星人级的。既然你是反对派,想要防止出现自杀者,那么正好。物子,现在要不要回一趟民宿Pyramid,教教她什么是生命的珍贵?」 「不要这么轻易拜托人去说服自杀志愿者」 物子左右摇头。 「生命又不珍贵」 「多么过分的话啊」 这不和视自己生命免费的饿饥童,不相上下了吗。 明明是成年人了。 「现在虽然没想自杀,但我觉得什么时候死都可以」 唔……,尽管嘴上说着轻松的话,但物子也被消磨得不轻啊,在这镇子上。以前她不会把这种话挂在嘴边的。 这副样子别给初中时期的管针同学看到就最好了。 「还想着干脆来个人把我杀了算了」 「离『借警自杀』一步之遥啊,那个」 要是暗中联手的反对派都志愿自杀的话,我也差不多想死了。 会发展成殉情。还是不强迫的那种。明明是前女友。肯定有人怀疑我的伦理观。 终于要写殉情了吗,我这自杀小说家。 「放心吧。虽然我什么时候死都可以,但下个月之前不会的。我搞到了我推的最前排门票。没工夫天天泡在市政厅了」 娱乐拯救着我的前女友……,起了跟维特效应相反的效果呢。引用一下饿饥童的嘴瓢,就是维持效应。 「所以阿寿,就我能拿出来的权宜疗法而言,让小歌姬入个什么坑就行了」 入坑吗。 听起来有点残忍。 不过,总之就是『培养个爱好』吧?如果物子能勉强维持精神上的清醒,全靠无关的兴趣爱好,那么作为给自杀志愿者的建议,似乎绕来绕去还是这个最合适……,正是因为眼里只剩自我伤害,玩耍、学习、工作云云,才不如一个完全独立的人生乐趣,来得更为现实。 不过,如果要采用更为现实的方案,还需要饿饥童是现实一些的自杀志愿者。说到底她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自杀志愿者。她说自己不是志愿,也并非受人强迫。 给人感觉像·自·杀·业·者,不过是应人委托而已。 「而且,那孩子与生俱来的超凡魅力,以及表演人格,相当棘手。毕竟她是圈子本身。工作就是让人入坑」 「是嘛。表演人格归表演人格,难道不也是沉迷于兴趣里难以自拔吗?阿寿也一样,即便自己就是小说家,难道读其他人写的小说就不开心吗?」 话说得没错。但是另一方面,有了小说家的身份后,我也的确无法像过去那样单纯地看小说了。不限于小说,刻意提醒自己对娱乐作品不要戴着有色眼镜去看时,其实就已经戴上有色眼镜了。 已经失去了本真。 已经难改先入为主。 「连我这种层次都尚且如此,那个当红歌姬,会不会看不上其他所有的娱乐?」 「自卑感这么强呀」 物子吃惊地说。 「即使是还在阅读的时候,你也从不是一个纯粹的小说读者吧。这么别扭的话就放一边,好好给她推荐一本赞扬生命的小说不就好了」 「这么说吧,以她的感性,看『活了100万次的猫』都会吐槽上呢」 「那是你没演讲好吧。我问问,你介绍的时候有没有『壮哉!壮哉!』?」 「有才怪呢」 【注:『壮哉(spectacular)』形容壮观、壮大、壮美,常用于视觉上极具冲击力、规模大到令人惊讶的场合。】 「说明绘本居然用故事梗概,那也太不合时宜了吧。如果你把绘本买过来送给她,小歌姬说不定就习得人类的感情了呢」 这话说得有理,可对方是否讲理就不好说了。 讲不讲日语都存疑。 「那就别管什么珍爱生命,来点什么好玩上天的小说介绍给她就行了。总有几本吧」 「你不会是想让我觉得分手才是正确的决定吧」 不怕误会地讲,小说本来也不是好玩的东西。它是一个期待无趣的过程,按理,这样讲也不为过。评价一个小说『好玩有趣』,和遇事不决就『厉害』『可爱』一番夸一样,是词汇的贫乏。 「你是想听人夸『引人深思』吗?就是因为自视甚高,净说那些话,才过气的吧」 「我没过气。我也没净说那些话。首先,那孩子,或许根本没读过小说呀。你看,她甚至说自己读不懂乐谱」 「她不是把小说当电影素材吗?那么,电影应该会看吧?」 「啊,对啊。她说过。她自己绝对会看献唱过的电影」 她对这事很上心。 专业意识绝非浅薄……,反倒是有高度的职业素养,才会去按约完成维特镇第一权威这份工作。 即使是对自杀,也真心实意全力以赴。 「视听影像可行的话,那些靠悬念吊胃口的欧美剧也能让她看得停不下来。那些多得一辈子都看不完,况且流媒体上也能放。只要让她看到忘记工作,就万事大吉了」 「但是,死后的世界也可能有流媒体平台。虽然我不信死后的世界,但如果,去天国就能随便看横沟正史的新作,我说不定会觉得死亡是一个事不宜迟的事情」 「那种理论是不是太耍赖了?会下地狱吧,凭那逻辑。唉呀,既然这样,干脆靠酒精依赖或者赌博依赖,让她没法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肯定会害她因为其他事情自杀啦。我说她是当红歌姬,但她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女孩子哦?」 而且,现在的饿饥童,恐怕未曾往复杂了去想。只是没有将自杀视为禁忌而已。反过来说,她本人的内心,也并无一味求死、非死不可的理由。 所以,让她找到一个能为之放弃工作的偶像,这个想法本身,其实就是令人耳目一新的哥白尼式绝妙主意……,但是,饿饥童也是因为看了献唱过的电影,脑海里才有了自杀很酷、死后世界、转生这些囫囵吞枣的想法。 那孩子,好像真把活在大家心中、这种高潮台词的表达给当真了。说不定,她已认定自己能够活在粉丝心中就足够。 因为活着的性价比低……。 人生的省时……。 不管是绘本也好,小说也好,电影也好,欧美剧也好,2.5次元舞台也好,如果她不为其献唱,估计也不会去主动接触。如果她有那样的兴趣,我也不用去强迫她了,她本就会自行拒绝生前的委托吧。 说着抱歉那天手游要开新活动了,我还不能死之类的话—— 「……嗯?」 等下。不对,继续。 继续这样思考。 有了,·像·那·样筹谋的话,有个大问题就能切实解决。虽然随之而来的是不少小问题,但管他呢,总会有办法……,总会有办法,但是,必须跨越的障碍还剩两道。 究竟可能吗,那种事? 不是在痴人说梦吗? 比生前所说,要更痴。 还要更梦。 「……物子。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是反对派」 「我倒只是安乐市的反对派,不是阿寿的反对派。什么?」 我将想到的计划,告诉了前女友。比提分手还要紧张。严格来说,二十年前我就没提过分手。一边说着,我甚至也开始反思,这是否的的确确只是痴人说梦。口中跳出的字,将名为现实感的海市蜃楼吹破。就连生前没后郎RIP服务的实现,在此时都显得如此触手可及、且坚不可摧。 「……怎样?」 「嗯—……」 反对派的社会活动家,一脸严肃地环抱双臂。她咬起嘴唇,眉头也紧锁着。就算接下来会受到她多么严厉的批评,光是没有被付之一笑,我就已经很欣慰了。 于是, 「行,吧。行行出状元」 她终于开口。 「可行的行?你真觉得行吗?」 【注:此处处理为『行(xing2)吧,行(xing2)行出状元』,以响应本小说有声书的形式,达到顺口溜的效果。具体原因如下,仅作交流。此处展示原文:「あり、だとは思う。ありをりはべりだと」「ありよりのあり? って言ってくれた?」 其中,这段对话的基础是单词『あり』,原本意为『在/有』,与『无』的含义对应,引申为实现可能的(可行的)、被承认的(有可能的)。管针先说自己认为『可行』,随后说自己认为『ありをりはべり』,这句话没有特殊含义,是中古日语里三个古典变格活用动词组合而成的顺口溜。言祝反问道『ありよりのあり』是全盘肯定、完全同意的意思,可理解为他问『真的「可以有」吗?你真的这么觉得吗?』。值得一提的是,这句话和管针所说相反、是14、15年流行起来的年轻人用语。本译文的处理方式为,提取关键词『あり』,在『有』『行』『可』等备用词汇中进行筛选;以『行,吧』中的逗号还原原文顿挫,此做法还有一个目的,逗号隔开并单独提示『行』字,是铺垫,方便围绕该筛选词汇翻译后文;仿照日语原文风格,为即将到来译文打上标签,如可在课堂习得的、古文或谚语相关、顺口溜等,符合该条件可予以考虑;参考上下文,有提示到说话人的意图,便尽量满足其效果……最后的结果是『xingxing出状元』,既反复一个『行』字,又莫名达到了某种『如你所愿』的语意,带了一丝俏皮的小心思在里面,希望各位读者大人满意。】 「我想说得有意思点,但先别做那么夸张的表情了。毕竟也是我起头的方案呢……,不过,问题是,你能够做到吗?说到底,为了一个直到昨天还根本不认识的当红歌姬,值得做到那种地步吗?依我看,就算是为了濒死的故乡,也没有做到那份上的理由」 「值得的。我有理由做到那份上。对那孩子、对这镇子。我是见了你,才想起来的」 正因如此,本早已忘怀。 物子,和她的住所。 「这样。那么我的反对也没什么意义呢。和往常一样」 那个往常,说的是反对运动,还是初中时代呢。 无论是反对运动,还是初中时代,我都想说,不是没有意义。 「那接下来,就看阿寿有多值得信赖了呢。如果是十几岁幻想当作家的年纪,或者二十几岁尚有理想的年纪还好,可到了三十好几,还能像那样去相信吗?这小说的力量」 「能的」 我当即答道。我当即答到了。 我明白小说家会有实力不足而没能救成生命的时候。我明白小说都会有杀人、有见死不救的时候。我明白在当小说家之前,那个十几岁看书的我,也并没有纯粹地阅读过小说。 即使如此。 「小说家不相信小说,还能相信什么。复谁信我呀」 既然有维特效应。 那就会有维持效应。 『达·芬奇』上得知的新书的发售日前,我比等新年还迫不及待地掰着手指倒计时的那些光阴,绝非年少轻狂的错觉。 「痴人说梦。我相信那就是小说真谛」 【注:『达·芬奇』作为知名书评·情报类月刊文艺杂志,在1994年4月创刊,2013年起交由角川继续刊行。多部小说和随笔也曾在『达·芬奇』刊载,如小说版『秒速5厘米』『言叶之庭』。就在译者开始翻译不久后的2026年5月26日,角川在其官网宣布将在10月6日发行的11月号后休刊。】 ──────────────────────── 第六册 迫真型床边故事 1 我不顾体面也要联系的反对派,偏偏是前女友管针物子,我也得以去到生前眼线所不能及的地方,即在她的住处秘密会合。不过,既然他掌控着市政府,管针的地址也就并非隐蔽场所了……,而作为拜访她住所的副产物,连同她的存在一起,早已遗忘的初中时代的活动范围,也与我不期而遇。 曾上过学的初中和小学旧址也在。 所以会议一结束,我便推迟返回民宿Pyramid,理所当然地前往一处非去不可的地方。 言祝寿长的故宅。 生我养我的宅子。 可惜不能再说老家,因为那里不再是家了。准确地说,我对当初那栋房子是否还在都不抱希望。我已饱览维特镇的废屋,可比起那些建筑,那栋房子被弃置的年份还要久远一些。 没有风化都谢天谢地了。 心间,那栋房子不断演化。与此同时的我,沿着彻底回忆起来的路线,从管针家徒步五分钟,不用搜索便到了言祝家。 它现存着。 比天守阁现存着还厉害耶。 我连昼潜逃搬家之后,还以为会有新家庭买下这房子,结果忘记揭下的『KOTOHOGI』门牌,依然如故。没想到这就是所谓名存实亡。 ……难道说,房地产登记上,还写着我双亲的名字吗?要是这么多年还在交固定资产税那真的是相当浪费了,不过这样一来,让我这个儿子进门应该也没问题吧。 现存的言祝家,即便在我时至今日看过的废屋当中也数一数二,要是这一刻刮起风来,说不定会立即坍塌。我以为进去没有问题,实际上是有的吧。按理说我应该要一顶安全帽。还有防尘口罩。 玄关的锁,自然地开着。无人管理自不必说,更是有可能开了二十年。 屋内也是一样。 我完全没有在玄关脱鞋的意愿,于是合法侵入时还穿着鞋,内部并非空荡荡,满目都是老旧的家具。用看过的照片形容起来,就是军舰岛的公寓内部……,没想到那种世界遗产级的光景,能在我的故宅里见到。 【注:军舰岛,位于日本长崎海岸西南的端岛,因外形酷似军舰而得名。原本荒无人烟的军舰岛,因海底所蕴藏的丰富煤矿而在19世纪开始得到关注。岛上有着日本最早的钢筋混凝土高层公寓群,公寓内部普遍狭小、简陋且拥挤不堪。】 父母,或许也是觉得迟早会回来,所以没做打扫、也没打包行李……,就这么过了一段时间,安乐市荒凉了,之类的。只是无论安乐市今后会变成什么样,这栋房子终归要处理掉……,厌烦的情绪追了上来,我选择攀爬起楼梯。 一边想着民宿Pyramid那新铸如铜镜般的阶梯,我一边跨越这边的障碍,抵达二楼。厌烦亦更上一层,甚至让我有种后悔进门的想法,可我又不愿半途而废。走过地板随时可能塌陷的回廊,终于来到一扇日式纸拉门前。 门后的和室,就是我过去的房间。 门上还有涂鸦,并不来自非法侵入不速之客的手笔,而是幼少时期的我的作品。不知为何,纸拉门牢牢卡在门槛里,纹丝不动,我无奈之下,只好以紧急避难的方式,将其往室内推倒。 尘埃滚滚,恍若忍者的烟幕弹,抑或是为入侵者准备的毒气陷阱,等它稍稍落定,朦胧中逐渐显现出来,那个令人怀念的房间。 「哇—……」 和穿越时空一样。 一瞬间我被拉扯回了少年时代。 当然,眼前这般荒废,正是二十年时光流逝的证明,但在看清的瞬间,我便对这房间的一切了然于心。书桌也好,海报也好,与和室格格不入的床也好,以及——书架也好。 我想奔上前去,但这股冲动还是被我危机管理意识压了一头。即使被拉扯回少年时代,我也还是成年人。我不愿在因漏雨而腐烂的榻榻米上奔跑,结果掉到一楼去。 我蹑手蹑脚走到书架前发现,书于柜也都和榻榻米的状态半斤八两。 拿去旧书店,或许倒贴钱对方也不会收。甚至在废纸回收日都难以扔掉。但是,即便是那种状态,即便书脊上的标题因日晒而几乎消失,那些书的标题、内容、甚至是购买日期,我都能回想起来。 读过上百次的书、难以置信自己读过的书、已经买不到的书、让人想求它烂掉的书,都一字排开,毫无区别地陈列着。 嘛我怕取出来的瞬间,整个书架都会散架,所以确认不了。曾坚信就是那样的书的内容,重读之后发现完全不一样,都是常有的体验。 阅读少不了这种体验。 加之实体书店越来越少的影响,最近我买电子书的情况也多了起来,不过,能够·成·为旧书、古书,算是纸质书籍的特权了。和人类一样,书籍会染上时代。旧书是养出来的。 要说是否有价值,的确不是能够寄赠给图书馆、博物馆之类的遗产。这些已经是读都读不了的负面遗产了。单论分量,也是现在半年不到就能攒下来的册数……,换算成电子书,也就几次大促的量。 但是,这都是血肉。这个书架,是最早成为我血与肉的东西。所以看它无异于看自己的骨骼标本。 上楼时,我一度后悔进入故宅,可见到了这个书架,又觉得不虚此行。 怎么说呢——重拾初心了。 不是那么好重拾的,我的那份初心。 那一天,我头一回读到小说。除开国语教科书的小说。 我自认为,自己完全和耽于乡愁的类型无缘,然而,我仿佛会这样一直站在书架前,直到这栋房子彻底腐朽,直到,直到—— 「喂—!」 直到话音响起。 楼下,传来废墟本不该有的叫唤。 哦,午饭好了吗? 2 「哎呀—,您原来在这儿,言祝先生。可让我好找呀。丧中小姐告诉我说,您来了这一带……,我想在民宿Pyramid乖乖等候您的归来,可喜讯揣怀里哪捂得住,我生前实在坐立不安,便冒昧赶来了这里。还望高兴,今晚七点,就要与安乐市多花井市长连线采访了!」 下了楼,叫唤的人是生前。我倒用不着亲眼确认他的身影,但在又破又败、又败又破的废屋里,一个身着笔挺漆黑西装、散发诡异气息的男人凛然而立,形成了一副相当的画面。 也形成了一段相当的文字。 「那么,今天依旧是相当紧凑的行程安排,我也陪同您一起,请尽情取材吧!」 「……生前」 我说。 我对面前这个恰与座敷童子相反、面带诡异笑容的男人说。 【注:座敷童子,日本民间传说中的一种精灵,通常以孩童形象出现,被认为能带来好运和繁荣。】 「您既然晓得这个地方……,也就是说,您的确知道吧?知道我其实就是这个安乐市出身的人」 「唉!?难以置信,居然是这样!不我完全不知道,还有这种偶然!还以为先生您,祖上三代都是土生土长的东京户口、江户儿!」 其无以复加的刻意,就连最蹩脚的演员都做不到吧,生前只是向后一仰,便淋漓尽致。 「不过这也是意料之外的惊喜,毕竟能拥有一位安乐市出身的人,来写安乐市的乡土小说,这可是可遇不可求的理想展开呀!多么美好的惊喜,神明还尚未舍弃安乐市!」 「神明已经舍弃了。还有恶魔附身了」 话虽如此,我还对恶魔的邀请产生过命中注定的感觉,真是愚蠢。说着自己要让自杀行为般的地方振兴计划永眠,到头来,只是在为RIP服务做贡献。 「已经够了,生前。放下场面话,我想和您说些真心的。你我间的把戏该有个头了。与其继续这样,我们不如推心置腹地谈一谈好吗」 「剖心切腹一样吗?这真令人为难呀,您似乎还在怀疑我这个有自知之明的直肠子。言祝先生会这样想的原因,我这般老实巴交的人是完全看不到头绪。是我平日里人品太坏了吗」 「不论好坏,您其实已经尽力而为了。民宿Pyramid的经理告诉了您,您是这么说的,可我的去处,她仅知道一个管针家。而不是这言祝家旧址」 身为掌控市政府的地方振兴咨询师,持续进行反对运动的活动家的住所当然不在话下,也行。既然如此,其附近带有门牌的言祝家,被他知晓也不奇怪了。若是我父母的名字还挂在房地产登记上,就更加如此。 「原来如此,搞错的地方原来在这啊!这种误会是必然的。您会怀疑我也不奇怪。哎呀哎呀,什么都瞒不住您。不愧为三十岁就成为推理小说界重量级人物的人!请您不要动怒,我是一个狂热粉丝,但不想成为令人发毛的跟踪狂,所以这些事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而已。绝对没有其他意图!没有其他意图这一点上,我生前可是首屈一指的!」 装模做样的他,面无愧色……,揣着喜讯云云进入这个废屋的那一刻起,他或许就已经不想再隐瞒了吧,但万变不离其宗,总归是一副油腔滑调的样子。 这已经出离油腔滑调,足以说是妙语连珠了。 「我还是明白的。我的出身档案上没有公开,如果委托我写出身地的小说,基本会被我拒绝吧。……只是,您没想过吗?」 「什么呢?不过我没有那么多弯弯肠子,什么都不会想吧」 听上去挺好切腹的。 我一边愕然,一边继续。 「一个安乐市出身的人,若是能够幸免于故乡的破碎、幸免于时间在他身上用那碎片刻下痕迹,就绝不可能赞成把出身地变成自杀名胜这种咨询方案。我一直误以为,正因为我是外地来的小说家,才会被你找到」 「非也非也,我生前纵使落魄潦倒,也绝不会有以地区来评判他人的低级趣味。要是做出那种没有判断力的评判,会暴露教养嘛。我深信,像言祝先这样的自杀小说之大师,不会拘泥于·私·事,肯定能够理解RIP服务的美好之处」 说完,他又接着, 「不管怎样,先生不是来到安乐市了嘛」 脸上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 的确如此。我无意间来到了这里。 时隔二十年,我终究是回到了故乡。 我的内心,并不是向着为小说取材,反而是向着击溃RIP服务,但是对生前来说,哪边都无所谓。 或者说,怎样都无所谓。 无论我内心想法如何,只要来到维特镇、只要看过维特镇、只要住过维特镇,就是他的成功。 ·还·有·一·项。 ·那·就·是·只·要·遇·到·过·当·红·歌·姬。 「饿饥童小姐找我代写遗书,是您暗中授意的吗?生前」 「哎哟那可不是暗中授意呀。我这种小人物能做的、聊表心意的一些帮助,就是给出一点建议,比如明星戏剧性死亡之际、遗书不可或缺,况且还是事先告知她的……,她会如此冒昧,直接向您提出请求,我实在始料未及。但是,她就是那种孩子。认为别人为自己付出,都是理所当然的。隔壁房间初次见面的人,为自己炒热场面,她也觉得是应该的吧」 她的确想当然地拜托了我。 有人关注、有人订阅,都在情理之中吗……,本以为,角色那般丰富的外星人,生前是控制不了的,可生前无须控制,只需咨询。 现在想来,若是因为二者发挥的维特效应,有着原意和现代的不同,所以不想让我们有所接触的话,生前要做的就很简单,将我们安排在不同住处就行。 即使民宿Pyramid是这座小镇唯一的住宿设施,也只需要将那实质上停摆的市政大楼的休息室借与我,便足够了。虽然那么对待我,会害我吃不到丧中做的家常菜。 这一点我必须感谢。其他点也是。 「不管我是否原意写乡土小说,您都推测我无法拒绝饿饥童小姐遗书的代笔工作吗?您知道在认可欲上,比视频创作者更甚的小说家,没有拒绝的理由」 和物子调侃时还说自己不是幽灵写手,但代笔遗书真是比幽灵写手还幽灵写手啊。 「小说家的业呀」 生前没有多余的话。 不成想我会被这么概括呢。 不过,若仅仅是遗书会在各种媒体上公开这种理由,就还有拒绝的余地。伦理观与是非观获得胜利也是应该的。但是,被委托之后,我看了饿饥童的作品才是决定一切的原因。 与其说是饿饥童的作品。 不如说是作品化的饿饥童奇迹。 ·如·果·是·这·孩·子·的·遗·书,·我·想·去·写——写不出来我岂能去死。 还以为我到了争相邀约的繁忙期,结果,追根溯源的话只有一项工作。无非是一体两面的印刷品罢了。从一开始,生前想让我写的乡土小说,就是当红歌姬的遗书。 这就是他的咨询服务。 这就是他的RIP服务。 「我输了,生前。我完全败给您了。唯独,有一件事我不明白,能告诉我吗。您有这么专业的咨询能力,为什么会选择维特镇这种,哗众取宠的地方振兴计划?开展更正常一点的振兴计划,不早成功了吗?哪怕是从现在起,您或许也能立马做出一个独创的吉祥物来,说不定还能为角色经济开辟新的局面。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包装成自杀的名胜?即使成功,也不会千古流芳,甚至会不得安宁吧,即便是您」 「因为自杀是完美的自我表达呀」 我满心以为,又会被他用油腔滑调搪塞过去,可生前面对这个问题,只是流利答复。 「对写小说的先生您,以及唱歌的饿饥童小姐来说,或许很难理解,但以我为首的普通人啊,那些都不存在的:所谓自我表达的场合、手段,基本上。或许大家都觉得有SNS不就行吗,但是没人会听我们这些人的发言」 生前代表普通人诉说心情这一幕有着滔滔不绝的违和感,但我却终于,得以触碰到一丝、这个人的内心。 只有一丝,或许连这一丝也是错觉。 「举例来说,反对派的那个她。她的发声,谁也不会去听。但那位女士如果在市政大楼下的车棚里用手枪自杀的话,她的主张就会被大家听见」 都说笨蛋不死治不好。 不死他们会明白吗,那些笨蛋。 生前辛辣地说。 「要说的话,自杀是用生命在声明呀。先生您很看重言论的自由吧?我也同样看重。自我表达的自由,无论谁都应该拥有」 物子虽然说自己无意自杀,但抗议活动的无人应答,真实地带给了她空虚的感觉。出现自杀者,世间才开始响动,这是令人绝望想死、却又屡见不鲜的光景。 自我表达……。 「我就是想将这维特镇,变成那样的场所。为了立于这个舞台,我可以舍弃名誉和功绩。只要结果上,我落于被世间非难的地步,那么届时,这个小镇就会成为我的自我表达」 舞台。 下一个舞台。 「……生前」 「只要活着总会发生好事云云,我也动辄被同样的话教导,但没怎么发生过呢,其实。反倒是,我仍然不能理解,为何言祝先生,会与反对派的那位女士共感。我的确知道,先生是这座小镇出身的,也是因此委托您执笔的,但是您二十年不曾返乡,将生养自己的家弃之不顾,究竟又是出于何种心理,与RIP服务敌对的,我却不知道了。那个时候,当即揽下执笔委托的先生您,给我的惊讶是如假包换的哦」 原来那时候生前惊讶的,不是我揽下委托之快,而是我当即想要妨碍地方振兴的决心吗。 嗯。 嘛,我与反对派女士共感,可以简单说明成反对派女士是我的前女友……,但既然推心置腹了,我就说实话吧。我就说说,直到刚才我自己都还没搞清楚的,实话吧……,那是即使抛弃了故乡,也不愿它变为自杀名胜的心情的真相。 究竟是何物,一直驱使着我。 「我初中时候啊,对一个小学起就特别喜欢的女孩告白了」 「嗯?您在说什么?」 「我在说反对维特镇项目的理由。请放心,不是在秀恩爱……,然后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就和言祝先生、饿饥瞳小姐一样?那不就是秀恩爱嘛!Happy End」 「然后是Unhappy Start。我常常窝在图书馆里,所以不懂校内小社会的事情,那个她,和有影响力的高年级学长,是公认情侣的状态呢」 结果我这个青梅竹马擅自掺和进来了。 结果,发生了什么? 按理来说我被甩,万事大吉,可不知为何那个她,和学长分手、选择了和我交往的谜之行动。不,被选择的是我,不应该说是谜之行动,但带给我的迷惑,在往后的所有推理小说里都没有再现。 文学一点来讲就叫戴绿帽。 可是,现实上讲,这就是背叛与背信。 「那一天后全学校的人都与我为敌。不,全镇子的人都与我为敌了。我的朋友本就不多,那下子我便被完全孤立了。都知道,这个镇子在以前,是邻近工业都市的卧城……,那个学长,家里似乎是工业都市里一手遮天的大企业,我连在商店街购物都不成了」 那个商店街如今成了卷帘门街都不如的卷帘门大开街,无论如何都再也购不成物,真是恶趣味的讽刺。 「趁事态没有进一步恶化,我们一家连夜潜逃了。不,连昼潜逃倒是……,父母也在相关企业工作,结果被我幼小的恋爱感情所反噬,只得抛弃了这个家。虽然不足以谢罪,十年后我给父母买了房作为礼物」 「没有夸张成分吗?」 「我不是您」 那个学长也有恋爱的软肋,所以物子没有受到伤害。虽然无暇与物子告别,我还是要感谢父母能以最快的速度逃离小镇。在那种情况之下,不说是否任何人都能执行,也已经是最好的判断了。我能断言这不是被害妄想,如果还傻呆在镇子上被人干掉也不奇怪。 或者……。 为父母买房是孩子的梦想,不过,前提是父母没有房可住。父母凭借自己的能力购买的房子,因为我的过失而被迫放弃,这种亏欠感,即使赠送多么豪华的宅邸也无法抹去。 因为自己的孩子,不得不放弃自己的家,还被驱逐出镇,这对他们的自尊心该是有多么大的打击,光是想想就让我头晕目眩。 「哈哈。但是很好了不是嘛,现在您已经是一位顶天立地的作家先生了。一旦功成名就,自己身为被欺凌者的过去,也能化为恰到好处的英雄事迹。您口中那位号称大企业大少爷的大哥大之子,估计也随着工业区的崩溃,很快失势了吧」 他讲得毫无慈悲可言,抑或根本是在口是心非。 是不是少爷另当别论,大哥大这一说法有些不对。 家里条件好的他,是个兼任学生会长的优等生,非要说的话,坏的是我。翘了课窝在图书馆里无法无天。现在回过头看,物子的谜之行动,或许出于对坏学生憧憬,像少女漫画的走向一样。如果那和现在的她沉迷的东西相关,那我也不可能看出究竟是在哪里和什么有联系。 总而言之,我无法对少爷的失势幸灾乐祸。拆散幸福鸳鸯的罪恶感总是紧随其后。虽说我毫不知情……,有那么一瞬,我和物子也享受过快乐的时光,所以不想全盘否定这一切……,让少爷坠入黑暗的责任,此时此刻,仍盘在我的后背。 公平来讲,一个初中生不可能有那样的决策权,大概是周围的人自作主张地操心过头,结果才演变为谁也阻止不了的风潮,现在我才明白这点。杀人事件就是那样发生的,一国就是那样毁灭的,现在已是能够习得的道理。 霸凌的责任自然完全在施暴者上,但如果把这个论调引申下去,恐怕会变成,如果对方是有错的坏家伙、那就不构成欺负,这种主张。一桩丑闻,一阵舆论暴力,将『加害者』逼上绝路,这种结局,只是一番徒劳,一场闹剧。 所以,在这小学也好初中也罢全都废校的镇子上,创办自由学校一事让我深有感触。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种环境下不曾自杀、劫后余生的幸存者言祝先生,才会认为自杀是不对的、活着还能实现将来的梦想、苦痛那就逃离好了,这就是您的想法对吧」 看似释然地,生前煞有介事点了点头。 他煞有介事地点头,就好像煞有介事地理解全部一样,可是,完全不对啊,他说的。 完全不是那样啊。 「那个时候·没·能·自·杀,我心有愧疚」 「什么?」 「其实在那个虐待环境下,我想过自己是不是自杀就好了。然而我却像这样没心没肺地活着。幸存着。在同样的苦痛之中,自绝性命的人明明数不胜数,我却满不在乎地幸存着。活着,并且享受着权利。还看着,死去的他们看不到的『星球大战』最新作。手边还有爆米花」 生前的那句幸存者,或许只是随口说说,但唯独那一句,用词准确。幸存者。那份感情,正是幸存者内疚。 活着本身,像在耍赖。 就和起誓殉情,却独自苟活于世。 「嗯嗯。所以先生的小说,都是自杀小说呢。通过不断描绘自杀,执笔体验假想性的自杀。这样说来,您即使描绘了各式各样的自杀,却只有殉情不曾写过,也是出于同一理由吗」 「那我单纯墨守成规而已。我单纯,这样活着,对不住那些自杀的『伙伴们』而已。所以我原谅不了吧。原谅不了这个、原谅自杀本身的维特镇建设。我没做到的自杀,岂能让大家如此随意、如此干净利落地做到」 我承受的是,连同事件开端的前女友整个存在、将故宅全部遗忘的心理创伤。不过试着说了一遍后,可能到头来只是个肤浅的爱情故事。哪至于英雄事迹。就好像说起歌德笔下人物自杀了,就会倾向于认为那是一种基于哲思而引发的自杀,但追根究底,其实只是因为和已有婚约的女性情感不顺利而已一样,就一场恋爱的纠葛。 这不无道理。 哪怕是歌德,着下『少年维特的烦恼』时他也才二十多哦? 或许原因比这还要简单得多。 若是RIP服务到位的自杀名胜之街真的在日本完工,可能选择在这里自尽的不是别人正是我。歌德说『看一眼那不勒斯,然后死去』,而我会看一眼维特镇,然后死去。 终于能死去。 死可以被原谅。可以死被原谅。 「那您就太任性了,言祝先生。您的心理创伤,可不能迁怒于他人。虽说您过去没能自杀,可现在那些想自杀的各位,您也没有权利将他们挽留在人世。我能理解您的心情,可那种自我表达,我想还是留在您的小说里实现吧」 「哈哈。真冷淡呐」 不。 这个油腔滑调、来路不明的男人,终于真诚地面对、并且回应了我这个人,就这么去揣度吧。 并且,直白露骨、万念俱灰的话,正照应了事实。 【注:『直白露骨(身も盖もない)』『万念俱灰(身も世もない)』原文中相似。】 自我表达的手段、舞台、生死观乃至生与死,人各有别。既有以死明志的人,也有以生明志的人。 你来地方振兴。 我会,重燃真心。 「抱歉,生前。有劳您伤筋动骨了,但市长的线上采访还是帮我取消吧。抱歉还是我提出来的」 「唉?这可令人头疼了。我伤骨动筋倒是无甚所谓,但约好的取材活动可要——」 「市立医院的取材、卧轨自杀景点之类的其他取材,也都取消吧。下午起,我有比取材更加重要的事情去办了」 「比取材更加重要的事情?嚯嚯,是说您不是要偷懒对吧。但是先生,您要办的事,究竟是什么呢」 「您都心知肚明了。能比取材更重要的事情,当然是执笔了吧」 我说。 「我当然要如您所愿。在民宿Pyramid里,闭关修炼。您要的乡土小说,以安乐市为舞台哦。以及,那还是自杀小说」 「……我当然不能再高兴了,但请不要被我强迫,那绝非我的本意。写不想写的想说,对小说家难道不是一种自杀吗。我乐意不断重复这一点,我绝不会强迫他人自杀。这是维特镇的禁忌。不挽留的同时,不会提倡,这才是维特镇的基本态度」 的确。 对饿饥童也不过是委托。既非强迫,也非帮助。但是。 「您不要误会得太过分了。即使是不想写的小说,我也能写一大把。不想写的心理创伤、不想写的个人私事、不想写的秘密、不想写的后悔、想死的心情。我说的这些,皆非自杀。所以啊,您就放开手脚,用尽手段让我写小说就可以了」 让我写就行了,写出的小说,叫做什么都好。 但是,只有别写小说这句话,我不会允许。 死也不会允许。 3 晚七点。 本来是生前安排的市长线上采访时间,我却没有去安乐塔,而是回到了民宿Pyramid,而且,抱着一大捆原稿纸,走向了隔壁房间。 『消沉之间』。 与外星人之间的对决。 我的状态与极佳无缘,用四字熟语来说则是筋疲力尽,即便不说熟语我也想倒头熟睡,可惜对于作家来说,截稿日期大于一切。事实不是这样,但起码理想是。 我当然也熟知地球的礼仪,所以规规矩矩敲了门。 「请进。是小说家老师吧,我等你很久了」 应允之下我打开了『消沉之间』的房门,可饿饥童一身宽松睡裙,裹得闲适放松(而且我记得,那还是歌姬的舞台衣装,NIGHTWEAR的变装版本),完全不像在等人,但是这次,复古风的收录机被放在了房间角落,而她本人则在房间中央盘腿坐着,像是在操作设备。和我空荡荡的『忧郁之间』一样,这个房间本无一件家具,而现在摄影器材塞得满满当当,和电视台的摄影棚差不多。 墙壁上挂着绿幕,灯光设备也相当正规。除了用于视频剪辑的高性能电脑之外,角落同时还摆放着应该是自带的化妆台、三面镜和全套化妆用品。 用于影像确认的显示器也像是8K的。 「唉……?视频直播,原来得准备这么多东西吗?我以为有台苹果和自拍杆就行了」 「太小看视频直播了,小说家老师」 看来我们对互相的职业都没抱太多尊敬。我小心翼翼避开地面上蛇群般的电缆,进入房间。 「平时这种差事,都是工作人员帮我做的,只是这次不行了。我尽量有样学样了喔。我说过了吗?在还不是任何人的『自己』时,我也是一个人做事情的」 「……你是打算直播自杀吗?不会吧」 「就是那个不会吧。之所以这样,也是因为最近管制变严厉了,就算我这种人自杀,也不会有太多报道的嘛」 饿饥童说明着,数个插头被她拔来插好、又扭几番。嘴上说不会,而她一连串的动作完全是驾轻就熟。章鱼触手般的布线,说实话,不太像是这个民宿的安培数可以承受的电力。 「我自杀的事情,别说方法,就连死亡事实本身都会被雪藏。所以,我得像这样,用影像把证据留下来」 虽然立场不同,但她,和想要把反对派存在的事实留存在大数据上的物子,有着相通的观念。想在世上留下挠痕的思路……,或者说留下祸根。 【注:原文痕与根谐音。】 「『极端的选择』呢。但是,在我不靠谱的知识里,就连自由开放的视频直播,最近审查也严格起来了吧?」 「钻空子的方法是无穷无尽的。虽然事后会有不少麻烦事,但那时候我已经和这个世界告别了。这样一来,没有媒体报道才是更加麻烦的事。讨厌雪藏的人也有很多很多」 「自我包装这件事上你很拼命呢」 「当然。我啊,这阵子真的随周围人要求,跳了好—多好多的舞喔。网上的歌姬,也是牵丝网下的人偶。能自己决定想做的事真的好久好久没有过了。我不想失败」 自己的事情自己决定。自决。 「嘛,失败了也没关系。只要由我自己决定」 「线上直播的自杀,是不是就是你原创的自杀呀?」 「完全不是,错了喔。那已经过时了。我不想剧透,但小说家老师没关系,就告诉你吧」 「喂喂,这么相信我啊。要是我抢先一步偷走你的创意怎么办?」 「没有相信,只是看你没什么电子知识,说了也没关系。你肯定模仿不来,反正我是在小瞧你。虽然还是初步方案,总之我考虑的是,在元宇宙自杀喔」 元宇宙……? MCU的……,那是多元宇宙吧。 【注:MCU,即Marvel Cinematic Universe,是由漫威影业基于漫威漫画角色和剧情制作的一系列电影组成的架空世界和共同世界。】 「就是说用现实空间,连接虚拟空间的死。如果在VR的世界,哪怕多么高难度技巧的死都有可能实现吧?我想用那种电刺激施加在大脑上,或许就可以死了」 我虽然不懂外星语,但好像和生前让我体验的虚拟自杀,性质大不相同。和我通过写小说所体验的假想自杀也旨趣各异。但是,如果是那种方法,就连生前苦恼于难以实现的、切腹啊手枪自杀啊,都会不成问题。 就和梦里梦见一样。 定睛一看,成捆的线缆中,混杂着随意丢放的VR用头戴式设备。是我没怎么见过的类型。不如说,这甚至可能是她自己做的? 假想自杀。不,理想的自杀。 自杀景点,建在数据之上。 生前明说过,安乐市还没有智能城市化。说入手不了最新设备……,也就是说,道具也好,计划也好,完全是饿饥童自己带来的。就这一套系统而言,就连死在新选组刀下的自杀,恐怕都不在话下。死在恐龙脚下之类的妄想也都能够实现。虽然比不上硅谷,但以全世界任何地方都能访问为卖点的元宇宙,我这空心村也要参与行列、齐头并进,这种反差精神,就是地方振兴该有的。 曲死,原来如此。 还会歪曲空间。 「是我低估饿饥童小姐了。完全没有牵丝人偶这回事。你的创造力真是相当惊人。我想当然地认为不会有什么新的自杀方式,可原来使用新的器材,就能够实现啊。这就是第三代互联网吗。像我这样的老古董,甚至不会想到那一块儿去呢」 【注:第三代互联网(Web 3.0),是基于区块链技术的去中心化互联网,强调用户自主、数据所有权和智能合约驱动的可信网络生态。其正在向各行业扩展,包括元宇宙等领域。】 虽然那娃娃睡裙让人不敢恭维。 换成我这样的人,还是要靠老一套的原稿纸与钢笔。非要说的话,要是还和文豪一样穿着浴衣就更搭了。 我也有借口,古董如我,平常使用的就是笔记本。只是我知道要骑自行车,所以没有把珍贵的电脑一起带过来而已。没有想到当场就要写作。 「谢谢」 我发自内心的称赞,被她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对称赞已经见怪不怪了啊,所谓歌姬。 「我不是看你有创造力,才向你提这种普通的事情,不过,要不停手吧?能想到元宇宙自杀这种手法就已经特别了不起了,其实不用真去做的」 「比起那个,我的遗书,写好了吗?我不是有意催促你的,但如果是我不喜欢的内容,我会毫不留情地打回去喔」 我姑且最后一次尝试劝说,但还是被『比起那个』地带过了。 沟通障碍。 「那个饿饥童奇迹至今为止的视频,我全都看了,你的粉丝绝不会希望看到……」 「所以他们希望看到长生的我,落魄潦倒、原形毕露、遭遇不幸吗?那真难能可贵」 「别说日榜,就连月榜都能斩获第一的大牌艺人,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你难道,不相信音乐的力量吗?」 我抓起一把似乎是物子那儿听来的话,朝她扔去。 因为若要说理想,在理想情况下,我认为这孩子应该由音乐的力量去拯救。而不是由我这个老成的大人来出谋划策。原本开玩笑说维持效应,其实能够对应到莫扎特『魔笛』中的帕帕基诺效应。简单来说,由生前口中的我这个幸存者,来挽留自杀志愿者—— 【注:帕帕基诺,莫扎特歌剧『魔笛』中的主人公。与维特一样,他爱而不得并且试图自杀,但在最后一刻,帕帕基诺在三个男孩的说服下,改变了最初寻死的念头。与维特效应对应,帕帕基诺效应用来形容媒体对自杀潜在的保护和规避作用。】 「好年轻喔,小说家老师」 然而。 十八岁的少女,笑着说。 「我相信广告的力量。我相信那种宣传的力量,它把像我这样什么都不是的孩子,变成了为歌唱而生的当红歌姬。说实话,小说家老师,你告诉我排行第一是很厉害的事情,但你自己其实也觉得畅销什么的约等于庸俗吧?」 紧追不放啊。 没错,的确如此。 「不不不,不能一概而论吧。产生上百亿经济效应的顶级棒球手,可是用自己的实力沸腾了整个世界,和广告什么的没关系呀」 「那他就是那个广告招牌喔。到头来,我们只是消磨灵魂,做了些商业歌曲。知根知底的魔术,催生不了任何感动。我就是那个感动的素材。事实上,像我这样的歌姬要多少有多少。像我这种播放量的歌姬。就算少了一个也没人知道,死掉也不会有人在意的」 「……你是厌倦了这个,才想自杀的吗?」 那样的话,消磨的便不是灵魂。 而是精神。 或者——寿命。 明明生命容不下消磨。 「噢,不错喔,那个理由。很像一回事。遗书也是这样写的吗?还是说,难道小说家老师,只是在一个劲儿地告诉我没赶上截稿日期的理由?」 「话不能这么说。我可是赶上了啊。你读读看吧。这是我为你写下的作品」 虽然我厌恶称自己所着为作品,犹如杀父之仇,但这时我只是这样陈述——嘛,我对自己的确是有杀父一样的仇吧——,并将藏在背后的这捆原稿纸亲手交给了她。这是我于『忧郁之间』一直闭关、用丧中送午饭时的餐盘作书桌而写就的,她的遗书。 不。 是为她而写的自杀小说。 「……?这是什么啊,好厚!」 饿饥童停下操作假想空间建设的手,接住了原稿纸,结果看上去相当惊讶。生活在数字时代的她,合同、说明书都得在网上看,这个反应,或许她连『一捆纸』是什么都第一次见。 「真的假的?遗书要写这么多吗?」 「是呀。不是要反向激烈吗?而且啊,还是以『电影素材』呈现的原创性」 「二十四小时就写了这么多吗?」 正确的写作时间,是从故宅回到民宿Pyramid之后的六个小时。原稿纸是生前从市政府调度过来的……,多亏日本的公家机关,还有用纸的习惯。 「看了你的视频,我拿笔的手根本停不住啊。当时兴味盎然得,手臂都要断了呢。中途我还换了左手写,没想到吧」 「……哈哈,我知道了喔。你是那样打算的吧,小说家老师」 我心头一震。 我的计划,她看得这么透吗。 「你觉得给出这么大一沓灌水的东西,就能指望我开始粗略浏览,检查也变得没那么严格吧。真不巧。我绝不敷衍了事。我会逐一阅读、一字一句都不会漏掉的。不需要的部分我就唰唰给你删掉」 不愧她习惯于剪辑,其态度对编辑工作毫不含糊,能够这样的话,正合我意。又不是投河自杀用的景点,我一点水分也没有灌。反而是精简地整合好了。不过有朝一日确实想写写快餐呢。 绝不敷衍了事。 自不必说,饿饥童的那种职业素养,正是我计划的核心。 引她入一个坑,使其悬崖勒马——物子半开玩笑提出的诙谐方案里,存在两大症结,一是,思维处于自杀边界的人类,其精神状态不说坑、本来就在一个低谷里。动听的言语,美丽的风景,雷打不动的心。仿佛生理死亡之前,就已经在精神上死去了。在自尊感显著低下的状态里,任何娱乐都索然无味。更简单些,如果不能误认为『这作品仅为我一人而生』,我们的心都会雷打不动。 更不用说对方是当红歌姬,我的偏见里,她纯粹不会去享受·与·自·己·无·关的娱乐。巧使心计、生拉硬拽之下,她读了也难获得喜人的效果。为了写读后感而去义务阅读的图书,究竟如何享受?自己不感兴趣的娱乐活动,就和拷问别无二致。物子会说这都是虚无。 归根结底,没有根基,或者没有兴趣的话,就连足球世界杯的总决赛,也会变得无聊至极。强迫之下的娱乐,不是娱乐。如果要打心里享受娱乐,就需要字面上的心理准备。 但是,·自·己·的·遗·书另当别论。 她会出于权利,而不是义务,去读。 这一手,若在那种宽松到写好的遗书不经任何检查就能通过的审查体制下,根本不能用,但我看着饿饥童那隐藏在刘海后的双眼,确认了并非如此。一定会看献唱电影的她,也一定会看自己的遗书。 说是遗书,结果却让人读小说,这难道不是不被允许的虚假宣传吗?不就跟用书腰上的噱头撒谎一样吗?对于这种规正的谴责,我就回答,让一个不正规的自杀小说之大家来代笔遗书才不对吧。 伪装是推理作家的饭碗。 比起这些问题,如果采用这个方案,还必须要指出一个课题,即作为副作用,会产生好几个不得不重新面对的难题。也就是说,偏偏非得让一个外星人来入我小说的坑不可。而且,那种小说,我还非得在几个小时以内完成不可。 要让一天百万播放的歌姬沉迷于本人创作的坑,对于小众犯罪小说家来说负担明显过重了。但是,受此遗书执笔委托的既为我言祝寿长,那么便只有我来做。 我能够相信小说的力量,到这份上吗? 对于物子的质问,我以小说家的身份,回答了YES。 尽管说我年轻吧,的确如此。说是年轻气盛也不为过。 说到底,这力量不单属于小说。音乐、电影、戏剧都拥有同样的力量,在凝聚力上,文字脱离的现如今,我不得不承认那些还要更加厉害。 尤其是,团结力上,小说十分薄弱。在演唱会现场或剧院里催生的感动,是绝不可能在读小说、那种只能跟随自己节奏的过程中寻得的。 唯独,设下时限的话,情况便不一样了。在极短时间内、在最少人数下,没有像样的工具、设备和乐器,甚至没有电力,从零开始搭建的娱乐活动,却只有小说。 不是RIP,而是RTA。 尽管如此,几个小时的时间的确是相当REKT的限制,但幸运的是,我在前一天,以相当密集的紧张行程,为新作取了材。 【注:RTA,此处指Real Time Attack,游戏术语中的速通,指计算玩家从游戏开始到游戏结束所花费的真实世界时间,来进行挑战和竞速。REKT,wrecked的缩略,意为完虐、输惨了。】 这要归功于地方振兴咨询师·生前没后郎的周到安排。 还要归功于,在生养自己的家中,看着自己初中时期的书架所想起来的,那份初次读到小说的心情。 当然,这并非小菜一碟。首先这份工作就绝不简单,其次错漏也好、笔误也罢,细节处的确有些粗糙,这点我无法否认。但是,总归是赶上截稿日期了。 或者说,总归是赶上饿饥童的自杀秀了。 因此,就只剩,入坑方案初期就存在的、看似如同地球般纹丝不动的巨大课题。总而言之,饿饥童入坑后是否会回心转意,起码打算起明天的生活呢?况且还是急忙赶工出来的、后天加工的坑。 拭目以待吧,地球究竟是否会再次转动。 话说在前头,小说内容并不是宣扬生命的价值。我就算倒立到力竭也写不出那种东西。和生前说的一样,我本人,并没有觉得生命、生活多么有意义……,顶多是想死了,就收点儿费再自杀。所以我书写的只是自杀小说,和生前要求的一样,和往常我写的一样。我不至于精明到,要去迎合对方的好恶。定做的遗书能否匹配饿饥童的兴趣,就要看彻夜突击学习的歌姬MV,究竟给予我何等程度的影响了。 我的影响力,就看你的影响力了。 结果。 「不行啊,这个」 话音响起。 分明不曾翻过几页原稿纸,饿饥童却大放厥词。 「这不成啊,小说家老师。实在不是我说,这个真的读不了」 「唉……」 刚开始几页就被毙掉了,简直跟新人奖第一次审查被筛掉一样嘛。不,我这又不是缩略图,你还是多往后面看几眼吧,不然我也接受不了啊,歌姬小姐。 「不是。我说我读不了」 「你这评价也太伤人了吧。留点情面吧。别人拼死拼活写的东西,就这么不堪入目吗……」 「手写的字读不了啦。我是」 出乎意料的是,似乎对自己轻视他人——人类——工作的行为产生了歉意、透过下垂刘海露出一副十分不好意思的表情,饿饥童轻轻地将当前最上面的一页原稿纸亮给我看。上面是钢笔借我之手书写的文字,并密密麻麻挤满了每一个方格。 当然,时间这么紧迫,叫我怎么定稿誊写一遍……,笔迹有这么不堪入目吗?这点上,倒是真有一些文豪的字,非特定编辑看不懂呢……,啊啊,这样吗。 代沟。 在电脑与智能手机耳濡目染之下的数字原住民,与手写文字接触得越来越少,导致自己渐渐看不懂他人写字的现象,我有所耳闻。与完形崩溃效应正相反吧……,就像从没听过的流行歌曲,听起来全都一个样。 饿饥童似乎就是那极端的类型。更甚者,这位歌姬,恐怕还是第一次读小说呢。还说过自己读不了乐谱……,既然没有读写能力,那么就不必非让她哗哗读下去不可了。 「……读不懂手写字这种程度,完全没有问题哦,饿饥童小姐」 说着,我将外星人手中攥着的、那如同不良债权般的原稿纸捆,全部收了回来。 【注:完形崩溃,指长时间注视或重复接触熟悉的文字、图形或词语后,大脑暂时失去对其整体认知、产生陌生感或不认识的体验。 不良债权,指债务人无法按时或完全偿还债务,导致债权人面临回收困难或损失的合法债权。坏账。】 接着,我咳咳清了清嗓。 「最近啊,你知道有声书这种东西吗」 就这样,当着播放上亿的歌姬、也就是专业歌手的面,我开始朗读自己写的小说,这种初中时代都未曾经历的羞辱,以这样的形式在家乡上演了。 我是自寻短见了吗? 那可不是哦。 ──────────────────────── 最终册 安眠型维特小镇 那些事情过去半年后,我的故乡安乐市,变成了一个举国皆知的地方。一个任何人都能随时随地、以自己喜欢的方式自行了断的场所,一个堪称自杀志愿者们的象冢、一个通称维特镇的地方。 【注:象冢,传说中大象种族的神秘墓地,预感到生命终结的个体常会脱离象群,独自前往隐秘的丛林或地堑等待死亡。其位置未被人类证实,但文学作品中常描绘为堆满象牙与骸骨的密境,承载族群世代传承的死亡仪式。】 要说我的行动,是否全都化作了泡影,又好像并没有,不过在那三天四夜的归乡旅途中,我该做的事情的确没有做好。具体来说,我冲动地排除万难进行写作,取消了市立医院的取材活动,以下看来,当初不偷懒、事先采访了会比较好吧。 沿着凹凸的公路,从那个最不远的车站出发,旅途最终能够抵达维特镇。于是自杀志愿者的男女老少一来到这里,就会强制性接受那个市立医院的体检。 整体上会像是入境审查,首先是专科医生进行的心理辅导环节,关于旅客是否真的想死、为何想死,想死到什么程度、是否没有死亡之外的路可走,这些都会被详细地、细致入微地诊断。 这些手续无可避免,都是为了区别出狂言自杀和强迫自杀,而被诊断扣留的自杀志愿者们,会经由与市立医院合作的市政府,被送往他们应去的相关部门。 这是确保一切的安全网。 【注:安全网(SafetyNet),谷歌为安卓应用开发者设计的一种反滥用服务,它(通过检查设备的软件和硬件环境,生成加密签名的证明,评估设备的完整性,确保应用运行在真实安卓设备上,)防止滥用行为。该比喻与文中语境十分对应。】 非要说的话,这种做法就像是主动拨打咨询电话。按理说,向消沉的人们伸出援手,比想象中还要困难。伸出去的手被人家直接弹开也是常有的事……,对于被拒绝,伸出援手的这一边也会疲弊。但是在这种情况之下,主动方是自杀志愿者,他们不需要把手伸出去,而是迈出脚走过来,也就是说,维特镇还发挥了助推效应。 【注:助推效应(Nudge Effect),指通过微小的环境或信息调整,引导人们做出更优决策而不限制选择自由的行为经济学策略。强调通过调整选择环境而非强制命令来影响人类行为。】 说到底,这可是从东京都要花一天以上才能抵达的象冢。还没到就会精疲力竭,即便尚有余力,整个行动不便的旅程都有可能变为一段奇怪的冷静期,待到入住民宿Pyramid,尝到广受好评家常菜的最后,丧失了寻死念头的自杀志愿者听说也不在少数。 写下『少年维特的烦恼』之后的十多年,哥特撂下了工作,周游意大利全境,维特镇之旅虽不及此,但一段旅途总是能为人打开视野。 顺带一提歌德是八十二岁长寿。 长到让人都想沾沾福气。 也有不少人逛遍维特镇引以为豪的自杀景点、在维特银座莫名其妙消费一通后,想着这次就踩个点、下次再动真格吧什么的,最后打道回府。在本人和众观客的见证下,丧中蜜蜡的美食成功菜单化,还在商店街开起了连锁店。劝返自杀志愿者的功劳,或许也在于丧中美食唤起了对世间的留恋。 对这些坊间传闻,丧中也满面春风,说自己死而无憾了。 玩笑可不能这样开。 不知道这位厨师的过往究竟如何,要说最先被生前带来维特镇的人才,不是我也不是歌姬,正是她。 总之,不成想,小镇以这种形式,盼来了维特镇本不该盼的回头客。一期一会有了二期三期。不过,无论是第几次来访,入境审查都是省略不了的。再怎样麻烦,也还是得接受医生的心理辅导。 诊费全免,敬请放心。 不过市立医院是隔天诊疗,保证比游乐园的游乐设施还要难等。 被开发成自杀的名胜,还承受这么多人口流失,为何当地居民没有出现自杀者,仔细一想十分不可思议,但原因就在于此。医疗费全免,以及居民可以定时接受心理辅导。 我是真希望逗留时能够好好询问其中门道,但怪我自己取消了预约。可恶啊,我总是在关键的地方取材不够。我绝对不适合当记者。 逃亡市长的事项也是这样。 生前那次也是用的非常规手段,才预约到了市长的采访,当天就被放鸽子一事就算是他也十分困扰。那天我不得已,只能将代理采访人送去市政厅。 要说是谁,街坊邻居全部逃走的境况下,就只剩一位,在车棚下独自竖旗、坚持抗议运动的当地居民了。 刚才我赞赏了医疗体制,但市民里没有出现自杀者这点上,踊跃监察的她也是大功臣。当我的代理,对她而言实在是大材小用。 那是一场三方汇鼎,包括地方振兴咨询师在内的三人,谁都没有做足准备,其会谈内容至今仍被隐瞒,当然我也不敢去了解,不过,我唯独肯定一点,维特镇RIP服务的实际运营,比我最初设想的还要平稳温和,这当中,少不了逃亡市长的那位前部下的建议。 坚韧不拔、听风任雨,物子静坐抗议直到最后,除了追星,平日里的行为就这样收获了应有的回报。 现在能够大声说出口了。 一切并没有毫无意义。 有小道消息说她要参选下一届市长了,说不好,社会活动家也有自己主推的舞台嘛。如果应援活动告一段落,搞到的票不是门票而是选票,我就重新申请一次采访吧。 虽然无颜以对,但届时就在线下见面吧。 像这样,维特镇通过将每年两万人以上的自杀者、以及潜在的自杀志愿者们聚集一处,让大数据统计到了可视的地步,这对于国家而言也意义重大。将分散在全国的自杀景点汇聚一堂,也有了价值。 之所以阻止不了真正想要死的人,是因为不知道他们会选择何时何地迎接死亡。不可能动用所有的人力物力去监察自杀者。但如果他们大部分人愿意来到安乐市,无法预测的行为也有了把握的基础。 也有了实施恰当措施的基础。 极端一些,在设限的地域范围内,通过将自杀进行打引号的『合法化』,能够反过来设立规定。这里有心理辅导,有固定的流程,没有劈头盖脸的否定,没有道德上的说教。系统性的独立算法中,多维度自杀念头『可视化』也不再是梦。 不是说自杀还分好坏,自杀就是自杀。 因此,对所有的自杀,对形形色色的自杀,不能清除,而要倾听。 结果就是,每年两万人的自杀人数,降到了五成以下——至于我说的是不久将来的人口走势图,还是我那天,赶稿所写的痴人说梦、乡土小说兼自杀小说的结局,就留给各位遐想了。换作是地方振兴咨询师,可能会不小心写到日本再无自杀者,可我是小说家。 小说家从不说谎。 全盘否定自杀,也是一种不健康。 什么有些国家承认尊严死啦,或者在设有死刑的国家里宣扬生命之宝贵这种矛盾啦,我说的不是那些制度上的东西……,我是说,有想一了百了的时候,也会有想活下去的时候,这才是健康的人类吧。 总而言之,既然事情是这样的结局,我的取材旅行不说完全是无用功,但起码去与否最终也差不多了,感觉可以这么盖棺定论。 岂止,我还额外背负了个小小的债。 饿饥童奇迹,在我朗诵完帮她代笔的遗书、生理和心理上都疲惫不堪时,上来就是, 「后续呢?」 这么一句。 「唉?不是,哪有后续,这就是完结了」 「不对不对,小说家老师,你这么写我不能接受。不仅有伏笔没回收,主人公和前女友的关系,也还没亮明白啦。主人公被霸凌的时候,女朋友心里在想什么?」 这部分是一种美学,特意留白读起来才有未解之谜的韵味,我像这样一遍又一遍解释得嗓子冒烟,但遗憾的是力有不逮,没能让这位阅读小白接受。 或者是看悬念看习惯了,现在的年轻人一点都没有完结的概念吧。 「我准你花一点点时间写后续,小说家老师。我不死了就等你」 于是乎,我从那以后每个月,都要从事一项莫名其妙的工作——发邮件给外星人看以安乐市为舞台的乡土小说。守护故乡的大义名分全然无影无踪了, 「这还不是结局。快写后续」 读者似乎并不允许我完结故事。 最近就连『周刊少年jump』上的人气连载也都好好完结了的。 没想到啊没想到。 她入坑这么入迷。 不过,我写刺激性的自杀小说,之所以能刺激到休停歌姬活动、成为了民宿Pyramid长期滞留客的她,是因为利用了她完全是个阅读小白的事实,所以这还真是左右为难。可以说,对于不习惯·素·材本身味道的她来讲,纯文字的娱乐反而物极必反显得新鲜,不仅如此,她能如此追捧我这些稀奇古怪、恶趣味至极的自杀小说,也有一个原因是她不懂得人间清流。 她没读过优质的文学,既不会先入为主,也无用以比较的对象。 草稿、草图到这儿怎么还更好看了? 也就是说,对于十八岁的少女而言,只要存在·比·自·杀·还·有·趣的小说,那么就足够了。未必需要超越过往名作,更不必说歌德的。既然如此,就凭这么简单的条件,我不能轻轻松松满足还算什么? 话虽如此,印刷出来的文字对饿饥童来说又不在话下了,所以到时候,她若是学会了向其他作家的优秀作品扩展延申,那么续作的呼声有朝一日总能停止吧。 小说是无数的。 穷尽一生,也不能读完。 所以,她要制作自己的书架。 一想到我能成为她与众多名作之间的桥梁,便不由觉得荣幸。不,这话有些见外,实际上我真正荣幸的,是能够成为她书架上的第一个居民。即使架枯书烂,这个事实也不会改变。 在跌宕起伏的漫长人生中,哪怕只有片刻,若能让某人沉迷到忘记自己还活着,那便是我最大的心愿。 最后我想坦白,我到中途为止都在假定,不管习惯与否,不管素养有无,小说到最后都·无·法阻止这位歌姬的自杀。对于自杀志愿者,必须制定更现实的解决方案才行,我几乎一直这样纠结到最后。因为我,不,我们,在这几年里,应该已经深刻体会过了,紧急事态之下,娱乐有多么无力。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似乎并没有真正体会到。不不不,我本想借言祝寿长老师之口说区区小说怎么可能阻止人自杀,结果没能说成。我想写小说不是万能的,也有小说救不了的人,笔却停住了。 说谎失败了。 本想用那个梗概以悖论的方式否定维特效应,进而否定维特镇的意义,但笔却停住了。所以在那紧迫的时间里,我被迫做出了大幅修改。这就是生前所说的,好变动……,不,是好不变。 有救不了的人。有救得了的人。有读者。也有作者。 补充一下,饿饥童考虑的第七自杀、元宇宙自杀,在安乐市提供的自杀景点里,是最火爆的游乐设施。不过,火爆的是不将电磁波直接连接到大脑的体验版……,这就是通过体验虚拟世界的自杀,来消解压力的RIP服务。 某种意义,自杀脱离『极端的选择』、脱离究极的选择,落定在了一个平坦的选择上。 虽然没有如预期般发挥出维特效应,但生前能将饿饥童招呼过来,作为招致潜在自杀志愿者的招财熊猫,其眼光不可谓不准;而她无需包装所展现出的独创性,也的确不虚,就这么总结吧。 就在我正要收尾,收尾一部分文不取的乡土小说,收尾一种夹在杂志连载和报纸连载之间、透露着旧日美好感的第三连载时,那个饿饥童奇迹却发来一封电报。 口误,是DM。 『致小说家老师。来自我。 我觉得是时候考虑重启活动了,所以和小说家老师mash up一下。关于此事,我要直接给乐曲题名,请决定好您送我小说的题目。如果决定好了,肯定有好处的。下次让您瞧瞧音乐的力量。诚愿通过我歌声的朗读,陌生人们会知道,死也无妨,但生也无妨。』 服了,真是在和外星人通信。 一如既往,她的催促让我迷失动力。Mash up?这又是什么外星文。迟早我要教会她,这个星球并不围绕你一个人旋转……,甚至想专门写一本说这个。不管怎么说,歌姬重启活动可喜可贺。想必有为数众多的观众,一直翘首期盼着那歌声,并活到了今天吧。 我愿意相信,正是这些翘首以盼的粉丝,真正让她活了下去。 死也无妨但生也无妨。 既然得到了她这样的读后感,我分文不取连载至今也有了价值。连载这一厢情愿的小说,而非给全人类读的遗书。 不过,真说起来,这不曾面世的连载小说,还没有一个标题。这是我疏忽大意了。我写小说多以定题起头,这次毕竟起步阶段太过忙乱……,写了之后才起名有些困难,所以拖拖拉拉到了现在。 我本想回复她说随你自己决定,但转念一想,这也算是个好机会。回顾以往,我总是以小说家独有的方式,和临时合同一样,搁置着一些模棱两可的口头约定,但那首乡土歌曲能够兑现它,那便是最完美的谢幕了。以此向在令人眷恋又令人厌烦的空心村重开之际、悄然消失的那个可疑地方振兴咨询师,致以未能成为歌德的小说家,与未能成为维特的歌姬最高的敬意……,我将光标移到了正在撰写的文章开头,随着咔嚓咔嚓的敲击声,输入了那一行字。 『于维特镇安眠』 安然入眠,休息到云开雾散时,再选个喜欢的时间醒来就好。 但是,就和我写小说,饿饥童唱歌一样,生前没后郎在今天,也一如既往地在日本某个地方,为了振兴濒临危机的地区而努力、想必还在不断推出新奇的创意吧。 用那干坤一掷的自我表达,断不会让市民睡得着觉。 所以,就要听完这首曲子的你,也最好多回故乡。那里究竟又有什么东西正在兴起,谁也说不准呢。 ************ 【译者注】 言祝寿长(Kotohogi Kotonaga),其姓氏与名字都和长寿谐音。管针物子对他的称呼为コトブキ(kotobuki),也是寿字的一种读法。 生前没后郎(Ikumae Botsugoro),其名称中『没』字为mo4音,死意。 管针物子(Kudahari Bukko),有趣的是,其姓名与『くだばれ、ぶっ杀す(Kudabare bukkorosu)』谐音,意为去死吧,杀了你。暗示人物的毒舌属性。 丧中ミーラ(mi-ra),其名与木乃伊ミイラ(miira)谐音。日语中木乃伊的读音源于葡萄牙语的Mirra(Myrrh),意为没药(音末),在16世纪传入日本的一种珍贵的树脂类药材。由于中世纪欧洲人认为木乃伊(干尸)也具有类似的药效,便将两者混为一谈。因此该人名也可以称丧中木乃伊、丧中干尸、丧中米拉、丧中没药/丧中末药。 饿饥童きせき(Gakido Kiseki),姓氏疑似与佛教概念饿鬼道谐音。名字则是奇迹或轨迹的意思,未以汉字表记。在文中有一处被写作了饿饥瞳,原文为饿饥堂,疑似是作者故意留下的笔误,与后文对应。 安乐市(anraku shi)shi音同死,安乐死。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