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颜值是优点的同学,以猛烈攻势向我扑来的百合故事。 作者:能代リョウ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她的优点可不止“颜值”!?(※先动心的人是我) 我是只想度过平凡高中生活的——海道律。 本想顺着氛围往前走,把初吻献给并不喜欢的男友……结果初吻竟然被班里那个特立独行、除了颜值以外一无是处的女生·矢来同学给抢走了!? 而且自从那个吻之后,我就一直被矢来同学耍得团团转! 和矢来同学一起过夜的时候,不仅一起泡了澡,甚至还被她钻进了被窝!? 长得好看就可以为所欲为吗?可是—— 「果然,海道同学其实并不讨厌吧?」 矢来同学展开攻势的时候,不知为何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不知不觉间已经坠入爱河的、少女遇见少女的爱情喜剧,开幕! 第一卷 ──────────────────────── 第一话 我才不会输给矢来同学呢。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沐梓 校对、Epub:云淡 个翻作品交流群:1104800883 昨天,也就是暑假最后一天,我把头发剪了。 一直留到腰间的黑发,被我一口气剪掉了。因为原本只是随便留着而已,所以也谈不上有什么特别的留恋。 夏天的时候,头发会被汗水粘在脖颈上,很不舒服。不过那样的话,应该在夏天刚开始的时候就去剪才对。但我总觉得,既然是暑假就随便一点吧,结果直到开学典礼前一天才下定决心剪短。 镜子里映出的短发的我,理所当然地还是我。没有违和感,也没有情感的起伏,一瞬间就接受了。大概是美容师手艺好的的缘故吧。 妈妈问我是不是失恋了,可惜我并没有那种少女心的理由。说起来,失恋会让人有剪头发的冲动吗,想变得更可爱、然后让对方后悔之类的? 难以理解。 因此开学这天,我也毫无负担地去了学校。昨天之前还让人觉得烦人的阳光,现在也稍微好受了一点。光是这样,剪头发也算有价值了。 走进教室,朋友们已经到了。 「早上好。」 我刚出声,大家就瞪大眼睛,盯着我的发型看。 「律!?你的头发怎么了?」 「剪了。」 「这样啊……毕竟还没到脱毛的年纪呢,应该就是这样吧。」 「很奇怪?」 我故意用手指卷着发梢,向朋友们询问道。其实就算我不主动问,他们也会擅自发表评价吧。 「不会!很适合你!」「这就是所谓换形象吧。」「我也剪一下吧。」 大家一致给出了高评价。这也是当然的,总不能当面批评,否则肯定会受到指责。 「谢谢,我本来还有点不安呢。」 但我把这种想法压到胃底,只是单纯地道谢。 然后朋友们兴高采烈地开启发型等时尚话题。 包括我在内的这个六人男女群体,仿佛在婴儿时期就把客气丢掉了似的,大声地聊着天。 远处,一群文静的女生们正厌恶地看过来。不过除了我之外没人注意到,所以喧闹并没有停下来。 这时,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教室里。 「啊,翔也!你看律,快看!」 注意到那个男生的女性朋友向他搭话。 话说,明明是关于我的事,你却抢先跑去报告吗。虽然无所谓,但内心又有点不悦。 「哦哦,真的假的。变得完全不一样了诶。」 和话语相反,翔也的声音毫无起伏。 「因为很热嘛。」 「嗯——不错啊。」 「谢谢。」 男生……也就是翔也,理所当然似的在我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抒发自己的感想。 实际上,翔也就是我的男朋友。 契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硬要说的话,大概是去年同班吧。他也是当下围着我的六人小团体的一员。 然后之后就是所谓的顺着气氛向前走。年级第一的帅哥美女,当然该交往——在周围人的起哄下,翔也向我告白了。 个人来说,我对翔也既不喜欢也不讨厌。他的长相确实端正,但我不记得自己因此心动过。 即便如此,我也无法给出暧昧的回答。 我被名为人际关系的墙壁包围着,没有拒绝的选项。 周围人都认定我也喜欢翔也,喜欢得不得了。不对,他们不一定真的这么觉得,但他们绝对想观赏我和翔也的恋爱戏码。 私以为恋爱应当是更明亮快乐的东西。但现实是封闭压抑的,只剩下彼此意志的冲撞拉扯。根本没有容纳我自身想法的空间。不对,其实是我自己,根本不曾试着开口表达。 因为,很麻烦。我不想不必要地引人注目。虽然这大概只是所谓普通学生可能抱有的烦恼,但一旦身处那个境地,真的会觉得很拘束。 早知如此,我宁愿加入那个对我们团体抱有敌意的朴素女生团体。她们在班级里发言权不算大,但不会被排斥,更不会被欺负。 她们一定比我更享受学校生活吧。这么一想,总觉得又羡慕又生气。 我望向窗外,试图把朋友们那些聒噪的声音排除脑海。 暑假结束了,但日本还没迎来残暑。看着火辣辣的阳光,我预见之后在体育馆举行的开学典礼会非常难熬。 【注:残暑,指入秋之后的酷热,俗称秋老虎。】 即便如此,也许还是比这里好。待在教室里让人喘不过气。 「我去一下厕所。」 我逃也似地离开教室。瞬间感觉呼吸轻松许多。 第二学期第一天的教学楼充满活力。大概是还带着点暑假的氛围吧。 只要再过一周,应该就会变回平时那种懒散气氛了。 在前往走廊尽头的厕所途中,我和一个女学生擦肩而过。 亚麻色头发编成三股辫,做成半扎发,十分清秀的外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带着快活的笑容,轻快地迈着步子。 「啊,是海道同学!」 注意到我后,她回过头来叫住我。明明我们也没那么熟。而且平时几乎完全不说话。 「早上好,矢来同学。」 无视实在太残忍了,所以我半侧着身回应。 矢来缀。同班同学,关系用这一句话就能说清。 对我来说,我们既没有更亲密,也没法更疏远:仅此而已。 所以我觉得对话已经结束,背对矢来同学朝厕所走去。 ……然而。 「海道同学,你剪头发了啊。」 矢来同学不知为何跟在我后面。 鉴于她还挎着学校指定的包,应该是刚到学校吧。 那她不该去厕所,而是应该去教室放下东西才对。 虽然觉得奇怪,但我在洗手台前回过头,矢来同学正盯着我的头部看。 「嗯,因为很热。」 「嗯。」 矢来同学的视线舔舐般扫视我的全身。这种被打量的感觉让我坐立不安。 「我比较喜欢你长头发的样子呢。」 矢来同学毫不拐弯抹角地给出感想。 「……啊啊,是吗。」 过于直接的批评让我不由得愣住。 一般人会说得那么直接吗。我觉得多少应该委婉点吧。 矢来同学难道没想过,万一我很喜欢现在的发型该怎么办吗? 「怎么说呢,之前的海道同学有种『深闺千金』的感觉,我很喜欢。」 能毫不羞怯地说出喜欢,真让人佩服。 而且她似乎一直在观察我,甚至能和以前比较。 但是, 「千金什么的……」 不用说,我出生在普通家庭。回家也没有佣人。 「嘛,反正以后还会长回来的吧!我很期待!」 「呃,嗯……」 说完后,矢来同学就急匆匆地朝教室去了,厕所也没上。 虽然我也只是为了逃避同班同学才来厕所的,但我依然想问,她到底是来干什么的。难道只是来缠着我的吗? 如果真是这样,她果然是个怪人。 我对着矢来同学消失的方向发呆时,早上班会五分钟前的预备铃响起。 「糟了」 厕所已经无所谓了,反正那只是我逃出教室的借口而已。我加快脚步,心情沉重地回到教室。 △△△ 「不过,如果热的话,也可以用皮筋扎起来吧?」 「……哈?」 回到教室后,第一个向我搭话的,不是平时的成员。 「比如——……你看!像这样扎马尾之类的!」 用手腕上的发圈把头发扎在脑后的矢来同学,像是在展示发型设计一样说道。 「那个……」 为什么在厕所进行的对话还在继续。 说到底,我和矢来同学几乎没说过话。 所以刚才在厕所被她缠住时很惊讶,更出乎意料的是即使在教室里她也会来搭话。 同学们睁大眼睛,观望起我和矢来同学这种新奇的组合。太引人注目了,贬义的方面。 虽然空气中弥漫着绝对称不上愉快的气氛,但矢来同学看起来完全不在意。 也许是在等我的回答,矢来同学顺手又换了个发型。 矢来同学似乎意外的灵巧,用熟练的手法编着头发。 「啊,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来帮你做发型吧?」 「……我已经没那么多头发了。」 「对哦!」 不知道哪里有趣,矢来同学大声笑起来。 原本就因为关注着我们而安静下来的教室里,只有矢来同学的声音回响。 当事人矢来同学大概毫不在意,但我却很不自在。 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矢来同学这种、很会让人犯尴尬症的举动。 更不要说像今天这样,被直接卷入矢来同学掀起的风暴里,简直是糟糕透顶。 要是只她一个人丢人现眼也就罢了,拜托别把我也拖下水。 但是,该怎么摆脱这个局面。 厕所这张牌刚才已经用过了。 像是给我解围般,班主任走进了教室。 「哎呀,老师来了。」 看到老师,矢来同学回到了座位。 我松了一口气。总之算是应付过去了。 不管怎么看,矢来同学都是个随心所欲的人。 她对我的纠缠一定只是暂时的,很快就会腻的吧。 △△△ 正如我所料,在体育馆举行的开学典礼只能说是残酷。 因为是平平无奇的公立高中,所以体育馆不像教室那样安装有空调,也没有日后引入的打算。 再加上全校学生都挤在一起,湿度很高。我无视闷热的空气,匆匆离开了体育馆。 「好热……」 话虽如此,也不能说外面很凉快。 只是人口密度降低了,体感温度并没有明显变化。 我捏着衬衫领口啪嗒啪嗒扇风时,感觉到有人靠近我。 大概是平时的成员吧,我这么想着回过头,结果被意想不到的人吓了一跳,不由得摆出防备姿态。 「呀,确实呢。真想让太阳赶紧去死。」 和杀意十足的话形成鲜明对比,矢来同学满脸笑容地向我搭话。 看来她对我还没腻。 包括早上班会前的事情在内,她今天为什么要这么高强度地缠着我。 「……是啊。」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是缺乏沟通能力的回答。但我本来就不太爱说话。并不是讨厌对话,但若问我想不想积极地和别人说话,我肯定会回答不。 「啊,不过对海道同学来说,热一点更开心不是吗?毕竟剪头发的价值就在这里!」 矢来同学完全不在意我冷淡的回答,不知为何还是很开心地继续说着。 「不,我讨厌热。」 「那就,太阳赶紧去死吧。」 「……嗯。」 说实话,我不擅长应对矢来同学。不是讨厌,而是不擅长。 首先,她每句话声音都很大。动作也很夸张。说话配合肢体动作本来也无可厚非,但有必要把胳膊挥得那么大幅度吗。 她让我联想到了大型犬。我是猫派,所以完全不会心动。 「话说,我好久没和海道同学正经说话了吧?」 看吧,又这样直直地盯着我的脸看。 不说话时显得相当成熟的美脸突然凑到眼前,我有意识地移开视线。顺便,明明天气很热,她身上却有股很好闻的味道。这女人难道和汗臭无缘吗? 「是啊。」 「或者说,不只是海道同学,在学校我好久都没和人正经说过话了!」 「……」 而且,我不擅长应对矢来同学的最重要理由,就是她经常冒出这种缺乏体贴的发言。不,准确说是不会读空气吧。 被人倾诉自己在班里没有朋友,我该做什么反应?该笑吗,还是该同情呢? 一定不只我一人这么想。正因如此,矢来同学才会如她本人所说那样,在班里被孤立。明知如此依然我行我素,真是无可救药。 「啊,律——!真是的,为什么先走了嘛。」 我从嘈杂的背景音中听见呼唤我的声音。回头一看,是平时的成员。 正好,这样矢来同学也会去别处吧。 这么想的我真是太傻了。 和平时成员汇合后,矢来同学依然走在我旁边。 对了,这家伙是矢来缀来着。 「啊,呃,你居然在和矢来同学说话,真稀奇呢。」 「嗯,算是吧……」 「毕竟同班以来第一次正经说话嘛!」 为什么是你在得意洋洋地回答。还有,「真稀奇呢」是讽刺。也有「赶快走开」的意思,但矢来同学当然没注意到。 「真、真好啊——」 结果,我的朋友小波唯露出了非常假的笑容。居然让我为数不多能自信地视作朋友的人露出这种表情,果然不可原谅。 但是,我也没法对矢来同学生气,这大概不只我一个人如此。 众所周知,矢来同学没有恶意。而否定矢来同学,不知为何会让人觉得是自己在做坏事。 当然,在矢来同学本人不在的地方,也有过「那孩子不会读空气呢」之类的话。与其说是坏话,不如说只是事实确认。 「啊,和小波同学也是第一次说话!」 被她这么天真烂漫地说,更只能露出假笑了。 之后话题转移到我们小团体的内部事情,所以就连那个矢来同学也没有插嘴。不过,她还是若无其事地待在旁边。心理素质太强了。 「今天只上半天课哦,也就是说——绝佳的游玩时间!」 唯摇晃着娇小的身体,开心地说。 「所以,律——」 「啊啊……抱歉。今天不行。」 「哎呀,翔也君?」 「嗯,是这样。所以下次吧?」 「没事没事,我不会妨碍情侣的。」 请不要露出寂寞的表情说这种话。而且唯是唯一知道我和翔也只是顺着气氛开始交往的同学。所以她格外照顾我。让我满心歉意。 「翔也,是隔壁班的那个人吧?」 「嗯?」 旁边有人用格外小的声音问我。啊,是矢来同学啊…… 「是啦。话说,为什么声音那么小。」 「我想这种事或许不该太大声说。」 真是感天动地。没想到矢来同学居然会这样体贴。 ……不,再怎么说这也太失礼了。 「没关系。大家都知道。」 「这样啊。男朋友啊——。我没交过呢。」 「嗯……矢来同学很可爱,随随便便都能钓到吧。」 「我很可爱?很可爱吗?——」 为什么只是被我夸一下就能笑得那么开心。 是不习惯被夸吗?不,照镜子的话,至少能知道自己可爱吧。 「但是,我不喜欢随随便便。海道同学也是因为喜欢那个叫翔也的人,才交往的吧?」 「……啊,嗯」 听到我含糊的回答,矢来同学皱起眉头。 但也只有一瞬间。她迅速移开视线,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友善的笑容。 「是这样啊」 嗯嗯,矢来同学点着头,像是确认了什么一样。 △△△ 我喜欢夜晚的街道。兼具活力和忧郁的不可思议氛围,让心脏不由得轻飘飘起来。 照亮十字路口的液晶广告屏,播放着无聊的宣传,白天觉得吵闹,晚上却总觉得能接受。 「……咦,你想要那个吗?」 「呃,什么?」 翔也指着我入迷盯着的液晶大屏说道。 「不是,因为你一直盯着看。」 「啊,不。我不要,完全不要。」 「这样啊。」 现在是晚上八点。我正和男朋友翔也约会中。 周围的人只要看到我们牵着手,就能很清楚地意识到这点了吧。我们穿着高中校服,没有漫无目的地逛着繁华街区。 天色已晚,我们正朝车站走去。 「……马上,就交往满一年了吧?」 「嗯,是这样,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和翔也是从一年级暑假结束后……去年体育祭参加应援团之后开始交往的。 但我向来不在意周年纪念日之类的东西,有点焦虑。因为我不知道具体日期。 「没什么,没什么。」 「……?」 到底怎么了。 不过,太好了。要是被突击考察周年纪念日,我就要挂科了。回家后赶紧翻LINE聊天记录确认一下吧。 「都过一年了,我们好像什么都没做过呢。」 「是吗?」 我装傻,但翔也说得没错。 别说性爱了,我们甚至都没接过吻。 「不同情侣之间进展也不同吧。不要着急。」 「话是这么说……」 因为,我明显在回避。 现在这年代连初中生都好像会接吻,但我依然在顽固地拒绝着。不,甚至没到拒绝。只是不让那种气氛出现。 「啊,信号灯变了。」 今天也一样,我想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拉着翔也的手,催促他快走。 但是,在即将穿过马路时, 「律,过来一下。」 「诶,等下、怎么了?」 立场反转,这次我被翔也拖着走。翔也时不时停下脚步,东张西望地前进。不知道他想去哪。 过了一会儿,我被带到电车高架下像是荒废公园的地方。 在都市里算是人迹罕至的地方。不过,旁边一条街就是餐饮店林立的街道,所以还是有点人烟。 「做什么啊,来这种地方。」 不理会我困惑的表情,翔也一直盯着我。 我从没见过翔也这么认真的样子。 「那个,翔也?」 「律,你不喜欢我吗?」 「诶,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突然的问题让我思考停滞。不顾我的情况,翔也轻轻把手绕到我腰上。 这时,我终于明白翔也想做什么。 虽然能明白,可头脑却转不动,脚也动不了。 脸靠近过来。距离越来越短,我越来越感到口干舌燥。 啊,这样啊。 我的初吻,要被这样夺走了。 不,放平心态。我早就放弃了不是吗?不远处就有行人。如果我拼命表达出厌恶,翔也一定会停手。 但我没有选择那么做。我无法选择那么做。我身体僵硬,甚至连喉咙也动不了。 「啊——!是海道同学!」 ……诶? 惊人的大声。摒弃了顾虑和矜持的呼喊传入耳中,让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矢来?」 同样,突如其来的事态让翔也停止逼近我,回过头。 那里站着的,是穿着便服的矢来缀。 「啊,这位就是你说的男朋友?初次见面,可以这么说吧?我叫矢来缀。我们应该没同班过!」 「嗯,啊。我知道你……」 翔也含糊地嘟囔着。 那当然。他正要跟我接吻时被打断了。 而且还是那种时机。已经不是一般的恼火了。 翔也明显冷静下来,像泄了气一样别开脸。 「……我,先回去了。」 他低声嘟囔,消失在人群中。 看着那背影,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打扰你们了吗?」 翔也的身影完全消失后,矢来同学以异常乖巧的态度说道。 虽然她仍然在笑,但总觉得有些歉疚的意思在。 「打扰得很彻底呢。真亏你能刚好抓住那时机出声。」 「……因为。」 矢来同学一度垂下眼睛看地面。然后——猛地把那张过分端正的脸转向我。 「因为,海道同学看起来很不情愿。」 矢来同学收起开朗活泼的架势,发出真切的声音。 因为,我看起来很不情愿。 「……我,露出那种表情了吗?」 说完才发现,这种话简直像在承认一样。 但矢来同学一定是抱着十足的笃定才说出这番话的。就算想隐瞒,也已经无济于事了。 「算是吧。虽然我也想过如果弄错了怎么办,但回过神来已经开口了。」 「什么啊。」 真是笨蛋,我不由得发出苦笑。 一般来说,就算我看起来不情愿,应该也不会开口打断吧?好歹我们名义上还是情侣。 还说什么「回过神来」,莽撞也该有个限度。 「啊哈哈,你终于笑了呢。从刚才开始海道同学的表情一直很可怕。」 「……是吗?」 我露出那种表情了吗?翔也注意到了吗? 「那个,你和那个叫翔也的人是恋人吧?」 「是啦。」 「那为什么看起来不情愿呢?」 总觉得那语气不是询问。矢来同学只是自然地把疑问说出口而已。 「嗯……」 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别这样。被那种眼神看着,会让我觉得自己很渺小。 矢来同学向我踏出一步。与开学典礼后相同的那股甜香刺激着我的鼻腔。 矢来同学有着一张毫无瑕疵、完美到令人讨厌的脸:我用几千副双眼皮贴也绝对实现不了的、又大又明亮的眼睛;高得简直像外国人一般的鼻梁;还有饱满丰厚、萦绕着成熟妩媚气息的唇。这样的她,一步步向我逼近。 说起来,我讨厌矢来同学的理由还有一个。 这家伙的颜值高到让人火大。 「诶咻——」 伴随着奇怪的口号,矢来同学又向我靠近一步——然后。 「……!」 我的嘴唇,被某种温热而柔软的东西压住了。 带着确实的弹力和一点湿润,我花了不少时间才意识到那是矢来同学的嘴唇。 「噗哈……等!诶!什么!」 大概只是个不足数秒的短吻吧,但遗憾的是,我的大脑似乎无法处理这个信息。 我把连不成句的词语投向眼前正用手指抵着嘴唇的女人。 「不是,我在想海道同学是不是讨厌接吻。比如洁癖之类的。」 「哈!?」 「但是,我靠近时你也没有像刚才那样露出讨厌的表情,所以应该不是这样。」 「当、当然讨厌吧!这么突然!而且还是女女之间!」 话出口后我才意识到,我和这家伙都是女的。脑子越发混乱了。 「现在看起来,也没有很讨厌啊……」 矢来同学毫无悔意,甚至像是开心地评价我。 看起来没有很讨厌?不对不对,我都明白说着讨厌了,讨厌的东西就是讨厌吧。要我说几次讨厌啊。 「那,再亲一次就能弄清真相了。」 「等下,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矢来同学握住我的手。虽然她无视了我的持续叫唤,但动作很温柔。 柔软的手指,平静地滑入我的指间。 和翔也那时候不同,要甩开很简单。所以我试图抽回手臂。抽回…… 再次望向前方时,矢来同学的脸已近在眼前。我一时屏住呼吸。也许是刚才和我接过吻的缘故,矢来同学的嘴唇淫靡地湿润着。也就是说,我的嘴唇也一定如此。 虽然想擦拭嘴唇,但做不到。 又一次地,矢来同学擢住我的嘴唇。如果只是这样还好。不,一点也不好。 这次和刚才不同。 矢来同学的舌头,在敲我的嘴唇。这家伙为什么把舌头伸过来?因为我不张嘴吗? 矢来同学收回了舌头。对了对了,只要乖乖不动的话—— 我这么想太天真了。 她收回舌头是为了助跑。然后,冲刺—— 舌头趁势拨开双唇,侵入口腔。黏黏糊糊的口腔黏膜摩擦声直接在脑内回想。 这里是繁华街区中的公园,周围有很多行人,但我已无暇顾及这些。我沉溺在矢来缀里。明明接触的只有嘴,却感觉全身都在被矢来同学玩弄。 「呼……」 终于松开嘴的矢来同学,像是完成一项工作似的舒了口气。 然后,朝我咧嘴一笑。那是能让人忘记刚才的吻有多淫靡的直率笑容。 「果然,海道同学其实并不讨厌吧?」 「呜……」 「呜?」 「吵死了!」 △△△ 我跑了起来。没错,是逃跑。 因为人多所以提不起速度,但现在只要能逃离矢来同学就行。 这都哪跟哪,什么叫并不讨厌。不要说莫名其妙的话啊。 女女之间,而且对方还是那个矢来同学。 当然讨厌。 我全速冲回家(当然电车坐的还是慢车)。我的妹妹——名叫调——出来迎接时,发现姐姐莫名其妙流了一堆汗,露出奇怪的表情。 「诶,姐姐为什么满头大汗?」 「发生了很多事。」 「不是和男朋友约会吗?」 「就是在那里发生了很多事!」 我像要发泄积攒的郁愤一样大喊着。连调也吓得身体发抖。抱歉,我没打算吓你。 「呃,洗澡水已经烧好了……」 察觉到我情况异常的调催促起来。真是个懂事的妹妹。 「嗯,抱歉突然大叫。」 「没关系……等以后你冷静下来,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吧。」 「那个……」 怎么说呢。可能有点难。 我该怎么说明被女孩子亲了这档事啊。 更何况调是亲人,虽然我自认为姐妹关系不错,但还是有点难以启齿。如果有一天调告诉我她被女孩子亲了,我一定也会困惑的。 我把随身物品交给调,朝更衣室走去。 我磨磨蹭蹭地脱着衣服。虽然内衣和衬衫之间穿的衬衣翻了过来,但我连把它翻回去的力气都没有。尽管对妈妈有点抱歉,我还是直接把它扔进了篮子里。 我之前一直疑惑为什么夏天还要烧热水泡澡,但今天特别想泡在热水里。 但是,即使用桶舀热水从头上浇下,我也无法集中注意力。 反而因为眼前有镜子的缘故,我一直在盯着自己的嘴唇。 恍惚中,矢来同学那张端正脸庞仿佛再次逼近。 「唔……」 差点就把镜子打碎了。好险好险。我拼命让自己冷静。 话说,矢来同学是所谓同性恋者吗?总有种乘着气氛亲上来的感觉。 不知道。不但不知道,而且火大。 最火大的是,我现在还在这样想着矢来同学。 能不能把之前那个还算可爱、还算会学习、还算有帅气男朋友的普通海道律还给我。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把洗发水挤到手上。说起来,我剪头发了来着。洗发水完全挤多了。 ——我比较喜欢你长头发的样子呢。 「吵死了!」 我怎么突然自顾自反驳起早上那句话了?新的怪人要诞生了吗? 因为是在浴室里,声音无谓地回响,说不定家人也听到了。 啊啊,真是的。一切都让人郁闷。 而且这一切全都是矢来缀的错。 我下定决心,明天一定要抓住她狠狠发火。 △△△ 做不到。 午休,和平时成员一起吃午饭。但我的视线一直朝着某个方向,根本没听大家聊天。因此刚才开始一直被唯担心。 原因不用说,就是矢来同学。 结果到现在,都午休时间了,我还是没能和矢来同学说上话。 「律……律啊!」 「啊,是唯啊。抱歉,什么事?」 回过神,发现我周围只剩下唯一个人。低头一看,便当盒也空了。我好像在无意识中吃完了饭。在外人看来,自己大概很贪吃吧,真讨厌。 「怎么了?今天一直发呆。翔也君也没来。」 唯拐弯抹角地问我昨天约会的状况。 那么,怎么办。可以告诉唯吗? 因为上的是离本地稍远的高中,她是我仅有的初中同学。不仅是同学,我们初中时候就关系很好,这样的话…… 虽然这么想,但我的嘴没有动。不,不如说唯独不能告诉唯。 正因为是对我最敞开心扉的唯,才无法坦白。 唯一定会认真地陪我商量。 但我害怕把变得不普通的自己暴露给唯。 「没什么。啊,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也许是有点不舒服。」 「那样就好……」 听了我的辩解,唯仍没有停止担忧。 即便如此,只要我说没事,她就不会再追问,说明她就是这么相信我吧。对这样的人撒谎,我很痛苦。 「但是,如果有困难的话,一定要告诉我哦。因为我是律的知己嘛。」 「哪有自己是我的知己的啊!」 我戳了戳她的额头。唯「嘿嘿」地笑了起来,真可爱。 但是,就算这样被唯治愈,事态也不会有任何进展。 我把目光投向占据教室最后方角落座位的女生。矢来同学一如既往地一个人待着。她在学校基本一直在读书。 因为是靠窗的座位,所以矢来同学经常沐浴着阳光,闪闪发光的样子简直像某个国家的公主。只要她不开口说话。 察觉到我的视线飞向矢来同学的唯,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话说,昨天的矢来同学是怎么回事呢?」 「昨天的!?」 「哇,吓我一跳!」 「啊,抱歉……」 因为突然大喊出声,教室里的视线都集中到我身上。我挥手表示没事,大家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啊,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是,是我误会了。」 唯不可能知道昨天——我被矢来同学亲吻的事。但因为事发突然,我一下子误会了。 唯说的昨天的事,大概是指开学典礼后,矢来同学不知为何缠着我的事吧。 「矢来同学,有点费解呢。」 唯托着腮呆呆地嘟囔。我强烈想吐槽:不是有点,是相当费解。 「而且,她漂亮得让人怀疑我们是不是同一个物种呢。」 「很火大吧?」 「诶,这样吗?我喜欢可爱的女孩子就是了。」 「那我呢?」 「喜欢!」 果然和唯说话就是安稳,而且自尊心也会得到满足。 同时,我也有点想恶作剧,问了个坏心眼的问题。 「我和矢来同学,你觉得谁更可爱?」 「呃,那有点难办呢。」 她抱着胳膊开始沉吟。有必要那么斟酌吗? 或者说,唯这样犹豫,说明在她心里我和矢来同学的颜值是同一水平的吗? 如果是这样,就算是客套也开心。 「律更可爱,矢来同学更漂亮吧。」 「在回避问题呢。」 「因为——很难分出个高下嘛。硬要说的话,两个花容月貌的女人当然要全都拿下!」 「不只是回避问题,还想当海王啊……」 唯嘿嘿地笑着回应我的吐槽。 不过,花吗。为了融入人群,我其实一直在勉强自己。 与之相对,矢来同学才是字面意义上孤高的高岭之花。可偏偏她会主动靠近过来,我万万没想到,她体内还藏着如此惊人的毒性。 「……唯,你知道那个人——矢来同学的联系方式吗?」 「知道啊,矢来同学就在LINE上的班级群里吧。」 「原来她在吗?」 班级群建了之后完全没动静,所以我不知道。 理所当然地,大家只和各自关系好的人交流。 更令我惊讶的是,矢来同学居然有在班级群里。 是谁邀请的呢?或者,是矢来同学缠着谁加进去的吗? 「话说,你找矢来同学有事?」 「呃……嘛,那个,想问她护肤用什么之类的。」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话很假,但唯却轻易相信了。 「懂!矢来同学皮肤超漂亮嘛。那才是真正的婴儿肌。」 「……嗯,真的呢。」 昨天,在近得连毛孔都能看见的距离看到的矢来同学皮肤,白皙无暇,细腻光滑。我以为自己能看清毛孔,结果根本没有毛孔。 「从矢来同学那边问到之后,我们一起去买吧。」 「好啊。」 难道真的得从矢来同学那里问出护肤品吗? 嘛,不过确实很在意就是了,顺便问一下吧。 而且,对正迷茫怎么搭话的我来说,这是好机会。以此为突破口,先接触看看。问完护肤后再追问昨天的事,狠狠发火。 完美…… △△△ 在学校惨败的我,在自己房间床上和手机大眼瞪小眼。 画面上是LINE的班级群。刚分班时群里还有一点对话,到了九月的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消息了。 因为各自都组建起小团体了。 打开成员列表。里面确实有矢来同学的账号。头像只是一只可爱的橘斑猫咪,不知道是不是她养的猫。 明明拥有那样的美貌,却不用自己的照片作头像,反而让人觉得有点讨厌。虽然我完全是在无理取闹就是了。 「……不,跟同班同学加好友很正常吧。」 明明没人听得见,我还是找了个借口,然后把矢来同学加为好友。 ……我和矢来同学是朋友吗?很奇怪吧。 我居然和连朋友都称不上的人接了吻。而且还是献上了初吻。 每次回想都火大。 一边自顾自郁闷,一边思考该给矢来同学发什么消息。「看到就顺手加了」这么发应该可以吧? 『是海道同学!怎么了?』 「哇!」 叮咚,突然有消息弹出来。注意到被我加好友的矢来同学来聊天了。 话说,我已读了来着。从矢来同学的角度看,她发完消息的瞬间就已读。也就是说,我一直开着和矢来同学的聊天界面这事暴露无遗。 加完好友已经五分钟,这下她肯定看出来,刚才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斟酌要发什么话。 『不是,我只是想,还不知道矢来同学的联系方式。』 这种羞耻也不能写在文字里,我尽量冷静地回复。 『已经九月了哦?你直接加我就好了嘛!』 不,因为到昨天为止都没有加你的理由。 『话说,你是有事找我才加的吧?』 ……有事找你?这家伙,认真的吗? 难道昨天的事是我的妄想吗?其实是我白日做梦之类的? 『当然啦!』 回过神,我已经这样回了。本来打算从化妆品话题开始,稳妥地切入话题来着,完全忘记了。 『话说,一般不应该是你那边主动联系吗?说昨天对不起之类的。』 『我,有给海道同学添麻烦吗?』 『添了很多哦。或者说,现在进行时地添麻烦。』 『那对不起哦。』 『连自己犯了什么错都不知道就道歉吗!』 糟了,脑袋要爆炸了。世界史课上听说教皇愤死时我还嗤之以鼻,原来就是这样的感觉吗。对不起,卜尼法斯八世。屈辱确实可能致死。 『昨天,你强吻了我吧?』 『啊,嗯。确实呢。』 太好了,至少我没有在做梦。 『就是那个!我被你添了超大麻烦吧!』 『嗯……但是,海道同学看起来并不讨厌来着?』 看起来并不讨厌。又是那个。这女人到底在看我哪里啊。 我现在明明非常生气诶,凭什么能说出那种话。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自己都说讨厌了!』 『凭氛围,吧。还有脸。』 『莫名其妙』 真是毫无逻辑,简直像迷失到异世界一样。 还是说矢来同学真的是异世界人?那样更说得通。外表和内在都脱离尘世。 『那要再试一次吗?到时候拍照片留档,海道同学应该就能理解了。』 『哈?』 这家伙在说什么。为了证明讨厌的事去做讨厌的事?本末倒置也该有个限度。 但我有点感觉,这想法还不错,只有一点。 原本那样下去一定没完没了。矢来同学似乎真的认为我没有生气。 那么,不如顺着矢来同学的方案走,让她切实明白我真的很讨厌跟她接吻。 『知道了。那就这样。证明我确实很讨厌之后,就好好向我道歉。』 就这样,我的战斗开始了。 我才不会输给矢来同学呢。 ……这话,怎么跟立flag一样。 ──────────────────────── 第二话 我就不行吗? 刚开学这几天,课程暂时会缩短至半天。 下午就闲下来了,于是我和矢来同学约好放学后先回家、再集合。 我本来就不爱出门。老实说,我是那种只要没事就一直待在家里的类型。当然,偶尔也会和唯她们出去玩,或者跟翔也约会,但除此之外基本都在家。 所以我感觉自己没什么穿便服的机会,和其他女高中生相比。 虽然也没调查过具体数据就是了。 然而,我现在却为了见矢来同学而挑选着衣服。 这当然不是为了矢来同学。是为了我自己。 毕竟待会儿要跟从材质上就与众不同的矢来同学同行,要是不稍微打扮一下,我大概会被她的光芒彻底掩盖存在。 所以我只能放弃学校用的妆,从头开始化妆。 「咦,姐姐要出门啊。去约会吗?」 经过我房间前的调向我搭话。 「去稍微决斗一下。」 「姐、姐姐竟然要去和不良少年……」 「嘛,总之我先出门了。」 「啊,嗯。晚饭呢?」 「跟妈妈说我会回来吃。」 「知道了。虽然不知道你要和谁决斗,但是加油哦。」 「……谢谢。」 调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她姐姐是要去进行接吻对决吧…… 妹妹的声援让我莫名怀抱有罪恶感。还是赶快出门吧。 集合地点是车站前。不是我家最近的车站,而是矢来同学家最近的车站。 暑假结束了,但夏天还远远没有结束。毫不留情倾泻而下的阳光,以及反射它的柏油路,都在把我烤焦。 可以的话我真想只穿一件T恤,但如前所述,我有必须打扮的理由,所以不能那样。还得忍住不能拉扯衣领扇风,因为那样会松掉。 矢来同学几乎踩点到达。以白色为主的连衣裙配凉鞋,一身简单的打扮。感觉她像是会出现在向日葵田里的人。 但是,这种简单的打扮正是只有底子好的人才能驾驭的东西。要是我的话,根本穿不了纯白色的连衣裙。 相比之下,我是所谓的保守派。因为眼神看起来凶,所以不太适合少女风。尽管我更喜欢那种风格就是了。 「久等了,海道同学!这么热还约你出来真是抱歉。」 「没有,我也刚到。」 「啊哈哈,总觉得像约会一样的对话呢。那我们走吧。」 矢来同学露出不输给太阳的灿烂笑容。 然后矢来同学握住了我的手。明明这么热,她的手却不知为何十分冰凉。 她的手好像比我稍微大一点。而且柔软而富有弹性,和翔也牵手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话说,这是做什么?」 我把被握住的手举到视线高度,表示抗议。 「嗯?为了防止海道同学走丢啊。」 「我是小孩吗?」 「嗯——真要说的话,海道同学很成熟呢。又沉稳又冷静,我很憧憬!」 矢来同学直直看着我的眼睛说道。 成熟,吗?光看外表的话,矢来同学要比我成熟得多。不过,她的言行举止和「成熟」这个词实在是相差太远了…… 「不是我成熟,是矢来同学太幼稚了。」 虽然自己也觉得这话带刺,但矢来同学过于不沉稳了,还是得好好劝诫她一番。 「我妈妈也经常这么说我!」 「那就改啊……」 「正在锐意努力中呢。」 就算她满脸笑容地这么说,也毫无可信度。 结果,我的抵抗毫无用处,不知为何就被矢来同学牵着手朝目的地走去。 「我家有点破,不过你别太在意哦。」 「那个,不用麻烦……」 我眼下正打算前往魔王城,也就是矢来同学的家。 理由很简单。因为我的要求是不想在野外接吻。 我家有妹妹在,又不太愿意去卡拉OK之类的地方。 我把这些告诉矢来同学后,她说「那就来我家吧」,于是我一下子就要深入敌营了。 老实说,我害怕得要命。要是被吃掉,或者被监禁什么的该怎么办。 「好,到了!」 矢来同学精神饱满地宣布。眼前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三层公寓。不过也称不上很破。 但是,我心里也确实觉得,这跟矢来同学给人的印象有点不一样。 虽然不该把理想强加给别人,但矢来同学果然还是像某家的大小姐。因此我一直暗暗认定,她家也应该是与之相称的地方。 我们咔哧咔哧地走上铁制螺旋楼梯,来到二楼角落的房间前。 矢来同学用钥匙打开门。 「有点乱就是了,请进。」 「打扰了。」 我像突击敌地的军人一样,踏入了矢来家。 「我去泡茶,海道同学就坐着等我吧。」 矢来同学递给我一个坐垫。大概是因为没有椅子,让我用这个坐在地板上吧。 「啊,嗯。不用麻烦。」 目送矢来同学反手关上拉门离开后,我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环视了房间一圈。 这里就是矢来同学的房间…… 一眼就能看出比我的房间要小。书桌和书架占了地板的绝大部分。而且没看到床,大概她是直接铺被褥睡觉的吧。这也是出乎意料。明明感觉她会睡带顶篷的床。 无论是褒义还是贬义上,这房间都给人一种历史感。不过总觉得有股好闻的味道。 我不太喜欢那种别人家特有的气味,但矢来同学的房间至少不令人难受。 只是,这房间莫名很热。我这么想着确认了一下,发现没有空调,只有一部看起来很旧、风力很弱的电风扇。 「啊,抱歉。这房间很热吧。」 在我看电风扇的时候,矢来同学回来了。总觉得像在抱怨一样,让我有点过意不去。 「虽然算不上补偿,来,不介意的话请吃这个。」 「谢谢。」 递过来的是同样令人怀念的两折棒棒冰。因为是蓝色,所以大概是蓝夏威夷味吧。矢来同学的是粉色,大概是草莓味。 「嘿!」 矢来同学随着一声吆喝,轻松地把棒棒冰掰成两半。看起来纤细,实际上意外地有力气。 我也不服输地往手臂上使劲。使劲……使劲……掰不断? 「我来帮你吧。」 矢来同学一下子从我手里拿走棒棒冰,仿佛在嘲笑我一般,棒棒冰瞬间啪地掰开了。 「机会难得,这个给你。我们一人一半。」 矢来同学把蓝夏威夷味的一半,还有草莓味的一半递给了我。 「……多谢。」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蓝夏威夷味的。冰凉又很有那种人工甜味剂感觉的甜。这种棒棒冰,到底多久没吃了呢?我不由得陷入感伤。 「哈呣,嗯嗯。」 矢来同学豪放地把棒棒冰含进嘴里。完全不在意什么文雅不文雅的吃法。 话说,好下流。 嘴里含着一大堆冰的矢来同学咯吱咯吱地嚼着。既然冷得脸都皱起来了,就再小口一点吃不就好了。 「啊,海道同学你知道吗?据说这种棒棒冰其实只是颜色不同,味道是一样的哦。」 「哦……就像刨冰一样?」 「诶,刨冰也是那样吗?」 「……你连棒棒冰的冷知识都知道,竟然不知道刨冰的情况啊。」 还真是偏科。 「但是,只要颜色不同,尽管味道一样,感觉上就还是完全不同,很厉害吧!」 「嘛,是啊。」 其实因为加了香料调味。严格来说,除了颜色之外其他地方也有区别。 但看到矢来同学像小孩一样天真地惊讶,我就觉得吐槽这个太没情趣了。所以只附和了一下。 「海道同学,你看你看。」 「什么?」 「略——」 哈?为什么要对我吐舌头? 「舌头,是不是变蓝了?」 矢来同学对困惑的我补充说明。 「啊,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突然挑衅我呢。」 「不是啦——我为什么要挑衅海道同学嘛。」 「……不,你明明就在玩弄我啊。」 对了。我忘了正题。我到她家来又不是为了吃棒棒冰。 我是来证明的。证明我一点都不喜欢矢来同学的吻。 「略——?」 矢来同学依旧把舌头伸给我看。确实是蓝色的。但那又怎样。我又不是看到这个就兴致高涨的小学生。 矢来同学的舌头像蛇一样灵活地扭动着。虽然带着点蓝色,但却是漂亮的粉色。 就是那个东西,进到我的嘴里、舔遍我的口腔呢…… 「——」 光是回想就屈辱得发抖。而我现在又要再次与那个对峙。 不,所以说那又怎样。我和矢来同学接吻,不会留下除了厌恶感以外的任何感觉。 「这样很不礼貌,把舌头收回去。」 「嗯。」 「还有,我有话要说。」 「关于接吻的事对吧?」 矢来同学若无其事地说道。她表现得满不在乎,搞得好像生气的我才奇怪一样。明明奇怪的绝对是矢来同学。 「时间也很宝贵,快点做吧。做完我就回去。」 「诶,这么快就要回去?那还是告别吻比较好吧?」 「少啰嗦!快做!」 即使我不停地催促,矢来同学也依旧保持着嘿嘿的笑容,说声「好——」便朝我靠近。一股让这个房间的好闻气味更加浓郁的香气轻轻飘来。 话说,接下来要怎么做?接吻的话,是我主动,还是像之前那样由矢来同学主导? 我的犹豫是多余的,矢来同学把手臂环到了我身上。 ……为什么我被抱住了?就算不抱住也能接吻吧。 和上次不同,不光是脸,身体也靠得很近。甚至可以说是紧贴着。 我的胸和矢来同学的胸软绵绵地互相挤压。 矢来同学,胸好大。我自认也算挺大的,但这东西不是一个量级。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矢来同学漂亮的脸已经近在眼前。 呼吸一滞。接下来就要接吻了,明明得先吸足空气才行。 我整个人都处在被矢来同学包裹住的状态。另外,这句不是比喻。 「那,我要做了哦?」 矢来同学温热的气息连同声音一起扑到我脸上。 「——唔,随你便。」 为什么还要特意宣告一句啊啊。别说话直接做不就好了。是故意让我意识到的吗? 啊啊,心脏吵死了。不对,这真的是我的心跳吗?都贴在一起了,应该也能听到矢来同学的心跳才对,这肯定是矢来同学的心跳吧。我不可能心跳加速的。 「唔。」 矢来同学的唇叠了上来。我不由得漏出了声音。 感觉矢来同学的唇比上次更温暖,也更湿润。相应地,有一种黏腻浓厚的感觉。 配合着接吻,矢来同学的手沙沙地抚摸着我的背。若只看动作,应该和妈妈哄孩子没什么区别,但我的大脑却异常地阵阵发麻。 「嗯嗯,等一下,别想把舌头伸进来。」 矢来同学又想把舌头探进我嘴里,我慌忙离开了她的唇。 两人的口水拉出一条丝,我急忙擦掉。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没必要做到那种地步吧。」 「但是,如果不做和上次一样的事,我就无法判断海道同学是不是讨厌啊?」 ……这算什么,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没道理的说法。 「所以,来吧。」 矢来同学一边说着,一边加大了拥抱的力度。 我从没和女孩子这样激烈地拥抱过,但至少矢来同学非常柔软,这就是所谓的女人味吗。 「……只有一下下哦。」 我这么说着,松开了紧闭的嘴。并不是被她说动了。 只是觉得,如果我不让步,她大概永远不会放我回去。 毕竟对方是矢来同学。她肯定不会顾虑或者跟我客气。所以没办法。 「诶嘿嘿,谢谢。」 我还没来得及吐槽她谢什么,矢来同学就把唇贴了上来。舌头也流畅地探了进来。 有棒棒冰的味道。一点情调都没有。矢来同学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 矢来同学发出吧唧吧唧的下流声音,侵犯着我的口腔。 一种粗糙又温暖柔软、除了舌头不可能是别的东西的触感,从上颚到脸颊内侧,毫无遗漏地刮过。 最后,舌头和舌头撞在一起,舌尖和舌尖互相轻戳,简直就像舌头也在接吻一样。 趁我动不了的时候,矢来同学毫不客气地缠住我的舌头。 「唔噗,嗯嗯嗯。」 话说,好窒息。我没法呼吸啊。 我砰砰地拍打矢来同学的背来提醒她。但矢来同学不知误会成了什么,更加用力地舔了起来。 矢来同学依旧抚摸着我的背。或者说,有一只手甚至摸到了我的屁股。你是色老头吗? 矢来同学的手掌一把抓住我的臀部。我正介意自己屁股大呢,希望她别这样。但我发不出声音。 头、嘴、身体,一切都在发烫。下腹部也阵阵作痛,差不多到极限了。 「唔啾,呀啊啊,矢来同、学,够了。」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抵抗,矢来同学终于离开了我的唇。不过她依旧抱着我。 「来,茄子!」 「哈?」 矢来同学手里拿着手机,将外侧的摄像头对准我。我瞬间明白她的意图,但因为太突然,根本躲不开。 咔嚓,合成的快门声响起。 确认完照片后,矢来同学满意地点了点头,放开了我。 「什、什么?为什么拍照啊?」 「我想掌握所谓的客观事实。」 「什么意思?」 「不管我怎么说,海道同学都坚持主张自己讨厌接吻吧?」 「那当然。因为就是讨厌嘛。」 「看了这个,你还能那么说吗?」 于是我第一次看到矢来同学使坏的笑容。原来她也能摆出这种表情啊。总觉得对她的印象发生了变化。她身上散发出一种与外表相称的慵懒感。 不对,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 我看向矢来同学手机上显示的照片。 上面是一个红着脸、眼神水润迷离的女孩子。 虽然那张脸简直完全不像我自己,但毫无疑问是我。 「摆出这么舒服的表情,还说讨厌,我觉得说不过去呢。」 「什、不是——」 我不想承认。自己竟然和女孩子,而且是和矢来同学接吻后露出这种表情。但像这样被当场抓拍,想否认也否认不了。 话说,我这是高兴吗?连这都不知道。 ……不不不,不对,这是,这是……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接吻很舒服这点我承认。但那终究是生理现象!懂吗?所以,也并不是高兴。」 「哼。」 「呀!」 矢来同学的手指沿着我的背一路划下。仅凭这个,我就发出了至今从未发出过的声音。 「这也讨厌吗?」 「当然,讨厌……呀!我都说了讨厌吧。」 矢来同学根本不听我的话,继续像羽毛般拂过我的背。 岂止如此,她的触碰方式明显更加色气了。 手指在我背上来回游移了好几次,找出我反应剧烈的地方,然后执拗地反复刺激那里。 我连保持姿势都做不到,不由得弯下腰,把脸埋进矢来同学的胸口。 那拥有压倒性质感的柔软,温柔地接纳了我的头部。 这东西,连我这个女生都觉得厉害……或者说会感到幸福。难怪男生会拼命盯着胸部看。我第一次产生了共鸣。 不过,连我这种水平都能常常接收到视线,矢来同学大概更辛苦吧。不过,矢来同学好像不太在意别人的目光就是了。 之后,我被矢来同学玩弄了好一阵子。 我带着几分对矢来同学胸口的留恋抬起头。 ……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呢。 「舒服吗?」 「诶?呃,算是吧。」 等等,我在老实回答什么啊。这样矢来同学会得意忘形的。 可是,看到我对回答诶嘿嘿笑着的矢来同学,总觉得那样也不错。像是在积德行善一样。 「……那个,我想借用一下洗手间。」 为了先冷静一下,我尽管没有尿意还是这么说了。 「出门沿走廊走,右手边就是。」 「谢谢。」 我打开拉门走到走廊上。 正如矢来同学所说,房间右手边有厕所。 马桶圈还是带加热的。我一边感到安心,一边穿着裤子坐了下去。 「呼——……」 来到矢来同学家后,终于有了能冷静下来的时间。 我当初还意气风发地想要戳着矢来同学的鼻子,推翻「我被吻会很高兴」这个结论,现在想来已经令人怀念。 虽然不甘心,但现阶段我完全处于被动。完全没有反击矢来同学的余地。 从头到尾都被矢来同学掌控着节奏。 还被拍了照片,最后甚至被迫承认接吻很舒服。 我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弱。 但是,我不想一直被动挨打。 能不能想办法给矢来同学一记回击呢。 然而再怎么想,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说到底,别说矢来同学的弱点了,我连她这个人都不太了解。 连可以攻击的弱点都不知道,根本无从制定对策。 所以,我现在该做的是了解矢来同学。 从厕所回来后,我向矢来同学问道。 「……虽然不太想问这种事,矢来同学是那个……同性恋吗?」 「好突然呢。为什么这么问?」 「什么为什么,不然你也不会吻我吧。会恶心的。」 「嗯,怎么说呢……」 不,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矢来同学似乎开始思索,做出把纤细修长的食指抵在唇上的动作。 她果然是个只要不说话就美得像幅画的女人。 「我自己倒没有同性恋这种自觉。不过,我并不讨厌和海道同学接吻哦?」 「……也就是说,不是我也无所谓?」 咦,我为什么在说这种话。而且还是那种像是在生气一样的语气。 「我没和别的人做过啊,不知道呢。」 「那是什么意思啊?」 「海道同学?」 「你就那么随便地夺走了我的初吻?」 至少如果是你从以前就喜欢我之类的,我还能理解。不,虽然也不理解。 但至少该有那种程度的道理才对。毫无理由地选中了我,简直让我难以接受了。 矢来同学紧紧抱住了我。 「……干嘛。我在生气呢。」 「那个,我该怎么做才好?今后不和海道同学以外的人接吻就行了吗?」 「不,你是傻子吗?如果我叫你那么做,你就会言听计从吗?」 「如果那样海道同学能原谅我的话。」 被我原谅就那么重要吗?明明原本连朋友都不是,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学而已。 我不明白,矢来同学到底在想什么。完全不明白。 「我说,先说根本的。那天,你为什么要吻我?你说想确认我是不是讨厌接吻本身,那是真的吗?」 「是真的。但是。」 「但是?」 即使我催促她继续说,矢来同学也沉默着。 抱着我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仿佛在害怕着什么。 「海道同学!」 正这么想着,矢来同学突然直视着我的双眼,大声喊了我的名字。她脸颊通红,原本肤色就白皙,这一抹红衬得脸色的深浅对比格外鲜明。 「我就不行吗?」 我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不行,矢来同学就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如果是我的话,不会让海道同学露出那种表情,会对你温柔的哦?海道同学也许讨厌我,也许觉得我吵……但是,但是我会改的!」 「等、等一下,先暂停一下!」 为了让情绪高涨的矢来同学先冷静下来,我也故意大声说道。 矢来同学终于停下了嘴。但呼吸还很急促。温热的气息拂在我的鼻尖上。 「矢来同学,冷静点。而且太没头没尾了,抱歉,我没太听懂你想表达什么。」 「啊,对不起……」 眨了好几次眼后,矢来同学明显沮丧地垂下肩膀。 她沮丧成那样,让我有种罪恶感。 「不,我没有为这件事生气哦?所以,冷静下来说好吗?」 奇怪了,明明刚才还是我在诘问矢来同学。结果不到几分钟,我就变成了安慰的一方。难道这也在矢来同学算计中?可是她都快哭了,应该不是吧。 「那个,所以说……」 「嗯。」 我尽可能用温柔的声音附和。 「和那个叫翔也的人分手,然后和我交往,好吗?」 「嗯……嗯!?」 我下意识顺着气氛附和她了。 虽然很想说这到底是什么玩笑,但矢来同学的眼神极其认真。 看起来不像是能开玩笑或者糊弄过去的样子。 「可、可以吗!?」 因为我说了回答了「嗯」,矢来同学产生了天大的误会。 她眼睛闪闪发光,一副超级高兴的样子。 「不可以!不可以啦!」 「……不可以吗?」 声音明显低落了下来。 不,尽管如此,我不能在这里被感情冲昏头脑而让步。 因为,交往是什么意思? 我根本没有和翔也分手、然后跟矢来同学成为恋人的理由。 说到底,就算没有男朋友,和矢来同学交往这种选项一般也不存在。 「等一下,矢来同学,先冷静一下。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让你从现在的男朋友换成我。」 原来你知道啊。既然知道,那么刚才的发言就更有问题了。 「那个,什么意思?你喜欢NTR吗?」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是喜欢我吗?」 「……不知道。」 你问我我问谁啊。我怎么可能清楚你的感情? 面对我的问题,矢来同学摆出一副深思熟虑的表情开始思考。有那么难回答吗? 喜欢还是讨厌,或者两者都不是。答案明明就只有那么几种。 矢来同学低声沉吟着,她心里到底想出了多少种答案啊。 「……海道同学在学校开心吗?」 「哈?」 突然说什么呢。用问题回答问题也就罢了,可是矢来同学抛来的问题又唐突又不得要领。 「海道同学身边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人呢。主要是我们班的人,偶尔隔壁班的也会来。」 「那又怎么了?」 「这纯粹是我的主观看法……海道同学,看起来不太开心。」 「没那种事……」 不,不能断言没有。事实上,我确实有觉得那种喧闹很烦的时候。 只是,比起那个—— 矢来同学对我的观察,居然细致到能读懂我的内心。 「我啊,确实读不懂气氛,也不太和人打成一片……但是呢,那个人在想什么,我多少能看出来。」 「……你在我快被吻的时候阻止,也是因为这个?」 「是啊。海道同学,看起来很讨厌。当然只是直觉,如果搞错了就又会给你添麻烦。」 「……假设,我是说假设哦?假设我那时候确实讨厌和翔也接吻,矢来同学又凭什么阻止?我不觉得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就是在海道同学遇到讨厌的事之前阻止了它啊。」 「所以说,就是那里!把我从危机中救出来,对你有什么好处。难道你只是喜欢助人为乐?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还真是多管闲事,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词太过分了。可嘴巴一旦开动就停不下来……本该如此的。 「我不想让海道同学露出那种表情。你在我心中是有点成熟、总是很慵懒,但偶尔笑起来又很有女孩子的感觉……看到那样的海道同学露出痛苦的表情,我就忍不住出声打断了。」 我哑口无言。 因为,如果矢来同学说的是真心话。 「……矢来同学,你果然是喜欢我吗?」 平时就一直观察我,想要保护我免受讨厌的事。 如果这样还不算喜欢我,那矢来同学就真是奇怪的人了。 「是吗?」 「不,我希望你至少对自己的恋心有点自觉。」 「我一直觉得你很可爱啊?」 「剪了头发你还抱怨了呢。」 「那个撤回!现在也很可爱!」 「嘴真甜。」 不过,虽说没有自觉,但似乎还是有类似好感的感情。 那么,突然吻我这件事也能理解……不,理解不了。 「那,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和我交往的事。」 「啊……等等,不不不不不不可能。」 我用力挥舞双手,简直像矢来同学那样夸张地否定。 不,因为,对吧? 「我是有男朋友的。」 「但是,你不喜欢吧?」 「……为、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别结巴啊,我。 「我本来想说是你不喜欢接吻。但我从以前就隐约感觉到,海道同学不只是对男朋友,对那个团体的人也不太喜欢。」 观察力太敏锐了,好可怕。你到底看了我多久啊。 「啊,不过和小波同学看起来是真的关系很好!」 连我只信任唯这件事都被看穿了的话,那矢来同学心里大概全都有确证了吧。如果只是随便说的,也太准了。 「我投降。」 我举起手,挥舞白旗。 「确实,我并没有那么喜欢翔也,对唯以外的人也没什么好感。」 「那么——」 「但是,就算这样,也不可能和矢来同学交往。」 听到我的话,矢来同学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有那么惊讶吗?难道矢来同学觉得自己有胜算吗?如果是的话,反而让我惊讶。 「为什么?你讨厌我吗?」 「不是讨厌……既然都到这份上我就直说了,我是觉得矢来同学有点难应付。」 「那不就跟讨厌差不多吗!?」 矢来同学一边说一边咯咯笑起来。瞬间从悲伤切换成欢笑,情绪波动幅度大得让人害怕。 「哪些地方难应付?」 「诶,呃……」 为什么我必须当着本人的面列举不喜欢你的地方啊。我又不是你,精神上受不了啊。 矢来同学丝毫不知我的纠结,目光炯炯地等着我的回答。这可不是马上要被人指出缺点的人该有的眼神吧。 「太、太吵了之类的……」 「嗯嗯,在车站也被你说过呢。」 「不会读空气,却又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说完后我意识到了,这是嫉妒。我对这个不被周围左右、飘然坚持自我的矢来同学既羡慕又嫉妒。 她拥有我没有的东西。所以生气。 「若无其事……不是吧?我也想交朋友啊。」 但是矢来同学否定了这一点。可对我来说,连否定这一行为本身都相当耀眼。因为像我这种并不能做到若无其事的凡人,会拼命掩饰。矢来同学不会像那样掩饰。 矢来同学或许也有矢来同学自己的烦恼。但在我看来,她已经足够帅气了。 「啊,还有。」 「嗯?还有啊。」 「长得太好看了让人火大。」 「哈啊,脸?」 矢来同学啪啪地用手摸着自己的脸确认。 明明是滑稽的动作,却依然让人感觉不到丝毫做作,一副完美的造型。 「要是能变丑就好了。」 「能变吗?」 「像这样?」 矢来同学扬起嘴角,用手指拉脸颊肉,拼命做鬼脸。 「那样也可爱,最让人烦躁了。」 「你要我怎样啊!?」 「这个嘛,算是迁怒吧。」 「是迁怒啊,太好了。不过,海道同学也很可爱哦?」 「……谢了。」 这种台词别人说只会让人觉得是讽刺,但由矢来同学来说,感觉就很像真心话。 不,实际上矢来同学大概真的觉得我可爱吧。嘛,我自己也清楚自己算是长相端正的那类。但即便如此,被同班同学夸也总觉得无法坦率接受。总会考虑里面是不是有挖苦之类的。 但矢来同学一定不是会说谎的类型。 所以她是真心觉得我可爱。这么一想,总觉得有点痒痒的。 「也就是说,我只要改掉吵闹、不会读空气、长得好看这几点就行了呢。」 「是啊,加油。」 「事实上不可能吧。」 「就是这样。」 「好过分!」 所以说,希望你别那样大声喊。 「为什么不能和我交往?」 「什么为什么……你想过你和我性别的问题吗?」 「都是女的呢。」 「原来你还知道啊……」 我头疼起来了。矢来同学似乎不具备常识。 「海道同学是会在意那种事的人吗?」 「倒也不是,我觉得这个时代,还因为同性恋大惊小怪可不对喔?但是呢,一旦成为当事人就不一样了。」 「会成为同性恋呢。是啊。」 「从那里开始啊……」 「我啊,不太懂喜欢什么的。」 你是少女漫画里那种别扭系主角吗?然后和慵懒的新来的男教师坠入爱河那种。嘛,矢来同学的情况,大概率是真的不理解。毕竟她是靠激情活着的。 「总之,我有世俗眼光要考虑。而且,你让我和翔也分手,但没那么简单啊?」 「是吗?我还以为『分手吧』『好的』,就这样结束了呢。」 「又不是幼儿园小孩。」 要是那么容易就结束,我根本就不会和他交往了。 「话说回来,既然不喜欢,你为什么会和那个人交往?」 「怎么说呢,顺着气氛?」 「嗯?」 矢来同学对我不得要领的解释歪了歪头。但我能解释清楚的话早就解释了。正因为难,才只能说这种含糊的话。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等注意到的时候,周围就已经是那种气氛了。我本来想无视的,但翔也向我告白了。」 「然后就没办法拒绝了。」 「差不多。」 「海道同学,好可怜呢。」 「诶……嘛,嗯,怎么说呢。」 可怜,吗。看来我处于会被同情怜悯的境遇。说是看来,是因为我自己都没意识到。 我半是死心地接受了,觉得大概就是这样吧。虽然确实很尴尬是事实,但也没有那么痛苦。 「很可怜呢。那可是恋人啊。至少接吻对象应该自己选吧?」 「这话从矢来同学嘴里说出来我可不想听……」 实在不像是强行夺走我初吻的人该说的话。 你也太把自己的事搁一边了吧? 对我这句吐槽,矢来同学说了声确实,点了点头。确实个头啦! 「总之就是这样。海道同学觉得现在这样就好吗?」 「就是因为觉得好,才一直放着不管的。」 「但是但是,因为上次接吻的事,和男朋友关系变僵了吧?」 「……与其说变僵,不如说说话的机会变少了。」 话虽如此,之前也没有一直黏黏糊糊的。 那种连吻都没接过、纯洁的交往,从男生角度看大概很难受,但只有那一点我无法让步。 结果,没想到竟然会和女孩子接吻就是了。 「那样的话,就这样分手不就好了……!」 「……也没法那样。」 「为什么?海道同学觉得交往没意义吧?」 「我是这么想。但周围不这么想。」 我和翔也是对光鲜亮丽的情侣。大家大概是觉得,只要围在我们身边,自己也能成为这个耀眼圈子里的一份子。对他们而言,我不过只是一件装饰品罢了。 「周围……海道同学的心情就不管了吗?明明是你自己的事。」 「就是那样吧,既然置身于集体中,就只能随波逐流。」 「……我大概,不明白。」 「我想也是。」 说完后,我意识到这话听起来像讽刺。这样我不就成了迁怒别人的讨厌鬼吗。矢来同学明明是在担心我。 「总之,我不能和矢来同学交往。跟我在班里的处境无关,本来就不可能。」 「那,以后不再和我接吻也没关系吗?」 「什么有没有关系的,是矢来同学自顾自亲过来的吧……为什么说得像是我要求的一样。」 矢来同学似乎把所有事情都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释。 该说是乐天派吗,倒不如说是她什么都没有想,无论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 「能说那种话的时候也只有现在哦!」 矢来同学毫无意义地挺起毫无意义的大胸,得意洋洋。好大啊,我是说真的。 △△△ 我们的议论陷入僵局,谁都说服不了谁。不久后,门外传来咚咚的叩门声。 矢来同学过去应门。门打开后,外面站着一位陌生的女性。 「哎呀?」 那个人看到我后发出了感到稀奇的声音。 这是一位模特吗?还是女演员呢?总之就是有着那种华丽感的成熟女性。 而且,那张脸有点眼熟。 「缀的朋友?」 「啊,你好……打扰了。」 看来是矢来同学的妈妈。 「啊,我是缀的母亲哦。」 果然是啊。如果不是母亲的话我还会惊讶一下。啊不,说是姐姐也有可能。毕竟她看起来还没到做母亲的年纪。 「我是,呃……」 我到底是矢来同学的什么人?朋友吗? 「我是和矢来同学同班的海道律。」 「小律对吧。尽管我们家有点小,还请你慢慢玩。」 「好的,谢谢您。」 我总不能直说想赶紧回去。 「妈妈这么早就回来了啊。」 矢来同学说道,像是看准了我和她妈妈的对话结束。 像这样把两人放在一起比较,确实有种母女的感觉。 只是,妈妈那边给人感觉是个稳重的大人。不,如果她也和矢来同学一个性格的话,那也太恐怖了。 「今天早上不是说了会早点回来吗。」 「有吗?我忘了。」 「你还是一样冒冒失失的呢……对了,小律,这孩子在学校也这样吗?」 「诶,不,那个。」 「啊,不用客气哦。你就告诉我真实的缀是什么样的吧。」 话虽这么说。你女儿真实的样子,其实非常孤单哦?她独处的时间长到连冒冒失失犯迷糊的机会都没有。但这种话不能对人家妈妈直接讲出口。 「嘛,是啊。大概,就和您想的一样。」 我适当附和了一下。 我和矢来同学不同,是懂处世之道的。 「果然。抱歉啊,给你添麻烦了。」 「啊,不不。哪里的话。」 「哎呀,别说我的事了。妈妈你去换衣服吧。」 「好好好。那我去了。啊,对了缀,今天晚饭怎么办?」 「等海道同学回去以后再说。」 「话说小律,你家在这附近吗?」 「那个,坐电车两站路。」 「那还来得及……不介意的话,今晚在我们家吃饭吧?」 「呜唉?」 我发出了奇怪的声音。不,因为,第一次来人家里就被请吃饭什么的。 老实说我想拒绝。想拒绝,但这种邀请很难拒绝啊…… 「妈妈,虽然你说得好像很了不起,但饭是我做的吧。」 「诶诶!?」 我又发出了奇怪的声音。矢来同学,你会做饭?太意外了…… 大概是我的想法表现在脸上了吧。 「啊,海道同学,那个表情是在怀疑我到底会不会做饭吧?」 「……嘛,是的。」 「好——!那我就给你点颜色看看!」 『给你点颜色看看』不是这样用的啊…… 矢来同学根本没等我回答,就卷起袖子走出了房间。 留下的只有我和矢来妈妈。 「……那个,那我就蹭个饭吧。」 「好~那么,来客厅吧。」 我照着指示移动。果然,这边的房间也比我家小。 矢来同学所在厨房的款式也比较老旧,称不上系统厨房。 【注:日本人将水槽、灶台、操作区三合一的部分称作系统厨房,类似我们的一体化厨房。不太好描述,可以搜索图片看看。】 把头发扎在脑后、系着围裙的矢来同学看起来就像个新婚妻子。果然,不说话时候就是个好女人啊…… 我原本怀疑矢来同学的厨艺,但看来她真的会做。 从她熟练操作的手势来看,平时应该就经常下厨吧。和我完全不一样。 总觉得在后面旁观也有点不好意思。 「矢来同学,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不用。海道同学是客人,就好好歇着吧。」 矢来同学头也不抬地回答。 「这样啊……」 嘛,如果是矢来同学的话,应该完全没有「别碍事」的意思吧。但也确实表明我帮不上忙。结果我还是无事可做。 矢来同学在做什么菜呢?我不会做饭,所以即使看了也不知道。 「小律也是不会做饭的类型吗?」 我正呆呆地看着矢来同学的背影时,有人向我搭话。 我扭过头去,矢来妈妈已经在喝罐装啤酒了。定睛一看,手边还有凉拌豆腐。这也是矢来同学做的吗? 「是啊。做饭完全不行。」 「毕竟很麻烦嘛。」 「嗯,嗯……」 矢来妈妈,刚才还挺干练帅气的,虽然这么说有点那个,但现在完全看不出刚才的影子了。不过,这样更有矢来缀妈妈的感觉——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想法太失礼了。 「是因为妈妈忙,所以矢来同学才做饭的吗?」 「嘛,契机是这样没错。但不知不觉间,那孩子就主动站在厨房里了。」 「因为妈妈做的饭不好吃嘛。」 听到我们对话的矢来同学喊道。这么赤裸裸的说法,让我我不知作何反应。笑出来是不是对妈妈太失礼了…… 我正这么想,结果作为当事人的矢来妈妈已经开始爆笑。 「被这么说呢!嘛,确实?我自己也一直觉得有点微妙来着。」 「是、是吗……」 「现在想想,老公跑掉说不定就是因为我做饭难吃呢?开玩笑的~」 说着,妈妈喝着啤酒笑了起来。 ……这两个人,果然是母女。 不仅外表像,而且心态也很相似。 理所当然地谈及别人避讳的话题的样子,真的太像了。 话说,会对第一次见面的别人家孩子说老公怎样怎样的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妈妈真是的,跟海道同学说那种话也没用啊?」 这时有人来救我了。没想到矢来同学竟然有常识地劝诫了妈妈。 难道女儿反而更正常吗? 「海道同学,能帮我盛饭吗?妈妈一旦变成这样就不会动了。」 「啊,好的。碗在哪里?」 「那个餐具柜里。」 看不下去的矢来同学给了我工作,我感激地接受了。 我起身走向厨房旁边架子上放的电饭煲。明明包括我在内应该只有三个人,煮的饭却很多。比四口之家的量还多。是连明天的便当也一起煮了吗。 我随便往碗里盛饭。虽然不清楚矢来同学和她妈妈的食量,但两人都是女性,大概就这么多吧。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海道同学,为什么饭那么少?多盛一点嘛。」 从旁边探出头来的矢来同学看着碗说道。 「诶,不,这个分量不够吗?」 「啊——小律,算了。缀的饭让她自己盛就好。那家伙超能吃的。」 「是、是吗。」 既然妈妈都这么说了,我就把饭勺递给了矢来同学。 替换站在电饭煲前的矢来同学,豪爽地用饭勺盛饭,然后咚的一声倒进碗里!这是漫画里盛饭的方式吧。 我正被吓到的时候,矢来同学看着我说, 「海道同学也要来这么多吗?」 「不要啦……」 我郑重地拒绝了。 △△△ 餐桌上摆着矢来同学做的晚饭。 白米饭配味增汤、油炸浸汁茄子,主菜盘里还有某种煎肉(大概是猪肉)加上汉堡肉……肉会不会也太多了?简直像是家里有高中棒球选手的伙食。 矢来同学也坐下后,我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 「好,请用吧。」 我先喝了口味噌汤。口味比我家咸一些,但依然很好喝。 茄子经过油炸过后,依然保留了生姜的风味,味道浸得很透。 接着我把筷子伸向汉堡排。看起来没有浇什么酱汁,这是默认的吗?矢来同学好像就那么直接吃,我也跟着照做。 「好吃。」 我不由得脱口而出。 「诶嘿嘿,好开心。」 听到我的感想,矢来同学如话中所说般发自内心高兴地绽开了笑容。 一边笑着,矢来同学一边把堆成山的饭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 肉菜特别多,是因为矢来同学想吃米饭?越发像棒球选手了。 「我再添一碗,矢来同学还要添饭吗?」 「当、当然。」 「好。」 矢来同学拿着碗站起来,朝电饭煲走去。还打算吃吗。第一碗就已经那么多了。 矢来同学喜滋滋地回来了,碗里的米饭量和刚才差不多。 「缀超级能吃呢。伙食费可不便宜呢。」 拿菜下酒的矢来妈妈感叹道。 「是啊……」 「而且完全没有发胖的迹象,作为亲妈也觉得可气。」 确实,吃这么多感觉马上就会胖。矢来同学又没加入运动社团,热量到底消耗到哪里去了呢。 「是胸部吗?」 「是胸部呢。」 我和矢来妈妈的声音同步了。想的事情似乎一样。 确实,矢来妈妈并没有那么大。要么是隔代遗传,要么矢来同学发生了突变。 「你们两个也多吃点就能变大了。」 「不,我就算了。」 那么大的话,在物理上和精神上都会感到很烦恼。会不必要地吸引视线。能忍受男生好奇目光的,只有矢来同学你而已。 「味噌汤也再来一碗——」 伴随着不知在哪里听过的台词,矢来同学兴冲冲地把味噌汤倒进碗里,打算回到座位。 就在这时。 「哇!——」 矢来同学绊倒了,华丽的平地摔。 手里的汤碗飞向空中——只有里面的汤全部泼在我身上。 「哎呀哎呀,小律没事——?」 「哇啊啊!海、海道同学!没事吧!?很烫吧。诶、那个……妈妈!毛巾。」 有人比被泼了味噌汤的我还要大惊小怪。 不过确实挺烫的,但也不用那么大声吧。 「对、对不起。海道同学,有没有烫伤?」 爬起来的矢来同学跑到我身边。她的额头红红的,大概是撞到地板了。 「除了身上有味噌味之外,没什么问题。」 「嗯、嗯。对不起……」 「比起这个,矢来同学看起来才更严重吧。」 大概是撞伤吧。额头红红的。难得的漂亮脸蛋都糟蹋了。啊不,不过稍微多了点亲切感也许也不错? 而且,矢来同学难得这么老实。或者说都快哭了。 她为吻我道歉的时候,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 「我没事的。我平时就这样。」 老是受伤,像个小学男生一样。 「缀,去拿小律能穿的衣服来。」 「啊,嗯。对哦。」 被妈妈一说,矢来同学去房间拿衣服了。 「真是抱歉啊,小律。衣服我会拿去干洗后还你的。来,用这个擦擦?」 「不用,麻烦您了。」 我从妈妈那里接过毛巾,擦拭着脑袋。 拿去干洗也太夸张了。虽然理论上可以拒绝,但这里还是尊重妈妈的意思吧。毕竟推来推去也麻烦。 我一边用毛巾擦身体,一边等矢来同学。但矢来同学迟迟不回来。 她在干什么呢?嘛,说起来我和矢来同学身高差挺大的,可能在纠结找合适的衣服吧。 我正这么想着,矢来同学回来了。不知为何她两手空空。 「对不起,我只是想着海道同学穿什么好看,就不小心犹豫了半天。」 「我只是要回家,又不是去别的地方玩。只要尺码合适,随便什么都行。」 「不行不行,不能让海道同学穿难看的衣服。」 她在较什么劲啊。简单穿套运动服就行了吧。 「啊,在那之前,小律先去洗个澡吧?身上的味噌味很重,待会儿还要坐电车吧?」 「啊——嘛,确实。」 「水已经烧好了,反正都要脱衣服,顺便就洗了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同意后,妈妈命令矢来同学带我去浴室。 更衣室的大半空间被洗衣机占了。 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摆着毛巾和洗漱用具,是矢来同学家里最有生活感的地方。而且两个人并排的话有点挤。 「总之,我先简单用水冲一下。脱下的衣服就放在洗脸台里吧。」 「知道了。」 「那就慢慢洗吧。」 说完,矢来妈妈走出了更衣室。 「……话说,矢来同学为什么还在这里?」 然而,矢来同学依然在我旁边。 「我在想是不是一起洗比较好——」 「这样啊……诶?」 我惊讶地看向矢来同学。为时已晚,矢来同学已经豪爽地脱掉了连衣裙。只剩下内衣。我本以为会是更成熟性感的内衣,结果完全不是,是浅蓝色的简单款。 不过,被胸罩包裹的那东西可是非同寻常。 矢来同学完全不在意我的视线,解开了搭扣。随着那个动作,胸罩落在了矢来同学脚边。 形状好看的白色双丘毫无吝惜地暴露出来。 我简直就像看见了一幅裸体写真。虽然背景是普通人家的洗漱间,但感觉那也是一种艺术设计。 「海道同学?不脱的话进不了浴室哦。」 「……唔,是、是啊。」 好险。她的美貌已经超越了色情,我不由得看入迷了。 但心脏猛跳也是事实。 ……不不,就算是女的,亲眼看到这么完美的身体,多少也会有点奇怪的感觉。不是我的问题。 在矢来同学之后裸露肌肤让我有点犹豫。不管怎样都会输。虽然不知道是在比什么。 脱下沾满味噌汤的衣服,按照矢来妈妈说的放进洗脸台。 剩下只有内衣了。矢来同学已经进了浴室,不用担心被看到,所以赶紧脱了。 不过,明明说喜欢我,却对我的裸体没兴趣吗?真是意外。还是说单纯地对我这贫瘠的身体没兴趣?我自认身材还算不错的说。嘛,看了矢来同学的身体之后,这种话也说不出口了。 「打扰了……」 我踏进热气弥漫的浴室。果然如我所料,是水龙头直接往浴缸里放水的设置。 矢来同学坐在椅子上冲澡。 话说,矢来同学到底为什么也进来洗澡了。以矢来同学的性格,很可能就是没什么特别理由。 「啊,海道同学。过来这边。」 「嗯。」 我照着招呼坐在矢来同学刚才坐的椅子上。 矢来同学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桶。 「我浇水了哦——」 她从浴缸里舀水,帮我冲掉粘在头上的味噌汤。 我用手抹掉眼睛周围的水,注意到有一面镜子立在前方。 镜中映出正在被矢来同学洗背的我。这到底是什么状况啊,真想抱着头缩起来。要是矢来同学其实不存在,这一切都是镜中世界发生的事,那反而更有现实感。 「洗发水用我的可以吗?」 「可以……」 「好。」 但是,在我头上搓出泡沫的感觉是真实的。不是幻想也不是白日做梦。 「我也把头发剪短好了。短的话好像很好洗。」 「……我觉得矢来同学还是留长发好。」 「是吗?这么说的话,海道同学也是呢。」 「现在的发型不适合我吗?」 「不是那个意思。」 镜子里的矢来同学拼命摇头。否定太拼命了。 「但是,为什么突然剪短了?我还以为你失恋了呢。」 「没什么特别理由,硬要说的话就是热。」 「真不像海道同学呢。」 矢来同学这么说着笑了。「不像我」是什么意思嘛。 在矢来同学心里,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只知道她对我有些不切实际的滤镜,除此之外完全不明白。 「矢来同学,喜欢我哪一点?」 「脸?」 「太物质了……」 「因为,之前几乎没怎么说过话嘛。不过,这么说吧……我觉得你成熟的地方很帅!而且很温柔!」 「这样……」 老实说,被说成熟也没什么实感,也没有那种自觉。 而且我也不记得对矢来同学展示过温柔的一面。 但像这样毫不掩饰地被夸奖,我还是很高兴的。 「冲泡沫了,闭上眼睛哦。」 确认我点头后,矢来同学用热水冲掉我头发上的泡沫。明明说我成熟,这不是把我当小孩吗?仔细想想,为什么是矢来同学在给我洗头啊。因为她动作太自然,我甚至都没产生疑问。 「接下来是身体哦——」 矢来同学拿着起泡网理所当然地说道。 「不,身体我果然还是自己洗。」 「不用客气哦?」 「不是客气不客气的问题……话说,矢来同学。你是不是只是想摸我的身体?」 「什么意思?」 矢来同学歪了歪头。是真不懂还是在装傻。 「就是说,那个。矢来同学不是喜欢我吗?那想摸喜欢的人的身体这种下流心思……」 「嗯……怎么说呢?确实我也想摸摸海道同学的肌肤。但这算是所谓下流心思吗?」 「当然算是下流心思!」 「但只是洗身体哦?我觉得不算色色的事呢。」 「你是认真的?还是在装傻?我搞不懂……」 在推来推去的过程中,矢来同学也没停手,正在给沐浴露打泡。 这个人,不管我说什么,大概都不会放弃亲手洗吧。 ……算了,就这样吧。如果矢来同学真的碰到奇怪的地方,到时候再好好生气就行了。现在连未遂都算不上,也不要太怀疑矢来同学。 「嘛,算了。那就拜托了。」 「交给我吧。」 矢来同学精神饱满地回答,然后用沾满泡沫的手抵上我的背。 上次像这样让别人帮我洗身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至少从我记事起是没有过了。头发的话在美容院会有人碰,但身体的话一般不会有这种经验。 「海道同学,怎么样?不痛吧?」 「你用手掌搓的,怎么可能痛。」 「也是哦。那前面也失礼了——」 矢来同学的手腕从腋下滑了过来。 然后毫不犹豫地滑向我的胸口,像是要把泡沫涂满一般。 「海道同学胸部好大呢。」 矢来同学一边把手掌贴在乳房外围一边说。 「那是在嘲讽我吗?」 「是仅次于我的大。」 那有什么意义?结果还是第二。 矢来同学一边说话一边莫名开心地玩弄着我的胸部。 但是,还好。我安心了。 我本来还有点担心,如果被摸舒服了该怎么办。不过,虽然被人抚摸身体确实很舒服,但不是性方面的快感。我松了口气。 「待会我也帮矢来同学洗吧?」 心情变好的我这样提议。 「好诶!」 矢来同学立刻回答了——就在这时。 啪的一声,什么东西断掉了。视野瞬间变得一片漆黑。 「……怎么了?」 我并不怕黑,只是因为太突然,才不由得发出少女般纤细的声音。 矢来同学的手轻轻放在我肩上。像是在让我别担心?在视野消失的现在,那种感觉变得更加敏锐。 「大概是跳闸了吧。」 矢来同学冷静地确认状况。从语气来看,大概不是什么稀奇事。 「怎么才能恢复?」 「去玄关把开关重新拨上去就行。妈妈大概会去处理。」 「这样啊,那就没问题了。」 话虽这么说。 等来等去,也没有恢复供电的迹象。 安静的空间里,只有我和矢来同学两人的呼吸声。 「没恢复呢。」 「嗯……奇怪呢。大概妈妈一喝完酒就马上睡着了吧?」 矢来同学带着歉意的笑声在黑暗中回响。 「眼睛也差不多习惯了,就这样把澡洗完吧?」 「矢来同学觉得可以的话,我没意见。」 「那,我碰你身体了哦。」 矢来同学的手轻轻碰上我的肚子。因为一片漆黑,不知道矢来同学的手什么时候会碰到哪里。 这跟闭着眼睛差不多。而且,不是自己的手指在描摹我的肌肤。每一个动作都让感觉变得敏锐。 矢来同学同样被剥夺了视野。能感觉到她是摸索着在动。 也许是因为这样吧,矢来同学的手稍微用力地从我胸前顶端划过—— 「……!」 「啊,对不起。痛吗?」 「没、没有,没事。」 脑中流过一丝微弱的电流,那个瞬间我发出了声音。 不,这只是因为突然袭击,并不是舒服什么的。 说到底,被人直接碰到那种地方还是第一次。稍微惊到也是没办法的。 但接下来我发现,在这里逞强简直是失策。 矢来同学的手变得毫不客气起来。或者说,让人怀疑她是在故意地反复刺激那里。 「呀,等、等一下矢来同学……」 「嗯,我就是矢来同学哦。」 我这边都火烧眉毛了,她怎么还这么悠闲。 「行了,那里可以了。洗别的地方。」 「……咦,我刚才,在洗哪里?」 「哈?」 「不,因为海道同学的反应太可爱了,我情不自禁就……」 「……总之!别的地方!」 「好、吧。」 矢来同学不知为何有点不服气地回答后,把手从我的胸口移开。 还好,至少还听话。 松了口气也只是一瞬间,我绷紧了身体。因为一片漆黑,不知道矢来同学会碰哪里。为了不做出奇怪的反应,我放空心思等待那一刻。 「呀哇!」 明明做好了准备,却还是发出了相当糟糕的声音。 但是,我没有错。因为,因为。 「你、你在摸哪里啊!」 「胯下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女人,居然理所当然地把手伸进我的胯下。 就算是过着舍弃顾虑的人生的矢来同学,我也没想到她会毫不犹豫地摸那里。一般人会想摸别人那种地方吗?至少我是敬谢不敏…… 「不乐意的话就早点说嘛——」 她咯咯笑着马上收回了手,看来真的没有恶意或者邪念。更可怕了。如果只是单纯性压抑的话我还可以理解。 「我完全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哦?」 「别自己说啊。」 头痛得要命就是指这种时候吧…… 我今后该怎么和矢来同学相处呢?我找不到正确答案。 话说,今后? 今后我也会和矢来同学做这种事吗?理论上,答案应该是否。 因为今天来矢来同学家本来就是为了抗议接吻的事。又不是来玩的。 从明天开始,我们应该恢复成普通的同班同学才对。既然如此,胸口的这份郁结又是什么。 「好,结束了。那接下来轮到我被洗了。」 在我思考的时候,矢来同学已经把我的身体冲洗干净了。 我和矢来同学交换了位置。这时,矢来同学温柔地牵住我的手。大概是怕我在黑暗中滑倒吧。明明刚才平地摔的人是矢来同学。 「那,先洗头吧。」 「放马过来——」 我先用热水冲矢来同学的头发,同时用手指梳理。然后取洗发水在矢来同学头上打出泡沫。 「……你的头发,真的好漂亮。」 虽然看不清,但光凭手感就知道那头发如丝绸一般。 「遗传妈妈的。所以妈妈老是吵着说让我感谢她。」 「如果是我,肯定会坦率地感谢她。」 「海道同学也很可爱,你妈妈也一定很漂亮吧?」 「……不,我被人说更像爸爸。像妈妈的是妹妹。」 「你还有妹妹啊。好想见见她~海道同学的妹妹一定很可爱。」 ……这是在暗示想去我家吗? 「回头给你看照片。」 我带着岔开话题的意思,冲掉矢来同学头发上的泡沫。 我为了不留下泡沫而认真地搓洗着。给自己洗头时绝对没有这么认真。 「那么……」 喘了口气后,我拿起了起泡网。 我只是普通的女高中生,做不到像矢来同学那样理所当然地触碰别人的身体。这种时候当然会紧张。 先从后背开始吧。矢来同学的后背光滑得异常。明明头发那么长,背上应该容易长痘痘才对。 「那个,那我洗前面了。」 「不用每次都打招呼也没关系哦?」 只有矢来同学才会这样。 我把手贴上矢来同学的腹部。刚才在明亮的地方看的时候,腰线很明显,看起来很细。摸上去时,又感觉到女孩子特有的柔软。比我细还比我软是什么情况?太犯规了。 我战战兢兢地洗完了身体,终于要面对那个了。 从腹部开始,慢慢把手往上移,直到——碰到了它。 柔软的触感之前,首先是重。沉甸甸的、确实存在的质量。 「海道同学?手停住了哦?」 「啊,抱歉……」 因为遭遇了未知的事物,我的身体僵住了。 矢来同学的胸部……到了那种程度,应该叫奶子才对。实在是超乎想象。 触碰上去的手不停颤抖。我简直像个未经人事的处男。 战战兢兢地移动指尖,沿着那浑圆轮廓缓缓摩挲。手指轻易陷了进去,一股想要就这样揉捏上去的冲动不由得涌上心头。 所谓的魔性就是指这个吧。 「海道同学,有点痒,再用力一点可以吗?」 我因为紧张而放轻手指的力道,结果被抱怨了。 按照她的要求,稍微用力抚摸胸部。它在我手中软糯地自由变形、贴合。明明没有那个打算,却感觉已经和揉没什么区别了。 啊啊啊,这样不行。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变成一个差劲的人了。 虽然这么想,手却停不下来。 「唔……呼……」 所以,虽然这样找借口也不太好,但我刚刚才发现矢来同学的呼吸变粗了。 无声的浴室里回响着矢来同学温热急促的呼吸声。那是明显带着情欲的声音。 这样一来,反而像我才是变态。不,实际上我无从辩解。 「对、对不起矢来同学……」 在尴尬到极点的时候,我收回了手。 「诶……?什么?」 「那个,就是。我摸得太用力了。」 「嗯——?没关系哦。挺舒服的。」 这本该是得到谅解、可以松一口气的场面。 可为什么,我的心底却隐隐泛起一阵说不清来源的燥热呢? 这是什么啊,我把视线投向刚才还抓着矢来同学胸部的手。 当然,灯还关着,应该什么都看不见——本该如此。 「滋滋滋」伴随着微弱的声响,视野终于清晰起来。因为光线突然涌入,我不由得眯起了眼。 因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整个人呆住了。 「啊,妈妈终于醒了。」 矢来同学说完后,我僵住的身体才渐渐恢复知觉。我抬眸看向矢来同学。 在恢复的灯光照耀下,矢来同学脸颊泛红,眼角泛着泪光,用忧郁与淫靡的眼神望着我。 让矢来同学变成这样罪魁祸首就是我。血淋淋的事实就呈现在我眼前。 「……唔,抱歉。我先出去了。」 面对露出那种表情的矢来同学,我再也忍耐不住了。 我逃也似的离开了浴室。 那份粘腻的燥热愈发强烈,笼罩了我的胸口。 △△△ 我原本试图逃离矢来家,但仔细一想,我根本没有衣服可穿。我之前穿的便服还泡在洗脸台里呢。 再加上矢来同学发挥的谜之优柔寡断,至今没决定好要借给我的衣服。 也就是说,我现在全裸。我裹着应该是矢来妈妈放好的、看起来全新的浴巾,待在矢来同学的房间里。顺带一提,矢来妈妈正趴在餐厅的桌子上睡着了。 「唉……」 果然还是有点冷。我打了个寒颤,紧紧抓住裹在身上的毛巾边缘。 一方面希望矢来同学快点回来,另一方面又不想和她照面。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居然让矢来同学露出了那种表情。 被性欲驱使了?不,我并没有用那种眼光看矢来同学。虽然确实被她说过近乎告白的话,要说完全没意识到那是骗人的,但那终究只是「这家伙搞什么」的警戒心才对。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胸口这份躁动又是什么感情呢? 「久等了——刚才真是吓我一跳,海道同学突然就跑出去了。」 矢来同学啪嗒啪嗒地踏进来。她和我一样,只裹着一条浴巾。头发也是湿的,看来是追着我急忙出了浴室吧。抱歉。 「发生什么了?泡晕了吗……不过你压根没泡进热水里,应该不会吧?」 「啊,不,就是。有点头晕,也许是那样。」 「这样啊。啊,那我去拿水来。」 矢来同学就裹着一条浴巾走出了房间。我撒了个随意的谎,让她白跑了一趟。但我总不能告诉她说,一看到她的脸就会坐立不安之类的。 「正好有运动饮料哦——」 「……谢谢。」 我接过冰凉的瓶装运动饮料。拧开盖子,一口气灌了下去。虽然泡晕是假的,但身体很烫是真的。回过神来,我已经喝掉了一半。 虽然没做什么复杂的事,但这样就稍微冷静下来了。刚才心中的燥热感觉也消退了几分。 「看起来没事了?」 矢来同学坐在我旁边,担心地探头打量我的脸。 我吓了一跳,把身体往后缩。虽说冷静下来了,但我还是做不到在这么近的距离盯着矢来同学的脸看。 「啊哈哈,不用那么惊讶,我现在可不会亲你哟?」 矢来同学是那样解释我的怪异举动的。至少这个时候,我感谢她那份天真。 「我可以找找要借的衣服吗?」 「可以哦。最上面的架子上是内衣,所以从那以外的地方挑吧……海道同学内衣怎么办?」 「没办法,至少内衣就继续穿吧。」 「嗯——,等一下哦。」 矢来同学说着就开始翻衣柜最上层。然后取出了两套设计简单的胸罩和内裤。 我以为是矢来同学自己要穿的,但矢来同学把它们递给了我。 不,果然内衣还是不能借来借去……我面露难色时, 「没关系哦。这是新的。」 「啊,啊啊。原来如此。」 就算是矢来同学,看来那方面的常识还是有的。 我接过内衣套装。咦,但是这套…… 「这是矢来同学的尺码,内裤暂且不说,胸罩我穿不上吧?」 「啊,真的呢!我忘了!」 「你在耍我吗?」 「绝对没有!」 矢来同学真的毫无恶意地露出爽朗的笑容。 对了,我认识的矢来同学就是这样。总是不知道在想什么,莫名奇妙地露出笑容。 所以,刚才看到的妖艳的矢来同学一定是假象。 说不定我真的是泡晕了。因此才看到了幻觉。 「……?我脸上有什么吗?」 嘛,这种说法也就是找借口。矢来同学恍惚的表情清晰地刻在我脑海里。不能当作是错觉一笔带过。 「没有。总之,内裤先给我可以吗?」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话说,那套是上下装,胸罩也拿去吧。」 「不,又用不上……」 「就当是为将来做准备!」 「果然是在耍我吧!」 我恨恨地瞪了一眼在眼前晃来晃去的那丰满之物。 △△△ 「嗯,我身高比较高,没几件海道同学能穿的衣服呀……」 矢来同学一边翻衣柜一边叹气。 「矢来同学身高多少?看起来就很高。」 「春天体检的时候是一六六哦。」 「我只有一五四,那确实难办呢。」 「以男女朋友来看,是身高差正合适呢。」 「又不是男女朋友,一点都不合适。」 不,本来就不是合适不合适的问题。 不过嘛,在现在这个场合确实不方便。 结果,矢来同学找到的只有初中时代的体操服。即便如此还是有点宽松。我和矢来同学当然不是同一所初中。 我把陌生的体操服先穿上了。 「呜呜,对不起。完全不可爱。」 矢来同学对着穿上体操服的我道歉。 但她的脸完全没有抱歉的样子。 「你为什么笑眯眯的?」 「不,衣服本身不可爱,但穿着初中体操服的海道同学很可爱呢。」 理由太离谱了。 「变态……话说,这套体操服,跟我们高中的设计几乎没差吧?」 「唔——怎么说好呢。这是我以前上初中时的衣服哦。有没有感觉化身成初中生啦?」 「原来如此?」 「啊!难得嘛,要不要也试穿下我初中的制服!?」 「不知道哪里难得,而且那只是矢来同学想看吧。」 「是啊?」 矢来同学一副「有什么问题吗」的表情。完全不打算隐藏私欲吗。 「你看!不觉得可爱吗?」 不知何时已经把制服翻出来的矢来同学开心地拿给我看。 那是制服中少见的连衣裙款。在这一带采用那种制服的初中只有一所。 「矢来同学,你是『玛丽女』的?」 私立玛丽亚女子学园。这是一家办学机构,设立了从幼儿园到大学的一贯制女子学校。 以前好像是正经的大小姐学校,但现在也没那回事了。话虽如此,提到私立女子初中时,女孩子们还是会用羡慕的眼光看玛丽女的学生。 「咦,但那里不是初高中一贯制吗?为什么来我们高中?」 「因为学费贵!」 真是直接。 虽然我觉得是追问的我不好,但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开玩笑的,我是特待生,学费全免的。」 「特、特待生?玛丽女不是普通的升学学校吗。」 「嗯。咦,海道同学难道不知道我是优等生?」 「我哪知道矢来同学的成绩……」 我们学校没有公开成绩的制度。就算取得再优秀的成绩,只要本人不说就会被保密。 「我上次定期考试是年级第三哦。」 「真、真的?」 「真的真的。」 矢来同学从书桌里取出一张纸。是成绩通知书。会发给每个学生,上面记录着平均分和自己排名等。 上面确实写着,五科十科目综合成绩第三名。 「我根本比不上你呢。」 顺带一提,我是正中间里的正中间。 如果只算文科的话倒还能进前三分之一。 「怎么样?对我刮目相看了吗?」 「……嘛,有一点。」 即使我说得不坦率,矢来同学也开心地笑起来。 「不过,矢来同学原来是玛丽女出身啊。」 现在穿着的体操服胸口上有校徽。 难怪觉得眼熟,原来是玛丽女的。 如果问我矢来同学适不适合玛丽女,单看外表的话我会点头认可。但她内在并不具备那份娴静端庄的气质,所以实在不好下定论。 「是啊——」 矢来同学说着开始穿起玛丽女的制服。话说她到现在还只裹着一条浴巾呢。 矢来同学把手臂穿过那件一看就是大小姐会穿的制服。果然因为在那里上了三年学,穿得很得体。 但胸口附近绷得紧紧的。那份优雅顿时消失,简直像是在玩角色扮演。 「像这样,和穿着玛丽女体操服的海道同学并排站,真是感慨万千呢。」 矢来同学把我拉到穿衣镜前,满意地看着镜中的cosplay二人组。 话说,矢来同学到底为什么没升入玛丽女的高中呢? 矢来同学说跟学费没有关系。我不觉得矢来同学会撒谎。可是,她也没有说出全部真相。是想糊弄过去吗?如果是这样,还是不要追问下去吧? 但转念一想,倘若她是因为在玛利亚女校遭遇了不快的事才逃离那里,应该不会主动拿出这套制服。那样无异于自揭伤疤。 不过嘛,即使问出口又能怎样呢。 我虽然被矢来同学单方面喜欢着,但关系终究只是普通同班同学。不是能刨根问底打听过去的交情。 「哇,小律,你那是什么打扮?」 「啊,妈妈!我把初中时的体操服借给海道同学了。因为没有她能穿的衣服。」 来看我们情况的矢来妈妈表情僵硬。 「嗯、嗯——不过,穿着那身坐电车回去,是不是有点那个……」 「有什么不妥吗?」 「与其说不妥,不如说感觉会被警察辅导,或者被拐走呢。」 辅导倒是没什么不好吧?不,高中生穿着初中体操服确实丢人就是了。 「被拐走太夸张了。也就两站路。」 「但是已经挺晚了吧?」 被这么一说,我看向书桌上的闹钟。已经快到晚上九点。因为吃过晚饭又洗过澡的缘故,时间比想象中过得更快。 「明天是休息日,不介意的话住下来吧?」 「诶,诶诶。不,那个……」 「好啊!就这么办!妈妈天才!」 无视还在犹豫的我,矢来同学情绪高涨起来。 「我明天一早就把衣服拿去干洗。」 老实说,明天我的确很闲。但问题不在这里。 关键在于要在矢来同学家留宿。 不知道会遭遇。而且,在浴室里发生了那种事的情况下,留宿什么的我的精神承受不住。虽然矢来同学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但还是不行。 「今晚就熬夜吧!我去便利店买零食回来!」 不等我回答,矢来同学就冲出了家门。真是个如暴风般的人。 「……对不起啊,我家孩子太吵了。」 「啊啊,没有……」 「我不太想说这种话,但小律,你和缀的关系没那么好吧?」 「诶?」 「你一脸『为什么暴露了』的表情呢。嘛,因为我是母亲嘛,大概能明白缀的想法。小律在想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是啊,老实说,我们最近才开始正经谈话。」 「我从没听说过那孩子有朋友。所以今天回来看到小律的时候,真是吓了一跳。」 我现在才吓了一跳呢。 「您知道这些还劝我住下来吗?」 「啊哈哈,果然生气了?」 「没生气……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这就是父母心吧。别说让朋友留宿了,那孩子连带朋友回家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不过,如果因此给别的孩子添麻烦,那就本末倒置了。」 矢来妈妈为难地笑了。 矢来同学本人好像对自己的处境不太在意,但妈妈似乎不一样。 正值青春期的女儿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会担心也是当然的。 「不过,缀不在家倒是正好。如果小律不愿意的话当然可以回去哦?我会找个合适的理由。」 「要是真的那么做了,岂不是显得我很薄情?」 「毕竟我是个卑鄙的大人呢。」 「请不要自己说那种话……」 虽然觉得对第一次见面的大人很失礼,但只是这种程度的话语应该不至于遭报应吧。 「我知道了。再说,我这身打扮回去也不太合适,今晚就叨扰您了。」 「……小律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能不能让缀学学你的优点啊?」 「我真想认真考虑一下呢。」 明明是在说自己女儿的坏话,妈妈却开心地笑了。 就这样顺着气氛决定在矢来家留宿了。 矢来同学的房间里铺了两床被褥。上次像这样并排睡在被褥上,还是初中修学旅行的事。 「我回来了——」 去便利店采购的矢来同学回来了。 「欢迎回来……你就穿着那身衣服去的?」 「嗯?真的耶!」 矢来同学还穿着玛丽女的制服。胸口附近明明那么紧,居然还能那样出门。 「得换睡衣才行呢——海道同学也过来,我借你一件。」 矢来同学一边脱掉制服一边向我招手。 但是,我看到了冲击性的东西。 「等一下矢来同学!你的胸罩呢!?」 矢来同学刚才居然没穿胸罩就出门了。制服底下什么都没穿。幸好制服够厚,不会透出内衣,从外面看不出来。虽然看不出来—— 「诶,啊,没穿呢。忘了。」 「什么叫忘了啊!给我更慌张一点!」 「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作为少女的尊严少了!」 「毕竟刚洗完澡嘛,没办法呢。」 矢来同学吐了吐舌头。别全裸着做那个表情啊。 「熊先生和熊猫,你要哪个?」 矢来同学朝我举起两套连体睡衣。 为什么对熊猫不加敬称啊。 「哪个都行……话说,只有这种吗?」 「没有别的哦!」 这个季节穿那个看起来很热啊……而且穿起来有点羞耻。我平时都是T恤配短裤,面对这种软乎乎的可爱款睡衣,心里有点不自在。 「那我穿熊猫这套,海道同学穿熊先生吧。」 「啊,嗯,谢谢。」 明明叫熊猫的时候都不加敬称,结果倒选了熊猫那套。 我拉开睡衣背后的拉链,先把脚伸进去。 手臂也放进去后—— 「我来拉拉链哦。」 矢来同学凑了过来。原来如此,这个一个人穿不了啊。也就是说脱的时候也一样,得借助矢来同学的手。越发麻烦了。 「好,头也要好好戴上哦。」 「嗯、嗯……」 我照她说的,把连耳朵都做得十分周到的头部部分戴上了。果然很热。 「海道同学,我也拜托你——」 「好好好,失礼了……你里面还是裸着的吗?」 「当然啊?因为很热嘛。」 「那就穿普通的睡衣啊……头发会卷进去的,抬起来。」 「好~」 矢来同学白皙的后颈露了出来。睡衣很厚,她的后背已经微微出汗了。 肩膀好纤细。不过,我个子更娇小,这点算是我占上风……我在较什么劲啊。 「……两个人穿着连体睡衣站在一起,真壮观呢。」 镜子里映出两名身着动物连体睡衣的女高中生。矢来同学穿上这套,感觉还挺合适的。至于我嘛……自我评价太难了,不予评价。 「嘿嘿,海道同学好可爱。可以拍照吗?」 「……不给别人看的话。」 「我没有可以给看的人,所以没关系哦。」 「抱歉。」 我试着道歉,但矢来同学毫不在意,拿着手机站到我旁边。 她就这样把脸凑了过来。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不过,我现在应该也和矢来同学有一样的味道。这么一想,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来,茄子。」 随着一声招呼,手机快门声响起。 然后矢来同学开始操作手机。 听到通知音,我打开自己的手机。矢来同学传来了刚才的照片。 这样看还真亲密。这就是睡衣派对吗?我没和任何人一起办过,这还是第一次。 『可以发到Instagram吗?』 不知为何,矢来同学发了消息过来。明明我们正面对面啊。 不过,要是把我和矢来同学的合照发到网上,好友群估计会炸开锅。而且多半是往不妙的方向闹起来。 『算了吧。』 「那就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呢。」 这次矢来同学用真实声音回应了。 明明我这边还特意用消息回她,真是毫无默契。 「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留宿会什么的,想做的话随时都能做嘛。」 「你还会再和我办吗!?」 啊,搞砸了。真是失言。矢来同学眼睛闪闪发光,事到如今收回也于心不安。而且本来就是我发言引起的。 「我、我尽量吧。」 「嗯,我会期待着的!」 即便我只是敷衍着回答,矢来同学也开心地点了点头。 用场面话糊弄她的是我,心生愧疚的反倒也是我。 「到时候去海道同学家留宿吧——」 「我家有妹妹……而且矢来同学没地方睡吧。我是睡床的类型。」 「那就可以一起睡床了呢。」 「绝对不要……」 我房间的床可不是设计给两个高中生并排睡的。嘛,挤一挤也不是不行,但肯定会紧贴在一起。 矢来同学果然还是满心想着来我家吗。刚才提到妹妹的时候也很有兴趣。嘛,想去喜欢的人家里……吗?换作是我的话,可不想去见对方父母之类的,会尽可能回避。 「我是在委婉地拒绝哦?」 「因为海道同学耳根软,我觉得说不定可以霸王硬上弓呢。」 吵死了。 △△△ 「关灯了哦——」 矢来同学拉了一下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绳子,灯灭了。原来世界上真有这种类型的灯啊…… 矢来同学躺到已经钻进被窝的我旁边。 「像这样并排睡在被褥上,感觉像修学旅行呢。」 「是吗?」 「什么叫是吗……啊,不过玛丽女的修学旅行可能是住漂亮的酒店?」 「我没参加过,所以不知道。」 「咦?」 刚才听说了她离开玛丽女的事,跟缺席修学旅行吗?那样的话,首先联想到的就是人际关系。 ……矢来同学初中也是这样的性格吗?或许是,毕竟人的个性很难发生变化。 「那个,小学和初中都感冒了……我好像太兴奋就会发烧。」 「……还真有矢来同学的风格呢。」 原来是这样啊。如果真是这种平和的原因就好了。差点后悔提了修学旅行的话题。不,对矢来同学来说,这也许已经相当痛苦了。 「玛丽女也有宿舍哦?三年级和二年级合住,但被后辈同情很难受呢——」 「矢来同学住宿舍?我觉得从你家到玛丽女的通勤很方便啊。」 「因为我想住住看——」 「理由随便得可怕呢。」 不过嘛,初中时代的我大概也会和矢来同学想的一样。 二十四小时都能和朋友在一起肯定很开心,之类的短浅想法。 「我们修学旅行去哪里?」 「你为什么不知道啊……台湾,去台湾。」 「哇,海外啊。」 「我们上一届好像是韩国,所以大概就是这样吧?我听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差不多也该去一次修学旅行了啊。」 矢来同学用颤抖的声音朝着天花板嘟囔。 没经历过可以说是学生生活中最大活动的修学旅行,我觉得相当可怜。 我不知道初中时代的矢来同学有没有朋友。不过这是另一个问题了。 「那,从现在开始调整好身体吧……虽然无法想象矢来同学生病的样子。」 我印象中,矢来同学今年没有请过假。虽说如此,我之前也没那么注意矢来同学,所以没有确证。 ……这样搞得好像我现在很在意她一样。 「是啊!而且这次还有海道同学在。」 「我不知道你的身体状况跟我有什么关系……明年也不一定同班。」 「……作为参考问一下,海道同学打算选文科还是理科?」 我们高中在三年级时文理分科。我总觉得一般应该在二年级就分,不过规定就是这样。 我不用说也会选文科吧。 「秘密哦。」 并不是不想和矢来同学同班。 但我觉得告诉她不太好。 「矢来同学大概打算配合我吧,但前途的事请你自己好好考虑。」 我不希望让「想和我同班」这种短浅的理由左右矢来同学的将来。 虽说最终还是矢来同学自己的责任。可即便如此,我也没有干涉他人人生的胆量。 「但是我成绩比海道同学好啊?不管选哪边,都是一样地学习。」 「不,嘛。虽然确实是这样,但我觉得你该更认真考虑一下。」 平时矢来同学的话毫无说服力,但一涉及学习,矢来同学的话就有可信度了,鉴于刚才看到的成绩通知书的缘故。 「……等我们变得更亲密后再说吧。」 「哇——」 我这轻浮的话让矢来同学天真地高兴起来。 也就是说,矢来同学希望和我有进一步发展。 不,我早就明白这点了。虽然本人似乎没有自觉,但矢来同学对我的喜欢似乎是恋爱感情上的。 也就是说,接下来就看我的意愿。是远离矢来同学,还是靠近,抑或是维持现状?只不过维持现状大概很难。我要是站着不动,矢来同学大概会直接冲过来。 所以最终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向矢来同学靠拢,要么远离。 怎么都想不出答案。毕竟人际关系本来就不是明确的选择题。 「唉……」 「怎么了海道同学,有什么烦恼吗?」 「主要是你造成的。」 「压力好像是美容的敌人哦。」 「矢来同学那么漂亮,是因为和压力无缘吗。」 「我很漂亮?」 那说法听起来像裂口女。 【注:裂口女,日本知名都市传说。传说裂口女会戴着口罩、手持剪刀拦住路人,问「我漂亮吗?」】 「脸很漂亮。」 「意思是身体很脏?」 「不是那个意思。身体也——」 我正要开口,话语却卡在嘴边。 在浴室里看到的、矢来同学的色情姿态再次进入脑海。 那具躯体完美得让人根本无暇去留意肌肤的弹性、光泽这类细枝末节。 我触碰过……应该是伸手来回抚摸过。 本想努力忘掉的矢来同学的神情再度浮现。泛红的脸颊,湿润的眼眸。明明容貌艳丽,笑容里却还残留着稚气。 光是回想,我就清楚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不断加速。 「身体也什么?说到一半就停住了,果然很脏吧。」 矢来同学装出呜呜哭泣的样子。 我也知道,话卡在那个地方很不自然。 可是,我实在做不到坦率地说出感想。 女孩子对另一个女孩子说「很性感」,这像什么样子。 而且我不想让矢来同学察觉到,我对她抱有哪怕一丝这样的情愫。 虽说我相信,矢来同学不会把这个当作把柄来拿捏我。 所以,这只是我自尊心的问题。 「……睡了。」 「诶诶,再多聊一会嘛!」 「抱歉,我是作息健康的宝宝。」 「嘛,你这么说的话也没办法。」 矢来同学也没有过多纠缠就放弃了。 很快便听到了均匀的呼吸声。这就睡着了吗? 我还以为既然说喜欢我,总该紧张得睡不着吧。 矢来同学果然没有喜欢我的自觉。 要是到头来她对我半分好感都没有,那就是我自作多情得过头了。不过看她这副样子,应该也不会突然翻脸不认人。 人有时候,会对从未体会过的情绪不知所措。 放到矢来同学身上,这份情绪,就是喜欢上一个人的心情吧。 普通人一旦萌生陌生的情愫,一定会感到慌乱,想要弄清这份感情究竟是什么。 可矢来同学却将这份神秘的感情搁置,不去探求答案。 不去探求答案,只顺着自己的心意行动。 我觉得她很任性。这种行为折腾的明明是我。 我转头看向矢来同学,她正安稳地发出鼾声。 越是思索矢来同学的事,脑袋越是如同发烧一般昏沉。 但这并非睡意。我几乎完全睡不着。 一定是因为身处陌生房间、盖着陌生被褥。我如此告诉自己。 毕竟,我并不想去思考除此之外的理由。 ──────────────────────── 第三话 海道同学,你喜欢这样吗? 醒来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矢来同学的脸。而且因为距离太近,视野里只有她的眼睛。 矢来同学的睡相和她的性格一样糟糕。明明有两床被褥,矢来同学却完全侵入了我的被子。 不仅如此,她还把我当抱枕抱着。这剧情实在太老套了,我都差点怀疑她是故意的,但看她本人睡得很沉,应该是无意识的本能举动。 嘛,矢来同学虽然抱人的力气很大,但身体很柔软。大概正因如此,我在她紧致的拥抱下才能坚持这么久才醒过来。 结果也不知道昨晚什么时候睡着的。回过神来已经是早上了。 虽然想了很多事,但听着矢来同学毫无防备的鼾声,我就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于是闭上了眼。 「矢来同学,起来。很热。」 「再睡一会儿……」 「从头到尾都是老套的剧情呢。」 我扭动身体,但矢来同学不肯放开我。并不是对矢来同学睡回笼觉有意见,总之希望她放开我。 「好热……」 矢来同学吐着温热的气息嘟囔。那是我该说的话。 本来借来的睡衣就不是夏天穿的,再加上和别人紧贴在一起,当然会热。 「海道同学,帮我拉下拉链……」 「那你先转过去。」 矢来同学终于松开了缠着我的手臂,把背转向我。 我照她说的拉下背后的拉链。白皙的后背微微沁出薄汗,清晰可见。 「有风进来咯——」 「一直这样不难受吗?有没有毛巾之类的,我帮你擦擦。」 「啊,拜托了。毛巾的话……」 矢来同学像毛毛虫一样蠕动到衣柜前,开始翻找。就那么不想起床吗?难道是早起困难户?答案很清楚了。 「给,用这个。」 我接过矢来同学递来的纯色毛巾。她终于坐起身,再次把背朝向我。 毕竟目的是擦汗,我轻轻按压着把毛巾贴上去。 擦到屁股上方附近时, 「前面也可以拜托你吗?」 矢来同学把手臂从连体睡衣里抽了出来。因为是覆盖全身的连体睡衣,现在腰部以上全都露出来了。矢来同学没穿内衣,所以上半身是裸着的。 「……不,前面你自己能擦吧。」 「那我睡了——」 比平时更加孩子气的态度让我有点火大。矢来同学说完就准备半裸着钻回被窝,我只好拦住她。 「知道了,知道了啦。我擦就是了。」 「诶嘿嘿,海道同学真温柔,喜欢。」 「……哦,是吗?」 矢来同学睡眼惺忪地看着我,毫无顾忌地说道。到底是友情还是爱情姑且放在一边,我觉得那种毫不害臊地表达喜欢的能力真是厉害。 我也喜欢唯,但要是问能不能当面抒发喜欢,那就有点为难了。至少得是生日或者什么特别的场合才行。 矢来同学却能在这种稀松平常的场合下说出来。 「那,把胳膊抬起来。」 「万岁——」 矢来同学听从我的话,抬起手臂露出腋下。我把毛巾伸进去。 昨天也好今天也好,我连续两天都没想到自己会给矢来同学擦身体。 人生真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尽可能把昨晚浴室里的事从脑中赶走,然后把手伸向矢来同学的胸口。没有深呼吸。因为那样会让矢来同学发现我很在意。 「我要碰你的胸了。」 我先打了招呼,然后把左手潜进乳房下方往上托起。心无杂念、心无杂念。 胸大的话,这里容易积汗。 虽然比不上矢来同学,但我也算大的那类,所以知道。 手垫在矢来同学胸部下面,就像是被她的乳房裹住一般。 沉甸甸的,有着真切的重量感。擦拭完也依旧沁着薄汗,手上还留着肌肤黏附的触感……不行,不能去想这些事情。 「好,结束了!」 我带着斩断烦恼的意思,用稍大的声音说道。 「谢谢,那我再睡一会哦。」 说着矢来同学就往后倒了过来。不用说,矢来同学身后就是我。即便如此,她就这么直接靠在了我的身上。 矢来同学的玩偶服还半脱着,将白皙的后背直接贴靠在我身上。 「等、等一下。很重啊!」 「禁止说女孩子重哦?不过嘛,我确实挺重的。」 「因为你个子高嘛。」 「胸也大。」 「……从昨天开始我就想说了,你是在炫耀吗?」 「确实是在炫耀。而且……」 矢来同学稍稍转过头,用余光瞥着我。 「海道同学好像挺喜欢我的胸部。那当然值得炫耀了。」 「……才没有喜欢。」 「昨天明明揉了那么久?」 ……她注意到了啊。不,是啊。矢来同学确实说过「因为很舒服所以没关系」。也就是说,矢来同学有意识到我在爱抚她。而昨天的我只顾着庆幸自己没挨骂,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 「顺便说一句我没生气哦?不如说如果可以的话,你随时都可以摸。」 矢来同学得意地挺起胸。我因为在她背后所以看不到,但从正面看应该是一幅不得了的画面。 「什么啊,你是在挑衅吗?」 「因为海道同学好像在逞强,坚称对我的胸没兴趣。」 「我没逞强,也没兴趣。话说,快点把身体遮起来啊……」 「这件睡衣很热嘛。」 「这不是你自己的衣服吗?」 你也体谅体谅忍到现在没脱衣服的我啊。 矢来同学完全不理会我的吐槽,依旧保持着凸显胸部的姿势一动不动。 搞什么啊,这到底打算僵持到什么时候?要是伸手碰了就是我输,可矢来同学又异常固执。 不管我怎么挣扎,最后吃亏的都是我,实在太不讲道理了。 不过话说回来,矢来同学迟早也会撑不住妥协吧。我只能静待那个时刻。 ——十分钟后。 「不,还是放弃吧!」 矢来同学依旧保持着把胸晾在外面的姿态。 △△△ 「午饭怎么办?海道同学的衣服还没回来,出不了门呢。」 「没有,嗯。是这样没错,但你差不多该穿上衣服了吧?不怕被妈妈看到吗?」 「妈妈今天早上要上班,已经出去了。海道同学的衣服也顺便拿去干洗了。」 这样啊……我差点被绕进去了,这完全不能作为不穿衣服的理由。 「我还在这里唉?」 「因为海道同学好像喜欢我的胸嘛。」 还在说那种话。 就像之前争论我是否讨厌接吻时一样,矢来同学基本上不会改变自己的看法。她似乎是那种相信直觉到底的类型。 「你从刚才开始好像一直在偷看。」 「你又看不到我的脸。别乱说。」 「我能从背后感觉到视线……!」 顺带一提,问我看没看的话,的确看了。不,眼前有裸体,是个人都会好奇地看两眼吧。 什么随着矢来同学身体晃动而摇晃啊,偶尔还能看到粉色的突起啊,这种事我一点都没在想。 「话说,矢来同学只是希望我摸你吧?搞得好像我想摸矢来同学一样。」 「嗯?是啊。我想被摸。但是,海道同学想摸我也是真的哦?」 「不不不,谁会想摸你的胸啊?」 「嘿!」 和之前接吻时一样,吆喝一声后,矢来同学抓住我的手强行按到了胸上。 手指陷进去的触感,和隔着毛巾不一样,和水气球或靠垫之类的东西都不一样,是大概只有这样才能体会到的触感。 比我的手稍微温暖一些。矢来同学的体温确实好像很高。 「你看,如果真的没兴趣,马上就会把手拿开吧?可海道同学没有那样做。」 「——唔,这是!」 「这是?」 矢来同学静静地把脸转过来一半,一只眼睛隔着肩膀望向我。我像被那视线钉住一般,发不出声音。 我的头脑明明无比清醒,手上感受到的柔软触感也清晰真切,唯独话语,完全不受自己掌控。 矢来同学将手掌覆在我贴在她胸口的手背上。我的手,就这么被夹在了矢来同学的手和她的胸之间。 「像昨天在浴室里那样摸也可以哦?」 「……那只是洗身体而已。所以,现在碰矢来同学的胸很奇怪。而、而且矢来同学自己也说过洗身体不算色色的事吧?」 「是啊,我说过。」 「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后面我还没想好,总之得把矢来同学糊弄过去。 我这么想着,试图开口。但后面的话被矢来同学的声音盖过了。 「我现在,只是想被海道同学做色色的事而已哦?」 「什……」 「我说的话很奇怪吗?」 我很想说奇怪。但大概真的不算是奇怪。 毕竟矢来同学喜欢我,寻求特别对待是正常的。 不如说,一定是我的错。虽说没有恶意,但我让矢来同学的身体感受到了快感。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但是仅仅因此就去碰矢来同学,又好像哪里不对。 「矢来同学想被我摸并不奇怪。但是我没有摸矢来同学的理由。」 对,让我觉得别扭的地方就是这里。没有正当理由就揉胸是不对的。我和矢来同学不是那种关系。 如果我也喜欢矢来同学、我们正在交往的话就没问题。那属于恋人之间亲昵接触的范畴。 「海道同学还挺古板呢。」 「是你太随便了。」 「我听说女孩子之间至少会互相摸摸胸的。」 「你也是女孩子吧,为什么会说出像男生一样的话啊?」 「话说,初中住校时候的室友就经常摸我哦?」 那是那个孩子奇怪吧?还是说女校里那种事很正常?不管怎样,都是我不知道的风俗。 「嘛,算了。今天姑且放弃吧。」 大概是因为我顽固地不改变态度,矢来同学终于离开了我。 她站起来脱掉连体睡衣,这次开始好好挑选衣服。还好,危机暂时解除了。 「『今天姑且』,听你这口气,是打算改天再来挑战我吗?」 「我在想说不定哪天海道同学就会服软啦~」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很好搞定的人!」 和昨天打扮判若两人,穿着裤装、利落帅气的矢来同学断言道。 这女人什么情况,居然还能走帅气路线吗?那双格外修长的腿,让人觉得紧身裤就是为矢来同学而生的。 「我才不是好搞定的人。」 「现在你已经对我这身打扮心动了吧!」 「……」 完全被说中了,我沉默,但沉默就等于肯定。看到我沉默地反应,矢来同学满意地点了点头。 矢来同学从容地走过来,跪在我面前,然后用手指抬起我的下巴。简直像少女漫里会出现的王子角色。 矢来同学的脸逼近过来。可我的身体却像被定住一样动不了。又要被亲吻了。 我死心地闭上眼,准备迎接那一刻。但等了很久,嘴唇被袭击的感觉都没有到来。 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矢来同学的嘴唇并没有贴在唇上,而是凑近在了我的耳边。 「海道同学,你喜欢这样吗?」 她轻声呢喃。有什么感觉自身体深处翻涌而上,撼动着大脑,让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走了。矢来同学扶住了这样的我。 「没事吧?」 她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后背,我终于冷静了下来。话说,我到底在干什么? 「对、对不起。海道同学,我不知道你耳朵这么敏感。玩笑开过头了。」 「也不是需要道歉的事……」 我脸埋在矢来同学的胸口,含含糊糊地说着。明明刚才还抗拒触碰,现在却一头栽进她怀里。虽说属于不可抗力,但我也太没底线了。 一直维持这个姿势也不太合适,于是我抬起头。矢来同学正一脸担心地看着我。 莫名觉得狼狈不堪。明明之前拼命表现出对矢来同学毫无兴趣的样子,结果只是被轻声耳语几句,就变成这副模样。 话说回来,难道我喜欢这种王子类型的人?我完全没有自觉。反倒来说,我不太适应主动强势的男生。啊不过,矢来同学虽然攻势很猛,但她是女孩子……这么说来,是不是不属于我不擅长应付的类型?不对,本来我就不擅长应付矢来同学……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你之后能收敛一点,我会很感激。」 「明白!不能碰海道同学的耳朵是吧。那以后就只接吻好了。」 「……那个更不要。」 「诶——」 矢来同学一边抱怨,一边又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背。 我们一边无所事事地消磨时间,一边等矢来妈妈回来。 就算我沉默,矢来同学也会自顾自地开始说话,从那种意义上来说,她也许是个不会让人腻的人。 「我回来了——」 门打开的声音响起,玄关方向传来声音。一直在等的人总算回来了。 「抱歉啊,小律。来,给你。」 进入矢来同学房间的妈妈递给我干洗店的包装。里面当然是我昨天穿的衣服。 「特意麻烦您,谢谢。」 「不用,是我家孩子不好。」 矢来妈妈给矢来同学使眼色,让她也道歉。不过矢来同学当然注意不到。她歪着头一脸疑惑。 「嘛,那个,虽然她一直这副德行,不介意的话请和她好好相处。」 妈妈叹了口气后,说了句常见的客套话。 但我知道那是真心话,昨天就知道了。 「虽然我这副德行,但请多关照啦~」 不知是否理解了自家母亲的心意,矢来同学悠哉地接话。 这么个女儿确实会心累。和我对上目光的妈妈苦笑了一下。 「看矢来同学的表现吧。」 「那是当然。总之,欢迎随时来我们家玩。」 「好的,到时候也麻烦您了。」 「……果然小律是个好孩子呢。」 就算她那么感慨地说,我也只能啊哈哈地陪笑。 「总之我先换衣服。」 「啊,是啊。那我先失礼了。」 我从袋子里取出那件格外蓬松的衣服。 然后注意到我现在穿的睡衣一个人脱不下来。 「矢来同学,帮我拉下拉链。」 「交给我吧——」 矢来同学绕到我背后拉下拉链,连体睡衣随之哧溜一下脱落了。我把脚抽出来,想把睡衣还给矢来同学时,手突然停住。 「怎么了?」 矢来同学不解地看着我。 「不,出了不少汗。」 「那种事不用在意哦。要不这样,这件熊先生睡衣以后就专门给海道同学用吧?」 矢来同学随口提议。她似乎已经默认我会再来留宿。 嘛,马上要进入冬天了。那样的话,这件连体睡衣又暖和又不错——暂且不论我是否还会再来矢来家留宿。 「反正是矢来同学的东西,随你。但要好好洗哦。」 「还有不洗的选项吗?」 「……就那么继续穿,之类的?」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上面有我的汗,矢来同学可能会高兴?」 「你把别人当成什么了——」 虽然矢来同学语尾拖得长长的,但这次是真正的生气。感觉眼神都严厉了。 果然我有点冤枉过头了。 「是啊,再怎么说也说过头了。对不起。」 「作为道歉,下次也让我去海道同学家吧。」 「虽然我没资格说别人,但你也太厚脸皮了吧?」 「到时候也会带上这件熊先生睡衣的!」 我不懂她为什么觉得这样能在我这里加分。 不过,矢来同学真是执拗于我家啊。明明应该就是极其普通的一般家庭。 想见我妹妹吗?可调很正经。我能忍受像矢来同学这种随便的人种,但调肯定会讨厌。 我也不觉得调有能接纳同性恋者的器量。如果真有带矢来同学回家的时候,也许该事先跟矢来同学交代清楚。 「那我就差不多该回去了。待太久不好意思。」 「今天也可以住下来哦?」 「这种时候,应该说『抱歉,害你不得不住下来』才对吧。」 「这样啊。」 她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搞得我好像很纠缠不休一样。 奇怪。明明我是受害者。 「……嘛,算了。」 我拿着行李——因为是临时外宿,只有一个小包——站了起来。矢来同学大概是要送我吧,也跟着站起来。 再次向矢来妈妈道别后,我和矢来同学两人走到公寓走廊上。 看着快要落下的夕阳,我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度过了大约一天半的时光。 看似漫长实则短暂的一天——不,说白了时间过得像一瞬。 也许是因为矢来同学无论好坏都很吵闹。 话说,差点忘了原本来这里的正事,我是来接吻的。虽然这样说可能招致误解。 那个正事结果也不了了之了。 我忽然看向旁边的矢来同学。 她正眯着眼睛。我以为是夕阳刺眼的缘故,但并不是。她是在偷笑。 「有什么好笑的?」 「好笑,或者说,是很好笑。」 「嗯?」 有什么很好笑的事。不用问也知道。指的是我住下来的事吧。 而且事到如今也不会问为什么。 所以我只是含糊应了一声。 因为深挖下去的话,我莫名觉得吃亏的是自己。 我们咔咔地踩着铁制楼梯下楼。 总觉得像旅行回来一样。那种从机场回家的倦怠感。此刻不知为何笼罩着我。 「那,再见。」 我像吐出胸中阴霾般说道。虽然内心并没有变化。 听到我的告别,矢来同学像是有点惊讶地睁大了眼。 然后,她露出完全不隐藏寂寞的表情。 「再见,吗。嗯,再见。」 难得地,那声音也失去了矢来同学风格的元气。 和我分开就那么难受吗。恋爱真可怕啊,我事不关己地思考着。 矢来同学露出被抛弃的小狗般的表情(虽然实际没见过),我带着仅有一点点的留恋朝车站走去。 我笔直地向前走了一段时间。途中,在拐过十字路口的时候,我不经意地回头看了看。矢来同学肯定还在看着我吧。 不出所料,矢来同学仍然站在公寓前。这个距离当然看不清表情。但毕竟是矢来同学。她注意到我回头后,用非常夸张的动作挥起了手。像狗在摇尾巴一样。 无视也不太好,我也在胸前小小地举了举手。 虽然刚才说看不清表情,但那是骗人的。 矢来同学现在一定,正满面笑容地望向这边。 ──────────────────────── 第四话 请和我约会吧。 闹钟的声音把我从浅眠中唤醒。我有着一睁眼就能瞬间清醒的便利体质,所以干脆地从床上起来了。 昨晚回家后被调缠了好久。她问我是不是和男朋友过夜了? 我跟她说对方是女孩子,她也完全不罢休,最后还说出下次带回家来这种话。矢来同学说想来我家见见调,调说想见见矢来同学……不知为何两人已经加上了LINE。难道其实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这两人已经在共谋什么了吗? 「啊,姐姐早上好。」 我下楼来到客厅,妹妹正在吃早餐。仔细一看发现她已经穿好制服了。现在才七点耶? 「早上好。怎么这么早就把制服穿上了,学校有什么事吗?」 「诶,啊——……也不是那样啦。」 调含糊其辞地回答我的问题。视线一直躲着我。 调在中学应该没有参加社团或委员会。所以没必要这么早就准备去学校。或者说,至今从没这样过。 「……嘛,算了。」 不过嘛,我也不觉得她会穿着制服做什么坏事。调本来就是个认真的孩子。虽然并不是说我这个姐姐不认真,但和调一比,我甚至显得有点不良。 「那个……我有话想跟姐姐说。」 「什么?」 调莫名小声地说。她从坐着的位子站起来,靠近我,然后就这样把嘴凑到我耳边。真是密谈。 妈妈和爸爸都还没起床,就算要讲悄悄话,正常讲不就好了嘛。特意早起也是为了这样跟我说话吧。那为什么不用LINE? 「那个……就是,那个。」 调一副踌躇的样子。到了这一步还在犹豫该不该说吗? 而我呢,对这个场景……或者说对被耳语这件事,有种既视感。 我瞬间就意识到那是昨天和矢来同学的一幕,但在妹妹面前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于是拼命将它忘掉……正在努力忘掉。 不过嘛,身体没有像被矢来同学耳语时那样虚脱。对妹妹如果有那种感觉就真完了。至少这一点上可以放心。 但另一方面,也产生了为什么对矢来小姐就会变成那样的疑问。真是个麻烦的问题,比地球环境问题什么的还要麻烦。 人就是这样被身边的话题吸引,从而对世界上的种种失去关心的吧。我脑中产生这种装文青的想法。 「希望,暂时不要告诉妈妈和爸爸。」 在我想着莫名其妙的事情时,调似乎下定了决心,这样铺垫道。 「喝酒抽烟偷窃,来,哪个?」 「不、不会做那种事!」 「我想也是。」 调明显生气地鼓起脸颊。 觉得可爱的同时,也想告诉她那种反应会招女生反感。显得太做作了。偏偏调的个性很认真,即使告诉她、她也不太能理解吧。从这个意义上说,也许和矢来同学有点像。 不过矢来同学是因为不认真才招致反感就是了。 咳了一声后,调夹着深呼吸再次开口。 「我、我谈恋爱了。」 「哦——哦哦?」 哦哦,这可真是,出乎意料。我不由得做出了老头般的反应。 「总、总之想让姐姐见一面。」 「……为什么?」 「那个,为了确认能不能告诉妈妈和爸爸。」 也就是说,对方是需要确认的对象。情况顿时变得可疑起来。 是什么呢,不良少年?还是黑道? 「是个好人……但是,不知道妈妈和爸爸会怎么说。」 那语气像是在维护家暴丈夫的可怜妻子,没问题吧? 「对方和你同龄吗?」 「不,大我一岁。」 「那就是现役高中生……在哪里认识的?初中的前辈?」 「那个,在车站前被搭话的。」 那叫搭讪啊。 但是,在害羞地讲述的妹妹面前,我说不出那种没心没肺的话。 「知道了,那什么时候?」 我暂且同意后,调像是安心地绽开笑容。 不过,这样啊。那个调居然被奇怪的人缠上了。 幸好对方好像也是高中生。如果对方是大人,抱歉,我就要瞒着调去跟父母商量了。 总之我先作为先遣队去见一面。 然后帅气地对对方说「离我妹妹远点!」……要是真能说得出口就好了。 约好之后,调早早就出门了。 虽然她走到学校只需要五分钟。 看她那兴冲冲的样子,大概是去见男朋友吧。 她看起来很开心,也就是说调迷上了对方。 要拆散他们让我有点于心不忍。 △△△ 午休。吃完午饭后,我和唯两人独处,于是试着把今早调的事跟唯说了。 「男朋友!真好啊——小调真有一套。」 结果得到了与期待不同的反应。 「唯想要男朋友吗?完全没看出那种迹象。」 「当然不,完全没有。」 「那么刚才是什么反应?」 「我只是试想一下适龄女孩的标准答案。」 「唯觉得,适龄女孩都想要男朋友吗?」 「大家都红着眼找呢,实际上就是这样吧?」 「嘛……」 但那真的是想要男朋友吗。 想谈恋爱的人很显眼是事实。但那终究是追求非日常的氛围,或者迎合周围的气氛,不像是纯粹的欲望。 一旦明白自己做不到,就把那个角色推给别人,真是无可救药。也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啊。 「不过,我觉得那种事还是先算了吧——」 「唯真是小孩子呢。」 「是啊——我和律在一起更开心嘛。」 唯爽快地说。毫不掩饰地宣言对恋爱没兴趣的样子有点让人羡慕。 像唯那样置身事外,或者像矢来同学那样不在意周围坚持自我。如果能做到其中一样,我或许也能活得更轻松。 嘛,自己把自己当成悲剧女主角也很奇怪就是了。 想到矢来同学的事,我注意到一点。 那个人今天没来纠缠我啊。 我把视线投向矢来同学的座位。平时午休她应该在读书的。但今天不一样。她根本不在教室。是去图书室了吗? 我不知道矢来同学读的书是不是从图书室借的。 仔细想想,明明已经一起过夜了,可我几乎可以说是对矢来同学一无所知。我一直以为她总在看书,但说不定就连这点认知也是错的。 嘛,反正也不是特别有事要找矢来同学。只是有点在意而已。 之后,矢来同学在午休结束时回来了。手里拿着文库本,所以果然是在图书室之类的地方吧。 △△△ 「来吧律!今天是抚慰我在开学典礼被你甩了的日子哦!」 「啊——好好好。知道了,别闹。」 班会一结束,唯就跑到我座位边上来。我一边劝着她,一边窥探矢来同学的动静。矢来同学已经拿着包走出教室了。 结果今天一整天,别说跟我搭话了,矢来同学甚至都没有靠近我。 昨天分别时明明那么寂寞,我还以为她一定会来求关注呢。意外的挺能忍。 我和唯接下来也有安排,所以一同离开学校。 矢来同学走在我们前面。也是,我和唯要去的那家时尚咖啡馆离矢来同学家很近。也就是说暂时要跟在矢来同学后面。这可不是跟踪。 「咦,那是矢来同学吧?」 「是啊。」 唯似乎也注意到了走在前面的矢来同学。 但只是注意到了而已,没有更多反应,也不打算邀她一起去咖啡馆。唯根本不知道矢来同学要和我们去相同的车站。 话题转到别的事情上。快到车站时行人增多,矢来同学就不见了。 没想到昨天明明见过面,今天却一句话都没说上。并不是觉得遗憾什么的,只是单纯很意外。 从学校最近的车站出发,坐几站就直达目的地。出检票口时我又看到了矢来同学。从行进方向推测,她大概准备直接回家。她真的除了我以外不跟人交流啊,我切身感受到了。 「翔也君最近都不来我们教室了,发生什么了吗?」 也许是远离学校的缘故,唯提起了那个话题。 能这样体贴的唯真是个好孩子。 说起来,我还没跟唯解释过和翔也的事。每次打算要说明的时候,矢来同学总会莫名其妙掺和进来,所以一直没说成。 「嗯……嘛,大概是倦怠期吧?」 我随便找了个像样的理由搪塞。 差点被亲吻,拒绝之后气氛就变得怪怪的——虽说也无所谓,但要把这种太过露骨的事情讲出口,果然还是有些顾虑。 「律的话,恐怕从一开始就差不多进入倦怠期了吧?」 唯苦笑。确实如此,我也跟着附和。 「就这样中途分手吗——?」 「真能那样就好了。」 「我会胃疼的啊!」 「那可不关我的事。你加油。」 不过嘛,实际上我和翔也闹掰的话,我和唯所属的小团体气氛会沉闷一阵子。本来就够窒息了,简直要窒息而死。 这么一想,中途决裂或许也很麻烦。 「难得出来玩,就跳过这个话题吧。」 「是啊,谢谢。」 听从了唯的提议,我暂且把翔也这件事搁置一旁。可心底某处有种预感,恐怕这件事会就这么永远悬着不了了之。 不管怎么回答都很麻烦的话,干脆不回答就好了。这样熬到高中毕业就能重获自由。 高二的夏天已经过去,还有一年多。缓慢停滞的时间看似短暂实则漫长。虽然不追求戏剧性的变化,但也不想维持现状。 我是不是很任性呢? 唯相当现实,大概会选维持现状。矢来同学……不顺遂心意的话,大概就会行动、破坏、随心所欲吧。 说起来矢来同学好像喜欢我来着。那么,如果我向她求助,她会回应吗?把溺于当下的我拉上来,顺便人工呼吸,再接个吻。 怎么会,我竟然想着不在场的人。 我似乎已经累到会考虑向矢来同学哭诉的程度了。 「这种时候就该吃甜的。」 「嗯,律说什么?」 「不,没什么。松饼,好期待。」 「是啊——我也要吃很多,变成律那样的巨乳!」 「……营养能去胸部就好了呢。」 我看着唯那含蓄可爱的胸部,如此说道,唯开始嚷嚷什么种族歧视之类的。 △△△ 「好,这个可以打包吗……可以啊,那就拜托了。」 「律,久等了——你在做什么?」 吃完很出片的松饼后,唯去了趟厕所,我一边结账一边跟店员确认别的事。 「松饼很好吃,想问问能不能打包。」 「啊,给小调?真是温柔的姐姐呢。啊不,是姐姐没错吧?」 「我被调以外的人叫姐姐会起鸡皮疙瘩。」 「那么严重!?」 我和唯打闹时,注意到店员正为难地看着这边。赶紧连声道歉,接过打包好的松饼。 出店之后。 「接下来怎么说?时间挺晚了。」 唯把手机朝向我问道。 时间已接近十八点。 「啊,那个。我有点事,不好意思,唯可以先回去吗?」 「嗯,知道了。在这里拜拜?」 「不,一起走到车站吧。」 「好——」 唯没有深究就答应了。也许是信任我的缘故,唯基本上不会探究我没说出口的事。 虽说一起走到车站,不过也就五分钟的事。 「那明天见——」 唯挥着手消失在站内。 带着一点愧疚,我也挥手回应。 「那么。」 我转身朝后,像是追寻某人的足迹般走了起来。 刚才随便糊弄过去了,其实松饼打包了两份。 其中一份当然是给调。那么另一份是给谁的呢? 答案在我的目的地。我走上昨天也走过的路。 温柔的我想到让矢来同学也尝尝这个松饼。 还有,想问问今天为什么没来纠缠我。仅此而已。 然而—— 「——好啦,总之先进来吧。」 到了矢来同学住的公寓,只见矢来同学拉着一个陌生女孩子的手。 虽然看起来有点强硬,但女孩子似乎并不排斥,所以应该不是诱拐。 我没有出声,只是在那里一直看着。她们正在忙的话就算了。我也不想当那种硬要插进去送松饼的怪女人。 我抱着打包好的松饼原路返回。 我和矢来同学来自不同的初中。这一带是矢来同学的老家,所以有我不认识的矢来同学的朋友也不奇怪。 而且都这个时间了还送松饼,也太打扰了,毕竟晚饭时间快到了。这么一想,也许这样正好。多的一份就给妈妈吧。 说到底,想和矢来同学一起去那家咖啡馆的话,直接约不就好了,我在急什么啊。 明明对于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我脑海里冒出无数将其合理化的说辞。 可我的双脚却如同戴上了脚镣一般,怎么都没法向前迈出步子。 「……」 走过转角、公寓即将从视野消失之际,我回头望了一眼。 倘若矢来同学在那一瞬间注意到我的话,说不定就会追过来了。若是那样,对她置之不理未免太过残忍。 可是,在我刚刚一路走来的道路上,别说矢来同学了,连半个人影都见不到。 映照着落日余晖的住宅区,仿佛在嘲笑着我。 「啊,姐姐回来啦。挺晚的呢。」 回到家后,调出来迎接我。 「嘛,是啊……来,这个,伴手礼。」 我把小心抱着的袋子递给调。 「哇,什么什么?松饼!这是怎么样?」 「我和唯一起去吃的。带了两份回来,给妈妈也留一份吧。」 「嗯。话说,姐姐怎么了?」 调窥探着我的表情问道。 「什么?」 「那个,怎么说呢,感觉你有点失落。」 「没什么。」 回答之后,我意识到从态度上确实如调所说。 「啊,嘛,那就好。」 「……吃松饼吃得很饱,跟妈妈说我不吃饭了。」 「嗯、嗯。」 虽然调脸上写着「这点事自己说啊」,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平静地上楼回到自己房间。连灯都没开,把书包随便一扔,身体倒在床上。虽然制服会起皱,但无所谓了。 明明是平时的天花板,却不知为何看起来在旋转。明明是暗的,应该什么都看不见。也就是说,旋转的不是视野而是脑袋吗。 旋转的脑袋中闪过一幕景象。 被矢来同学牵着手的女孩子。那到底是谁呢。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矢来同学的聊天。 『刚才那个女孩是谁?』 不假思索输入后,我忽然意识到:该如何解释自己为什么在场呢? 简直像跟踪狂。我平静地删掉文字。 『矢来同学家附近有家松饼很好吃的咖啡馆,下次一起去吧?』 对了,这样就好。 这样就…… △△△ 再次醒来时,房间一片漆黑。 窗外还没有光透进来,大概是夜里吧。 我想用手里紧握的手机确认时间,却开不了机。好像没电了。我叹了口气,把充电线插上。 我从床上爬起来,走出房间,扶着扶手下楼来到客厅。 父母不在,房间里一片漆黑。黑暗中也能看见的电子钟显示现在是深夜两点。难怪一点声响都没有。 我不发出脚步声地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瓶水回二楼。 手搭上自己房间门把时,我听见不知何处传来声响。 侧耳倾听,是从自己房间旁边……调的房间里传来的。看来不是灵异现象。 但是,调这个点在做什么呢?明天是工作日,可是要正常上学的。 我轻轻敲了敲门,隔了一拍后打开。调的房间里也没开灯。取而代之地,调的脸被人工的灯光照亮了。从那隐约可见的表情来看,她似乎被突然来访的我吓了一跳。 「抱歉,吓到你了。我听到声音,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 「对、对不起,能稍等一下吗?是我姐姐。」 调没有回复我的问题,而是对着手机这样说。 看来是在打电话。 这个时间跟谁打电话……不用想也知道。 「啊啊,是那个恋人?抱歉,打扰了。但是别熬太晚哦。」 如果是这样的话,妨碍两人也不好。虽然我没在半夜给翔也打过电话,但听说这种事在刚交往的情侣之间还挺常见的。 而且还夜夜打电话,调的这位对象倒也算是挺有几分可爱之处嘛。 要是不良少年或是黑道,恐怕会直接把调给拐走,不过对方看样子还是具备这点基本常识的。若是这样的话,接下来的见面多少可以放宽心了。 剩下的时间就留给两个年轻人,我回自己房间吧。 「啊,姐姐等一下。」 我转身正要走,却被调叫住了。 「什么?」 「机会难得,现在把见面的安排定下来吧。」 「啊……不过,我随时都行哦?这周末两天都空着。」 「知道了——啊,优同学?我说让姐姐见面的那件事,这周末可以吗?」 『优同学』,调好像这么称呼对方。毕竟大她一岁,调一直在用敬语。但没有紧张或畏缩的感觉。只是因为是年上才那样吧。 「啊,好的那就那天。晚安……诶,今天也要说那个吗?姐姐……不,姐姐就在我眼前。我知道了……我、我喜欢你,优同学。」 ……什么啊,开始无视我秀起恩爱了。果然回房间就好了。 虽说这一幕看着挺暖心的,可看到妹妹露出一副沉浸恋爱里的神情,还是让我浑身不自在。 调喘着气挂掉电话。她把手机锁屏后,房间顿时陷入一片漆黑。大概,她是不想在这种状态下被别人看到自己的表情吧。 「那个,就定在星期天。姐姐,那就拜托了……」 「嗯……」 要是我能说些得体贴心的话就好了,可脑子里什么都想不出来。说「好恩爱呀」这种话,只会徒增对方的难堪罢了…… 「嘛,那个,就是,加油。」 「嗯、嗯。」 听到我这个姐姐莫名其妙的鼓励,调疑惑地点了点头。 今天才星期一,到星期天还有时间。在那之前,查查女儿带未婚夫回家时的心得吧…… 我离开调的房间,回到自己房间,将刚才开始充电的手机开机。过了一会儿,屏幕亮起来了。 有通知。我点开LINE一看,发现是唯发来了我大口吃松饼的照片。这种照片什么时候拍的?嘴角还沾着奶油,真希望她以后别这样。 『偷拍吗?』 发了这句话和生气的表情包,但这个时间当然不会已读。 回到聊天列表看有没有其他消息。没有特别来什么。除了唯以外没有特意用LINE闲聊的对象,所以没办法。我在LINE上的聊天对象,除了唯就是调了,真有点悲哀。 翔也那边也依旧没消息,终于可以把中途分手纳入考虑范围了。 忽然想起睡前的事。我确实跟矢来同学说了下次去咖啡馆之类的。 但是。 矢来同学还没有回复消息。换作以前,她都会快到吓人的速度秒回我发的消息。 难道她已经对我感到厌烦了吗。诚然,我本身并不是什么有趣的人。 又或者,是那个女孩子已经顶替了我的位置吗。 找不到答案,我暂且点开了和矢来同学的聊天界面。 「……啊。」 对话框里躺着一条写到一半的消息。看样子我还没发送出去就睡着了。时机实在是糟透了。这样一来矢来同学没有回复也是理所当然。 文字还保留在输入框里,重新发送就可以。只需要轻点一下屏幕,仅此而已。 可是,我没有这么做。我删掉那条搁置未发的邀约话语,把手机扔到床上。 接着自己也一头倒在床上。已经有些年头的弹簧床垫承受住我的体重,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 我到底想要怎么做呢。这种除了我自己没人能够解答的疑问,我究竟是在抛向谁。是唯?是调?亦或是矢来同学。 脑海里盘旋着这些思绪,我再一次沉入梦乡。 △△△ 自那以后,矢来同学在学校里依旧不会主动过来和我搭话。她和往常一样,一个人度过校园生活。 可是在ILNE上她却会照常找我联络。而且也不是有什么正事,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聊。 既然有那么多想说的话,直接当面和我说不就好了。 不过我这边,也依旧没能开口询问那天发生的事。 那个被矢来同学牵着手的少女,回想起来,是位相当漂亮的美少女。 而且,她身上穿的理应是玛丽女的高中部的制服。 当时我没有反应过来,冷静下来调查之后立刻就搞清楚了。 会是初中时代的朋友吗。矢来同学没有升入玛丽女的高中部,而是来了我们这所高中,背后理应有着某种缘由。 既然特意换了学校,那缘由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即便如此,还把对方请到家里,说明那位少女对矢来同学而言是分量极重的人。 我当然不清楚矢来同学的初中往事。 可是,那个少女却知晓一切。 不知为何,一股挫败感涌上心头。 「姐姐,准备好了没?」 打扮完毕的调走进了我的房间。脸上也化好了妆。说起来还是我帮她化的。 在外人看来已经万事俱备的调看向我, 「搞什么,你居然还穿着睡衣!真是的,快点换衣服啦。」 她嚷嚷起来。错在我,我也无从反驳。 今天,要和我可爱的妹妹调的第一位恋人正式碰面。 明明只是学生之间的恋爱,气氛却搞得仿佛婚前登门拜访一般。但调本人态度无比认真,我也只能答应下来。 可我的脑子今天依旧浑浑噩噩提不起精神。直到被妹妹不停催促,我才总算开始换衣服。想到之后还要化妆,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 即便如此,我还是拼着仅剩的一点心力完成了准备。 我和调两个人一同出门。对父母只说是出去游玩。我和调原本关系就很好,没有遭到半点怀疑,就被目送出门。 「是我上次去过的那家咖啡馆对吧?」 「嗯!我跟优同学说了姐姐买回来的伴手礼,人家说也想尝尝。」 「这样啊。」 不知是什么机缘巧合,见面地点定在了我前些天和唯去过的那家咖啡馆。 居然想吃松饼,对方还真是有着相当可爱的一面。虽说这年头喜欢甜食的男生也不算稀奇。想到这里,我才猛然意识到,我连翔也是否爱吃甜食都不知道。真不敢想象我们已经交往一年,连我自己听了都忍不住想笑。 坐电车两站路就到,站前的街景我都已经格外熟悉。 「啊,优同学已经到了。」 一来到站前小巧的喷泉广场,调就开口说道。 我顺着她的视线也望过去,寻找那号人物。 明显在等人的大概有四个人。 工薪族、气质端庄的女生、本地的不良少年,还有家庭主妇。 ……诶,哪一个?是那个上班族?还是不良少年? 不管是哪个我都不太想接受。但话说回来,那个男生好像是高一学生。符合这个年纪的,就只有那个不良少年了。 「优同学,久等啦!」 调快步跑了出去,果然是朝着那个不良少年的方向。 不知是出于冲击还是恐惧,我的双脚僵住动弹不得。 其实我早有心理准备。调之前就说,希望我帮忙看看,判断能不能告诉父母,所以我已经预想过对方会是个比较出格的人。 再说,这是妹妹好不容易交到的恋人。还没有充分了解就妄加非议未免太过无礼,我才会来赴这场会面。 可当真亲眼见到的瞬间,内心却一阵发怵。我究竟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熬过今天这一切。 「姐姐——快点过来。」 调在叫我。 我挤不出自然的表情,垂着头,怯生生地迈步走向两人身边。 「这位是我的姐姐。」 调向对方介绍我。再不起身抬头打招呼就太失礼了。 我横下心抬起视线。 「您好,调承蒙您多加照顾……」 话说到一半,我卡住了。 这也难怪,因为—— 那个一脸疑惑看着突然说不出话的我的少女,正是前些天被矢来同学牵着手的女生。 「那个……姐姐?」 见我骤然沉默,容貌俊秀的美少女带着疑惑向我搭话。 但我答不上来。所谓猝不及防,说的就是现在这种情况。 这份冲击,甚至比当初被矢来同学亲吻的时候还要强烈。 「……果然,行不通吗。」 「看样子是呢。」 调与少女把精神恍惚的我晾在一旁,自顾自交谈着。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试着说服一下吧。」 「嗯。对不起,优同学……」 「没关系,调不必担心。」 调称呼这位少女为优同学。也就是说,这个人就是调的恋人。 「初次见面,姐姐大人。我叫见崎优。我和调同学正在作为恋人交往。」 见崎同学举止优雅地做完自我介绍。笑容自然大方,脊背挺得笔直,举手投足都能看出良好的家教。 「……总之,站在这里说话也不太方便,我们换个地方吧。」 「啊,好的。」 我拼尽全力挤出来的,却是这么一句傻乎乎的应答。 △△△ 去往咖啡馆的路上,我的情绪总算一点点冷静下来。 我刚才太过纠结于见崎同学就是之前和矢来同学待在一起的那个人,以至于一时乱了方寸,甚至忘了调的恋人原来是女孩子。 不过说实话,这点其实怎样都无所谓。话说得直白一点,调的性取向和我没有关系。 调跟见崎同学走在我前面几步远的位置。看她们十指相扣的样子,两人确实是在交往没错。 调凝视着见崎同学的眼神饱含炽热,能真切感受到她是打心底里喜欢对方。 而再看见崎同学……她看向调的笑容,眼神却带着几分野兽般的锐利。虽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搞不好在情爱方面相当有经验。 没几分钟就抵达目的地咖啡馆。走进冷气充足的店内,我这才回过神,意识到外面天气十分炎热。可想而知我刚才慌乱到了什么地步。 我们由之前见过的店员引至座位。我和调坐并排,见崎同学坐在调的对面。这样的座位方便两人分吃食物。 「调想点些什么?」 「那个,我要……」 调与见崎同学凑在一起,一同翻看菜单。片刻过后,两人选定了蓝莓口味与芝士口味。调纠结不下的两个选项,见崎同学直接选走了其中一份,十足恋人之间的相处模式。本来她们就是恋人,倒也理所当然。 等店员过来,我没有什么吃东西的胃口,只点了一杯咖啡。 目送店员下单退下之后,我开口说话。 「刚刚不好意思,我有点失态了。想必调已经跟你提过,我是她姐姐,海道律,比见崎同学大一岁。」 「嗯,调同学经常和我说起姐姐大人的事。」 明明她神情十分认真,可听着见崎同学的口吻,我忍不住笑出声。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见我噗嗤笑出来,见崎同学一脸担忧地发问。 「没有,还是第一次被人叫做姐姐大人。另外,你平时都是直接叫调的名字对吧?对我也不用这么客气,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我明白了。那我就称呼您律姐好了。」 见崎同学温婉一笑。看着她五官精致得毫无瑕疵的脸庞,只觉得像人偶一般。难不成里面填的是棉花吗。 「说回正题……」 「正题?」 「我有一事想拜托律姐。」 见崎同学敛起笑意,神色紧绷地望向我。她眉头微蹙,抬眼仰视,看这样子是要恳求我什么,被她这么盯着,反倒让我有种自己做错事的错觉。 「是关于我和调的事。」 「啊,嗯。这件事我是知道的……你想拜托我什么?」 「我明白,换作是谁,心爱的妹妹被人勾搭,心里都会恼火。更何况对方同为女生,难以接受也在我的预料之中。」 「诶、诶?怎么突然说这些?」 她骤然滔滔不绝,弄得我不由得手足无措。 「但是,我对调是真心的。我绝非抱着玩玩的心态接近她。」 看着她的眼睛就能感受到这份诚意。 可比起这个,我更在意她为什么突然说出这番话。 见崎同学慷慨陈词,一旁的调却脸颊泛红,听得一脸陶醉。两个人情绪的温差实在悬殊。 「所以,我希望可以得到律姐的认可。」 见崎同学说完这番话,轻轻吐了一口气,拿起冰水抿了一口。 这时我才反应过来。 看样子见崎同学误会了,以为我不会认同她们二人的交往。 多半是刚刚碰面的时候,我当场失态,才造成这样的误解。 「那个,你说的认可,是指认可你们两个人的关系,对吧?」 虽说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含义,但事关重要,还是确认一下比较稳妥。 见崎同学用力点头,目光直直看向我,没有丝毫躲闪,或许这正代表她想要堂堂正正和调交往的决心。 可就算摆出如此郑重的神情,也让我颇为为难。 「怎么说呢,很感谢你说了这么多……」 「果然,还是不行吗?」 果不其然,见崎同学认定我会反对。 那么这个误会最好尽快解开。 「不是,恰恰相反。我不会对你们两个人的关系说三道四。」 「真、真的吗?」 见崎同学猛地从椅子上探身向前,激动地发问。 这是今天我第一次感受到,她也不过是这个年纪的普通女孩子。她之前一直格外沉稳,我都快要忘记她年纪更小。 不过转瞬,见崎同学便恢复冷静,小声说了句失礼了,端正坐回位置。 「太好了,律姐是位通情达理的人。」 「是指对同性恋吗?」 「嗯。虽说我们这一代对此已经比较包容,但偏见依旧客观存在。还是说,仅仅因为对方是你的妹妹,你才格外宽容?」 「倒也不是这样。和谁谈恋爱,本就是个人自己的选择。」 话说得仿佛头头是道。 可一旦听到「女生之间」这类字眼,我的脑海就不由自主浮现矢来同学的身影。 前些天,矢来同学强行吻了我,即便那并非我的本意。 经历过那件事的我,自然没有立场去否定她们的感情。 我至今还对矢来强吻我这件事耿耿于怀,甚至盼望她早点向我道歉。 但一码归一码。 我介意的,仅仅是对象是矢来同学,整件事来得猝不及防,理由也莫名其妙。 反过来讲,我并没有因为对方同为女生,就心生反感。 虽然完全算是歪打正着,拜矢来同学所赐,面对妹妹交到一位女性恋人这件事,我才没有太过惊慌失措。 「呵呵,也是呢。」 见崎同学露出笑容,仿佛找到了能够理解自己的人,满心欢喜。 从她的笑容能够读出,她想必经历过不少难处。 「不过我也算松了口气。调突然说想让我见见恋人,我还很好奇对方会是什么样的人,之前还以为会是个不良少年之类的。」 「哎呀,调,我是女生这件事,你没有告诉你姐姐吗?」 「……我忘了。」 调神色窘迫地移开视线。 我早就猜到会是这样。 说到底,她来找我商量能不能告诉父母恋情,就是因为恋人是女孩子。会担心遭到父母反对,也是情理之中。 「那姐姐,你觉得爸爸妈妈会是什么反应?」 「这个嘛……说实话完全无法预料。」 想来父母不会激烈地出面反对。对于子女的恋爱,他们一向尊重个人意志。但也不能奢望他们会满心欢喜地接受。他们内心很有可能受到冲击,所以万万不可贸然坦白。 至于父母到底能不能接受这件事,就算是亲生女儿,我也无从判断。 「我觉得暂时没必要告诉他们。说到底也只是学生之间的恋爱。」 「可我们是认真的。」 「认不认真和这件事没有关系。站在父母的角度,你们依旧还是孩子。」 「嗯……」 即便听完我的话,调依旧闷闷不乐,一副无法释怀的模样。 「等到长大之后,成为可以共同生活的伴侣,再坦白也为时不晚。当然我也明白,瞒着父母,你心里会有负罪感。」 「确实,一般人都会这么想。我也这样劝过调。」 「可我不想把和优同学交往这件事,说得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一样……」 「你能这么想我很开心。」 见崎同学露出一抹既困扰又欣喜的笑容。 看样子见崎同学和我的想法一致,认为现阶段应当暂且保密。 换个角度解读,这也代表她想要和调长久走下去的心意。 但调多半没有体会到这一层,只顾着眼下的恋爱。毕竟才初三,第一次谈恋爱,这也无可厚非。 「要不先以朋友的身份,带见崎同学来家里做客?」 「是要博取父母的好感吗?」 「说法虽然有点难听,但就是这个意思。」 「交给我吧。我很容易得到长辈的疼爱。」 「这点我深有体会。」 说实话,我已经被她拿捏住了。一开始我还在心里琢磨到底是谁拐走我妹妹,现在已经把那念头抛到脑后。 我甚至都敢断言,把调交给见崎同学,不会出什么问题。 「调,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见崎同学看向调。 调先低头望着桌面,再抬起脸,不情不愿地点头: 「……只要优同学觉得没问题就可以。」 谈话暂且告一段落,店员端上松饼,我的冰咖啡也一并送了过来。 松饼摆到面前,调两眼闪闪发光。 「话题到此告一段落,我们开动吧……调已经快要按捺不住了。」 「说得也是。」 我应声之后,见崎同学和调端庄地双手合十,说了我开动了,拿起刀叉切起松饼。 看着两人亲密地分食一份松饼,我心想,这大概就是情侣该有的模样。 「来,调,啊——」 「啊、啊——」 调时不时偷瞄我,怯生生张开嘴,吃下见崎同学递过来的叉子。被亲姐姐撞见两人卿卿我我,害羞也正常。 反观见崎同学,丝毫不见拘谨。总感觉她对这些事游刃有余,一举一动看不出半点勉强。 难道这和她与矢来同学相识一事有关? 那个被矢来同学牵着手的见崎同学。说不定是我看错了。 可也不能排除确有其事的可能性。 更进一步去想,甚至有可能,见崎同学和矢来同学也是那种亲密关系…… 但这么想未免脑补过头。就今天的交谈来看,实在看不出见崎同学会做出脚踏两条船这种事。 可心里的疙瘩依旧挥之不去。 我决定旁敲侧击打探一番。 「话说回来,见崎同学和调是怎么认识的?是在调读的那所初中吗?」 我和调读的都是本地公立初中,我料想答案会是否定的。 见崎同学停下进食,等嘴里的食物完全咽下,才开口作答。 「不是。我在玛丽女——你听说过吗?我现在还在它的高中部念书。」 「玛丽女!原来是名门千金。」 我故作惊讶。其实我早就见过她身穿玛丽女制服的模样,此番只是确认事实。 「也谈不上是什么名门千金。不过我母亲算得上是。」 「可是优同学本来就是大小姐呀。」 「倒也没有那么夸张,只是家里父母条件比较好而已。」 听她说话既不炫耀也不刻意谦虚,能看出家境确实优渥。 「那你们两个又是怎么产生交集的?正常生活的话,很难有机会认识玛丽女的学生吧。」 「那个,是优同学主动过来搭话的。」 「……啊,不好意思,我还是听不太明白。」 「但是事情就是这样啦……那天我在这个车站前面等朋友,优同学过来跟我搭话,问我要不要一起喝点东西。那时候我朋友刚好过来,我们很快就分开了。临走之前,优同学把LINE的ID推给我,之后我们就开始聊天了。」 见崎同学静静听调回忆,不停点头,没有打断。看来她说的属实。 「那这不就是……」 俗称的搭讪吗?话到嘴边终究没有说出口。但事实应当就是如此。 向车站前素不相识的女生搭话,得知对方有事后立刻递上联系方式。 除了搭讪,我想不到别的说法。至少在我的认知里就是这样。 「怎么说呢,见崎同学还真是相当主动啊。」 我只能这样评价,已经尽量委婉措辞。 「当时调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广场,模样实在可爱。」 「真是的,优同学!」 「……」 或许我该重新审视对见崎同学的印象。 照这个架势,搞不好她只要见到长相出众的女孩子,就会上前搭话。 那她当初和矢来同学在一起,会不会也是出于同样的缘由? 「不过请不要误会,我不是见到谁都会搭话。只是调格外可爱而已。」 「优同学!羞死了!」 可这话听着,依旧等于只要足够可爱,她就会上前搭话。 她对待女孩子如此得心应手,莫非也是过往丰富的经历练就的? 虽说就读女校,会懂得怎么和女生相处,但作为恋人的相处方式,又是另外一回事。 ……有些事,或许应该避开调,单独找见崎同学聊聊。 「对了,律姐,要不要交换一下联系方式?我有不少事情想和你聊聊。」 「嗯,可以啊。」 不等我主动,见崎同学率先提出,我自然应允。 我调出LINE的二维码递给见崎同学,她扫码添加好友,好友申请随即弹出。 见崎同学的头像,是她和调的双人合照,十分恩爱。调的头像明明是很普通的图片。 「往后或许有事需要找你商量,到时候还请多多关照。」 「随时都可以找我。」 不过,说不定会变成我主动向她打探情况。不管怎样,今天的目标已经达成。 我搞清楚了调的恋人是什么样的人。 唯一出乎意料的,就是对方正是那天和矢来同学在一起的少女。 至少表面上看,她不是坏人。但要说她完全没有秘密,那也未必。人多多少少都会藏有另一面。 可我追查这些,究竟是为了谁? 嘴上说是为了保护调,可这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那是为了我自己吗?可就算我摸清见崎同学的底细,又能改变什么?就算更进一步、挖出她和矢来同学的关系,又能如何? 她们或许仅仅是初中时期的朋友,这才是可能性最高的情况。 若是那样,我到底在顾虑什么,在担心什么? 我对见崎同学……还有矢来同学,到底抱着怎样的期待? 答案,恐怕只有我自己才知晓。 可很遗憾,就连我自己,此刻也想不明白。 △△△ 吃过松饼,我们离开了咖啡馆。 「那我就先回去咯。见崎同学,回头见。」 时间刚过午后,假日还远远没有结束。 情侣也需要属于二人的独处时光,于是我决定先行告辞。 「好的。今天劳烦您特地跑一趟,非常感谢。」 见崎同学深深鞠了一躬,礼数周全地说道。 说完,见崎同学再度行礼,便和调并肩走远。看样子见崎同学家就在这附近,两人打算回家约会。 目送她们亲密地挽着胳膊离去的背影,我也迈步朝车站走去。 难道所谓情侣,本来就该是那副模样吗。一念及此,便越发真切地感受到我和翔也之间的关系是多么扭曲。 翔也想要把我们的关系再推进一步,或许也是情理之中。 可是,如果那天矢来同学没有及时制止,我会落得什么下场。 我连想都不愿去想。 这么说来,我之前一直要求矢来同学为强吻我的事道歉,或许是我搞错了。说不定我该感谢她,而非索要道歉…… 不对,她本来就完全没有亲吻我的必要,果然还是希望她向我道歉。直到现在,我都没有等到她的一句抱歉。 这一带虽比不上市中心繁华,但也算热闹。车站前人头攒动,携家带口的行人、结伴的友人、情侣,还有像我这样孤身一人的,形形色色。我灵巧地穿过人群,走向站内。 我原本并不讨厌独处。照理说,寂寞这种情绪本该与我无缘。可这份挥之不去的烦闷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想不明白。最近我的脑海里净是解不开的疑惑。 我听说人陷入烦恼的时候,最好不要过度剖析自我,容易钻牛角尖。可把疑问搁置不理,心里又格外别扭。 「啊——!」 喧闹之中传来一声大喊。周围有不少拖家带口的人,所以我以为只是小孩子在吵闹,没有多加理会,径直走向检票口。 「等、等一下!海道同学!」 有人在叫海道同学……?嗯,海道……? 也巧,我的姓氏正是海道。这个姓氏十分罕见,除了亲戚,我还从来没有遇见过同姓的人。之前在姓氏查询网站上看到,全日本大概也就一千人左右姓海道。 也就是说,几乎可以确定,呼喊的人是在叫我。 到底是谁,居然在大路中央大声喊住别人。 不过,我心里其实已经猜到是谁。 于是我转过身开口说道: 「能不能稍微安静一点啊,矢来同学。」 我以脚跟为轴原地转身,果不其然,矢来同学就站在那里,一身便服,看样子是独自一人。 「可是海道同学,你完全没注意到我,就要直接走掉了嘛。」 矢来同学撅起嘴说道。 「谁能想到吵吵闹闹的会是熟人啊。」 「我还以为你听声音就能认出我。」 「别强人所难。」 不过,矢来同学是打心底里这么想的。 一如既往,行事天马行空。 这时我才意识到,我们正站在通往检票口的通道正中央,挡着来往行人。 「……站在这里说话不太方便,我们换个地方吧。」 「OK。怎么样,要不要来我家?」 「去哪里都无所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叨扰一下。」 「我家随时欢迎客人来哦。」 这话估计只是矢来同学的一厢情愿。 她妈妈多半会抱怨家里还没收拾,根本做不到随时待客。 我顺着来时的路折返,这一次身边多了矢来同学。 方才萦绕心头的空虚不知消散到了何处,我的脚步变得轻快起来。 就算我稍稍加快步伐,矢来同学也能轻松跟上,毕竟她的腿比我长不少,真让人有点不爽。 但这份小小的烦躁,此刻却并不讨厌。比起心如止水,带一点波澜的心境反倒更让人舒坦。 「啊,对了。」 身旁的矢来同学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朝我靠近一步。 我正疑惑她要做什么,她猛地一把抓住我的手。 就这么紧紧握了上来。 「……干什么?」 事发太过突然,我的声调不由得压得很低,听起来仿佛在生气。 「我们之前也这样牵过手,不是吗?」 「说起来好像是……」 是第一次去矢来同学家里的时候。从车站去往她家的路上,不知为何我们就这么牵手走着。按矢来同学的说法,是怕我走丢。 「今天可没有怕我走丢这种正当理由咯。」 话说回来,上次那个理由本身就很牵强。 「就当海道同学每天都有走丢的潜在风险好了。」 「你在取笑我对吧……」 「你要是不喜欢,我就松开。」 「……我可没说不喜欢。」 连我自己都觉得声音很小。但矢来同学确实听见了。 「那么,就这样走吧!」 说完矢来同学便拉着我迈步。她的步幅比我大,我被她稍稍拽着往前走。 虽说希望她多少顾及一下我的节奏,可顾及他人这种词,和矢来同学实在不搭。没办法,只能由我去配合她的步伐。 我抬头望向高出我十多公分的矢来同学的脸。她笑得眉眼弯弯,活像买到心仪玩具的小孩子。这么一想,我反倒像那个玩具了。 总而言之,那是毫无杂念、坦荡纯粹的笑容。 就算孤身一人的时候,矢来同学的神情也总是柔和。哪怕在学校独来独往,我也从未见过她神情消沉。 可和我待在一起的时候,她的神色会明显变得更加松弛。 表情肌仿佛都融化开来,源源不断朝我展露笑意。 「海道同学,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难道我一直盯着她看被发现了。 「不知道为什么,你笑得特别开心。」 「……我?不是你在笑吗?」 「我看不见自己的脸啊。虽说我自己也知道我在笑。但我说的是海道同学,你笑眯眯的,发生什么事了?很少见呢。」 「就算你这么问我……」 我自己完全没有察觉,被这么一问,我反倒不知所措。 但我不觉得矢来同学会刻意编造这种谎话。也就是说,我刚刚确实在笑。可我完全想不出缘由。 「顺带一提,我是因为偶然遇见海道同学,所以才这么开心。」 「我知道。」 这并非自作多情。她亲口说过喜欢我,这是理所当然。 「所以说,海道同学会笑,也是因为见到我很高兴对吧?」 「这是什么逻辑,哪来的『所以说』?」 「不然还能有别的原因嘛?」 「肯定有别的理由吧。」 「别的理由?什么理由?」 「就是别的……别的就是别的嘛。」 为什么我会因为见到矢来同学而欢喜。 搞得好像我也喜欢矢来同学一样。 不过平心而论,我承认自己已经不再讨厌她了。 严格来讲,我原本只是对她有些难以适应,谈不上讨厌。 毋庸置疑,我们确实比以前要亲近许多。 但那仅仅是同学,是朋友之间的亲近。 「是被矢来同学的笑容带动,仅此而已。」 「唔嗯?」 矢来同学发出一句意味不明的应答,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看样子她只是一时好奇随口问问,本来也没有深究的兴致。 真想回一句「那你还问」,可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在笑,这点上我还要谢谢她提醒。 以后我必须绷紧自己的表情,免得被矢来同学胡乱解读。 「不过,我从来没有见过海道同学在学校露出那样的笑容。」 我本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矢来同学冷不丁的这句话,让我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哪有这种事。」 「在学校我们不会说话对吧。那时候的海道同学总是神色沉沉。可是在校外和我聊天的时候,你经常会笑。所以我觉得,这代表和我聊天你很开心。」 矢来同学打断我的话,滔滔不绝地说出自己的看法。我好像还是第一次看见她这样条理分明地表达着。 原来方才的沉默,是在脑子里构建这套逻辑啊。 看样子,矢来同学无论如何,都要把我发笑的原因归为是因为和她待在一起。 学校里我们确实不会交谈,我也没什么笑的印象…… 话说到学校,我想起一件事。 「说到学校,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搭话?」 话说出口,我才发觉这话听起来闹别扭似的,慌忙补充。 「既然在LINE上有那么多话要说,在学校直接找我说话不好吗。」 「因为如果我在学校跟海道同学搭话,你不会觉得困扰吗?」 「……这话什么意思?」 我听不懂她的意思,反问过去。 矢来同学的神色稍稍黯淡下来,开口说道。 「如果我和你在学校走得很近,你的朋友们脸色不会好看。」 「才没有——」 我没办法把话说死。不,矢来同学说的其实很有道理。 唯应该不会在意,但其他人呢?就算嘴上不说,难保不会有人心生反感。明明我和谁来往,都该是我的自由。 「但、可那不是你该在意的事啊。那终究是我的问题。」 「我只是不想给海道同学添麻烦而已。」 这大概就是矢来同学独有的温柔。 可即便如此, 我心里依旧萦绕着一股违和感。虽说对矢来同学感到抱歉,但我并不感激她的顾虑。 反倒内心涌起一股愤怒。 与其说是对矢来同学生气,不如说是对迫使她这般顾虑的我自己,还有周遭的环境感到愤怒。 矢来同学本不该去揣摩这种人情世故。她本该是更加随心所欲、无拘无束的人。或许我不该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她,但至少在我眼中,矢来同学就是这样的人。 可外界的因素扭曲了她,这点让我无法释怀。 可我又能怎么做。就算我告诉她我并不觉得困扰,也不见得能改变她的想法。 倘若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矢来同学一开始就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再说,也正是因为等待了一年,我们现在才能像这样正常聊天。我不想毁掉这份来之不易的现状。」 「等了一年……?什么意思。」 「哎呀,海道同学果然不记得了。」 矢来同学露出一副得意的神情。 可我完全摸不着头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不过平时在校内不能说话,换来休息日可以见面,幸福感直接翻一百倍。就像在沙漠里喝到可乐一样!」 「这个比喻我实在无法理解……」 无视我的疑惑,矢来同学自顾自往下说。 「可乐……好想喝可乐。顺路去便利店可以吗?」 「随你便。」 矢来同学看上去并没有为此耿耿于怀。她只是单纯不想给我添麻烦,内心并没有夹杂不满或是嫉妒之类的情绪。 所以现在才能这般爽朗笑着,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搞不好她真的就只是单纯想喝可乐而已。 或许,我一直在依赖着矢来同学这份大大咧咧的性格。靠着她,把许许多多的问题不断往后搁置。 差不多,也该把某些事情理清楚了。 一如她所说,我们顺路逛了便利店,之后便往矢来同学家走去。 明明距离上次来访并没有过去多久,心里却泛起怀念。走上略微生锈的台阶,扶手握在手里冰凉刺骨。 「家里……倒也不算乱。请进。」 矢来同学一边说着,一边推开家门。门没有上锁,看来她妈妈在家。记得她家里是没有父亲的。 「打扰了。」 「哎,是哪位呀?」 听见我的声音,矢来妈妈从客厅探出头来。 看到我的瞬间,她露出和善的笑容。 「哎呀,小律,你好。」 「您好。不好意思,贸然上门。」 「肯定是缀提出来的吧?」 「嘛……」 「我就知道。客厅有点乱就不去那边了,她的房间你们随便待就好。」 「好的。」 「我给你们准备好茶,缀等下记得过来拿。」 「好好好——」 站在我身后的矢来同学应声,伸手推了推我的后背。 我顺势迈步走进矢来同学的房间。 房间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谈不上收拾得一尘不染,但也绝不杂乱。 看不出来,矢来同学居然爱干净。明明看着大大咧咧。 房间角落摆着我上次用过的坐垫,我拿过来,坐在地板上。 「那么……做点什么?」 矢来同学直截了当地问道。 「谁知道呢……话说回来,矢来同学刚才在外面干什么?」 「买东西呀。」 「……一个人吗?」 问完之后,我猛然想起,矢来同学口中的那个女孩子——见崎同学,我今天才刚刚和她在咖啡馆见过面。才发觉我这个问题实在很不识趣。 「对啊。说起来,还被人搭讪了。」 「果然会被人搭讪啊。」 「是啊。我猜想孤身一人,比较容易成为目标吧。」 确实,长相出众、身材惹火的女高中生独自走在街上,难免会引来心怀不轨的男人,甚至可以说是理所当然。 「男生的话我直接回绝就好。但偶尔也会遇到女生过来搭话,这就让我有点为难……」 「女生……?」 这句话我可不能左耳进右耳出。 「没错,女生。不过对女生用搭讪这个词好像不太贴切?总之就是问我要不要一起玩。可我不太擅长和陌生人相处,所以都会拒绝。对方是女孩子的话,拒绝的时候心里还会有点过意不去。」 矢来同学居然会良心不安?我心里掠过一丝疑问,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身为女生的矢来同学,居然也会被其他女生主动搭话。我从来没有这种经历,也很少听说这种事。 可转念一想,我才刚刚听完调被见崎同学搭讪的故事。难道说,这种事其实意外地并不少见? 「这样啊……不过以你的性格,换作可爱的女生来搭话,你说不定就跟着走了呢。」 话语之间夹杂着几分对矢来同学的侮辱与轻蔑。 「我才不会……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不知是不是听出了我的言外之意,矢来同学歪过头。 「毕竟你还会突然冲上来吻我……感觉你是……喜欢女生的类型。我还以为要是有可爱的女生找你,你就会跟着走。」 「那应该不至于吧。」 为什么说得事不关己一样。对自己的感情多少有点自知之明吧。 但话说回来,矢来同学应该是喜欢我的。 ……应该,吗? 为什么,我会开始对这件事产生怀疑。 原因不言而喻,都是因为见崎同学。 矢来同学喜欢我,这点我原本深信不疑,她本人也从未否认或是提起别的什么。 可看见她和见崎同学待在一起的画面,这份确信开始动摇。 我是不是该直接问问她,她和见崎同学是什么关系。可见崎同学现在是我亲妹妹调的恋人。矢来同学和她之间不可能有别的纠葛,也绝不可以有。 那要去追问她们过去,也就是还在玛丽女、我所不了解的那段时光吗? 可就算问出口,我到底想要得到什么答案。是愤怒?是难过?还是想要安心?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这番处境,恰似刚刚我对矢来同学评价的那句:「对自己的感情多少有点自知之明吧」。现在回旋镖打到我身上了。 「……说起来,除了我之外,还有别的朋友来过这个房间吗?」 思绪纷乱之下,我问了一个格外迂回的问题。 「嗯?没有哦。」 矢来同学对我突兀转换的话题略感疑惑,但还是摇了摇头。 我紧紧凝视她的双眼。眼眸澄澈,不见半分浑浊。她瞳孔里倒映出我的脸,想必神色相当难看。 从她的神态来看,完全看不出在撒谎。矢来同学本就不是擅长说谎的人。 「啊,不过呢。之前初中时代的学妹来过。」 不等我试探,矢来同学主动提起这件事。 「哦?能请到家里来,关系很好吗。」 「唔,要说关系好嘛,我们以前是室友。」 「……室友?跟学妹?」 「那学校制度很奇怪,一年级学生互相做室友,升到二年级就要和高年级学姐配对同住。我读三年级的时候,和那个学妹同住了一整年。」 一整年,住在同一个房间。这句话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 我从来没有和家人以外的人长期共同生活的经历。 不难想象,那会是一段格外特别的时光。 寻常生活里,除去宿舍和合租,一般只有拥有恋人之后才会有这样的体验。 「还有哦,我们学校以前是名门女校,据说有姐妹制度。现在正式废除了,但学生之间还保留着这个习俗。所谓姐妹,就是指同住一室的学姐与学妹。」 「……那这份姐妹关系,和普通朋友是不一样的吗?」 「毕竟要朝夕相处,自然而然就变得特别了吧。我的姐姐大人,还有优……啊,优就是刚才说的那个学妹。不过要说羁绊深浅,我和优之间发生过更多故事。」 「够了,我知道了。」 我再也听不下去矢来同学继续述说关于见崎同学的事。我出声打断她,猛地站起身。 脚下明明站得稳稳当当,可望向矢来同学的视线却天旋地转,脑袋阵阵作痛。 「海道同学?」 矢来同学面露担忧,起身朝我靠近。 一条手臂朝我伸过来。我不知道她想要触碰我的哪个部位,因为我侧身躲开了。 我往后退一步,像是在逃离矢来同学。 矢来同学望着我,脸上交织着悲伤与失落。她没有再伸出手。 可我并不想看见矢来同学露出这样的神情。 然而我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做出了拒绝她的举动。 「……对不起。」 一句连对象都模糊不清的道歉。丢下这句话,我冲出了矢来同学的家。 △△△ 我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明明只是原路折返,脚步却无比沉重,完全迈不开步子。 我做了很过分的事。说起来简单。 可站在矢来同学的角度来看,只不过聊起过去的往事,我就突然闹脾气翻脸,实在是蛮不讲理。不对,以矢来同学的性格,或许她不会觉得我不可理喻,只会单纯地感到难过吧。 事到如今,再去纠结我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举动也没有意义。 是嫉妒。我心生嫉妒了。听见她说起和见崎同学的过往,我就擅自动起了火气。 而对于自己为何会被嫉妒裹挟,答案其实早已浮现。 看来,我喜欢上矢来同学了。 之前还叫矢来同学认清自己的恋慕之心,结果我自己却是这副模样。 这份心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被她强吻的那一瞬间吗。 ……算了,现在追究这些无关紧要。 迫在眉睫的难题,是我伤害了那个我喜欢的人。 本该立刻向她道歉。可性格别扭的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说到底,究竟要用什么样的话语道歉,才能弥补过错? 我总是这样。 每次从矢来同学家里离开,心里都满载悔恨。 明明本该是快乐的时光,明明本该满心欢喜。 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不行。我没有资格去期待什么。 可我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想要转过身。 这样子,活脱脱就像故意跑开,等着对方追上来的麻烦女人。 说「像」,其实事实就是如此。 我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气喘吁吁、肩膀剧烈起伏的美少女。 「海、海道同学……!怎、怎么了,突然变成这样?」 矢来同学上气不接下气,一把攥住我的肩膀发问。 她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怒意,只是纯粹地担忧着我。 「……我不知道。」 从我口中最先冒出来的,只有这句话。 「我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我也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 「……这样啊。」 就算听着我语无伦次、不知所云的倾诉,矢来同学也只是静静点头,轻轻将我的头搂进她的怀里。 如同哄小孩子一般,一下一下,轻拍摩挲着我的后背。 「我明明必须向你道歉,却不知道该怎么道歉才好。」 「道歉?是跟我道歉吗?」 她的嗓音格外温柔。我微微动了动脑袋,表示肯定。 「我不记得海道同学做过什么需要向我道歉的事哦?」 「可我心里觉得有!」 「这样啊……嗯——那我该怎么做才好呢。就算你向我道歉,以我现在这个样子,恐怕也没有办法让你心安吧。」 被她这么一说,我猛然醒悟,自己这份罪恶感,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 方方面面,我都实在太没用了。 「好,那我有一个请求,海道同学。」 「……什么?」 「请和我约会吧。」 「……约会?」 「没错,约会。我想要和海道同学约会。不过海道同学应该并不想对吧。所以我觉得,能不能把和我约会当作你的赎罪?」 「那可是……」 恐怕,这绝对算不上什么赔罪。 事到如今,我既没有理由,也没有借口去拒绝和矢来同学出门约会。 甚至内心几乎要摇着尾巴欣然答应。 我陷入沉默苦苦思索,矢来同学误以为这是我的拒绝。 「那个,如果不愿意的话换别的方式也可以哦?」 她这么说道。还要让矢来同学为我操多少心啊! 「不、不是的。没关系。如果矢来同学觉得这样可以,那我,嗯,就这么办。」 到头来,我依旧没能坦率地直面内心。 就这样,一场对我而言近乎占便宜的约会就此敲定。 不过没关系。就在这场约会之中,我拿出属于我自己的诚意就好。 我依旧还没有鼓起勇气完整吐露心意,但一定有我力所能及的事。 △△△ 虽说已经约好了要和矢来同学出门,但我仔细一想,原本那一天早就约好了要和唯还有平时的朋友们出去玩。 听说翔也也会到场,自从上次之后,我和他几乎没有好好说过话。 说是「听说」,是因为这件事一开始瞒着我。 不过唯私下偷偷告诉了我。 想来是大家察觉到我和翔也之间气氛古怪,打算借着聚会撮合我们和好。实在是多管闲事。 可事到如今再拒绝,又显得很不妥当。 抛开真实目的不谈,表面上看,这依旧是一份出于善意的邀约。一旦回绝,错的人就会变成我。况且,背弃已经答应下来的约定,无论如何都是不对的。 但另一边,我也已经和矢来同学许下约定。 而且,我的内心更想要优先赴矢来同学的约。 「……唉。」 一个人闷头苦恼也得不出结论。 我点开手机,拨通了一个人的电话。 对方很快接起。 「喂喂喂,是可爱的小唯哦~」 说起来,陷入烦恼的时候,我能够商量的人也就只有唯了。 「唯?之前大家约好的那次出游,能不能当作取消掉。」 「……哎?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字面意思。」 「是有别的安排撞期了?」 「对,就是这样。」 「那直接拒绝不就好了。话说回来,那次聚会本来就是打着让律和翔也君和好的旗号对吧。」 唯沉吟一声,陷入沉默。 说到底,我又在期待唯做什么。最理想的当然是直接把聚会彻底取消,可这不是她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嗯——话说,方便问问是什么安排吗?」 「……」 理由。要讲清楚的话,就绕不开我和矢来同学的事。 对唯的话,或许是可以说出口的。 可万一让她对我感到失望呢?一想到这点,我就踌躇不前。 「哎呀,不想说也没关系的。」 「……不,没事。对你,我可以说。」 连这样一通唐突的电话,她都认真回应,再对她有所隐瞒未免太过过意不去。 而且,唯一定能够接纳我的心事。 这点心事都不敢诉说,还算什么挚友。 「那个,唯。希望你听完不要吃惊。」 「被你这么一说,我是不是应该先做好大吃一惊的心理准备?」 「真是的……」 不过她这样开玩笑打岔,反倒让我轻松不少。唯真的是个很好的朋友。 「我,喜欢上矢来同学了。」 「哦。矢来同学,就是咱们班的矢来缀同学对吧?」 「嗯,就是那个矢来同学。」 「这样啊。我说的是那种,想要成为恋人的喜欢对吧?」 「好、好像是这样……」 「嗯?律,怎么了?」 电话里传来唯担忧的声音。可那声音听上去仿佛远在天边。我的内心被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彻底吞没。 心脏砰砰狂跳,如同急促的钟鼓。矢来同学的神情在脑海里不断盘旋。她的声音萦绕耳畔挥之不去。那些潜藏心底的情感,此刻尽数翻涌而出。 啊,原来是这样。 「刚刚,我是第一次开口,把『喜欢上矢来同学』说出口。」 莫非就是所谓的言灵?从我口中吐露的话语,深深渗入我的五脏六腑,唤醒了我深埋心底的感情。 「哼哼哼,律同学坠入爱河咯……」 「喂,你这是什么反应。」 「没想到平时总是一副冷淡疏离模样的律,也会有少女心的一面。」 「吵、吵死了……」 「不过,这是好事呀。找到了真正喜欢的人。」 唯既没有过度沉重地看待这件事,也没有拿来戏谑取笑,这正是我想要得到的回应。 「嗯。是啊,我很开心。」 我曾经以为恋爱不过是束缚人的枷锁。 诚然,如今我的心绪已经被矢来同学牢牢牵动。所以我依旧觉得恋爱是件麻烦事。 但与此同时,那份悸动,丝毫不亚于这份麻烦,甚至更为强烈。 矢来同学说过她喜欢我。那这明明已经是胜券在握的既定结局。 即便如此,我的心依旧剧烈跳动,不光脸颊,浑身上下都发烫。 「啊啊,那你说的新安排就是矢来同学?」 「嗯。她邀请我约会。」 「哦哦。诶,等等?是她主动邀请你?」 「没错。」 「那也就是说,矢来同学也喜欢律?」 「应该,是吧。」 「……」 「那个,唯?」 短暂的沉默过后,唯提高音量大喊。 「给我爆炸吧!真是的!我本来还以为对方的心之壁特别厚,要好好为你的恋情应援呢!」 「……那现在不打算给我应援了?」 「要应援!当然要应援啊!」 「呵呵。」 「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很庆幸,唯是我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哎?干嘛突然说这种难为情的话。你是这种人设吗?恋爱真的会把人搞得怪怪的吗?」 虽然被她狠狠吐槽一通,但我确实说了很害臊的话。不过我一点也不后悔。 心里的想法,就该好好说出口。和矢来同学之间发生的种种教会了我这点。 那么,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好像是这样。说实话,我自己也搞不清楚该怎么做。」 「搞不清楚的话,随心就好。至少我觉得,那次聚会你不用勉强到场。」 「为什么这么说?」 「还能为什么?总不能把喜欢的人晾在一边去做别的事。换作是我就会这样。」 明朗快活,完全是唯会给出的回答。 「我心里也是这么想,可是……」 「是愧疚于临时爽约对吧。唉,律总在奇奇怪怪的地方拘泥于礼数呢,人如其名。」 【注:此处「礼数」即「律仪」,指法律和礼仪规范,与海道律的「律」同字,所以小波唯才会这么说。】 「对不起……」 「跟我道歉也没用啦……真是,搞得我节奏都乱掉。行吧,到那天我帮你随便编个谎话。就说你身体不舒服,这样总可以吧?」 「可以吗?还要让你撒这种无聊的谎。」 「无聊?对律来说,矢来同学的事很无聊吗?」 「……不是,很重要。」 「这不就对了。那我这个谎也撒得有价值。」 隔着电话我都能想象出来,她一定挺起小小的胸膛,在背后推着怯懦的我往前走。 「嗯。谢谢你,唯。那就拜托你啦。」 「包在我身上。要是最后结局让你哭鼻子,我的胸可以借你哭哦。」 「……不用啦,我和矢来同学是两情相悦,不会有那一天。再说矢来同学的胸膛更丰满,抱着更有感觉。」 「要我揍你吗?」 ──────────────────────── 第五话 矢来同学,我喜欢你。 就这样,周末如期而至。 我在LINE群组中发消息,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剩下的就让唯在现场帮我圆吧。 我不想看到大家回复的内容,于是暂且把手机放到一边,下楼走向洗手间。 打开冰凉的自来水洗了把脸。镜子映照出我的脸庞,没事,和平时一模一样。长得也算好看。虽然这话由自己说出来有点那啥。 接着,我认认真真用洗面奶洗脸,比平日里要稍稍用心几分。 「接下来就是……」 我打开洗手台的柜子,取出一盒还没拆封过的口红。 那是妈妈送给我的高中入学礼物,价格不菲。虽然是我自己选的,却是平时我不会用的名牌货。 我一直纠结该什么时候用它,到头来,我决定在和矢来同学约会这天启封这支落满灰尘的口红。 虽说是口红,颜色却是很自然的色调。我把崭新的、形状平整的口红缓缓抹在唇上。 「……」 不知道合不合适。我自己也不太看得出来。 不对,往极端了说就算不合适也没关系。重要的是矢来同学会不会喜欢。 不过说实话,我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会为这种事烦恼。 想要在喜欢的人面前展现出美好的一面。这种再理所当然不过的心情,我以前从未体验过。 万万没想到,我还会幻想着被对方夸奖的模样,嘴角不自觉柔和下来。 「……姐、姐姐?你在傻笑什么呢?」 「呜唉!」 不知何时,调正站在我的正后方。 「那是什么声音,作为女生来说不好吧?」 「不要一声不吭站在别人身后啊……」 「谁让你表情怪怪的,我都不好开口叫你。」 ……我表情有那么奇怪吗?明明刚刚一直在照镜子,自己却毫无察觉。 「啊,这支口红你拆开用啦。」 「嗯,对啊。想着差不多该拿出来用了。」 「唔——也就是说,要去约会咯。」 「……是又怎么样,不行吗?」 「没有啦,我今天也要跟优同学约会,我们日程同步呢。」 调说着「借过一下」之类的话,把我从洗手台前挤开,开始洗脸。 「话说,姐姐是遇到什么开心事了吗?」 调拿毛巾擦着脸,含混不清地说道。 「为什么这么问?」 「我见过好多次约会前的姐姐,像今天这样『好开心!』的样子还是头一回。」 「啊啊……嘛,算是吧。」 趁这个机会,或许可以跟调坦白。 毕竟我们算是同路人。 「我也有喜欢的人了。」 「诶,嗯。你不是有男朋友吗,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不是那个人。」 「……出轨?」 「啊——……」 被她一说我才猛然醒悟过来。这完完全全就是出轨。 没错,我是在万般不情愿下才和翔也交往的。但那只是我个人的问题,跟翔也毫无干系。况且就算万般不情愿,我也接受了这段关系。 可我现在,却对别的女孩子神魂颠倒。 「诶,骗人的吧?姐姐,这样是不行的哦。」 妹妹皱起眉头,对姐姐的不贞行为大为震惊。 「不是啦!对方是女孩子啊!」 「越来越搞不懂了!?等等,女孩子!?」 「你们两个一大早吵吵闹闹的做什么——」 客厅传来妈妈的声音。 「……调,我们先冷静下来。」 「嗯、嗯。对不起。」 这么说着,我也静静深呼吸,平复心绪。 没关系,我们一件一件来,调一定可以理解的。 我抱着这样的想法,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盘托出。从不得已和翔也交往,到喜欢上矢来同学的全部经过。 听完我竭尽全力的辩解,调点了一次头。 「这不就是出轨吗?」 「果然还是吗?」 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我自己也这么觉得,只是直到刚刚才反应过来,所以请原谅我。 「不过,原来姐姐也是那一边的啊……」 「是血缘的缘故吗?」 「说不定呢……」 姐妹二人都喜欢女孩子,世间还真有这种稀罕事。 「行吧,加油咯?」 「被妹妹莫名其妙地鼓励了……」 「我觉得你之后会遇上一堆麻烦事嘛。」 「这算是过来人的建议?」 「算是吧。居然还有我能压姐姐一头的一天。」 调笑眯眯的,身体开心地晃来晃去。 也是,身边有处境相同的人会觉得安心,这点我能明白。事实上,也正是因为调是这样,我才敢放下心来。 「不过,要是敢打优同学的主意,就算是姐姐,我也绝不放过。」 「我才不会……」 「可你心里觉得优同学很可爱对吧?」 「那倒是。换作是谁都会觉得那孩子很可爱的。」 「就是说嘛~优同学又美又漂亮还超级可爱~」 「……你就只是想秀恩爱对吧?」 「没错!」 「这家伙……」 我的矢来同学也是绝世美人,那张精致的脸蛋甚至能让人感到火大。 话虽如此,因为我们还没有交往,这句话我还是藏在了心底。 △△△ 我打开手机确认时间,现在临近十一点。 和矢来同学约好十二点整碰面,照这么看,我来得明显太早。 可是待在家里静不下心,不知不觉就跑到约会地点来了。 不过,还要等一个小时,在大太阳底下干站着也不太好。索性找家星巴克之类的店进去等着好了。我心里这么想着,正要迈步。 「哎呀,海道同学?来得好早。」 就算混杂在周遭的喧闹里,我也绝不会听错这个声音。 从人潮之中,一名满脸灿烂笑容的美少女出现在我眼前,不知道什么事让她这么开心。 就像上次一样,她穿着我驾驭不了却很中意的裤装。只要表情再冷峻一点,看上去完全就是飒爽成熟的女性。若是画上浓妆,简直就像舞台剧女演员。 她应该记得我很喜欢她这身打扮。 愿意这样迎合我的喜好,没什么比这更令我高兴了。 「啊……矢来同学也来得很早不是吗?」 我刻意放慢语速,不让自己的语调显得飘飘然。 「我实在太期待了,坐立不安!」 「这样啊。」 看来她和我提前来的缘故一模一样。 就连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能让我心生欢喜。我拼命忍住快要上扬的嘴角,转过身正视矢来同学。 「既然这样,那我们出发吧?」 「好呀。」 「话说,今天打算做些什么?」 「唔,还没有特别决定。海道同学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我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 只要能和矢来同学待在一起,这样就足够了。 「那,我们先去吃饭吧,免得等会儿人变多。」 「嗯。」 我应声之后,矢来同学直接迈步往前走。 ……啊嘞? 「喂,怎么啦海道同学。快走啦——」 走在前面一点的矢来同学朝我招手。我的目光不由自主被她的手吸引过去。 我怯生生地迈开脚步。当我走到她身旁并肩而立,矢来同学露出开心的笑容。 可是,不应该是这样的。 「今、今天……」 「今天?」 「……不牵我的手吗?」 我朝矢来同学伸出手。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手。为什么不说话? 「你看,我们要去人多的地方。你不是总担心我会走丢嘛。」 「不是那个意思啦……那个,可以吗?」 明明以前总是自顾自就牵上来,为什么唯独今天这么拘谨。 我默默点了点头,矢来同学轻轻握住我的手。 她个子很高,手也比我的大,触感却十分柔软。这让我真切地感受到,我正握着女孩子的手。 手心会不会出汗啊。我并不是很容易出汗,但还是会纠结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过,矢来同学看起来并不会在意。 「诶嘿嘿。海道同学,今天格外优待我呢,不是吗?」 「算、算是吧……」 明明是我自己想要牵的。 「好了,这回我们走吧。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意面店,而且还很便宜。对矢来家的钱包很友好哦。」 「……抱歉,这个梗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是吗?海道同学去过我家,我还以为你懂呢。」 「问题不在那里啦。」 「这样啊。海道同学家是有钱人吗?」 这个话题还要继续吗。这实在不像是女高中生会聊的……不对,说不定也会聊这种话题。 倒不如说,我感觉我和矢来同学,几乎没有过普通女高中生那样的对话。我们的关系本来就有点错位,这也是无可奈何。 「还算可以吧。房子……算是挺大的。」 「原来如此。」 ……总觉得有种违和感。 若是平时的矢来同学,应该会说「下次让我去拜访哦」之类的话。 牵手也好,说话也好。种种迹象看来,她好像在刻意保持距离。 虽说无所谓。可心底那股闷闷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聊着聊着,我和矢来同学抵达了目的地的意大利餐厅。看上去学生很多,氛围轻松又时髦。 矢来同学似乎提前预约过,我们刚进店,店员就来引导我们入座。明明比预约时间还早,这样没关系吗。 不过距离午餐高峰还有一点时间,店里还有不少空位。想必我们能直接入座也是这个原因。 跟着店员往前走,座位位于店铺靠里的位置。 「请二位慢慢享用。」 店员放下装水的玻璃杯与热毛巾便退下了。 「位置不错呢。」 矢来同学抿了一口凉水开口说道。 「是吗?」 「嗯。你看,这不就跟半包间差不多吗?」 「确实。旁边就是墙壁……也不是店员通行的过道。」 「想说悄悄话都随便说。」 「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题要说吗?」 「唔,比如说怎么吃午餐更划算之类的?」 「那倒是正大光明的话题。」 不过,我并不觉得矢来同学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事。 「话说,这里是午餐套餐的菜单。」 矢来同学得意洋洋,把桌上的菜单递到我面前。 「不用专门递给我,一起看不就好了?」 「我已经想好要吃什么了。」 矢来同学又挺胸抬头,神气十足地说道。她的胸口依旧很丰满。 「你每次都点一样的?」 「对啊。」 「唔……嘛,还真是很像矢来同学的风格。」 一旦喜欢上就会一直持续下去,确实是她的性格。但同时又透着几分孩子气。 「你是在说我像小孩子吗?」 「……啊,算是吧。」 我明明只是在心里这么想,却被她一语道破。为什么会被看穿。 「我妈妈也这么说我。『缀总是只吃一样东西,从小到大都一点没变。』」 后半句是模仿矢来妈妈的声音,学得一点都不像。明明是母女,模仿得居然完全不像。看样子矢来同学心中,她妈妈的形象是位硬朗冷峻的大叔。不然也不会用那么低沉沙哑的声音模仿。 「可是可是,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只吃好吃的东西吗?」 「你这种话听上去像个看透世事的人。」 我从矢来同学手中接过菜单,低头浏览。 绝大多数都是包含意面、沙拉、汤和饮品,一千日元出头的套餐。确实,对高中生很友好的定价。 我们学校原则上禁止打工。所以大部分人的零花钱都是来自父母。虽说也有偷偷打工的学生,但矢来同学应该不会。 「那我选这个蘑菇培根的蒜——」 我下意识差点报出想点的菜品,猛地停住。 蒜香辣椒意面。是我最喜欢的意面。可是蒜香辣椒意面必定会放大蒜。 我把今天和矢来同学出门,定义为约会。 在约会的时候吃大蒜的女人,不太好吧。 我倒也没有奢望会接吻什么的。只是,一整天嘴里都臭臭的,对矢来同学也很失礼。 「还、还是换成这份明太子奶油意面好了。」 「这样啊。那我叫店员咯。」 矢来同学清亮地喊了一声「不好意思——」。女店员很快过来接单。 「两份都要午餐套餐,一份明太子奶油意面,一份倒挂培根蒜香辣椒意面,麻烦了。」 「……唉?」 等店员点完单离开之后,我向矢来同学发问。 「矢来同学,你要吃蒜香辣椒意面?」 「嗯?对啊。」 「这、这样啊……」 怎么回事。矢来同学想吃什么本是她的自由。 可我,心里却不由得产生一股难以言说的不合理感。 △△△ 吃完意面后,我们看到店里开始变得拥挤,便简单聊了几句就走出餐厅。 午饭前还冷冷清清的店门口街道,变得肉眼可见地人来人往。换做小孩子的话,真的很容易就走丢。 我正这么想着,左手被矢来同学握住。 大概是我之前准许过,这一次她什么都没说就牵起了我的手。我瞥了她一眼,矢来同学果不其然笑得像花一般灿烂。 「好啦,接下来去哪。海道同学有想去的地方吗?就算没有具体地点,说不想走路了之类的也没关系哦。」 「难得出来玩,我怎么会说不想走路啊……」 「是吗?你穿的鞋子看着挺硬挺的,我还担心走路会很累。」 ……眼神真好。没错,今天我选了一双平日里不怎么穿的高跟鞋。 虽然当初买下来的时候很喜欢,可对脚负担很重,所以几乎不穿。 就连和翔也约会,我也只在第一次穿过这双鞋。 只不过,那时候他也没有像矢来同学这样体贴过我。 矢来同学比男朋友还懂得照顾人。 虽说这种鞋子磨脚的难受只有女孩子才懂,我也并不打算责怪翔也。 即便如此,被人这样细心关照,心里还是十分开心。我真切感受到,她是真的有在留意我的一举一动。 「嘛,肯定会有点累的。」 「那怎么办?要不我们去看电影?」 「但我是在知道今天可能要到处逛的前提下,特意选了这双鞋。不用这么顾虑我,谢谢你。」 「好吧。既然海道同学这么说,那我就不多想啦。可是一旦觉得难受一定要马上跟我说,我们就停下来休息。」 「嗯。我也不会跟你客气的。」 这话其实言不由衷。 换做从前的我,面对矢来同学根本不会客气。 但现在的我,一心想在矢来同学面前保持形象。 不然我也不会仅仅是为了和她见面,就穿上这双鞋。 可我心里怀揣着这样小小的私心。哪怕就一瞬间,一点点也好,希望她能觉得我很可爱。这份渺小的心愿,驱使我从鞋柜深处拿出了这双鞋。 「真没想到矢来同学会这么体贴。」 「有那么值得惊讶吗?」 「简直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我也是懂分寸的好不好。」 矢来同学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可说实话,稳重克制这种特质实在和她不搭。旁若无人这个词,我想不到比矢来同学更适配的人,往后大概也遇不到。 也正因如此,今天的矢来同学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怎么说呢,处处都过分小心翼翼。 牵手也是如此。以前总是不由分说直接攥住我的手,唯独今天,要等得到我的许可才肯忍耐不动。 之前矢来同学说过,不在学校跟我搭话,是怕给我添麻烦。现在这样,会不会也是同样的心思? 如果是这样,我必须尽早打消她这份误会。 「……总之,我们往前走吧。」 矢来同学拽着我的手打算迈步,我却没有跟上。胳膊被她轻轻扯了一下。 「海道同学?怎么了?」 见我被拉着却不肯动身,矢来同学满脸担忧望着我。 「鞋子果然磨得疼吗?」 「矢来同学,你听我说。」 我打断她的话。被我郑重地叫住名字的矢来同学,一脸茫然。 啊,可是。 虽然气势汹汹地打开话头,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心里想表达的很明确,却组织不出合适的话语。 「啊……该怎么说呢。那个,我比你想象中,要更喜欢你……不对,这么说有点奇怪。就是,我很珍惜和你的关系。」 「诶,啊,嗯。谢谢你……?」 「所以不是说这个啦……我希望你做回平常的样子。像以前那样任性、莽撞、不顾后果都没关系。」 只说这些听上去全是坏话,我急忙继续补充。 「就算再看见你那副模样,我也不会失望,更不会讨厌你。所以,我更喜欢原本的矢来同学。不要对我这么拘谨、缩手缩脚的。」 「海道同学……」 矢来同学不停眨着眼,定定凝视我的脸庞。 没事吧,我是不是说了很奇怪的话?不,我自己也察觉到话说得怪怪的。可千万不要让她对我产生隔阂才好。 「海道同学,真的没关系吗?你不会嫌我吵吗?」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反倒你这样处处客气,才让我觉得不安。」 而且,还会觉得寂寞。 「好、好吧!既然海道同学都这么说了,那就没办法了!」 矢来同学提高声调,故作开朗。听着有几分强撑的感觉,但至少我的心意算是传达到了。 「话说回来,现在,该由矢来同学带我去哪里逛逛呢。」 被我打气过后,矢来同学把指尖抵在唇边思索。光是这个模样就如画一般,看得我心跳加速,真是伤脑筋。 「……其实,我没有称得上朋友的人,完全不知道约会该做些什么。」 「……」 外表看上去飒爽利落,得到的回答却既狼狈又让人心疼。 矢来同学兀自闷声苦思。 可仔细想想,今天这场约会,本是我为了向矢来同学道歉才安排的。本该是为她准备的一天,理应由我来主导行程。 「那不如走我平时和唯逛街的路线?虽然就只是随便逛逛橱窗而已。」 「好!交给海道同学!但、但是哦。」 话音落下,矢来同学猛地用力握紧我们交握的手,力道重得微微发疼。 「今天,可不可以不要提起别的女孩子的名字?」 矢来同学直直盯住我的双眼,认真说道。这分明就是吃醋。 就因为我随口提起挚友唯,她心底蒙上一层阴霾。这副模样,和当初听到矢来同学与见崎同学的传闻时的我自己如出一辙。 被人宣泄醋意原来是这种感觉。 虽然对矢来同学有些过意不去,但此刻的她实在惹人怜爱。 「……知道啦,对不起。今天,我是来和矢来同学约会的。」 「没错哦。出轨可是不行的。」 方才那不安的神色一扫而空,矢来同学马上开起玩笑。想必心底的郁结并未完全消散,大概是害怕继续闹别扭会被我厌弃吧。 「话说回来,出轨啊……」 对啊。这根本就是出轨约会。 哪怕只是名义上,我还有翔也这个男朋友,却跑来和别的女孩子约会。 若是普通女性朋友倒也罢了,我对矢来同学怀揣的是恋爱的心意。 确确实实,这就是出轨。 「对了,海道同学不是有男朋友吗?」 「诶,啊。嗯。」 完全没料到矢来同学会主动提起翔也,我的声调不由得微微拔高。 「已经分手了吗?」 「呃,还没有……不过。」 「这样啊。看你们在学校几乎都不说话,我还以为已经结束了。」 「你观察得还真仔细……」 「算是吧。既然还没分,那就是打算要分手对吧。」 「……没错,这点毋庸置疑。」 说实话已经覆水难收。但继续心里装着矢来同学,还和翔也维持情侣关系实在不义。迟早我要亲口把话说清楚。 「这么说,我是不是也有机会?」 「……机会是指?」 「当然是指,成为海道同学女朋友的机会……不对,该说是男朋友?嗯……不管哪个都无所谓啦。」 何止是机会,明明已经板上钉钉,不过这话我没说出口。 「嗯……应该算是,有机会吧。」 我含糊地答复。可对矢来同学而言这已经足够。 「真的吗!?之前你明明说完全不可能的!」 她双眼闪闪发亮,探过身子紧紧盯着我的脸。 拜托不要靠得这么近。就算脸颊打了腮红,也快要藏不住发烫的面色。 「……人是会改变的。」 真的。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改变幅度夸张得有点吓人。 「那我今天必须多多积攒海道同学好感点数!难得的约会嘛。」 明明感觉好感点数早就已满了,再攒下去打算做什么,要拿去兑换餐具吗。 「不用这么急急忙忙。」 「我怕海道同学会被别人抢走啊。」 「不会被抢走的。」 感觉这话几乎等同于告白了。 嘛,事实上它就是告白。 「诶……」 按理来说听到这句话矢来同学该放下心才对,毕竟不存在别的情敌。 可她却满脸狐疑打量我。 「矢来同学?你那是什么眼神。」 「可是啊……海道同学这么可爱,怎么可能没有人争抢?」 「……啊?」 「平时冷静又帅气。个子小小的带着幼态,为了掩饰这点穿上高跟鞋也很可爱。笑容也可爱。被亲吻之后满脸通红的模样更是可爱。这样的人不被喜欢才奇怪。」 「……」 为什么我要在光天化日之下被这样的轮番夸赞轰炸? 矢来同学的赞美越多,我的血液就越发滚烫。滚烫的血液流遍全身,浑身燥热得仿佛快要灼伤。 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我的脸颊一定红得彻彻底底。 恐怕连脖颈都染上了血色。 「明明以前说过不怎么喜欢我,现在却愿意好好待我,这份温柔我也很喜欢——」 「够啦!我知道了!谢谢你,你的心意我充分体会到了!」 再继续下去我的身体要扛不住了。要么直接晕厥过去,要么脑子一热扑向矢来同学,总之要出状况。 「真的吗?」 「真的真的。照你这么说,我该是万人迷咯。」 「对啊。毕竟你这么美好——」 「拜托,到此为止!」 心里是开心的。被矢来同学夸奖不可能不喜悦。 甚至嘴角都快要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可至少看看场合地点啊。 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这样对我倾诉爱意…… 我调整好急促的呼吸,重新面向矢来同学。 ……算了还是不行。现在根本没办法直视她的脸。 「不过要说完全不受欢迎也是谎话。」 我到底在顺着话说些什么啊。 「但恋人,本该是两情相悦才在一起的对吧。虽然由还在和翔也交往的我来说,这话有点讽刺。」 「啊!也就是说海道同学现在没有喜欢的人!」 她好像终于理解我想表达的意思。 不对,其实存在一点偏差。我明明已经有喜欢的人。 「原来如此。就算有人向海道同学示好,海道同学也不会理会对吧。」 「就是这个意思。」 「……诶?那这么说,我不也是没希望吗?」 矢来同学神情再次骤变。 脸上写满绝望,仿佛坠入地狱。 「不是,那个。矢来同学是安全的……就像刚刚说过,你是有机会的。」 ……话说,这难道不就是告白吗? 「这样啊,太好了。这下安心了。」 可惜矢来同学并没有察觉我的真心,长长舒了一口气。 说她迟钝,不如说她根本没敢往那方面奢望。即便如此依旧一心一意喜欢我,实在是个很好的人。 为了这样的矢来同学,我必须尽快,好好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她。 △△△ 「哇,好可爱。好,下一件试这个!」 我从试衣间走出来,矢来同学打量完,又递过来一件新衣服。我怯生生接下,再度钻进试衣间。 这已经是第几套了,我中途已经放弃计数。只要我掀开试衣间门帘出来,矢来同学手上永远拿着新的衣服。我完全变成换装玩偶。 我穿上一件带碎花的甜美风秋季连衣裙。模样清清楚楚映照在镜子里。 老实说,我并不适合这种充满少女感的衣服。 好像眼神都没有笑意。 我抽搐着要不要把这身并不契合的模样展示给矢来同学。 可不给她看,又免不了要被她念叨。 「……怎么样?」 我缓缓拉开帘子。 等候在外的矢来同学,手上又拿着别的衣物。 「……」 矢来同学一言不发,视线从头到脚来回打量我好几遍。 就算对方是矢来同学,被这样盯着也浑身不自在。 「……可以了吗?这件是不是一点都不适合我。」 「诶……?啊,抱歉。看入迷了。」 这个人,总是轻轻松松说出这种让人浑身发麻的甜话。可我自己心底,居然也并非毫无波澜。 刚刚我还笃定这件衣服不适合我,可被她这么一说,我差点就真的相信了。 「这件超级可爱,今天所有里面最棒的一件。」 「今天最棒,这话你已经说过多少次了?」 「每一件我都这么说嘛。」 「被夸奖固然开心,但好歹也分个高下吧。」 「可是真的每一件都很适合你啊。」 「嗯……谢谢你。」 想必矢来同学是发自内心这么觉得。 说实在的,恐怕就算我套上幼儿园罩衫,她也会大肆赞美一番。 「不过,现在这件才是真真正正第一名。别的也很可爱就是了。」 「是吗,这件?我自己完全不觉得合身。」 我轻轻摆动裙摆转了一圈。连这个动作,我都觉得和自己格格不入。我本就不是会做出这种可爱姿态的人。 「那海道同学自己觉得哪件更适合自己?」 「让我想想。」 我看向挂在试衣间衣架上一件件试穿过的衣服,伸手取下一套上下套装。 「这套怎么样?」 是裤子搭配西装外套,偏轻商务休闲的款式,我举给矢来同学看。 「噢这件。嗯嗯,这件也很棒。能凸显出海道同学利落帅气的气质。」 「……嘛,帅不帅暂且不提,我平时很少穿这种少女风的衣服。」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不适合啊。」 「是吗?我觉得两种风格我都能驾驭。所以我觉得人不是只能限定一种穿搭。」 那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啊……参考长相出众之人的想法,丢人的只会是我。 「而且,我很想看海道同学穿可爱系的衣服。」 「想看?」 「对,很想看。你看,我今天为了赚取海道同学好感点数,特意穿裤装过来的对吧?」 果然是为了迎合我的喜好。这个判断十分正确,真想给她打上一百亿好感点数。 「这样我们穿搭风格统一不也挺好。」 「话是这么说……但我更希望海道同学多穿女孩子气的衣服。」 「唔……」 这下轮到我犯难了。 被矢来同学这么期待,我就忍不住想要满足她。 就像我偏爱矢来同学帅气利落的打扮,矢来同学喜欢我娇柔可爱的样子。 况且矢来同学今天特意换上我喜欢的穿搭来赴约。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买下这件连衣裙,以后和矢来同学出门的时候就穿它。」 我一边说着看向价签。 这家店我常来,价格在预想范围内。 「真的!?那这件我来买单!因为是我任性提出来的要求。」 矢来同学凑近过来,神情活像得到新玩具的小孩子。 「不用啦,这是我的衣服。」 再说,我家境更宽裕。只是这话实在说不出口。 「那那那,换别的!我送海道同学别的可爱衣服!」 「我没有理由收下矢来同学送的礼物。」 「生日!」 「我生日在十二月,还早得很。」 「纪念我们成为朋友!」 「这个理由有点空洞。」 总不可能收朋友费。 「到底要怎样你才肯收下嘛。」 「……矢来同学不用这么着急。」 往后,我大概会为了矢来同学,主动收集这类少女风的服饰。 从前那么抗拒的风格,如今却愿意去尝试。爱情果然会改变一个人,几乎算得上魔改的程度了。 「诶,什么意思?」 「很快你就懂啦。」 说完我拉上帘子,换回自己原本的衣服。 就在我脱下连衣裙的时候。 试衣间的帘子被悄悄掀开一条缝,有个不速之客闯了进来。 「……干什么。就算关系再好,偷窥也不合适吧。」 当然是矢来同学。换做别人我早就尖叫出声了。 「我们都一起洗过澡了,谁要偷窥你啊!」 就算洗过澡,现在看着只穿着内衣的我也很失礼吧? 「不是那个意思。那件连衣裙,你不直接穿着走吗?」 「诶?啊,不好说。感觉和我今天这双鞋子不搭。」 这条连衣裙感觉更适合浅口鞋或者运动鞋。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这双鞋送给你!」 恐怕早就料到我的回答,矢来同学把藏在身后的V型浅口鞋递过来。 「而且,这双已经付过钱咯!」 「真是的……都说不用送我礼物了。」 「可是……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约会。我想把想做的事今天做完。」 「约会的话,随时都可以陪你啊。」 「真的吗!?」 矢来同学眼睛瞬间闪闪发亮。我接过那双鞋子。确实,这双鞋很适配连衣裙。 「那我要换衣服了。」 「嗯。」 矢来同学大大方方点头。 「嗯什么嗯啊!我的意思是请你出去!」 矢来同学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狭小试衣间里,我们两个人挤在一起。 「没关系啦。就算看到海道同学的身体,我也不会不好意思的。」 「我会很不好意思啊!」 仔细一想,我此刻就只穿着内衣站在矢来同学面前。 意识到这点,羞耻感猛地涌上来。确实以前一起泡过澡。但浴室理所当然地是赤诚相对的场合。 可这里不一样。服装店狭小的试衣间。只穿着内衣面对她,怎么想都很怪异。 「……总之!快出去!」 再待下去,羞耻与悸动交织在心底几乎要把人淹没。我硬把矢来同学推出试衣间。 隐约听见她在外头嘀嘀咕咕抱怨,可不是我的错。有错的是闯进来,搞近似偷窥行为的矢来同学。 我长叹一口气,重新拿起那条连衣裙。 看向镜子。依旧感觉不太合身。 即便如此。 我紧紧攥住裙摆,下定决心拉开帘子走出去。 只要矢来同学觉得我可爱就足够了,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果然,我变得奇怪了。 是谁的缘故呢?不言而喻。 走出试衣间,我穿上矢来同学买来的那双浅口鞋。 看到我打扮成心仪的样子,矢来同学红着脸看得出神。虽然被那样盯着看让人有点不好意思,但感觉并不坏。 望着张口愣住的矢来同学,我开口说道。 「你可要负起责任哦。」 毕竟,是你把我变成这副模样。 「负、负什么责?」 听到我这句暧昧不清的话,矢来同学没有移开视线,歪起脑袋疑惑发问。 △△△ 「时间过得真快呢。」 走出复合商业设施的矢来同学抬头望向天空,天色渐渐暗下,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赤红。 在那之后,我们也没安排什么特别的活动,就漫无目的地边闲逛、边浏览街边橱窗。 「话说几点了。」 矢来同学掏出手机,打算确认时间。 可她迟迟没有看向屏幕。 她的目光完全被挂在手机上的角色钥匙扣勾走了。那是一张神情虚无的熊角色,最近貌似很流行。 之前去Loft的时候,那里专门设了这个角色的专区,矢来同学当时一下子就扑了过去。 【注:一家大型杂货商店。】 「嘿嘿嘿……」 看着晃晃悠悠的钥匙扣,矢来同学笑出声来。换做别人发出这种笑声,简直像那种刻板印象里的罪犯一样。 不过一个钥匙扣而已,至于这个样子嘛。 想来矢来同学本来就很喜欢这个角色。除此之外…… 我悄悄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包。上面挂着和矢来同学成对的钥匙扣——严格来说是同一只熊,只不过是换上另一套装扮。 是矢来同学死缠烂打非要凑成情侣挂件,我拗不过她才答应下来。 不过说实话,我自己也对情侣挂件抱有一丝憧憬,所以也就欣然收下。 「所以,现在几点啦?」 我向只顾盯着挂件、完全忘记本来目的的矢来同学发问。 「啊,刚过十九点。」 「这样,谢谢。晚饭打算怎么办?」 「当然想跟你一起吃!可是啊……」 矢来同学肩膀明显垮下去,垂头丧气。 「我得回去给妈妈做饭。」 「说起来,你家里的厨房一向都是你在负责呢……」 「再不回去,妈妈就要饿肚子咯。」 换言之,我们没办法共进晚餐。 以矢来同学的性格,不是没有优先选择我的可能性。 但她还是选择了妈妈。 可我心里没有不甘或是失落这类负面情绪。 反倒再次真切体会到,矢来同学果然十分温柔。 我们准备就此分别,手牵着手前往车站。 「好吧,那也没办法。今天就到此——呀!」 我一边往前走,一边为今天画上句号,这时身体忽然有种微微飘离地面的感觉。 原来是矢来同学猛地把和我相牵的那只手高高向上扬起。 个子远比我高的她,几乎把我整个人往上拽。 「好嘞,海道同学。跟我回家吧!」 「突、突然干什么!快把胳膊放下来!」 「啊,抱歉抱歉。刚刚灵机一动,一时没忍住。」 就算想到灵机一动,正常人也不会把别人的手举高高吧。 「话说,刚刚那是什么意思。」 「海道同学要不要来我家吃晚饭再回去?」 「噢,原来是这个。也就是说,我去蹭你做的晚饭对吧。」 「对对对!反正本来就是我做饭,妈妈也不会有意见。再说妈妈见到海道同学,肯定也会很高兴。」 我确实记得矢来妈妈曾经说过,欢迎我随时上门。但就这样不提前打招呼贸然上门吃晚饭,总感觉有些唐突。 「当然,前提是海道同学不介意的话……」 矢来同学小声补上这句。嘴上这么说,眼神却一遍遍地瞟向我的脸,拐弯抹角地给我施压。 「行吧,反正添麻烦的又不是我,没关系。」 「太好了!」 方才还一副被抛弃的小狗模样,转瞬便绽放出满分笑容,矢来同学开心得不得了。 说实话,我根本没有拒绝邀约的理由。能再多和矢来同学相处一会,简直求之不得。 目的地变成矢来同学家,但我们依旧先往车站走。 为了稍微抄近路,我们走上高架下方行人稀少的小路。仅仅离开大马路一条街,周遭的喧嚣便远远退去。 「啊,就是这里。」 矢来同学出声,脚步骤然停下。 牵着手的我也跟着站住。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是一处可以称得上充满孽缘的地点。 「……说起来,还挺怀念那天。」 望着这座连游乐设施都没有、徒有虚名的小公园,她开口说道。 「记得是开学典礼那天对吧,我就在这里看到过海道同学跟你男朋友。」 「大概吧。」 「为什么反倒是海道同学记不太清啊。」 就算你这么问。 不管怎么想,原因都是矢来同学。那天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时至今日依旧历历在目,仿佛录像一般在脑海回放。 我被翔也拽到这座公园,被逼迫接吻的时候,是矢来同学冲过来救下我。 到此为止都还好。可紧接着矢来同学竟然亲了我。我一辈子都忘不掉那种冲击感。 价值观被颠覆这种陈词滥调,都不足以形容。仅仅一个吻,就从根源上将我彻底扭转。 所以在我的记忆里,那一天不是开学典礼,而是被矢来同学亲吻的日子。 「话说回来,我们好久没有接吻了对吧?从我第一次去你家之后就没了?」 「本来就不是需要经常做的事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啊,那天拍的照片我还留着哦。」 听到照片,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她说的「那天」,应该就是我初次造访矢来同学家的那天。当时我还气势汹汹,打算要矢来同学为强吻一事道歉。 结果,我又被她亲了一次。矢来同学说只要我毫无反应,她就认罪道歉。 但最后输的人是我。 原因就是—— 「啊——!你居然还没删掉!我那种表情的照片!」 我终于回想起来。 没错,接吻结束之后,矢来同学抓拍了我的脸。照片上的我神情恍惚,完全看不出是抗拒亲吻的人,也正因如此,当时的矢来同学一脸洋洋得意。 「怎么可能删掉,我还时不时翻出来看呢。」 「——!」 喉咙挤出几乎不成声的气音。说不清心里是羞是喜。 只知道,我几乎要当场手足无措地闹起来。 「……求求你,删掉吧。」 我用细若蚊蚋的声音恳求。 「诶,诶——为什么呀?」 矢来同学满脸不满,不肯罢休。 「当然是因为太羞耻了!那副、那副……」 「那副色气满满的表情是吗?」 「不要说出来啊!」 亏我还打算含糊带过。看来矢来同学自己也觉得那是很撩人的表情,还反复翻看,简直像个变态。 「好吧好吧,既然海道同学这么说我就删掉,虽然真的很舍不得。」 矢来同学一副万般不情愿的样子拿出手机操作。看样子真的准备删除照片。 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之后,她把手机转向我。 「好啦,已经删掉咯。」 「……谢谢?」 我都不知道道谢合不合适,但总之先感谢一下。 可大概是我态度太过顺从,矢来同学脸上浮现出一抹坏笑。 「不过,我珍藏的照片被删掉了,你得付出相应的代价才行。」 「代价?难、难道是要钱?」 「我想从海道同学身上得到的东西,只有一件。」 话音落下,矢来同学松开和我相牵的手,却进一步拉近距离,鼻尖几乎要贴上我的鼻尖。 近到仿佛连睫毛根数都数得清。 矢来同学温热的吐息搔过我的脸颊。 那份热度传导到我的身上,让全身躁动发烫。 她伸出手臂环住我的腰,手掌轻轻扣住腰侧,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 身高差摆在眼前,我只要稍微松懈,脸就要埋进她的胸口。 这个地点,这个处境,不由得让人回想起那一天。 矢来同学眼眸氤氲湿润,吐息灼热,开口说道。 「我想,和你接吻。」 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拂过我的面庞。 若是从前的我,大概会干脆地拒绝。可如今,这句话变成甜蜜到无从抗拒的诱惑。 就在耳边低声呢喃的声音,直接震荡我的大脑,带来如同麻药一般的麻痹感。 胸口泛起一阵焦灼难耐的悸动。 「你、你在说什么啊。」 我拼尽残存的理性,声音颤抖地挤出话语。 「毕竟我们很久没有了嘛。」 「经常接吻才不正常吧。」 「是没错,所以我之前都靠那张照片忍耐的啊。」 说得好像要求删掉照片的我才是坏人一样。 矢来同学明明清楚自己蛮不讲理。可她笃定只要步步紧逼,我就会妥协,于是准备霸王硬上弓。 「结果海道同学非要我删掉它……当然,我想尽可能满足你的愿望,也确实照做了。那以后我要怎么补充海道同学能量呢?」 「那种莫名其妙的能量根本不需要补充。」 「海道同学是想要我死掉吗?」 「说得也太夸张了……」 我试着打趣,可矢来同学依旧用湿漉漉的眼神凝视我。 到这时我才明白,她不是闹着玩,是真心渴求一个吻。 我该怎么办。 接受或是拒绝,选择权全都交到我的手上。单单做二选一很简单。 但问题在于我的立场,我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回应。 诚然,我已经没有拒绝矢来同学的理由。 心里想要就这样卸下防备,任凭她摆布。 可我该抱着何种身份去享受这一刻?当初被她强吻,我明明还斥责过她,我也从未收回过那份态度。 我们关系固然已经变好。矢来同学或许还没有察觉,但我已经喜欢上她。但那仅仅是我单方面的心思。 也就是说,如果我现在接受她的吻,总觉得是一件不义的事。 把自己的心意藏起来,却一味沉溺欢愉。 可要否定至今的自己,我又心怀恐惧。 倘若坦白我其实喜欢你,矢来同学会怎么看待我。 大概率她会欣喜万分。可也有一丝可能,她质问我为什么不早点说,然后对我幻灭。 还有微乎其微的可能性——矢来同学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我。 我被这微小的可能性所裹挟,心生胆怯。 「那,可以吗?」 见我久久沉默,矢来同学按捺不住地催促。 呼吸都变得涣散,缺氧的头脑不停思索。 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无论怎么琢磨,答案仿佛都只有一个。 「在、在此之前,我有必须要对你说的话。」 思绪的尽头,关乎我和矢来同学的未来。 我想要和她走向何方。想到这里,我确定了此刻该吐露的心声。 「嗯?什么?」 矢来同学声音甜得快要融化,微微歪过头。 「……啊唔。」 被矢来同学炽热的视线直直笼罩,我不争气地漏出一声呜咽。 但我必须说出口。 我气沉丹田,竭力撑起自己的声音。 「最开始,我觉得矢来同学吵吵闹闹,不会读空气,很讨厌你。」 明明该直接讲出结论,我却毫无铺垫地说起往事。 矢来同学一言不发,静静注视着我。 「长相过分好看,距离感诡异,最后还突然亲我。那时候我心里一直在想,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 没错,一开始我满心困惑。甚至来不及生气,只是对遭遇未知事物感到震惊。 而去找她质问,是我致命的一步错误。 「可是相处下来,我明白那就是你的本性。不受任何束缚,活得自由坦荡。」 天真烂漫,纯粹无瑕,对我而言耀眼得晃眼。 「和你待在一起之后,原本就对不擅长应对你的我,变得更加不知所措。你总是肆无忌惮,一脚踩进别人的心底。」 矢来同学本人大概并无此意,只是对人与人之间的分寸和旁人不同。可这份特质,却实实在在撼动了我。 一点点侵入我内心空荡荡的缝隙,将它填满。 「可又会在学校刻意不和我搭话,做多余的体贴。当然我知道,那是因为你喜欢我才这么做。」 被人体贴固然开心。可因为这份顾虑,导致喜欢我的人反而难以靠近我,实在本末倒置。 真希望她能用更加坦率的方式对待我。 「就在你学着刻意和我拉开距离的时候,我看到你把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孩子带回家里。」 那时候我万万没想到,对方原来是我亲妹妹的恋人。 看见矢来同学笑着迎接见崎同学的瞬间,我终于认清长久萦绕在心头那团阴霾的来由。 看到矢来同学和别的女孩子交好,心口阵阵作痛——那毫无疑问,就是嫉妒。 可为什么我会嫉妒。 就算是唯和别人玩耍,我心里固然会有一点闷闷的,但绝不会悲痛到那种地步。 论友情亲密度,唯明明远比矢来同学要高,这点我至今可以断言。 但那仅仅是朋友层面。 也就是说,我早已不把矢来同学单纯当做朋友看待。 走到这一步,答案昭然若揭。 「我从你面前逃走。即便如此,你依旧追了上来,甚至还提出用约会作为我的赔罪。」 可这般奔放不羁,恰恰就是矢来同学的本色。 「所以现在,我才像这样站在你面前,像那天一样,又一次险些被你亲。」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我深深吸一口气。矢来同学的脸依旧离我极近。 她一言不发,静静听完我这近乎回忆独白的倾诉。 「现在,我可以选择接受你,也可以拒绝你。可是,你不想知道我的心意究竟如何吗?」 连我都觉得自己有点狡猾。明明打算全盘托出,却装作是被她追问才不得已开口。 「当然想知道啊……」 不出所料,矢来同学这样答道。 「那我,告诉你。」 唉,我怎么会是这种性格。明明自知是个别扭鬼,却没想到别扭到这个程度。就连自己都觉得无可奈何。 不过反省可以放到之后。现在专注眼前的矢来同学就好。 我直视矢来同学那双在夜色中依旧熠熠生辉的眼眸,强忍着快要被吸进去的错觉,伸出手臂环抱住她。 矢来同学猝不及防,身体微微一颤。 喜欢,没想到只是说出这两个字,竟会让人如此煎熬。 可已经拖延到现在,我不能再继续逃避了。 「就算被你亲也没关系。不,我其实,渴望被你亲。」 「……诶,也就是说?」 听完我的话,矢来同学倒吸一口凉气。 我轻轻点头,把心底全部的感情倾诉而出。 「矢来同学,我喜欢你。」 话音刚落,我立刻猛地移开视线。不过好在说出「喜欢」的那一瞬间,我们还是好好对视着的。 就算移开视线,我们依旧紧紧相拥,余光可以看见矢来同学一脸茫然愣住的模样。 抱我的力道骤然收紧。虽然有点勒人,但此刻只觉得无比安稳。我也伸手回抱住她。 我究竟在公共场所干了些什么啊。告白之后,我稍微恢复了一点理智。 但能看见矢来同学这般手足无措,我心里又有点窃喜。一直以来都是我被她搅得心神大乱,总算感觉扳回一局。 ……然而。 「那个,矢来同学?」 能吓到她我很高兴,而且她明显很开心的。 本来我也几乎不担心会被拒绝。 可从我告白结束之后,矢来同学一句话都没有说。整个人彻底僵住,唯一的反应只有拥抱我的力气变大。 我怯生生重新面向她。 「……」 整个人魂不守舍的样子。不会是高兴到直接宕机了吧? 「那个,矢来同——」 就在我再度唤她名字的时候。 矢来同学松开环住我的手臂,转身拔腿就跑。动作快得我完全来不及反应。 「喂!矢来同学!」 她朝着和车站完全相反的方向全速狂奔,我迟一步才追上去。 可大概是运动不足,我很快就气喘吁吁。 但我绝对不能跟丢。我鞭策自己的身体,拼命追赶她的背影。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缺氧的脑袋里盘旋的只有这一个疑问。 明明心意互通,本该是接下来享受甜蜜的时刻,为什么她要逃离我。 我想不通。正因为想不通,所以无论如何必须抓到她。 可矢来同学脚步更快,距离丝毫没有缩短。不知道是不是刻意为之,她专挑没有红绿灯的道路。这下纯粹变成耐力比拼。 总感觉,若是在这里让她跑掉,我们之间的距离又会再次拉开。 不是物理距离,而是心的距离。 我讨厌那样,所以不停地奔跑。明明身体早就抵达极限,依旧奋力摆动双臂。 矢来同学跑进车站相连的综合商业大楼。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到了车站。 可我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她冲进电梯。我站在电梯厅等候下一班,盯着显示屏看她去往的楼层。 数字停留在这栋楼的最高层——露天展望台。这下好办。中途楼层她没法脱身,屋顶相当于一条死路。 电梯下来,我立刻冲进去,疯狂敲击顶层按钮。万幸没有其他乘客,门迅速合上。 伴随着轻微失重感,轿厢缓缓上升。我心急如焚,电梯却只能够匀速运行,令人焦躁难耐。 幸运的是,电梯中途没有停靠,我一路直达露天展望台。 这片展望台面积不小,花坛边摆放着几张长椅。只是到了这个时间,夜里凉意袭人,放眼望去只有寥寥几对情侣,人并不多。 顺着电梯出口往前走,很快就看见矢来同学。她没有眺望夜景,孤零零伫立在围栏边。 矢来同学手按在胸口。不知是呼吸难受,还是心绪激荡带来的生理反应。 我慢慢走过去,站到她身旁。见我追来,矢来同学也没有再逃跑,只用眼角余光瞥了我一眼。 接着,她轻轻摇晃着脑袋,声音细若游丝地呢喃。 「不要追过来啊。」 她没有转头看我,声音快要消散在夜色里。视线依旧定格夜景,显然只是不想和我四目相对。 「……突然怎么回事?难道说,你讨厌——」 「不是的。」 还没问完「你讨厌我吗」,她就立刻打断,我不由得微微退缩。 至少最坏的可能性——被矢来同学讨厌这件事,排除了。 「那我实在搞不懂你为什么要跑。还有,要盯着那边到什么时候。」 听我这么说,矢来同学动作迟缓地转过身。 但视线却依旧垂落在脚边,不肯对上我的眼睛。 这样下去根本没完没了。我往前踏出一步。 借着身高差,微微俯身望向她的脸,同时伸手环住她的腰,防止她再度跑开。 「噫……」 视线相撞的瞬间,矢来同学溢出一声压抑的喘息,那模样,和当初被步步紧逼的我如出一辙。 不知为何,我们的立场彻底颠倒过来。 矢来同学长长的睫毛急促颤动,呼吸粗重,眼神飘忽不定。 显而易见,她正极度慌乱。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矢来同学。 「……太、太近了海道同学。」 她身子扭动,小声抗议。 「事到如今,你没资格跟我谈距离感。」 「话是这么说没错……」 「如果你觉得难受,我可以退开。」 「……不难受。」 矢来同学缓缓摇头。 然后继续说道: 「就是因为不难受,我才觉得困扰。」 「不难受反而困扰?」 我不太理解。既然不难受,理应觉得开心才对。 「那个……海道同学,是真的喜欢我,对吧?」 「嗯,没错。」 明明已经告白过一遍,再次确认还是让人难为情。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接吻,那就是双方两厢情愿了,对吗?」 「算是吧。虽然之前那些只是你一厢情愿就是了。」 我的玩笑没有得到回应,矢来同学依旧陷入沉思。 「也就是说,海道同学可以接纳我,到一定程度,对不对?」 「当然,我是这么打算的……那个,因为我喜欢你。」 「……!」 听见我又一次说出喜欢,矢来同学身体仿佛难受一般扭来扭去。就算夜色昏暗,也能清晰看见她脸颊烧得通红。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种感觉啊。」 矢来同学露出困扰的苦笑,模样惹人怜爱,可我读不透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像是看穿我的疑惑,矢来同学慢慢吐露心底真实想法。 「听到海道同学说喜欢我的那一刻,我真的无比开心。」 矢来同学有些腼腆,神情足以证明这句话绝非谎言。 任谁看,那都是陷入爱恋、纯粹又惹人疼惜的笑颜。 可笑容之上,又蒙上一层阴霾。 「但与此同时,我也感到害怕。」 「害怕?」 害怕与高兴本该是截然相反的情绪,可矢来同学却同时体会到两者。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刚刚她还会突然逃跑,手心紧绷,布满薄汗。我不在意,手指与她十指相扣。 「好不容易得到你的喜欢,万一哪天被你讨厌了该怎么办?」 矢来同学一边说着,反手用力回握住我的手。 这份不安无比真切。从未展露过的慌乱神态,微微颤抖的手掌,都在诉说这件事。 可总觉得有点违和。今天之前,一直肆意搅动我的心神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真是个愚蠢的问题。答案其实很简单。 「所以说,你终于有喜欢我的自觉了,是吗?」 「好像,是这样。」 矢来同学一反往常,用上敬语低声承认。 「可是,矢来同学你是打算做出会让我讨厌你的事情吗?」 「当、当然不会!我不会故意做惹你反感的事……可我,很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 「原来你之前一直在控制自己吗!?」 这点反倒让我大为震惊。 「那那那,那我会变成什么样。被你彻底扒光吗?」 「在这里当然不会。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海道同学。」 「换个地方就可以吗?」 「回我房间的话就没问题。当然,如果海道同学不愿意,我什么都不会做。」 「唔……」 我该怎么回答。 我确实喜欢矢来同学。坦白讲,如果对象是她,让她看到那种样子也不坏。 可直接点头应允,又总觉得少了几分矜持。 算了,这件事不必急于一时。等我们的关系再沉淀一些,之后再好好聊。 「总而言之,矢来同学逃跑,是害怕自己会失控,对吧?」 「嗯。」 「原来是这样。」 矢来同学这个人,本来就几乎不懂何为顾虑克制。 唯独在「害怕被我讨厌」这件事上格外胆怯。 不止是刚刚的逃跑。在学校刻意不搭话、今天约会一开始举止反常,全部都是佐证。 我该怎么做,才能消解她心中这份不安呢? 明明我已经告白,可恰恰因为告白,她反倒害怕会失去这份心意。 嘴上说「我绝对不会讨厌你」很简单。 可人的心本来就会摇摆不定。我无法保证明天的自己依旧怀着同样的感情,所以没办法轻易许下绝对的诺言。 「说实话,或许将来会有一天,我不再喜欢矢来同学。」 掩饰也没有意义,我直白说出心里所想。 「对吧?」 「毕竟我们是人。说不定矢来同学,哪天也不再喜欢我。」 「……」 矢来同学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可能」,却没有说出口。她心里也明白,人与人之间的羁绊,会因为细碎的小事轻易改变。 「但世间的关系本就是如此,不止限于恋爱。」 本想安慰她,到头来我却说出这般近乎看开的话。可这就是我的真心话。 世上不存在绝对。如果硬要在嘴上吹嘘绝对,对矢来同学也没有好处。 「所以重要的是,矢来同学你自己想要怎么做。你是想要和我在一起的,对不对?」 「那是当然。」 「对吧。既然两情相悦,不如开开心心地相处不好吗?总是这么消极,快乐的事也会变得索然无味。」 而且这样,关系才更容易长久。我们未来或许会有分歧,会吵架,但也能够和解。 可若是成天担忧被讨厌,处处拘谨退让,看不见的压力就会不断堆积。等到矛盾爆发的时候,或许就为时已晚了。 「嗯……我不想要过得不开心。」 「那就别胡思乱想。虽然刚才说了那种话,只要矢来同学做回自己,我就不会讨厌你。」 一边说着,我本想像哄小孩一样摸摸她的头——可矢来同学个子比我想象高,我摸不着,手抬到一半停下,转而伸手轻轻抚拍她的后背。 矢来同学顺势把脸埋在我的颈窝。估计原本是想靠在胸口,奈何身高差,只能落到这个位置。 「……海道同学,好香。」 「突然说些奇怪的话。」 「可是,海道同学允许我随心所欲不是吗?」 「……适可而止一点。」 就这样,我静静感受颈边矢来同学的呼吸。 片刻后,矢来同学抬起脸,神情美滋滋的。 「摄取到必需氨基酸了。」 「你这伪科学也差不多适可而止。」 「托你的福,今天的我依旧可爱。」 「实际上却是如此,听得我有点火大。」 「诶嘿嘿。」 为了报复,我伸手扯了扯她的脸颊,软乎乎的。 「黑然有点晚了,奥不奥气偶家?」 我还没有松开手,矢来同学就开始说些奇怪的话。 我立刻松开手。 「虽然有点晚了,要不要去我家?」 「啊,对,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呢。」 「妈妈恐怕快要饿死咯。」 「那可真是抱歉。我们得抓紧。」 「不过回家之前还要顺路买东西。」 「那就更要抓紧。」 说着,我主动牵起矢来同学的手。 这是第一次,由我主动握住她。也许是刚刚奔跑过的缘故,两个人手心全是汗,但谁都不在意,就这样十指相扣。 过去我们也曾无数次牵手,可此刻的牵手,意义已然截然不同。 心底缓缓淌开一阵温热。 走向电梯的时候,矢来同学小声嘟囔一句。 「早知道就挽胳膊了。」 把我的感慨还给我啊。 ──────────────────────── 后记 向初次见面的读者致以初次问好。向久违的读者致以好久不见。 感谢各位购买《只有颜值是优点的同学,以猛烈攻势向我扑来的百合故事。》 事情大概发生在一年前左右。 我收到了来自kakuyomu平台运营的一封邮件,内容是关于漫画化的接洽。 说实话光是这件事就已经足够让我震惊,紧接着,负责漫画化的编辑又发来联络:「方便把您引荐给Fantasia文库的编辑吗?」…… 结果十分有幸,同时收到了漫画化以及书籍出版两方媒体的邀约。 只不过这部作品原本是在kakuyomu上连载的,如今已经不太更新了。但难得能够得到书籍化、漫画化的机会,这样子搁置着实在说不过去,所以等到本书发售的时候,按理来说我应该已经重新恢复连载了。 【编注:截至2026年9月,本作web依然处于断更状态。实际上作者只复更了不到10话。】 好了,给未来的自己布置完任务,接下来说说番外篇。 其实这篇后记之后还有番外篇。 这篇番外的诞生契机,是编辑的一句:「想看看以缀的视角展开的故事。」 读过本篇的读者应该能明白,在律的视角里,矢来缀是个相当古怪的女孩子。 但实际上她意外地有思考、懂分寸,是个很有心计的女孩。 ……我自己也是直到写番外篇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一点。 我想这篇小故事也挖掘出了就连作者本人都未曾了解过的角色侧面,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最后是谢辞。 感谢责任编辑N老师,感谢您在kakuyomu浩如烟海的作品之中发掘出本作。 感谢べにしゃけ老师,百忙之中为本作绘制精美插画,万分感谢。 也借这个机会,向负责漫画改编作画的はちこ老师,以及漫画版责任编辑I老师致以谢意。 同时也要向校对人员、印刷厂的各位,以及所有在幕后为本作出力的诸位表达感谢。 那么,也请各位继续欣赏接下来全新撰写的番外篇。 能代リョウ ──────────────────────── 番外篇 我是在走廊上无意间望向操场的时候,才得知这天是应援团的练习日。 落日余晖之下,一群扎着头带、身着运动服的学生正谈笑风生。从时间与氛围来看,练习应该已经结束,大家正闲散地闲聊。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欢快气息。 人本来就会向往开心的事。而主动凑上前去参与那些看上去很快乐的活动,对我而言也是理所当然。 决定加入体育祭的应援团,并没有什么深刻的缘由。 我初中就读的是贵族女子学校,从未接触过应援团这般闪闪发光的青春活动,仅仅是因此心生向往而已。 应援团的活动和预想一样充满乐趣,我每次练习都准时到场。 可是,今天却没能赶上。 在图书室偶然拿起的书很有趣,不知不觉就待到了这个时间。如果知道有练习的话,我肯定会过去的。 上周的应援团成立会议上,应该通知过练习安排吧? 但无论怎么回忆,我依旧不清楚之后的练习日程。 念头刚起,双脚已经不由自主朝着操场迈开。 照这个情形,大家很快就要解散。只要趁现在找个人问清楚练习日期就好。 我按捺住想要飞奔过去的冲动,在走廊快步前行。 来到出入口,正好撞见练习结束归来的应援团成员。 经过数次练习,男生们都被晒得黝黑。虽说已经九月,但残暑依旧猛烈,倒也合情合理。 女生们的情况则各不相同:有人厚厚涂满防晒霜,也有人原本就属于运动社团,对此毫不在意。 应援团的大家不分男女,相处十分融洽。最先走进出入口的,就是一个男女混合的六人小组。记得这六个人全都是隔壁班的同学。 我先向站在队伍最前面的女生搭话。 「辛苦啦!今天原来是要练习的呀?」 或许直到被搭话才注意到我的存在,不光是我问话的这名女生,周围其他人也都吃惊地望向我。交谈戛然而止,周遭一瞬间陷入寂静。 不过这份沉默转瞬即逝,众人神色略显尴尬地移开视线,重新聊起天来。 唯独被我搭话的女孩依旧和我对视,只是她的样子也很不对劲。因为身高差,她需要仰头看我,视线明明朝向我这边,却飘忽不定。 「那个……你是矢来同学对吧……」 「你居然记得我的名字!不好意思,我还没能记住大家所有人的名字。」 「啊,嗯……」 虽然视线朝向我,她却微微垂着眼帘点了点头。 「今天要练习这件事,是在哪里通知过吗?我完全没印象了。」 「啊这个嘛……不太记得。嗯,大概是吧……」 面对我的提问,她拼凑着答非所问的话语。 看这样子,她或许也并不清楚详细日程。 「抱歉啦。不知道也没关系的!」 「啊,嗯……那个,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她匆匆换好鞋子,追着早已离开出入口的其他应援团成员跑掉了。 这下麻烦了。到头来还是没问到下次练习的时间。 要是班里还有其他应援团成员,我还可以去问问对方,可很不幸,我们班参加应援团的就只有我一个人。 别的班级都是同班同学结伴参加,各自形成小圈子。 直到现在我都很不解,为什么偏偏我们班没人报名。老师征集参与者的时候,我可是第一时间就举手了。 没能打探到任何练习相关的情报,继续待在这里也不会有收获。 我决定把这件事留到明天,走出了出入口。 升入高中转眼就要半年。夏天似乎还迟迟不肯落幕,但和白日不同,九月的黄昏吹拂着凉风。 没能参加今天的练习固然可惜,但也并非就此结束。 距离正式的体育祭还有两周,之后的练习只要次次到场就没问题。 虽然还不知道练习日期,舒爽的晚风拂过脊背,我的心境也变得积极起来。 大概是神明看见了这份积极的心态吧,我眼前恰巧出现一位手里拿着应援团头带的女生,真是幸运。 我向来不太瞻前顾后,当即朝着她快步跑过去。 她一边走路一边看着手机,不过听到脚步声,察觉到我的靠近,便把手机收进口袋,慢悠悠抬起头。 那个女孩子留着及腰的乌黑长发,容貌格外惹眼。我依旧叫不出她的名字,但我记得第一次成立会议上有她。 让我印象深刻的……不仅是长相漂亮引人注目,还有会议上她的神态。 没错,就是现在看向我的这副眼神。 淡漠疏离,打心底里觉得一切索然无味。 会议时她脸上看似带着笑意,但我能看出来那并非真心。我不知道缘由,但可以确定,她参加应援团是勉强自己。 「……干什么?」 没等我开口,她先出声。语气平淡冰冷,仿佛对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我满心戒备。 「你是应援团的成员对吧?」 「嗯,算是。」 「我也是应援团的一员。」 「我知道。矢来同学,三班的。」 没想到她认得我。 不知不觉中成了名人,我心里有点窃喜,可很过意不去的是,我依旧不知道她的名字。 「对!我叫矢来缀。」 我微微低头致意。 「啊,嗯……你好。」 「你呢?」 「诶?」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第一次会议上做过自我介绍了吧。」 「确实有!可是我忘掉啦。」 说出来并不算值得骄傲的事,应援团五十多个人,大部分人的脸和名字我都对不上。 听完我的坦白,她眉头紧紧皱起。 记不住别人的名字,果然很失礼吗?可是一共五十多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甚至我还佩服大家居然都能记住我的名字。 她重重叹出一口气,开口说道。 「……海道律。」 「对了!海道同学!」 「什么叫对了……你不是不知道吗?」 「你一说我就想起来啦!」 「……是吗?」 得知名字的海道同学满眼怀疑地打量我,但我说的是实话。 在这所高中里,她的外貌与气质都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就和我初中那所贵族女子学校里的女生一模一样。当初听自我介绍的时候我就这么想,只是后来忘了而已。 「所以,找我什么事?」 「啊,对了。我有事想问海道同学。」 「什么事?」 「我完全不知道今天是应援团的练习日。」 「原来如此,难怪没看到你。」 「不止今天,之后的练习安排我也一概不知!」 「……这样?」 海道同学本就细长的眼眸眯得更紧,像审视一般将我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看她的反应,想必练习日程按理来说所有人都该知道。 难道会议通知的时候,我漏听了吗? 就在我懊恼自己的疏忽之际,海道同学随口说道。 「记得日程在LINE的群组里有公示……」 「LINE群组?」 听到意料之外的词,我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没错。那里共享了后续全部练习安排,你没看吗?」 「与其说没看,我今天才知道居然还有这么个群组。」 「……哎?」 和方才截然不同,海道同学惊得睁圆双眼,长长的睫毛连连颤动,随即迅速移开视线。 她在胸前反复摩挲右手拇指与食指,似乎在思索什么。 片刻,像是终于想通,停下手上的动作。 可转瞬之间。 「好吧,情况我了解了。」 她突兀结束话题,打算和我擦肩而过,走向教学楼。 要是海道同学就这样走掉,我就彻底得不到练习日程了。 脑子还没做出判断,身体已经行动。我一把抓住已经走到我身侧后方的她的手腕。 我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但事发突然,海道同学相当用力地甩开了我的手。 「啊,对不起……」 明明是我强行上前拉扯,她却立刻向我道歉。 「没有没有,该道歉的是我,突然抓你的胳膊。」 「吓了一跳而已,没事。」 海道同学晃了晃被我抓住过的胳膊,表示自己并无大碍。 「……所以,还有事?」 她明明没有动怒,语气却不自觉加重,向我发问。 「就是,我还是没问到练习的时间。要是口头说明太麻烦的话,能不能把我拉进那个LINE群组就好了。」 「啊……」 她发出近乎听不见的呻吟,手轻轻碰了碰方才放手机的口袋,神情满是犹豫。我不知道她究竟在纠结什么。 踌躇片刻,海道同学对我说道。 「抱歉。那个……我今天把手机忘在家里了。」 我明明亲眼看见方才她还在操作手机,我知道这是谎话。 但重点不在于谎言本身。 我无法理解的是,海道同学为什么要编这种谎话。 我一直自觉读不懂他人情绪的细微变化,现在也是如此。 虽然毫无根据,但我相信海道同学一定有她的理由,才谎称没带手机。 「这样啊,那也没办法。」 见我接受说辞,海道同学再次迈步朝教学楼走去。 继续留在学校也无济于事,我也该早点回家了。 晚饭、洗衣服,一大堆家务还在家里一如既往地等着我。 我一边在脑海构思今晚的菜单,一边走向校门。 「明天没有练习。」 身后传来声音,我回过头。 海道同学没有转头,只留给我乌黑长发覆盖的背影。 「后天有。放学之后,十六点半开始。」 「谢、谢谢你——」 「但是,你真的要来?」 我正要道谢,她不顾我的话继续开口。 句子里省略了宾语,但结合语境,毫无疑问指的是练习。 可这个「但是」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当然会去啊?」 「……是吗。那我不拦着你。」 说完,她向前又走出几步。 「只是我觉得,矢来同学最好还是不要过来。」 丢下这句话,她快步从我眼前离开。 海道同学告诉我练习日期之后,已经过去了两天。今天,就是约定的练习日。 直到现在,我依旧琢磨不透她临别那句话的真意。 最好不要来参加练习。 海道同学是这么说的。 她明明把练习时间告诉了我,为什么又说出这种话。 还编造出没带手机的谎言。虽然只聊过一次,但我依然觉得海道同学的言行实在矛盾。 就算她这么说,我完全没有放弃练习的想法。 放学之后,我前往女子更衣室换衣服。 这间更衣室临近教师办公室,没有专属活动室的社团、还有应援团的成员,把这里挤得热热闹闹。储物柜没有多少空余,我随便找了个空位。 在喧闹之中换好运动服,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走进更衣室,是海道同学。 她个子不算很高,身边跟着一位比她还要娇小的女生。 我们班没有其他应援团成员,我也和别的团员不太熟络。经过上次的交谈,就算我们还算不上朋友,至少也算认识了。 而且我还想向她道谢,感谢她告诉我练习的时间。 抱着这份想法,我走向更衣室入口处的海道同学。 海道同学也注意到我,视线交汇。 再靠近一点就上前打招呼吧。 可海道同学只和我对视一瞬,立刻移开目光。 她径直走向更衣室深处的储物柜,刻意拉开和我的距离。 人家正在换衣服,主动搭话确实不太合适。 于是我决定走出更衣室,在外面等她。 但明明只是换衣服,她却迟迟没有出来。 我一分钟就换完离开了更衣室。 就在我等得不耐烦、打算折返回去看看时,海道同学总算走了出来。 只是她身边的人变多了。方才进更衣室的时候只有两个人,现在已经凑成将近十个人的小团体。 和她一起出来的全都是应援团的成员,一张张面孔我都有印象。 海道同学站在人群正中。 这一回,我们连眼神都没能对上,她就跟着人群离开了。 之后练习的全程,海道同学身边总是围着不少人,根本找不到机会搭话。可这种状态不会一直持续。 短暂休息到来,大家四散开来,有的去洗手间,有的去补充水分。 围在海道同学身边的人群也变得稀疏。我看准机会,走向坐在操场树荫下,和几名女生一起抱膝而坐的她。 察觉到我的靠近,所有人的视线一齐投向我。 除了海道同学之外,其他人都好奇地打量我,疑惑我要做什么。 唯独海道同学,几乎不看我。或许只是没发现我,我准备出声搭话。 「海道同——」 「不好意思,我去趟厕所。」 像是刻意打断我的话,海道同学猛地站起身,朝着教学楼走去。 我对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喊了好几声,全部被无视。 直到厕所……不,是直到脱离操场视野范围的教学楼阴影处,海道同学才终于回头看向我。 望见我的脸,海道同学没有立刻抱怨什么,只是静静叹了一口气。 「我不是说了,最好不要过来吗?」 她复述着两天前分开时说的话。 「你确实说过。」 「……为什么还要来?」 「嗯……好不容易加入应援团,不去练习未免太可惜了。」 「在我看来,矢来同学主动跑过来参加练习这件事,实在让人费解。」 「是吗?」 「……算了,你自己觉得没问题就好。」 我搞不懂海道同学究竟在担心我什么。 我完全无法理解这场对话的意义,只能困惑地歪起脑袋。 「海道同学,你是不希望我来练习吗?」 「……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说嘛。毕竟是你告诉我今天要练习的。」 正因如此,她的言行才如此矛盾,令人费解。 「但是,或许希望你不要来和我搭话。」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变成你那样。」 说着,海道同学从口袋掏出小小的记事本。 上面好像记录着练习分配的站位之类的内容。 海道同学拿起圆珠笔,在崭新一页上飞快书写。 写完之后,海道同学从笔记本上撕下那一页纸,递到我的面前。 我下意识接过来。纸上用漂亮的字迹罗列着陌生的日期时间。 「这个,今后的练习日程。」 「啊,非常感谢。」 「……想来练习的话随你,这是矢来同学你的自由。」 「嗯,我打算来的。」 「可是,就像我刚刚说的,希望你尽量不要靠近我。」 「这个约定要维持多久?」 「哎……呃,嗯。大概,一年左右?」 可能是被问到出乎意料的问题,海道同学说话都磕磕绊绊。 「比我想象的要长得多!」 我原本还以为顶多到体育祭结束。 不过我们本来就不同班,平时也没有多少交谈机会。 我依旧不明白她排斥我的理由。 倘若她真的讨厌我,就不会把练习日程偷偷写给我。 所以,或许是我太过乐观,但我觉得她并不讨厌我。 而且听她的说法,仿佛一年之后,就可以和她说话了。 一年以后……也就是升到二年级的九月就能解禁了。 说实话,期限这么遥远,提出这个的海道同学自己说不定都会忘掉。 但既然我记在了心里,就绝不会忘记。 一年之后,该用什么样的开场白和她搭话呢? 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 插图 ──────────────────────── Bookwalker特典 距离造访矢来同学家,已经过去了一天。 我当初冲到矢来同学家,本是想狠狠挫一挫她的锐气,让她哑口无言,不过结果嘛……就不多赘述了。 总而言之,我和矢来同学之间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 如果往积极的方向看待昨天的经历,或许我们的关系是变好了。 可我本来也没想和矢来同学成为朋友。倒不如说,我是打算让她为强吻我的事道歉,所以并没有达成原本的目的。 不过话说回来,多一个朋友总归是件好事。小学时候我是这么被教导的。 至少总比关系剑拔弩张要好。虽说在闯去矢来同学家之前,我对她还抱着满满的敌意。 就是这个矢来同学,经过昨天那档子事,我还以为她今天会更加纠缠我。 可现实却是,半天时间过去,我们连一句话都没说。 第三节课下课的铃声响起。平常我就这么磨磨蹭蹭等着第四节课开始,但下一节课是体育课,而且还是游泳课。 男生们可以直接在本班教室换上泳衣,穿着泳衣去往泳池,可我们女生必须前往泳池附带的更衣室。 算上移动时间,余下的时间并不充裕。我拉上唯,离开了教室。 「哇,好久没上游泳课了。」 「是啊,上一回下水好像还是七月初吧。」 我一边点头附和唯的话,一边回想。 今年夏天酷暑肆虐,甚至闹出游泳课被迫中止这种本末倒置的状况。到头来,正常开展的游泳课屈指可数。 「不过嘛,我本来就不会游泳,所以其实无所谓。」 「唯也就只会浮在水面上而已。」 「而且还不想穿泳衣。」 「认命吧。」 尽管嘴上这么说,唯还是没有装病逃课,还真是个老实人。 光是走到侧门旁的泳池,身上就已经沁出薄汗。 单论想要赶快跳进泳池消暑这一点,今天的天气倒是再合适不过。 更衣室里没有空调,再加上空间密闭,简直如同炼狱一般闷热。 我找了个人员稍显稀疏的储物柜放下随身物品。 一旁的唯把毛巾裹在身上,偷偷观察四周的动静。 「怎么了?从刚刚开始就鬼鬼祟祟的。」 「就是说啊,小学的时候,不是有不少女孩会直接把泳衣穿在校服里面来上学嘛。」 「啊~……是呢是呢。」 「不过,现在已经没有这种人了啊。」 「嘛,都这么大年纪了,里面不穿内衣反倒穿泳衣,也挺奇怪的。」 「这么说也对。」 这时我忽然转念一想:矢来同学该不会到现在还会把泳衣穿在里面来学校吧。 我侧过目光搜寻矢来同学,视线立刻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矢来同学正伸手准备脱掉校服。 不过就算是矢来同学,里面也并没有直接穿着泳衣。 穿的是普通内衣……话说,这个人一点都不打算遮掩吗? 矢来同学就这么理所当然地直接解开了胸罩。 失去承托的乳房轻轻晃动,受重力微微往下垂落。 牛顿看见苹果落下的时候,难道是这种心情吗?绝对不可能。 那晃动摇曳的画面格外惹眼,紧接着矢来同学又脱下了内裤。 此刻,没有任何衣物遮蔽矢来同学的身体。 那具雕琢得如同雕塑艺术品一般、美得巧夺天工的躯体,就这么毫无保留地展露在眼前。 当然,只是我自己在擅自盯着看而已。 但矢来同学本人也完全没有要遮掩的意思。 就算对自己的身体再怎么有自信,也未免太没有羞耻心了。 「哇~……矢来同学同学好厉害啊。」 看来不止是我被矢来同学吸引了目光,唯也发出惊叹。 「到底吃什么才能拥有那样的身材啊。」 ……大碗米饭和大量肉食。我昨天在矢来同学家吃过饭,清楚这一点,但我当然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口。 「谁知道呢,大概是鸡胸肉之类的吧。」 我随便搪塞过去了。 唯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说要去问问老师准备事项,便先走出更衣室。 说起来,她好像是体育委员。只不过本人似乎打心底里不想当。 我也得赶紧换衣服,不能一直把心神放在矢来同学身上。 心里明明这么想着,视线却依旧不受控制地黏在矢来同学身上。 眼下矢来同学正打算穿上泳衣,把胸部套进去。 望着这幅光景,昨天的记忆浮上脑海。昨天我揉搓过……不对,是帮她擦洗过那里的触感。 还不止如此,矢来同学当时那带着热度的喘息、泛红的脸颊,还有迷离涣散的眼眸。 ——这里可不是回想这些的地方。 理智疯狂敲响警钟,可本能却反抗着理智,我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身上。 不知是不是巧合,矢来同学的视线转向了我这边。 我们四目相对,一言不发。 周遭同学喧闹的交谈声、外面聒噪的蝉鸣,一切仿佛都渐渐淡去。 以矢来同学的性格,肯定会大声调侃我直勾勾盯着她看。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可矢来同学只是露出一抹略带羞涩的浅笑。 我不知道这个笑容蕴含着何种意味。或许只是单纯害羞,也可能掺杂着别的情绪。 但此刻在我眼中,她的这副模样,和昨天那副情动恍惚的样子重叠在一起。天真烂漫的矢来同学,展露出来成熟的一面。 而现在,这一面又正对向了我。 事已至此,我只剩下一个选择。 「……!」 就像昨日情景重演一般,我背过身避开矢来同学,逃也似的奔向泳池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