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in 2 坚信──誓言和背叛来自同一张嘴 作者:佐野しなの SHANTI – 第二卷 MAFIA – Main 2 坚信──誓言和背叛来自同一张嘴 1 这是个汗臭味极为浓烈的空间。 水泥地面上有着无数鞋印。位居正中央的擂台四处可见没擦干净的血迹。沙包的表面耗损严重,那是反复练习留下的痕迹。 为了以拳头战斗而打造的建筑物──拳击场。 此刻出现在这里的,是一群年龄、性别、人种或体型都各不相同的人。 真要举出共通之处的话,大概只有所有人都穿着暗色系西装这一点。 甘露的干部会议即将在这里召开。 干部会议讲求安全性。就算是定期会议,也是每次都会变更召开地点。这次被相中的是在甘露管理之下的拳击场。 杰克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剧烈到恼人的程度。 这不是出自于紧张。因为他并非第一次参与干部会议。也不是因为联想到身为前拳击手的父亲的虐待行为。来到这里之后,杰克早就将那些回忆抛到了脑中不起眼的某个角落。 他的胸口感受到的这股骚动,源自于露西。 杰克一直在脑中反刍那句话。 约莫三星期前的万圣节当天,露西在跟警界人士聚餐后的发言。 ──我能看穿不值得信赖的人── 加入甘露的人,必须先以实习生的身份累积经验,然后晋升为实际行动部队的士兵。这样的士兵又分成身为小组代表的一级,以及其余成员所属的二级。 干部都是从一级的成员之中挑选出来的,因此每人都是实力坚强又受到首领认可的人物──理应是这样才对。 然而,这个空间里有不值得信赖的人物存在──倘若真是如此,露西现在已经看穿对方了吗? 杰克的掌心开始莫名渗出汗水。 现在一刻都不能掉以轻心。 他神态自若地环顾周遭。 包含自己在内,这里一共有十三人。 首先,是独一无二的首领露西。她坐在擂台外缘上。今天的与会者都是组织的高层,所以她没有戴上太阳眼镜。 接着是两名心腹。参谋兼组织的实务统筹人海德,以及保镖杰克,分别站在露西的左右两侧。 再来是各大区域的负责人或负责不同专业领域的部门首长,一共十名干部。有些人坐在长椅上、有些人倚墙站立,众人随意聚集在露西的视野范围内。 若非攸关组织存亡的重大议题,就不会召集所有干部,因此今天也有很多名干部没有被找来。 「公主,您头上的黑色蝴蝶结似乎在闹脾气呢。难道您是想让我替您重新绑好,才故意这么做的吗?」 一名男性干部走向露西,将手伸向她的头部。似乎是因为露西头上的发带有些松脱。 「别碰我的发带。」 「能请你不要靠近首领吗?」 露西迅速朝后方退开,杰克则是一把揪住男子的手臂。 「杰克、杰──克。我投降啦。可以放手了吗?我怎么可能对公主图谋不轨呢。纯粹是基于善意罢了。」 称呼露西为公主的这名干部,对任何人都是这副装模作样的态度。 「放开他,杰克。」 杰克以「是」回应。做作男恭敬地朝露西一鞠躬。 「公主。为了替自己的无礼举动致歉,我送您新的发带如何?」 「不需要。我有这个就够了。」 露西以双手覆盖住绑在头部两侧偏高位置的发带。话说回来,杰克不曾看过她使用其他发带。他原本以为她只是不讲究打扮,结果恰恰相反。露西似乎十分喜爱目前使用的发带。 「嘿,杰克!你的身手倒是挺俐落的嘛!」 「呜哇,干嘛啦?」 一名脑袋上有着刺青的光头男性干部,在爽朗大笑后重重拍了几下杰克的背。 「每次见到你的时候,我都很在意你到底能不能好好保护咱们的首领啊,毕竟你这么小一只。」 「在一般人看来,我的个头已经算高大了。」 这名干部是全身上下长满肌肉的壮汉。是无论外观或性格,都跟纤细无缘的豪爽男子。 「既然这样,你要不要确认一下杰克的实力呢?就当作是会议开始前的余兴节目。毕竟大家难得有机会在拳击场里齐聚一堂。在冷冰冰的气氛下开会,脑袋也比较转不过来嘛。」 「啥?」 听到海德莫名其妙的提议,杰克忍不住发出傻眼的质疑声。 「有意思。想挑战杰克的人,全都到擂台上去吧。」 「啊?」 「让他们瞧瞧你身为保镖的力量,杰克。」 「首、首领……?」 露西爬上擂台的其中一角,以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模样站在那里。 ……难不成她已经看出不值得信赖的人是谁,所以打算让各大干部和自己交手,借此掌握什么关键性证据吗……? 虽然一头雾水,但身为保镖的他毕竟无法违抗首领的命令。 杰克脱下外套和背心,将肩背枪套和手枪卸下,最后松开领带,钻过围绳爬上擂台。 擂台上站着四名干部。 「好,那就由我先上喽!」 最先爬上擂台的豪爽男蹬了一下地面,直接扑向杰克。后者灵活地闪过朝自己冲过来的壮硕身躯,迅速绕到对方背后,并在豪爽男转身的瞬间朝他的脸部挥拳。 「喔啊!────咕……!」 豪爽男瞬间用力闭上双眼。但过了片刻后,仍未感受到任何冲击的他,带着狐疑表情缓缓睁开眼。 「这样你可以接受了吗?」 胜负已分。杰克的拳头在豪爽男的眼前止住。 「这是怎样!可恶,结果是我输啦!竟然这样被秒杀!唔唔唔,真是丢脸!不过,真有你的啊,杰克!」 这么大吼大叫又大笑之后,豪爽男干脆地离开了擂台。真是个聒噪的家伙。 「那么,接下来换我。我就用这个跟你过招吧。」 看起来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男性干部往前踏出一步。 他的手上握着从黑色皮制刀鞘里抽出的细长匕首。 「不能用武器吧!你应该懂这点道理吧!」 「咦……是这样吗?我想说难得能让大家见识一下莉莉丝呢……各位请看,它可是个美人胚子呢。啊啊,这个笔直线条多么优美……冰冷、锐利、让人无法轻易靠近的刀刃……」 男子陶醉地凝视手中的匕首。在组织里负责调度武器的他,总会擅自为自己相中的武器命名。这名有些古怪的武器爱好家,从事了一份完美结合兴趣和利益的工作。 「我原本想借这个机会,让大家明白它的美妙之处呢……」 「嗯……在意式短剑里,它算是特别标致呢。用的钢铁材质看起来不错,打磨也很细腻,感觉非常适合用来防身。」 看到武器爱好家沮丧的模样,杰克忍不住这么安慰他。没想到赃物商人时代累积的知识,竟然会在这种地方派上用场。 「……啊啊……!你也能明白吗……!杰克先生,你很适合成为莉莉丝的朋友呢……!请务必跟它好好相处……!」 「呃……谢谢你……」 被武器爱好家当成同好的杰克,老实接下他递过来的匕首。总之,先把它插进西装裤皮带的缝隙里吧。 放着不用也很浪费,之后就把莉莉丝一并收进枪套里好了。 在武器爱好家一脸满足地走下擂台时── 「好啦,接下来跟我比一场吧。」 「唔,呃……!」 杰克的视野突然转暗。 「不好意思,但我可是很强的喔。你小时候应该也常常被这样拥抱吧?在母爱之前,所有人都是不堪一击的。」 杰克感觉自己快窒息了。他的身体被一双粗壮的手臂紧紧箍住,整张脸也陷入一对巨大的乳房之中。 「虽然说到我们的母亲(Mamma),还是首领最名符其实就是了!不过,若只论丰满体型,应该是我胜出吧!」 「算、算我输了,可以拜托你放手吗……」 杰克拼命拍打女子的手臂。 「怎么啦、怎么啦?真是没出息耶,再多磨练磨练吧!」 体型丰腴、有些年纪的女性干部开怀地笑道。不拘小节、富有包容力、胆识过人的她,感觉跟世间的母亲形象相当吻合。 「……这样算犯规好吗……」 「哎──呀哎呀,竟然用这种可爱的话跟我抗议!我已经尽量手下留情了喔……嗯?怎么啦?你也想体验一下母爱的份量吗?」 在丰腴的妈妈干部调侃杰克时,擂台上的最后一名挑战者摇摇晃晃走过来。 他的双眼锁定的不是妈妈干部,而是杰克。 这名男性干部负责的是华埠相关事务。 「────,────?」 华埠干部将视线从杰克身上移开,朝待在擂台下方的海德搭话。他说的是华埠内部才会使用的语言,杰克听不懂。 海德对露西耳语了几句,露西摇摇头。 「────」 海德以华埠干部使用的语言回应对方。他同时也负责组织内部的口译业务。 华埠干部有话想跟露西说吗?在这个节骨眼?他要说什么? 再说,这名男子应该会说合众国的语言才对,为何现在却刻意使用其他人听不懂的语言?真是莫名其妙。海德跟露西的态度看起来都很平静,所以男子应该不至于说了什么危险的发言…… 「怎么,难不成他因为自己的顺序太后面就开始闹脾气了?他想第一个打赢杰克,然后大肆炫耀一番吗?所以才找首领出气?有够无聊。」 待在擂台柱子旁的一名年轻干部以咄咄逼人的语气插话。因为天赋异禀,年纪轻轻就当上干部的这名女子,个性稍嫌别扭难搞。 「唉──唉!白蛇堂(White Snake)的成员净是这种家伙!老是负责一些见不得人的工作,所以器量也变得狭小了吗?」 别扭女的发言让现场气氛变得有些紧绷。 妈妈干部匆匆走下擂台,试着安抚别扭女,但后者并不领情,以不满的表情反驳「我又没说错」。 白蛇堂是甘露位于华埠的分部,但在组织中的地位较为特殊。白蛇堂士兵的地位很低,即使是干部的直属部下,别说是二级了,甚至会被当成三级成员看待。在这之前,白蛇堂原本是个独立的组织。 华埠内的各大组织,过去因彼此之间的大规模抗争感到疲惫不堪,而白蛇堂最终接受了甘露的庇护──或者可以说是被甘露吸收。甘露算是作风自由而创新的组织,但就连这样的甘露内部,也多少存在着把白蛇堂视为「外来者」的想法。 再加上,白蛇堂又是以SHANTI等药物为首的非法买卖的窗口。 甘露之所以会将触角伸向药物,是因为判断比起让敌对组织独占,介入管理业务是较为理想的做法吧。尽管如此,大部分的人仍会以「反正就是负责处理肮脏事情的部门」来定义白蛇堂。 「白蛇堂也是甘露的一部分。你瞧不起它,就等于是在说我没有用人的眼光喽?」 听到露西平静的指责,别扭女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僵硬。 「我、我我、我又没这么说!……我只是,想说那个男人是不是在找首领麻烦……」 「啊啊,原来是这样。抱歉,我太快下结论了。你是在担心我啊。」 「我、我才没有在担心你!」 别扭女涨红着脸别过头。尽管仰慕露西,不够坦率的性格仍让她无法好好表达心意。 看着这两人对话的光景,华埠的男性干部露出「我可无法继续奉陪」的表情叹了一口气,接着便无语地走下擂台……难道他真的只是想找首领抱怨、发泄而已? 「还有人想挑战杰克吗?没有的话,差不多该正式进行会议──」 露西话说到一半,一名干部踩着平静的步伐朝她靠近。 这名干部是个长相凶狠的老人。脸上有好几道伤疤的他,是甘露的资深成员。 「怎么了?」 露西这么问,但对方没有回应。 老人以迅速的动作将手探进外套内侧。 他想掏枪?杰克几乎是出自反射冲了出去。 他跳下擂台、挡在露西前方,抽出方才插进皮带缝隙里的匕首,将它高高举起。 然而,他最终停下动作,没有将那把匕首刺向对方。 凶悍老人从外套内侧掏出来的,是有着可爱小鸟刺绣的一条手帕。 「啥……?」 「首领……!您变得能独当一面了啊……!已经能严厉斥责部下,导正他们的错误了。真希望前任首领也能看到这样的您……!老实说,要是没有您在,甘露这个组织恐怕早已四分五裂了。」 凶悍老人以手帕掩着眼角哭出声。 杰克只是茫然站在原地。他不清楚详细情况,但听说前任首领遭到敌对组织杀害后,便由还很稚嫩的露西承袭了他的位置。她是前任首领最珍贵、最宝贝的遗物。 「别哭了。我会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是前任首领的女儿,而是因为我决定要继承他的遗志。」 「首、首领……!」 露西轻抚着老人的背这么说,反而让后者哭得更激动了。 其他干部们尽管受不了哭到不能自己的老人,还是以温柔的视线看着这两人互动。 只有杰克垂下头。 ──自己刚才为什么会想保护露西呢?为什么? 当然,身为保镖,这是再正确不过的行动,也是他经过再三训练后培养出来的反射行为。但同时也让杰克领悟到自己的行动有多么不经大脑。在做作男企图伸手碰触露西的发带时,他也做出了同样的反应。 不能总是下意识地行动。必须冷静观察当下的状况,再早一步行动。 如果做不到,一切就只是白费力气。 不同于杰克紧绷的心情,老人的泪水让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温馨。 「哎呀哎呀。各位,虽然气氛变得像是要散会了,但这次的会议可完全还没开始喔。」 「一开始让会议脱线的不就是海德先生吗……」 面对拍了几下手催促干部会议进行的海德,杰克不禁这么吐槽。 ◇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杰克细细地观察周遭。 各个区域的近况。私酒的营收。组织的新成员。 「我这边的店家给钱都给得很爽快呢。对了,谁帮我联络一下那个负责跟警察接洽的孩子吧。我借了他一点钱,结果约好还钱那天,他竟然放我鸽子呢,害我等了老半天。」 在报告之余,体型丰腴的妈妈干部也加入一些闲聊。 「啊啊,这么说来,我刚好也打算跟各位报告他的事呢。你说的是负责对外交涉的那名干部对吧?为了开发新事业,他目前已经离开这个国家了。你借他的那笔钱说不定被他当成饯别的一点心意带走喽。」 「什么跟什么呀!既然这样,当初老实说不就好了吗?真是见外。」 「就是说啊。」 杰克望向应对妈妈干部的海德。不明白杰克心中想法的他,脸上永远挂着虚假的笑容。 会议继续下去。接着是关于新兴势力的问题。 「毒蛇家族最近比较安分,但也因为这样,现在感觉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人在闹事。」 长相凶悍的老人这么说。 包含甘露在内,这座城市里的「坏蛋」多到数不清,像是黑手党、街头混混等等。其中,毒蛇家族可说是最为冷酷无情的组织。 「就算安分,他们再怎么说都是毒蛇家族。是会毫不犹豫对一般老百姓施展暴力的存在。打着排外主义,却又经常闹内讧,根本无药可救。」 「就是啊。即使是没有做出背叛行为的成员,他们也能痛下杀手。甘露跟那种组织不一样对吧,首领?」 听完别扭女不屑的批评,杰克这么开口。 两年前他仍对甘露一无所知。但现在不同了。 所以杰克明明很清楚答案,却还是问了这种问题。这是很愚蠢的行为。 「倘若我们的所作所为是『买卖』,其他组织的行为就是『掠夺』了。将一切诉诸暴力的做法怎么可能成功?就算以暴力支配这座城市、让人民顺服,那也只是一时之间的统治罢了。随心所欲蹂躏、剥削老百姓的他们,不过是一群蠢蛋。」 一如露西所言,甘露跟一般市民的关系其实并不差。 ──托你们的福,我找到工作了。这样就能养活孩子了。 ──听说你们把那边的路铺好了?唉,区公所好像没有能用在我们老百姓身上的预算。 ──得救了……!被一群看起来凶神恶煞的男人包围,我还以为自己完蛋了呢……! 因为甘露以保护费之名征收的钱财,都会以不同方式回馈到人民身上。 「走私物品跟酿造私酒都是从小规模交易开始的。将赚到的钱用来投资下次的交易,慢慢扩大事业版图。地区贡献跟治安维护也是相同的道理,将城市里的人们编入甘露的循环体制,能让赌场或酒吧变得门庭若市,然后更进一步开拓新事业。客人的流通将促成城市和经济的流通。这是透过买卖让资产翻倍的游戏──渴望声望吗?渴望金钱吗?渴望未来吗?倘若答案是肯定的,关键就在于信赖。我们需要的不是普通的力量,而是羁绊的力量。跟你们之间的羁绊。」 露西的语气很平淡,但她这番发言确实成了足以提高组织向心力的演讲。 实际上,现场成员看起来也变得有些热血沸腾。 然而── ──我能看穿不值得信赖的人── 杰克望向完全没有参加会议开始前的交流嬉闹的其他干部。 沉默寡言、面无表情的程度跟露西差不多的男子。仿佛对世间的一切无欲无求。 乍看之下是个大美人,但其实是男儿身的干部。他擅长变装和潜入行动。 以自创暗号书写会议纪录的男子。他会一字不漏地纪录所有情报,而且是不这么做就全身不对劲的观察狂。 寡言男连重要的事都不会说出口,所以或许也能说是不值得信赖的人。 变装男将伪装自己视为家常便饭,所以或许也能说是不值得信赖的人。 观察狂有可能出卖手上的情报,所以或许也能说是不值得信赖的人。 当然,这些「或许」毫无意义。不过是杰克本人的穿凿附会。 要说的话,这套理论也完全能套用在其他干部身上。 做作男总会尽可能利用他那张端正的脸蛋。豪爽男不拘小节,但总给人坐不住的感觉。武器爱好家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体态丰腴的妈妈干部很重人情道义,但稍嫌太过天真。华埠负责人则是因为语言隔阂,给人一种猜不透的感觉。别扭女天赋异禀,但自尊心太强。长相凶悍的老人长年以来都很重视这个组织。 做作男空有一张舌灿莲花的嘴,所以或许也能说是不值得信赖的人。 豪爽男会不顾后果贸然行事,所以或许也能说是不值得信赖的人。 武器爱好家总是最优先考量自身感受,所以或许也能说是不值得信赖的人。 丰腴的妈妈干部容易感情用事,所以或许也能说是不值得信赖的人。 华埠负责人会隐瞒内心想法和情报,所以或许也能说是不值得信赖的人。 别扭女个性太倔强,所以或许也能说是不值得信赖的人。 长相凶悍的老人被囚禁在过往时光,所以或许也能说是不值得信赖的人。 只要稍微换个方式思考,每个人都是可疑的,也是清清白白的。 到头来,露西究竟是如何看待那个不值得信赖的人,才是最值得关注的事。 「最后,我想用投票来决定这件事。」 会议来到终盘。 在露西这么宣言后,一旁的海德接着说明。 说明约莫三星期前,他们的座车因人为因素而爆胎的意外。 在那之后,局长捎来了「餐叙时提及的年轻警察确实是犯人」的报告,而这个问题也因此告一段落。 也就是说,露西要讨论的议题是这之后的事情。 「──因此,我们有必要强化跟警方之间的关系。或许得重新审视这方面的预算。就稍微提高『慰劳金』的金额吧?」 这个提案的目的在于提高贿赂金额,借此减少让露西暴露在风险中的可能性。 身为保镖的杰克,事前并不知道这场会议的内容。 但他能断言绝对会有这类投票议题出现。 因为这能让所有与会者展现自己身为组织一员的向心力。 结果不用说也知道。不可能会出现反对票。 名为甘露的这个组织,不需要低估露西生命价值之人。 赞成者写「+(加号)」、反对者写「-(减号)」。 杰克在等待干部们于纸片上写下代表意见的符号时,有些坐立不安地玩弄自己的袖口。 保镖没有投票权。在接下这个工作的瞬间,首领的意见就等同于自己的意见。取而代之的是,回收投票用纸一直都是他这名保镖的任务。 确认所有人都停下书写动作后,杰克捧起投票用箱子,让干部们将纸片放进里头。 杰克依序走到露西、参谋海德和十名干部身边。一共十二票。 「……唔,哇!」 「咦!不会吧,对不起!」 因为递出投票用纸的力道过猛,变装男的手撞上杰克的手臂,投票用箱子也因此从后者手中滑落地面。 「杰克。你是不是已经习惯参加干部会议,就变得太散漫了呢?无论何时,都不能轻忽大意喔。让跟首领有关的东西落到地上可是大忌呢。」 吵死了。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内心一直很不安啊。 杰克匆匆捡起散落一地的投票用纸。 「首领,让你久等了,非常抱歉。」 「嗯。」 露西开始亲自统计票数。 她将折起来的纸片一一摊开。 最后── 「十一票赞成、一票反对。」 露西以平静嗓音道出结果。 她将那张写着反对意义的「-」的纸片摊开,亮在众人面前。 「…………啥?」 杰克不禁惊叹出声。 气氛开始变得躁动不安。 干部们互相窥探脸色。 是谁?那一票是谁投的?──难不成我们之中有叛徒? 杰克从露西手中接过反对票,一边低喃「这什么啊,差劲死了」一边把它揉成一团。 「投下反对票的干部,可以自首一下吗?我明白的,你应该只是想开个小玩笑吧?所以赶快……」 「住口,杰克。这样匿名投票的意义何在?」 尽管露西开口制止,杰克却停不下来。他转而把话题带到海德身上。 「海德先生,你不会觉得不爽吗?你刚才说不能让跟首领有关的东西掉到地上,但这个……这不就是代表在这群人之中,有人想让首领的人头落地吗?」 「反正是少数服从多数啊。偶尔也会发生这种事呢。就别急着定罪吧。更何况,换作是我的话,如果有心要背叛首领,也不会刻意选在这种场合表明立场。」 「可是!」 「再说,现在把事情闹大,也只会让大家变得疑神疑鬼。倘若这就是投下反对票的人的目的,你等于是正中对方下怀喔,杰克。」 这么说的海德连眉毛都不挑一下。 杰克沉默下来。他望向露西。 后者只是静静盯着被他揉成一团的那张反对票。 难道露西知道这票是谁投的吗?不,倘若真是如此,她应该多少会表现在态度上。她说自己能看穿不值得信赖的人──或许没到说谎的地步,但应该有夸大其词。 杰克深深叹了一口气。 打从干部会议开始后便一直紧绷的身子,现在感觉终于能放松了。他觉得心情平静了一些,虽然现况仍完全无法让人安心。 之后没有再发生任何状况,会议就在看似平稳的状态下结束。 当然,这样的「平稳」不可能持续下去。 因为无论露西是否已经看穿,不值得信赖的家伙确实存在于这个室内。 2 干部会议结束后,过了一个星期左右。 这天,结束工作的杰克正准备前往理发厅。 在抵达那里之前,「平稳」便结束了。 小刀划破空气的声音便是暗号。 「……可恶…………!」 杰克从昏暗巷弄里拖着左脚来到大马路上。 「怎么会……有这种事啊,混蛋……啊啊,真是……」 「喔喔,你在这里做什么啊?」 前进片刻后,一张熟悉的面孔朝他搭话。 是先前出席了干部会议的豪爽男。 杰克鲜少造访这个区域,豪爽男显然因为能在这里碰巧遇见他而感到很开心。 「喂,杰克?……你这是被谁弄的?」 笑容从豪爽男的脸上消失。 杰克穿着一条深色西装裤,所以不容易看出来,但他的左大腿处有一大片血迹。从脚踝处露出来的白色袜子,也开始染上鲜红。他一路走来的路面上,留下了点点不规则的红褐色痕迹。 无论看在谁的眼里,这都是「左大腿刚被人用刀子捅过」的状态。 「那个,我……太过大意了。你问是谁……是抢匪……我只是遇上了抢匪。被他捅了一刀后,我动手反击……所以什么都没被抢走喔。嘿嘿。」 尽管呼吸很急促,杰克仍对豪爽男露出不需要对方担心的笑容。 上气不接下气的说明。勉强堆出的笨拙笑容。 豪爽男或许觉得他是在逞强吧。 「现在是笑的时候吗!我说你,之前在干部会议上,动作明明那么俐落,为什么会被区区一个抢匪……你不是会随身携带武器吗!可恶,这些之后再说吧。总之,先去医院。」 「我不去。」 「啥?那你的伤要怎么办啊!」 「伤势其实没有看起来这么严重。」 「别骗人啦。血哗啦哗啦地流出来耶!」 「因为,搞成这副德性,我怎么能继续胜任露西小姐的保镖啊!」 或许是被杰克的气势给震慑到,豪爽男一瞬间沉默下来。不过他随即瞪着杰克,以低沉嗓音这么驳斥: 「所以,你打算逞强到自己倒下吗?」 「你太夸张了啦……这点伤势没必要去医院。没事的。我之后会到那边的店家叫计程车回家。」 杰克没打算依照原定行程前去理发厅。他绕过豪爽男往前走。 鲜红液体沿着西装裤的裤脚不断往下滴。 「知道了、知道了。你现在大概感到很混乱吧。先冷静一下……唉,真是的!我会好好跟大小姐报告这件事喔!」 或许是判断自己无法说服杰克吧。 豪爽男半放弃的呐喊声从身后传来。 3 杰克返回公寓。房间一片静悄悄。 里头没有开灯。 取而代之的是从窗帘缝隙透进室内的月光。 柔和光芒落在室内那些生活所需的基本家具上。 杰克在床沿坐下,以绷带包扎自己的左大腿。 敷在伤口上的纱布被血液浸湿,让他的手指也变得滑溜溜的,难以固定绷带。这样的自己真的能撑到最后吗?他感觉身体因不安而开始颤抖。他紧紧咬住牙。冷静点。什么都别想。暂时让自己的意识远离现实吧。啊啊,真想直接倒头就睡。不过得先整理一下脑中的思绪才行。 「杰克,你受伤了?发生了什么事?」 倘若露西这么问,他会沿用方才回答豪爽男的「在小巷里被抢匪袭击」这种说法吗? 不。要这样回答才对。 「要跟其他干部说实话,实在有点,不,这的确是就连向首领报告,都会让人稍稍犹豫的事……我在小巷里被人袭击是事实。只是凶手并不是抢匪。他是为了取我性命而来的。」 杰克以绷带包扎左大腿。纱布的位置慢慢偏移。 「啊啊,与其说下手对象是我──应该说是首领的保镖才对。我有反击,但还是被对方逃走了。不过我倒不至于认不出那名凶手。」 杰克以绷带包扎左大腿。这样还不够。 「不是敌对组织的人。」 杰克以绷带包扎左大腿。绷带紧紧缠上肌肤。 「那么,是自己人下的手?这样的话,在干部会议上投下反对票的人最可疑──一般都会这么想吧。可是,那家伙遮住了自己的脸,体型也不同于先前参与会议的那十名干部。」 杰克以绷带包扎左大腿。他感受不到痛楚。 「对了,我今天原本打算在某个时间点前往那附近的理发厅。这样的情报我只对一个人说过。我平常其实不会一一报告。真的只是凑巧告诉他而已。」 杰克以绷带包扎左大腿。还没结束。 「印象中,那个人某天看到我睡翘的头发,就给了『找时间去一趟理发厅如何?』这样的建议。我以『请不用多管闲事。你去的想必都是很高档的理发厅吧』回应,然后顺势告诉他我的行程安排……咦?知道我会走那条路的,就只有那个人。这感觉跟锁定人为爆胎事件的嫌犯时很类似耶?」 杰克以绷带包扎左大腿。一圈。再一圈。 「然后,话题回到袭击我的那名凶手身上。感觉他胸有成竹呢。用刀子捅我的大腿时,他还很得意地在我耳畔这么轻喃──抱歉啊,我只是依照吩咐行事。」 杰克将左大腿包扎完毕了。 「会是谁下令的呢?不惜雇用刺客,也要处理掉首领的保镖,借此让首领陷入危险。这么做的人究竟是谁?」 杰克拾起绷带两端紧紧打结。紧到不会再松开的程度。 「这么说来,要是我消失了,能以心腹的立场待在首领身边的就只剩下那个人了吧?毕竟他原本也肩负着保镖的工作,感觉让人很放心……在他不是凶手的前提下。」 露西没能看穿。 不值得信赖的家伙,并不在那十名干部之中。 所以── 杰克对接下来该做的事再清楚不过。 不是上演「找出无法提供有力情报的刺客──成功率极低又强人所难的警匪剧」。 而是向露西报告这一连串事情,然后让「那个人」──海德离开露西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