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in 1 洗礼──想得救就弄脏自己 作者:佐野しなの SHANTI – 第二卷 MAFIA – Main 1 洗礼──想得救就弄脏自己 1 ──看来,世上没有任何人需要我。 生着有如肉食动物那样尖锐牙齿的少年,无论身在何处,都怀抱着这样的想法。 尤其是从一大清早就在车站外头兜售报纸,却没有半个人愿意驻足的时候。 「禁酒法的未来 自一九二○年一月起,将全面禁止酿造、贩售、运输、进出口各项酒类」。 几个月后即将推行的全国禁酒法,占了报纸一整面的篇幅。 尽管扯开嗓子朗读这样的标题,也因为不是特别报导,无法引起任何人注意。 合众国首屈一指的大都市普罗凯纳克。 位于西部的这个运输总站,整天都有许多人与物来来去去。 通勤族、旅行者、忙着卸货装货的作业人员。 在这片喧嚣之中,少年不过是风景的一部分。 对赶着进公司的上班族来说,他八成是跟路灯或街边长椅同等程度的存在。 虽然没有因此涌现同伴意识,他还是忍不住望向一旁的长椅。 一名捧着蕾丝手帕、看似来自富裕阶级的妇人坐在那里。 「就算把这些报纸卖光,我也买不起那条手帕……」 这么轻喃的少年,不自觉地开始思考那名妇人是不是跟自己的母亲同年。 她会不会也有个刚进入变声期的儿子?她会央求儿子自己赚取自己的生活费吗?会告诉儿子没有必要去上学,直接剥夺他受教的权利吗? 她会不会有个爱喝酒、没工作的丈夫?会不会因为被这样的丈夫家暴,导致身上每天都有新的瘀青浮现?到最后,会不会澈底失去反抗这一切的力气? 少年甩甩头。 做这种比较也没有意义。 他们家跟冬天会有老人来访、春天会有兔子现身、牙齿脱落后会有妖精来拿走的富裕家庭不同。 没错。会来到每个孩子身边的圣诞老人、复活节兔子,还有牙仙(Tooth Fairy),少年都是从报纸上看来的。 工作一整天,然后返回无法让身心歇息的那个家。 这就是自己现在的生活。 ◇ 少年害怕梳子。害怕皮带。害怕鞋底、扫帚柄、汤匙。 对有着一口尖牙的他来说,自己的家完全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不是鸦雀无声就是吵得要命。总之,气氛永远是紧绷的。 话虽如此,就算外出,他也找不到能让自己感受到平静的场所。 所以他只能踩着沉重脚步,返回位于简陋集合住宅区的那个家。 来到玄关大门前,他将一部分卖报纸的收入藏进上衣内袋里。 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后,少年悄悄打开大门。 「喂。赚了多少?」 「啊……」 弥漫在室内的酒臭味。闷湿的空气。懒洋洋坐在椅子上的父亲的低沉嗓音。 少年有种窒息感。窗户跟有些肮脏的窗帘一整天都紧紧掩着。一切的一切,都堆积在这个室内。 「你愣在那里干嘛?还不快过来。」 「我、我知道了。」 不想让父亲心情变差的少年快步走到他身边。 裸灯泡的昏暗灯光,落在桌上的玻璃杯和酒瓶上。 少年将装着卖报纸收入的小钱包轻轻搁在桌上。 「就这一丁点啊?因为你老是颓丧着一张脸嘛。至少也试着堆出笑容啊。快点,笑一下。笑──一──下。」 看到少年脸上的僵硬笑容,父亲猛地捶了一下桌子。 少年吓得缩起身子。 「这口牙齿真是不像样。你可绝对不要在人前露出笑容啊,否则绝对会害所有人心情变差,再加上你又长着诡异的发色和一张不讨喜的脸蛋。」 父亲似乎对少年的一切都很不满。 宛如肉食动物的尖牙、隐约透出墨色的罕见蓝发,还有被说看起来太嚣张的上吊眼。 「你闹什么脾气啊?稍微出去做点工作,就觉得自己比较伟大了吗?」 全身僵硬的少年没有回答。 父亲总会提出一些自相矛盾的要求,让他无法马上判断自己该如何行动。 不准顶嘴。别闷不吭声。动作快点。不准动。自己处理。少给我擅自行动。 正确答案视父亲当下的心情而定。要是做出错误选择,就会换来一顿臭骂。 无法预测的怒气引爆点。 若是怒气爆发,父亲会抓起当下随手可得的物体──梳子、皮带、鞋子、扫帚、汤匙──往少年的背、手臂或大腿疯狂抽打。 毫无规则可言的愤怒极为恶质,它会让生活澈底被恐惧所支配。因为惧怕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药,即使在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时候,仍须屏住呼吸过日子。 「竟然把人当傻子……在你出生之后,我就……我的人生就……」 幸好,炸药这次没有要引爆的迹象。或许是因为酒喝多了吧,话还没说完,父亲便趴倒在桌上,在片刻后开始发出不规则的鼾声。 得救了。 少年蹑手蹑脚地走向位于深处的房间。 他在床沿坐下,望向房里的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拳击大赛的海报,上头有着年轻时的父亲的插图,一旁则是一张于冠军赛中胜出的报导的剪报。 获得荣耀的选手之名,正是父亲的拳击手艺名。 破坏者(The Crusher)。已经褪色而布满尘埃的、当年那个强大的父亲。 「不管再怎么生气,爸爸都不会用拳头揍我……是因为他不想弄脏自己的拳头吗……」 神圣之拳。那双手曾经拥有力量,也掌握过名声和金钱。父亲恐怕完全没想过自己会用这双手,打造出拿儿子赚来的钱买醉的未来吧。 少年轻触藏在上衣内袋里的钱。 他偷偷藏起的这笔钱,是明天用来批报纸和吃饭的经费。 总是吃黑麦面包的他,偶尔也想买刚出炉的白面包,但这终究只是奢望。 要是被父亲发现这笔钱,他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正在想像最糟糕的结果时,他听到玄关大门打开的声响。 沉重叹息声夹在鼾声之中传来。 「……你还醒着啊?明天也得早起,快睡吧。」 下班回到家的母亲满身都是线头。她低垂着头,看都不看少年一眼。 母亲身上总是带着裁缝工厂挥也挥不去的脏污和疲劳。 「妈,你多少也休息一天比较好吧?」 「我哪有办法休息呀。」 「可是你的气色很差呢。」 「我就是没办法休息。你听不懂吗?」 「那、那不然,至少吃点能让自己有力气的食物吧。」 「我们家哪来这种钱呢。」 「呃,这个给你。原本是我的餐费就是了。」 少年掏出藏在内袋里的零钱,放在掌心递给母亲。 这些应该足够充当母亲的餐费了。一天不吃饭他还忍得住。 「……你这是……做什么呀……」 母亲的表情变得扭曲,仿佛就要哭出来。 少年原本以为这么做能让她开心。 「妈?」 「你为什么要让我有这种感受?我明明不想当个如此令人难堪的母亲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这种状况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明明就不是我害的。我是在哪里走错路了呢?我好想重新来过。从头来过。从头!我不想再过这种生活了……!」 「啊。」 情绪有些失控的母亲,手不小心挥到少年的掌心。 零钱散落一地,发出清脆声响。 「──喂。」 让空气瞬间冻结的低沉嗓音传来。父亲站在房门外。鼾声是何时停止的?自己怎么会完全没察觉到?少年试着编织借口,但大脑却完全无法运作。 「这笔钱是怎么回事?刚才给我的不是全部的收入吗?你们俩联手起来骗我、在背后耻笑我?」 「不是的,是这孩子擅自……我并没有要────」 一个钝重声响传来。 父亲粗鲁地揪住母亲的脑袋,用力让她的后脑勺撞上墙面。 口中不停嚷嚷着什么的父亲,重复了好几次这样的动作。 看到母亲虚弱地瘫倒在地,父亲随即跨坐在她身上。 「你很讨厌我对吧?」 急促的呼吸、充血的双眼,以及跟这两者迥异的,平静到不真实的嗓音。 「唉。你说过吧?说你讨厌我。你有说过对吧?你打算离开这个家吗?像你这样的女人又能做什么?」 父亲毫不留情地挥下拳头。母亲的身体因冲击而不断反弹。 鲜血在眼前四溅,而少年却只能杵在原地。 母亲的惨叫声转为痛苦呻吟。片刻后,连这样的声音都消失了。 父亲紧紧掐住母亲的颈子。 咦?咦?什么?这是怎样?怎么办?我得阻止才行。阻止?怎么阻止?行不通的。因为,爸爸竟然用了拳头啊。太奇怪了。不行。已经没救了,妈妈已经没救了?她还有呼吸吗?是有还是没有?我没办法确认。好可怕。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该怎么做?对了。对。我得逃跑才行。 回过神来的时候,少年的双脚已经将他带往夜空之下。 虽然极为罕见,但父亲心情好的时候,会跟少年重提他过去的辉煌战绩,然后笑着对他说「你是我儿子,所以一定能变强」。尽管很少发生,但母亲在不疲惫的时候,会以「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哭着向少年道歉。 然而── 圣诞老人、复活节兔子、牙仙,以及来自父母的亲爱之情。少年似乎得将它们全都归在同一类。 幻想。这些全都是幻想。 尽管不愿意承认最后一个也是幻想,但少年已经走投无路了。 ──看来,就连父母都不需要我呢。 喉咙好干。心脏好痛。尽管如此,少年仍在黑暗中持续奔跑。 不知不觉中,他来到自己兜售报纸的车站。 无处可去、没人要的孩子。 不过,去哪里都行。除了这里以外,哪里都可以。 少年连目的地都没确认,便直接跳上这天的末班列车。 2 离家之后跳上的这辆末班列车,带着少年来到仿佛世界尽头的土地上。 不过,这里其实仍在普罗凯纳克的范围内。 这个都市的规模不小。就算在同一个市内,空气却截然不同。 南部(这里)可说是最足以象征普罗凯纳克的地区。 做为一个都市的颜面,这里治安败坏的地方却比西部更多。 不过再怎么样,都好过那个家。只要父亲不在就够了。 母亲不知道怎么样了?被痛殴、被掐住脖子的母亲。被自己见死不救的母亲。 愈是试着思考,脑子就愈像是被蒙上一层雾气。 因此少年放弃思考。不对,说得正确一点,应该是没有闲暇思考。 此刻,他的目标是活下去。 「嗨,新面孔。要跟我们一起干活吗?」 看似同龄的少年们这么向他喊话。他们没有问他的名字。 而少年随即明白没有这个必要。 专卖偷来的电缆的Wires。专门恐吓路人的Moocher。撬开金库的Yegg。专门捡别人不要的东西的寄生虫Jungle buzzard……至于无牙Toothless,则是不堪到让人不想细说…… 简单来说,就是每个人负责的坏事,会直接变成那个人的昵称。 几个人聚集在一起分工合作,每天从事各种下三滥的诈欺行为。 要是搞错下手对象,就会被痛打一顿,但就算成功了,也总会因为分帐问题而起争执。 在少年身边的全都是不被社会所接受、被人辱骂成垃圾或败类、被舍弃也是理所当然的问题人物。不惜犯罪也想活下去、想痛殴让自己陷入这种生活的某人──凭借这类单方面的执着,勉强让自己跟这个世界建立起联系,这里聚集的净是这种人。 回过神来的时候,少年也成了他们的一员。 要是被看扁就完蛋了。无法信赖任何人,更无法相信任何事物。 少年慢慢学会了无法治区域特有的「以力服人」的做法。 就算学会如何跟女人上床,双方也不在意彼此是谁,这般空虚的关系自然也不会长久。 生活洗去他的单纯,让他变得颓废,也让他逐渐被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少年变得即使不成群结党也能过日子。他终于能离开群体了。 一个人待着很轻松。 就这样过了六年。 长着尖牙的少年,成了长着尖牙的青年。 再过几年,他就要迈入二十一岁(成年)了。但或许是这几年来吃的苦全都写在脸上,身旁的人都以为他已经成年。 一大清早,已经澈底习惯这个地方的青年,踏进一条堆满垃圾的肮脏小巷。 这是他上工的流程。 「您现在从事什么工作呢?」 倘若某个正正当当过日子的人这么问,青年会这么回答: 「经营当铺。」 要是对方以「你正经一点回答啦」追问,他会加上这样的补充: 「不是正规的当铺就是了。也没有实体店铺。我的生意规模比你想像的要来得小很多。说是居无定所的收购商,或许比较正确吧……啊,好啦好啦,如你所想,我也收赃物,正确的称呼好像是Fence吧。对啦,就是赃物商人。」 如果对方表示「这是无法光明正大在人前谈论的工作呢」,他会这么回应: 「遗憾的是,我不收说教喔。我想──在旧鞋磨损前,就会先买好新鞋的大大大富翁大人,恐怕是无法理解这些的。您还是请回吧。」 对青年──赃物商人来说,情报收集是不可或缺的工作。 小巷深处有一块告示板。说得正确点,是化为废墟的集合住宅的外墙。 历经风吹日晒而斑驳的墙面,被这里的居民们擅自当成一块巨型告示板。 「啊、啊啊……该、该怎么办……」 这天,罕见地有一名更早到的访客。脸色苍白地望着告示板的男子,年龄看起来跟赃物商人相仿。他的身型消瘦,感觉个性也很怯懦。 如果不是同行,就跟自己无关。赃物商人望向告示板。 墙上贴满大小不一、处处重叠在一起的纸张,而上头写满玉石混淆的情报。 警察的动向、失踪人口协寻、未按时偿还借款的债务人个资、闯空门的警示情报、失物协寻等等。 在这里头寻找黑市交易情报时,四处的涂鸦留言自然也会映入眼帘。 「活着比死了还可怕」、「无法跟任何人维持长久关系,是因为害怕让人见识到真正的自己吧」、「吵死了,肥猪」、「想骗人的家伙才会被骗啦」、「不管待在哪里,我都格格不入」、「快点去死吧」、「明天会更好!所以,明天什么时候会来?」。 以粉笔、墨水或石子尖端写下的,是匿名者们无处可去的情感排泄物。 明明根本不有趣,赃物商人却还是忍不住一一看完。 「哦。」 他轻喊一声。 比这些留言更不起眼的某个角落,贴着一张罕见的纸片。 「$0(No Dime)」。 我连一枚十美分硬币都没有(I don't have a dime),也就是身无分文的意思。 这个『$0』是代表一无所有、走投无路的人生的暗号。 根据传闻,在告示板写下这个暗号和联络方式,就会有人伸出援手,改变自己的人生。 简直是鬼扯。 贴上这张纸的人,是真心相信这样的传闻,还是被逼到不得不去相信? 赃物商人不自觉以手指抚过写着$0的暗号跟住址的纸片。这张纸看起来比较新,但墨水已经有些褪色,感觉不是这两天才贴上的。 「咦!难、难难、难道……你就是那个会帮助我的人吗……?」 「啊?」 旁边那名看起来很懦弱的男子朝赃物商人靠近。 「这个是你写的喔?」 「是、是的!太、太好了。我一直在等能帮我的人出现呢。那个,我赌博把钱输光了。我原本只是想小赌怡情……然后那时又刚好失业,房东说可以让我晚点付房租,我就接受他的好意,结果!请你看看这个!我的个资完全曝光了啊!」 男子指着一张「敬告欠缴房租之租客」的公告这么说。 「啊啊,真是的,这样把我贴出来公审……再这样下去,我铁定会被赶出去的。到时候我就会租不到房子……一切都完了!」 「这纯粹是你自作自受吧。睡在路边的日子其实也不差喔。」 「怎么这样。可、可是,你是来替我解决问题的吧?」 「傻瓜。哪有这种只要求救,就会对你伸出援手的方便存在啊。我只是个经营当铺的人而已。」 赃物商人这么一笑置之。会自称当铺经营者,是因为他判断这名男子不谙世事,是就算自己因赌博败光所有财产,也还是会瞧不起某些职业的那种人。 「……不!能在这个时间点遇见当铺老板,反而应该说是上天的安排才对呢……」 「啊?」 「能请你来我家看看吗?拜托你了!什么都好,就算价格不高也无所谓,请让我典当东西换钱吧。总之,我现在急需钱呢。」 或许是打算豁出去了,懦弱男子提出唐突的要求。 像这种行动欠缺考量的人,正是麻烦的根源。 不过──赃物商人换了个想法。这种感觉很好骗的对象,自己应该应付得来。 他原本也打算接下来要去进货。要是对方家里没什么像样的东西,马上走人就好。 「真拿你没办法耶。」 「非、非常感谢!」 反正卖掉的东西也不能买回去,要是有什么罕见的宝物,就面无表情地杀价买进吧。 对赃物商人打的如意算盘一无所知的懦弱男子,脸上绽放出灿烂笑容。 3 「我回去了。」 「等等、等等,请你等一下啦。」 看到赃物商人打算转身离开房间,懦弱男子死命挽留他。 位于弥漫着一股酸臭味的小巷深处的廉价公寓二楼。 狭窄的房间、便宜的家具、半剥落的壁纸、褪色的地毯。 赃物商人原本就不期待能挖到什么宝贝,所以就算被带来这个看上去已经穷困至极的生活空间,他也没太失望,并试着从房里找出感觉还算值钱的东西。 西装。怀表。只有单边的宝石耳环。 然而── 「啊,那个,西装,是别人送的珍贵物品。而且,要是我找到工作,马上就会穿了……怀表是我父亲,或说是双亲的遗物。然后,那只耳环是我的前女友的东西。那个,虽然进展得不顺利,但我真的很爱她……」 一旦要典当这些东西,男子又开始犹豫了。这样要人不翻白眼也很难。 赃物商人可是见识过连义肢跟假牙底座都拿来典当的人。不过,那些人也不是为了换一口饭吃,而是为了喝酒、女人或赌博。他们有时不是没有退路,而是根本没想这么多。但就算这样,眼前这名懦弱男子还是太扯了。根本天真过头。 「没打算典当东西,就别找我过来。」 「因、因为,我没想到你看中的都是我很重要的东西,啊,不然,这包火柴怎么样?这个说不定,不,应该是有价值的东西喔。」 男子边说边将一包折叠式纸板火柴递过来。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不、不是的!这是不知道谁从玄关大门底下的缝隙塞进我房里的东西。现在想想,或许是因为我在告示板上贴了那张『$0』的纸片,愿意对我伸出援手的人悄悄把这个塞给我,让我去变卖。所、所以,这会不会其实是很昂贵的东西?」 被夹在对半折起的纸板中的火柴,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触感也很普通。 不管怎么看,都只是极其平凡的纸板火柴。 「哪来这种好事啊。而且,如果真的有人送这个给你,对方应该是要你用它对自己点火,借此改变人生吧?」 「好、好过分喔。别说改变了,人生会直接结束吧……啊啊,等等,请你等一下。不然,啊,对了,毛巾,我把毛巾晾在外面!你看窗户外面!那个可以吧?」 男子继续垂死挣扎。 赃物商人冷眼看着懦弱男子快步赶到窗边。 「你适可而止──」 「咦、咦?」 男子探出上半身,他身下的木制围栏被挤压得发出噪音。 下一秒,是木头碎裂的清脆声响。 「呜哇啊啊!」 懦弱男子的身影消失在窗外。 再下一刻,「咚!」的撞击声传来。 最后一片寂静。 「啥…………?」 赃物商人一瞬间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也不至于蠢成这样吧……?」 为了避免跟男子落得同样的下场,他小心翼翼地探头往下看。 狠狠跌落地面的男子倒在地上。这是最糟糕的坠楼方式。如果只是从二楼的高度跌落,或许还有救,但男子的颈子明显不自然地扭转,双脚弯曲的角度也很诡异。身下的一滩鲜血正缓缓蔓延。 就算不靠近确认,也看得出来男子已经没救了。他的人生就此告终。 「不会吧……」 赃物商人这么叨念,毫不犹豫地离开房间。 之后应该有人会发现那具尸体,但想必不会引发什么骚动。被丢弃在巷弄里的婴儿被老鼠啃掉脚趾、因为被太多人选为自杀地点而不得不拆除的桥之类的──这里就是这样一个死亡近在咫尺的贫困地区。 他可不想好心报警,结果反而害自己被冠上杀人嫌疑。 跟母亲那时的状况一样啊──快步离开的同时,赃物商人这么想。 他总是在逃跑。 跟那时相比,无论是现在的环境或自己,明明都已经澈底不同了啊。 4 「……呜哇,我就这样把它带走了。」 远离男子的公寓后,赃物商人才发现自己手中仍握着那盒火柴。 算了。反正只是随处可见的纸板火柴。在这里,会用这种东西宣传的店家不计其数。也没必要特地拿去还吧。 「因为在告示板写下『$0』,才收到这盒火柴?不管怎么想,都只是巧合或恶作剧而已吧。有够白痴。」 赃物商人停下脚步,观察手中的火柴。 包装用的纸板是鲜红色的。正面绘有黑色的留声机剪影,以及三行短短的文字。 受邀之人推开大门 中选之人轻喃钥匙 一切尽在汝之掌心 「这是什么的宣传啊?店名写在哪里……喔?」 赃物商人打开包装确认内侧,发现角落有一行小小的文字,而且是手写字。 「……『阿克隆的银币』……?」 什么东西啊。 虽然感觉不是需要认真看待的东西,但说不定能帮上自己什么忙。即使是不值一提的情报,只要下点工夫,就能提升它的价值。 赃物商人将火柴收进口袋里。 ◇ 「搞什么啊。这该不会是什么被诅咒的火柴吧?」 将手插在口袋里的赃物商人这么嘟哝。 在懦弱青年死后,坏事就接二连三找上门。 除了赃物买卖,赃物商人也会承接寻找失物的委托或兜售情报,借此赚点小钱。 然而他这几天的交易都进行得很不顺利,导致工作无法如想像中那样进展。 他今天也是为了一场交易而跑到大老远的地方,最后却空手而回。 在加上街头又因为举办万圣节活动而无比喧嚣,实在很难让人不自暴自弃。 结束工作回家的路上,换上古怪装扮的孩子们在开心嬉闹,不过这倒无所谓,就算他们调皮地推倒街上的垃圾桶,赃物商人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让他不悦的,是孩子们提在手上的蜡烛南瓜灯(Jack-o'-Lantern)。 被挖空的南瓜灯,生着宛如锯齿的尖牙。 光是看到就让赃物商人的内心躁动不安。或许是因为那跟自己的牙齿很相似吧。 这让他有种被嫌弃为见不得人之物的感觉。 「简直糟糕透顶,混蛋……」 不知不觉踏进一条小巷后,赃物商人独自这么轻喃。 他随意环顾四周,然后发现一双瞅着自己的琥珀色眼睛。 是一只全身漆黑的野猫。在迷信里,黑猫是魔女的手下,因此多半被视为不祥的存在。 「我不是在说你喔,猫。」 在心灵疲乏时,赃物商人时常会看到这只猫。 不,不对。说不定是他下意识在寻找猫的踪影。 猫以轻巧的动作来到赃物商人脚边磨蹭。 赃物商人蹲下身,伸手轻抚猫的背部。柔软而温暖的触感很舒服。 他接着搔搔猫的下巴,后者眯着双眼抬起头。 「……呵,看你一脸舒服的样子。」 赃物商人喜欢猫。街上所有的猫都会在心情愉悦时靠近他,不带任何目的,并在感到不满意时迅速溜掉。自由任性到厚脸皮的程度,却也从不伪装自己。就是这点迷人。 「猫,过来这里……啊?」 将猫抱起来的瞬间,赃物商人的指尖感受到异样触感。猫的胸口有一部分的毛硬硬地黏在一起。 正想仔细确认时,猫短短叫了一声,从赃物商人的怀里挣脱。 「喂,你受伤了吗?」 赃物商人的指尖沾着血。 「你不舒服吗?我帮你包扎一下吧?呃,啊。」 赃物商人朝着猫追了上去。后者偶尔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跟自己维持着一定距离的他。但在来到某处时,猫突然拔腿狂奔。 猫窜进位于五号街角落的咖啡厅旁边的窄巷里。 赃物商人跟着踏进去。窄巷尽头是一座由砖瓦打造而成的仓库。或许是跳到仓库屋顶上了吧,四周都不见猫的身影。他完全跟丢了。 「算了,反正它应该没事吧。」 不够强壮的话,可无法在这个地方生存下去。 尽管这么想,赃物商人还是有些放不下心地东张西望。 「……啊?」 他发现了。不是猫,而是某个出乎意料的东西。 赃物商人从口袋里掏出纸板火柴,跟眼前的景色互相比对。 除了正面出入口以外,这里的仓库外墙上还装设了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的上半部画着与火柴盒上的图案相同的留声机剪影。 赃物商人轻轻推开那扇门进入,里头是一座通往地下空间的阶梯。 这座阶梯非常陡,要是没踩好脚步,下场恐怕会很凄惨。 「地下酒吧(Speakeasy)……吗?」 非法酒吧。在实施禁酒法之后,供应酒精成了违法行为,导致这类非法酒吧宛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高挂着药局看板,却私下供应酒类的店家多到数不清。因为医疗用酒精不在禁酒法的管辖范围内,可以轻松伪装。除此以外,餐厅深处的小房间、废弃仓库的地下室等等,地下酒吧存在于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 这里或许也是如此吧。 「如果真像那个傻瓜所说的,以『$0』求救的人会收到这盒火柴的话……那个自诩为救世主的家伙就在这里面喽?」 不管怎么想,都很愚蠢。 不过身为赃物商人,他不想放过可以打听情报的任何机会。去探探这是怎么样的一家店,也不至于让自己吃亏。 赃物商人踩着阶梯往下。 尽头是一扇看起来很坚固的木造大门,而那扇门上锁了。 赃物商人伸出手敲门,比他双眼的位置更高一些的窥视窗被人迅速拉开。 「暗号?」 守门人这么问。这是制式的做法。因为性质特殊,地下酒吧只会让持有钥匙之人进入。那么,这里的钥匙是? 「……『阿克隆的银币』。」 赃物商人道出火柴盒上那行手写文字。 「能证明你是从哪里得知暗号的吗?」 「这个。」 赃物商人从口袋里掏出火柴盒,将它举到窥视窗前方。基本上,几乎没有地下酒场会进一步确认暗号来源。这里的做法未免太慎重了吧? 开始涌现不祥预感时,守门人告知赃物商人已经通过确认一事。 「欢迎来到地底的世界。」 眼前的大门打开了。 5 踏进店里后,水晶灯的柔和光线、浓浓的雪茄味和水果酒的甜蜜香气迎面扑来。此外还有客人的笑声跟留声机播放出来的爵士乐。 或许是在举办万圣节特别活动吧,也有客人打扮成女仆或修女的模样──而且完成度相当高,成了场内吸睛的存在。 「客人,这边请。」 守门人领着赃物商人来到吧台前。或许初次造访的客人必须先到吧台是这间店的规定?这倒无妨。反正他也没打算坐在一旁的桌前赌牌,或是到后方的舞台上跳舞。 「欢迎光临。」 酒保站在摆满酒瓶的柜子前方招呼。 透过红色灯罩洒落的灯光,将这个空间染上一片鲜红。 「您是新面孔呢。我请您一杯。」 酒保边说边俐落地调了一杯酒,并放上吧台。但赃物商人伸出手时,对方又一把捞走那杯酒。 「……你干嘛啊。」 「请跟我聊聊吧。您持有一盒火柴对吗?」 「守门人刚才已经确认过了。」 赃物商人将火柴盒放到吧台上。 酒保放下酒杯,取而代之地拿起火柴盒。 「我想也是。您刚才使用的暗号,其实不是敝店正式的暗号呢。原本应该横渡的冥府之河并不在阿克隆(那边)……这个暗号,其实是持有火柴盒的人专用的特殊钥匙。」 「哦──」 「您是怎么拿到这个火柴盒的?」 难不成,对方是在打探自己是不是火柴盒原本的持有者? 赃物商人晃着酒杯,思考该如何回答。 他是冒牌货。原本会造访此处的人,是那个傻瓜才对。只要他佯装成那家伙,以「我在告示板上张贴『$0』的求助讯息,结果收到这个」回答就好了吗?总觉得会穿帮呢。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总之前阵子,我收到了这个。」 「这样啊。能请问您叫什么名字吗?」 赃物商人以模棱两可的回应试探,但酒保看起来无法接受。店里说不定有一份火柴盒持有人的名单。 那个傻瓜应该有在告示板上写下自己的联络资料。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可恶,果然无论多细微的情报都有它的价值。快想起来。快想起来啊。 「哈,名字这种东西跟记号没两样。随便你怎么叫吧。」 他想不起来。 不过,因为老是过着被唤作当铺老板或赃物商人的生活,他实际上也几乎快忘记自己的本名了。不对,真要说的话,就连他的父母也鲜少好好呼唤过他的名字。 像他这样的存在,用通称或是指示代名词来代称便已足够。 但这样的坦然态度,在这里并不管用。 酒保眯起双眼。 「我想──您并非我们原本要招待的客人。请问这样的判断是否恰当?」 「你的判断太操之过急喽。多聊几句之后再做出结论,应该也不会太迟吧?」 「能请您离开吗?」 酒保这么说的同时,有人从后方拍了拍赃物商人的肩头。 赃物商人转动眼球望向那只手。看起来很粗壮,或许是这间店的保镖吧。 「此外,还请您忘了自己曾经踏进这间店。」 果然变成这样了吗?酒保最后补上的那句话,意味着「你竟然有胆子透过不正当手段混进来啊。就让你用身体明白不能再踏进这里吧」。 赃物商人之后八成会被保镖拖到店内深处教训一顿,然后扔出店外。 「跟我过来。」 「我才不要。」 「啥……!」 既然这样,他可得先发制人。 赃物商人将杯中的酒泼向保镖的脸,接着拔腿冲向大门。 「呃……!喂,站住!」 不过,店里的保镖也不是泛泛之辈。他以惊人的速度重整状态,揪住赃物商人的左手并使劲拉扯,但赃物商人反过来放松肩膀的力量。 重心不稳的保镖因此喊了一声「呜哇」,整个人往前方扑倒。 「嘎啊!」 赃物商人同时对他挥拳。保镖以一只手掩着脸单膝跪地,鲜血从他的指缝溢出、滴落地面。似乎是鼻梁被打断了。 「你太大意啦,三流货色。再见喽。」 「这位客人。在店里斗殴,我们会很伤脑筋的。」 看来过于大意的三流货色其实是自己。保镖不只一个人。另一名男子挡在赃物商人面前,并以其他客人看不到的角度将枪口对着他。 「请将双手交握在头部后方。」 在对方亮枪的现在,实在没得反抗。可恶──赃物商人狠狠咂嘴。 「厕、厕所。把他带去厕所。」 方才的保镖捂着鼻子站起来。他八成打算跟亮枪男子一起把赃物商人痛殴一顿,顺便发泄自己的个人恩怨吧。 赃物商人环顾周遭。 其他客人完全没有表现出惊慌失措,只是以看好戏的笑容、怜悯的表情、嫌赃物商人碍眼的臭脸,默默在远处隔岸观火。看在他们眼中,赃物商人或许只是个喝酒闹事的醉鬼吧。 酒保甚至已经对他的存在不感兴趣,只是静静地擦拭着玻璃杯。 没有人会出手帮他。这里就是这样的场所。 只能乖乖认命了。 就算自己就这样死了,也不会有人伤心难过吧。赃物商人以事不关己的态度这么想。 ──到头来,我终究还是不为任何人所需要啊。 ◇ 传入耳中的焦急说话声,让赃物商人慢慢恢复意识。 自己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他只记得自己的脸被按在尿骚味挥之不去的地板上,接着就被一顿猛踹。 赃物商人试着呼吸,但他的鼻子完全塞住。是血堵住了。喉咙深处也弥漫着血腥味。 他微微睁开眼观察四周。 他似乎还在地下酒吧里,躺在酒吧深处某个房间的地上。 有着细微折痕的地毯、皮革沙发、桌脚粗壮的桌子、偏暗的灯光,这里感觉就是用来进行见不得人的交易的房间。 「……所以,我们就稍微处罚他,但是,不,那个,该说是血液直冲脑门了吗──我们原本没打算做到这种程度。」 「因为今天刚好是老板会过来的日子,我们想征询您的指示。」 从两名保镖的报告内容听来,这里似乎是老板专用的房间。 两双脚映入赃物商人的视野。是老板跟他的手下?材质看起来相当高级的西装裤及磨得亮晶晶的皮鞋。不过,其中一人感觉个子很娇小。是小孩子吗? 「我不想在大小姐面前谈论太血腥的话题啊。说教就晚点再说吧。有劳你们──」 大小姐? 因为穿着西装裤,赃物商人原本以为对方是男人。倘若是连时下流行的飞来波风格(Flapper)都无法接受的保守派,看到这身服装,想必会以「女性穿着这种打扮实在太不检点」斥责。 所以,这两人分别是老板,还有老板客户的女儿吗? 难不成是想学习校外的事物,就拜托爸爸的朋友带她来地下酒吧参观? 还真是悠哉啊──赃物商人这么想。 相较之下,他可是八成会在这个地方咽下最后一口气呢。 ………………不,等等。 老板似乎想避免在少女面前上演暴力行为。这样的话,只要好好利用她,说不定就能突破现况。 赃物商人已经无法确认自己是否还能正常思考。 他的身体凭借着生存本能动了起来。 为了活下去──他迅速从地上起身,一把揪住少女的手将她拉向自己,跟老板和保镖们拉开一段距离。 某个东西「喀锵」一声落在地上。似乎是少女戴在脸上的太阳眼镜。是为了时髦而戴?还是她的双眼畏光?无所谓。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你这混蛋!」 其中一名保镖这么怒吼。活该,已经来不及喽。 赃物商人从少女身后伸出一只手,勾住她的颈子。后者没有反抗,只是任凭对方压制自己。从少女低垂着头的反应看来,她或许已经害怕到发不出声音。 少女的身型十分纤细。但与其说她很瘦,不如说她的身体给人尚未成熟的感觉。 「安分点。不然你真的会无法呼吸喔。」 赃物商人附在少女耳畔轻声警告。 「不准动!否则我可能会不小心使力,折断她的脖子喔。唉,来场交易吧。放我一马的话,我就把这位小姐还给你们。」 赃物商人对老板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他想试着掌握这个现场。 「哎呀哎呀。这么强硬的做法,还真是让人不敢恭维呢。俗话说──比起用醋,用蜂蜜能捕捉到更多苍蝇吧?柔情蜜意比较能让人信服喔。」 然而,老板完全不为所动。他架着玳瑁眼镜的脸上,甚至还浮现了柔和笑容。 他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子。金发加上一身西装打扮,乍看像个文质彬彬的绅士。不过违法店铺老板这样的身份,让他这样的造型看起来澈底变得可疑。 「我们先好好谈一下吧。我想,你应该也有你的苦衷。至于要不要放你一马,等谈完再说吧。」 「哈,你只是想争取时间而已吧。」 「如果我暂时让这个房间变成安全的状态,你就能信任我了吗?你们先退下吧。这可不是『到走廊上等这家伙走出去』,或是『多找几个帮手过来突击』之类的命令。请返回你们原本的工作岗位。」 老板对两名保镖这么说,伸出手朝大门的方向示意。 保镖们面面相觑,但最后还是乖乖离开了房间。 「……你在打什么算盘?」 这个老板未免也太冷静了。就算他身上有枪,为了避免将少女卷入,恐怕也不会动用。 「要是我其实觉得大小姐很碍眼,你会怎么做?」 老板像是看穿赃物商人的内心般问道。 「把大小姐除掉,再把一切归咎于你──如果现在正是这么做的绝佳机会的话?」 「啥……」 赃物商人一瞬间无言以对,也因此露出破绽。 「呃!」 他无法呼吸。 少女以手肘直捣他的心窝。在赃物商人不禁弯下腰时,少女又用另一只手从下方瞄准他的鼻子发动肘击。 「唔……!」 从赃物商人松开的手臂中脱逃后,少女毫不留情地扬起腿,踹向他的跨下。 「…………啊…………?」 死了。 赃物商人涌现了极度逼真的错觉。 他以双手按住跨下,双膝应声跪地,整个人往前趴倒。 原来如此。老板方才的窝里反发言,不过是为了让他掉以轻心的谎言。因为少女早已学会完美的防身术,只要他稍有破绽,马上能让情势逆转。 「呜,咕……」 一股重量压在背上,赃物商人的双肩也因此紧贴地面。 少女把他当成椅子坐了下来。 「柔弱的我被当成人质,你应该吓得背脊发冷吧?」 「这个嘛,您没事真是太好了。毕竟您可是柔弱到杀不死的程度,老实说,我不怎么担心呢。」 少女跟老板的对话从上方传来。 前者的用字遣词有些粗鲁,但说话语气却缺乏抑扬顿挫。后者的态度则是一如往常客气,同时有种让人摸不清他的真正想法的感觉。尽管类型不同,这两人都是让人猜不透真心的人物。 「喂。」 少女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赃物商人背上。后者虽然咬牙强忍着,但他已经连身体是哪里在痛都搞不清楚了。 「你是从哪里拿到火柴的?」 「真的,只是凑巧……几天前,在街上遇到的,男人,是个傻瓜……我是赃物商人,所以……」 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修饰说词的赃物商人老实回答。尽管断断续续,他还是努力把前因后果全盘托出。 「是吗?等等告诉酒保那个男人已经死了的事吧。」 少女的回答十分淡漠。她并没有在等那个傻瓜找上门吗? 「要是……那个傻瓜来这里……事情会变成怎样?你们不是自诩为救世主吗?你们……到底打算做什么?」 「救世主?喔,『只要寻求救赎,就会有人伸出援手』那个传闻吗?」 少女用鼻子哼笑一声。 「那不过是我们的玩心被加油添醋罢了。」 「玩心?」 「在特定的告示板上留下暗号的话,我们就会送上当成招待券的火柴。有点脑袋或是运气够好的人,就能抵达这间地下酒吧,而当天的饮料全数免费。只是一种宣传手法罢了。」 原本只是用来吸引客人的手法而已吗?所以那个「$0」的暗号,单纯只是「饮料免费」的意思? 「毕竟,有各式各样的人会造访这间地下酒吧。在这里或许能结识不熟悉的业界的高层,或许会有大企业的职员委托自己工作,也或许有人能因此让人生重新来过。八成是这样的可能性被渲染过后,成了救世主的传闻吧。」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不,他其实早就明白了。这个世上可没有什么在自己陷入困境时,还刚好愿意伸出援手的存在。 「说到工作,你为什么要当赃物商人?太浪费了。」 「……浪费?」 「要是保镖没掏枪,你其实有能力撂倒他们逃走吧?既然有这样的力量,怎么不考虑更有效运用它的方式?」 「这只不过是,单纯的……暴力啊。我的父亲,以前是,拳击手,所以,我打架也很强……」 自己的力量来自父亲的格斗天分──在无法治地带跟一起搞诈骗的伙伴们起冲突时,赃物商人时常这么想。因此就算打赢别人,他也完全开心不起来,只感到满满的厌恶。 为了活下去,他不得不遗忘这样的情感,强迫自己变得迟钝。然而在濒死的这一刻,这样的感受却又再次涌现,哽在他的喉头。 「为什么突然扯到你的父亲?跟他又没关系。」 「…………咦?」 「是你打倒了保镖。用你自己的力量。除此以外,还有其他理由吗?」 听到少女以理所当然的语气这么说,尽管想反驳,他的脑中却无法浮现只字片语。 「对了。我有个好主意。」 背上的重量突然消失了。但赃物商人完全没有力气行动。 绕到他正面的少女揪住他的头发,硬是让他抬起头。 「看着我。」 赃物商人照她的命令移动视线。 最先吸引他的是少女的双眼。 宛如血一般鲜红的眸子。 仿佛认为这世间的一切都无所谓,冷酷而淡漠的红。 「你要不要在我身边活下去?」 白皙透亮的肤色、一头纯白长发。在头部左右两侧各扎起一小撮发丝的黑色蝴蝶结。 灯光的照明让少女看起来仿佛在发光。 再加上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庞,她有如将地表的所有生物视为渺小尘埃的高阶存在。 她身上那袭黑色女用西装及黑色领带,比起挑战刻板观念或前卫表现,更给人一种远离俗世的印象。 「……啊,呃?」 赃物商人完全无法消化少女的发言。他试着在脑中反刍她方才的提议,但还是完全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啊? 「要不要当我的保镖?」 就算少女换了个说法,赃物商人仍是一头雾水。她为什么突然挖角自己? 「……大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您过去从来不曾提出这种任性要求呢。想要保镖的话,有我就足够了。」 「哼。难得提出任性要求的我,理应很可爱才对吧?别计较这么多。」 「您是中意他什么地方啊?您这种高尚的嗜好,才疏学浅的我实在难以理解呢。」 老板从旁插嘴。虽然发言中带点挖苦意味,但完全不会让人感到不悦。毕竟赃物商人也持相同意见。 「如果您是看上他制伏两名保镖的能力,我倒还能理解。不过,他可是被您的反击打倒在地呢。他的肉体很耐打这点值得称赞,但最后终究是落得这种下场。更何况,做为保镖,他有个致命的缺陷。」 「什么缺陷?」 「他的发色是这一带很罕见的蓝色。原本应该低调守护主子的保镖,却有着让人印象深刻的外貌,这可不成。」 「你真傻。」 少女毫不留情地反驳老板的意见。 「就是这样的发色才好啊。」 难不成她是在称赞自己的发色?这个被父亲嫌弃到不行的发色? 「我的眼睛很引人注目。」 「是。」 「而我已经习惯戴上太阳眼镜来掩饰。」 「是的。」 「但从另一方面来看,太阳眼镜又加深了我的存在感。」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所以只要有这家伙的发色,就能分散他人的注意力。这不是很完美吗?」 少女一边和老板对话,一边以手指轻轻梳理赃物商人的头发。面无表情的她,像个孩子那样天真无邪地触摸他的发丝。 赃物商人不禁绷紧身子。自己仿佛变成什么珍贵物品的感觉,让他静不下心。 「唉,要加入我这边吗?」 这么询问赃物商人的少女,一双鲜红眸子中似乎透露出些许热度。 对喜欢的男人露出的恋慕眼神、发现珍奇宝藏的亢奋反应──如果是这种类型的热度,倒还很容易看穿。但少女给人的感觉跟这些完全不同,因此赃物商人感到相当困惑。 赃物商人尽全力回忆自己还想得起来的那些过往。虽说他一直都不曾和他人亲密交流,但印象中,从来没有人对自己流露这样的眼神……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对,何必这么认真思考呢?反正也是仅限于这个当下的事情。 因为身体感受到的痛楚慢慢退去,赃物商人恢复了原有的冷静。 不过是对世事一无所知的小女孩一时兴起罢了。 这只是甜言蜜语、胡说八道、开玩笑。 想从少女手中逃开的赃物商人将身子往后挪。 「……我只是,跟人打架有点厉害……蓝头发也是,想找应该也……找得到……」 「应该也找得到。那又如何?」 少女在旁边的桌子上坐下,粗鲁地翘起二郎腿。 「什么那又如何……」 「现在,在这里的人就是你啊。」 「我、我是说,就算不是我──」 「少啰唆。我需要的不是其他人──」 少女从正面望向赃物商人的脸。一字一句地缓缓开口。 「而是你。」 赃物商人的心脏狠狠抽动了一下。 心跳声好恼人。胸口有种压迫感。 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种话。可是,太奇怪了。这是错的。 ──应该没有任何人需要我才对。 不知不觉中被埋藏在内心深处,平常压根儿不会想起的那些过往,现在一口气闪过赃物商人的脑中。父母、一起搞诈欺的伙伴、睡过的女人、交易过的客人。没有一个人需要他。 尽管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企图表达什么,赃物商人还是如此开口: 「……我,被某人所需要……什么的。蠢死了。谁能允许……这种事发生啊……」 他将混合了自虐、达观和恐惧的想法,化成坚不可摧的话语。那是卑微到令人听不下去的独白。 然而── 「哈!」 少女以仿佛在说「那又如何?」的态度一笑置之。 她弯下上半身,让自己的脸靠近赃物商人。 她以那双眼睛、那对鲜红的眸子,直直盯着赃物商人。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允许,我也允许它发生。」 这个瞬间── 赃物商人无法呼吸。不是因为鼻腔或喉头被凝结的血块塞住,而是他突然忘记了呼吸的方式。 不知为何,少女看起来仿佛在发光。这次跟灯光无关。说不定她就是圣诞老人、复活节兔子或牙仙这一类的存在。 赃物商人停止眨眼。 他的视野里只剩下她。 他听不见其他杂音。 赃物商人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名少女。 「当我的保镖。没问题吧?」 赃物商人下意识点了点头。 再怎么仔细思考,得出来的结论想必也是一样的。转眼之间,「违抗眼前这名少女」的选项,已经完全不存在于他的脑中。 「好,搞定了。」 少女将上半身往后仰,对坐在后方沙发上的老板这么说。 老板夸张地重重叹了一口气。 「先斩后奏也该有个限度吧。没想到我还得教导您『路上的东西不能乱捡』这种常识呢。您是从何时开始变得这么好奇心旺盛呀。」 「我现在可是对一切都倍感兴趣的年纪啊。」 「必须先确认他的身份背景,在他能确实胜任保镖的工作前,相关训练指导也不可或缺。不能突然就让他守在您身旁。在训练途中,他可能就会叫苦连天了,更何况──」 话说到一半的老板,在微妙的地方顿了顿。 「看来,他以为您不过是某个有钱人家的千金大小姐呢。」 「这个判断有错吗?我的确是那种天真无邪又单纯,就算有时会掉泪,也能马上露出笑容继续前进的千金大小姐。」 「请您别再说笑了。」 看着面无表情地这么说的少女,老板的语气强硬了一些。虽然脸上仍挂着微笑,但他似乎感觉有些烦躁。 尽管如此,少女仍毫不在意地转身望向赃物商人。 「说到身份背景,你好像没跟酒保报上自己的名字?」 「呃,啊……我跟他说,名字这种东西,跟记号没两样。」 赃物商人回想先前对酒保说过的话。无论是对他或是对其他人而言,本名都不重要。因为没人把赃物商人视为一个「个体」。 「────……是吗,记号啊。那么──」 少女微微眯起双眼。 尽管不知道背后的原因,但她似乎是认为赃物商人这番话并非出于真心。 她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将手抵住下颚,接着又像是想到什么般转动上半身。 「我帮你取名字吧。」 「咦?」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杰克。」 少女捧着从桌子正中央拿来的万圣节南瓜装饰这么说。 赃物商人不禁皱眉。 「……因为,我的牙齿跟它很像?」 这口见不得人的牙齿。 「嗯,没错。你的牙齿像肉食动物那样尖锐,看起来很帅气。」 「咦……」 「这家伙也是。所以,你就叫杰克。」 少女伸出空着的那只手,以食指抬起自己单边嘴角,露出里头的牙齿。 尽管面无表情,但她似乎觉得自己露出了跟南瓜装饰相同的笑容。 这个关键的瞬间。 少女以极为单纯、简洁,却鲜明不已的方式,将赃物商人那令人厌恶的过去澈底覆盖。 听在他人耳中,或许会讪笑他「一点小事就感动成这样」。 但对赃物商人来说这已经足够了。因为这是他的第一次。无论是被人需要、外貌特征被人赋予不同的定义、得到名字,一切都是第一次的体验。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人生现在才要开始。 他想一直被这名少女需要。 所以── 赃物商人勉强撑起身子,在少女面前单膝跪地。 然后以双手拾起少女的手。 赃物商人有种正在碰触神圣之物的感觉。他惶恐得双手不停颤抖。 「我,从现在开始,就是你的杰克。我绝对不会让你遭遇危险,也不会放过企图对你出手的家伙。为了守护你,我随时都能献出这副躯体。」 他的身体还很痛,要说话也很吃力。在每个急促的呼吸之间,为了好好表达自己的想法,赃物商人──杰克努力道出这样的一字一句。 「一直担任你的保镖,就是我今后的目标、活下去的理由,以及每一天的生存动力……好痛!」 杰克松开和少女相系的手。 因为来到两人身旁的老板,对着他的手狠狠挥下一记手刀。 「你搞啥啊!」 「请不要这么猴急。俗话说还没孵化的小鸡,不过就是一颗蛋而已啊。就算你成为她的保镖,现阶段却连肉盾都胜任不了。想说些豪言壮语是无妨,但请你先具备相符的技巧和能力吧。」 「唔……」 「我名叫海德,日后还请多多指教,杰克。这个名字很适合你呢。毕竟你给人一种会在路上行抢(Jack Roller)那种卑劣又无趣的小混混的感觉。」 老板……不对,海德像是要将少女藏在身后,站到杰克面前。 明明已经听到杰克这个名字的由来,却还是故意将其替换成负面含意,可见他的个性相当差劲。 「既然事情演变至此,那也没办法了。我就负责担任你的教育指导人吧。话说在前头,你已经逃不了喽。」 「我哪可能逃走啊。」 「这股气势倒是不错。不过,用字遣词也在我的指导范围之内喔。要是你出了洋相,颜面扫地的可是大小姐啊。此外,你也得负责一些基层的打杂事务,否则我会很伤脑筋呢。要是不先了解我们的组织,以后的事根本想都不用想。」 「你们的组织……?」 应该不是要他在餐饮店工作之类的吧? 感觉老板是在暗示他们其实跟某个黑手党组织有所挂勾。 正派经营的地下酒吧可说是罕见到一种极致。每间地下酒吧多多少少都跟黑手党脱不了关系。它们有时是非法走私、非法酿造的酒类的供应场所,有时是洗钱据点,背后的理由五花八门。从外观看不出来,但其实被黑手党掌控的店家不在少数。 「……我看起来像是有洁癖吗?虽然不知道你们背后有着什么样的组织,但我可不会因为这样就吓跑。」 「哎呀。难道你把我当成『让不太正派的金主出资赞助,把实际的经营业务全数丢给店长,只有偶尔会到店里露脸,并在餐饮业版图中占有一席之地的经商人士』吗?」 赃物商人倒没有做如此具体的想像。 「……不是吗?」 「对外形象确实是这样没错。但实际上,我们算是不正派的金主这边的人呢。」 「啥?」 这个男人是想说自己是黑手党的一员吗? 「会伪装成一般老百姓,纯粹是不想让大小姐的身份曝光罢了。要是我表明自己的身份,大家可能就会关注我身旁的少女是何许人物。」 海德这么回答。 「这么说来,别说是何许人物,我连自己的名字都没说呢。叫我露西就好。」 海德背后的少女──露西开口。 「露西。」 杰克以百般珍惜的心情轻声复诵少女之名。 「这是个好名字。」 「──是吗?到处都能听到这个名字吧。」 露西的回应有点随便。 虽然杰克是打从心底这么想,但她或许只觉得这是在阿谀奉承吧。 「杰克,在外头时,请你务必以露西小姐或大小姐来称呼她。能以原本的职称来称呼她的,只有少部分的人。」 「……职称有必要这样遮遮掩掩的吗?」 「照理来说,她原本不会在你这样的新人面前露脸。就算是组织成员,也只有干部以上的人才知道她的长相。能直接跟她见面并目睹她这双红色眼睛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而身为她的参谋兼组织的实务统筹人,我便是那些少之又少的人物之一。」 「参谋兼组织的实务统筹人,肩负两种职务啊……你在组织里的地位应该很高吧?该不会实际上仅次于最高领导人?」 「很高没错,但在她之下。」 「嗯?」 「你听过『甘露』吗?」 「什么啊,怎么可能没听过。甘露可是普罗凯纳克的四大组织之一耶。而且还是其中最异类的。不分国籍、人种或性别,对每个人敞开大门的黑手……党……呃?」 这么说来── 从事像赃物买卖这种无法见光的工作的人,多少都曾听说一个传闻。 「不曾有人见过甘露首领的真面目」。 虽然也有一些人声称自己看过首领,但有人说他是有着生意人风范的青年;有人说他是体态臃肿的老人;也有人说他是身材壮硕、沉默寡言的壮汉。每个目击者的证词都没有半点雷同之处,因此完全不值得参考。 「……难不成……」 海德朝旁边退开一步。 杰克以极为不自然的动作抬起视线。 他所听说过的目击证词,都无法让人联想到眼前这名有着鲜红双眸的纤瘦少女。 然而,不,可是,从海德的发言听来,露西她难道── 「如你所想。」 或许是看到杰克脑中的想法全都表现在脸上,海德这么开口: 「她就是甘露的首领。」 露西无表情地挥了几下手。 6 是啊。 跟那天一样,今天也是十月三十一日。 现在想想,他当初在万圣节夜晚,循着黑猫的指引邂逅了自己的教父(Godfather),那感觉就像一个不可思议的童话故事。 不过,那无庸置疑是现实。是他以杰克的身份重启人生的日子。 「唉,露西小姐。我遇见你之后,已经过了两年了呢……」 杰克望向远方。 他现在终于能像这样待在露西身旁。在这之前,他经历了很多事。 刚加入那年,他除了接受保镖训练以外,也在组织里负责各种打杂的工作。 他接受了矫正用字遣词的教育指导,穿着打扮换成高级西装,也学会如何使用手枪。 一年过后,他正式成为露西的保镖。 为了露西,他什么都做了。 真的什么都做了。 「对我来说,露西小姐的存在非常巨大……也很有份量。沉重到让我的双臂不停颤抖的程度。」 「你是想说我很伟大吗?这我明白。」 「是啊。你有种不动如山的稳重气质呢。」 「杰克,你要是有空跟大小姐聊天,就更用力推吧。不加速的话,引擎很难发动呢。」 跟坐在眼前的露西对话时,海德的嗓音便从前方传来。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请你务必务必务必务必跟我换手,过来示范一下吧,海德先生?虽然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但用走的感觉更快耶。」 夜晚的马路上,这三人正在设法让突然闹脾气的货车再次动起来。 海德坐在驾驶座上,露西坐在无顶篷的载货台上,杰克则是独自在车尾使劲推着这辆货车。实际上,不动如山的不是露西,而是这辆货车。 ──在座车一头撞进轻食餐厅里之后。 这场意外最后用钱解决。店铺本体和店内设备的维修费用、维修期间的营业额赔偿,甚至连当下在餐厅里用餐的客人的餐费,海德都表示愿意全额支付。当然,不是用「遭人追杀的黑手党成员」,而是以「没注意前方而酿成车祸意外的经商人士」的名义。 处理相关事宜的时候,跟这天的会面对象约定的时间也逐渐逼近。 听闻轻食餐厅的老板有一辆送货用的小货车,他们毫不犹豫地开口借用。 然后就变成现在这样。 或许在看到这辆货车经年使用的外观时,就该预料到可能会发生这种问题。 「好啦,换做好万全准备的我上场了。」 露西轻快地跳下载货台,带着一脸认真的表情,像是在热身一样抬起手臂绕圈。 「你干劲十足是很好,但我总觉得这不是气势或毅力的问题耶。」 「就让你见识一下奇迹吧。」 「这还真是可靠呢。」 「过来帮忙。要上喽。」 「是可以啦,但就算两个人,应该也推不动……咦,咦……咦咦!」 杰克跟露西合力一堆之后,货车真的开始动了。 两人就这样继续推了片刻。海德配合加速的车体踩下油门,引擎也终于传出发动声。 「露、露西小姐,你太强了吧!」 「哼哼。还好啦。」 「你那娇小身躯,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大小姐是在逗你玩喔,杰克。一股脑卖力推车的你,大概没发现吧,这里的路面其实有点坡度呢,是下坡路。虽然车子的确是在大小姐帮忙推之后才开始动,但环境因素或许多少影响了结果。」 海德从缓慢前进的货车上揭晓谜底。 杰克缓缓转头望向身旁。 露西以相同的动作别开脸,没有跟他对上视线。 「……露西小姐?」 「走喽,杰克。不然我们会被丢下。」 「你蒙混的方式也太笨拙了吧?」 露西若无其事地开始奔跑,灵活跃上货车载货台。杰克则是一边抗议一边加速跟上她。 ◇ 月色澄澈的夜晚,轻快的旋律在空气中摇曳。 露西坐在货车载货台上,闭着双眼吹口哨。 是那间轻食餐厅刚才播放的曲子。 「最近很常听到这首曲子呢。很多广播跟店铺都会播放。你能用口哨吹出来还真厉害,露西小姐。」 听到杰克这么说,露西的的口哨声随即中断。 她刚才似乎是不自觉地做出哼唱的行为。 「不过,才刚经历轮胎爆胎的意外,在这种周遭完全没有防护的状态下,你会不会太从容了?现在可是有人想取你性命呢。」 露西以鲜红眸子望向在自己对面单膝跪下的杰克。 在室外时,她原本应该戴上太阳眼镜,但现在是夜晚,三人又是在完全不见路灯和任何人影的道路上移动,所以她选择让这双眼睛显露出来。 「有你在,我就不会有危险了吧,杰克?」 「唔……」 杰克掩住忍不住上扬的嘴角。得到露西认可、被露西所需要,让他开心不已。 露西时常会做出让人感觉自负过头、一般人不会实际说出口的发言。这样的直言不讳可以说是优点,也可以说是缺点。但也正因如此,杰克能够相信露西所说的话。她不会说谎。 「杰克。」 露西朝杰克伸出一只手。 「咦,你要跟我握手吗?现在?」 杰克回握那只手。 「不是。我的手变黑了。」 「啊啊啊,你在干么啦。」 「刚才推货车的时候,不小心摸到很脏的地方了。」 「但这样不是连我的手都变脏了吗?」 「这样啊……这个载货台确实不够安全,但让轿车爆胎的嫌犯应该已经逃掉了。刚才在轻食餐厅里,你不也这么说过吗?」 「啊,你要拉回先前的话题啊。是,我是说过没错……」 在海德跟轻食餐厅的老板商讨车祸意外的后续赔偿时,杰克细细观察了轿车的轮胎,并向海德和露西报告自己归纳出来的情报。 「如同先前所说的,我判断轿车爆胎是人为造成。前轮跟后轮都出现了很多个洞。」 杰克如此说完,掏出一条纯白手帕。 「我认为那样的小洞,应该是嫌犯在地上放了用大量钉子做出的钉板之类的东西导致的。那是很常见的陷阱。」 尽管未曾接受义务教育,杰克却有着很多奇奇怪怪的知识。 这是他在赃物商人时期培养起来的能力。或许可以说是眼光独到吧。 在刚加入组织并负责打杂的时期,他也时常识破走私来的高级酒其实是假货,或是发现有赌客偷偷携带诈赌用扑克牌踏进赌场。就连海德都以「人类多少都有一个可取之处呢」这种绕了一大圈的方式称赞他。 「但回去导致爆胎的地点调查时,也没找到你说的那种陷阱吧?」 「就是啊。不过,我有发现类似板子之类的物体在地面拖行的痕迹,或许是回收陷阱时留下的……请恕我稍微失礼。」 杰克小心翼翼捧起露西的手。 「也就是说,爆胎意外发生时,嫌犯其实待在现场附近?」 「没错。但对方没有乘胜追击,甚至还以回收陷阱为优先任务。也就是说,嫌犯必须湮灭证据,所以选择撤退──这样的推测或许比较自然。」 杰克低下头,仔细地拭去露西掌心的脏污。不知为何,他一直感受到露西投来的视线,这让杰克觉得有些尴尬,只好尽可能加快动作。 「不过这样一来,疑点就变成『对方为什么急着湮灭证据』了呢。这种东西反而应该要留在现场吧?」 「一般来说,有示警或牵制的意思。」 「主动找碴,却又偷偷摸摸地撤退,对方到底想干嘛呢?」 「真是没骨气的混账东西。」 「得尽快把他揪出来才行。」 「关于嫌犯是谁,我心里倒是稍微有个底。」 听到露西这么说,杰克僵在原地,手帕也跟着落下。在确认自己的掌心变得干净后,露西捡起变得脏兮兮的手帕,将它塞回杰克手中。 「……咦、咦?」 「怎么啦?露出这么可爱的表情。」 「你、你你、你怎么不说啊?我是你的保镖耶,请你跟我分享重要的情报吧。」 「这是惊喜。」 「我才不要这种吓死人的……!所以,嫌犯是谁啊?」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露西这么说的同时,货车也刚好停下。 抵达目的地了。 这栋外观朴素,没有设置任何招牌的建筑物,是一间采熟客介绍制的高级餐厅。 从载货台上下来后,露西戴上用来遮掩红色双眸的太阳眼镜。 「好了,我们走吧。虽然迟了一些,但这点程度应该不成问题。毕竟对方是不太介意法律或规定的人物。」 从驾驶座走下来的海德,面带笑容地道出明显是在挖苦的发言。 接下来即将参加的餐叙,无论是露西或海德,都无须以虚假的组织名称或职称出席。 甘露首领这天的会面对象,是警察局局长。 7 无论是迎接叉子上卡尔帕乔生肉片这道前菜(Antipasto)的唇瓣,还是捧起装着水的酒杯的指尖,露西的举手投足优美至极。坐在她身旁的海德的行为举止也十分优雅。 他们早已习惯跟警察、政治家这类高层人物共同进餐。 这里是餐厅的某个包厢。 杰克驻守在包厢大门前。这里是能环顾室内全貌的位置。 在水晶灯照耀下,四个人围着铺上纯白桌巾的圆桌一同用餐。 坐在露西和海德对面的,是会定期跟他们聚餐的警界成员。 青壮年男子和中年男子,分别是局长和担任现场负责人的中坚警察官。虽然只是分局的局长,而不是普罗凯纳克警察局总部的部长,前者仍是这个城市的掌权者。 「那个,请问您最近别来无恙?」 「嗯。」 露西淡淡回应局长像是在窥探脸色的提问。 「那、那就好。我们今后也希望能继续维持目前的关系,要是有什么需求,还请您务必告诉我们。」 「您不需要这么绷紧神经。朋友、情侣、生意伙伴。无论是何种关系,想长期维持下去的秘诀只有一个,就是利害关系一致。在这方面,我们并没有任何问题。至少现在没有。」 海德代替露西这么回应。玳瑁眼镜后方的那张笑脸,此刻也一如往常地虚假。 他是在向对方施压,还是在装成现实主义者(Realist)?这个男人总是让人猜不透。 从众人的发言可以明显看出──包含甘露在内,被唤作普罗凯纳克四大组织的黑手党,都跟各自地盘上的警察维持着紧密关系。 若是分局这种程度的组织,里头的警察为其他黑手党势力效命的可能性就很高。 黑手党的收买和贿赂已是常态。 警方的默认和配合亦是常态。 说穿了,等于是警方一直在透过权力协助黑手党营运组织。 不过在这种城市里,这么做才是明智之举。 一味坚持清廉公正之人,不可能生存下去。 这场餐叙,正是彼此用来维持现状的一种义务。 没有热络的对话。留声机播放出来的钢琴旋律,反而更加凸显餐桌上的沉默。 ……露西刚才说马上就会知道嫌犯是谁,她指的该不会是那个局长吧? 杰克在脑中模拟掏枪的一连串动作。将手伸向藏在外套跟背心之下的肩背枪套的速度会成为决胜的关键。要是警方做出什么可疑动作,他必须马上予以对应才行。 「──有件事我忘了说。」 待服务生收走第一道主菜(Primo Piatto)南瓜炖饭的盘子,并送上第二道主菜(Secondo Piatto)烤猪肉时,露西突然这么开口。 「是,请问是什么事呢?」 「刚才,我差点被杀了。」 「……呃?」 餐刀和叉子从局长手中滑落,在餐盘上发出清脆撞击声。 露西不以为意地继续往下说: 「我的座车被人动了手脚,在半路爆胎。」 「是啊,我们最后能平安无事,真的算是很走运呢。」 「似乎是有人设下陷阱,然后躲在附近观望。可是被他逃掉了。」 「哎呀哎呀。」 海德的附和声实在很虚假。 「……难道您是在怀疑本分局的人吗?」 中坚警察官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 「这个嘛,毕竟就算是甘露内部的成员,能直接跟我们首领见面的人也相当有限。所以这想必是看过她本人的人物干的好事──这么判断的话,似乎有些过于草率。这次的事件,只要事前知晓『甘露的首领』会到这里来,就有办法下手。」 「没错。执行者或许不是你们,但结果并未改变。能轻易取得这种情报的人──」 露西接着海德的发言继续往下说。她将叉子尖端对着局长轻轻摇晃。 「会是谁的同伙呢?」 是吗?到头来还是警方相关人士啊。不过,她有什么证据吗? 「您、您是想说我们指示部下设下陷阱吗?嫌犯或许是调查过餐叙情报的其他组织。」 局长的说法再中肯不过。 「还是说,您有看到逃走的嫌犯的身影?」 「稍微瞄到。他身穿警察制服喔。」 哦?杰克轻轻挑眉。露西在说谎。不对,应该说她在企图套话比较正确。因为没有任何人目击到嫌犯。 「就、就算嫌犯穿着警察制服,也不见得就是警察啊。听说其他区域的警局曾因为制服外流而引发过一些问题,好像是有警察为了钱卖掉制服。但我们分局可没发生过这种事,毕竟不知道制服会不会被拿去滥用,不对,在这之前,要是,那个,我真的指示部下去做什么亏心事,我绝对会要求他先脱掉制服啊。」 「这样的话,执意穿着它行动的嫌犯,或许是对警察制服怀抱着高度荣誉感吧。」 「不不不,您在说什么…………啊……」 话说到一半,局长轻轻惊叫一声。虽然不知道是他中了露西的计,还是露西真的误打误撞揭穿了真相,但局长确实陷入了不利的状况。 因为他的反应,等于是承认了自己内心有底。 「……局长,该不会──」 「啊、啊啊,我也在猜是不是这样。」 中坚警察官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他和局长欲言又止地望着彼此。 片刻后,局长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再次望向露西。 「那个,我真的没有指示任何人这么做,关于这点,我可以发誓!请您相信我!」 「敝人也是。这恐怕是嫌犯基于个人判断做出的失控行为。」 「呃,我们局里最近来了个正义感十足的年轻新人。他不懂得谨守分寸,还时常因为,那个,忧心警界的现况,直接跟身为局长的我陈情呢!」 看着在眼前七嘴八舌辩解的两人,露西在一瞬之间朝杰克使眼色。这是暗号。 「在执行公务时,他的态度也总是一板一眼,因此时常招来反感。对各位这么说或许很失礼……不过他是个努力想让警界和黑手党划清界线的男人。几天前,敝人没有注意到他也在场,不小心跟局长提到今天这场餐叙的事──」 「没错!八成是他利用当时听到的情报,擅自──……」 说话声戛然而止。 因为杰克走到两人身后施压。他抹去自己的存在气息,从大门前方默默移动。露西方才对他打的暗号,是「那两人太吵了,让他们暂时安静一下」的意思。实际上,如果这边完全没有作为,他们恐怕就会持续道出各种推卸责任的说词。 「原来如此。胸怀大志而成为警察的年轻人,对腐败的警界大失所望。不容许恶势力存在的他挺身而出,却得不到任何人支持,只好擅自突袭甘露。这就是你们想说的吧?」 露西平静地这么确认。 局长和中坚警察官点头如捣蒜地回应。 这道理说得通。这样的话,嫌犯回收陷阱的理由就很单纯了。因为没有取得上级许可,要是被发现就糟了。仅止于此。 「哎呀哎呀,能厘清嫌犯是谁,真是再好不过了。」 海德皮笑肉不笑地献上掌声。 「就、就是啊。没错。但我们从不曾认为各位是恶势力呢。所以,那个,也就是说,这只是一个菜鸟自做主张的行为,跟我们完全没有关系。当、当然,对于我们管理不周一事,我在此致上最深的歉意。不,我很明白这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为了取回各位的信赖,避免再次给各位添麻烦,我们会确实调查这个问题人物,并加以『处理』……以保障他不会再犯。」 局长这番说词,让杰克有种想咂嘴的冲动。 「随便你怎么做。没有下次了。」 露西简短而冷冽地回应。接着她便继续用餐。餐刀的刀刃划开肉排,清澈的肉汁缓缓从刀尖处溢出。 局长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以干哑的嗓音回应「是」。 杰克以冰冷视线俯瞰缩着上半身的局长及全身僵硬的中坚警察官。 这些家伙为了保身,毫不犹豫地舍弃自己的伙伴。 局长所说的「处理」,恐怕不是减薪或革职,而是要让对方无法再次在社会上立足,或是直接抹煞他的存在。 当然,杰克也无法原谅这个设下陷阱的嫌犯。但在眼前上演的这一切,几乎要让人搞不清楚哪边才是黑手党了。 只会把市民逼入绝境的取缔措施。仗着自身立场施加不合理的暴力。 比起这种不像样的警察,甘露还更有规矩可言。 在自己困苦时袖手旁观的警察,以及赐予自己人生的露西。对杰克来说,露西无庸置疑才是正义。 根本连比都不用比。 他能相信的人只有露西。 ◇ 套餐最后的甜点,是无花果口味的义式冰淇淋。 服务生送上了四人份,但室内目前只剩露西和杰克两人。 在烤猪肉送上后,局长跟中坚警察官进食的动作就几乎停止了。 反正你们现在不管吃什么,都食不知味吧──露西以这样的发言暗示两人离开。 海德也随即以「那么,由我送两位到外头」陪他们走出包厢。 「……杰克。我跟你商量一件事。」 因为室内只剩下自己人,露西摘掉太阳眼镜,将它放在桌上。难道她想说什么严肃的事情吗? 「什、什么事?」 「你觉得我可以吃掉三人份的义式冰淇淋吗?」 结果是这种无聊的问题。露西似乎打算把局长跟中坚警察官的份也吃掉。 「这样会吃坏肚子的。」 「没办法了。其中一份给你吃吧。」 「可以吗?」 「不赶快吃会融化喔。坐下来吃吧。」 「这是我的荣幸。谢谢你。」 「顺带一提,刚才是我体恤你的行为。我假装自己是个贪吃鬼,这样就能让你不用顾虑太多,放心享用冰淇淋。」 「要是你没有这样揭自己底牌,就更完美了。」 在局长的座位上坐下后,杰克拾起桌上小小的银色汤匙。 他挖了一口混合大量无花果果肉的淡紫色义式冰淇淋,送进口中。 「真好吃。」 在口中缓缓扩散开来的温和甜味,让他忍不住坦率地道出感想。 「对吧?」 露西的嗓音听起来比平常更柔和一些。 那双鲜红眸子也透出杰克仍看不明白的热度。 不确定露西是带着什么样的情感望向自己,让杰克有些坐立不安。他将手伸向一旁装着水的玻璃酒杯。 「抱歉啊,里头装的不是酒。」 这种时常被大人物指定为餐叙地点的高级餐厅,在服务有钱有势的宾客时,可以用「今天特别招待各位贵宾」的说法,无视法规提供酒精饮料。但现在包含露西在内的所有人,喝的都是白开水。 「没关系的。值勤中可不能喝酒。」 「也有无妨的时候喔。」 「咦咦?什么时候可以喝啊?」 「这个嘛,例如……」 两人针对工作和酒精的话题闲聊片刻后,杰克以「对了」开启其他话题。 「踏进餐厅之前,你有说过大概已经猜到嫌犯是谁了吧?这是因为你事前就掌握到警察内部的情况了吗?」 「嗯,稍微。」 「我也希望可以事前知道这些呢……」 「毕竟没有确切的证据。我基本上只是在套那两人的话。」 「因为局长自己一五一十地招出来,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但要是他们真的想不到嫌犯是谁,或是知道是谁,却澈底装死的话,你打算怎么办呢?」 「想不到的话,设法让他们想出来就好。就算他们装死,也不成问题。」 露西垂下眼帘。 「我能看穿不值得信赖的人。」 每个交易对象多少都会为自身利益精打细算。身为首领的露西,至今跟许多这样的人物交手过,看人的眼光也因此磨练得很透彻──这或许就是她想表达的吧。 ──倘若只是听到刚才那句发言的话,杰克会做此解读。 然而── 他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露西一如往常地面无表情。但看在杰克眼中,他总觉得她好像在强忍着某种痛楚。 如果只是觉得外部人士不足以信任,应该不至于露出这种表情。 「局长他们已经回去了。哎呀,两位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怎么不等我一起享用呢?俗话不是说欲速则不达吗?」 「少啰唆。没把你的那一份吃掉,你就该感激了。」 看到返回包厢的海德向露西搭话,杰克继续默默思考。 难道不值得露西信任的人,其实就在她身边吗? …………是海德? 「怎么啦,杰克?我的脸上有什么吗?」 「咦?啊啊,有看起来很虚伪的笑容呢。」 「你能分辨真伪啊?真是太棒了。既然已经培养出这样的鉴定能力,你要不要回去当赃物商人?」 「你是要我去死吗?」 「别当着义式冰淇淋的面吵架。太失礼了。」 露西以有些微妙的理由制止两人的口角,而杰克随即顺从地闭上嘴巴,回到自己的沉思之中。 海德确实是个可疑的男人,但在杰克遇上露西前,他早已是露西的心腹。如果海德是不足以信任的人物,露西想必不会让他跟在自己身边这么久。 是其他亲信吗?到底会是谁? 即使是甘露的内部成员,能直接跟露西接洽的人少之又少。 如果是干部之中有不足以信任的人……因为判断那家伙可能会背叛组织,露西才会露出方才那种表情吗? 杰克搞不懂。是自己想太多了吗? 无论真相为何,他唯一必须做的事,就是确实守护露西。 不过,难得马上就解决人为爆胎事件,没想到又有其他恼人的问题浮现。 这天是万圣节夜晚,所以不祥之事才会接二连三发生吗? 因为同时是自己跟露西相遇之日,这样的日子沾上污点,实在让人不太开心。杰克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