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场 阴 作者:佐野しなの SHANTI – 第一卷 – 中场 阴 花店朱殷是一间只在晚上营业的花店。 换句话说,它不是什么以一般人为客群的花店。 负责看店的人是一名看起来永远缺乏干劲、满脸胡渣的男子。 不同于在店里争奇斗艳的各色花卉,他是个朴素无趣且即将迈入四十岁的男子。 或许是因为这样,明明即使弯下上半身,个子仍相当高挑的他,却能顺利地和背景融为一体。 「咦,今天是大哥在店里的日子啊?」 想当然尔,意味着长男的「大哥」一词并非男子的本名。只是一种近似于记号的称呼。 光凭嗓音,被唤作大哥的男子便知道访客是何许人物。 因为对方是跟他共事许久的部下。 「嗨,真红。」 大哥是甘露的干部,也是白蛇堂的当家真红的直属上司。他不太会到华埠露脸。大哥虽然是这间花店的经营者,但他平常都把店铺交由雇用的店长负责。 基于自身的兴趣,他偶尔会像这样亲自来顾店。 大哥很喜欢花。 但真红不一样。他只会在遂行某种特殊工作后来访。 平常不会喷香水的真红,现在身上却散发出宛如蜂蜜糕点的甜腻香水味。这明显意味着同一件事。 知晓真红这项工作内容的人,在组织里并不算多。 毕竟那是有时会被戏称为「见不得人的工作」那般惹人厌、令人抬不起头的事情。 「请给我一枝花吧。」 看吧──大哥这么想。 「龙胆可以吗?」 「可以。」 「是有人死了吧?」 「就是这么一回事。」 「辛苦你了。」 「我不辛苦啦。」 真红并非在逞强。但正因如此,更让人不敢恭维。 他能一脸若无其事地遂行无人愿意扛起的工作。 身为当家,却到处兜售SHANTI给一般老百姓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毕竟组织最下层的药头,原本都是由随时能当成弃子牺牲掉的小喽啰担任。 SHANTI具有药物依赖性。反覆使用后,会让人体产生抗性,效果也会因此减弱,导致需求量增加,同时为失眠和焦躁感等戒断症状所苦。典型的恶性循环。 尽管如此,只要能负担费用,上述的问题都能解决。花光积蓄之后,为了筹措费用,男人或许会不惜窃盗,女人则是下海卖身。 然而过了一段时间,总会出现怎么样都付不出钱的人。 为了回收费用,真红会负责处理这类吸毒者。视情况而定,他有时甚至是一开始就以这样的最终处理为目的而向对方兜售SHANTI。 即使没有亲眼目睹,大哥也能明白真红至今做了些什么。 ◇ ──我这里有一份绝对很适合你的工作,跟我来吧。 红眼男子恭敬地拾起走投无路的吸毒者的手,带着对方走进一片狼借的暗巷。吸毒者感觉视野逐渐变得模糊,在不知不觉中失去意识。 再次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比鸦片馆更加烟雾弥漫的空间。 ──话说回来,人类还是内在比较重要对吧? 红眼男子在他身后以甜腻嗓音轻喃。他有种彷佛被人从耳朵灌入剧毒的感觉。 意识朦胧的吸毒者勉强理解了自己目前站在某个舞台上的事实。 他的身体动不了。因为双手都被绑在身后,不可能从这里逃跑。 ──和我一起玩很有趣、很有趣的医生家家酒吧? 红眼男子将吸毒者上衣的钮扣一个个解开。 男子只用单手,便灵巧地完成一连串动作。 吸毒者只是一脸茫然地眺望着男子指尖妩媚的动作,对男子以另一只手藏着的解剖用刀具浑然不觉。 男子的指尖彷佛带着几分挑逗意味,在吸毒者坦露的肌肤上游走。 耻骨上方、肚脐、心窝、稍微避开心脏后来到胸前,在绝妙的距离下带过胸前的突起,来到腋下、肩膀、锁骨,最后是咽喉。 被男子一把抬起下巴时,吸毒者才终于清醒了一些。 ──你是个好孩子,我就告诉你一件事吧。其实啊,金钱买得到人命喔。 吸毒者这时才发现周遭的观众席上坐着人。 打死他!把他绑起来!把他大卸八块! 低俗的笑声、猥琐的视线。带有强烈恶意的激昂情绪,以及丑陋的期待。 吸毒者察觉到了──这些观众是特地来欣赏自己凄惨狼狈的模样。 红眼男子朝观众席一鞠躬。这是一场低劣表演即将开始的暗号。 无论吸毒者再怎么哭喊哀号,都只会让观众更加喜悦。这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 八成是这么一回事吧。 这样的想像,让大哥的头隐隐作痛。 想逃离真红的香水味的他,以准备龙胆为借口走进店铺后方。 每次闻到这名部下宛如蜂蜜糕点的气味,他总忍不住开始想像那见不得人的工作内容。 人类的肉体没有能舍弃的部分。完全没有。 每一个部位都能重新利用,是非常优质的商业原料。 解剖学者和外科医生,想必总是需要新鲜内脏。想永保年轻美丽的女性,说不定会渴求处女之血。想模仿古代的宗教仪式,以脂肪制作肥皂的虔诚信徒,应该也存在于这个世上。 以鹿、野狼、海狗的阴茎或睾丸酿造而成的三鞭酒,是一种能够强精补肾的药酒。与此同时,或许也有想用美少年的性器来酿酒的老人。 实际上,确实存在每天早上都会从塞满人类睾丸的酒瓶中倒出酒饮用的人。 人类的肉体能够以高昂价格卖给专家、收藏家或精神异常者。 如果再将解剖过程打造成表演秀,就能赚到翻倍的钱。 这只是一种肮脏的工作,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如果只是切割尸体,还不至于鲜血四溅。因为心脏早已停止跳动,在死亡经过两小时候,血液也会开始凝结。 不过真红的工作内容,让他难以澈底除去血腥味。 甚至是必须喷上过于甜腻的香水来掩饰的程度。 也就是说,真红身上散发蜂蜜糕点香气时,就代表他刚解剖完SHANTI成瘾的吸毒者。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真红仍能表现得一如往常──这让大哥有些忧郁。 他并不希望让自己的部下变成杀人兵器(Killing Machine)。 「……我从以前就觉得你跟这种花很像呢。」 将龙胆递给真红时,大哥不禁道出脑中的想法。 白蛇堂从过去便有个习俗──当家中有人过世时,以龙胆进行追悼仪式。 因为做法较为繁琐,这样的仪式一年比一年简化。 到了现在,已经变成只把龙胆当成祭拜用花束了。 只要自己的管辖范围内有人丧命,为了表达追悼之意,真红都会过来买龙胆。 照理来说,那份见不得人的工作不需要龙胆。因为死的不是自己人,只是普通的摇钱树,而且动手的又是真红本人。这名部下在某些方面挺一板一眼的。 「我?龙胆?……我像吗?第一次有人这么说耶。呜哇呜哇呜哇,大哥,难不成你在跟女人搭讪时都会这么说吗?」 「说什么呢。」 「因为你把人比喻成花呀。」 「我搭讪的台词其实更肤浅呢。」 「哦?」 「例如『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 「好肤浅。」 「或是『我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真是个肤浅的大叔耶。」 「我确实是大叔啊。」 「请你变得更老奸巨滑一点吧。」 「那你倒是让我见识一下范本啊。」 「……『一起睡午觉吧?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根本满嘴谎言嘛。烂死了。而且你从大白天就带女人回家啊?」 「你为什么说我像龙胆?」 听到真红把话题拉回来,大哥有种想要咂嘴的冲动。他绝对不想老实回答。 「因为龙胆的花语。」 所以他随便编了一个乱七八糟的理由。 「龙胆的花语?」 「没错……花语是『胜利』。」 为了让自己的说法听起来合情合理,大哥拼命思考,从龙胆繁多的花语中选出一个。 「啊啊,确实很像我呢。毕竟我很强嘛。」 「不是这个意思。这个花语源自战胜病魔。龙胆的根部可以当成中药材。」 「大哥,你很喜欢卖弄专业知识耶。」 「因为我是大叔啊。而且龙胆的根苦到难以下咽,你也不是好对付的家伙。你看,很像对吧?」 「这到底是在夸奖我,还是在说我的坏话啊?」 「我在夸奖你啦。小心点把它带回家吧。」 「啊……」 「你这是什么反应?话说回来,你每次都怎么处理买回去的龙胆?」 「我会拿回家,但它们总会在不知不觉间枯死。」 「喔,这样正好,好好学着照顾它吧。」 「咦咦?好麻烦喔。我还是把它送人好了。」 「不要把别人当垃圾桶啦。」 尽管嘴上这么劝导,大哥仍因为顺利转移了话题而感到安心。 龙胆跟真红相似的地方。 大哥内心真正的答案,其实相当稚拙,让他怎么也无法告诉本人。 龙胆不会群生。这点跟真红可说是一模一样。 这名部下从以前就是这样。 总是一脸「我一个人在过日子喔」的表情。 老是嘻皮笑脸的。他今后想必也不会让任何人靠近自己、不会和任何人深交吧。 「啊,对了对了,大哥。」 「怎么了?」 「我从今天开始,要过两人生活了。」 「哦?」 尽管表面上佯装平静,但自己数秒前的想法在一瞬间被澈底推翻,其实让大哥的内心大为震撼。 「跟女人?」 「男人。青少年。」 「这样啊。」 如果是女人,事情倒还简单。因为不是爱情就是肉欲。这类直接了当的理由,有着能让人坦然接受的力量。 「…………你的目的是内脏吗?」 那名青少年的内脏。 是否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让真红无法马上完成工作,所以他在静待时机成熟? 真红没有回答,只是微笑以对。 这是别过问太多的意思吧。 真红的这种地方,或许也跟龙胆很像──大哥这么想。 龙胆的花苞只会在阳光照耀时盛开,到了夜晚就会阖起。 无论跟谁一起生活,这名部下的本质想必都不会改变吧。 只要继续生存于这片黑暗中,他就会一直隐藏真正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