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ANTI 作者:佐野しなの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一九二〇年代,合众国数一数二的大都会普罗凯纳克。 在禁酒法彻底落实的「前」酒吧工作的少年桑迦,过着贫穷却也安分守己的生活。 只要最珍惜的、独一无二的妹妹在身边,日子就能过下去。 事情本应如此── 「嗨,垂头丧气的小哥。发生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 自称真红的一名黑手党男性成员,出现在颓丧不已的桑迦面前。 为了达成目的而加入「白蛇堂」的桑迦,开始在真红手下协助他进行各项工作,却也在不知不觉中,被深深扎根在大都会深处的黑暗诱惑── 从名曲〈SHANTI〉诞生,震撼人心的黑暗奇幻作品! 第一卷 ────────────────────────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海 录入:kid (插图006) (插图007) ──嗨,垂着头的小哥。发生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 被你这种看起来超可疑的家伙缠上,就是最不开心的事啦。 就连抱怨都嫌麻烦的青年,选择无视朝自己搭话的男子。 「哎呀呀,真冷淡呢。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听你说说喔?」 男子亲昵地将手揽上青年的肩头。 这家伙是眼瞎了吗?难得的好心情都被他破坏殆尽了。 青年确实是垂着头靠在这座桥的栏杆上。 不过他可不是因为有感世事无常,而打算在下一刻跳河。 他只是想让喝醉的脑袋清醒一点。 其实,青年最近赚了一笔。 就算到华埠(唐人街)外头的高级地下酒吧(Speakeasy)尽情挥霍了一番,身上也还是有一笔大钱。 ……难不成这家伙是扒手? 青年转动眼球望向男子。后者微微歪头。 男子有些天然卷的黑发在风中摇曳。 头部侧面的一部分及后脑杓末端的头发剃得很短,右侧浏海则是长到遮住了男子右眼。 坦露在外的左眼细长。 眼珠子则是罕见的鲜红色。 「你难受到无法以言语形容了吗?真的很可怜呢。你的人生简直糟糕透顶。出生在跟飞黄腾达无缘的恶劣环境中,过着没有半点新鲜事,只有妥协和虚张声势的日子。只能替人跑腿,无知而愚蠢的生活。原本珍惜不已、细心呵护的东西,早就从指缝之间溜走了,对吧?那东西或许是真心、热情,又或许是对自己的微小期待。我说得没错吧?我懂、我懂。」 男子的这番话跟青年的状况可说是风牛马不相及。 他的前方可是只有光明的未来在等着呢。 「来,这个给你。打起精神来吧。」 青年瞪大双眼。 男子递过来的东西乍看之下是一颗小巧的糖果。 不知为何,青年的直觉告诉自己那绝不是用来哄小孩开心的零食。 虽然很常听到传闻,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 能从悲惨生活中抹去痛苦的物质。 比酒精更令人愉悦的醉意。 这是在世间有着响亮名号的一种药物。 青年对这个东西有兴趣,也希望这辈子能尝试一次。 ……这家伙不是扒手,而是药头吗? 反正八成在做跟自己天差地远的小家子气买卖吧。青年甚至有些同情眼前的男子。 「钱下次再给就行了。」 接过物品后,青年察觉了男子的惯用手法。 听说这种药物具有依赖性。 男子就是用这种方式培养常客吧。 不过,若是他只尝试这一次的话,就是男子单方面吃大亏而已。 青年怀抱着自己更胜一筹的心情打开包装。 里头的东西看起来也跟糖果没两样。 颜色是和男子眼珠相同的鲜红色。 「虽然你应该付不出来就是了。」 青年将药物放进口中的同时,男子这么开口。 有眼无珠的家伙。青年几乎要笑出来。 他可是有多到花不完的钱呢。 ──……不,等等。事情有点不对劲。 尽管判断青年连第一次的费用都付不出来,男子却还是搭话了? 真诡异。为何?为什么?他有何居心?算了。无妨。怎样都无所谓了。 随着药物在口中化开,青年的思考也跟着溶解。 「你真是坦率呢。我最近认识了一个嚣张的孩子,他啊──」 男子的嗓音逐渐变得遥远。 青年的眼神开始变得迷蒙。 这是药物带来的陶醉感。 刹那的幸福。从苦恼中解脱。人生的止痛药。 「有时候莫名顽固。而且啊,那孩子完全没有成长空间呢。」 倘若男子是药头,身上应该带着很多这种药物吧。 「他大概比你再年轻一些吧,真要说的话,还是个少年。虽然他主张自己已经成年了,但我觉得那一定是在说谎。」 这种药物原本的作用是抑制中枢神经的活动。不过或许是因为和酒精结合,又或许是其他因素的影响,青年有种自己变得全知全能的神奇感受,情绪也跟着高涨。 他悄悄将手探进上衣口袋里。 里头放着他的生财道具──一把小型左轮手枪(Revolver)。 只要对身旁这名男子开枪就好。 把他身上的药物全都抢过来吧。 这是多么完美的想法啊。 青年握住手枪握把。 幸运的是,嘻皮笑脸的男子只顾着说话,对青年的动作浑然不觉。 青年决定将枪口瞄准男子的脑袋。 里头八成没装什么像样东西的轻浮脑袋。 「那孩子叫做桑迦……」 在男子不停说话时,青年从口袋里掏出手枪。 响亮的枪声在夜空中回荡。 ──────────────────────── 一章 诚意十足的恐吓 1 桑迦很幸福。 即使失去父母,无法好好受教育,必须辛苦工作一辈子,他也很幸福, 他站在一间小型轻食餐厅(Diner)的吧台后方,一边擦亮手中的汤匙一边环顾店内。 用餐区零星坐着几名刚结束工作的本地客人,每个人看起来都疲惫不堪。 而自己倒映在汤匙背面上的脸孔,其实也跟他们差不多。 淡灰色浏海下那双看似猫咪眼睛的眸子,带着淡淡的黑眼圈。 无所谓。只要自己赚来的钱能换得重要之人的温饱,睡眠不足跟疲劳都只是勋章。 ──桑迦是这么想的。 只要有唯一一个,让他想好好守护的对象存在,他就能活下去。 ……不过,他实在很想去尿尿。 「怎么,只有你在啊,桑迦?真没意思。」 「吵死啦,大叔。你对我做的饭菜有意见吗?」 桑迦沉下脸回应刚踏进店里,就因为老板不在而哀号的中年熟客。 「喔喔,真吓人。你就不能再亲切一点吗?」 「要点什么?」 「你如果老是这种态度,就算有来自外地的新客人,也会被吓跑喔。」 「……这位贵宾,欢迎您大驾光临。您是第一次来这里吗?欢迎来到合众国数一数二的大都会普罗凯纳克。这份菜单使用了少许的富翁和好人,以及大量的贫民和坏人。最后洒上量多到夸张的暴力、无法治和腐败,治安败坏的黑暗城市就完成了。因为移民很多,城市里满是不同民族的人。来自不同国度的他们对故乡的强烈爱情,让这道料理尝来滋味相当复杂。说起来,我的父亲也是移民,虽然这一带有很多我们的同乡(小义大利),但他仍是在陌生土地上打拼,并用一点一滴存起来的钱开了这间小店。因为实在没什么赚头,还请您多掏点钱出来消费喽。请、问、要、点、什、么?」 「你这家伙真的一点都不可爱。来一份肉丸义大利面。」 「是是是。别因为跟太太吵架,就来找我麻烦啦。」 「啥?你为什么知道我们吵……」 桑迦没回答,迳自走向厨房。 俐落完成客人的餐点后,他将盛着义大利面的盘子放在仍然一脸狐疑的熟客面前。 「我额外多给你一点肉丸喽,被甩掉的丈夫。」 「喂,桑迦。」 「快点吃一吃回家吧。热情的太太不是还在家里等你吗?」 「你这家伙,明明就没见过我老婆……难道是她来过这间店?是我老婆告诉你我们吵架了吗?」 「不是啦。是因为没有齿痕。」 「啥?」 「大叔,你的锁骨附近经常能看到齿痕啊。没有齿痕的话,就代表你们许久没干那档子事吧?如果是太太发生了什么事,你八成不会跑来这里,而要是太太完全抛弃你,你就不可能维持这么干净体面的穿着打扮。所以只剩下夫妻吵架这种可能性了,对吧?」 「……啧,真是让人不爽的小鬼。」 「没办法反驳就这样闹别扭,到底谁才是小鬼啊。」 熟客有些尴尬地别开视线。 这是桑迦长年从事服务业培养出来的观察力。 老实说,就算不从齿痕判断,他也猜得出来发生了什么事。 人的说话语气跟视线,有时是比言语更强大的证据。 实际上,桑迦的视线应该也透出这样的讯息──我想溜去上厕所。 他一不小心就得意忘形地多说了几句,对自己的膀胱过于有自信。 「可恶。不喝个几杯怎么撑下去啊。桑迦,酒。这里没卖酒吗?」 「哪有可能卖啊。」 「这里不是酒吧吗?」 「是前酒吧。」 一九二○年,国家规模的休肝日正式启动。目标是无酒桃源乡(Dry Utopia)。 全国禁酒法。严禁以饮用为目的酿造、贩售、运输、进出口各种酒类。 实行数年后的现在,这条法规已经澈底融入国民的日常生活。 但这是「违法行为常态化」的意思。 医疗用和产业用酒精的违法挪用。在自家以浴缸酿造琴酒。贩售特别加注「液体本身会发酵,请多加注意」这种说明文字的葡萄汁。在仓库工厂内大量酿造私酒。 无论在何处,都有人透过各种不同手段酿造私酒。 提供违法酒类的地下酒吧,也宛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但这间店走老实路线,店内不见半点酒类。 这是身为老板的姑姑的决定,桑迦对这样的做法也没意见。 「真是有够死板的店耶──喔,啊、啊啊!桑迦、桑迦!」 「啥,干嘛啦,别拉我!」 终于开始乖乖用餐的熟客,这时突然将手伸过吧台拉扯桑迦的衣服。 「你、你看那边!」 熟客以惊恐的视线望向窗外。 一名陌生中年男子将自己的脸贴在窗户上。 他嘴上似乎还在念念有词,玻璃窗也因为这样蒙上一片白雾。 「大叔,你现在才发现啊?他在你踏进店里之前就在那边了。」 「呜哇,是嗑了什么吗?」 「看他那副德性,没别的可能啦。今天的光是没进到店里头,就已经是万幸了。」 「是那个吗……叫什么来着。最近不是有种药很流行?」 「……SHANTI。」 桑迦以苦涩的语气轻喃。 即使不愿意,这款药物的名字仍会不时传进耳中。 中毒者是相当常见的存在。 但过了一阵子之后,这些人的身影都会从城市里头消失。 这种药物想必是通往天堂的单程车票吧,但桑迦对这类麻烦人物的下场没有兴趣。 「桑迦,你去把他赶走啦。」 「我哪能每次都这样奉陪啊。这一带一堆药头在卖药,也一堆人在买,该适可而止的是他们才对。虽然不知道他们是黑手党还是流氓,但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所谓的黑手党,原本单纯是指从桑迦父亲祖国的一个小岛上发迹的组织。如果要大致又粗略地分类,除了黑手党,其他的犯罪组织都叫流氓。 不过就算当事人有所坚持,看在桑迦眼里他们清一色都是犯罪组织。 「你说这种话没问题吗?要是不跟这些人打好关系,就无法在普罗凯纳克做生意喔?」 熟客的看法再正确不过。 这些原本只能在暗地里行动的组织,已经深入整个城市的中枢。 他们透过非法酿造、运输和贩卖酒类,得到了极大的利益和影响力。说来讽刺的是,禁酒法反而为他们带来莫大商机。 想在这样的城市里维持高洁清廉的形象,可说是比登天还难。 「桑迦啊,你还是学习一下清浊并容的心态吧。」 「少啰唆,别管我啦。我可不想对黑手党或流氓唯唯诺诺──我超不爽那些家伙的。」 桑迦满心厌恶地丢出这句话。下一刻,店内大门被人猛地打开。 「晚安啊,各位无名老百姓!」 一名少年以爽朗的嗓音这么开口并走进店内。 他直接走向吧台,来到桑迦面前。 或许是察觉到麻烦出现了吧,中年熟客迅速移动到和少年间隔两个空位的座位上,摆出不想介入的表情。 「来来来,要点些什么?」 「啥?那是我的台词……」 这家伙是怎样啊。桑迦有些茫然。 对方是个看起来不满十五岁的少年。 个子娇小,脸蛋也很可爱的小朋友。 然而头上的费多拉帽、一身纯白西装、钻石领带夹,再加上脸上明显的伤疤(Scarface),全都在暗示少年隶属于某个不太妙的组织……至于西装上头缝着两颗玩偶熊的头部,是因为他还是个孩子,又或者这就是不太妙的组织的做法,桑迦无从判断。 说曹操,曹操就到啊。这孩子恐怕是黑手党。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不,在这之前,先让我去一趟厕所吧。 「失礼了!因为我忍不住想马上告诉你好消息呢。我叫做迪诺,今天是为了让这间店变得更美好而来。我真的是亲切又伟大啊!」 迪诺的笑容看起来天真烂漫,不带一点恶意,但也因此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今天将会是你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喔!要不要在店里贩售我们的红心啤酒呢?你很想这么做对吧?就这么做吧!要帮你准备几桶酒呢?」 「……本店不卖酒,也不打算跟黑手党采购啤酒。」 「岂有此理!这能让你美好的生活揭开序幕呢!」 「好痛!」 桑迦的表情瞬间扭曲。因为迪诺猛地拉扯他挂在脖子上的炼坠。脖子后方的细炼「喀」一声发出不妙的声响。 「笨蛋,会坏掉……!」 「哎呀哎呀,看起来感情很好呢!」 迪诺擅自打开造型简素的椭圆形炼坠。 里头镶着一张老旧的家人合照。父亲、母亲、桑迦,以及小桑迦六岁的妹妹。 「这位是你妹妹吗?长得挺可爱的呢!」 「啥?什么挺可爱啊,是超级可爱才对吧。」 桑迦忍不住以真心话这么回应,然后一把从迪诺手中夺回炼坠。 「如果跟我们订购红心啤酒,就能让你的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喔。这间店的客人想必也会变多。」 「不需要。」 黑手党的酒是毒药。没人知道里头掺了什么用来增加分量的添加物。 「你有什么顾虑吗?担心因为生意兴隆而被强盗盯上?或是怕警察抽查?请放心,我们会诚心诚意地守护这间店!」 「我也不打算付保护费给你的组织。」 桑迦判断迪诺的组织与其说是为了金钱利益,不如说是想扩张势力范围。这是对敌对组织的一种示威行为。在普罗凯纳克每天都有各种规模的犯罪组织在相互较劲。 「请你离开。」 濒临极限的尿意让桑迦斩钉截铁地下达逐客令。 「你妨碍我们做生意了。」 不过就算膀胱是净空状态,他也打算把迪诺赶出去。 他可没有义务跟这种犯罪者交关。 「难道你不满意我们的组织吗?为何?我们老大的聪明才智跟为人都完美得无可挑剔呢。就算说这个世界是托他的福才能发光发热也不为过──」 「会指使你这样的孩子来恐吓店家,代表那家伙根本糟糕透顶。再说,你八成也只是没有直接见过老大的底层跑腿……」 桑迦想闭上嘴,但为时已晚。因为心情烦躁,他忍不住说了多余的话。 迪诺整个人僵在原地。 脸上仍维持着笑容的他,就这样一动也不动,只有时间仍继续流逝。 「……喂?」 「是吗,真的太遗憾了!」 「唔哇。」 原本害怕被卷入,努力佯装自己不存在的其他客人,也因为迪诺突如其来的呐喊声,而忍不住对他行注目礼。迪诺面带微笑地敞开双臂,沐浴在不存在的如雷掌声之下,原地转了一圈。 最后,他将帽子揣在怀里,谦卑地一鞠躬。 「看来我无法再次踏进这间店里了。那么,祝你有个美好的夜晚!」 迪诺语毕,比踏进店里时更唐突地走出店内。 桑迦有种自己在穷紧张的无力感。 对方没有动怒,也没有死缠烂打,感觉极为明理。 没有破坏店内的任何东西,也没有出手殴打他,言行举止还相当温和有礼。但这样反而更让人觉得诡异。 「桑迦,你干嘛那样呛他啊!因为对方是个小鬼,你就小看他吗?」 「别拉我衣服啦!」 熟客再次伸手扯桑迦的衣服。 「这下该怎么办啊,下次大门打开的时候,搞不好会直接有颗手榴弹扔进来耶。」 「啥?哪来这种事啦。放开我……」 大门打开了。 桑迦跟熟客忍不住抓起彼此的手,一起屏息。 「我回来了,桑迦……怎么了吗?」 踏进店里的是一名带着诧异表情,身形丰腴的女性。是桑迦的姑姑。 不过是前去扫墓的老板返回店里罢了。 看来是顺利回避爆炸的命运了。 这间店跟桑迦的膀胱都是。 2 ──桑迦,你跟我哥哥愈来愈像了呢。 姑姑的这句话萦绕在耳畔。桑迦像是要试图摆脱它一样快步前进。 他原本应该能更早回到家才对。 在关店后他又绕去姑姑家一趟,所以才搞到这么晚。 尽管没跟任何人提过,但姑姑到了这个时期都会变得阴阳怪气。 在四下无人时,她会有暴力倾向。从几年前开始就这样了。 所以桑迦尽可能避免跟姑姑独处,但后者对这件事却毫无自觉。 桑迦像是要把肺部清空一般,重重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在普罗凯纳克,即使是盛夏,到了夜晚仍有些凉意。 今年甚至被称为凉夏。 不过今天的天气倒是意外闷热。湿黏的空气紧贴在桑迦的皮肤上。 很烦。很不舒服。但在意这种事也没用。这算不了什么。 踏进狭窄的巷弄时,额头上的汗水滑进桑迦眼里。 很不愉快。很痛苦。但只要擦干就好。然后就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自家公寓映入眼帘。 在他人眼里看来,或许只是一间简陋又窄小的破屋子。但对桑迦来说,那里是他跟唯一的家人妹妹共同生活,弥足珍贵的家。 尽管看起来很成熟,但妹妹阿尔哈其实是个还不满十五岁的孩子。 想当然尔,也无法熬夜。 桑迦判断妹妹已经睡下,轻轻地打开玄关大门。 「哥哥,你好慢喔。」 「咦,阿尔哈,你还醒着啊?」 身穿睡衣的阿尔哈趴在餐桌上。 「嗯──阿尔哈等得好累了说。」 「等等,那是什么?这样很痛吧?唔哇,你可爱的手臂怎么会……!」 桑迦有些跌跌撞撞地奔向阿尔哈。 阿尔哈伸懒腰时,他窥见她的前臂有瘀青。 「这只是在学校玩游乐器材时弄到的啦,阿尔哈原本挂在一个大圈圈上,结果不小心摔下来了。」 「摔下来?你、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骨头之类的?」 「你过度保护了啦,没事的哟。」 阿尔哈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一头长发也跟着摇曳。 「哥哥也是啊。那个是瘀青吗?还好吗?」 「啊──……?这个只是稍微被热油溅到而已,没事的哟。」 桑迦收拢衣领,若无其事地遮住自己的脖子。 听到桑迦模仿自己的说话语气,阿尔哈轻捶他并说了一声:「真是的。」 「唉,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阿尔哈还以为你被车撞了呢。」 阿尔哈会担心桑迦发生车祸,或许是因为双亲的死因吧。 桑迦不禁握住总是佩戴在身上的相片炼坠。 这是母亲的遗物。是好不容易保留下来的东西。 几年前,桑迦的双亲被逃逸中的黑手党开车撞死了。 这是他和姑姑痛恨黑手党最大的原因。 「对不起喔,这个嘛,嗯,是因为有客人在店里睡着了,还一直叫不醒,费了我好一番工夫呢。」 「真是的,哥哥,你工作过头了啦。」 「会吗?」 「弄到这么晚,姑姑有好好送你回来吗?」 「有啊。没有任何问题喔。」 「姑姑还好吗?阿尔哈最近都没跟她见到面呢。」 「啊,嗯嗯。她很好、很好。」 不用说,这当然是谎言。 真相其实是这样的──在爸爸过世的八月,姑姑动不动就溜出店里,到爸爸的坟前发呆。跟爸爸只差一岁的姑姑,尽管明白兄长已死,却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所以她有时会将我和自己的兄长混淆,对我做出一直想对自己的兄长做的事情。 桑迦不可能这么对阿尔哈说。 阿尔哈一直认为姑姑是一名温柔又坚强的女性。 他没有必要刻意破坏姑姑在阿尔哈心目中的形象。 「你怎么回答得这么随便呀。你知道吗,哥哥?要是没有姑姑,我们现在可能要餐风露宿了哟?」 「我知道啦。」 尽管桑迦有些排斥这样的姑姑,但她的确是兄妹俩的恩人。 失去双亲,也失去家的两个孩子。 他们被迫流落街头,丧命也只是时间问题。 是姑姑在那时收留了两人。 她甚至还特地搬来普罗凯纳克,继承父亲的店面。 在那之后,桑迦也随即到店里帮忙,就这样一路走到今天。 「你才是呢,阿尔哈。为什么这么晚还没睡?肚子饿了吗?还是有哪里不舒服?……果然是因为受伤,所以痛到睡不着之类的吗?是因为怕我担心,就没有说出来吗?你怎么这么乖巧懂事呢,阿尔哈……!」 「不是啦,阿尔哈是因为有话想跟哥哥说,才一直等你回来呀。」 「有话?哥哥什么都听你说喔。啊,我可以一边缝衣服一边听吗?」 「嗯。」 备妥裁缝道具后,桑迦搬来椅子在阿尔哈身旁坐下。 他之前就决定今天一定要把旧衬衫上的破洞补好。 「我们家果然没什么钱呢。」 「虽然没办法过得很奢侈,但还是有一点存款啦。」 「既然这样,你买一件新的就好了嘛。」 「这件补好还能穿啊。」 「不然那些钱什么时候才要用啊。」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需要用钱啊……啊,你要跟我说的事,难道是想要新衣服之类的吗?存款应该足够让你买新衣服,别客气喔。」 「真是的──现在是在说哥哥的衣服,不是阿尔哈的衣服耶。」 「我没关系啦。」 这是桑迦的真心话。尽管不多,但他一点一滴存起来的钱全都是为了阿尔哈。 桑迦很清楚对于富裕家庭来说,这样的金额顶多只能拿去买鸟饲料。 尽管如此,他也希望阿尔哈今后能过着无需为金钱苦恼的生活。 和父母的共同回忆并不多的年幼妹妹。 桑迦想做些什么来弥补这部分的不足。 「……哥哥,你是不是工作过头了?」 「这个问题你刚才问过喽。」 「阿尔哈也想不去上学……然后去工作呀。」 「不可以。」 桑迦的语气强硬到连他自己都有些吃惊。 「你想跟我说的就是这件事?」 「……嗯。」 「你不需要思考这种无谓的事,阿尔哈。」 「这么可爱的妹妹在拜托你耶?」 「就因为你是这么可爱的妹妹啊。更何况,法律禁止十四岁以下的孩童劳动喔。」 「但哥哥不是在十四岁之前就开始工作了吗?」 「那时的状况不一样啊。而且你跟哥哥不同,有自己想做的事对吧?」 桑迦说完望向墙面。 墙上贴了许多邻居送给他们的报纸剪报。 因为阿尔哈很热中于收集当红歌手的照片。 贴在最显眼处的是某位歌剧歌手的报导。 那是阿尔哈自懂事以来的梦想。 「你不是说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像这样被人报导吗?」 「嗯……阿尔哈想当上女主角(Prima Donna),像那样被刊登在报纸上。」 「对吧?」 阿尔哈之所以会喜欢歌剧,或许是因为年幼时期的回忆。 双亲仍健在时的特别节日。 守护圣人的春日祭。欢欣热闹的游行队列。在教堂外头上演的《弄臣》的独唱部分。 「可是,姑姑跟哥哥每天都这么辛苦,只有阿尔哈什么都没做……」 「什么啊,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吗?你就乖乖去上学,好好念书,将来成为出色的歌剧歌手吧。这是最能让哥哥感到欣慰的事了。」 倘若双亲还在世,此刻想必会做出跟桑迦相同的发言吧。 「……嗯。」 阿尔哈轻轻点头。她或许是判断要让桑迦改变心意极其困难吧。 尽管看起来还是不太能接受,但阿尔哈最后仍愿意妥协。 「等长大以后,就换阿尔哈来养哥哥喔,阿尔哈绝对会变得有名。」 「嗯,你会的,未来的超级歌手。」 「阿尔哈会用一整面报纸的篇幅,帮哥哥的店打广告哟。」 「那真是太感激了。总觉得突然想听你唱歌了呢。」 「阿尔哈现在就可以唱给你听哟?」 「喔,太棒了。啊,但现在很晚了,你就唱小声点吧。」 阿尔哈选择的曲子,是源自父亲祖国的摇篮曲。 从父亲那里学会这首歌的母亲,时常会哼唱它。 桑迦的母亲同样是移民者。跟父亲来自不同国家的她,在两人相识相恋之前一直都住在华埠。两人结婚后,母亲仍不太熟悉这里的语言,总是以母国语言对桑迦说话。 那是遗留在桑迦脑中的母亲的一部分。不过他现在没有使用这种语言的机会。只要会合众国的语言和父亲祖国的语言就很足够了。 来自不同国度的家人们都会唱的这首摇篮曲,果然是特别的。 带点悲伤的旋律,从双亲传承给桑迦,再由桑迦传承给阿尔哈。 片刻后,悦耳的歌声戛然而止。 「……哈哈。」 桑迦轻笑出声。 因为阿尔哈开始打瞌睡了。摇篮曲唱着唱着,反而让自己睡着。 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她今天熬夜到现在。 桑迦停下缝补衣物的动作,将阿尔哈抱到床上。 看着她平静的睡脸,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桑迦很幸福。 不需要用报纸当棉被睡在路边,也不需要翻找垃圾就有东西吃,还能像这样继续守护着阿尔哈。 这样就够了。能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就好。 符合出身水准的生活。 除此之外,夫复何求呢? ◇ 「阿尔哈在想啊,让阿尔哈在哥哥店里唱歌赚小费怎么样?如果不去上学,就会有很充裕的时间。一整天一直唱歌的话,感觉能更快接近阿尔哈的梦想呢。」 「……阿尔哈,你昨天有好好听我说话吗?」 桑迦按着自己的太阳穴问道。 他应该已经好好跟阿尔哈表达过「你不需要为了赚这点钱而放弃受教权」的想法。 她明明没必要为此感到内疚,明明可以当个孩子尽情撒娇就好。 至少在晚上跑来轻食餐厅前,他希望她能再跟自己商量一次。 虽然这间店不提供酒类,但也算不上是安全的地方。 「我说啊,阿尔哈。这间店不是夜店,所以没有设置舞台。再说,你觉得这里会有大方到愿意给小费的客人吗?」 「你这话也说得太刻薄了吧,桑迦。她想唱就让她唱嘛,别这么死脑筋。」 「就是啊、就是啊。阿尔哈这番心意不是挺感人的吗?」 桑迦试着劝退阿尔哈,但心情大好的熟客跟其他工作伙伴却在一旁起哄。今天熟客的锁骨附近带着齿痕。桑迦厌烦地选择无视他们。 「姑姑,我可以先送阿尔哈回家吗?」 「咦──阿尔哈难得来店里耶!」 「就是啊,桑迦。干脆办一场试镜,再来考虑要不要雇用阿尔哈当驻店歌手吧?」 「啥?」 「太好了,谢谢姑姑!」 阿尔哈开心地搂住姑姑。 后者悄悄朝桑迦使眼色。她或许是判断比起全盘否定,透过正统的程序审核,最后落选的话,或许比较能让阿尔哈知难而退吧。 如果只是听年幼的孩子献唱一曲,客人应该也会当成余兴节目享受。 「小妹妹,在献唱前先填饱肚子吧?来,虽然不是什么高档菜,这块派就给你吃吧。」 「那可是我们店里端出来的料理!」 「干么这样气冲冲的啦,桑迦。你也要来一块吗?」 「我不……!」 熟客一把将吃到一半的甜派塞进桑迦口中。后者不禁用力皱起眉头。 对方露出一脸「你安静点啦」的表情。 现场不知为何弥漫着一种彷佛是桑迦在无理取闹的氛围。 桑迦花了点时间咀嚼,缓缓咽下嘴里的食物。 然后以不甘不愿的态度叹了一口气。没办法了。 「……阿尔哈。你就唱一首歌来听听吧。什么歌都可以。」 「嗯!」 阿尔哈走到吧台前方。 然后深吸一口气,张大嘴巴。 然而一阵窗户碎裂的声响,抢在歌声之前传来。 有人从外头扔了什么进来──明白这一点时,店内已经窜起火苗。 「不会吧?搞什么鬼啊!」 「喂喂喂,这下不妙啦!」 扔进来的东西应该是火焰瓶吧。火焰顺着从瓶子里流淌出来的液体四处延烧。 「去外面!快点出去!」 用不着桑迦催促,客人们全都在怒吼声和惊叫声之中冲向门口。 目前还没有到整间店都被烈焰包围的程度。所有人都能安全逃生。 「啊、啊……哥哥的店、哥哥的店啊!」 「──喂!姑姑,你这是在干嘛!」 桑迦慌忙制止企图朝烈焰靠近的姑姑。 这可不是从菸头抖落的菸灰,是无法用手挥几下就扑灭的火势。 「姑姑?唉!姑姑!你是怎么了呀!」 看到陷入精神错乱的姑姑,阿尔哈一脸茫然。 对姑姑来说,这里不单是职场,也不只是一间轻食餐厅。 而是最爱的兄长留给她的充满回忆的酒吧。 失去了这里,就等于失去和兄长之间的羁绊。 对桑迦来说,这里同样是亡父留下来的珍贵店铺。但要是为了保住它而丧命,只是得不偿失。 然而正值情绪不稳时期的姑姑,不可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只能硬是将她拖离这里了。 「赶快逃吧,姑姑!」 「姑姑,快点!」 「不、不要!放开我!」 已经完全失控的姑姑,以压制不住的惊人蛮力反抗。 即使桑迦和阿尔哈一起出手也完全拉不动她。 火焰慢慢吞噬店内的柱子和梁柱。 在黑烟弥漫的店内,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吃力。 「……阿尔哈,你先出去!」 「不、不可以,哥哥跟姑姑也要一起才行!」 没时间了。再这样磨蹭下去,姑姑跟妹妹都救不了。桑迦没有闲工夫犹豫。 地面蔓延的火舌窜上姑姑的裙摆,她尖叫出声。这是极限了。 「──哥哥!」 桑迦一把将阿尔哈抱起,冲向店外。 跟建筑物拉开好一段距离后,他才把阿尔哈放下来。吸进不少烟雾的他,一边猛咳一边环顾周遭。 附近聚集了一堆看热闹的人。从室外望过去,可以发现餐厅变得惨不忍睹。 不断窜上夜空的黑烟。 炫目的鲜红大火。 充满鼻腔的烧焦味。 已经无法挽回了。他对姑姑见死不救。但不这么做的话,只会让被害扩大。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桑迦试着这么说服自己。 「不行,姑姑还在里头呀!」 「傻、傻瓜!阿尔哈!」 桑迦还来不及制止,阿尔哈便拔腿跑了过去。 他好不容易从原地起身时,她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店内。 桑迦伸出不可能触及妹妹的手。 下个瞬间。 一阵巨响传来,视野完全被光芒笼罩。 餐厅爆炸了。 3 时间就这样持续流逝。 东方天空开始浮现鱼肚白。 烧焦味附着在鼻腔里,久久无法散去。 桑迦双膝跪地,直直望向前方。 他的表情一片茫然,视线落在曾经是餐厅的那栋建筑物上。 现在火势已被扑灭,但屋顶和墙面基本上澈底烧毁了。 消防员和警察在现场敷衍地搜证。 姑姑和妹妹惨不忍睹的遗体被搬了出来。 要是已经面目全非到无法辨识的程度,说不定还好一点。 这样一来,桑迦就能怀抱「或许是认错人了」的空虚期待。 奇迹般残留下来的部分头部,证明了那是妹妹的尸体。而姑姑也差不多。 桑迦不需要这样的奇迹。 围观民众慢慢散去。 店里的熟客没跟桑迦搭话,只是匆匆离去。 他们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害怕失去依靠的桑迦转而向自己求助吧。大家重视的终究还是自己的生活。无所谓。这是理所当然的。桑迦不会因为这样而觉得受伤。 他的心已经不会痛了。 肉体也是。 爆炸当下产生的暴风在桑迦身上留下多道细小的割伤。鲜血从伤口渗出。 然而跟妹妹相比,这点伤势算不了什么。根本等同于没有。 在每吸进一口气,肺部就彷佛被灼烧的火海之中,长发被火舌吞噬,手脚被炸飞,最终化为肉块四散的妹妹,当下该有多么痛苦呢? 是哪里做错了? 是因为没有把姑姑救出来,才会变成这样吗?还是他不该只是把妹妹带出火场,就安心下来? 要是妹妹知道姑姑对自己的哥哥暴力相向,是不是就会选择抛下姑姑? 为什么没能制止妹妹?为什么没能及时伸出这只手? 为什么没能保护她? 为什么? 桑迦的脑袋被寻不着答案的疑问淹没。 「嗨,青少年。」 突然──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发生什么难过的事了吗?」 一名男子亲切地朝桑迦搭话。 他的身影映入桑迦眼帘,但无法辨识。 他的声音传入桑迦耳中,但不带有任何意义。 窜入鼻腔的甜腻气味──不是药物滥用者那种诡异的香甜体味,而是彷佛来自蜂蜜糕点的甜蜜香气。或许是男子身上的香水──但桑迦已经无法判断这是香味还是臭味。 一切的一切都宛如被隔离在薄膜之外般模糊不清。 「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发呆很危险喔……语言不通吗?早安。中文也不通?还是你喝醉了?嗑了什么吗?」(注:此处的「早安」为中文) 男子伸手轻拍桑迦的脸颊几下,但后者仍完全没有反应。 「啊,难不成这栋建筑物是你的店?被黑手党炸掉了啊?这是他们常用的手法呢。要是拒绝在店里提供他们的酒,他们就会让整间店消失。当然,这不单是报复,而是另有目的。哎呀,你是不是对这种事没兴趣?」 桑迦感觉对方似乎说了什么很关键的情报。 但别说是消化男子的发言了,他连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不然,你跟我过来吧。」 男子擅自牵起桑迦的手,拉着他走进一条狭窄的小巷。 眼神空洞、脚步踉跄的桑迦连反抗男子的力气都没有。 男子一松开手,他便全身无力地在原地瘫坐下来。 「唉,如果我是不安好心的大哥哥,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呢?把稚嫩青少年带进这种暗巷里,只能做那件事了吧?」 男子露出挑衅的笑容,在桑迦正面蹲下。 「没错,就是商量烦恼。」 他将音量压低到像是在说悄悄话。 「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听你诉苦喔。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这不是在对话,而是男子的自言自语。 「自己宝贝的店被炸毁,所以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剩了吗?对方真的很过分呢。归属之处被人夺走,跟无法选择归属之处同样令人痛苦。我懂,我明白。」 倘若这算是对话,男子就等同于能跟尸体、植物,甚至是神只对等地说话了。 「用这个来忘记一切吧。」 男子取出某个包装类似糖果的东西。 打开包装后,内容物看起来也像一颗糖果。 「你下次再给我钱就行了。来,张开嘴巴。」 男子将小巧的红色糖果凑近桑迦嘴边。 他打算亲手喂桑迦吃下它。 「把舌头伸出来。」 桑迦照着男子的要求张开嘴,将舌尖探出。 「对,真是个好孩子。」 在糖果即将触及舌头的前一刻。 男子方才的发言从桑迦脑中闪过。 把这个放进嘴里────就能忘记一切? 「不、不要……!」 尽管使不上力,桑迦仍在一瞬间挥开男子的手。 他拒绝的行为似乎让男子相当吃惊。 男子不知为何露出严肃的神情。 「……不需要感到不安喔。这个只会让你稍微变得舒服一点而已。」 男子的低喃听起来像是在哄小孩睡觉般甜美而温柔。让人觉得彷佛只要把自己交给他,就能享受到至高无上的欢愉。然而桑迦摇了摇头。 「我不需要。我不想,忘记。」 「为什么呢?这会让你不再痛苦喔。」 「能感到痛苦,还比较好……」 桑迦不想要解脱。他不想整理自己的心情。不想将经验化为自身的养分。 他不想跨越妹妹死去的事实。 桑迦抱住双腿,将脸埋在膝盖上,又捂住自己的耳朵。 他不希望任何人、任何东西入侵他的内心世界。 「我说你啊……」 男子没有继续说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他就这样沉默地凝视桑迦好一阵子。 或许是因为桑迦一直没有反应,不知何时,男子从他面前消失了。 4 姑姑和妹妹的丧葬费用并没有让桑迦太伤脑筋。 因为他原本就为了妹妹的将来而存了一笔钱。 这笔钱现在已经无法用于原本的用途了。 但即使将妹妹的遗体放入棺材里,埋进土中,他还是没有妹妹已经死去的真实感。 姑姑就不同了。老实说,偶尔会对桑迦施加暴力的姑姑死去,多少让他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要接受这个事实也并非难事。 然而正因如此,他变得整天都在想妹妹的事。 火灾发生几天后的傍晚,桑迦待在教会的墓园里。 尽管站在造型简素的墓碑前,却有种彷佛妹妹随时会喊着「哥哥」并朝他跑来的错觉。 他打开挂在脖子上的炼坠。里头镶着双亲、妹妹和自己的合照。 为什么只有自己活下来了呢?他今后该为了什么而活? 「嗨嗨,先前那件事真是令人倍感遗憾啊!」 打断他的思考的是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的开朗嗓音。 他对靠近自己的人影有印象。脸上的伤疤、纯白的西装。 是前阵子到轻食餐厅里向桑迦提议贩卖非法酒类的少年迪诺。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都听说了,实在是一场不幸的意外事故呢!这是来自我的高级供品,请收下!」 迪诺笑容满面地递出小小的花束。 想当然尔,桑迦没有收下。他不清楚迪诺的用意,也没有义务要收下。 (插图010) 「难道你以为我对花束动过什么手脚吗?太令人难过了!」 「呃,啥?」 桑迦不禁傻眼。因为迪诺从花束中剥下一枚花瓣,在他眼前吃了下去。 他似乎想透过这样的行动证明自身清白。 「就算是我,得知跟自己有缘的人的家人过世,也会想要表示哀悼之意。怀疑他人可说是丑陋至极的行径。就算被骗过也该珍惜相信他人的美德啊!」 有够虚假。 「我是因为担心你才特意过来的呢。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如果想重建店铺,我的组织可以帮忙喔!互助精神真的是很崇高的东西啊!」 「────啥?」 桑迦不禁发出声音。他觉得思绪一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在脑中回荡的陌生男子的嗓音──「这是他们常用的手法呢」、「这不单是报复,而是另有目的」──跟眼前这名少年的行动串连在一起。 他至今竟然都没思考过犯人的问题。桑迦不禁对自己的悠哉心态感到傻眼。 也就是说── 烧掉轻食餐厅的恐怕就是这家伙隶属的组织。 没有担保人当后盾的老板没办法跟银行申请合法融资。想重建店面就只能找非正派的组织周转资金,然后展开被他们支配、压榨的人生。 采取反抗态度,最后就是这种下场──对其他店铺来说,这也有杀鸡儆猴的效果。 现在想想,迪诺当初离开店里时说的那句话──「看来我无法再次踏进这间店里了」,并不是桑迦禁止他这么做,所以不会再来的意思。 他当下就明白这间店会被炸掉,才会说这种话。 迪诺倍感兴趣地盯着桑迦僵硬不已的表情。 他以天真无邪的笑容轻笑出声。 「因为你侮辱了我们的老大,才会变成这样呢。话说,扔手榴弹也就算了,那可是火焰瓶喔?应该有充分的时间让你们逃出来才对啊,没想到最后还是出现两名被害者。一开始乖乖听我的建议,不就没事了吗?不过,每个人多少都有做出错误判断的时候,所以不用太在意。我真是心胸宽大呢!」 桑迦的呼吸变得急促,指尖也开始颤抖。这是愤怒。因为迪诺这番发言不就等于他承认是自己放的火吗? 「好啦好啦,老是被困在过去,可不是一件好事呢!你知道人的眼睛为什么长在这里吗?是为了向前看喔!请你务必跟我们一起迈向崭新人生吧!不要紧,因为逝者会永远活在你的心中!」 「你、你这个……!」 再也按捺不住愤怒的桑迦一把揪住迪诺的衣领,后者因此变成微微踮脚的状态,但仍笑咪咪地摆动着双手,厚脸皮地装出一副「伤脑筋啊,我被暴力分子缠上了」的被害者态度。 桑迦很想马上封住那张净是说出肤浅发言的嘴。 不过在妹妹的坟前施展暴力,可说是最差劲的行为。再说,桑迦并不擅长跟人起冲突。以惯用的右手揪住迪诺衣领后,他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出手打人。 「唔……!」 「啊啊,不好意思。为了从你的蛮横暴力中逃脱,无辜的我试着挣扎,结果脚刚好踢到你的肚子了呢!」 十分刻意的说明内容。 这可不是什么刚好踢到。说得正确一点,迪诺是用膝盖直击桑迦的心窝。 桑迦按着胸口,弯下腰缩成一团。 「喂,你们在那边做什么?」 巡逻中的警员过来维持秩序了。或许是教会的人担心事情闹大,所以叫了警察吧。 「没事,什么都没发生啊!」 迪诺一把将某个东西塞进警员胸前的口袋。是贿赂。 这样一来,就变成「什么都没发生」了。这在普罗凯纳克是家常便饭。 「如果想找我帮忙,请到威尔天堂饭店来吧!我会跟老大一起欢迎你的大驾光临!」 似乎住在某间奢华饭店里的迪诺,在离开时如此告知饭店名称。 警员敷衍地念了桑迦几句便回去巡逻了。 桑迦很不甘心。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尽管如此,他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回到家后,正打算换下衣服时,桑迦才发现他的上衣口袋里插着迪诺带来的花束。那家伙是什么时候把它塞进来的? 好肮脏。花朵本身很美,但这是用来侮辱妹妹的道具。 桑迦将花束扔在厨房地上,然后不断践踏。 再三地,反覆地,持续践踏好几次。 但他的内心完全没有因此放晴。 ◇ 桑迦满腹怨气地睡下。他没换下外出服,直接爬上床就寝,即使醒来了也不下床,只是一直这样躺到晚上。 他没有力气做任何事。如果进食跟排泄的欲望也能归零就好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他必须回归日常生活。在父母离世后,他成功做到了这一点。 但现在和那时不同,他已经没有必须守护的存在。 懒洋洋地起床洗了把脸后,弃置在地上的花束残骸映入眼帘。因为实在太不爽,他没有整理这片狼籍就睡下了。尽管连扔进垃圾桶都令人不快,他还是为了收拾而蹲下。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 发现迪诺充满恶意的安排。 用来包覆花束的报纸上,写着几个斗大的文字标题。 桑迦以颤抖的双手将报纸摊开并抚平。 「黑手党之间的斗争白热化?年幼少女沦为牺牲品」 那是关于妹妹丧命的报导。 「呜……」 桑迦感到一阵反胃。尽管几乎整天没有进食,他仍有种胃里的东西就要涌出喉头的感觉,连忙伸手掩嘴。 希望能被刊登在报纸上──妹妹的梦想竟然以这种糟糕透顶的方式实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打从妹妹死后,在桑迦内心不停翻腾的问句出现转变。 ──为什么自己的妹妹送命,那种家伙却能好好地活着? 桑迦抬起头。 浮现在他眼底的不是眼前的景色,而是迪诺轻浮的笑容。 桑迦握着菜刀,猛地冲出家门。 刀刃部分直接坦露在外。 他甚至没想过要遮掩凶器。 这样的他看起来完全是个可疑人物。 就算能在没有引起任何人怀疑的状态下成功抵达威尔天堂,面对迪诺时,又该怎么先发制人? 桑迦压根儿没想过任何计画或对策。 然而他就是无法冷静下来。 脑中唯一的想法驱使他采取行动。 ──不能让迪诺活着── 绝对不能。 你这是在报仇吗?做这种事,你妹妹也不会开心喔──桑迦的耳畔浮现妄想中的迪诺的嗓音。这种不带一丝诚意的发言,实在太像迪诺会说的话了。 桑迦已经无从确定妹妹会不会开心了。让事情变成这样的人是谁啊? 妹妹再也无法说话,你却可以,这太奇怪了吧。妹妹再也无法露出笑容,你却可以,这太奇怪了吧。妹妹再也无法用自己的双脚走路,你却可以,这太奇怪了吧。妹妹已经,你却。妹妹已经。你却。你却、你却── 迪诺也应该要变成什么都做不了的状态。 迪诺才应该从这个世上消失。 「……唉,青少年。」 突然被人从身后,而且还是以附在耳畔的方式搭话,让桑迦吃惊地转身。 糟糕,刀子会刺到对方。 桑迦的心瞬间凉了半截,但他发现刀尖前方没有任何人。 还来不及发出「咦?」的疑问声,他手中的菜刀就被人打落。而在听到菜刀落地的声响时,他的后颈也被人劈了一下。 桑迦的意识逐渐模糊。 ──为什么?是谁?谁对我下手? 他就这样在一无所知的状态下晕厥。 5 桑迦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房间的床上。 室内照明透出黯淡的红光。他从床上起身,但仍无法掌握现况。 他身上仍是先前那套服装。脚上也穿着鞋子。项炼也还在。 「呜哇,他醒得好快哟。」 「感觉睡不到三十分钟耶。很好。把他带走吧。」 房里的两名年轻女子朝桑迦走近,将手绕过他的腋下。 桑迦僵在原地。他感觉脑袋一片空白。 女子们将他从床上拉下来,看起来似乎打算将他带往其他地方。 在房门即将打开前,桑迦终于回过神来。他甩开两名女子,和她们拉开一段距离。 「别这样乱摸我,你们是谁啊……」 看到全身起鸡皮疙瘩的他这么怒吼,女子们露出愣住的表情。 等等。她们或许跟自己是不同人种。语言不通吗?她们方才交谈时,听起来说的是桑迦母亲祖国的语言。 桑迦试着唤醒和母亲对话时的记忆。 他知道的词汇不多,也不确定自己的说法听起来够不够礼貌客气,但总比无法沟通要来得好。 「啊,呃,你们是谁啊?是说,这里是哪里?现在几点了?我为什么会在这──你们这身打扮是怎样!为什么穿成这样,还能一脸若无其事?」 将视线往下移之后,桑迦发现女子们身上穿的是内衣、半透明的薄纱睡衣裙和吊带袜。尽管花样和设计不同,但两人的穿着打扮看起来都极其煽情。 「人家是迷人的小可爱春春,她是冰山美人静丽。我们身上穿的大概算是这里的制服吧。你明明不是客人,要是看着静丽勃起了,人家可会宰了你喔。」 春春的嗓音和说话方式相当可爱,甚至足以让人忽略她下流而暴力的发言。 一双水汪汪大眼与蓬松柔软的双马尾发型,再加上娇小却丰满的身型,感觉是能引发男人保护欲的外貌。尽管应该比桑迦来得年长,但春春看起来确实是一如她自称的小可爱。 「勃……哪有可能啊!」 「啊哈!什么什么,你喜欢清纯系的吗?少装了啦──」 桑迦闭上嘴。真要说的话,女性的裸体反而让他有些恐惧。 「说、说起来,这世上怎么可能有把这种打扮当制服的地方啊!」 「你这家伙是哪来的小少爷啊?这里可是妓院喔。我们是在营业时间特地待在这里看顾你呢。」 「……啥?」 一如没有半点多余脂肪的纤细身型,静丽的发言也十分简洁有力。顺带一提,她留着一头光泽动人的直长发。 「你不知道吗?说到华埠的会员制妓院『华蝶宝珠』,可是以小姐个个都是美人胚子出名的耶。」 春春不满地噘起嘴这么说。 ……这里是华埠吗? 就地理位置而言,华埠位于桑迦居住区域的隔壁,是特定民族集中的区域。 桑迦听了春春的说明,重新环顾室内后,才发现从室内的设计风格到家具,他都相当陌生。除了格子窗花跟床架以外,连水壶和香炉表面都有着精致的雕花或采大马士革工艺的设计。就连用到一半的普通肥皂,都散发出稀世珍宝的氛围。 还有,她刚才说什么?会员制?妓院?华蝶宝珠……? 桑迦愈来愈不明白自己被带来这里的原因了。 「是你们带我来这里的吗?为了什么?」 「这种事情,你去问带你来这里的本人啦。」 「…………啊?」 在桑迦掉以轻心的瞬间,春春将一个项圈套上他的脖子。那是妓院的用品,也是她们工作用的小道具。 春春握着另一头跟项圈相系的锁炼。 「喂,春春。这个小少爷吓坏了呢。」 「因为这家伙不喜欢我们碰他啊。人家这是在体贴他呢,静丽。一开始这么做就好了嘛。那么,出发吧!」 「啥,等、等一下……!」 像只狗在走廊上被拖着前进一阵子后,一个类似事务所的地方映入眼帘。 跟先前的房间相比,这里的装潢极为简素,感觉是工作人员的专用空间。 「抵达!」 「我们把他带过来喽。」 春春放开锁炼,静丽则从桑迦身后推了他一把。 「呜哇,呃,喔……!」 上半身因此往前倾的桑迦没能维持平衡,就这样双膝跪地。 一缕轻烟飘散到他的眼前。 桑迦抬起头。 最先吸引他的视线的不是那头有些天然卷的黑发,也不是被浏海遮掩的右眼或左边脸颊上的十字造型刺青。 而是鲜红的左眼。那眼睛是彷佛能看穿一切,完美无缺的鲜红色。 以几何图样的格子窗为背景,这名男子坐在一张简朴的木椅上。 他穿着凉鞋翘起二郎腿,看起来教养不太好。然而,不知是因为抹上漆黑色彩的脚指尖,还是裤管下隐约可见的华丽刺青,反而让他这种坐姿给人一种再正常不过的感觉。 男子让右手拿着的菸管晃荡出烟雾并露出笑容。 那是顶级掠食者的笑容。 不至于特别引人注目,但也算端正的五官。不过比起长相,男子口中的尖锐虎牙更让人畏惧。足以让人不自觉浮现自己会被他吃掉的非现实想像。 「嗨,桑迦。你的身体还好吗?」 桑迦的身体瞬间僵硬。明明不曾自我介绍,男子却正确叫出他的名字。这是在表达「我已经查清楚你的底细喽」的牵制行为。 「抱歉喔,之前粗鲁了一些。看到你握着菜刀挥舞,我不小心就出手反击了。其实我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而已呢。」 男子表示桑迦会晕过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所以只好先把桑迦带回自己管辖的妓院,并交代春春跟静丽照顾他。 反击?那时那么积极地出手,真亏他有脸这么说。 不过这番发言的重点,在于男子的身分是妓院负责人一事。 他会配戴大量戒指和耳环等饰品,也是因为从事的是这种能极力避免被课税的生意,所以财力雄厚吧? 「你到底是谁啊?」 桑迦的态度会这么强硬,并非因为他是初生之犊不畏虎。 单纯是他的脑袋在这种情况下无法好好运作而已。 另一方面,因为说的是自己不习惯的语言,他无法即时以温和有礼的说法开口。 「哎呀,你不记得我了吗?」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这么说也对,你在那种状态下八成没印象了。放心吧,我说的不是『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种老掉牙的搭讪台词。嗯,就当成我们是初次见面吧。」 「我在问你到底是谁?」 「唔,『你是谁』这种问题,实在很难回答呢。想确认自己的长相需要一面镜子。不看镜子的话,就无从判断自己的美丑。内在也是一样的道理,没有镜子就看不见自己的内在。这种情况下,必须由他人来担任镜子的职责。感觉就像是以他人为媒介来建构自我──」 这番有如神职人员在说教的枯燥发言,桑迦从后半段就左耳进、右耳出。会说像神职人员,是因为男子的穿着打扮让他如此联想。从腰间垂下来的布、在脖子上绕了两圈的念珠、左手手腕上的佛珠,以及挂在脖子上的小包包都散发出一股神秘感。 但除此以外,就还算一般──合身的黑色高领上衣、尺寸略大且有着毛绒绒领子的夹克外套,以及有多处补钉的松垮长裤──所以前述的打扮或许并不具有宗教意涵,纯粹是一种穿搭风格而已。 「你叫什么名字?」 「真红。」 趁男子的发言告一段落,桑迦这么插嘴问道,结果对方以爽快到惊人的态度,大方报上自己的名字。 原本以为男子是想说一堆无关紧要的事,借此表现自己在心理层面上的优势,但或许他只是个爱聊天的人而已。 「……你跟迪诺是一伙的吗?」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啊。不是啦。真要说的话,我们跟那孩子隶属的猎鹰家族是敌对关系呢。」 即使在没有任何说明的状态下搬出迪诺的名字,男子也明白桑迦在说什么。他似乎已经澈底调查过最近发生在桑迦身上的一切。 「猎鹰家族……?」 「唉哟,你好麻烦喔。就连基本上整天窝在华埠里头的我们都知道这个名字,为什么待在外头的你却不知道啊?」 「我、我哪会知道这种组织的名字啦。再说,我最讨厌黑手党跟流氓这类存在了!」 「哦哦,在真红先生面前说这种话,你胆子倒是不小嘛。」 桑迦听到春春和静丽这么插嘴调侃,有些不知所措。 「讨厌黑手党跟流氓,是正派人士才会有的想法呢。你可要珍惜这样的观念喔。」 真红颤抖着双肩笑道,看起来完全没有被桑迦的发言冒犯。 「……怎样啦,难道你也是某个黑手党里头的大人物?」 「我没那么伟大啦,连干部都不是呢。」 「是……这样啊。」 「哇哈,有够单纯耶。」 「你这家伙居然还当真啊。」 身后的春春跟静丽再次开口。 「真拿你没办法呢,就让温柔又可爱的春春来替你说明好喽。那个呀,普罗凯纳克这块土地上有很多组织,其中有四个特别有权有势,猎鹰家族就是其中之一。」 「『猎鹰家族』、『毒蛇家族』、『J.J.』跟『甘露』。真红先生隶属于甘露。」 「没错没错。甘露是个很创新的组织呢。成员的人种跟国籍形形色色。另外,大概也只有甘露有女性成员吧。不过我们不是成员,所以也不太清楚喔。」 虽然春春这么说,但她已经比桑迦清楚太多了。因为桑迦平时忙得连读报纸的空档都没有,就算听到这类八卦传闻,他也会努力让自己马上忘掉。就连让黑手党的相关情报留在脑中他都觉得肮脏。 「然后呢,甘露的华埠分部叫做白蛇堂。」 「真红先生是白蛇堂的当家。就是负责统帅基层成员的存在。」 一堆组织特有的名称,谁听得懂啊。别这样接二连三地说些专有名词啦。 这种不顾虑听者的说明方式,只是强行将知识塞给对方而已。 尽管如此,桑迦仍一边听着说明,一边在脑中描绘出甘露的组织图。 不过他缺乏组织整体的印象。听起来真红似乎是分部的部长,但对于甘露的最高领导人跟白蛇堂的当家之间还有什么样的干部存在,他一点头绪都没有。 更何况分部长可能也不只一个。无论是组织的直向或横向架构,目前的情报都不足。 到头来,他只大概理解了「真红是这一带的大人物」──这个理解应该正确吧? 「……既然这样,迪诺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华埠的负责人,管辖区域不一样吧?」 「哎,是这样说没错啦,但理由很复杂呢。」 真红举起菸管吸了一口,将它搁在菸灰缸上。 他放下原本翘起的二郎腿,弯下上半身望向桑迦。 在近距离被对方俯瞰,让桑迦有些紧张。 「桑迦,你先前在墓园跟迪诺起了争执对吧?所以我稍微监视了你一段时间。拿着那么难用的菜刀突袭,也只会被狠狠反击而已哟,你这个笨拙的杀手。」 「就、就算我死了,也跟你无关吧?难道你打算保护我?」 「相反。真要说的话,我保护的人是迪诺。」 「啥?你的组织不是跟他们敌对吗?」 「因为我正在调查那孩子身边发生的事情啊。」 「什么事情?」 「是什么呢?」 真红浅浅笑道。这是拒绝回答的笑容。 「总之要是迪诺现在被杀掉,我会很困扰呢。所以很遗憾的,如果你打算加害于他,我就得先收拾掉你。虽然你的突袭百分之百不可能成功,但保险起见,还是只能这么做喽。」 「我不要。那家伙害死我妹妹,为什么我非得让他活下去不可啊。我才不管你们有什么要让他活着的理由呢。」 「要不这么做吧。」 真红冷不防地拉扯和桑迦项圈相系的那条炼子。 桑迦的上半身因此失去平衡,肩膀狠狠撞上地面。 「好、好痛,很痛啊。」 真红的鞋底踩上桑迦的后脑杓,让后者无法抬头。 「没事、没事。我一点都不觉得痛呢。我不会对没有犯下任何过错的平凡老百姓施暴啦。我想想喔,顶多就是把指甲拔掉或折断几根手指吧。桑迦,要几根手指头的代价,才会让你不想再握住菜刀呢?一根?两根?」 「放、放开我,你这个混蛋!」 「我原本还想说,如果你愿意发誓忘掉这一切,我就可以直接放你走耶。」 「放、放开我……!唔、唔啊,好痛、好痛好痛。」 真红再次对脚使力。桑迦觉得自己的脖子快要折断了。 「你今后的人生可能会遇上有嗜虐倾向的人,我就在这里给你一个忠告吧。强忍着痛楚只会让变态更乐在其中喔。你又没收钱,还是别干这种事吧?你愈是抵抗,愈会让自己吃苦头喔。」 「少啰唆,我要为了妹、妹妹宰了迪诺。我绝对会,宰了他……!」 「这样啊。你很珍惜你妹妹呢。但亲情或兄妹之情完全无法打动我喔。就拔指甲好了。春春,你帮我从那边拿老虎钳过来。」 春春以一声「好」回应后,拉开抽屉翻找东西的声响便传了过来。 桑迦无从判断这一连串的恐吓行动究竟是认真的,还是只是做个样子。 名为真红的男子,一直维持着模棱两可的态度。桑迦无法从说话语气或行为举止来揣测对方的想法。 「对了,桑迦。难得这里有这么多道具,我们就来用用看吧。要试着遮住双眼吗?为了防止你反抗,把双手也绑起来好了。静丽。」 锁炼被真红握着,所以桑迦逃不掉。 他就这样被静丽铐上手铐、蒙住双眼。 虽然能抬起上半身,但事态却进一步恶化。 被剥夺视野是很可怕的事情。黑暗能让自己的想像力化为强大的敌人。 「那么数到三后就会有点痛喔。」 是真红的嗓音。 「一。」 下一秒,桑迦的脸被人从侧面猛踹一脚。 「好痛……!」 这跟你说的不一样吧。 桑迦被狠狠踹中脸,痛到甚至发不出声音。 「啊哈,才数到一就上了啊。真红先生早泄喽。」 「只要宣布说会数到三,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都会相信呢。桑迦,你刚才也完全掉以轻心了对吧?大家都是这样呢。」 「哦,要是有奇怪的客人来了,说不定能用上这招呢。」 真希望他们不要在这种状况下和乐融融地对话 「啊,找到了、找到了。给你,真红先生,请用。」 真红似乎从春春手上接过了什么。大概是找到老虎钳了吧。 桑迦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他判断自己此刻得说些什么比较好,于是张开嘴。 「等、等到你的调查结束,我再对迪诺下手就好了吧!我会等到那时候啦!要是你怀疑的话,就继续监视我!我会老实待在你看得到的地方!」 「什么意思?」 我才想问呢。 不过这个乍听之下莫名其妙的提议,或许正是桑迦被逼急之后想出来的,足以让自己起死回生的妙计。 「……让我,加入你们吧。」 没错。想确实杀死迪诺的话,除此之外,恐怕别无它法了吧? 「让我加入白蛇堂……是叫这个名字对吧?」 「为什么啊,你刚才不是说自己最~讨厌黑手党了吗,桑迦?」 真红以揶揄语气这么问道。他大概以为这是桑迦唐突的求饶手段吧。 桑迦讨厌黑手党。在这个瞬间也依旧讨厌。黑手党是让他的父母双亡的原因。是他鄙视至极的犯罪组织。这么做会变成迪诺的同类──光想到这一点就让桑迦反胃。 然而,就这样维持无法对迪诺下手的状态,才是最糟糕的。 对了。原来如此。桑迦事到如今才对自身的目的有所自觉。 「──我绝对要杀了迪诺。用我的这双手。」 「你办不到的啦。」 「既然这样,你就教我怎么杀人啊。你应该很清楚吧?」 一瞬间的空白。 或许是真红默默下了指示吧,静丽替桑迦解开手铐并褪去蒙眼的布。 和桑迦面对面的真红露出笑容。看起来开朗而亲切的笑容。 「你的脸皮还挺厚的嘛,真是个有趣的孩子呢。」 他朝桑迦伸出没有握着老虎钳的那只手。 这是欢迎的意思吗?为什么?真红完全不跟自己谈条件,就打算直接迎入组织?这么轻松?基于自身立场,真红身边恐怕以爱拍马屁的人居多,所以自己嚣张的态度,反而让他觉得很新奇吗?不过,春春跟静丽也会很轻松地跟他交谈啊。难道他其实人很好?又或者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是在骗人吗?还是脑子不正常?是什么都无所谓。桑迦趁着真红尚未改变心意前,伸出手回应他的握手。 这是个错误的决定。 「呜……啊!啊、啊啊,好、好痛啊──!」 这并非什么友谊之握。 真红拉住他伸出的右手,两三下就剥掉了大拇指的指甲。 桑迦痛得倒在地上打滚。 指甲没有整片剥落,还有一部分残留在甲床上。每天在餐厅埋头工作的他,指甲原本就有些裂开,刚才似乎就是从裂开的地方被硬生生扯掉一半。但痛苦并没有因为这样减半。 「唔、唔啊,好、好痛啊啊啊……」 「你看吧,这种不合理的事情会经常上演喔,还是死心吧。」 明明是自己下的手,真红的语气听起来却彷佛在描述天灾带来的损害。 真红的脚出现在桑迦视野的正中央。他小腿上的刺青是蛇的图样。因为是白蛇堂吗?而在桑迦身后的春春跟静丽,安静得像是澈底消除了自己的存在。她们八成也不想被卷入吧。 桑迦的脑中净是这类无所谓的事情。或许是他为了逃避痛楚,将意识分散到不同事物上的缘故吧。他拼命将意识拉回来。专心点。快想想现在该怎么做。 他可不能同意真红的话。桑迦勉强自己抬起头。 「唔、唔啊,不要。我要加、加入,这里。让、让我加入。」 他说起话来口齿不清,便试着调整自己急促的呼吸。 「『让我加入』?」 「请、请……让我……加入?……请让、让我加入。」 桑迦拼命翻找自己的记忆深处,好不容易才以平时不会使用的语言道出谦恭的请求。 「哎呀,真是坦率。桑迦,你意外地有点不谙世事啊?我无法理解别人被自己同化的乐趣,所以就算你这么做,我也不觉得开心呢。」 「唔,拜、拜托您了……」 「就算有着悲惨的过去,也无法成为赎罪券,世人也不会因为这样而同情你喔。一旦跟我们扯上关系,你可就无法回头喽?打消这种念头,回去过安稳的日子比较好吧。」 「我不需要,安稳的,日子。」 真红的眼睛似乎睁大了一些。 或许只是错觉吧。 桑迦也不确定。 「在、在没有妹妹的世界,我已经没有,安稳了……」 要他放弃替妹妹报仇,过着一般人的日常生活?桑迦想都没想过,也无法想像。这样的日常早已不复存在。 桑迦试着以急促的呼吸缓和痛楚。 真红没有说话。 红色眼瞳直直望进桑迦的眼睛。 对真红来说,或许就像一直在跟自己对看吧。 因为桑迦完全没有移开视线。 他的双眼不断倒映出真红面无表情的脸庞。 真红轻轻摇了摇头,将老虎钳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静丽,能拿绷带过来给我吗?虽然不知道收在哪里,但应该有类似的东西吧?」 绷带?他想做什么?如果要把桑迦绑起来,应该有更适合的道具才对吧。 在桑迦提心吊胆时,从静丽手中接过绷带的真红,竟然开始替他包扎手指。 「……啥?」 「这种程度的话,应该过半个月就会恢复原状了吧。哎呀,指甲是会重新长出来的东西,真是太好喽。」 真红的手法很粗略。他把刚才拔下来的半片指甲拼回甲床上,然后再缠上好几圈绷带加以固定。他缠的绷带远超过需要的量,导致桑迦的右手拇指变成原本的两倍大。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或许是透过视觉认知到自己已经受到治疗,桑迦总觉得疼痛缓和了一些。 接着,真红又摘下他颈子上的项圈。 突如其来的自由。不过一如被关过会触电的笼子里,而不敢从一般铁笼中逃走的狗,或是即使被卸下脚铐,仍会留在原地不动的奴隶那样,桑迦只是继续瘫坐着,完全无法动弹。 「这就是你妹妹?」 「──……不、不准碰!」 尽管如此,在真红拉扯他的项炼并打开炼坠时,桑迦仍反射性地伸出右手。他这一刻完全遗忘了大拇指的痛楚。 桑迦将炼坠藏在掌心,忘了自己的立场,像只企图吓唬敌人的狗那样低吼。 「我没有要抢走啦。那种东西也卖不了多少钱。」 「别乱卖别人的东西啊。」 「只是假设而已。对我和这个世界来说,那是毫无价值之物。放在自己手边也是碍事,所以不是卖掉就是扔掉。」 真红以不带任何恶意或挖苦的平淡语气这么回应。 「我想说的是,如果无法证明自己是具有价值的存在,就无法加入白蛇堂喔,桑迦。」 尽管真红的语气极其平静,桑迦却有种被恐吓的感觉。 他对握着炼坠的手使力。 「所以呀,我稍微有点事要拜托你。」 真红露出满面笑容。 「你能帮我去恐吓某个人吗?」 桑迦这才恍然大悟。 真红的意思是,如果桑迦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就能加入白蛇堂。 他现在只要以诚意十足的态度回应就好。没错,诚意。 ────……诚意十足的恐吓? ──────────────────────── 中场 梦 报社记者是守门员。 他们是负责取舍该写什么、不该写什么的人。并非每一起案件都能登上报纸版面。此外,报导内容并非全都是事实,但也没有欺瞒成分在内。 偏见。洗脑。意识形态。 报导总会先被渲染、装饰一番,才会送到读者眼前。 再加上,这里可是恶名昭彰的普罗凯纳克。守门员受到黑手党支配也是很常见的事情。 身为《普罗凯纳克日报》记者的平凡而年轻的男子,也是这种没骨气的守门员之一。他所属的报社和猎鹰家族是密不可分的关系。 「嗯嗯……」 一名金发少年正在记者面前小睡片刻。 如果要形容这名少年的睡脸,就算是记者恐怕也会舍弃脑中庞大的词汇库,采用「宛如天使」这种陈腔滥调的说法。 少年看起来纯真而美丽。闭上双眼时,这样的印象更为强烈。 然而,他是一名不折不扣的黑手党成员。 在猎鹰家族中宛如下士(Corporal)存在的迪诺。 前阵子,他因为私人恩怨而烧掉一间轻食餐厅。尽管他原本似乎不打算搞出人命,但这个结果就是记者所掌握到的真相。 然而在那篇火灾相关报导中,记者对犯人(迪诺)只字未提。 「咦……好黑,好冷又好硬,哇,什么,蜘蛛网……?这里是哪里,好脏喔……老大呢?老大在哪里……?难道,我被抛下……」 醒来的迪诺,以迷蒙眼神观望四周。 不过,当视线扫过某处时,他的表情神奇地在一瞬间明朗起来。 「老大!啊啊,老大,原来您在这里吗!真是的,我完全睡昏头了!好像还作了恶梦!威尔天堂饭店么可能会有蜘蛛网呢!这里可是室温宜人、干净舒适的空间呢!」 猎鹰家族的老大租用了威尔天堂饭店最高层的一整层楼。 「不过,就算是脏兮兮的废墟,有您在的地方,对我来说就是高级饭店喔!」 迪诺这番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发言不是在拍马屁,而是发自内心。 已经跟他交流很长一段时间的记者,很清楚迪诺是真心尊敬组织的老大。此外,根据迪诺的说法,他似乎是最受老大疼爱的成员。 或许会有人往性欲方面做奇怪的联想,但站在记者的立场,他能断言绝对没有这么一回事。老大并没有对迪诺出手。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老大也在呢!」 迪诺这么对记者说。 「……我担心这么多嘴会太失礼。」 「老大跟我都很宽宏大量啊!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觉得别人失礼!但像你那篇报导中的轻食餐厅的员工,就是真正的失礼了!」 他指的是被丢掷火焰瓶的那间轻食餐厅吧。 就算迪诺这么说,记者也不知道那名员工是谁。因为他只是跟警察和消防员打听了一下现场情报,就完成这篇报导,并没有另外再去采访当事人。 完全把职业道德摆在一旁,敷衍了事的报导。 「那个灰头发不但出言侮辱老大,我前去墓园致哀时,还被他揪住衣领呢。一遇到不顺心的事,就全都怪罪到旁人身上,这种个性真的很要不得耶!我后来才发现,老大送我的衬衫都被泥沙弄脏了!上头都是他留下的手印!」 迪诺连珠炮似的不停自说自话。 他夸张地比手划脚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在演戏。 和这名少年在一起时,记者总有种被迫站上戏剧舞台的感觉。 「要是我当下就发现,搞不好会直接开枪射杀他呢!真希望他不要害我做出直接对一般老百姓动手的这种没出息行为!」 有这样的想法很了不起,但迪诺终究只是没有直接对那名员工动手而已。 说穿了,那起轻食餐厅纵火案,便是迪诺花钱找来地痞流氓,指示他对餐厅扔火焰瓶的结果。 迪诺没有直属部下,因此只会在有需要时临时雇用人手。 听说猎鹰家族的下士这样的身分,是专为迪诺而设立。迪诺拥有和干部同等的职权,但没有能让他迅速采取行动的部下。 比起猎鹰家族的任何一名成员,这名记者恐怕才是跟迪诺接触时间最长的人物。 「而且灰头发最后也完全没来这间饭店!我明明都对他伸出援手了呢!他是不是不想在别人面前示弱啊?要是以为一个人能解决所有事情,他可就对自己太有自信喽!」 「或许……他其实有来,只是没遇到你而已吧?」 「你人真好呢!遗憾的是,灰头发逃跑了,现在下落不明!不过,我不会刻意把他找出来!反正那间轻食餐厅的土地最终八成也会归我们所有!在这个世上,像我这样认真生活的人,果然都会得到自己应得的成果!」 一旦土地持有人死亡或失踪,那块土地的持有权就会像这样轻而易举落到外人手上,由此可见普罗凯纳克的堕落腐败有多么严重。 「我的使命就是扩张组织的势力范围!所以我选择遗忘灰头发过去种种失礼的行径!我真是慈悲为怀啊!」 自家的店面被烧掉,甚至还被犯人遗忘。站在被害人的立场,这口气恐怕很难咽下去。 但对记者来说,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迪诺先生。你接下来盯上的是哪间店?」 「这是头号机密,所以希望你不要写成报导喔。我之后打算对某间妓院出手!」 「哦,妓院啊。」 这情报没有价值。他知道整个普罗凯纳克有多少间妓院吗? 觉得迪诺的回应很无趣的记者,一不小心就将这样的心情完全表现在脸上。但迪诺并没有发现。无论何时,他的眼中都只有自己,看不到周遭的其他人。 「是的!那间妓院的经营者看起来不太可靠,由我来接管的话,感觉会对这个世界更有帮助呢!」 迪诺语毕,突然露出有些落寞的表情。 他抬起双眼,微微歪过头。 「……唉,老大。如果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您可以给我很多很多的夸奖吗?」 让人无从判断究竟是低廉或丰厚的报酬。 这么想的记者看着迪诺,突然一阵冷颤。 这里很冷、很冷。 这个只能对黑手党言听计从的现实,对记者来说反而更像一场恶梦。 ──────────────────────── 二章 我对这样的不安很有自信 1 恐吓失败了。 桑迦的右肩发出骨头挤压摩擦的声响。 他的右手被一名壮汉揪住,扭转至背后。 「呜,啊,好、好痛啊啊啊啊啊!」 尽管没打算这么做,他仍不自觉发出哀号。 站在桑迦身后的壮汉,以关节技压制住他。 站在桑迦眼前的则是在前一刻被他恐吓的男子。 「抱歉,玩笑话对我没用。而我也不是多有耐心的人。」 眼前的男子以冰冷嗓音开口。 「给你三秒钟决定。是要再对我做出相同发言,还是自动从我的面前永远消失?」 彷佛没有上限的魄力。 这名男子的层级跟那些半吊子的小混混完全不同。 有着与生俱来的强者风范的他,足以让周遭的人全数俯首称臣。 真红为什么指派自己来恐吓这样的对手呢?根本是强人所难。 难道这只是真红兜个圈子拒绝桑迦加入组织的手段,但他却傻呼呼地真的去执行了? 桑迦强忍痛楚试着回想。 昨晚真红是以什么样的态度将这个任务交给他的? ◇ 这里是会员制的妓院华蝶宝珠。 待春春和静丽被指示离开,留在事务所里的就只剩真红和桑迦两人。 「有个家伙迟迟不把跟我们借的钱还清,你能不能设法让他承诺还钱,再写成白纸黑字的证据带回来?」 再次拿起菸管的真红一派轻松地开口。 很难想像他就是刚才对桑迦施以拔指甲暴行的男人。 「……一定要用恐吓的吗?不过是要对方还钱吧?」 「如果他是听得进这种话的懂事债务人就好喽。」 真红的言下之意,恐怕就是「对方没这么懂事,所以你就透过恐吓或暴力威胁,让他乖乖听话吧」。 想加入白蛇堂,就得先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价值。 不知为何,真红给了桑迦这样的机会。 然而桑迦实在提不起劲。 恐吓。就像迪诺当初造访轻食餐厅时那样。虽然他不是来讨债,而是强迫推销自家啤酒,但实际上也差不了多少。 事到如今,他竟然得做出跟迪诺相同的行为。这让桑迦有种强烈的无力感。 不,不行。他摇摇头。 桑迦已经做好觉悟,只要能用这双手杀了迪诺,要他做什么都可以。为了妹妹,他可不能在这个关头打退堂鼓。 「……你要我去恐吓谁?」 尽管试图佯装若无其事的态度,桑迦的嗓音仍因紧张而有些沙哑。 像是目睹了令人发笑的光景那样,真红以嘴角上扬的表情吐出一口烟。 「你的恐吓对象叫做辰。」 真红宛如连珠炮那样道出对方的情报。 「二十来岁」、「是个美男子」、「个子比我还高」、「待在一间叫福寿阁的店里」、「穿着有别于一般人的抢眼衣物」、「那间店在寺庙附近」、「啊,然后是二楼」…… 桑迦低声复诵,将名为辰的男子的特征烙印在脑中。 ……真红的身高看起来已经超过一百八十公分了,这名男子竟然比他还高?有点可怕。而且美男子这样的评价,未免也太主观了。 「你不用这样卯起来记啦。因为店里只有辰一个人,不至于搞错。」 这种事早点说好吗? 「啊啊,你等一下。」 真红拉开抽屉在里头翻找片刻,最后一边念着「找到了、找到了」,一边取出跟明信片差不多大小的一张纸。他在那张纸的右下角签名,然后将它递给桑迦。 「来,给你。让对方在这里写下允诺还钱的字样吧。」 写在右下角的与其说是文字,看起来比较像某种记号。因为这是华埠使用的文字,桑迦看不懂。 「……这是什么?」 「我的耳环跟白蛇组合而成的图样。很可爱吧?」 可不可爱不是重点,但仔细看确实是如此。那是在真红耳环的造型(也可能是某种桑迦看不懂的文字)上方加上白蛇的图样。或许这就是真红的签名吧。 「这样一来,对方就会知道你是白蛇堂派来的了。」 桑迦吞了一口口水。这下真的无法回头了。 「那么,你在明天中午左右跑一趟福寿阁吧。」 ◇ 到了「明天中午左右」的时刻。 桑迦独自来到福寿阁外头。 几乎彻夜未眠的他,现在意识相当模糊。 不用说,缠着一大圈绷带的右手拇指仍持续隐隐作痛。但这样的痛觉也让他免于晕过去的命运。虽然桑迦对这个结果一点都不开心。 在那之后,真红随即离开了妓院。 桑迦直到天亮时才想到自己至少跟他要张地图才对。因为不知道春春跟静丽在哪个房间,他只好在路上边走边问人。 在某间宏伟寺庙的附近。 福寿阁是一间两层楼高的大型中式餐馆。 看起来脏兮兮的自己要是从正面入口进去,八成会被赶出来,因此桑迦选择从紧急逃生口入侵。 能顺利从紧急逃生口进出,意味着这间餐馆治安还算不错。因为不知道财物什么时候会遭窃的餐馆,紧急逃生口通常会是封死的状态。 店内摆满了餐桌。不断冒着热气的蒸煮料理、看起来热腾腾又浓稠的汤品,以及肥美的肉类餐点摆满桌子,散发出十分美味的香气。 然而桑迦没有半点食欲。空腹感没成为最佳的调味料,还因为睡眠不足再加上受伤,反而有种胃食道逆流的感觉。 ──真红说店里面只有辰在对吧? 还算热闹的店内,让桑迦有些不安地环顾四周。 ……印象中是说辰待在二楼吧。 他将视线往上移。采挑高设计的二楼有个特别隔开的贵宾席。如果那个叫辰的男人在二楼,想必就是在那个地方。 他的预测精准命中。 待在二楼的是坐在同一张桌前的两名男子。哪一个是辰可以说是一目了然。另一人大概是他的同伴吧。 两名男子看起来都二十多岁,个子都比真红更高,都穿着有别于客人的高级又高调的黑色西装。桑迦没想到自己是用最模棱两可的「美男子」这个特征,来判断哪个是辰。 「唉,我说你……」 「请问您有什么事呢?」 回应桑迦的人是跟辰同桌的壮汉。他要是站起来,恐怕有两公尺高吧。 说话语气虽然很客气,但这名男子对桑迦的来访相当警戒。他之所以稍稍改变姿势,是为了随时都能采取行动吗? 他或许是辰的保镖吧……自己得威胁有这种壮汉保镖陪同的人吗? 不对。桑迦换了个想法。他岂能在这种关头退缩呢? 「不是你。我有话跟辰说。」 「所以……您是想跟名为辰的人说话吗?请问您在说谁呢?」 「别装了。那个男人就是辰吧?我是来要求你偿还借贷的债务。」 桑迦没有望向壮汉,而是盯着辰这么开口。 辰看起来简直像是电影明星。他身上的西装、看不到一丝污渍或皱褶的蓝色衬衫,以及时髦的白色领带,看起来都是普通老百姓得借一笔不小的金额,才买得起的高级品。 辰望向桑迦。后者一瞬间全身僵硬。 那是足以让世上一切冻结的眼神。 从远处看的话,或许只会觉得他是个眉清目秀的男人,但如果从近处观察,就会发现他的一双眸子冰冷得令人生畏。再加上辰留着浏海全都往后梳的西装头,让那双眼睛更加引人注目。 「你认错人了。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简洁有力地撇清。 桑迦有种普罗凯纳克隆冬大雪的景色出现在眼前的错觉。辰的嗓音便是这般缺乏温度。 桑迦的脑袋陷入混乱。因为辰说话的语气跟那双眸子感觉都不像是在说谎。 「离开这里。」 辰以低沉嗓音下达逐客令。明明不是大声咆哮,却有种让人不得不从的魄力。 「我、我拿到你答应还钱的签名文件之前不会走。」 桑迦尽管内心焦急仍没有放弃。对了,辰或许是个厚颜无耻的债务人,而且还像诈欺犯那样擅长说谎。继续纠缠下去,他应该就会露出破绽。 「你最好别想着要赖帐喔。黑手党都是一堆下三滥。别跟他们扯上关系,用更光明正大的方式过日子吧。你、你的双亲想必也希望你能过着抬头挺胸的生活──」 辰朝壮汉使了个眼色。 「啊…………呃!」 那或许是在下令吧。下个瞬间,壮汉随即揪住桑迦的右手往后扭转。 2 无论哪个国家的华埠,都是先从庙宇开始发展。 所谓的庙宇,就是供奉神像,让信众入内祈祷的寺院。 对远赴他国的华人来说,是宛如心灵支柱的建筑物。 普罗凯纳克的华埠,到处都有大大小小的庙宇,但论规模较大,造型设计格外华丽而吸睛的就属东武庙和西武庙了。 西武庙附近的小巷弄里,有许多替人算命的摊子。 福寿阁便是其中之一。 真红踩着吱嘎作响的室外阶梯往上爬,正准备踏入位于二楼的店铺时,跟几名从里头兴高采烈地走出来的年轻女子擦身而过。 「欢迎光临。」 以沉稳语气这么打招呼的高挑男子,便是身为店主的辰。 看起来比真红年轻,似乎才刚成年(二十一岁)的他,意外散发出一股温和稳重的气质。 他身上的宽松长袍表面缝着许多亮晶晶的装饰,是一袭华丽而引人注目的衣裳。 「真红先生。今天能饱览我的美貌,您真的很有眼福呢。」 一如辰的自负台词,他有着一张偏中性的清秀脸蛋。有不少女性客人都是因为他而慕名前来。 真红刚才在入口遇上的女子们,想必也是这类客人吧。 「辰,你还是老样子地受欢迎呢。」 「是这样吗?我很喜欢自己,女孩子们也很喜欢我,而我也喜欢这么喜欢我的她们。不过是这样罢了。」 「你简直是令人不快的男人的最佳范本耶。」 「您不需要吃醋的。继我自己、女孩子跟酒之后,我最喜欢的就是真红先生喽。」 「谢谢你喔。」 因为合众国推行的排外法还是新移民法之类的法案,华埠的男女比例目前为二十七比一。不过,据说辰打从出生以来,身边的桃花就没少过。 为了筹措跟众多女性交际的费用而借钱──倒也不是这么一回事。 「您今天想来点什么?手相?面相?还是我?」 不算宽敞的房间里,摆放了水晶、符咒、阴阳太极图等各式各样的神秘道具。种类繁多的程度,恰巧就像店主那般没有节操。 「我不会为了『你』以外的目的而来。」 「毕竟您不相信占卜嘛。」 「但我相信你说的话喔,辰。」 「好动人的甜言蜜语啊。」 「桑迦怎么样了?」 「什么?」 「咦,他没过来吗?」 「没有呢。」 「哎呀,是临时打退堂鼓了吗。」 「啊啊,今天是他接受测验的日子吗?」 「嗯。」 「能不能确实恐吓指定的对象──白蛇堂的入会测验也真是独特。」 除了是算命师以外,辰也是白蛇堂的一员。 担任入会测验官的他,负责判断自愿加入者适不适合走上这条路。不过,最终决定权仍在真红手上。 「因为恐吓方式能看出一个人的个性,我觉得很有意思呢。」 「说得也是。恐吓台词的种类千变万化,诸如『杀了你』、『向世人揭穿你的所作所为』、『危害你的家人』等说法,都各自蕴含不同的特质。想以暴力解决的时候,有些人会直接对我出拳、有些人会砸烂家具、有些人则是会狠踹墙壁,试着以巨大声响吓唬我……大家的做法都不一样,让人倍感兴趣。」 说穿了,真红交代桑迦的任务,其实就是入会测验。 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欠钱不还的债务人。 以真红耳环和白蛇的图样签名的那张纸,其实只是让辰明白桑迦是自愿加入者的道具,并非真的是用来让桑迦要求对方写下承诺还钱的文字。向自愿加入者解释这一连串过程其实是入会测验,便是辰的职责所在。 「之前啊,我曾试着在显眼的地方放一笔钱,试探对方会不会趁我离席时对它出手。因为几乎所有人都会被眼前的蝇头小利诱惑嘛。」 「我当初参加的就是这样的测验呢。不过其实我已经事先从传闻听说过测验内容了。」 「您这样是犯规呢,但就是因为测验内容传出去,我才又换个方式。」 聊着聊着,辰拿出菸灰缸,真红也从自己的怀里掏出菸管。 「啊,不过,这样啊,桑迦溜掉了啊。站在那孩子的立场,他恐怕也绝对不想恐吓别人就是了。」 「您会这么在意自愿加入者,感觉很罕见呢。」 「是吗?」 「是的。」 看着在眼前吞云吐雾的真红,辰真的觉得他这样的态度很罕见。看来,那个叫桑迦的孩子或许是个值得注目的存在。但这样的话,他会这么轻易就逃走吗? 「──啊。」 辰不禁轻喊出声。 「怎么了?」 「除了西武庙(这里)以外,东武庙附近也有间叫做福寿阁的中餐馆呢。虽然规模跟我的店完全不一样……他有没有可能是搞错地点,跑到那边的福寿阁去了?」 「咦咦?我也知道那间店。虽然我的说明很笼统,但一般人会搞错这两间店吗?」 「应该不会。但如果是对华埠一无所知的人──」 真红吸了一口菸管。 再缓缓吐出烟雾。 「有可能呢。」 然后露出一个慵懒笑容。 「那里没有半个能让他恐吓的人。他会不会以为是被您摆了一道,就选择离开了?」 「这样啊,嗯,毕竟那边的福寿阁是翼帮的地盘嘛。那里不时会有干部出入,要是没有什么特别目的,应该不是会让人想久留的地方啊。」 「他们的成员全都是西装笔挺、样貌凶狠的男人,让人倍感压力呢。」 「而且人高马大的家伙也很多啊。」 「不过,要是他搞错店面又搞错目标,结果认真恐吓了翼帮的某个人呢?」 真红将菸管「铿!」一声敲向用来收集菸灰的竹筒。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嘛?」 ◇ 「给你三秒钟决定。是要再对我做出相同发言,还是自动从我的面前永远消失?」 右手被壮汉扭至身后,意识也因此回到过去的桑迦,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三秒? 真红数「一」的嗓音再次在脑中响起。他想起被遮住眼睛时,真红冷不防狠踹自己的脸一事。 要是乖乖等对方数到最后,只会落得凄惨的下场而已。桑迦已经学聪明了。 「我是说,黑手党都是一堆下三滥,做这种事,只会让你的双亲伤心难过,应该要抬头挺胸啊,唔,啊啊啊啊啊!」 因为过于心急,在对方提示的两个选项中,桑迦选择了错误的那个。壮汉扭转他手臂的力道变得更强。 「我隶属翼帮,其首领正是家父。」 「翼、帮?」 「你把家父跟我污蔑成下三滥,事到如今,我可不允许你说不知道。」 「咦……啥啊啊?」 翼帮是黑手党集团,而眼前的辰,似乎正是翼帮老大之子。 可以理解他身边为何有保镖随侍了。 但这样的话,等于是要桑迦拿着一根针,挑战手握传说之剑的对手嘛。 「不、不、不对,那个,我、我没、没有这个意,好、好痛啊啊啊啊!」 「哪里不对了────这是什么?」 企图摆脱壮汉控制的桑迦拼命挣扎,结果一枚明信片大的纸张从他的口袋里滑落,就这样在地面一路滑到辰的脚边。 伸出手将它检起后,辰的视线落在纸张右缘。原本一直面无表情的他,此刻脸上首次浮现了情绪。那是明显的厌恶之情。 「……你跟那个男人有关啊。」 厌烦的语气。眉心挤出了皱纹。 很遗憾的,翼帮跟白蛇堂似乎没有建立起友好的关系。 「你是白蛇堂的新人?」 「不、不是。」 桑迦没有说谎。他还没能加入白蛇堂。就连这个瞬间,他都在为了证明自己的利用价值而努力。 「别跟我撒这种马上会被识破的谎言。你想被拔指甲吗?」 已经被拔过了啦。 「要是跟白蛇堂无关,你怎么会有他们的当家的签名?你身后那个男人,可是随时能扭断你的脖子或手臂喔。」 我想也是。 「白蛇堂的当家为什么要派你来这里?」 我才想问呢。 「我是,那个,他只是派我过来叫辰还钱,但因为你不承认自己就是辰,我只好努力想办法。」 尽管在内心不停咒骂,桑迦仍吞吞吐吐地这么确实说明。 「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根本不是辰,又为何要承认自己是他?」 男子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桑迦感觉口中变得干燥不已。 难道这名男子真的不是辰?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做刘胎龙。为何事到如今还问这个?」 男子的眼神透露出完全无须质疑的正直和坦荡。 这个瞬间。 桑迦全身上下都冒出冷汗。 ────我搞错恐吓对象了? 为什么?男子的特征跟真红所说的都相符啊。是时间的问题?他搞错时间了吗?真红要他在中午左右过来,但所谓的「中午左右」,难道指的是中午过后,而非中午之前吗? 桑迦完全搞不懂。唯一能明白的是,他认错人的行为捅出大篓子了。 「你应该不至于只是为了批判翼帮,才过来这里吧?难道你想说白蛇堂的当家打算背弃跟翼帮之间的和平条约?」 「不、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不、不是这么一回事,这只是我擅自这么做……!」 华埠里的组织势力平衡突然就要崩坏了吗! 桑迦拼命试着为真红辩解。 「你想替那个男人背黑锅?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吗?」 「不是!」 拜托别做出这种浪漫的误解。这之中没有任何主仆或师徒之爱。 在这个当下,桑迦就连白蛇堂的新人都不是。他不过是一般老百姓而已。 然而他可无法容忍自己变成让两个组织剑拔弩张的导火线。 「那个男人没有这种价值吧。我倒要看看这片赤诚能让你撑到什么时候。」 「咦?」 「拆了他,蜘蛛。」 刘胎龙这么对壮汉下令。看来桑迦身后的壮汉叫做蜘蛛。 拆了他?拆什么? 「好、好痛好痛,等、等一,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呃……」 蜘蛛更用力地扭转桑迦的右手臂。后者有种连血管要被扯断、神经要被扭断的感觉。再这样下去,他的手臂跟肩膀都会废掉。 然而桑迦再怎么喊痛,蜘蛛都没有减轻力道。 因为身子不停打颤,挂在桑迦颈子上的项炼也跟着持续抖动。 刘胎龙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切发生,没有出声制止蜘蛛。 这是极限了。 桑迦这么想的同时,一声沉重的「喀啦」传来。 另一种痛楚跟着浮现。足以让人以为肩膀四周着火的剧烈痛楚。 桑迦右肩的关节被拆掉了。 尽管如此,蜘蛛仍没有放开他。桑迦甚至无法摆出能让疼痛减缓一些的姿势。 「啊……唔……」 他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能用力咬牙。喉咙紧紧收束。冷汗也从脸上滑落。 「好啦好啦,到此为止吧。」 一个缺乏干劲的悠哉嗓音,和令人脱力的拍手声同时传来。这让桑迦一瞬间遗忘痛楚。 「对不起喔,看来是我教导无方,给各位添麻烦了。」 用不着努力转动脖子朝门口望,桑迦也知道这名访客是真红。 宛如英雄登场的时间点……好像也算不上。这种情况下,应该都要在对象遭受被害的前一秒及时出现才对吧?为什么刚好晚了一步啊? 「那是我们家的孩子,可以把他还给我了吗?」 他刚刚说「我们家的孩子」?……这是真红为了将他带离这里的权宜之计吗? 不过尽管真红这么开口,蜘蛛仍不为所动。 「啊,你只听主子的命令是吗?真是忠心啊。那么,胎龙。」 「别随随便便叫我的名字。」 刘胎龙不悦的嗓音和犀利视线,对真红来说都不痛不痒。 「可以叫你这只巨大的忠犬汪汪放了桑迦吗?」 「别把蜘蛛当成狗。」 (插图013) 虽然这么反驳,刘胎龙仍下令让蜘蛛放了桑迦。重获自由的后者,按着自己的右肩当场瘫坐下来。肩膀的剧痛让他的注意力暂时从被拔掉指甲的右手拇指上转移。但桑迦可一点都不开心。 「……你就这样手无寸铁地闯入翼帮的势力范围?我们还真是被看扁了。」 「现在是休战期,你们应该不至于蠢到对我出手吧?要是这么做真的会引起战争呢。」 「既然这样,你为何还要派这小子──桑迦过来?」 「只是发生了一点误会而已。他怎么可能自愿踏进这种地方呢。」 「所以你为了带他回去而特地走一趟?你倒是挺中意这小子嘛。」 「会有这样的感想,是因为比起能派上用场的人,你更倾向偏袒自己中意的人吗?你果然是个富有人情味的人呀。」 「少摆出一副自己很懂的样子。」 「讨厌啦,是你先跟我聊起来的耶。」 平淡却不平静的对话。而提心吊胆地在一旁观看的桑迦此时不禁瞪大双眼──因为真红捧起桌上的陶瓷茶杯,啜饮刘胎龙喝到一半的茶水。后者因此露出显而易见的烦躁表情。 「别随便拿起来喝。少做这种惹人厌的无聊行为。」 「唉,毕竟这次的错在我们呢。为了替这样的失礼行径赔罪,你就给我一拳吧。」 真红对刘胎龙大大敞开双臂。 为了弥补桑迦的失态,他竟然自愿挨打吗? 不过刘胎龙只是以狐疑的眼神望着他,看起来并不打算从椅子上起身。 「啊,难不成你担心我会用武器攻击你?真是小心谨慎耶。要搜个身吗?」 真红高高举起自己的双手。在刘胎龙的眼神指示下,蜘蛛来到真红身后,对他进行澈底的搜身。 「没有半个危险物品吧?要我在这里表演脱衣舞也可以喔?」 「我从以前就很讨厌你这种低级玩笑话。」 桑迦「唔」地屏息。 刘胎龙在他面前起身,以难以置信的高速朝真红腹部挥拳。判断真红可能会因为这股冲击而整个人朝自己所在的方向飞来,桑迦不禁绷紧神经。 然而扎扎实实吃下这拳的真红,只是勉强将身子往前倾,以一只手环抱住刘胎龙的背。刘胎龙身上的西装就这样被他的手掐出好几道皱褶。 就某方面而言,这看起来像个热情的拥抱。不过想当然尔,这并非是如此友善的行为。 「噗啊~」 真红将下巴抵在刘胎龙的肩头上并张开嘴,把刚才喝下去的茶水全都吐出来。刘胎龙一身高级西装的背部因此出现一大片湿漉漉的印子。 「……你──」 「啊,抱歉抱歉,胎龙。这也是可奈何的反应,你别太吹毛求疵了。」 刘胎龙的脸上浮现青筋。真红则是嘻皮笑脸地继续用西装擦干自己湿润的嘴。 简直糟糕透顶。桑迦完全僵住了表情。真红是为了这样捉弄刘胎龙,才故意在喝了几口茶之后被殴打吗?虽然的确佩服他的老谋深算,但这种做法实在太阴险了。而且从各方面而言都很肮脏。 「打扰了。这里似乎从刚才就很热闹,请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问……题……?啊,没、没有,那个,抱、抱歉在百忙中叨扰。」 或许是因为二楼一直发出巨大声响,店员上来察看情况,但随即又匆匆返回楼下。两个大男人乍看之下感情融洽地抱在一起,但现场却弥漫着火药味。他想必吓个半死了吧。 不过多亏突然闯入的店员,现场紧绷的空气瞬间缓和下来。 「……少爷。我替您褪下弄脏的衣物吧。」 蜘蛛试着介入真红和刘胎龙之间。 刘胎龙一瞬间和真红对上视线──接着不耐地重重叹了口气。 「快给我消失。」 桑迦看到他成熟的对应方式,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不清楚翼帮的组织规模,不过,背负着责任的人物,果然很懂得进退应对之道。 真红从桌上拾起有自己署名的明信片大小的纸张,然后转身望向桑迦。 「那我们走吧,桑迦。」 在真红的手势催促下,桑迦勉强站起身,追上前者朝楼梯走去的背影。他每走一步,右肩便传来剧烈痛楚。 「给你添麻烦了,胎龙。有机会的话,我再请你喝酒吧。」 真红转过头这么说。回应他的是一个清脆的咂嘴声。 桑迦害怕得不敢回头看刘胎龙脸上的表情。 3 离开福寿阁餐馆后,真红这么开口: 「桑迦,现在走起路来应该很吃力吧?我早就料到会变成这样,备了一辆接送车喔。」 闭上双眼听的话,会觉得这是温柔体贴的男人道出的台词。 然而实际出现在桑迦视野之中的接送车,既不是高普及率的T型车,也不是走在流行最尖端的K系列,而是一辆竹制的婴儿车。这家伙还真敢说啊。 「…………你要我坐这个?」 「嗯,坐上去吧。因为你在华埠,几乎跟个小婴儿没有两样啊。我应该多考虑这方面的问题才对。」 「啥?」 没等桑迦以「你在说什么啊」回应,真红便向他说明他不只搞错恐吓对象,甚至连福寿阁都走错间的事实,因此桑迦也只能乖乖闭上嘴。 原本的流程是只有白蛇堂内部成员会涉入的入会测验。 但会错意的桑迦却跑到敌对组织翼帮的地盘上放肆。现在笑容满面的真红,内心说不定已经怒不可遏了。 「感觉你有能跟麻烦和平共处的才能耶,桑迦。真不错。」 这是在挖苦吗?他果然已经气炸了吧? 忤逆现在的真红恐怕不是明智之举。桑迦战战兢兢地将自己的屁股塞进婴儿车里。 虽然八成已经远超过负重,但这辆意外坚固的婴儿车看起来没有要坏掉的样子。尽管如此,自己坐在上头的光景,还是可笑到让桑迦坐立不安。而真红倒是毫不在意地推着婴儿车开始奔跑。 擦身而过的路人纷纷对他们投以嘲笑和吃惊的视线。桑迦猛地垂下头。 「开心吗,桑迦?」 「……痛死了。」 婴儿车连绵不绝的震动,持续刺激着他负伤的身体,桑迦甚至觉得快吐了。 「这样啊,这就是活着的感觉呢。那我们加快速度好了。」 这句话瞬间让桑迦感到不安起来。真红为什么会扯到生命力之类的? 就结果来看,桑迦的入会测验失败了。他没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就算被真红判断派不上用场而舍弃,他也无话可说。在这样的情况下,真红打算把自己带去哪里? 「我、我说你──」 「什么事?」 「该不会,打算……就这样把我扔进海里,之类的?」 「活着扔进海里?那得先把你的手脚绑起来才行呢。」 经验谈啊(原来你做过这种事)。 「我,搞错店家,给你添了麻烦,很抱歉!可是,我绝对会弥补。所以,让我加入白蛇堂──」 「哦?既然这样,你就透过实际行动向我展示诚意吧。」 「…………要我舔你的鞋子,之类的吗?」 「你知道吗?我脚上这双鞋子呀,是会露出脚指的设计呢。我啊,不怎么喜欢他人的唾液耶。」 「不然你要我做什么啦?」 「你提供的选项也太少了吧?」 你用不着舔我的鞋子、屁股或伤口喔──这么补充的同时,真红仍未停下脚步。现在到底是要去哪里啊? 「你很不擅长谈判耶,桑迦。」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啦。」 「我就是在说你这样的态度不对。我觉得你最好不要轻易把主导权交给他人喔。要是我加上什么条件,你不就只能乖乖照做了吗?」 「我……已经做好觉悟了。只要你要求,无论什么事我都会做!」 桑迦满脑子都是不想被抛下的念头。他勉强扭转身子,让自己和真红对上视线。 后者眯起鲜红的眸子。看起来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会露出的笑容。 「那么能跟你要个肾脏吗?这种东西少一颗也无所谓吧?」 桑迦听不懂这个人在说什么。 他知道这是个好消息,他们现在前往的目的地很可能是医院。 但也知道这是个坏消息,前往医院的目的很有可能不是接受治疗。 ◇ 药铺小巷。 一如这个名字,设立巨大招牌的药铺挤满在这条巷弄的两侧。 名为万万本草坊的中药行,就位于里头最古老的建筑物内部。 店内昏暗而狭窄。站在柜台后方的老板是一名身材高挑细瘦的老妪。 老板身后的靠墙处,是一整排以黑檀木打造,高度超过她的身高的中药柜。 人参、干姜、芍药、薄荷。就算不打开那些小巧的抽屉,店内也总是弥漫着中药味。 「菲小姐,我有点事想拜托你。」 确认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后,真红将桑迦当成行李那样扛在肩上,这么对老板开口。疼痛已经到达极限的桑迦,意识变得有些模糊。 「那是啥呀?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捡来的,但我可不收喔。把他放回你捡来的地方。」 「拜托啦,妈妈,我会负责替他喂饭,带他去散步的。」 「别顺着我的话开这种无聊的玩笑。谁是你的妈妈(母亲)啊。」 「啊哈哈,到底谁才是呢──」 「快把他搬到下面去。」 被唤作菲的老板,一脸不情愿地按下位于正中央的中药柜的右上方。 这是店里的机关。只有这个中药柜会回转半圈。 跟地下酒吧用来隐藏秘密入口的方式很像。 只是位于下方的不是酒吧,而是病房。 表面上是中药行的万万本草坊,其实是一间非法医院。 身为中药行老板的菲,同时也是负责替白蛇堂相关成员治病疗伤的无照医师。 桑迦仰躺在病房的床上。 「别担心,菲小姐的技术很好。我跟她说明过了,她现在正在准备。你就乖乖等她过来吧,桑迦。」 准备?什么准备?摘除肾脏的准备吗?为了对真红展现诚意,现在得献出肾脏吗? …………………………咦?虽说他没通过测验,但代价会不会太大了? 桑迦此刻才终于察觉到现实。因为大脑无法运作,他最终陷入了岌岌可危的窘境。他不确定肾脏的功用为何,但想必不是能随便割给别人的东西。 「那个,等、等一下──」 「怎么啦,桑迦?」 试着起身的桑迦将左手伸向半空中。真红弯下腰窥探他的状况,浏海也因此被桑迦的手碰到。 「啊…………啊?」 桑迦僵住了。他看到了真红藏在轻轻扬起的浏海之下的模样。 「……你,没有……右眼吗……?」 「哎呀,你现在才发现?一直都是这样喔。不知道是把它落在哪里了呢。如果有看到,记得帮我捡起来。」 让人笑不出来的玩笑话。 真红没有右眼。不,说得正确点,应该是他的右眼一直维持着闭上的状态。 他右眼的上下眼皮,被很粗的缝线草率地缝合。 桑迦完全没察觉这件事。毕竟真红的右眼总是被浏海遮住,而桑迦的视线也总会先被他鲜红的左眼跟脸颊上的十字状刺青吸引。 ……难道这个男人过去也曾搞砸过什么,然后被挖出右眼? 原本让桑迦觉得事不关己的现况,一瞬间变得真实不已。 「你开始害怕了吗,桑迦?要不还是算了?」 这样的选择不存在。不加入白蛇堂的话,他就无法向迪诺复仇。 「啊,唔……一定要肾脏吗?」 「这个嘛。」 真红以食指敲了敲自己的下巴。 「啊,不然换成手指好了?只要第一关节以上的部分就好。十根手指头的其中一根。因为数量比肾脏多,可以自由选择呢。太好了。」 就算真红让步,桑迦还是注定得失去什么。 既然这样,比起肾脏,他觉得还是指头来得好。 「……我、我明白了。」 桑迦缓缓眨了一次眼。这代表他的同意及放弃。 「只要是不会影响我杀死迪诺的部位,哪里都可以……」 「那就小指好了。右手小指的指尖可以吗?刚好你现在右肩脱臼嘛。趁你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肩膀的痛觉上,三两下就把指尖截掉。说不定还不需要打麻醉呢。」 真红以食指抚过桑迦的下唇。 「……如果用SHANTI来代替麻醉的话,你要尝一点吗,桑迦?」 「我绝──对不要……痛就让它痛……」 桑迦反射性地回绝。 就算暂时能减缓疼痛,要是染上毒瘾而忘了妹妹或迪诺的事,可就得不偿失。 「这样啊。」 真红回以一个平静的笑容。 他为什么会突然提到SHANTI?能够取代麻醉的药物,种类应该多得是。尽管感到不解,但现在的桑迦没有力气追问。 「菲小姐还没好吗?其实她连刺青都会喔,手真的很巧呢。无论是受伤还是生病,她都治得好。」 「如果是不打算痊愈的患者,怎么治都不会好。」 低沉而平静的女性嗓音传来。 「对患者来说,『痊愈』不见得会带来好的结果。倘若是将幻听现象当作灵感来源的作曲家,把幻听症状从他身上夺走的话,等于是抹去了只有他才听得到的旋律。这样究竟是不是好事,恐怕说不准。」 菲走进房里。在桑迦看来,她是一名大约年过六十的女性。 直挺挺的背脊、短到几乎能看出头型的头发、优雅而带着自信的言行举止。但同时这种毫无破绽且要求完美的风格也透出一种冷酷。桑迦不禁全身僵硬。 「因为觉得不用治好,也没关系……你才用那种方式把他的右眼缝起来吗?」 因为无法理解菲的言下之意,桑迦不禁这么问道。他的视线落在真红的右眼上。他很不安,毕竟那道缝线看起来跟细心完全沾不上边。 「啥?蠢才。虽然我从以前就经常看顾这家伙,但可不会缝出这种歪七扭八的东西。」 「这、这样啊……」 「一开始遇到这家伙时,他就已经是这副德性了。」 「这样啊……」 「竟然质疑我的技巧啊,真是意外。那就赶快来处理吧。」 「这……咦?」 菲以一只手按住桑迦的右上臂,再以另一只手拾起他的右手腕。 咦?什么?难道她打算毁了桑迦的肩膀,让他痛到昏迷,借此取代麻醉?做法未免也太粗暴了。啊。糟糕。真红是不是没跟她说现在不摘肾脏,改以右手小指代替的事? 「等、等等,那个,菲、菲……小姐?」 「怎么啦?你安分点。」 菲开始缓缓旋转桑迦的右前臂。桑迦慌张到说不出半句话。她现在是在对我做什么? 「那个,我、我绝对要用这双手,杀了迪诺。」 「哦,这样啊。你倒是挺有胆量的。不过现在就放松吧。」 「所、所以,要是右手变得不能用了,我会很伤脑筋,而且肾……咦?」 桑迦感觉右肩的痛楚迅速缓和下来。 菲让他脱臼的肩膀重新复位了。 「好。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怎么样?这种程度的治疗,对我来说只是小事一桩呢。」 菲以手触摸桑迦右肩周遭,确认已经没问题之后,露出得意笑容这么说。她纯熟老练的技巧,只有快、狠、准能形容。 「咦?」 「怎么啦?」 「……就这样?」 「你的肩膀还会痛不成?」 「不,那个,因为我……不是要被摘除肾脏,还是剁掉指尖之类的吗……?」 在半晌的空白后,一个「啪!」的清脆声响传来。是菲往真红后脑杓甩了一巴掌。 「是你干的好事吧?别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来吓唬年轻小伙子啦。」 「好痛哟,不过是开个小玩笑而已啊。」 「这点程度,你怎么可能会觉得痛啦。」 实际上,真红虽然伸手抚摸自己的后脑杓,但表情看来确实一点都不痛。 「抱歉、抱歉,全──都是假的啦,桑迦。是为了让你接受治疗,才带你过来这里。」 真红以不带半点罪恶感的态度这么说。 「不过,这样一来,你多少也实际学习到谈判技巧的基础中的基础了吧?」 桑迦想起在过来这里的途中,真红曾指出他十分不擅长谈判这点。 「先刻意提出比较夸大的要求,被对方拒绝后,再提出规模比较小且跟真正目的吻合的要求,就能提高对方的接受度。我一开始要求献出肾脏,之后又改口说指尖就好的时候,你很自然地答应了吧?指尖也是人体很重要的一部分呢,可不能这么轻易送人喔。」 「你、你这个人……!」 完全中计的羞耻感、被耍得团团转的愤怒,以及得知不用失去身上任何一个部位的安心感全都混杂在一起,让桑迦无言以对。 「好啦好啦,别吵架。啊──啊,这是怎么回事啊?这也是翼帮的人弄的吗?」 发现桑迦右手拇指的异状,菲不禁蹙眉。原本为了紧急处理而随便缠上的绷带已经脱落,让一半指甲被拔掉的指头坦露出来。 「哇啊,那些家伙还真过分耶。」 「这明明就是你弄的!」 看到真红若无其事地附和菲的说法,桑迦气得出声反驳。 菲再次以流畅至极的动作拍了真红脑袋一下。 「你等一下,我替你消毒,再重新用绷带包扎。现在这样很不方便吧?不只很痛,又不太能碰水。我会帮你处理到不妨碍日常生活的程度。」 「……这样要多少医药费?」 「哎呀,这样的小毛头真少见。会顾虑到费用,这样的价值观很不错喔。别担心,我会算在那边那个臭小鬼的帐上。」 菲以下巴朝真红的方向示意。后者则是嘻皮笑脸地朝两人轻轻挥手。 「你说臭小鬼……他好歹也是当家吧?」 「跟这个无关。我可是已经活了八十年喽。在我看来,你跟当家都是孩子。」 「……咦?八、八十岁?你是年纪这么大的老奶奶吗!」 「你有意见吗?」 「没有啦,我只是不敢相信世上有这么漂亮的老奶奶而已!」 听到桑迦这么脱口而出,菲一瞬间愣住而停下手边的动作。 「哈!你这小毛头嘴还真甜!」 看到菲脸上藏不住的开心笑容,真红轻轻耸肩。 「桑迦,你意外是个有两下子的男人呢。」 「你在说什么啊?」 「你刚才的发言,感觉比『看不出来你年纪这么大了』这句惯用句有效多喽。」 「有效?什么有效?我只是说出真心话而已啊……?」 「喔,是浑然天成型的啊?这个嘛,如果是你的话,在跟人谈判时比起运用一些笨拙的技巧,顺着自己的想法采取行动,或许能让事情更顺利呢。」 「啥……?」 菲持续治疗着桑迦。她甚至还为桑迦被拔掉指甲的右手大拇指套上医疗用指套,方便他进行日常活动。轻食餐厅爆炸时造成的细小伤口,也都一一被施以妥善处理。 待全身上下的痛觉逐渐缓和,桑迦也开始被睡意笼罩。 从家里冲出来之后,发生了多到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一连串事情。躺在病床上的此刻,他实在无法继续保持清醒。 真红和菲似乎在交谈。但桑迦已经无法消化任何对话内容。 他的意识缓缓下沉。 ◇ 「好啦,这样就行了。也帮你看看吧?」 桑迦的治疗作业结束后,菲望向真红这么问道。 「嗯──我还是老样子呢,先不用了。」 「偶尔也有点变化比较好吧?」 真红「哈哈」干笑两声。 「可以把这孩子寄放在这里一下吗?我之后得去其他地方。」 「反正八成又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工作吧。」 「别告诉桑迦喔。」 真红如此说完,准备从病床旁离开,却因为某种异样感而停下脚步。 他转头便发现桑迦以微弱到可以轻易撇开的力道,揪着自己的衣角。桑迦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别走……不……要……阿……哈……」 表情痛苦扭曲的桑迦不停叨念着什么。看来他是睡迷糊了。 「他倒是挺黏你的啊。」 「怎么会呢。他只是认错人罢了。他的妹妹先前被猎鹰家族害死了呢。」 「是吗,真可怜。啊,怪不得这个小毛头刚才说要杀了迪诺。」 「就是这样。」 「……唉,随便你吧。总之,你可得负起责任来接他回去喔。你说过会好好喂饭跟散步对吧?」 「被你这么说,我就无法拒绝了呢。」 真红的回应没有太多的感情,感觉像是他原本就这么决定,抑或只是不甘不愿地允诺菲的要求。 4 「起床喽,桑迦。我们去散步吧。」 「…………唔啊,咦,什、什么?」 被唤醒的桑迦最先感受到的,是宛如蜂蜜糕点的甜腻香气。 似乎是真红身上的香水味。不知为何,他觉得以前好像也闻过,但不记得是在哪里闻到的了。 病房里不见菲的身影。 桑迦在真红的带领下前进。 中药行万万本草坊的地下室,有着通往其他建筑物的通道。真红从不同于店铺入口的地方返回地表。 就快天亮了。 华埠是个被誉为不夜城的地方。这里俗艳而颓靡。即使是深夜,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文字仍在各个角落闪烁,人潮据说也总是络绎不绝。 不过到了这个时间带,大部分的招牌都已经熄灯,街上也不见其他路人。 桑迦就这样昏睡了半天以上的时间。 伤口传来的痛楚已经缓和许多。他恢复体力后,意识也变得比较清晰。然而他的脑子却更混乱了。 他在加入白蛇堂的测验中失败,还跟翼帮起了冲突,但真红却带他去医院接受治疗,甚至指导他谈判技巧。他打从心里无法理解对方这一连串的行动。 真红走在前方,将双手交握在身后。 桑迦也不明白他手中为何握着一小枝蓝色的花。 桑迦的脑中满是疑问。我昏睡的时候,他上哪儿去了?为什么突然喷香水?话说,那枝花有什么特殊含意吗? 「给你吧。」 你的后脑杓是有长眼睛吗? 桑迦盯着那枝花看的瞬间,真红突然这么开口,让他心惊了一下。 真红轻轻晃动手中那枝花,像是在示意桑迦快把它拿走。 「……这是什么?」 桑迦细细打量被自己握在手中的花。 好几朵大小差不多的花朵,在茎上连绵排列着并绽放。 或许是因为鲜蓝色花瓣透出几分寒冷气质,这枝花莫名给人一种悲伤的感觉。 「龙胆。这种品种的花季在秋天,但从夏天就会开始出现在市场上。不过在华埠的话,只要稍微找一下,冬天跟春天也买得到就是了。」 桑迦想问的不是花的名称。而它一年四季都会开花的特性也完全不重要。 「……我想问的是你拿着这枝花的用意。」 「用意?」 「例如它会马上爆炸之类。」 「你的想像力真丰富呢。」 「不然,是某种暗号吗?例如拿着这枝花的人,就是刺客下手的目标之类的。」 「没有没有。你为什么老是要这样过度解读啊?」 因为你一下叫我去讨债,一下又说要摘我的肾脏,老是满嘴谎言啊。这样的功绩已经足以建立起稳固的负面可信度了。 「而且如果我真心想解决掉你,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呢?就算不准备这种小道具,从病房走到这里的途中,我起码能杀掉你五次喔。」 「你这个数字是怎么得出来的啊……咦?可是,难不成,我现在只是单纯收到花而已?收到你送的花?」 「大概是这样吧。」 「……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啊。」 「啊,我知道了。是别人送给你的,但你不需要,所以才塞给我吧?」 「不是。那是我买下来的。」 「那就是你先前拿它送人,但被对方退货了?」 「我没有把它送给你以外的人喔。」 也就是说,真红是为了把这枝花送给桑迦而特意买的? 「……………………你该不会想说我是你喜欢的类型吧?」 「你的结论太夸张喽。」 真红以开玩笑的语气回应。 「会主动说出这种话的人还真罕见耶。要是出自别人口中,可能会变成一种侮辱吧?毕竟很常听到像是『你就是用那张漂亮脸蛋巴结高层啊』之类的说法嘛。」 「我没有漂亮脸蛋,但你可能是饥不择食的男人啊。」 「你觉得我很好色?」 「不是吗?」 「我不会对小孩子出手的。」 「我已经成年了。」 「哦,你几岁?」 「十,二十一。」 「哦,就算你已经成年,我也没兴趣呢。」 「为什么讲得好像是我被你甩掉一样啊。」 「我会让你加入白蛇堂。」 「啥………………什么?」 桑迦的嗓音有点破音。话题骤变的程度也太夸张了。 「就当作是我一时兴起吧。从今天开始,你就是白蛇堂的『实习生』了。在『基层成员』之下,也就是组织之中地位最低的。尽管如此,也还是白蛇堂的一员。」 「……………………咦咦?」 难道像先前跟菲交谈时那样,自己在不知不觉中使用了什么谈判技巧吗? 压根没想过任何战术,只是持续跟真红对话,结果就顺利达到了自己所追求的结果? 桑迦愈来愈搞不懂了。但他可不希望自己做出什么无谓的发言,反而让真红撤回前言,因此选择暂时闭上嘴。 「在白蛇堂,亲近的人过世时,都会收到龙胆做为吊唁用的花。」 「……咦,有谁死了吗?」 「你妹妹。」 「咦……」 「那是供奉你妹妹的花。」 真红该不会是因为觉得先前关于龙胆的一问一答很麻烦,才索性让桑迦加入白蛇堂?为了将花献给桑迦死去的妹妹,所以批准他加入?简直莫名其妙。 「组织成员的家人,就等同于我的家人。」 真红没有转头,但嗓音听起来格外温柔。 彷佛真心在凭吊桑迦的妹妹那样。 彷佛他一开始就是为了妹妹而买来这枝花,却因为桑迦一直找麻烦,让他迟迟无法道出批准桑迦加入白蛇堂的决定。 别骗人了。 如果真红真的把桑迦的妹妹视为自己的家人,应该可以马上让桑迦去杀了迪诺才对。还是说,即使重视的人被夺走性命,他还是会为了组织选择忍下这口气?……感觉他做得到呢。就是因为真红不会被自己的情绪左右,才能当上当家吧。 总之,不能把这个男人说的话当真。 他只是在说好听话罢了。 桑迦试着让自己冷静。换言之,他现在并不冷静。 要问原因的话,或许是因为直到今天,关心妹妹境遇的人只有教会的相关人士而已。而他们关怀的对象并非「桑迦的妹妹」这个个体,他们也是以同样的态度在对待其他信徒。 更不用说迪诺那让人作呕的花束了。什么狗屁供品啊。 公立小学的教师们只是为了相关手续而登门拜访。 房东则是单纯来收房租。 大家都将他们视为烫手山芋,或者未爆弹。 所有人都表现出像是在处理公事的态度。 为了凭吊死去的妹妹而送上鲜花。 如此简单的一件事,却没有半个人愿意做。 桑迦看着手中的龙胆。 这是为了阿尔哈而存在的花。 为了已经不在这个世上的阿尔哈──── 啊,没错。 阿尔哈已经死了。 桑迦突然强烈地感受到这个事实。 脸颊痒痒的。是有小飞虫在上面爬吗?桑迦试着以手挥开它。不对。脸颊是湿的。桑迦现在才发现自己正在落泪一事。 「这样就哭了?你还真好打发耶。」 「少、少啰唆……」 真红仍没有回头。 他的后脑杓果然有长眼睛吧。 桑迦压低音量哭泣。他的泪水止也止不住。 尽管他有时会发出吸鼻子的声音,真红仍维持着望向前方的姿势。 桑迦不明白这个表现是温柔还是不感兴趣,但真红确实没有刻意转头窥探自己哭泣的模样──这样的事实反而更进一步刺激桑迦的泪腺。 桑迦就这样一边哭,一边走在真红后方。 最后,真红踏进一栋四层楼高的豪华大楼。 踏着阶梯往上时,事到如今,桑迦才想起自己还没问打从离开病房时就应该问清楚的事情。他以袖子抹了抹脸后开口: 「唉,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回家。」 「咦?你说回家,是回你家吗?」 即将踏入这栋大楼的最高楼层时,真红终于转过头来。 「没错。不过从今天开始,就是我跟你的家了。」 桑迦的泪水一瞬间全都缩回去了。 好像有必要重启刚才中断的一问一答──在脑中浮现这样的想法前,他早一步开口了: 「……………………你的目的是肉体吗?」 我的肉体。 受到强烈震撼的桑迦,不自觉地以极为直接的说法这么问。 「……你的结论太夸张了吧。」 或许因为太过傻眼,真红愣了一下,然后以带着几分无奈的笑容问道: 「你就对自己的肉体这么有自信啊?」 不然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啊。 老实说,桑迦也不是真心觉得真红觊觎自己的肉体。然而就算这只是真红一时兴起,桑迦也不明白是自己的哪个部分触动了他。这让桑迦很不安。 他对自己的肉体没有自信,但对这样的不安很有自信。 ──────────────────────── 中场 阴 花店朱殷是一间只在晚上营业的花店。 换句话说,它不是什么以一般人为客群的花店。 负责看店的人是一名看起来永远缺乏干劲、满脸胡渣的男子。 不同于在店里争奇斗艳的各色花卉,他是个朴素无趣且即将迈入四十岁的男子。 或许是因为这样,明明即使弯下上半身,个子仍相当高挑的他,却能顺利地和背景融为一体。 「咦,今天是大哥在店里的日子啊?」 想当然尔,意味着长男的「大哥」一词并非男子的本名。只是一种近似于记号的称呼。 光凭嗓音,被唤作大哥的男子便知道访客是何许人物。 因为对方是跟他共事许久的部下。 「嗨,真红。」 大哥是甘露的干部,也是白蛇堂的当家真红的直属上司。他不太会到华埠露脸。大哥虽然是这间花店的经营者,但他平常都把店铺交由雇用的店长负责。 基于自身的兴趣,他偶尔会像这样亲自来顾店。 大哥很喜欢花。 但真红不一样。他只会在遂行某种特殊工作后来访。 平常不会喷香水的真红,现在身上却散发出宛如蜂蜜糕点的甜腻香水味。这明显意味着同一件事。 知晓真红这项工作内容的人,在组织里并不算多。 毕竟那是有时会被戏称为「见不得人的工作」那般惹人厌、令人抬不起头的事情。 「请给我一枝花吧。」 看吧──大哥这么想。 「龙胆可以吗?」 「可以。」 「是有人死了吧?」 「就是这么一回事。」 「辛苦你了。」 「我不辛苦啦。」 真红并非在逞强。但正因如此,更让人不敢恭维。 他能一脸若无其事地遂行无人愿意扛起的工作。 身为当家,却到处兜售SHANTI给一般老百姓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毕竟组织最下层的药头,原本都是由随时能当成弃子牺牲掉的小喽啰担任。 SHANTI具有药物依赖性。反覆使用后,会让人体产生抗性,效果也会因此减弱,导致需求量增加,同时为失眠和焦躁感等戒断症状所苦。典型的恶性循环。 尽管如此,只要能负担费用,上述的问题都能解决。花光积蓄之后,为了筹措费用,男人或许会不惜窃盗,女人则是下海卖身。 然而过了一段时间,总会出现怎么样都付不出钱的人。 为了回收费用,真红会负责处理这类吸毒者。视情况而定,他有时甚至是一开始就以这样的最终处理为目的而向对方兜售SHANTI。 即使没有亲眼目睹,大哥也能明白真红至今做了些什么。 ◇ ──我这里有一份绝对很适合你的工作,跟我来吧。 红眼男子恭敬地拾起走投无路的吸毒者的手,带着对方走进一片狼借的暗巷。吸毒者感觉视野逐渐变得模糊,在不知不觉中失去意识。 再次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比鸦片馆更加烟雾弥漫的空间。 ──话说回来,人类还是内在比较重要对吧? 红眼男子在他身后以甜腻嗓音轻喃。他有种彷佛被人从耳朵灌入剧毒的感觉。 意识朦胧的吸毒者勉强理解了自己目前站在某个舞台上的事实。 他的身体动不了。因为双手都被绑在身后,不可能从这里逃跑。 ──和我一起玩很有趣、很有趣的医生家家酒吧? 红眼男子将吸毒者上衣的钮扣一个个解开。 男子只用单手,便灵巧地完成一连串动作。 吸毒者只是一脸茫然地眺望着男子指尖妩媚的动作,对男子以另一只手藏着的解剖用刀具浑然不觉。 男子的指尖彷佛带着几分挑逗意味,在吸毒者坦露的肌肤上游走。 耻骨上方、肚脐、心窝、稍微避开心脏后来到胸前,在绝妙的距离下带过胸前的突起,来到腋下、肩膀、锁骨,最后是咽喉。 被男子一把抬起下巴时,吸毒者才终于清醒了一些。 ──你是个好孩子,我就告诉你一件事吧。其实啊,金钱买得到人命喔。 吸毒者这时才发现周遭的观众席上坐着人。 打死他!把他绑起来!把他大卸八块! 低俗的笑声、猥琐的视线。带有强烈恶意的激昂情绪,以及丑陋的期待。 吸毒者察觉到了──这些观众是特地来欣赏自己凄惨狼狈的模样。 红眼男子朝观众席一鞠躬。这是一场低劣表演即将开始的暗号。 无论吸毒者再怎么哭喊哀号,都只会让观众更加喜悦。这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 八成是这么一回事吧。 这样的想像,让大哥的头隐隐作痛。 想逃离真红的香水味的他,以准备龙胆为借口走进店铺后方。 每次闻到这名部下宛如蜂蜜糕点的气味,他总忍不住开始想像那见不得人的工作内容。 人类的肉体没有能舍弃的部分。完全没有。 每一个部位都能重新利用,是非常优质的商业原料。 解剖学者和外科医生,想必总是需要新鲜内脏。想永保年轻美丽的女性,说不定会渴求处女之血。想模仿古代的宗教仪式,以脂肪制作肥皂的虔诚信徒,应该也存在于这个世上。 以鹿、野狼、海狗的阴茎或睾丸酿造而成的三鞭酒,是一种能够强精补肾的药酒。与此同时,或许也有想用美少年的性器来酿酒的老人。 实际上,确实存在每天早上都会从塞满人类睾丸的酒瓶中倒出酒饮用的人。 人类的肉体能够以高昂价格卖给专家、收藏家或精神异常者。 如果再将解剖过程打造成表演秀,就能赚到翻倍的钱。 这只是一种肮脏的工作,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如果只是切割尸体,还不至于鲜血四溅。因为心脏早已停止跳动,在死亡经过两小时候,血液也会开始凝结。 不过真红的工作内容,让他难以澈底除去血腥味。 甚至是必须喷上过于甜腻的香水来掩饰的程度。 也就是说,真红身上散发蜂蜜糕点香气时,就代表他刚解剖完SHANTI成瘾的吸毒者。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真红仍能表现得一如往常──这让大哥有些忧郁。 他并不希望让自己的部下变成杀人兵器(Killing Machine)。 「……我从以前就觉得你跟这种花很像呢。」 将龙胆递给真红时,大哥不禁道出脑中的想法。 白蛇堂从过去便有个习俗──当家中有人过世时,以龙胆进行追悼仪式。 因为做法较为繁琐,这样的仪式一年比一年简化。 到了现在,已经变成只把龙胆当成祭拜用花束了。 只要自己的管辖范围内有人丧命,为了表达追悼之意,真红都会过来买龙胆。 照理来说,那份见不得人的工作不需要龙胆。因为死的不是自己人,只是普通的摇钱树,而且动手的又是真红本人。这名部下在某些方面挺一板一眼的。 「我?龙胆?……我像吗?第一次有人这么说耶。呜哇呜哇呜哇,大哥,难不成你在跟女人搭讪时都会这么说吗?」 「说什么呢。」 「因为你把人比喻成花呀。」 「我搭讪的台词其实更肤浅呢。」 「哦?」 「例如『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 「好肤浅。」 「或是『我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真是个肤浅的大叔耶。」 「我确实是大叔啊。」 「请你变得更老奸巨滑一点吧。」 「那你倒是让我见识一下范本啊。」 「……『一起睡午觉吧?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根本满嘴谎言嘛。烂死了。而且你从大白天就带女人回家啊?」 「你为什么说我像龙胆?」 听到真红把话题拉回来,大哥有种想要咂嘴的冲动。他绝对不想老实回答。 「因为龙胆的花语。」 所以他随便编了一个乱七八糟的理由。 「龙胆的花语?」 「没错……花语是『胜利』。」 为了让自己的说法听起来合情合理,大哥拼命思考,从龙胆繁多的花语中选出一个。 「啊啊,确实很像我呢。毕竟我很强嘛。」 「不是这个意思。这个花语源自战胜病魔。龙胆的根部可以当成中药材。」 「大哥,你很喜欢卖弄专业知识耶。」 「因为我是大叔啊。而且龙胆的根苦到难以下咽,你也不是好对付的家伙。你看,很像对吧?」 「这到底是在夸奖我,还是在说我的坏话啊?」 「我在夸奖你啦。小心点把它带回家吧。」 「啊……」 「你这是什么反应?话说回来,你每次都怎么处理买回去的龙胆?」 「我会拿回家,但它们总会在不知不觉间枯死。」 「喔,这样正好,好好学着照顾它吧。」 「咦咦?好麻烦喔。我还是把它送人好了。」 「不要把别人当垃圾桶啦。」 尽管嘴上这么劝导,大哥仍因为顺利转移了话题而感到安心。 龙胆跟真红相似的地方。 大哥内心真正的答案,其实相当稚拙,让他怎么也无法告诉本人。 龙胆不会群生。这点跟真红可说是一模一样。 这名部下从以前就是这样。 总是一脸「我一个人在过日子喔」的表情。 老是嘻皮笑脸的。他今后想必也不会让任何人靠近自己、不会和任何人深交吧。 「啊,对了对了,大哥。」 「怎么了?」 「我从今天开始,要过两人生活了。」 「哦?」 尽管表面上佯装平静,但自己数秒前的想法在一瞬间被澈底推翻,其实让大哥的内心大为震撼。 「跟女人?」 「男人。青少年。」 「这样啊。」 如果是女人,事情倒还简单。因为不是爱情就是肉欲。这类直接了当的理由,有着能让人坦然接受的力量。 「…………你的目的是内脏吗?」 那名青少年的内脏。 是否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让真红无法马上完成工作,所以他在静待时机成熟? 真红没有回答,只是微笑以对。 这是别过问太多的意思吧。 真红的这种地方,或许也跟龙胆很像──大哥这么想。 龙胆的花苞只会在阳光照耀时盛开,到了夜晚就会阖起。 无论跟谁一起生活,这名部下的本质想必都不会改变吧。 只要继续生存于这片黑暗中,他就会一直隐藏真正的自己。 ──────────────────────── 三章 无论是烈女或荡妇 1 崭新的人生。 住的地方、该做的工作,以及会接触的人们,全都焕然一新。 桑迦的视野彷佛在闪闪发光。 ──不过,那并非是新生活散发出来的光彩。 ◇ 我跟你的家。 这么说的真红领着桑迦来到一栋四层楼高的大楼。这是归属于白蛇堂的不动产。 一楼跟二楼由各式各样的职业团体使用。 三楼是处理白蛇堂直接经手的业务的事务所。 来到最上层,办公大楼的氛围突然消失,出现在眼前的是采用整层楼只有一户的特别设计的住家。 「房间随便你挑。肚子饿了的话,就自己去买东西吃吧。再过一段时间餐饮店就会开始营业了。桌上的零钱抓一把去买。就这样喽,晚安。」 单方面这么指示桑迦后,真红便返回自己的房间里。 「咦咦……?」 这让桑迦有些不知所措,他也太我行我素了吧。 在这里等真红起床就好了吗? 他原本也想睡一觉,但因为先前在菲的病房睡了很长一段时间,现在没有半点睡意。 「现在要来做什么呢?」 他对着手中的龙胆自言自语。 「你应该需要一点水分吧。」 桑迦从厨房挖出一个玻璃杯,用它取代花瓶,将龙胆插在里头。 他把龙胆放在餐桌中间,然后拉开一段距离欣赏。 「……嘿嘿。」 桑迦的脸上不自觉浮现笑意。 这是献给阿尔哈的花。 哥哥绝对会宰了迪诺喔──下定这种略显残暴的决心后,桑迦转头环顾厨房。 除了大型餐具柜、水槽跟冰箱以外,这里甚至还有食材贮藏室。烹饪器具也一应俱全。 餐具基本上该有的都有,但都只有一人分。 罐头堆得跟小山一样高,还有桑迦完全没看过的各式调味料。 但没有任何生鲜食材。 桑迦继续参观其他房间。 除了客厅以外,这里还有客房。室内空间宽敞到就算突然来了十位客人,也全都有地方好好睡觉的程度。然而这里只摆放着最小限度的家具,对客人来说,监狱的设备或许还更完善一些。 浴缸是一般家庭用尺寸。马桶也只有一个。 「该说很冷清还是什么……」 倘若住处等同于住在里头的人的话。 在这里生活的人恐怕是个极其空虚的家伙。 无法成为内心的避风港,空有华丽外壳的住处。 「我们家比这里好多了呢。」 桑迦打开项炼炼坠,对着老旧照片里年幼的阿尔哈这么说。 尽管破旧,却是个能让人在一天结束之时想要回去的地方。 然而正因如此,现在若回去那个家会让桑迦倍感辛酸。 他会强烈感受到阿尔哈已经不在人世的事实。 如果真红要桑迦在这里住下,或许是个还不坏的提议。 桑迦不明白真红究竟中意自己的哪一点,所以感到些许不安。不过若是将复仇当成最优先考量事项,他可没闲工夫在意这种事。 话虽如此。 「这里实在是很脏耶……」 桑迦视野里的一切,全都在闪闪发光。 ──因为灰尘。 真红平常在室内的动线,可说是一目了然。 除了看似他经常走动的路线以外,其他地方全都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而且,几乎每一间房间都没有使用的痕迹。也就是说,这个家有八成都脏兮兮的。 「动手吧……!」 桑迦卷起衣袖。 反正现在有的是时间,他想至少把厨房跟自己生活的房间打扫干净。 首先是找出清扫工具。桑迦很顺利地在食材贮藏库的一角发现成套工具,但它看起来完全没有使用过的迹象。到底多久没打扫了啊。 桑迦先用掸子将灰尘全都扫到地上,再用扫把扫起来,然后用抹布反覆擦拭。原本纯白的抹布一下就被染成黑色。 多亏菲的治疗,他现在已经不太会去在意指甲被拔掉的右手大拇指了。当然,目前的状态还是比不上指甲完好的时候,但光是能碰水就已经相当足够了。 清扫工作告一段落后,桑迦拉开窗帘。 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双眼。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了。 他辛辛苦苦打扫干净的室内,在朝阳照耀下看起来闪闪发光。 「…………肚子饿了呢。」 桑迦将手伸向下腹部。 得吃点什么才行。不对,是他想吃点什么。 桑迦拾起放在柜子里的钱,来到外头。 从大楼走一段路之后,他来到一个早市。 装在竹篮里的蔬果、垂吊在屋檐下方的肉块、分装在小型容器里的熟食。朝气蓬勃的摊位并排的市场看起来热闹非凡。 桑迦看不懂熟食旁边招牌上的文字,但刺激食欲的气味从容器中飘散出来。就算只是随便挑几样,感觉也能吃得相当满足。 「呃……」 然而桑迦的态度却优柔寡断到连自己都感到意外。他左看右看,走过来又走过去,迟迟无法决定自己想吃什么。 说到吃饭,他只想得到轻食餐厅剩余的餐点或是阿尔哈想吃的食物,不曾以「自己喜欢的食物」这样的观点思考过。 「小哥,你从刚刚就在这里晃来晃去的啊!你来这边,这里的货都很新鲜喔!」 最后在某个摊位的老板强势推销下,桑迦的手中多了洋葱、几种蔬菜和猪肉。之后,他顺便到生活用品店买了最便宜的餐具给自己。 回到家后,他在打扫干净的厨房将买回来的食材炒熟,再稍微勾芡。 他将调味料一一拿起来闻,选出适合的来调味。 其中也不乏气味极具刺激性的调味料。他才闻了一下鼻腔就感受到剧痛,甚至还被呛到双眼泛泪。但真红没有因此有所反应。 他是睡得很熟吗? 「唉,我煮了一点东西……」 打算跟真红知会一声的他,有些顾虑地将真红房间的门打开一条细细的缝。 然后在下个瞬间惊叫出声。 「……这是怎么回事啊!」 他不自觉地将房门完全推开。 这里大概就是所谓的主卧室吧。房间正中央有一张巨大到吓人的床,但更令人震撼的是室内杂乱到几乎无法形容。 脱下来的衣物在床上堆积如山也就算了,但连地板都凌乱到让人难以直视。倒成一片的书本小山、外头买来的熟食吃光后剩下的纸容器、揉成一团的纸屑等物体散落在各处,甚至还开始积灰尘。 真红身在床跟旁边一张附抽屉的小桌子之间。 他将身子塞进那个窄小的空间,以双手环抱双腿,将头埋在腿上。 虽然已经褪下外套,但他身上穿的仍是刚踏进房里时的衣物。 「你、你怎么睡在那种地方……」 桑迦蹑手蹑脚地朝真红走近。他是不是已经醒了?我能碰他吗?桑迦这么想着,将手伸向真红的脑袋附近。 「啊好痛痛痛!」 在没有任何准备动作的状态下,真红冷不防地一把揪住他的手腕。 「好像有种很香的味道耶。」 「好、好痛好痛好痛,什么啊,原来你醒着嘛!」 尽管真红随即放开手,桑迦的手腕仍有些麻麻的。但因为前者迟迟没有抬起头,他不禁有些踌躇。 「那个,我吵醒你了吗?抱歉。」 「嗯~没关系。我也不是刚刚才醒过来。」 真红说完便缓缓起身。 他看起来没有在生气。 「……你为什么把房间弄得这么乱啊。这看起来不是只有一两天没整理的程度耶。你至今都是怎么过日子的啊?」 「我啊,原本就很不擅长收拾整理呢。」 真红微微歪头,露出「唉嘿」的俏皮笑容。一点都不可爱。桑迦有些烦躁。 「那你好歹请个帮佣啊。这样会有老鼠出没耶。我动手整理没关系吧?总之,我会先把食物容器扔掉……啊!是我吗?你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带我回来?难道惯例是让新人来打理你的生活起居?」 「不是啦,你是我第一个带回家的人喔。我之前那样对你恶作剧,所以想说就照顾你一阵子吧。而且菲小姐也叫我这么做。」 原来如此。 真红并不是看上桑迦的利用价值,而是因应菲这名自己敬重的对象(大概吧?)的要求,才选择跟桑迦当室友。 既然这样,就没必要过于提心吊胆了。 「拔掉指甲对你来说只是恶作剧吗!是说,现在是我在照顾你才对吧!」 「是是是,你好吵喔,我想吃饭了。」 「饭也是我做的好吗!」 (插图016) 在真红换衣服的这段时间,桑迦仍不服气地在一旁嚷嚷。但几分钟后,两人还是在餐桌前面对面坐下了。 朝放在餐桌正中央的龙胆瞥了一眼后,真红没说什么,将视线移往手边的盘子。 「哦,是杂碎(Chop Suey)耶。」 「咦,什么?这是你的国家的料理吗?如果是的话,还真巧耶。」 「是啊。简单来说的话,这是随喜好把肉类跟蔬菜加在一起炒的料理。」 那样的餐点只要有没用完的蔬菜,就很可能出现在餐桌上吧。这家伙根本对烹饪一无所知嘛──桑迦无言地想着。别说烹饪了,真红看来没有半点做家事的能力。 正统的杂碎应该会下更多工夫才对吧。 「虽然这似乎是合众国发明的菜色就是了。不过看在合众国的人眼里,他们大概会以为这就是我的国家传统的民族料理。你的国家应该也有类似这样的东西吧?」 由来自各国的移民在合众国发明、推广,又不断进化的东西。 尽管好像足以代表某个国家,但对该国人民来说,实际上却是不太熟悉的料理。 「啊,印象中,肉球义大利面或许也是这样的料理。」 「哦~」 「你都主动问了,好歹表现得有兴趣一点吧。」 「不,比起这个,我觉得你挺笨拙的呢。」 「……你是想说我做的菜很难吃吗?」 「不是这样。如果判断杂碎可能是我的国家的料理,你大可用『是的。我希望能合你的胃口,所以查了一下食谱才做的』之类的回应来讨好我啊。」 「我又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哪里说得出这种话啊。」 「唉呀,真是一板一眼。」 回以一个微笑后,真红说了句「我要开动了」,便毫不犹豫地将桑迦做的菜送进口中。 他这样的行为反而让桑迦有点不安。你好歹也警戒一下吧。万一有下毒怎么办啊。 像是被料理的滋味感动那样,真红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开朗。咽下口中的食物后,他这么开口: 「你好厉害啊,桑迦。你可以去当贵妇的小白脸了呢。」 「……谢谢喔。不过,这道菜是配合你的喜好做的哟。」 桑迦敷衍地回应真红让人有些不敢领教的称赞。 好歹也说「你可以当专业厨师了」之类的吧。不对,虽然只是在一间小小的轻食餐厅负责掌厨,但自己过去确实是一名专业厨师。 「就算抓住我的胃,你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喔。」 「我没有那种企图。你就坦率一点说好吃不行吗?」 「可以再来一碗吗?」 「不是用态度表现,直接说『好吃』啦……」 桑迦有些厌烦地将食物舀进真红的盘子里。 看到锅里的食物一下子被清空,他确实有点开心,但先前那些装模作样的对话实在让人疲倦。 「我说,你在调查迪诺对吧?」 所以桑迦选择开门见山地询问。 印象中,真红正在对迪诺进行调查,所以现在不准桑迦对他下手。 「就算我已经加入白蛇堂,你也不能对我透露具体的调查内容吗?不,是无所谓啦,我只是……想知道你的调查什么时候会结束。」 换句话说,桑迦想确认自己何时才能对迪诺展开复仇行动。 「你替我烧了这么好吃的菜,我会尽量早点结束的。」 「喂,搞什么啊。抓住你的胃能得到的好处也太大了吧。」 「开玩笑的啦。不过,我原本就打算在你的指甲完全恢复原状的时候,让迪诺的事告一段落。」 桑迦试着唤醒自己的记忆。他记得真红说过指甲完全长回来大概需要半个月的时间。 「要不然,我们可做不成生意呢。」 「生意?」 「那个啊,说得简单点,就是迪诺一直在妨碍我们贩售药物呢。」 「药物?是中药之类的……不,八成不是吧。」 会被暴力组织当作生财道具的,百分之百是违法的药物。 「就是SHANTI。这里的市场由我们独占。」 「咦?」 尽管确实将真红说的每个字句听进耳里,桑迦还是忍不住这么反问。 SHANTI──真红以清晰的发音亲切地复述一次。 「那、那是你的组织在卖的东西啊。」 「『你的组织』?」 「咦?啊……我的,组织。」 「嗯,说得很好。」 桑迦内心感到苦涩。 他深恶痛绝的SHANTI。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变成兜售这种东西的──万恶根源的同伙。 「不过,对你来说,SHANTI是没有必要的东西嘛。」 真红不知为何嘻皮笑脸的,看起来乐在其中。 啊。桑迦想起来了。真红先前曾在菲的病房里推荐他以SHANTI取代麻醉药。难道这么做的目的,是在试探他会不会对自家产品出手吗? 「是说,不碰SHANTI的人也不只我一个吧。」 「是吗?我觉得大家都很爱好和平耶。」 「啥?为什么突然扯到和平……?」 「咦,你不知道啊?SHANTI这个名字,就是和平的意思喔。」 「我哪知道啊。这是哪个国家的语言吗?」 「谁知道。它一开始也不是这样的名字。这个名字不是我们取的,或许是因为使用者增加,结果就有人开始这么称呼它吧。」 「为什么啊。」 「无论多么痛苦,只要有SHANTI,就能让心灵归于平静──应该是因为这样吧?」 桑迦反射性地「呕」一声,吐出舌头。 简直莫名其妙。 「嗯,这很像你的反应。」 真红面带微笑,一副自己相当理解桑迦的样子。因此觉得有些诡异的后者从餐桌前起身,捧起两人分的餐具到水槽清洗。 「……你说迪诺妨碍白蛇堂贩售药物,他是做了什么啊?把SHANTI的药头一一灭口之类的吗?」 「如果是这样,他早就被我们处理掉了。」 「处理……」 「SHANTI对迪诺起不了作用呢。」 「起不了作用?为什么?」 「不知道。或许那孩子天生就是这样的体质,又或许猎鹰家族已经摸清SHANTI的制造方式,研发出能对抗效用的方法之类的。也可能是他们查出SHANTI的制造商后,收买了负责跟白蛇堂交易的窗口,因此领先我们一步。没人知道原因呢。」 真红的语气变得有几分自暴自弃。 「目前能确定的,就是他把SHANTI对自己无效一事当借口,到处散播市面上SHANTI品质低劣的谣言。他主张白蛇堂兜售的是劣质品,借此打击我们的形象和信用。反正我也打算把涉入这件事的人一网打尽,所以正在调查迪诺身边的人事物。」 真红会这样对桑迦一五一十地说明组织的最高商业机密,恐怕并非出自于信赖,而是基于他随时都能把桑迦灭口的自信。 「等等。那家伙不是一直都待在一间叫威尔天堂的饭店里吗?是他亲口说的。把那家伙绑回来严刑逼供,感觉是你的组织能轻易做出来的事……」 「『你的组织』?」 「我、我的组织。」 「嗯,好棒、好棒。」 真红带点宠溺的嗓音让桑迦全身窜起鸡皮疙瘩。 「不过啊,那孩子隶属的猎鹰家族,跟翼帮是同盟关系呢。因为我们已经跟翼帮签订了和平条约,没办法做出太高调的行动。」 复杂的利害关系。就算是法律形同不存在的这个世界,也同样无法摆脱这种紧紧缠绕的枷锁──桑迦涌现了「日子还真是不好过」的感想。 「猎鹰家族的老大包下了整栋威尔天堂饭店,那里可说是敌人的大本营。不过啊,没有半个人看过迪诺踏出饭店呢。」 「什么意思?那家伙很擅长掩人耳目的行动吗?」 「天知道。总之再过一阵子,我就会把迪诺的事做个了结。你就一边看自己的指甲长长,一边慢慢等吧。」 桑迦可不愿这样虚度光阴。这段时间应该要用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 「……在等待的期间,你能教我一件事吗?」 桑迦洗完碗后返回真红对面的座位上。 他隔着龙胆望向真红。 「教你什么?」 「杀人的,方法。」 桑迦的嗓音变得有点尖。 「你是说怎么使用手枪吗?」 真红以拇指和食指比出手枪的手势,「砰!」朝桑迦开了一枪。 「手枪这种东西啊,命中率恐怕远比你想像的要来得低喔。有时还会因为滚烫的弹壳喷进衣服里而手忙脚乱,结果把事情搞砸。如果是用汤普森冲锋枪胡乱扫射一通,不需要技术也赢得了。但要是你用这么引人注目的方式动手,我们可会很伤脑筋呢。」 听到真红这段相当具体的说明,桑迦不禁沉默下来。 「还是说,因为这里是华埠,你期待我们会使用什么暗器?诸如钩爪或峨嵋刺之类的。或是重视外观造型的柳叶刀跟三节棍?其他还有什么呢,如果是传统武术……」 「手、手枪。手枪比较好。」 桑迦连忙这么下决定。他并非想将历史悠久的暗杀术练得炉火纯青。关键在于稳定性和可靠性,从这两点来看的话,就是手枪了吧。 「了解。哎,不过你得对甘露──不,这样的要求可能过头了点。这个嘛,至少你得先成长到能毫不犹豫地说白蛇堂是『我的组织』的程度喔。」 「唔……」 维持现况的话,真红恐怕不会允许他往下一个阶段前进。 这样的话,当前的目标就是建立「自己是白蛇堂的一员」的观念了。 ……会不会太难了一点?具体来说,他到底该做些什么才好啊? 或许是看到桑迦的不满全写在脸上,真红回答了他内心的疑问。 「我介绍资历比你稍长的『基层成员』的家伙给你吧。先去跟他们学学组织的规矩。」 2 以皮影戏著名的华埠千灯剧场。 位于这栋三层楼高的建筑物前方的广场。 真红指示桑迦在隔天早上造访的这个地方,有两名看起来年龄跟他相仿的青年。 除了年龄以外,服装打扮也很类似。 桑迦现在身穿华埠年轻人风格的服装。为了避免在街上过于引人注目,他换上真红为他准备的这套衣物。 「这个……」 桑迦将真红交给他的一张纸片拿给两名青年看。 青年们朝彼此望了一眼,也各自掏出一张纸片。 将这三张纸片拼凑在一起之后,会变成一张明信片大小的完整纸张。画在纸上的白蛇图样,接缝处的线条完美衔接在一起。 看来,他们就是预定和桑迦会面的对象无误。 是真红特地画了这张图,再将它撕成三等分,在事前分别交给这三人。或许是因为桑迦有认错人的前科,才让他做出这种过度保护的行为吧。如果是这样,真的太丢脸了。 「你就是桑迦啊。能让当家亲自照顾,看样子他很中意你喔。喂喂,你到底是用什么方式收买了当家啊?」 将头发向上高高抓起的青年毫不避讳地盯着桑迦的脸上下打量。这家伙真讨厌。 不过,他同时也莫名有种「哦哦」的感动。是一如真红之前说的「你就是用那张漂亮脸蛋巴结高层啊」这种感觉的台词呢。面对青年完全符合推论的态度,桑迦觉得有点好笑。 「你、你在笑什么啊……」 对方有些不敢恭维地往后退了一步。是个率直的家伙嘛。 在这里起争执也没意义。桑迦放弃隐瞒,选择老老实实地说明。真红并没有特别中意他。他只是想替妹妹报仇,结果不知不觉演变成现在这种情况。 「呜……!竟然是为了替妹妹报仇,这也太赚人热泪了吧……!我们会尽全力协助你早日打倒敌人喔!」 刺刺头青年发自内心感动哭泣。这家伙原来是个好人啊。 「那、那个,呃,豪他,啊,这个感觉盛气凌人的家伙是豪。他只是想给新人来个下马威,所以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但说穿了,他就只是个笨蛋而已,希望你的心情不要被他影响……」 长长浏海遮住双眼的另一名青年这么轻声开口。这家伙真阴沉。 「呃,啊、啊,抱、抱歉,我自顾自地说了一堆。对喔,我都还没自我介绍,不过,我叫什么名字其实都无所谓吧……」 长长浏海遮住双眼的青年轻声赔罪。这家伙态度真卑微。 「你太阴沉了啦!桑迦,这家伙是宿!」 豪朝宿的背重重一拍,后者因这样的冲击开始猛咳。 「我知道了。笨蛋是豪、阴沉鬼是宿啊。笨蛋是豪、阴沉鬼是宿,笨蛋是……」 「你可以在内心复诵就好吗!」 「抱……抱歉,原来我说出来了吗。啊,呃,很有男子气概的是豪对吧。」 「哦,怎么,桑迦,你挺有看人眼光的嘛!」 果然还是「笨蛋是豪」的方式,能让桑迦更快记住这个人。 「好!桑迦,就先带你四处了解一下华埠吧,跟我来!」 豪趾高气昂地抬起腿准备向前跑,但又在下一刻「啊」一声放下脚。看似想起什么的他将手伸进裤子口袋里。 「在这之前,你把手伸出来一下。拿着纸片的那只手。宿,你也是。」 「咦?你要做什……好烫!」 豪掏出一根火柴,将它擦出火之后,依序对桑迦、宿和自己手中的纸片点火。 桑迦赶紧挥手扑灭火势,但纸片已经化为焦黑的残渣。 「你这是在干么啊!」 「嘿嘿──我是在教你很重要的事喔。一直保留这种东西的话,要是发生什么不妙的事,结果有人要调查我们之间的关连时,状况就会变得很棘手吧?像这种上头写着情报的纸片,还是早点把内容记起来,然后烧掉它为妙!」 「啊、啊,不过,毕竟会让实体证据消失,还是得先深思熟虑之后再做这种事……所以,并非每种东西都像这样烧掉就好,而且我们也不是老是在做这些,啊,所以,那个,这大概只是豪想卖弄自己身为前辈的知识,抱歉吓到你了……」 得意洋洋的豪以及一脸过意不去的宿。想到刚才只有自己惊慌失措,桑迦就很难为情。 「啊……意思是,平常就得思考湮灭证据的必要性吗……话说回来,这种组织原来不会在意迷信吗?啊,不,是『我的组织』才对。」 又说错话了。感觉前途堪忧啊。虽然真红不在现场,桑迦还是乖乖修正自己的说词。 「迷信?刚才有发生什么牵扯到迷信的事吗?」 「有一说是『如果三个人使用了同一根火柴,其中一人就会死』。Three on a match.你们没听过吗?」 「哦!原来还有这种迷信啊。但我不太在意──」 「呜哇哇哇哇哇……!」 宿发狂般的呐喊声打断了豪。 「是、是我……!啊、啊,怎么办,会死的人绝对是我……!再见了……」 「呜哇,很危险耶!你站好啦,宿!」 看到宿像是贫血那样整个人摇摇晃晃往后倒,豪连忙绕到他身后搀扶。 「抱、抱歉,我不知道你会这么相信迷信。」 桑迦不禁慌张起来。其实这只是他以前听轻食餐厅的客人瞎扯的。 「啊,说得正确一点,应该是三个人为了点菸而是使用同一根火柴,其中一人就会死才对。刚才我们是烧纸片,所以应该跟这个迷信无关吧。」 「桑迦先生……因为我就要死了,你才这样安慰我对吧……?」 「咦?不,不是,我说的都是真的。」 「已经玩完了……桑迦先生会加入,也是因为我注定一死吧……当家已经预料到这一点,才会这样补充人员……」 不只悲观,钻牛角尖的功夫也是一流。桑迦的发言似乎完全传不进这样的宿的耳里。 「哪有这种事啊!你真的很麻烦耶!什么注定不注定的,去让辰看一下就知道了吧!走喽!桑迦,你也一起来!」 「啥?」 豪拉着宿的手开始奔跑。 尽管觉得莫名其妙,桑迦也只能跟上这两人的脚步。 ◇ 「打扰喽!辰!你能帮忙看看宿有没有死相吗?」 「你也太突然了吧,豪。我的占卜可不是这么廉价的东西耶。」 算命馆福寿阁。 被唤作辰的这名清秀男子,大概就是店长吧。 面对豪突然闯进店里这种失礼又鲁莽的行为,辰看起来并没有感到不快。他说不定已经习惯了。 「有什么关系啊,现在店里又没客人。再这样下去,宿就跟活死人没两样了。」 「那个,呃,辰先生,至今多谢你的关照……我近期就会死了……」 辰静静凝视宿惨白的脸。 「宿。我不知道是谁用这种情报洗脑你,但你脸上看不出半点死相喔。」 「看吧,太好啦!就说你太爱瞎操心了嘛,宿!」 「这、这样啊,既然辰先生都这么说,那我就不会死了吧……」 桑迦无从判断辰是真的在看过面相后得出这种结论,又或者只是随口安慰宿几句。 老实说,他认为八成是后者。不过,要是这样能完美解决事情,倒也没必要说破。只是他总有种辰在说谎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他不自觉对辰投以怀疑的视线,后者也以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静静回望他。气氛有点尴尬,于是桑迦将视线转往其他地方……不对,对方可能单纯在想「你是谁啊」而已吧。毕竟他没有自我介绍。 因为事先就知道对方叫做辰,桑迦完全忘了要报上自己的名字。 咦,等等,辰?福寿阁?再加上──── 「啊啊,『美男子』!」 桑迦呐喊出声。 他忍不住道出的,是真红过去对他列举的债务人的特征。 这个脸蛋格外姣好的男人,才是他在入会测验中应该威胁的对象。 「是的。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呢。」 辰的反应看起来就像是听到对方说了「现在是早上呢」、「今天天气真好」这类理所当然的事。他确实有着如果自谦,反而会让人觉得做作的绝世美貌。话虽如此,这个男人的脸皮还是挺厚的。 「你的脸────」 辰用难以想像是人类能做到的流畅优美动作,将自己的掌心朝向桑迦并开口: 「浮现了剑难之相喔。」 「……剑难之相?」 完全听不懂辰在说什么的桑迦复述一次。 「意思就是,你会遇上跟刀剑相关的危险。」 「咦?听起来很不妙耶,桑迦!」 「……桑迦?」 辰眯起双眼。 「怎么,辰,你不认识吗?『实习生』桑迦。你在入会测验时看过他吧?」 「不。因为他那时没有来找我。」 辰的回应听起来话中有话。 倘若辰知道桑迦跑去找刘胎龙麻烦一事,想必会觉得他是个超级大呆瓜吧。但如果不知道这件事,则会觉得他不过是个逃避测验的胆小鬼。尽管如此,桑迦仍顺利加入了白蛇堂。辰会对这样的结果起疑,也是理所当然。 「咦,桑迦,你不用经过入会测验就能加入啊?当家果然很看好你嘛!」 「不是你想的那一回事啦。」 看在旁人眼中,这完全是特别待遇。但实际上只是真红一时兴起罢了。 「比、比、比起这个,剑难之相……那、那个,火柴的迷信,如果三人之中有一个人会死,该不会就是桑……」 「哦,这下可麻烦了。我会被谁乱刀刺死吗?」 「你跟真红先生还真像呢。」 辰露出苦笑,没头没脑地抛出这句话。 「哪里像啦。」 「不相信算命的地方吧。」 因为辰说的确实没错,桑迦只能默默闭上嘴。他刚才回应宿的发言,听起来是不是太敷衍了,所以才被辰发现? 「算命跟预知未来不同,只是提示有什么样的可能性存在而已。」 辰以像是要说服桑迦的语气这么说。 「不过,要是听闻灾难的预兆或是会失去什么的迹象,想必都会影响当事人的行动。你或许会因为听到我说剑难之相,就开始提防刀剑这类的武器。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能迎接更美好的未来。」 要是桑迦真的遇刺,就证明了辰的算命很准;要是他没遇上这样的意外,就是自己顺利扭转了未来。 这是诈欺吧?尽管这么想,但桑迦好歹也知道不能把这种话说出口。 也罢。毕竟辰没有用「想躲过剑难的话,这个很有效喔」之类的说词,向他推销某种高价符咒。 ◇ 「不过啊!」 离开福寿阁,从小巷来到大街上后,走在桑迦和宿前方的豪转过头这么开口。 「在普罗凯纳克,华埠应该算是和平的地方了吧?不会动不动就有刀子飞来飞去。」 「意思是,偶尔还是会发生这种事吗……」 「啊、啊哈哈……」 从宿干笑带过的反应看来,这里的治安恐怕比豪的主观判断来得更糟。 两人再次带着桑迦四处参观华埠。 在这里,不同巷弄会呈现出不同风情。 连栋街屋店铺(Shop House)并排的热闹大街。街屋的一楼为店铺,二楼则是民宅。从二楼窗户延伸出来的竹竿上,晾着住户洗干净的衣物。 不过,也同时存在一个人走会很危险的昏暗小巷。若是看到人们围着摆在路上的桌子赌博,不要靠近并屏息快步离开才是上策。 有多条路交叉的路口,会让人一瞬间搞不清楚刚才是走哪条路过来。一个没注意可能就会迷路。 二胡的音色、麻将清脆的碰撞声、谈生意的怒吼声。廉价菸草、干货、代书馆的墨汁的气味。 各式各样的东西混杂在一起,宛如浪潮般袭来,又带走一切。桑迦觉得脑袋有些昏沉。 穿越狭窄的公园后,豪指着前方一栋巨大建筑物开口。 「桑迦!这栋是行老馆的大楼。」 「行老馆?」 「需要说明的时候,就是宿的责任!」 「咦,我、我吗?」 听到话题突然被带到自己身上,宿显得不知所措。他之所以和桑迦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不知道是因为单纯怕生还是在忌讳所谓的剑难之相。 豪再次迈出步伐,桑迦和宿接着跟上。片刻后,宿开口了。 「那个,呃,合众国实际上对华埠采取不干涉政策。或许是因为合众国的人完全无法理解我们的语言和文化,于是干脆放任不管。所以华埠发展出了自治组织。这些自治组织有的是由同乡组成,有的是由相同行业的人组成,一开始数量非常多而繁杂。最后加以统整的就是行老馆。」 宿像是自言自语般连珠炮地说个不停。 「行老馆负责华埠的对外交涉,以及对内的秩序维护。行老馆的代表感觉就像是华埠的市长。不用说,行老馆也握有和立场相符的权力。例如,倘若行老馆为了举办庆典而向大家募款,华埠的人都会掏钱回应。」 在说明的同时,宿加入了许多不必要的肢体语言。他的动作实在太干扰思考,导致桑迦完全没能吸收说明内容。 「啊!对了,说到庆典,下个月就是中秋节了。每到中秋节,华埠都会举办很热闹的活动喔。啊、啊,虽说热闹,但比不上春节的规模就是了。然后,那个……呃,抱歉,我的说明……很难懂对吧?」 一如宿的自觉,他的说话方式是很典型的不擅长对话的人。因为话题跳来跳去,就连本人都会忘记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不,没关系。你看起来博学多闻,所以脑子里应该会同时思考很多事情吧。」 桑迦试着体贴地这么说。宿的个性感觉很纤细,没必要刻意道出坦率的感想打击他。 听到桑迦这么说,宿的表情瞬间变得开朗……这样就能提升好感度,这家伙不要紧吧? 因为顾着担忧这样的问题,宿的说明从桑迦的左耳进、右耳出。到头来,行老馆这个存在究竟会为白蛇堂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那个,行老馆举办募款时,白蛇堂会怎么做?无视吗?」 「为什么啊。」 「啊、啊,咦?为什么?」 豪跟宿同时一脸不解地反问。我才想问为什么咧──桑迦不禁这么想。 虽然没有获得合众国正式承认,行老馆仍可说是是华埠的中心组织。白蛇堂是四大违法组织之一的甘露的分部。这两者会站在对立的立场上,应该是很自然的推论吧? 「那个,白蛇堂是行老馆的常务委员之一喔。所以反而是负责监督有没有团体拒绝捐钱的存在呢。」 「……嗯?」 「不过,站在行老馆的立场,让『堂』来担任常务委员确实是个污点。至于演变成这样的理由──华埠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堂。想统整这些堂,需要更强大的堂。将这个最强大的堂纳入旗下,想必才是明智之举,因此行老馆选择让白蛇堂担任常务委员……」 「等、等等,我想先搞清楚什么是『堂』?」 「啊、啊,抱歉。光从字面上来看的话,『堂』是指『客厅』,但世间一般应该都是『犯罪组织』的意思。唔……堂的成形过程比较复杂一点,毕竟它原本是出身地、血缘和工作内容都毫无关连的人们组成的自卫组织……」 宿或许不希望自己的说明内容被简化,但要总结的话,所谓的堂大概就是华埠里的黑手党或帮派之类的组织吧。 「然后,呃,回到正题吧。白蛇堂是行老馆的常务委员。常务委员一共由五个团体担任。」 难不成白蛇堂这个犯罪组织,光明正大地担任着华埠的核心存在吗? 桑迦不禁窜起鸡皮疙瘩。简直乱七八糟。虽说普罗凯纳克其他地区的犯罪组织也很嚣张跋扈,但他们好歹也会顾及形象。 「这五个团体通称五华团。除了白蛇堂以外,翼帮也是其中一员。现在虽然签订了和平条约,但过去白蛇堂和翼帮互相敌对时,也曾发生过大规模冲突,导致整个华埠有一段时期十分动荡不安,所以目前的和平状态可说是奇迹呢。那个,虽然现在可能也只是表面上风平浪静就是了。至于五华团另外三个团体,分别是同乡团体、氏族团体和工商会……」 这家伙真的说个不停耶。 如果不分成几个阶段说明,这样的情报完全无法留在桑迦脑袋里。 「啊──烦死了!」 在桑迦投降前,豪早一步爆炸了。 「宿!把说明工作丢给你的人是我,但你的说明也太细了吧!桑迦,他刚才说的这些,你全都忘光光也无所谓喔!」 「喔,喔喔……」 那刚才那段时间算什么啊──桑迦原本想这么叨念,但看到宿因为自己的说明不得要领而垂头丧气的模样,他选择闭嘴。 「必须记住的内容,只有白蛇堂的势力范围吧。」 豪停下脚步。 「白蛇堂的势力范围从哪里到哪里?」 「当然是整个华埠!……过去好像有一段时期是这样啦,但现在以这里为界线,清清楚楚划分成东西两区。」 豪指着前方一条偏平缓的上坡路这么说。 「这条『鲜血大街』的对侧是翼帮的势力范围,这一侧则是白蛇帮的势力范围。」 「这条路的名字还真耸动……」 「哈哈,的确啦。不过,只要牢牢记住这点,基本上不会惹出什么大事。」 实际上,桑迦就是因为不清楚这点而误闯刘胎龙的地盘,惹出大事。西侧是白蛇堂、东侧是翼帮。他将这样的区域划分烙印在心底。 「……那么,你们平常在这个势力范围里做些什么?」 果然还是到店里强行推销组织酿造的私酒之类的吗? 「关于这点,我们接下来就示范给你看!」 对桑迦内心的不安浑然不觉的豪,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 ◇ 一如豪的宣言,他和宿一起示范了白蛇堂最底层成员的日常工作。 「那个,呃,午安。如、如果,如果有什么困扰,请随时跟我们商量。是?你问有两套帐时,该怎么藏起内帐?咦,问我这种事没关系吗?真要说的话,所谓的作帐……」 到白蛇堂管辖的店里收取保护费时,顺便跟店长解释地下经济的定义或是让对方请教会计方面的问题。 「你搞错闹事的店喽,大叔!」 或是到管辖的店里,毫不留情地教训对女性店员毛手毛脚的醉鬼。顺带一提,刚才是豪给了对方下腭漂亮的一记前踢。 光看这部分,或许会觉得白蛇堂是负责保护没有能力自卫的市井小民的良心组织。 但这些都是错觉。 看在从事服务业多年的桑迦眼里,他们的一举一动确实很高招。 针对他先前「你们平常在做什么」的提问,这就是豪跟宿的回答吧。 努力维持势力范围内部的治安。 然而,这终究只是「为了白蛇堂而存在的治安」。 被洗脑的人们会建立起「白蛇堂是很照顾老百姓的可靠组织」的认知。换言之,他们也会深深体会到「是托白蛇堂的福,自己才有办法这样安居乐业」。 仔细观察的话,可以发现每间店都会在入口附近挂上来自白蛇堂的感谢状。对慈善募款的支援──其实就是保护费──的感谢。这不是单纯的感谢,而是一种示威行为,将「这间店在白蛇堂的管辖范围之内」的事实昭告天下。 让人们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依赖这个组织,再借此扩大势力。 真是棘手──桑迦简直想要咂嘴。 在这种组织里,他要怎么建立归属意识啊。 「喂,桑迦!你在发什么呆啊,我们快追上去!」 「咦?」 桑迦猛然抬起头。 「啊、啊,有人抢劫,在那边!」 宿所指的方向,有个少年在拼命奔跑。 一名在路边贩售民俗工艺品的老人喊着「把钱还来!」看来他的营业额被少年抢走了。 豪跟宿冲了出去,桑迦也跟着追上。 三人拼命追赶逃跑少年的背影。 宿以蛇行的方式奔跑的身影,在桑迦的视野一角若隐若现。为什么要跑得摇摇晃晃的啊。感觉自己会因此分心的桑迦,决定笔直望向前方。 他专心致志地奔跑、奔跑、奔跑。 因为三人紧追不舍,少年终于被逼到一条死巷之中。 两侧是廉价公寓的外墙,尽头则是一面高大围墙。 「你、你已经无处可逃了,乖乖把抢来的钱……!」 ──还来。桑迦没能将这句话说完,并不是因为他喘不过气。 他瞥见少年从怀里掏出一把折叠刀。 少年将刀尖对准桑迦等人。 「呜哇哇哇……!桑、桑迦先生,这、这这、这、这个、这个,绝、绝绝、绝对就是剑难之相的……!」 宿发出听起来很没出息的惊叫。 「冷、冷静点!我们有三个人,总会有办法的!」 这么呐喊回应后,桑迦脑中浮现一个疑问。 他左右移动视线。 没看到豪。 「喝─────!」 发现豪不见的同时,对方的一阵长啸传来。 下个瞬间,豪从公寓二楼的阳台直接跳下来。 ──对着持刀的少年。 他锁定的落地位置相当完美。 「嘎……!」 像是动物被勒毙时发出的声音传来。少年被跳下来的豪压垮。 宿匆匆忙忙捡起从少年手中飞出去的折叠刀。 「你……你没事吧,豪!」 「没事、没事。啊,我真的超帅。」 豪维持着跨坐在少年身上的姿势,为自己深深陶醉。被他跳下来的重力加速度直击的少年已经晕了过去。 「因为手无寸铁,只能用这种方式了。要是有枪,我就能更帅气地制伏他呢。」 「啥?」 「如果是多人联手犯罪的话,或许更合我意。」 「为什么啊。一对多很危险耶。」 「抓其中一人当成人质,再用『喂喂喂,我说你们啊。要是不想看到同伴的脑袋被打洞,就把双手交握在后脑杓,然后靠墙排成一列』恐吓他们,不是超有男人味的吗!很赞吧?你也说一次看看嘛,桑迦。」 「喂喂喂,我说你们啊……?」 这样很有男人味吗? 「啊、啊,桑迦先生,你不用照做也没关系的。听到豪又开始说这种傻话的时候,随便敷衍他就好……」 返回两人身边的宿一脸无奈地这么说。 他谨慎地将折叠刀的刀刃收起,放心地重重叹了一口气。 「太好了,顺利躲过剑难之相了……」 「桑迦。话说在前头,我们能逮到他可不是偶然喔。是宿在追赶的同时若无其事地封锁了其他退路,刻意将这家伙逼入死巷。」 「咦?是这样啊,宿?」 「嗯、嗯,其实我是有计画地行动。虽然没料到这个人会亮刀,但既然横竖都得把他抓起来,我想说把他逼进这里应该可行……」 宿刚才摇摇晃晃的跑法,原来确实有他的目的。 豪跟宿看起来并没有事先商讨过对策。再说,若非他们熟悉华埠错综复杂的巷弄构造,可无法顺利让少年沦为瓮中之鳖。好厉害。 只有桑迦什么都没发现,也什么都没在想。 「那、那个,白蛇堂跟翼帮旗下都有小混混集团。这些团体之中都会有领导人,只要提出要求,他们就能随我们使唤。但也有一些小混混不属于任何集团,没错,就像这家伙。」 宿望向被豪压在身下的少年这么说。 「因为没有能管理他们的存在,这些人的行为可说是无法无天,比隶属于集团里的成员更危险。一心只想早点弄到钱的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对人亮刀、犯下滔天大罪之类的。抱、抱歉,我现在说也太迟了呢……」 桑迦原本在内心其实不太把宿当一回事。但实际上宿并不柔弱,甚至远比桑迦更来得冷静沉着。再加上,他还有余力去体贴桑迦的感受。 桑迦不禁对宿投以赞赏的眼神。后者因为不明就里,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这些家伙心中完全没有道义可言。这里多得是只要有钱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人。你要多留意喔,桑迦。」 「喔,喔喔……」 「不过,也不需要紧张过头啦!因为啊!」 豪从下方朝桑迦伸出右手。 桑迦反射性地拾起那只手。 为了将豪拉起来,桑迦紧紧握住他的手。 「我跟宿感觉都是超级可靠的大哥对吧?」 站起身的豪握着桑迦的手露齿灿笑。 宿也露出浅浅微笑。 「从明天开始就多指教喽,桑迦!」 「啊、啊,我、我也……请多指教喔,桑迦先生。」 面对这样的两人,桑迦涌现了难为情而不知所措的感觉。 ◇ 太阳下山后,桑迦跟豪和宿道别,返回真红家中开始准备晚餐。 他先将甜椒切成细丝。在开始处理香菇前,桑迦不自觉地将菜刀换到左手,望向自己的右手掌心。 豪跟宿的笑容在脑中浮现,让他忍不住更专注地凝视自己的手掌。 「怎么啦?你看起来很开心嘛,桑迦。」 「呜哇!」 从耳畔传来的低喃,让桑迦吓得整个人跳起来。 真红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你、你不要突然跟我搭话啦,很危险耶!」 「回到家之后发现有人在,感觉好奇妙呢。」 真红无视桑迦的抗议,走到餐桌前坐下。 然后掏出菸管开始抽。 虽然对着桑迦所在的方向吞云吐雾,但真红似乎不是在欺负他,而是想避免烟雾沾染到放在餐桌正中央的龙胆。桑迦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同时他也很想吐嘈「有这份心意的话,回自己房里抽不就好了吗」。 不过这么说来,看到桑迦下厨时,阿尔哈也一定会过来黏在他身边。感觉是等不及饭菜做好。真红会乖乖坐在餐桌前,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吗? 这男人还真像个孩子。 感到有些莞尔的桑迦,把菜刀换回右手,将香菇的蕈伞部分斜切成薄片。 「你好勤劳喔,桑迦。」 「哥哥会这样下厨,只是……」 不慎道出对阿尔哈专用的自称后,桑迦沉默了半晌。 「…………我会这样下厨,只是出自于习惯罢了。」 然后若无其事地修正说词。 「感觉能跟豪和宿好好相处吗?」 「啊?……啊啊,嗯。」 原本以为真红会出言调侃,所以提高警戒的桑迦,听到前者道出完全无关的话题,不禁有些愣住。 「他们八成把你当老么看待吧?你可能不习惯这样?」 「不,我也没……」 正想否定时,桑迦突然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这么说来,包括年纪差距很大的妹妹或是店里的客人,至今为止,桑迦身边的人全都把他当成年人看待。 有人在各方面照顾、关心自己,对他来说确实有种新鲜感。 会觉得有几分躁动不安,就是这个缘故吗? 「……我确实有点静不下心的感觉。」 「哦~不然换我这样叫你吧。」 「咦?」 「哥哥。」 真红以讨好的嗓音这么轻唤。 「啥啊!恶心死了。呜哇,好痛!」 「啊啊──你在干嘛啊。」 桑迦一个手滑,不小心让菜刀稍稍划伤了左手食指的指尖。 原本想向一脸无言的真红抗议「还不是你害的」,但桑迦此刻才恍然大悟。 「……难道这才是剑难之相……?」 原来如此。确实是跟刀剑有关的危险。 看来不能太小看辰的算命功力。 3 跟着豪和宿在华埠四处巡逻的日子。 想当然尔,他们的任务不光只有教训找麻烦的客人,或是为了逮捕抢劫犯而大战一场这类会被镇上老百姓感谢的事情。 基本上,是必须一步步稳定根基的枯燥工作占多数。 今天的目的地是会员制妓院华蝶宝珠。 这是在真红管辖之下的妓院,同时也是桑迦被拔掉指甲,让他永生难忘的地方。 三人的任务是清点和整理各类库存品以及衣物……真的很枯燥。 「桑迦,你是想替妹妹报仇对吧?」 「嗯,对啊。」 前往妓院的路上,豪突然道出复仇的话题。 桑迦下意识握住垂挂在胸前的炼坠。 「你妹真的很可爱嘛!这样的话,当然会想好好呵护她了。」 「啊、啊,那是你手边唯一的全家福照片对吗……?那绝对是宝物呢……」 开朗的豪、感伤的宿。两人各自以不同态度发表感想。之前桑迦曾让他们看过炼坠里头的照片。 被自家当家批评成只能卖掉或丢掉,没有半点价值的这条项炼,这两人却能明白它的珍贵之处。这让桑迦打从内心感到欣慰。 组织这种东西,是不是地位愈高的成员,愈缺乏对他人的同理心?还是说,单纯是豪跟宿个性比较温柔体贴而已?桑迦无从得知答案。 「话说,豪,你怎么突然提到我妹?」 「哎呀,那个啊,桑迦。我完全忘记了呢。虽然也算不上是最近的事,但华蝶宝珠里头其实有个杀手喔。一个叫约翰·D的家伙。你应该能跟他学点什么吧?」 「他或许知道很多杀人灭口的手法呢。毕竟是杀手……」 「啥?」 虽然豪跟宿的态度像是在聊日常生活的琐事,但这段对话里头的单字,可和日常生活相差甚远。 首先,一般来说,杀手应该都会避免被他人发现真实身分吧? 「约翰·D好像也很懂手枪?感觉他开枪会百发百中耶。呜哇,这样的话,我也很想跟他讨教耶。」 「豪。是你的话,就算学会了瞄准目标的方式,在算命中率之前,我觉得你会连保险装置都忘记解除……」 「喔喔?要是这样看扁人,我的M1911可要喷火喽?」 「不要讲得好像是自己总带在身上的伙伴一样,上头明明从来没有配给枪枝给你……」 「你不也一样吗,宿!」 「我没差啦……再说,我也不喜欢四十五口径的枪。该说手会麻麻的吗?我觉得没必要用停止力(Stopping Power)这么高的武器……」 桑迦无法介入这两人的对话。应该说,他连约翰·D的情报都还没好好消化完毕。 桑迦怀抱着疑问,就这样跟着两人来到华蝶宝珠。 而就在刚踏进腹地里头时── 「是我错了。拜、拜拜、拜托你饶了我,饶了我吧啊啊────!」 这阵惨叫响起的同时,一名全裸的肥胖中年男子从二楼窗户落下。 刚好在桑迦等人面前狠狠摔落地面的他,发出「呜呜……」的痛苦呻吟声。 看起来没有性命危险,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不过,或许是骨折了吧,男子躺在原地无法动弹。 「等,咦咦!这、这、这是怎样?」 「哦,约翰·D今天也有好好工作呢。」 豪若无其事地开口。 询问过后,桑迦才知道两人口中的杀手,是专属于这间妓院的保镖般的存在。他会为了让闹事的客人乖乖离开而向他们搭话──的样子。但杀手偶尔也会不小心行使暴力,还请多加小心──的样子。太假了吧。 不过,桑迦还是觉得事有蹊跷。对于在妓院卖身的女子来说,想宰了不守规矩的客人也是很正常的事。但说归说,妓院真的会为了这样的理由而雇用杀手吗? 让豪这样的基层成员来维持秩序,应该就很充分了。为什么这里会有杀手? 「那个,之后的工作由我负责就好。豪、桑迦先生,你们就去跟约翰·D先生见个面吧?」 「说得也是。那我们之后在库存品仓库碰头吧。好,走喽,桑迦!」 「喔、喔喔。」 尽管完全没做好心理准备,桑迦还是跟上豪的脚步踏进妓院里头。 和过来招呼的服务员寒暄几句之后,豪踏入店内深处。 一楼的房间都比较廉价。或许是因为这样,隔音效果也不甚理想。走廊上隐约可以听到女子的娇喘声。大白天就得接待客人并在床上发挥演技,这些女子还真是辛苦。 桑迦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得异常剧烈。 「喂,怎么啦,桑迦?」 「……啊。」 被豪伸出手搀扶之后,桑迦才发现自己走路摇摇晃晃的。 「你是不是爆炸紧张啊?不要紧啦,约翰·D一点都不可怕喔!」 「这、这样啊。」 「没错没错。」 桑迦就这样被豪搀扶着走上二楼。如果今天这么做的人是真红,恐怕会让人怀疑他是为了不让桑迦溜掉,才架住他的手臂。不过换做是豪的话,应该就只是单纯担心桑迦的身体状况而已。 毕竟豪是个完全无法说谎的好人。 ◇ 豪这家伙根本在说谎。 约翰·D在二楼的客房里。这是他在前一刻将中年客人从窗户扔出去的犯罪现场。他双手抱胸,倚着窗户敞开的窗框站立。 他是个光头的白人壮汉。全身上下隆起的肌肉看起来宛如岩石。长相也凶狠到光是瞪一眼,就足以让人停下动作。 ……明明就可怕得要死啊。 「咦?你是桑迦吧?」 「咦?」 听到一个可爱嗓音道出自己的名字,桑迦转头望向说话声传来的方向。 两名女子坐在跟窗户有一段距离的大床上。 「果然是你,你还记得我们吗?」 「是之前被真红带回来的家伙啊。」 体型娇小而丰满的女子轻轻朝桑迦挥手。坐在她身旁的高挑纤细女子则是不太感兴趣似的朝桑迦瞥了一眼。 这时桑迦的右手大拇指突然传来阵阵刺痛。上头的绷带跟指套都保持着干净的状态。接受过菲的治疗后,他明明不太会意识到右手大拇指的疼痛感了。 「春、春春跟静丽……」 听到桑迦以蚊子叫的音量这么回应,春春拍了一下手表示「答对了!」,静丽则是露出一脸无言的表情。 「会跟豪一起行动,就代表你加入白蛇堂了吧?先前明明被真红先生那样欺负?」 「啊哈,你脑袋有问题啊?」 过去来到这里时,桑迦曾受到这两名娼妓各种意义上的诸多照顾。 她们今天不是只穿着内衣,而是换上从大腿根部一路往下开叉的祖国传统服饰。 「咦,桑迦,你认识春春小姐跟静丽小姐啊?为什么?你当过她们的客人?跟当家一起?……四个人一起做吗!太色情了吧!」 「哪是啊!我之前只是因为昏倒,结果被送到这里来而已!」 「你很差劲耶,豪,真红先生怎么可能会对我们这些商品出手呢?」 「说、说得也是喔,真对不起!我不小心就开始妄想……」 「话说,你们来这里干嘛啊?」 被静丽这么打断后,豪以「啊,对喔」再次开口。 「我们是来找约翰·D的。现在时间方便吗?」 「随便你们啊。刚才的客人买的时段,还剩下很长一段时间。所以我们现在就在这边自由休息喽。」 「……那个客人对你们做了什么讨厌的事吧?那个,你们还好吗?」 面对桑迦的担心,静丽和春春明显露出不悦的表情。 「你这家伙还真是乳臭未干呢。」 「客人对我们做的事,全都是很讨厌的事。所以不需要这样的关心喔。」 桑迦并没有要同情她们的意思,不过,他恐怕只让这两人涌现了「少自顾自地怜悯他人,然后沉浸在免费的优越感里头啦,混帐王八蛋」这样的感想吧。 「刚才那个客人啊,原本说想看静丽跟人家亲热,所以只付了观赏费。结果竟然在中途尝试加入我们呢。而且还是透过蛮力强行加入喔,这种人就算被宰掉也是应该的嘛。」 「虽然把他从窗户扔出去,的确是有点过火了。」 「哎呀,真是的,你太温柔了啦,静丽!」 「别在人前这样子,春春。」 春春扑向静丽,紧紧搂住她的颈子。即使对方的身子紧贴着自己,静丽也只是口头上稍微规劝,看起来毫不排斥。难道这两人有一腿……? 「桑迦,这边、这边。」 「啊,喔、喔……喔。」 被不知何时踏进房里的豪这么呼唤后,桑迦默默赶到他身旁。豪站在窗边,也就是说,约翰·D就近在两人眼前。 靠近之后更能感受到这个人强大的魄力。桑迦有种在跟野兽对峙的紧张感。 「唉唉,约翰·D。这家伙叫做桑迦。他有个想杀掉的仇人,你能不能教他一些杀人的诀窍或是让手枪百发百中的技巧啊?」 太直接了。而且也太厚脸皮了。 桑迦无从得知想学会杀人技巧得花多久的时间锻炼。不过以这种轻率的口吻要求约翰·D倾囊相授,恐怕只会让对方觉得很不是滋味吧。 约翰·D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沉默地维持双手抱胸的姿势。 桑迦不禁全身僵硬。这绝对是非常生气的状态吧。 「啊,约翰·D不太懂我们的语言呢。桑迦,你不是会说合众国的语言吗?你自己问问他吧。」 别说生不生气,原来他是根本没听懂豪说了什么啊! 「呃……」 桑迦瞬间语塞。他不是不知道怎么翻译,而是事到如今才突然感到迷惘。 跟一个素昧平生的对象请教杀人的诀窍真的好吗? 真红曾说过,如果桑迦建立起身为白蛇堂一员的归属感,他就会教导桑迦如何用手枪。 ……不过,好像也没必要坚守这样的约定? 只要不说出去就行了。 像是为了掩饰内心的胆怯,桑迦为约翰·D翻译了豪先前的发言。当然,他改成委婉许多的说法。 约翰·D缓缓开口: 「……敝人已经找到真爱,所以不打算再做无谓的杀生。敝人不会再碰杀人工具,也无法再谈论杀人话题。相遇并非造化弄人,而是纯粹的必然。敝人想成为配得上她纯洁高贵的灵魂的存在。这个躯体是为了守护深爱之人而存在。这股力量已经全都奉献给爱。」 这家伙是怎样啦。 「约翰·D怎么说?」 「我得翻译吗……?翻译他刚才说的这段话……?」 「你、你是怎么啦,桑迦?」 尽管约翰·D的发言肉麻到让人起鸡皮疙瘩,但在豪的催促下,桑迦还是强忍着羞耻感为他翻译。 「咦咦?什么真爱啊?对方是谁?春春小姐?静丽小姐?又或者两个人都是?你们跟约翰·D有一腿吗?」 「豪,拜托你不要乱想像好吗?」 春春以打从内心感到厌恶的嗓音抗议。 「他八成是在说人家啦,但完全是那家伙在单恋而已喔!人家都已经有静丽了呢!」 「嗯,因为春春最专情了嘛。」 春春和静丽十指紧扣……这两人真的是这种关系? 无关讨厌客人或讨厌男人,她们看着彼此的眼神,就像是在和恋人深情对望。 「既然这样,约翰·D为什么会喜欢上春春啊?」 就算不是桑迦,八成也会涌现相同的疑问──这家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 「那个啊,人家不只是可爱,还是有点名气的小姐哟。」 据说有些白人客人,甚至会为了春春而不惜从华埠外头来访。 向往不同民族之间的恋爱关系的男人,总会把她当成公主看待。 桑迦曾听阿尔哈大致说明过当红歌剧《蝴蝶夫人》的剧情。这些男人所追求的,或许就是宛如女主角那样……不对,那部作品跟华埠没关系。但总之就是在追求拥有偏离日常、带有神秘感、具备牺牲奉献精神,且彷佛来自悲剧之中这样的印象的异国女子。 春春不仅体型娇小,又给人努力上进的感觉,可说是完美实现了男人们妄想中的存在,也难怪她会受欢迎。 「所以啊,猎鹰家族某个自称妓院王的男人,打着客人的名义来挖角人家呢。他开出来的条件超棒的喔。还为了人家,特地准备了用这边的语言写成的合约书过来。」 「这里采会员制,但还是经常有人能溜进来呢。不过春春飞踢那家伙,把他赶走了。」 「因为虽然人家听不懂那家伙在说什么,但他一副瞧不起人的嘴脸,感觉超级超级差。他八成也没想到眼里只有钱的小丫头,竟然会拒绝自己的提议吧?他后来完全把人家视为眼中钉呢。」 「那家伙心胸超级狭窄啊。之后,对方就开始散播一些奇怪的谣言,做了很多让春春困扰的事。但春春从来没有因此屈服。」 「最后啊,他甚至还指派杀手过来呢。」 而那个杀手,就是这家伙。 轮流解释来龙去脉的春春和静丽,此刻一起伸手指向约翰·D。 不过,春春还活着。 也就是说── 「……你反过来收买了约翰·D?」 「是拉拢才对,拉拢。他澈澈底底迷上人家了,变得像个奴隶一样。后来,这家伙没办法回去猎鹰家族那边,就在这里当保镖喽。」 「猎鹰家族也有派人过来收拾约翰·D,但毕竟他实在太强啦,赤手空拳就把对方打跑了。所以妓院王大概终于放弃春春了,最近相当风平浪静。」 比起优秀律师的舌灿莲花,娼妓的肉体语言似乎来得更有效。 「春春小姐超强的!」豪在一旁兴奋呐喊。 「……春春是在敝人宛如荒漠的人生中盛开的一朵花。血腥味不适合这样的鲜花。然而明白爱为何物,等于无时无刻都会笼罩在名为失去的恐惧之下……即使远离杀生之路,和恐惧之间的战斗仍无法停歇……」 约翰·D突然没头没脑地这么低喃。 「他在说什么啊?」豪怀抱着期待这么询问桑迦。 「总之,他说他无法传授我任何杀人技巧。」 因为约翰·D自我陶醉的发言实在太羞耻,桑迦只是随便解释了大概的意思。 倘若约翰·D是个佯装成傻子的间谍,而他的背叛行为也纯粹是在演戏,桑迦可要为他的演技鼓掌叫好了。 因为实际上不管怎么看,他都只是个单纯又痴情的恋爱脑傻大个。 「这么说来,你这家伙最近才加入白蛇堂吧?凭现在的你,就算让他教你杀人技巧,你也学不起来啦。就好像妄想把脸盆里的水全都倒进一只茶杯里那样。」 「就是啊。你不曾跟别人打过架吧?」 「豪,你是负责教育他的人吧?在来这里之前,你能教他的事情应该多得是啊。」 发现春春和静丽突然把话题带到自己身上,豪像是要蒙混般堆出笑容,往后退了几步。 「这个嘛,我小时候是学过防身术啦。但我当时没有认真学,而且又是加入白蛇堂之前的事了,我现在的格斗技巧,几乎都是我自己发明的──」 「无所谓啦,你耍几招来看看。」 ──如此这般,最后由豪来指导桑迦尹派八卦掌的独门功夫。但…… 「唉~要说内家拳的话,宿比我更擅长教人啊。」 豪这么叨念。这样的他很罕见。看来他是真的没自信。 「听好喽,桑迦。基本的架势长这样。八卦掌的步法很重要。一开始得反覆练习步法才行。」 面对豪道出的一连串专业用语,桑迦完全是鸭子听雷。架势是什么?姿势的意思吗? 总之他有样学样地试着跟豪摆出相同动作。将一只手推向前,以另一只手的指尖抵着这只手的手肘,再将两只脚交叉,同时还要避免屁股往后翘的──有点神秘的站姿。 「哦,你做得很好嘛。」 「是这样吗……?」 「你有点用力过头了。放松不需要的劲道吧。以这种架势绕着圆圈外围走的训练叫做走圈。我之前一直被迫练习这招呢。把走圈修练到极致后,就能在消除自身气息的状态下动作,不过这真的很难。你就试试看吧。」 豪和桑迦想像地上有个圆形图样,然后一起绕着外围打转。这招岂止很难,根本就是超级无敌难。桑迦只能专心致志地投入练习。 或许是看到春春跟静丽说着「不错喔」在一旁鼓噪,连约翰·D也加入了练习的行列。 「呜哇啊啊啊啊!我、我还想说你们怎么这么慢,结果过来一看,大家现在是在……?走、走圈?为什么现在在练走圈?等、等等,这到底是什么状况,咒术……?」 过来察看情况的宿瞬间吓得腿软。 春春和豪被他的反应逗得哈哈大笑,桑迦也终于回过神来。 这是什么非日常的光景啊──想笑的冲动缓缓涌现。 「……哈哈哈!」 忍不住跟着一起笑出声的桑迦,就这样止不住爆笑,一直笑到肚子痛为止。 ◇ 因为走圈而略感疲惫的桑迦,在回到家后,最先执行的任务是打扫真红的房间。 屋主现在不在。就算他在家,桑迦也不会刻意闯进他的个人房。但今天例外。 真红早上不慎将菸管专用的细小菸草洒得满地都是。而且他还放着这样的状态不管,直接出门了。 而桑迦无法置之不理。 「这下不是又弄脏了吗……」 真红曾说过自己不擅长收拾整理,但他八成是不擅长把用过的东西物归原位吧。因为总是用到哪丢到哪,才会搞得房间乱七八糟。 「都跟他说不要什么东西都丢在地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桑迦一脚踩到某个会滚动的物体,因此狠狠摔了一跤。 他一头撞上床的侧边,摆在床旁那张附有抽屉的小桌子也整个翻倒。 「好痛……呜哇,糟糕透顶!」 灰色粉末漫天扬起。他刚才踩到的好死不死是用来收集菸灰的竹筒,里头的菸灰也因此洒得到处都是。 「唉,真是的,所以我就叫他要好好整……?」 桑迦有些自暴自弃地怒吼,但却没将整句话说到最后。 他的视线直直盯着小桌子的抽屉里。 「…………是手枪。」 他忍不住出声确认眼前的事实。 因为倾斜而滑开的抽屉里,放着一把手枪。 这就是豪说的什么M1911吗?是吗?位于枪身后方的就是所谓的保险装置?为什么这种东西会这样随意收在抽屉里?是用来对付在睡觉时间入侵的人吗?如果是这样,就得让这把枪维持在随时都能击发的状态。所以,这里头有着已经上膛的子弹? 疑问一个接一个涌现后,桑迦想到一个可能。 难道这不是真红护身用的武器,而是他为了桑迦准备的东西? 倘若真是如此,桑迦等于是不小心发现了真红安排的惊喜。这让他莫名有种罪恶感。 桑迦决定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他将真红房里的家具恢复原状,迅速打扫过一遍后,轻轻带上房门。 原本打算在厨房开始准备晚餐,然而那把枪的存在为桑迦带来远比他想的还要强烈的震撼。他总觉得整个身子很紧绷。 幸好他今天学到不少放松多余力道的方法。 桑迦闭上眼深呼吸。 然后摆出豪亲自传授给他的基本架势。 这时,一股蜂蜜糕点的香气窜入鼻腔。 「你这是跟谁学的啊?」 「啊啊啊啊啊!」 桑迦吓得当场瘫坐下来。 他睁开双眼,发现握着一枝龙胆的真红站在自己面前。 比起震惊,他更觉得羞耻。有种像是玩扮家家酒被别人看到的强烈耻辱感。 可以不要老是在消除自身气息的状态下回来吗? 「你帮我打扫房间了啊。谢谢你。」 「你为什么能若无其事地开始闲聊啊……」 「回到家之后发现有人在,感觉好奇妙呢。」 「你差不多也该习惯了吧……」 真红从敞开的房门踏进房里,把龙胆以外的行李随意丢在地上(你就是这样,房间才会变得乱七八糟啦),然后又走回厨房。他似乎没发现放着手枪的抽屉被打开过一事。桑迦暗自松了一口气。 「是豪?还是宿?」 桑迦一时没能明白真红这个提问的意思。不过他似乎想继续刚才「这个基本架势是跟谁学的」的话题。 「跟豪学的。」 「怎么会想学这个?」 「我一开始原本打算跟你的妓院的杀手约翰·D学习杀人方式,但……」 糟糕。明明想隐瞒这件事,他却不小心说溜了嘴。 「不、不是,那个,但这个计画告吹了,结果我就顺势开始跟豪学习武术。所以我没有违反你定的规定喔。」 「干嘛呀,看你焦急得好像偷吃被发现一样。」 真红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没关系。如果你想学习杀人技巧,跟谁讨教都可以喔。」 「咦!」 「你可以多跟几个人学学啊。因为大家的方式应该都不一样。只要你不会做出偷窃手枪的行为,爱跟谁学就跟谁学吧。」 听到真红这么干脆地允诺,桑迦有点傻眼。 但他同时也暗自心惊了一下。真红会刻意提及手枪,是不是别有用意? 不过,他得先确认的事不是这个。 「喂,这是你说的耶?你要我先对身为白蛇堂一员有所自觉。难道你忘了?」 「我记得啊。所以我还没教你。而且,你刚才对我说『你的』妓院呢」 「这、这应该是文法?之类的问题吧!因为那间妓院又不是我的。」 「是这样吗?桑迦,你应该是脑中没能马上浮现华蝶宝珠这个名字吧?再说,反正你──……」 「……反正我怎样?」 真红耸耸肩。 「反正你感觉很渴望被束缚啊。」 「啥?」 他是想说「你没打算让我以外的人教吧」吗?又或者这是什么深奥的比喻? 真红像是要打断桑迦的思考般,将龙胆递给他。 「送你。」 真红时常会像这样买龙胆回来。 他的行为没有一定的规律。真要说的话,大概会在上一次买的龙胆枯萎时买新的回来。 真红过去曾告诉他,龙胆是亲近的人过世时用来吊唁的花卉。不过他身边应该不至于这么常有人丧命。所以他肯定是一直在凭吊阿尔哈。 桑迦没直接询问真红。就算问了,他八成也会以「只是一时兴起」回应吧。 「……我不知道你擅不擅长教人怎么开枪,不过,论武术的话,绝对是跟你以外的人学习比较好吧。」 接过龙胆的桑迦这么出言调侃。他觉得自己每次收到花,都忍不住感到欣喜的事有点难为情,才用这种口气说话。 「你的言下之意是?」 「该怎么说呢,武术这种东西,感觉品行高洁的人会比较擅长教人。」 「哦?你想跟我吵架吗,桑迦?」 桑迦拿起餐桌上用来取代花瓶的杯子。 他在里头注入干净的水,将枯萎的龙胆丢弃,再把真红今天带回来的龙胆插进去。 「但我不会被这么肤浅的挑衅激怒就是了。」 「我只是坦率说出自己的想法耶。」 「如果是八不打的话,真红大哥哥也可以用浅显易懂的方式教你喔。」 「你明明就被挑衅了嘛。」 桑迦只是当着真红的面说他本人的坏话,并没有半点想挑衅的意思。 「八不打是什么东西啊?」 「点穴的……嗯,细节不提应该也无所谓吧。人体一共有八个足以致命的弱点。八不打就是有可能闹出人命,因此必须避开的部位。」 「也太危险了吧!」 「桑迦,你去那边站好。」 真红指着和餐桌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要拿着杯子的桑迦走到那里去。 「要平静地走,不能让杯子里的水洒出来。不管我对你做什么都一样喔。」 「……喔。」 意思就是,如果乱动可能会有危险吧。 真红大哥哥的八不打讲座,就这样不由分说地开始了。 真红竖起食指和中指。 「一为太阳穴。这里是头盖骨最薄的地方。」 「唔……」 真红以两根手指抵着桑迦的眉尾。他没有特别使力,只是温柔地按着。但光是听到他说这里是弱点,就让桑迦紧张起来。 「二为廉泉穴。毕竟呼吸很重要呢。」 「咕……」 接着是咽喉。 跟太阳穴一样,就算不知道这里是人体的弱点,也都是一旦被碰触,就会让人直觉不妙的部位。 「三为肩贞跟天宗。肺也很重要。」 「你为什么偶尔会喷香水啊?」 这次是手臂根部。 因为蜂蜜糕点的香气再次逼近,桑迦如此询问,但被真红无视。 真红是以为桑迦在抱怨他很臭吗?实际上,这股香气虽然还算好闻,但对嗅觉敏锐的人来说,可能就甜腻到让人想敬而远之了。 「四为期门。不过内脏全都很重要喔。」 「啊,喂,别乱摸啦。」 胸部下方。 以为真红会对项炼做什么的桑迦,不禁提高音量呐喊。 他下意识的动作,让杯中的水剧烈摇晃。 「我没碰到啦。我说啊,桑迦。这条项炼没有你想的那么有价值喔。」 「这我知道啦……!」 桑迦很清楚,对真红来说这条项炼不过是垃圾。 不过他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是理所当然。毕竟对桑迦来说,这是足以让他下意识伸手守护的珍贵物品。 「好啦好啦,那下一个。五为会阴。这里被攻击真的超痛。不过比起痛楚,耻辱感或许更强烈吧。」 肛门和阴囊之间。 桑迦不禁窜出冷汗。 因为真红的动作过于自然,他连以「你在摸哪里啊!」吐嘈都来不及。 「六为章门、肾俞跟志室。这一带被攻击的话,可能会导致血尿。」 侧腹以及腰际。 「七为风府跟腰俞。能让身体麻痹。」 脖子后方跟腰。 「八为耳穴。因为鼓膜很容易破掉呢。好,结束了。」 「嘎啊啊啊啊!」 真红像是恶作剧那样,冷不防地将食指捅进桑迦的耳里。 桑迦全身窜起鸡皮疙瘩,手中的水杯也跟着摔落。 「不是交代你别让水洒出来了吗?」 杯子没摔破,水也没洒出来,连龙胆都还插在杯子里,就这样被真红捧在手中。他在杯子落地前接住了它。 真的假的啊──桑迦不禁茫然。 就算事先预测到桑迦会把水杯落下,一般人也没办法这么快反应过来吧?很可怕耶。 这个男人真正想教导他的该不会不是武术,而是「要是小看我,后果可不堪设想喔」之类的吧……? 「不过想在实际战斗时精准攻击对手八不打的部位,可需要花上好一段时间修练呢。」 真红将水杯放回餐桌正中央。他看了看龙胆,再看了一眼桑迦,然后露出轻浮的笑容。这个人是怎样啦。 「你也没办法确实运用这招吗?」 「没有用它的理由啊。要是对手掏枪,一切就玩完了。就算做为防身术,我也不太推荐呢,我觉得训练逃跑的速度还比较实际。」 有够直接。 「比起这个,我肚子饿了耶,桑迦。」 「你也活得太自我了吧。」 迳自开始八不打讲座,又在结束后迳自坐到餐桌前,缺乏教养地趴倒在桌上,催促桑迦煮饭。 不过桑迦下厨的进度确实被拖延到了。 他随意以家里现成的食材完成了晚餐。 「饭煮好喽。」 刚才吵着要吃饭的本人,现在却毫无反应。 「……睡着了?」 真红没有拿起菸管吞云吐雾,只是默默趴在桌上。桑迦原本以为他是在乖乖等待晚餐出炉,没想到只是睡着了而已。怪不得这么安静。 「唉,你身上有灰尘。」 桑迦替真红挥去沾染在后脑杓的一些灰尘。或许是他讲解八不打时扬起了家中的灰尘吧。但真红仍没有反应。 「也得好好打扫厨房才行呢……」 无人回应桑迦这个听起来像是家庭主夫的烦恼,传进耳里的只有熟睡的真红发出的轻微呼吸声。 4 跟豪还有宿一起度过的时间,开始变得理所当然。 为了替洗衣业公会代表找回失物,他们跑遍大街小巷。为了调解白蛇堂管辖之下的店家之间的纷争,以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加以劝说。 有时也会处理一些比较危险的任务。例如送货给剧场后方的鸦片馆老板,或是低调散播地底打靶场存在的消息。 埋藏在豪宅墙壁里头的传说秘宝、翼帮的大本营其实是一间很大的寺庙……在广场里等客人上门的计程车司机们,总能为桑迦等人提供各种真伪不明的八卦和冷门知识。 即使吃惊、害怕、愤怒,最后仍是笑着过日子,同时变得愈来愈熟悉华埠和白蛇堂。 ──突然。 某天回过神来的时候,桑迦发现自己在一间不知位于何处的店里,不知为何自然而然地跟着豪和宿一起订做服装。 店内被大量的各类服饰掩埋。 桑迦站在镜子前,豪跟宿则是分别从两侧朝他递出衣物。 从长袍、汉服、功夫装等华埠风格的服装,到最新款式的三件式西装,他以连自己都头昏眼花的速度不停换装。 「你喜欢哪一件?」 桑迦答不上来。他连自己想不想穿这些衣服都搞不清楚。 「你喜欢什么颜色?」 我不知道。 「你喜欢什么图案?」 我不知道。 「选你自己喜欢的吧。」 我不知道。 「你到底想要什么啊,桑迦?」 我不知道。 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 说不定现在围绕在自己身边的所有人事物,都是应该丢弃的东西。 「那么,这个……」 桑迦没想太多便伸出手,将触及到的物体拉向自己。 「────呀……!」 那是阿尔哈的头部。 没有头颅以下的部分,半边脸被烧得面目全非。 有那么一瞬间,桑迦把深爱的妹妹判断成血腥骇人的物体──他真心厌恶这样的自己。 他像是为了补偿般,温柔轻抚阿尔哈的头。 下一刻,阿尔哈的嘴巴一开一阖地动了起来。 一个嗓音跟着传来。 ────哥哥想要的东西,就由阿尔哈替你决定吧。 「呜哇啊!…………啊?」 此时,桑迦醒了过来。 他在床上抬起上半身。衣服因为被汗水濡湿而紧贴着身体,令人相当不快。 无须环顾周遭,他也明白这里是真红的家。他刚才是在作梦……从哪个部分开始是梦? 桑迦感觉身体无比沉重。 他以双手掩面。 他望向自己的手。右手拇指没有套上指套,也没有缠着绷带。 当初被拔掉的指甲已经差不多完全长回来了。 不对。或许是因为从裂开的地方重新长出来,外观看起来是甲床剥离的状态,表面也没有原本的指甲来得平顺整齐。但这些全都无所谓。 桑迦来到华埠后,已经过了一个月以上的时间。 跟豪和宿这种同年龄的人一起度过的日子,对他来说相当新鲜。 为了到轻食餐厅里帮忙,他进入公立学校没多久便辍学,所以没有年纪相仿的友人。 跟那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每一天,桑迦都很开心。 没错,很开心。 也糟糕透顶。 阿尔哈都死了,他为什么还笑得出来? 他是为了复仇才加入白蛇堂。 自己的人生应该要全部奉献给阿尔哈才对。 所以── 作梦的这天,桑迦没有去找豪跟宿。 取而代之的是,他在真红离开家后,闯进对方的房间里。 想当然尔,里面没有半个人。尽管如此,桑迦仍相当紧张。 为了避免制造出不必要的声响,他小心翼翼地踏出每一步。 目标是床旁那张小桌子的抽屉里头的东西。 手枪。 桑迦不知道那把手枪到底是不是为了他而准备的东西。但怎样都无所谓了。就算是真红防身用的武器,他现在也要擅自拿来用。 尽管指甲已经几乎完全长回来了,真红对迪诺的调查仍迟迟没有结束。 他也还没教桑迦杀人的方式。 真要说起来,真红完全是依据个人的想法来判断桑迦对白蛇堂有没有归属意识。他如果有心拖延,要拖多久都可以。 桑迦战战兢兢地将手伸向手枪。 它沉甸甸地落在掌心里。 想拿着这把枪闯进迪诺所在的威尔天堂饭店,完成自己的复仇计画可说是天方夜谭。桑迦自己也很明白这完全是有勇无谋的行为。 不过就算这样,也总比拿着一把菜刀杀过去要好。只要在真红没发现的状态下行动,他理应有机会杀死迪诺。 至少比继续待在这里更有机会。 所以,他现在必须拿着枪离开这个房间。 桑迦原本就对黑手党深恶痛绝,所以他不会感到不舍。理应不会。不能感到不舍。 尽管如此,他的双脚却无法动弹。 「我发现坏孩子喽。」 突然传来的这个嗓音,让桑迦吓得双肩一震。 手中的枪也跟着掉到地上,发出沉重的碰撞声。 桑迦以僵硬的动作抬起头。 「你、你……为……什么……」 真红背对房门出现在他面前。 桑迦完全没察觉到他的气息。一如他每次回家时那样。 「你问为什么?因为这里是我的房间啊。」 真红一步步朝桑迦走近。 桑迦往后退,但他的双腿随即抵上床沿,无路可退。 他一个重心不稳,就这样跌坐在床上。 「如果你以为这么做不会被发现,那就太小看我喽,桑迦。因为你今天早上的表情很凝重啊。一脸就是『我接下来会搞事』的感觉。」 真红捡起落在地上的枪。 「你知道这东西是我的吧?」 他走到桑迦身旁,将手枪放在小桌上。 看到真红面带笑容俯瞰自己,桑迦一瞬间感到无法呼吸。 他连忙垂下头,将真红从自己的视野之中撵出去。 「啊。不,我一开始没打算偷……」 「没打算偷?」 「唔,啊……」 「没关系,好好说。我会听到最后。」 「我不知道,那个,你什么时候,才会教我怎么杀人。而且我想说那把枪,说不定是给我的,啊,虽然不是,但我觉得,再这样下去不行。因为,我为了阿尔哈,我、我不能,太开心,阿尔哈她…………」 桑迦支支吾吾地拼命解释,但他的发言听起来支离破碎。 他无计可施地沉默下来。 「好啊。」 「咦……」 「我现在就教你怎么杀人吧。」 「咦!」 桑迦猛地抬起头。真红俯瞰他的表情看起来相当平静。 「……可以吗?」 「桑迦,你真的很不擅长跟人谈判耶。不能这样反问啦。听到对方这么说,就得乘胜追击才行,不然对方可能马上就会反悔呢。」 真红懒洋洋地这么表示。他的说话语气、嗓音跟发言,都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他是不是没有生气? 正当桑迦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提高警戒时,真红缓缓从挂在脖子上的包包里头取出某个东西。 是冰锥。 真红拿下前端的套子,让桑迦握着木制握柄的部分。 「……什么?」 「因为才刚开始,你就先用这个刺我的右眼试试吧。」 真红扬起自己的浏海,露出爽朗笑容这么说。 「────……啥?」 「好啦,动作快点。」 「等、等、等一……!」 真红握住桑迦握着碎冰锥的手。 然后硬是将它拉往自己右眼的位置。 碎冰锥前端接触到真红的眼皮。 尖端微微陷入皮肤里的触感。 桑迦极力抑制几乎要从喉头迸出的尖叫声,硬是将自己的手拉回。 (插图017) 「干嘛啦,你倒是快点动手啊。难不成你是想看到我躺在卧房里说着『快点』,以娇声催促的类型?又不是好色老头。」 「你、你先……说明一下。」 「嗯?他以为自己的技巧让女方欲火焚身,所以有些得意忘形,但那句『快点』其实是『你技巧超差,所以快点结束啦』的意思喔。那种蠢材连这种事都没发现,最后被女孩子认定成自以为是的存在,然后被她们在背地里批评得体无完肤。」 「我不是要你说明好色老头……!」 桑迦怒瞪真红。 他的视线此刻集中在对方的右眼,而不是鲜红的左眼上。 总是藏在浏海之下,上下眼皮歪七扭八地缝在一起的那只右眼。 「你不是打算杀人吗?这样的话,至少得变得能刺穿我的眼睛吧。」 「这、这是哪门子道理啊。」 「我的道理。」 根本不讲理到极点。不过,听到真红这么直接了当地表示「自己就是法律」,桑迦也无话可说。 「这里面是义眼,所以不用在意喔。」 「但、但外面还是有眼皮啊……」 「我这边没有感觉。」 「……是不会痛的意思?」 「没错。」 「可是,这、这样刺下去,等于是贯通眼窝了吧?皮肤会受伤啊……」 「没关系。我会找菲小姐替我治疗。」 哪里没关系了啊。菲应该很排斥这种刻意伤害自己身体的行为吧。 但桑迦也很清楚,就算跟真红说这些,他还是不会让步。 「嘿咻。」 真红轻声吆喝,然后蹲低身子。 这次换桑迦俯瞰着他。 他没有扬起浏海的另一只手,此刻搁在桑迦大腿上。床垫传来被用力挤压的声音。桑迦感觉脑中一片空白。真红这么做,是想阻断他的退路吗? 「哎呀,你在发抖?我的体温应该很高才对啊。」 真红的手是隔着布料碰触桑迦,所以后者根本不知道他的体温偏高还是偏低。再说,桑迦发抖的原因明显跟温度无关,是来自恐惧。这个男人真的很坏心眼。别露出虎牙灿笑啦。 「来,请便。」 真红将脸探过来。 看起来一派轻松到彷佛只是在索吻。 「呜呜,啊,呜……」 只要突破这一关,就能大大提升自己复仇的成功率。 桑迦紧握着手中的冰锥,持续低声呻吟。 他的下手目标,在极度靠近自己的位置静止不动。 不需要什么复杂的动作。 使劲挥下手中的冰锥,让尖端贯穿眼球。就只是这样罢了。 跟打耳洞相比,没有太大的差别。 跟杀人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 桑迦抬起手。 他以颤抖的手将冰锥前端靠近真红的右眼──── 「……我做不到。」 并无力地放下手,拳头就这样落在床上。 「我想也是。」 真红放下浏海。 「你啊,是杀不了人的。」 他以彷佛能看穿一切的鲜红左眼直直望向桑迦。 「所以就算教你怎么杀人,也是白费力气。」 桑迦有种跌入冰窖的感觉。 不是因为真红宣布他资格不符。 而是因为真红这句话澈底推翻了两人先前的约定。 「……喂。你该不会,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教我怎么杀人吗?」 「哎呀,我让你这么想了?」 「别开玩笑了,是这样没错吧?就是这么一回事吧?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让我加入白蛇堂啊。」 没想到事到如今,最初的疑问再次浮现于桑迦脑中。 「就算只是你一时兴起,但是,你应该一直,都知道,我想报仇吧。唉,不然,难道你,根本没打算让我杀了迪诺?这样的话,为何还────……」 这时── 桑迦耳畔响起一个沙哑的嗓音。 他想起跟豪、宿一起到剧场后方的鸦片馆时听到的某个八卦。 在烟雾弥漫,天花板很低矮的房间里,人们躺在脏兮兮的床垫上。 他们捧着吸食鸦片用的长长烟枪,被罂粟花的果实夺走了所有人生。 其中一名老人独自望向什么都没有的半空中,反覆轻喃相同的故事。 ──这座城里啊,有个红色眼睛的怪物。听说要是被那家伙看上,就会被五马分尸,解剖后的尸块会被分别卖到不同的地方。可别没头没脑地对新的药出手啊── 连记住的价值都没有,无人当作一回事的胡说八道。 直到前一刻,桑迦都还认为那只是老人荒诞无稽的妄语。 不过,难道眼前这个男人其实── 「……你打算把我大卸八块,然后卖掉吗?」 真红微微挑起眉毛。 ──老人所说的「红眼怪物」,难道就是这个男人? 「我说啊,桑迦。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你只是把我照顾到适合收割的时期而已吧?」 「你又不是猪还是小麦之类的。」 「不然!不然你到底打算……」 「不管我怎么回答,你都不会接受吧?不如,你告诉我你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好了。我会一字一句照着说给你听。」 「这样有什么意义……!」 无论桑迦怎么抗议,都被真红轻飘飘地带过。 即使听到真红怀着诚意回答,也没有半点意义。不管他让桑迦加入白蛇堂的理由为何,骗了桑迦的事实都不会改变。 真红泰然自若的反应,让桑迦的怒气再次升温。 「早知道是这样,我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加入白蛇堂。就算会同归于尽,我也该动身去杀了迪诺。」 「你只会反过来被打跑啦。不管对方是迪诺,还是我。」 「……那是因为我之前──」 一个物体落地的清脆声响传来。真红的视线一瞬间被吸引过去。 「没有能用的工具。」 桑迦迅速拿起桌上的手枪。 他把冰锥扔在地上,趁真红被分散注意力的瞬间行动。 「只要有枪,就算是我也能成功。」 「你没办法的。」 「只要开枪就行了吧?」 桑迦将枪口对准真红。 「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桑迦。你根本不清楚怎么用枪啊。要是走火怎么办?你的手指会被炸飞耶。」 「双手举起来。」 「想吓唬人的话,把枪口塞进我的嘴巴里会比较有效喔。」 「我叫你举起手。」 「就算只是防身用的枪枝,像你这样的战斗门外汉,拿太强大的武器反而很危险呢……你知道为什么吗?」 「────呜啊!」 「一旦武器被抢走,形势就会完全反转。」 这可说是最差劲的言出必行。 没料到真红会出手反制的桑迦,因一时大意而被他从正面冲撞,手上的枪也被抢回去。 不过,真红没有以枪口对准桑迦或是将枪身塞进他的嘴里,只是把枪放回桌面上,然后从上方以手掌按着它。 桑迦按着自己的侧腹起身,不甘心地狠狠咬牙。 「你一开始打算去刺杀迪诺时,我担心你搞不好会成功,所以从中阻挠。但我现在已经明白你无法杀人的事实了。仔细想想,这样一来,我好像也没有理由继续阻止你。」 桑迦的眉心挤出深深皱纹。他完全不懂真红这番话的用意。 「可是啊,桑迦,你绝对会死。就算能拿着枪闯入迪诺的所在处,你还是会死喔。这样你也要去吗?」 「我……当然要去。我真的很想去啊。毕竟你不打算教我怎么杀人,而我既然能弄到枪,我就完全不想忍(受不了)了。」 真红懒洋洋地举起双手。刚才被枪口指着时,他明明完全不愿意做出这样的投降动作。真是可恨的家伙。 「那么,请便吧。一直听你说『要去』、『不想忍了(受不了)』什么的,我也会软掉呢。」 谁管你啊,混蛋。恶心死了。 「…………啊?」 因为真红净是说些莫名其妙的发言,话题完全被扯远了。但他的掌心此刻已经离开放在桌上的手枪。桑迦慢了半拍,才明白他方才说的话的意思。 真红批准他带这把枪出门了。 为什么?是「我不需要会咬主人的狗」的饲主心态吗?像是把狗跟狗最喜欢的玩具一同丢弃那样,他也要用这样的方式舍弃桑迦和这把枪? 桑迦真的无法理解这个男人在想什么。但无法理解也无所谓。 只要能复仇就好。他不想再思考其他事情。 桑迦拿起枪,没再开口跟真红交谈,步出家门。 他有些在意真红是以什么样的表情目送自己离去。 不过,桑迦没有回头。 他就这样离开了华埠。 5 桑迦直接朝威尔天堂饭店前进。 那栋迪诺曾说自己住在里面的高级饭店。 他带着足以支付单趟计程车车钱的现金。只要能收拾掉迪诺,他就算回不去也无所谓 ──如果想找我帮忙,请到威尔天堂饭店来吧!我会跟老大一起欢迎你的大驾光临! 迪诺在阿尔哈的坟前向桑迦这么打包票,已经是超过一个月之前的事。判断这个约定现在还有效的他,会不会显得太不谙世事? 总之,桑迦走向饭店柜台。 「桑迦先生。关于您和迪诺先生约定会面一事,我方才确认过,迪诺先生目前不在饭店里……您说迪诺先生方便会面的日期吗?这点我恐怕无法确定。如果是今天的话,迪诺先生的上司表示他可以代为和您接洽,请问这样的安排您接受吗?」 怎么可能接受啊。 在迪诺一派轻松地现身的瞬间,冷不防地朝他开枪──这才是桑迦的目的。就算地位比迪诺更高的人出面接待他,也只会让他困扰而已。 …………是假装不在吗?迪诺会不会已经察觉到什么蹊跷? 刚才老实报上自己的名字,该不会是个天大的错误? 祭出正攻法的他,到头来没能见到迪诺。 这间高级饭店并非浪得虚名。想摆脱驻守在里头的警卫硬闯,感觉是不可能的任务。就算想躲进送货员的载货架里头,桑迦也没有这方面的人脉。凭他一个人也无法同时监视这间饭店的多个出入口。 对桑迦来说,威尔天堂饭店简直是一栋十层楼高的要塞。 他不禁诅咒起自己的草率鲁莽。现在的自己,跟过去握着菜刀从家里冲出来的那个自己根本没两样。 啊,不过,这么说来……是吗──就是这样! 桑迦回想起初次遇见迪诺的那天。到店里推销啤酒的他看起来毫无防备。也就是说,比起守在敌方大本营的这间饭店外头,预测迪诺可能会造访的店家,再事先埋伏在那里,成功杀死他的机率应该会更高。 桑迦选择暂时撤退……当然是徒步。 他没有返回真红的家,而是前往跟华埠相邻的民族区,目的地是他原本住的老旧公寓。 这个家的房租原本是一周缴一次。在阿尔哈死后,桑迦整个人委靡不振的那段期间,房东决定改成月缴的方式。他或许是想趁桑迦还有钱时多捞一点吧。 到头来,因为桑迦顺势在华埠住下,先前支付的房租等于是白白浪费。下一期的房租支付日也早就过了,他现在已经没有继续住在这里的权利。 幸好目前还没有新的租客住进来。桑迦选择暂时以这里为据点。 在他离家这段期间,家中的衣物、餐具等日用品都被偷了。因为家里原本就没放什么值钱的东西,倒也算不上损害。但没有衣物能替换一事,让他感到心力交瘁。 他不能继续穿着这身服装。尽管巴不得马上扔掉跟真红借来的东西,但看来也只能忍耐一段时间了。 桑迦开始四处搜集跟迪诺相关的情报。 翻阅旧报纸、询问街上的游民、向立地条件良好的店家打听。 然而他迟迟得不到跟迪诺相关的蛛丝马迹。轻食餐厅的土地被猎鹰家族占为己有一事,也让他大受打击。桑迦不禁紧握住胸前的炼坠。 「阿尔哈……」 就算眺望炼坠里的照片也只会让心情更加焦躁。桑迦怀着像是寻求依靠般的心情,前往阿尔哈的坟墓所在的墓园。 令他意外的是,那里已经有一名访客。 一名陌生少女伫立在阿尔哈的坟前。她的年龄看上去跟阿尔哈相仿。 少女发现桑迦靠近便抬起头。光是跟桑迦对上视线,她就显得有些慌张。感觉是个内向的女孩子。 「……你是阿尔哈的朋友吗?」 为了避免给少女带来压力,桑迦在她身旁蹲下轻声这么问。 其实他的内心一片混乱。 竟然有关心阿尔哈的人存在吗? 要是他更早遇到这名少女就好了。 这样一来,就算真红送龙胆给桑迦,也无法打动他了。 「请、请问……」 「我叫桑迦,是阿尔哈的哥哥。」 「咦!你、你是她的哥哥呀。那个,我不是……阿尔哈的朋友……」 「你明明都特地来到她的坟前了?」 「因为,我没有资格当阿尔哈的朋友……」 「喔、喔喔?你怎么了?」 少女的双眼浮现泪光。 「阿、阿尔哈因为袒护笨手笨脚的我,被老师盯上。那之后,阿尔哈一直对我很亲切,我却因为害怕而避着她……老师后来会对阿尔哈那么严苛……其实都是我害的……!」 或许是多少怀抱着赎罪意识,少女一五一十地向桑迦吐露出来。 她说不定是希望桑迦谴责自己。这样一来,内心的罪恶感想必也能减轻一些。 「阿尔哈被老师用教鞭抽打手臂……在班上被孤立……换作是我,绝对会变得再也无法去上学。阿尔哈一定也很痛苦才对……但我却连一句抱歉都说不出口……我一直不知道她已经死掉了……」 然而桑迦的意识,已经完全从在眼前这名啜泣的少女身上抽离。 跟阿尔哈相关的过往点滴,此刻澈底占据他的大脑。 ──等,那是什么?这样很痛吧?唔哇,你可爱的手臂怎么会……! 浮现在阿尔哈前臂上的瘀青。 面对桑迦的关心,阿尔哈表示是在学校玩游乐器材时弄的伤,但那八成是在说谎。真正的原因其实是── 在那之后,桑迦感觉一片茫然,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和少女道别的。他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上,脑中也混乱无比。 我── 是不是忽略了阿尔哈痛苦的呐喊?为什么那家伙没告诉我在学校被老师用教鞭抽打的事?是因为我对她能好好去上学一事感到开心吧。在父母死后,我变得没有余力继续就学,所以怎么也不希望这种不合理的事发生在阿尔哈身上。然而这到头来不过是我用来自我满足的想法而已吗?这种结局让人完全笑不出来啊。希望能成为歌手赚大钱,所以想辍学──阿尔哈当初的这个请求,应该好好倾听的部分不是前半段,而是后半段才对。那时的她恐怕已经濒临极限了吧。但我却对这些浑然不觉。嘴上老是说要替阿尔哈报仇,但我实际上根本不曾真正了解过她。如果我是个更可靠的哥哥,她或许也不会刻意跑来轻食餐厅,扯什么歌手试镜的问题了吧。 ……是我让阿尔哈白白送死────? 「请问……」 突然有人将手搭在桑迦肩上。 吓了一跳的桑迦猛然转头。 一名陌生男子出现在眼前。是个样貌平凡的年轻男子。 「我听说在这一带,有名青年四处打听迪诺可能出没的场所……那名青年就是你吗?」 「……啊,嗯。」 「其实,我手上有一些跟他相关的情报……」 冷静想想,这名男子简直可疑到极点。 然而桑迦在前一刻得出的结论实在过于残酷。要是不马上用复仇填满自己的大脑,他可能会疯掉。 他决定将一切寄望在眼前这名男子提供的情报上。 无论对方是烈女或荡妇,只要是心爱女人的说词就会全盘接收──此刻的桑迦,有如这般愚蠢的男人。 ──────────────────────── 中场 虚 报社记者苦等着复仇的时刻到来。一直一直都在等。 他之所以在这间报社工作,是为了揭发在普罗凯纳克各个角落发生的不公不义。 他跟随着怀抱相同理念的社长和上司,写下许多揭露猎鹰家族各种恶形恶状的报导。但也因此遭到施压,愿意在他们的报纸上刊登广告的客户减少,公司领地也被泼洒粪尿等秽物。但这些霸凌手段仍没有让报社屈服。 尽管如此,这般高洁的理想并没有持续太久。 某天,股东和赞助商们在猎鹰家族的煽动怂恿下,将报社的所有不动产和股份全数转移给后者。 报社的规模因此扩大。相机和公务车也换成最流行先进的款式。 然而让记者尊敬的上司等人的过往热情似乎也消弭殆尽。 所有报社员工都等同于被猎鹰家族雇用的状态。 看到上司对黑手党逢迎谄媚的模样,记者感觉内心彷佛有什么东西澈底被击碎了。 因此,那时听到猎鹰家族的副头目要求他负责看顾个性自由奔放的迪诺时,记者也默默接受。 他舍弃了自尊。折断了写稿的笔。 因为他澈底明白了剑有多么强大。 记者下定决心,倘若自己有一天也能获得那把剑,他随时会为了复仇而挥下它。 「……迪诺先生。你明天会参加在『猎户座』这间店召开的会议对吧?」 跟迪诺两人一如往常地待在房里时,记者这么开口询问。 某个持续寻找迪诺的青年,一脚踩进他的情报网里。 那名青年似乎对迪诺怀抱着强烈杀意。 对方跟记者没有任何关连。也就是说,无论青年做了什么,都很难怀疑到记者头上。 因此,记者将迪诺会出现的地点泄漏给那名青年。 「不,明天我不会出席!但我可不是想休假喔。毕竟我很忙呢。我的生活相当充实!明天的会议还有其他代表会出席,所以不成问题!」 「咦……?」 「怎么了吗?」 「不、不,没什么……」 他应该先确认迪诺的行程才对。这个失误粗浅到让记者想抱头哀号。 这样一来,就变成他告诉青年假情报了。 不过,如果只是迪诺不会在猎户座现身的话,应该没必要刻意更正。 青年痛恨的对象没有现身。不过是这样罢了,不会造成实质损害──应该。 「副头目告诉我,之前有访客来找过我呢。」 「……到威尔天堂饭店找你……是吗?」 「是的,当然喽!为什么刻意这么问?我不是一直都待在这个地方吗!」 「是啊……」 不用说,记者对迪诺口中的访客并无印象,所以先前或许真的是副头目和对方接洽的吧。自己当下明明就在饭店里,却无法亲自和访客会面──迪诺难道不曾怀疑这一点吗?又或者,他觉得这是高层对他疼爱有加的表现? 「然后啊,那位访客,你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吗?他就是轻食餐厅被烧掉的那个灰头发呢!」 这么说来,接收了自己假情报的那名青年,也有一头灰色短发呢。但这算不上是罕见的发色,所以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难得我都忘掉他了!事到如今,关于那间店跟土地都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灰头发想必是人生走投无路,所以想来找我报仇吧。」 「是喔。」 「这样的话,我就等于是他的生存动力喽!有明确的目标是好事呢。托我的福,他的生活想必会变得多彩多姿吧!我真是个美好的存在!」 「这样啊……」 「不过,如果被他缠上也很麻烦,我得先下手为强才行。而且我之前说想拿下某间妓院的计画,最近也开始有所进展了。我有很多要做的事情呢!」 所以就连事先安排好的会议都能缺席吗? 该说迪诺是自由奔放,还是像脱缰野马呢……只要他能顺利扩张猎鹰家族的势力范围,感觉似乎做什么都会被允许。 「迪诺先生,你说要先下手为强……是要亲自对付对方的意思吗?」 他不是不会对一般老百姓出手吗? 「不不不,怎么会呢!」 迪诺否定了。意思就是,他又打算随意雇用几个小流氓,来执行这个任务吧。 记者在这一刻发现了。自己企图做的事情,其实跟眼前这名美丽又残酷的少年的计画没什么两样。 还真是堕落了啊。他不禁想这么自嘲。 他好想被过去的自己用那支意志强大的笔刺死。 「哎呀,怎么了吗?……啊!我懂了!你觉得我对自己的实力没自信,所以打算雇用别人来对付灰头发,对吧!」 记者压根儿不这么想。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 迪诺对感受他人的心情变化这件事实在过于生疏。 不过,毕竟他的眼中完全没有他人的存在,这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这样自夸有点不好意思,但我的实力可是很不错的喔。其实啊,这边楼上有个秘密行刑场呢。因为我时常负责处决一般老百姓以外的对象。」 「这边……楼上?」 「没错!」 「……饭店里头竟然有这种设施?」 「哎呀!请你务必保密喔!因为不是组织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 记者没打算宣传这件事。 毕竟这么做也没有意义。 黑手党老大租用了饭店最高楼层。所以这层楼理应就是最高层才对。要说这里的楼上,恐怕就只有阁楼之类的──迪诺指的是这个吗? 又或者,在普罗凯纳克唯我独尊的猎鹰家族,想擅自扩建也不成问题? 「我的射击技巧,可是副头目亲自教授的呢!啊啊,老大!如果老大陷入危机,我绝对会保护您的!老大,今天的您看起来格外成熟稳重,比平常更有魅力呢!」 原来老大在吗──记者望向迪诺面朝的方向。 因为迪诺不曾在对话中提及,他完全没发现。 记者完全不明白今天的老大跟以往有哪里不同。 「光是将老大的英姿烙印在我的眼中,恐怕还是不够呢。唉,既然是记者,你应该带着相机吧?你不觉得我跟老大并排的光景美如画吗?」 迪诺做出搂着老大手臂的姿势。 就算想喝水,也只会以「我口渴了呢」来表达的少年。 就算想下令关窗,也只会以「好冷喔」来表达的少年。 也就是说,迪诺这一刻是在命令记者为他们拍照。 记者现在已经能摸清迪诺真正想表达的意思。尽管觉得这样的自己很窝囊,他还是按下快门。 对黑手党唯唯诺诺,总是仰赖他人度日。 记者内心深处的空虚黑洞,随着每个夜晚的到来愈变愈大。 ──────────────────────── 四章 战胜痛楚 1 这天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下雨。 吸饱了水分的衣物沉重无比。每踏出一步,就因为湿透而发出声响的鞋子,也令人相当不快。 桑迦伫立在名为猎户座的店家的招牌下方。 这是一间立地和华埠及桑迦老家都有一段距离的朴素餐厅。 迪诺今晚将会在这里现身。 猎鹰家族似乎将在这里召开一场会议。 会议规模很小,大概只有五、六人出席。 这是先前初次见面的报社记者透露给他的情报。 对记者来说,情报想必是最具价值的东西。 他愿意免费提供情报给桑迦,实在相当不自然。 不过,桑迦已经什么都不想思考了。 对迪诺开枪。 他脑中只剩下这件事。 店内还不见看似黑手党成员的人物。 毕竟距离会议还有一小时,这也是当然的。 猎户座看起来是私人经营的餐厅,店面不算宽敞,客人也不多。 只有像是开心享用餐点的老夫妻、在桌上书写着什么的年轻男子的客人数组。 店员只有两人。负责内场的老人及负责外场的儿子。 桑迦在店内深处的桌前坐下。坐在这里能监视出入口,而且因为有遮蔽物,只要压低身子,从入口处就看不见他的存在,可说是绝佳的位置。 店员一脸不满地将毛巾递给全身湿透的桑迦。 别弄脏店内──他以困扰的表情这么说。 他没把自己赶出去。真是个好人──桑迦想着。双亲分别来自不同国家的长相,以及他身上这袭华埠常见的服装,有时会让他成为排挤的对象。 正因如此,桑迦总觉得有点愧疚。他以手轻轻按着藏在衣物之下的手枪。 他之后一定会把店里弄脏。 桑迦没有碰那盘送上桌的义大利面,只是静待猎鹰家族现身。 不知为何,在这种情况下总会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 距离会议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在桑迦就要涌现自己困在永恒里的错觉时,身穿西装,看起来凶神恶煞的男人们踏进店内。一共有四个人。 店员走上前迎接四人,同时以「多亏猎鹰家族的福,敝店才能一帆风顺」之类的发言拍马屁。 桑迦的心脏开始狂跳。 看到猎鹰家族的成员现身的瞬间,他反而又有种这一刻来得太快的感觉。 桑迦按着胸口,观察这些男子的长相。 从身高就可以判断最关键的迪诺并不在他们之中。 ……他迟到了吗? 这倒是出乎意料。 虽然现在后悔也太迟了,但刚才空等的时候,他应该多少思考一下自己的行动计画。 「好啦好啦,各位客人。站起来、站起来。请从这边离开。」 猎鹰家族的其中一人──叼着点燃香菸的男子,开始对店内的所有客人下逐客令。搞什么啊。 这也出乎桑迦意料之外。 既然嫌其他客人碍事,一开始就把这间店包下来啊。 店员和客人看起来都一脸困惑。不仅如此,就连其他猎鹰家族的成员,也露出一脸傻眼的表情。 「喂喂喂,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吧?」 「不,你们之后就会感谢我啦。听好了,要是对方做出什么可疑的行为举止,就要马上反击。」 反击? 「喔!对了,你就躲到厕所去吧。」 被香菸男这么指示的男子,无奈地耸耸肩,但还是老实朝厕所走去。 咦? 桑迦焦急起来。 等等。你们就不能聚集在同一个地方吗? 「然后──喔,你们俩可以留下来没关系。我请客,你们继续吃吧。要是店里完全看不到其他客人,也很不自然嘛。」 男子命令老夫妻这组客人留下来。 看起来快要吓哭的老夫妻,只能顺从地留在餐桌前。 怎么回事?猎鹰家族现在是在安排什么? 「喂,怎么还有客人在啊?我说你,现在赶快离开──」 发现桑迦的存在后,香菸男瞬间停下动作。 他细细观察着桑迦的长相及一身华埠风格的打扮。 桑迦原本以为是自己这副落汤鸡的模样太可疑,但似乎并非如此。 「────哇啊!」 「喂,小鬼。老实回答我接下来问你的问题。」 香菸男突然一把揪住桑迦的衣领。 喂,干嘛啊。这是在做什么? 桑迦陷入一片混乱。 难道他想杀死迪诺的企图被发现了……? 「你是,唔,啊……!」 桑迦一脚踹向男子的跨下。 他完全不知道此刻发生了什么事。 但现在的话,还能早对方一步采取行动。 桑迦将手探入衣服里头,取出手枪。 「啊,你、你这个臭小鬼……!」 以痛苦表情按住跨下的男子,眉尾被桑迦的枪口抵上。 「……你知道吗?这里是头盖骨最薄的地方喔。」 太阳穴。真红所说的八不打的部位之一。 这样引用真红的说法让桑迦有几分不情愿,但用来虚张声势,应该能得到很好的效果。 目睹桑迦的暴行,猎鹰家族剩余的两名成员朝这里冲过来。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喂、喂喂喂,我说你们啊……!」 从桑迦脑中闪过的,是豪一心向往的、有点微妙的恐吓台词。 「要是不想看到同伴的脑袋被打洞,就把手,啊,把双手交握在后脑杓,然后靠墙排、靠墙排成一列。」 桑迦提高音量。 男子们不甘不愿地照着他的指示去做。 从两人没有反抗的态度看来,他们身上可能没带枪? 若真是如此,桑迦可说是极其幸运。尽管只是持有一把枪,却成了这个空间里的强者。 不过在这之后,该如何行动? 听到争执声而从厨房走出来的厨师,和儿子双手交握僵在原地。老夫妻尖叫着躲进餐桌下方。 要是有人报警,桑迦就玩完了。 不管怎么想,这一连串行动都过于仓促。 冷静点。替阿尔哈报仇。杀了迪诺。 只要能达成这个目标,自己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死了也无妨。 迪诺何时会现身?倘若他带着武器踏进来,形势恐怕会一口气反转。 就算撇开这个问题不谈,让目前的胶着状态持续下去,也并非明智之举。 更何况,还有一名男性成员躲在厕所里。 要是他察觉外头的骚动而走出来,原本在人数上就占劣势的桑迦,说不定会遭到压制。 既然如此,就趁迪诺现身前……先收拾掉这些家伙吗? 认真考虑起要不要开枪的瞬间,桑迦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抖到看起来滑稽不已的程度。 掌心不停渗出冷汗,让他快要握不住手中那把枪。 事到如今,还怕什么啊! 为了不让对方从枪口感受到自己的手在发抖,桑迦拼命激励自己。 「────啊!」 注意力全都放在自己身上的桑迦,此刻可说是破绽百出。 因此他没能阻止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香菸男将桑迦撞开。 然后顺势将他压制在地板上。 没能好好握住的手枪落地,滑到一段距离外。 原本靠墙站立的另两名男子捡起那把枪,朝这里走来。桑迦完全无力阻止这一切。 「少得意忘形,臭小鬼!」 「唔啊啊……!」 看着脸朝下倒地的桑迦,香菸男朝他的侧腹猛踩。一下、两下、好几下。 桑迦感到无法呼吸。 这是那个吧……八不打的章门。现在可不是悠哉烦恼「如果小便带血该怎么办」的时候。光是这个当下,他就已经痛到几乎要昏厥过去。 「喂,你们可别多管闲事喔。乖乖待着,当作什么都没看到。」 香菸男对店员和客人这么咆哮。就算他没出言警告,大家也已经吓到甚至不敢逃跑。 捡起手枪的男子,此刻将枪口对准桑迦。 强弱关系澈底反转了。 「那些家伙竟然派这种炮灰过来啊。」 「……意思是,他们先下手为强了?」 「不管怎么想,都是这样吧。这算是对方的宣战布告啊。」 「果然只有血统纯正的人才值得信赖呢。缄默法则(Omertà)的荣耀算什么?我早就觉得他们会背叛了。」 猎鹰家族的内部纠纷。 桑迦听得一头雾水。 从传入耳中的零碎情报判断,男子们可能把他误认为其他人了? 「喂喂喂,你现在是在抱怨高层的做法吗?」 「笨、笨蛋,才不是这样。可是,你们本来也不信任那帮家伙吧?应该只是打算好好利用一番,再视情况斗垮他们?什么联营企业啊,根本狗屎。」 「哎,虽然不是因为事情演变至此才这么想,但我也无法否定你的说法。这次能得到冠冕堂皇的借口,可说是谢天谢地。毕竟正义是站在我们这一方的。」 「是啊。」 他们是在等着跟谁见面吗? 会下逐客令,是为了在谈判对象出现可疑动作时,马上把他围起来痛殴一顿。店里没有其他人,也比较方便行动──是吗? 自己这样的解读正确吗?如果正确,桑迦可不能继续保持沉默。 「你、你们,或、或、或许认错人──」 「闭嘴!你这个臭小鬼,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香菸男这么怒骂,另一名男子手中的枪,也一直停留在视野之中。 桑迦恐惧得说不出话。 他过去也曾经搞错威胁对象。他实在很想一拳打醒那时的自己,同时告诫「好好确认过对象再行动」。 「喂,炮灰。你这种臭小鬼再怎么努力,也只会被用完就丢掉喔……还真是可怜啊,唉,如果我告诉你,只要舔我的鞋子就能放你一马,你会舔吗?」 香菸男发出「呀哈哈」的刺耳笑声。 但下一刻,他随即露出认真的表情,以低沉嗓音再次开口。 「来,给我舔干净。」 沾满雨天道路泥泞的鞋子逼近桑迦眼前。 这个混蛋三流角色,竟然用这种老掉牙的戏码挑衅。有够无聊! 如果能这样放胆怒呛对方,不知道有多痛快呢? 为了活着度过这段时间,桑迦还是选择老实地伸出舌头。 然而在舌头即将触及鞋子前端时,男子朝他的侧脸猛力一踹。 「傻瓜,你在干嘛啊。我的鞋子会弄脏耶。」 简单明瞭的暴力。 桑迦不禁愣住。 尽管真红也对他做过类似的事,但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真红八成控制过力道。那时他并未感受到这种彷佛连大脑都在震荡的冲击感,也不会担心自己的牙齿或腭骨断裂的问题。 桑迦的脸上满是泪水和鼻血。 铁锈味也在嘴里扩散。 「真亏你有胆子伸出这种脏兮兮的舌头耶。干脆拔掉它好了?」 「呃啊、啊、啊啊。」 前一刻明明才嫌脏,香菸男现在却又硬是扳开桑迦的嘴,徒手拉出桑迦的舌头。混杂着鲜血的唾液跟着溢出,一路从下腭流到地板上。 「湿答答的呢。感觉你还能当菸灰缸用喔?」 「咦,啊……住、住、住手、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 类似烤肉的滋滋声传来。烧焦味也窜入鼻腔。 香菸男将香菸点火的那头用力压在桑迦的舌头上。 看着桑迦痛苦挣扎的模样,香菸男重新将菸叼回嘴里,快活地笑了几声。 「呼,真是杰作。就让那些家伙见识一下背叛我们的下场吧。要把这家伙的耳朵扯下来送过去?还是把手指一根一根送过去比较好?啊,不过,为了不让他再次握枪,还是先砍掉他的右手好了?」 「唔,啊、啊啊……」 香菸男又朝桑迦的手猛踹两三脚。 「住手吧。这种嗜虐行为完全是你的个人喜好。就像你所说的,他只不过是个炮灰。」 「啊啊,说得没错。这家伙根本没有利用价值。更何况,这家伙看起来还只是个小鬼而已啊。别把他当成出气筒了。」 握着手枪的男子轻拍香菸男的肩头劝阻。 他带着温和笑容在桑迦身边蹲下。 「如果要让那些家伙见识叛徒的下场,我比较偏好一口气给对方一个痛快。」 他将枪口抵上桑迦的太阳穴。 就算不知道太阳穴的存在,凭触感也能明白枪口贴着自己的额头侧边。 无须刻意说明,每个人都知道只要瞄准这个部位开枪,就能确实取人性命。 死亡近在咫尺。 桑迦终于确实感受到这一点。 「啊……」 他听到一阵恼人的喀喀声。 是自己。明明一点都不冷,他的上下排牙齿却不停打颤。 「不……不、不要……」 一股难闻的气味窜入鼻腔。 是自己。他失禁了。 「喂喂喂,这家伙搞什么啊。脏死了!」 香菸男像个孩子那样在一旁嘻笑起哄。 跨下有股暖意。地板上也出现一滩液体。 继续下去的话,接下来流得满地的就会是脑浆了。 只要持枪男子以食指扣下扳机,再怎么不情愿,都会迎来这样的结局。 桑迦会被枪杀。 被人用真红那把枪射穿脑袋。 桑迦的呼吸变得急促。 心跳声也狂乱且响亮到他至今不曾经历过的程度。 ──……我不想死。 复仇计画已经完全从桑迦脑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这样的念头。 不要不要不要!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桑迦使尽力气闭上双眼。 足以震破鼓膜的冲击声传来。一发。再一发。 「………………咦?」 但自己的太阳穴并没有被贯穿。 接着是疑似原本抵着桑迦的那把枪落地的声响。 再来是持枪男子倒地的声响。 桑迦胆怯地睁开双眼。 男子的头部和胸口流出汩汩鲜血。 桑迦完全无法理解状况,但还是先捡起了落在地上的真红的手枪。看起来没有开过枪的痕迹。 「怎么了?不是喜欢一口气来个痛快(那个)吗?」 一个冰冷嗓音传来。 桑迦对这个向无法再次恢复意识的倒地男子抛出问句的嗓音有印象。 他转头,发现双手各持一把枪(贝瑞塔)的男子站在那里。 手握双枪,面貌帅气的男子不仅架势十足,还有着能同时击中目标对象脑袋跟心脏的优秀技术。 他是桑迦过去曾因认错人而恐吓的对象。 翼帮的刘胎龙。 身为部下的壮汉蜘蛛,也静静守在面无表情的他身旁。 从状况看来──是刘胎龙开枪了吗? 「关于比约定时间晚到一事,我在此向各位谢罪。因为外头在下雨,我被卷入了一点意外之中。」 刘胎龙对香菸男和另一名男子──亦即还活着的猎鹰家族成员这么说。 挂在墙上的时钟,显示现在已是会议开始后五分钟的时刻。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桑迦想着。 猎鹰家族在等待的与会成员,原来是刘胎龙。 所以自己八成是因为长相和这身服装打扮,被他们误认成翼帮的成员。 「不过,多亏迟到的福,我倒是听到了一些有趣的对话。原来我们不受信赖啊。」 香菸男等人方才在对话中批评的对象,原来正是翼帮。 这么说来,桑迦记得自己好像听过猎鹰家族和翼帮缔结了同盟关系──之类的消息。 话说回来,刘胎龙跟蜘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偷听他们对话的?桑迦完全没感受到这两人的存在。 「少废话,明明就是你们先──呃!」 「真讨厌,这一切都是误会──……」 情绪激动的香菸男伸出手,准备一把揪住刘胎龙衣领,另一人则是企图逃往店铺深处。但这两人都没能成功。 蜘蛛以跟他的壮硕身躯格格不入的敏捷动作制服了他们。 他以藏在身上的小型棒状武器,精准击中男子们的喉头──亦即廉泉穴的所在位置。 不知是因此造成脑震荡或是其他效果,男子们就这样双双倒地。 ……喂。明明就有人能在实际战斗中,确实运用八不打的理论进行攻击啊。 「做得很好,蜘蛛。要是搞得血肉横飞,后续清洁工作会很麻烦呢。」 听到刘胎龙这句话,桑迦才意识到「血」这种东西的存在。 倒在自己附近的男子身下涌现大滩鲜血,身上的衣物纤维也因吸满血液而染成红褐色。 这再真实不过的光景,让桑迦呼吸变得紊乱。 「很抱歉造成这样的骚动。各位没有受伤吧?来,请到外头避难。」 蜘蛛扯下倒地男子们的领带,用它将他们的双手绑在身后,接着又这样安抚店员和客人,将他们引导至店外。与其说是顾虑一般老百姓的安危,桑迦只觉得他们接下来恐怕打算在店里做什么不得张扬的事情。明明能当场射杀所有猎鹰家族的成员,他们却刻意留一条生路,想必是有其他用意在。 桑迦则是被独自留在原地。 他觉得自己几乎要过度换气了。 「……你、你刚才,救了,我,吗?」 他努力挤出声音向刘胎龙搭话,还因此痛苦地咳嗽。 「只是凑巧罢了。单纯因为那个男人会对我造成危害──你是白蛇堂当家中意的那个小伙子吧。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 桑迦并不是说不出话。 他是想呐喊「你后面!」三个字。 先前躲在厕所里的男子现身了。 香菸男的用意,或许就是要让这名身为狙击手的成员在厕所里待命。他手上握着枪。 男子将枪口对准刘胎龙。 桑迦伸手指向男子、男子准备扣下扳机、刘胎龙转身开枪。这三人的动作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生。 「嘎啊……!」 刘胎龙射出的子弹贯穿男子的手。原本被男子握在手中的枪,因此朝天花板开火。 下个瞬间,男子被从天花板落下的灯饰直接砸中而倒地。 是他自己的子弹将灯饰击落。 一切究竟只是宛如奇迹的连锁,还是刘胎龙原本就是为此而瞄准男子的手开枪? 总觉得八成是后者的桑迦,不禁有些汗毛直竖。 「少爷,非常抱歉。我明明陪着您一同前来……」 返回店内的蜘蛛,从被灯饰砸中的男子手上夺走手枪。 「无妨──比起这个,这些家伙似乎一口咬定我们做出了某种背信行为。他们八成打算在今天的会议中,让我们露出不存在的狐狸尾巴吧。」 「少、少骗人了……!呃,啊啊啊!」 被灯饰砸中的男子似乎还保有意识。但他随即被蜘蛛重新压制,因此发出痛苦呻吟。 「怎么?你怀疑我的什么地方?」 「你、你明明就跟白蛇堂的代表关系匪浅!我原本也只是半信半疑,但现在演变成这种状况,就表示你果然背叛我们了吧!」 「你在说什么?」 「你、你、你给我差不多一点!有人看见白蛇堂代表跟翼帮的儿子热情相拥的画面啊!不管怎么想,这都代表翼帮转而投靠甘露了吧!」 「热情相拥?真是恶心。我什么时候跟那个男人──……」 这还真稀奇。桑迦和刘胎龙接触的时间不多,但他大概明白能让这个男人哑口无言,绝对是相当罕见的事情。而且在这一刻,他跟刘胎龙八成联想到同一件事。 挑战入会测验时,桑迦搞错目的地而闯入福寿阁餐馆,和刘胎龙初次见面那时的事。 刘胎龙朝真红的心窝狠揍一拳,真红则是趴在刘胎龙肩上,将茶水吐得他一身的事。 先是餐馆店员目击这一幕,之后事情又在各种千回百转之下传进猎鹰家族耳中。 「翼帮或许是叛徒」这样的星星之火。 光是这一点的话,事情或许还不至于闹大。 不过猎鹰家族的部分成员,原本就怀抱着偏激的纯血至上主义。 为此,星星之火成了燎原的烈焰。 到头来就是这片惨状。 「看、看吧!你果然跟白蛇堂过从甚密──」 「蜘蛛。」 以膝盖压制男子背部的蜘蛛再次使力。清脆的骨头断裂声传来,男子也在哀号一声之后昏厥过去。 「所以──」 刘胎龙冷冷地俯瞰桑迦。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是那家伙的指示?」 他口中的那家伙,想必就是指真红吧。 「跟、跟他没关系。是因为……因为我想杀了迪诺,然后,听说他今天会过来这里,我就埋伏在店里,然后……」 「他不会来。」 「咦?」 「我听说他今天会缺席。那家伙不会过来这里。」 桑迦一时没能听明白这句话。 是报社记者骗了他?还是报社记者掌握到的情报其实是假的?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桑迦再次回到起点一事。 他又得重新开始搜索迪诺了。 「喂,你要去哪里?」 「我、我得杀了迪诺才行……」 「你做不到的。」 「咦……」 刘胎龙冷冷地对摇摇晃晃走向出口的桑迦这么说。 「杀人这种事,只有『会杀人』、『不杀人』跟『无法杀人』三种情况。你还不懂吗?你就是第三种。」 包括真红在内,以非法行径维生的人是否都能一眼看穿他人是否有杀人的天赋? 然而── 实际上,桑迦刚才确实没能开枪。 光是想像自己扣下扳机的光景,他的手指便抖个不停。 因为对方不是迪诺,而是跟自己毫无瓜葛的人──他其实也能像这样为自己辩解。 不过尽管不想承认,桑迦也很清楚。在真正面对迪诺时,他也不见得能果断下手。 当初为了杀死迪诺,只拿着一把菜刀就夺门而出的冲动,现在仍存在于桑迦内心。不对,就算那时能顺利抵达迪诺的所在处,他真的有办法毫不犹豫地挥下菜刀吗? 在一阵子之前,他还能断言自己做得到。但现在── 「怎么?这么做很明显是让你送死,那家伙却还是命令你杀了迪诺?他还真是不珍惜自己的部下。没血没泪的家伙。」 「不、不对,这跟白蛇堂没关系,是我个人的问题,而且,那家伙也说过我做不到。然后,试图阻止我。可是我……擅自,跑出来──」 桑迦并不是想维护真红的名誉。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至少关于复仇这件事,他是错的,而真红是对的。 「不过我觉得自己被骗了……因为事到如今,我还是不明白那家伙为什么会让我加入白蛇堂。虽然他说只是一时兴起,但我无法接受这种理由……我跟他已经住在一起超过一个月了,却还是完全不了解他……」 「你们住在一起?」 你把重点放在哪里啊。 对桑迦来说,刘胎龙的疑问是他支支吾吾的辩解中最无关紧要的部分。 「然后,你说你擅自离开了那个家?」 「是这样没错……」 沉默笼罩了现场。 看到眼前这个做事当机立断的男人沉默下来,桑迦只觉得超级可怕。 面无表情的刘胎龙,一张脸看起来就像是以金属打造而成,难以看出任何情绪。 其实看在桑迦眼里,刘胎龙的表情似乎流露出几分哀伤。但这样的反应让他完全摸不着头绪,所以反而更觉得不寒而栗。他恐怕得调整一下自己观察他人的能力。 「……既然如此,该听你说这些的人就不是我。」 刘胎龙突然这么开口。 「你回去那个家吧。」 「啥?」 桑迦对刘胎龙做出的结论困惑不已。 「为、为什么……你该不会是喝醉了吧?」 「我很容易喝醉,所以滴酒不沾。」 刘胎龙果断否定了桑迦的猜测。如果他是因为喝醉酒才说出这番话,倒还能够理解。 「蜘蛛。麻烦你把这家伙送回华埠。」 「少爷……」 「怎么?」 「不,没什么。我会依您的吩咐。」 听到主子令人费解的提议,就连顺从的蜘蛛都做出欲言又止的反应。不过他仍马上照着刘胎龙的命令行动。 「那么,我们出发吧。我会负责将您带回家。」 外头停着一辆司机已经在车内待命的接送车。蜘蛛准备带着桑迦坐上那辆车。 身为保镖,却将主子独自留在餐厅里,然后护送桑迦回家──这样的安排太奇怪了吧。桑迦希望蜘蛛能更有主见一点。这该不会是陷阱? 「那个,我身上超脏的……可能会弄脏车内……」 「没关系。」 「而且……我该用什么脸,回去面对……」 「说不定对方也在等您返家呢。」 「哪可能有这种事啊。再说……」 「这种事很难说呢。对部下而言,上司的想法多半都是让人无法理解的东西。」 「可是……」 「快点上车。」 刘胎龙以低沉嗓音下令。 就这样,桑迦被护送回华埠。 2 雨仍继续下着。 桑迦回到了华埠入口。 在这里跟蜘蛛道别的他,真要说的话,其实也没有必要乖乖回到真红的住处。 但桑迦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朝白蛇堂那栋四层楼高的大楼走去。 身体好沉重。 雨水、鲜血、汗水和尿液──他努力撑起被这些算不上干净的液体澈底打湿的身体,一步步踩着大楼阶梯往上。 他来到了最上层。 桑迦就这样默默杵在玄关大门外头。 他的手上握着手枪。 从真红房里偷走它,以它瞄准真红后,再以戏剧化的方式带着它冲出家门,最后却没能用来攻击任何人的手枪。 桑迦这番所作所为,就算被人用「真亏你好意思再回到这里」调侃也是无可奈何。 能毫不抗拒地再次站在这个家门口,他大概也算得上是相当厚颜无耻。 再说,就算他没有半点过错,这样的情况还是让桑迦感到尴尬不已。 因为最基本的那个问题仍盘据在他心中。 明明不打算协助桑迦进行复仇,真红为何还要让他加入组织?尽管没有获得否定或肯定的答案,但倘若对方真的就是鸦片窟传闻中的「红眼怪物」,桑迦就可说是带着能让自己尝起来更美味的酱汁一起找上门的一头蠢羊。 「哎呀。」 走廊上传来一道人声。 脚步声朝这里靠近。 真红回来了。 桑迦垂下头。不敢看向对方的脸。 「啊啊,欢迎回来。」 真红以极其温柔的嗓音开口。 对着他那把手枪。 他从桑迦手中取回自己的枪,走进玄关里头。他连看都没看桑迦一眼,像是后者从不存在那样关上大门,然后上锁。 桑迦茫然看着被关上的那扇门。 好痛。真的好痛。怎么回事?是哪里在痛?胸口正中央?彷佛有种被紧紧揪住的痛楚。 ──……难道我觉得受伤? 桑迦完全无法理解自己的想法。 他会被真红拒于门外也是合情合理。更何况,被自己最仇视的黑手党赶出家门,他理应要觉得不痛不痒才对。 桑迦试着对这样的自己一笑置之,但最终只能将两片唇瓣紧抿成一条线。要是不这么做,感觉就会有什么满溢而出。他的鼻头微微抽动起来。 为什么啊?你是白痴吗?想在这里待到时么时候啊?快点走啦。 然而,桑迦的双脚一动也不动。 但就结果而言,这样也很好。 「……我说啊,桑迦。」 因为眼前这扇大门再次敞开。 「你这样老实地在外头罚站,不就显得我很坏心眼吗?好啦,快点进来吧。」 意外出现在正前方的真红的脸。 不知为何,他的脸上浮现了罕见的,真的极为罕见的动摇的神色。 ◇ 「你去哪里玩得全身脏兮兮的啊。先去洗个澡吧。」 待桑迦踏进室内,真红没有说教,只是以一如往常的态度对应。 他依然是桑迦离家前的那个他,什么都没有改变。 反而是桑迦变得手足无措。 他说不出半句话,整个人也像是被钉在原地。 「桑迦,难道你是要我先把浴缸里的水准备好?你还真像个富家千金耶。」 真红将浴室整顿成马上能用的状态,再返回桑迦身边。但后者的双脚仍紧紧黏在地上。 「怎么啦,难道还要我帮忙更衣?你希望我帮你把衣服脱掉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撒娇啦。」 尽管这样调侃,桑迦仍不发一语。 「真拿你没办法耶。」 ────啥? 桑迦的身体突然浮在半空中。他不禁慌张起来。 他被真红一把扛在肩上。 将桑迦扛到浴室后,真红将身上仍穿着衣服的他直接扔进浴缸里。 「好烫……!」 已经打开的莲蓬头无情地将热水浇在他身上。 水温其实不算烫,是再标准不过的温度,但因为桑迦的身子相当冰冷才会一瞬间产生足以烫伤的错觉。身上吸饱水的衣物沉重无比,几乎要让他溺毙在浴缸里。 他狼狈地在浴缸里挥舞手脚挣扎,好不容易才顺利坐起身。 「……你干嘛啦!」 「因为你一声不吭的,我想说搞不好是幽灵嘛。原来你还活着啊。」 站在浴缸外侧的真红蹲下身子,他的脸与桑迦靠得很近。 「所以,你为什么还活着?」 看到他一脸严肃地这么问,桑迦感觉心跳彷佛瞬间停止了。 「啊……」 「嗯?」 真红露出微笑。 但这样的他反而更可怕。 彷佛会在下个瞬间一把拉起桑迦的脚,让他的头部沉入水中。 擅自离家后又厚颜无耻地回来,果然让他觉得很碍眼吗? 你问我为什么还活着? 这种事我才想知道啦。为什么我现在还活着? 要是不回答些什么,感觉就算被热水泡熟,真红也不会让他出来。 莲蓬头哗啦啦的嘈杂水声、浴缸里不断升高的水线,以及真红的鲜红眸子,让桑迦不得不张嘴倾吐脑中乱成一团的思绪。 「你问……我为什么还活着,这种事,我也不知道。我,一直都是,为了阿尔哈而活着──可是,我却,完全没能察觉到她所受的痛苦。我判断去上学是为了她好,硬是将她套进我所认为的『幸福』的框架之中。」 桑迦的嗓音在浴室里回荡,然后传回自己的耳里,但他却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这样的奉献并非手段,而是被自己当成了活着的目的──脑中浮现宛如旁观者的感想。 「我把『为了阿尔哈好』当成借口,将她的人生做为自己的寄托。因为这么做的话,我就不用思考了,不用思考任何事情……面对自己失去的东西、无法得到的东西,我以『为了阿尔哈,这些算不上什么』带过,对自己的未来还有内心的恐惧,全部、全部都视而不见……因为,要是阿尔哈不在了,我活着也没有半点用处。要是阿尔哈不在了,我就会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不够宽裕的出身背景。惨不忍睹的生活环境。如果能为了阿尔哈活下去,这些各式各样的不幸,彷佛也都说得过去了。 「啊,抱歉、抱歉。是我的问法不太恰当,桑迦。我所谓的『你为什么还活着』,并不是在询问你这种深奥的人生观喔。」 真红将手朝左右挥了几下,以轻松语气这么说。 「我想说你会设法把迪诺找出来,然后对他展开突袭。这样的情况下,真亏你有办法活着逃回来耶──只是这种单纯的疑问喔。」 「咦?」 虽然滔滔不绝吐露一堆话语,但完全是会错意。 桑迦感到羞耻不已,像是迁怒般朝真红泼出热水。但被后者轻松躲开。 「你的说法太容易让人误会了啦!」 「是你自己要劈哩啪啦地说一堆的啊。」 「吵死了!」 这么怒吼后,桑迦简短地说明了在猎户座发生的事情。 「哦,是胎龙叫你回来这里啊。是喔,这样啊……该给他『原来你也有可爱的一面嘛』这样的评价吗……」 真红轻声道出彷佛已经察觉到刘胎龙真正用意般的感想。 他的表情看起来既非愉快,亦非不悦。要是追问太多,感觉只会自找麻烦。 「不过啊,桑迦。你的归属之处真的是这个地方吗?」 「不是。」 还来不及思考,桑迦便这么脱口而出。 刚才被真红锁在外头,确实让他觉得受伤,尽管如此,他的本能知道真相并非如此。 「……我的归属之处,是有阿尔哈在的地方。可是……她已经不在了。」 「啊啊。」 原来如此啊──真红关上莲蓬头。 水声消失,真红平坦的声音似乎更大声地在这个空间中回荡。 「你的妹妹,就是你的SHANTI吧。」 意味着和平的药物。能让心灵变得平静祥和的药物。 「那么,你现在的SHANTI是复仇吗?」 能让他不用思考任何事情的药物。 「别开玩笑了,我……!」 桑迦随即反驳。 「我并没有把复仇视为救命稻草。我只想赶快结束它。明明看到阿尔哈死在自己眼前。明明对迪诺恨之入骨。明明无法原谅那家伙……但是──」 桑迦的音量愈来愈小。 「……你说得没错。我八成无法杀人……就算这样,我还是想用自己这双手杀了迪诺。什么跟什么啊。我该怎么办才好啊。我不只一点都不了解阿尔哈,甚至连自己都不了解。自己到底喜欢些什么、想做些什么,我都……」 桑迦坐在浴缸里,以双手环抱大腿,再将脸埋在腿上。 彷佛迷路般的无助感。 长时间待在同一个地方,让桑迦就连自己存在的轮廓变得模糊一事都浑然不觉。他是个畏惧变化的胆小鬼。 可以去任何地方、可以做任何事。这样的自由让他感到害怕。 尽管刚才反驳真红,但他现在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心想要报仇。那会不会只是一时冲动的念头?只要能达成这个目的,一切都会慢慢好转──他是不是只是紧抓着这种不切实际的理想而已? 桑迦不明白。 因为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桑迦的脑袋总是尽全力运作,不给他专注思考的余力。 「……我说你啊。」 「嗯?」 「你为什么活着?」 「我吗?既然出生了,就将就一点活着喽。」 「别这样敷衍我。」 「什么敷衍啊,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我不懂啦……」 「你是会思考『如果把构成自己的要素一个接一个除去,到哪个程度,我就不再是我了呢?』这种问题的类型吗?」 「啥?……该说我就连构成自己的要素都不明白吗……我或许只是一具空壳……」 「不然,你喜欢我吗,桑迦?」 「烦死了。」 什么「不然」啊。 「看吧,就算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你好歹知道自己讨厌什么啊。既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反过来思考自己不想做什么就好了。反正白蛇堂里头应该有很多你讨厌的事情嘛。」 真红难不成是在鼓励自己吗? 「像这样从零开始重新打造自己的话,前进的方向也会自然而然浮现喔。」 桑迦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脸上带着慈爱笑容的真红。那是个只为了桑迦而存在的笑容──倘若真是如此,桑迦内心浮现的感想只有一个。 「有够可疑的……」 「嗯哈。」 真红垂下头。 桑迦吓了一跳。这个男人刚才笑出声了? 虽然不知道是哪里戳中他的笑点,但这让桑迦感到有点开心。他总觉得自己似乎稍微窥见了真红的内心。 「……你为什么要让我加入白蛇堂?」 不知为何,桑迦觉得现在的真红说不定愿意告诉他真相。 「因为我觉得你很像某个人。」 真红垂着头回答。 真的假的──明明是自己提出的问题,听到真红回答,桑迦却有些楞住。 桑迦没想到他真的会回答。因为到现在为止,无论问真红什么,基本上都只会被他模糊带过。 「像谁?」 「这种问题就等我们关系变得更亲密之后再问吧。」 「那我八成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答案。」 「哎呀。你不打算跟我变得要好吗?」 「………………虽然我自认长得不算清秀,但你该不会想说『你跟我已故的恋人长得一模一样』之类的吧?」 「虽然你时常在担心自己的贞操问题,但放心吧,在我管辖之下的妓院,没有一间有在招募男妓喔。」 真红抬起头。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无言。 「真要说的话,这种情况下,『已故的伙伴』之类的推测应该比较合理吧?」 「所以我长得跟你过去的伙伴很像吗?」 「秘密。」 真红以手胡乱搓揉桑迦的头发。 「你干嘛啦!」 「我出去了。把衣服脱掉,好好让身子暖一下吧。」 对喔。明明在浴室里,自己却还穿着衣服。相较之下,内心则是全裸的状态。他把一切都坦露了出来。 身上的衣服因为不停吸水,变得愈来愈沉重──相较之下,内心却……? 「……谢。」 「怎么了?」 准备步出浴室的真红转过头来。 至少得把这样的想法传达给他──这么想的桑迦,因为慌张而让变得有点破嗓。 「谢谢你,真红……」 听到桑迦支支吾吾吐出这句话,真红轻笑一声。 是桑迦熟悉的那个令人捉摸不定的笑容。 「你还真好应付耶。」 看来,真红也发现这是桑迦第一次以名字呼唤他的事实。感到难为情的桑迦忍不住将头埋进水里。 3 中秋节的前一晚。 华埠的大街小巷全都被染成一片红色。是整排悬挂在高处的大红灯笼的光芒。 尽管景色看起来很梦幻,但因为街上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嘈杂而不入流的印象恐怕比较强烈。夜市摊位并排在路旁,鞭炮声响个不停,欢欣鼓噪声也此起彼落。 「呜哇哇哇哇哇……!」 走在桑迦前方的宿,被感觉近在咫尺的鞭炮声吓得跳起来。 「唉唉,桑迦,听说鞭炮有能够净化邪恶之气的效果喔。所以我发现一件事──宿该不会就是邪恶之气吧?」 走在宿身旁的豪转过身,像是要说悄悄话那样将一只手抵在嘴旁,然后提高音量开口。被他这么调侃的宿双眼泛泪地出声抗议。你们感情还真好耶。 豪跟宿都没有特别追问桑迦从华埠消失了几天的事。 只是彷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再次和他一起外出行动。 与其说这是一种体贴表现,不如说加入白蛇堂的人,理所当然都有一、两件不愿被他人触及的事情。所以他们是为了自己而不去深究。 不过这样的态度让桑迦感激不已。 自己想做的事究竟是什么?暂时待在白蛇堂思考这个问题,或许也不赖。 所以── 今天的任务,从三人一起前往行老馆开始。 这条路上人山人海,感觉一不小心就会撞上其他人的肩膀。但不可思议的是,只要走在豪跟宿的身后,就几乎不会撞到人。 「桑迦,你知道明天的中秋节是什么样的节日吗?」 「不,我不知道。我记得是会举办庆典的日子?」 「啊,呃,虽然会举办庆典,但中秋节原本其实是个更庄严肃穆的节日呢。即使到了现代,基本上也是一家团圆,边吃月饼边祭拜月亮、抬头看月亮,或者说是赏玩月亮的日子。啊,那个,因为月亮是值得崇敬的存在……」 三人穿越人挤人的大街,踏进另一条路。但这里也同样拥挤。到处都摆着折叠桌,干杯的吆喝声和五音不全的歌声回荡在空气中。 「虽然白蛇堂(我们)的成员很多都没有家人就是了!但反过来说,正因为大家都是孤单一人,反而就觉得自己不孤单了。」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同伴意识,这里的中秋节才会一年比一年热闹呢……那个,桑迦先生,你觉得很吵对不对?从中秋节前一晚就这样,你会不会不习惯……?」 像是要配合宿的发言那样,一阵激烈的鞭炮声再次传来。 宿「呀~」地轻声尖叫,然后屏息。 「……你还好吗?」 「唔,嗯,谢谢你……」 「我是不怕吵啦。比起这个,我比较不能理解赏玩月亮的感觉。」 这或许是桑迦母亲才有的感觉吧。桑迦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他的感性或许比较偏向父亲祖国那一边。 「真要说的话,我反而觉得满月有种诡异的感觉耶。好像会有人变身成狼人之类的。如果是赏玩太阳,我倒还能理解。」 「眼睛会很痛吧!」 「真是的,豪,就算不直视太阳,也可以赏……哇啊啊啊!」 宛如枪战般激烈的鞭炮声再次让宿吓得跳起来。老实说,桑迦也吓得双肩一震。想到这样的爆炸声会持续一整晚,似乎也让人有点头疼。 「是说,月亮感觉色色的吧?」 「这我就真的不懂了耶。赏玩是这方面的意思吗……?」 「因为月亮上有漂亮的仙女在啊。」 「啊、啊,对了,到了中秋节,人们也会讨论神话喔。那个,豪所说的是知名的嫦娥奔月的故事。」 「有个叫嫦娥的女人,吞了丈夫长生不老的灵药之后,就飞到月亮上去了!」 豪胸有成竹地这么说明,但宿只是摆出一脸「你这样说故事一点情调都没有耶」的表情。就连对故事全貌一无所知的桑迦,也听得出来「这家伙省略很多细节了吧」。虽然这也很像豪的作风。 「啊、啊,不过,有趣的是,嫦娥服下灵药的理由众说纷纭呢。有的把她说成擅自偷喝灵药,个性自私自利的坏女人、有的说她是因为丈夫的部下企图抢走灵药,她只好在被抢走前先喝掉、有的说她是因为丈夫堕落为暴君,她判断不能让这种人长生不老,才喝掉丈夫的灵药。」 「应该是坏女人吧?这样的故事最简单易懂啊。对吧,桑迦?」 但无论哪种说法,桑迦似乎都不太能接受。 「……她应该是觉得长生不老是一种诅咒吧。因为重要的人全都会比自己先死啊。变成这种立场的话,不是超讨厌的吗?所以才代替丈夫喝下灵药。」 「唔喔~!还有这种方向的思考啊。所以你不觉得长生不老是好事喽,桑迦?」 「我是想活久一点,不过……」 他希望能一路看着阿尔哈成长。 但这样的目的已经不复存在。 「是说,有同伴不就好了吗?我们一起来做令人向往的长生不老吧~!」 「长生不老是用『做』的吗?再说,你为什么想长生不老啊,豪?你有什么想达成的野心吗?」 「当然是因为活久一点的话,就能吃更多好吃的东西啦。」 「啊、啊,桑迦先生,那个,对不起喔,他真的很单纯……」 「喂,你道什么歉啊,宿。」 「……不过我觉得追求的东西很明确,也是件不错的事。」 「咦咦……桑迦先生,你会不会太宠豪了……?」 一路上持续这样闲聊的三人,在不知不觉中抵达行老馆的大楼。 ◇ 位于行老馆一楼的会议室。 大楼入口有保全人员驻守,但这里没有人。 长桌上放着大量个别包装的月饼。 尺寸约莫巴掌大,表皮上写着华埠文字的一种点心。 这对桑迦来说是很陌生的食物。他随意拿起一个月饼,放在掌心细细观察。点心的淡淡香气窜入鼻腔。 「桑迦,你没吃过月饼吗?」 「没有……这么说来,遇到特别的日子,我们家会吃奶油甜馅煎饼卷。那是把脆脆的饼皮卷成筒状,在里头灌很多鲜奶油当成内馅的一种点心。」 那是父亲祖国的传统点心。父亲还活着时曾做给桑迦吃过。 轻食餐厅的菜单上没有这道甜点,父亲也不曾做给阿尔哈尝过。直到前一刻,都还被桑迦埋在大脑深处的儿时回忆。 「哦!好帅喔!筒状的话,就可以在其中一头下毒、做个记号,再用它来毒杀自己的下手目标吧?只要当着对方的面咬下另一头,就能用『放心吧,这个很安全』骗他吃下去!月饼的话,顶多只能把暗杀任务的说明纸条藏在里头而已嘛!」 「……喂。难道今天的任务,也是这种会牵扯到人命的内容吗?」 「啊、啊,不是、不是,跟人命无关,桑迦先生。那个,纯粹是因为豪他对间谍之类的身分有奇特的向往,那个,请你别在意……」 「这样啊……」 桑迦松了一口气。 「咦,我没跟你说吗?今天的任务是把行老馆的月饼拿到白蛇堂的势力范围里发放!」 听说翼帮也在自己的势力范围里做同样的事。 「发给白蛇堂管辖的店家吗?『感谢平日的诸多关照』这样?」 「啊、啊,不是的。如果是这样的用意,应该要由白蛇堂来准备月饼才对。这个是,那个,是行老馆提供月饼,再由我们分发给路上的游民,或是买不起这类点心的人,该说是一种慈善活动吗……」 「……原来如此。」 虽然不到慈善厨房(Soup Kitchen)的规模,但意思差不多。 而且趁着中秋节举办的话,也比较不会给人「施恩惠」的印象。 让人们在接受施舍的同时,仍能保有自尊──从这点来看,行老馆的手段相当高明。 让白蛇堂跟翼帮协助发放点心,也能顺便宣传行老馆和这两大势力关系良好一事。说穿了,这是行老馆的一种宣传手法。让人们了解华埠势力关系的活动。 「桑迦。既然你没吃过月饼,就拿一个去吃吧。我们每次都能拿一些土产回去呢。」 「啊,你是第一次吃……对吧?呃,你要选哪一个,桑迦先生?月饼内馅有很多种口味呢。红豆、莲子,啊,也有核桃的……」 「你要吃哪个,桑迦?这边的随你挑。」 眼前的状况让桑迦想起曾几何时的梦境。他始终不明白自己喜欢的东西的梦。 不同于梦境的是他同时想起了真红在浴室里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就算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你好歹知道自己讨厌什么啊。 「……有不甜的月饼吗?」 记忆中的奶油甜馅煎饼卷甜腻的滋味,让桑迦如此开口问道。虽然对喜孜孜地做给自己吃的父亲有些愧疚,但印象中,每次要吃完整根过于甜腻的奶油甜馅煎饼卷时,都让他有些痛苦。 「啊、啊,嗯。有、有喔。这个,香辣牛肉口味。给你,桑迦先生。」 桑迦向宿道谢,从他手中接过月饼,拆开外包装。 他轻轻咬下一口。辣味刺激了舌尖。 真好吃──桑迦坦率地这么想。 而且过程轻松到令他吃惊。 表达自己想要什么的欲望,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一回事吗? 像这样一点一滴累积的话,有一天,他或许就能了解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了。 ◇ 三人双手各拎着几个纸袋走在街上。 他们绕到小巷和公园里,将纸袋里的月饼一一发放给人们。 以夸大态度表达谢意或是直接一把抢走月饼等等,人们的反应各有不同,但过程还算顺利,并没有发生太大的问题。 「呀……!」 除了宿总是被较大的鞭炮声吓到以外。 「你能对鞭炮声不习惯到这种程度,反而很厉害耶。」 「呜呜……因为……」 虽然豪哈哈大笑带过,但宿看起来是真的心惊胆跳,甚至还走路走到双脚打结,整个人撞上桑迦。后者连忙伸出手搀扶他。 「好危险,你没事吧?」 「呜啊,抱、抱歉,桑迦先……咦?」 宿以诧异表情盯着桑迦的胸口。 「干嘛啦?」 「那个,你、你今天没戴项炼啊?」 「咦?」 桑迦将手抚上自己的胸口。 总会在那个地方的椭圆型炼坠的触感,他今天却完全感受不到。 桑迦连忙用手摸遍自己的上半身。没有。到处都没有。 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掉了?我把它搞丢了?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不见的?应该不是被人扯掉的吧?这样我一定会发现啊?可是,这个,对我以外的人来说应该没有价值。啊,不过,对喔,看到项炼掉在地上,也有人会先拿走再说吧?而且……」 「桑迦!」 「啊……」 豪二话不说地拿走桑迦手上所有的纸袋。 「你的脸色看起来跟死人一样啊!那是你很重要的东西吧?剩下的月饼交给我跟宿来发就好,你赶快去把它找回来!」 「啊、啊,发完这些月饼后,我们也会帮忙找的。真的很抱歉,如果我看得仔细一点,或许能更早发现这件事……!」 匆匆向两人道谢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的桑迦随即拔腿冲出去。 因为他压根儿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弄丢了项炼,只能沿着来时路往回走,但街上摩肩接踵的状态,让他迟迟无法往前。 和豪跟宿分开行动后,他才发现那两人很擅长判断人潮动向。 闷不通风的热气。酒臭味和汗臭味。 再加上内心的焦躁感,桑迦感觉意识彷佛开始模糊。 他甚至变得无法站稳脚步。 这么说对宿有些过意不去,但此刻的他真心感谢鞭炮声。因为这能让他勉强保持清醒。 他最后一次碰自己的项炼,是什么时候?因为过于理所当然,桑迦完全没有印象。 在失去之后,才发现那对自己来说有多么重要──不同于这种迟钝的人,桑迦平常就极度珍惜这条项炼,所以希望它不要离开自己。 自己今天该不会没戴项炼就出门了?会不会是被真红扔进浴缸时就已经掉在浴室里了? 他以视线四处搜索路面,一看到发光的东西就冲上前确认,或是向夜市摊位的老板们询问。桑迦一边在人潮中前进,一边重复这样的动作。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不是掉了什么东西?」 「咦?」 突然有一名戴着帽子的男子这么朝桑迦搭话。 「那个,是的,我弄丢了项炼,现在正在找……」 男子看起来跟桑迦差不多年轻。桑迦没看过对方,但男子似乎并非如此。他直直盯着桑迦的脸,让人感觉有点不舒服。 「那个啊,我刚刚才看到有个老人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然后鬼鬼祟祟地离开了呢。」 「咦咦!」 「所以,如果你在找什么的话,我想说还是告诉你一声比较好。虽然也可能跟你的项炼完全无关就是了……」 男子以左手将帽子压得更低。他左手手背上一颗略大的黑痣吸引了桑迦的目光。 「……请问,我的手怎么了吗?」 「上头有颗很大的黑……啊,不,没什么。」 老实过头的桑迦话说到一半,连忙又闭上嘴。他认识的人之中没人有这样的特征,所以他跟这名男子确实是初次见面没错。 虽然不见得是男子口中的老人捡走了自己的项炼,但在桑迦本人没有半点头绪的情况下,这仍是相当有益的情报。 他想掌握住任何蛛丝马迹。 「那么,我就先失陪了。」 「啊啊!等、等一下!能请你告诉我那个老人往哪里吗……?」 听到桑迦这么唤住自己,帽子男的嘴角上扬。 「好的。不过,现在路上到处人挤人,我就陪你走到我有印象的地方为止吧。」 男子心情大好地接下带路的任务。 「我很喜欢帮助他人呢──往这边。我想他应该是往这条路走了。」 帽子男领着桑迦来到感觉很受窃贼青睐的一条暗巷里。这条巷子狭窄到连想跟他人擦身而过都很困难。不用说,也不见其他通行者。 待在这里,会觉得大街上的喧嚣声有如一场梦。 尽管仍听得到鞭炮声和谈笑声,但这里却彷佛被庆典澈底遗忘那般寂寥。 前进到暗巷中间时,帽子男转过身。 「老子只能带你走到这里喽。」 「什────」 在面对帽子男突然变得粗鲁的说话语气,桑迦正想抛出疑问时── 他却没能这么做。 足以让双耳丧失听觉的巨响。 大街上响起一阵连续不断的鞭炮声,爆炸的光芒在夜空中不停闪烁。 「………………咦?」 回过神来时,桑迦已经是双膝跪地的状态。 一片鲜红从他肚子上被打穿的孔洞向外扩散。 被帽子男握在手中的左轮手枪,枪口正飘出一缕轻烟。 即使目睹这样的光景,桑迦一时之间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按住自己的腹部。衣物被染色的部分愈来愈明显。他的手也跟着染上鲜红。 无力继续支撑上半身的他,整个人往前趴倒在地。 尽管试图放声呐喊「好痛」,他的耳畔却寂静无比。或许,他根本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帽子男将桑迦压在身下的右手拉出。 他将刀刃抵上桑迦的右手拇指,然后左右拉动。 在剧痛之中,桑迦的思绪却格外清晰。 啊啊。 难道这才是真正的、如假包换的剑难之相吗? 比起剑难之相,更关键的应该是枪难之相才对吧? 直到现在,他仍觉得长生不老并非什么好事。 不过,他或许还是想活得更久一点。 尽管不值得一提,却还是想找人聊聊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此刻突然陆续浮现在脑中。 但现在,痛楚阻挡在桑迦的前方。 最强大也最棘手的敌人。 他想战胜这个敌人。想离开这条暗巷。 等到夜晚结束,就是中秋节了。 混入庆典的解放感之中,试着趁乱逼问真红究竟觉得自己像谁或许也不错。 哦。 说不定,自己其实有很多想做的事情。 桑迦开始等不及明天的到来了。 在阿尔哈离开后,这个瞬间,他首次涌现了这样的想法。 早晨到来。 在他人眼中,脸朝下独自倒在暗巷里的桑迦,八成只是个组织最底层的小喽啰,因为得意忘形而搞错打架对手,最后惨败给对方的愚蠢年轻人。 从不曾赢得胜利的人生输家。 不过无论谁说了什么,只有一点是无庸置疑的。 桑迦战胜了痛楚──因为他的大脑和心脏已经澈底停止运作,让他成为再也不会有任何感受的存在。 ──────────────────────── 五章 正义的伙伴 1 真红是甘露的华埠分部白蛇堂的当家。这样的他,自然会负责掌管华埠相关事务的生杀大权。 不过从组织整体来看的话,他的地位并不算高。 当家和其他分部没有横向往来,也没有权限插手其他分部的组织事务。 对上也只会跟自己直属的干部──真红的话是大哥──联系。真红甚至没看过最高领导人长什么样子。 就算有人问「你们的最高领导人,其实是一名楚楚可怜的少女吧?」真红也无法回以肯定或否定。 不过,真红之所以能全权负责SHANTI相关业务,的确是因为他的评价比其他当家要来得优秀。除了他是能轻易躲过取缔单位查缉的华埠居民以外,更重要的是,真红本人的能力相当被看好。 「所以,你到底要让迪诺为非作歹到什么时候呀?」 将真红提交的调查报告烧成灰烬后,菲以无奈的语气这么问。 现在早已过了中药行万万本草坊开店的时间,但大门上仍挂着准备中的牌子 在大门深锁,窗帘也澈底掩上的店内,菲和真红隔着柜台面对面。 两人之间放着一组青瓷茶具。 真红佯装正在细细品味药草茶的滋味,没有回答菲的提问。 「迪诺是妨碍我们扩张SHANTI市场版图的存在。光凭他一个人就足以动摇SHANTI的价值。再继续放任下去,你会被认定成无能的家伙喔。」 菲是白蛇堂专属的密医,也是白蛇堂的成员之一。但她的立场比较特殊,不是真红的部下,而是大哥的部下。 大哥表示菲的专业知识可能会派上用场,便要求真红和菲共享迪诺的调查结果。 「你已经动用一堆人脉跟金钱,澈底查清楚了吧?不对,应该说从一开始,就已经确定SHANTI的制造方法没有被人外流给猎鹰家族了。不管静待多久,能让SHANTI起不了作用的自始至终都只有迪诺一人。」 「我行事向来谨慎呢。」 「少跟我扯谎。SHANTI之所以对迪诺无效,完全是因为他个人的体质。这点你也很清楚吧?只要收拾掉那家伙,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但猎鹰家族的老大对那孩子疼爱有加呢。」 「那是他在自说自话吧?而且就算是事实,暗杀迪诺的方法也多如繁星,是你一直拖延罢了。」 「讨厌啦,菲小姐。你这样说,好像是我个人不愿杀了迪诺一样耶。」 「如果听起来不是这样,你的耳朵大概得动手术了。」 菲伸手扯真红的耳朵,但后者看起来压根儿不在意。 「真是的。你之前带来这里的……那孩子叫什么来着?他不是想对迪诺复仇吗?」 「啊啊,你说桑迦?对啊。」 「对对对,桑迦。你多少考虑一下那孩子的感受吧。只要你批准,他明明随时都能去杀了迪诺。你打算怎么安抚他啊?」 「桑迦杀不了迪诺的。」 「他感觉确实有点懦弱啦。」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 真红以像是闲聊的语气这么说。 「桑迦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 在小巷里发现桑迦遗体的人是真红。在收到豪跟宿表示桑迦失踪的联络后,他便出门找人了。 「桑迦?」 没有回应。 「桑迦。」 还是没有回应。 桑迦已经没了呼吸。他的腹部中枪。离致命部位有点距离的弹孔流淌出大量鲜血。他的呼吸想必是经历了好一段时间才澈底停止。是开枪的人技术太差,还是在刻意延长桑迦痛苦的时间? 「咦?桑迦,你的手指是怎么啦?」 当然还是没有回应。 桑迦少了一根手指头。 他过去被真红拔掉指甲的右手大拇指被砍断了。 「你啊,是跟谁做了什么奇怪的交易吗?我不是说过了,就算一开始要求割肾脏,之后再让步成割手指,你也不可以答应吗?」 即使这么调侃,真红还是收不到回应。 桑迦的双眼是睁开的,但无法和真红对上视线。 不会再倒映出任何人的身影及任何事物的双眼。 没理由特地为一个「实习生」举办丧礼。得联络遗体处理人才行了──真红这么想着,将掌心覆上桑迦的双眼,让他闭上眼睛。 ◇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中秋节清晨。」 「都已经过了两星期呢。」 菲皱起眉头询问:「是谁干的?」 「我也不知道呢。前阵子,桑迦曾闯入翼帮跟猎鹰家族开会的地点,我在想会不会跟这件事有关。那天丧命的猎鹰家族成员身边的人,会不会把恨意转移到桑迦身上,所以盯上他之类的。」 「啊啊。所以,受雇的杀手砍下他的手指,做为任务完成的证物带走吗?」 「没错没错。我已经调查过这样的可能性了。不过当时的现场是翼帮收拾的,待在现场的人现在该全都变成猪饲料了吧。」 「毕竟也不见得是专家下的手。是庆典前一晚发生的事吧?也可能是被节庆气氛冲昏头,想透过杀人来测试胆量的小混混,把手指砍下来代替勋章。」 「就是啊。这种事情,有时就只是运气差了点而已呢。」 实际上,菲所说的情况很常见。再加上桑迦的遗体也没有透露出任何讯息。假设是阴茎被砍下来塞进嘴里的话,或许就能判断死者是对某个大人物的情妇出手,才会赔上一条命。然而桑迦的遗体完全不见这类警告含意,所以放着不管也无所谓。 「你不打算找出凶手吗?」 「如果不会对组织造成影响,我也没有必要奋发起来找人啊。」 「虽然日子不长,但他好歹跟你一起生活过吧?你不会想替他报仇吗?」 「你觉得我会吗?」 真红露出带着怜悯的笑。 「我怎么可能去做报仇这种没用的事呢。」 离开菲的中药行之后,真红转而前往白蛇堂的事务所。 他在半路上的一间餐饮店附近,看到豪跟宿正努力地哄一个小婴儿。 「这是谁的私生子啊?豪还是宿?」 「当家!不是啦,他是这间店的老板夫妇的小孩!」 「哦,是制造商一清二楚的孩子啊。真是太好了。」 被豪抱在怀里的孩子看到真红靠近后,表情像是准备在下一秒放声大哭般皱成一团。 「哈哈哈!当家,他会怕你啦!」 豪笑着将小婴儿直立抱起,轻拍他的背安抚。 原本哇哇哭闹的婴儿慢慢停止哭泣。 在听闻桑迦的死讯时。 豪就像这个小婴儿一样嚎啕大哭。 要是我陪着桑迦一起去就好了。结果我也没能帮他找回那条宝贝不已的项炼啊──豪打从心底懊悔不已。 但隔天他就恢复成彷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 说得再好听,白蛇堂仍是犯罪组织。跟一般正常社会相较之下,人们的死在这里可说是家常便饭,并不算什么罕见的事。 在不知不觉中,切换心情的能力会变得愈来愈优秀。 不过,要是宿死了,豪或许会表现出不同反应吧。 豪或许下意识还是有跟桑迦保持一段距离。认为桑迦打从一开始就跟自己不同。是个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的过客。 「那、那个,当家。这个婴儿从刚才开始就哭个不停,结果豪对老板娘夸下海口说『我绝对能让他停止哭泣』,我也没能阻止他,所以,那个,我们并不是抛下工作偷懒……」 「没关系啦。我不会为这种事动怒的。宿,你一直哭哭啼啼的话,我就像豪那样把你抱起来拍拍背吧?」 「咦、咦……啊……那个……啊哈……啊?」 或许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上司的玩笑话,宿的脸上浮现有些尴尬的笑容。 宿得知桑迦的死讯时── 那个迷信应验了吗!──害怕得浑身发抖。 听说是三人共用一根火柴的话,其中一人就会死的迷信。 所以真红马上向他澄清。 那个迷信我也听说过喔。Three on a match对吧?那不过是商人用来销售火柴的策略而已啦。对他们来说,当然是一人用一根比较好喽。这个迷信的由来,好像是三名士兵在战场上共用一根火柴点火的话,火光可能会让他们被敌人掌握所在位置,然后因袭击而丧命。不过就连这样的由来,似乎也是火柴制造商为了提升业绩而大肆宣传的故事呢。 所谓的真相,总是最无趣的东西。 听完真红这番说明,宿松了一口气。 除此之外,他不曾再提及跟桑迦有关的事。 个性怕生,得花上好一段时间才会对他人卸下心防的宿。这样的他没有把桑迦视为能够坦诚相待的对象,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豪跟宿,不过是回到和桑迦相遇前的生活罢了。 就只是这么一回事。 当然,真红也不例外。 在事务所办公、参加大大小小的会议、管理妓院、注意其他管辖地区的变化,以及四处兜售SHANTI。 有时去负责见不得人的工作,然后回程时绕到花店朱殷,买完龙胆后返家。 除了自己以外,家里没有其他人。 没有闻起来很美味的食物香气。房里积累的灰尘也没有消失。 桑迦想必觉得自己是在帮忙打理真红的生活,不过,家庭料理跟清洁感都不是真红所追求的东西。没有这些,他也能够活下去。 真红坐在餐桌前抽菸管。 他朝前方吐出一口烟。放在餐桌正中央的杯子里,插着早已枯萎的龙胆。 花朵和里头的水发出腐烂的臭味。 因为少了替它规律换水的人,会变成这样也很正常。 这么说来,关于真红买回来的龙胆,桑迦其实一直都误会了。 他八成以为真红每一次带回家的龙胆,都是用来凭吊他妹妹的东西吧。第一次把龙胆送给桑迦时,真红确实是这么对他说的。不过就算这样,这仍然是单纯得可笑的想法。 真红并没有刻意否定。 因为这样的误会,反而更方便他跟桑迦建立信赖关系。 说穿了,这些龙胆其实跟桑迦没有半点关系。他过去细心呵护它们的模样,实在有几分可笑。 真红放下抽了三口的菸管,然后趴倒在餐桌上。 那孩子拥有总是能做出最坏选择的才能啊──他这么想着,慢慢闭上眼。 睡不着。 就算桑迦不在了,真红的生活也没有任何改变。 真要说的话,顶多就是最近工作上的杂事挤在一起,让他几乎没有时间睡觉而已。 没问题的。 因为真红的睡眠时间原本就非常短。 除此以外,一切都一如往常。 这个世界其实十分不可思议。愈是说一切一如往常,就愈会发生有别于往常的事情。 会员制妓院华蝶宝珠。 这晚,真红来到这里时,发现妓院是临时公休的状态。 二楼的某个房间一片狼借。 「真红先生!春春她……!」 看到真红打开房门现身,静丽随即激动地赶到他身边。 房里满是四溅的血迹。 将墙面和地板染红的血液,看起来是足足一名成年人体内的分量。 前阵子刚引进羽毛枕头,而塞在里头的白色羽毛现在飘散得到处都是,也沾染上黏糊糊的血浆。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就不要砸大钱把枕头翻新了。 没看到春春的身影。 房里这片凌乱导因于约翰·D。刺客所击发的子弹全数残留在他的体内。看起来是救不活了。光是他现在还有呼吸,就已经相当不可思议。 「发生什么事了?」 真红一边在脑中计算清理房间所需的费用,一边这么询问静丽。 「是妓院王……!」 静丽罕见地以支支吾吾、抓不到重点的方式说明。 问了几个问题后,真红试着整理现况。 似乎是猎鹰家族的妓院王再次派杀手过来。真是个顽固又不懂得收手时机的三流货色。 闯入房里的双人组杀手,以完美无间的合作撂倒约翰·D,掳走了春春。 妓院王的目的恐怕不是绑架。 也不是回归初衷,挖角春春到自己旗下。 真要说起来,他当初会派约翰·D过来,很明显就是想取春春性命。这个让自己颜面尽失的女人,必须让她了解自身有几两重。这才是他的用意。 总之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春春恐怕回不来了。 因为明白这一点,静丽才会如此手足无措。 「真红先生,拜托,求求你。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我什么都愿意做,请你一定要把春春救出来……!」 虽说是自己管辖的妓院里头的红牌,在这种情况下,直接放弃她是更有效率的做法。 她们不过是商品。是用了就丢的消耗品。 无论真红用多么平易近人的态度对待她们,双方也绝非对等的关系。 妓院王这个猖狂的男人,确实有必要教训一下,但也不必急着这么做。 就算要去把春春救回来,这也不是白蛇堂当家必须亲自出马的事。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判断,他都应该拒绝静丽的要求。 然而── 现在的真红正好想活动一下筋骨。 不知为何,他最近一直这么想。 「知道了,我去一趟吧。」 以轻松语气允诺的真红,向静丽打听了两名杀手的特征,正准备步出房间时,发现一旁的约翰·D将嘴巴一开一阖。尽管已经几乎发不出声音,他似乎还是想说些什么。 真红朝他走去,将耳朵靠上他的嘴巴附近。 「明白,爱为何物,等于,无时无刻,都会笼罩在,失去的恐惧之下……」 简直莫名其妙。 不过,这似乎只是前言。约翰·D接下来所说的是相当值得一听的情报。 2 地理位置偏远的这个地方,在普罗凯纳克之中是治安特别差的地区。 是无论乘客愿意出多少钱,都没有计程车司机愿意载客前来这里的程度。 想当然尔,这里的卫生环境也奇差无比,可说是完美吻合「贫民区」这种称呼的地方。 这里有几间废弃仓库,其中一间由猎鹰家族持有。里头现在发生什么事,想必不用多说就能想像得到。 「唔……!」 女子的闷哼声传来。 这间废弃仓库以裸露的水泥墙打造而成,外型十分粗简。一片空空荡荡的内部,只放着用来凌迟的道具。 这里是行刑用的空间。 女子──春春所坐的那张椅子,看起来也并非供休憩所用。这是用来把凌虐对象绑在上头,使其无法反抗的道具。 「活该!搞清楚了吗!你这!臭婆娘……!」 春春被眼前这名身型矮小的中年男子──妓院王挥拳痛殴,整张脸肿胀瘀青。双手被绑在椅背上的她,只能默默承受对方的暴行。 尽管如此,春春仍恶狠狠地瞪着妓院王。这让后者气得狠狠咬牙。 「我现在就废了你所有的生财道具!」 他这么怒吼。 两名双手抱胸的男子站在妓院王身后。 他们是闯入华蝶宝珠并杀了约翰·D的杀手。 肌肉异常结实、下巴留着胡子的男子,以及长发男子。 看到妓院王以视线指示,两人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仓库大门遭到重击的巨响。 「……保险起见,去确认一下情况。」 妓院王这么下令后,胡子男举枪朝大门走去。 他拉开滑动式大门,以手电筒照向外头察看。 沙沙。 仓库四周生着高而茂密的杂草。跟大门有一段距离的草丛处发出些许声响。 什么? 胡子男谨慎地以手电筒照亮声音传来的位置,同时举枪缓缓靠近。 沙沙。 「那边吗!」 胡子男飞快冲上前,但除了杂草以外什么都没看到。是野猫之类的吗?以为自己白紧张一场的他,正准备返回仓库时,却已经无法转身。 「这样不行喔。你们就是要两个人一起行动才能发挥实力吧?要是跟搭档分开,不就没意义了吗?」 因为有人把枪口抵上他的后脑杓。 ◇ 绕到胡子男背后的人是真红。 「不过这种老掉牙的手法,竟然也能让你中计啊。除了肉体,也锻炼一下大脑吧。」 真红不过是从其他地方朝草丛扔石头,刻意制造出声响罢了。他透过这样的方式,将胡子男诱导到对自己有利的地方。 他从约翰·D那里得知了这间仓库的相关情报。毕竟约翰·D过去也受雇于猎鹰家族,自然知道这间仓库的存在。那两名杀手真该在当下确实杀死他才对。 真红没收了胡子男的手电筒和手枪。 「那么,能告诉我仓库里的情况吗?你们一共有几个人?」 双人组杀手、妓院王。真红想了解除了这三人以外,现场是否还有其他成员。因为情况紧急,他这次的行动其实算是走一步算一步。 「你就开枪啊。」 尽管双手高举过头,胡子男的态度依旧很强硬。 「明明只是临时雇用的杀手,你倒是挺忠心的呢。」 「……开枪的话,里头的人会因为声音而马上赶过来。那样的人数一个人可对付不了。你转眼间就会被捅成蜂窝。」 「我可不想变成那样呢。」 胡子男以鼻子哼笑一声。 「哈,那别管不就得了?这对妓女来说,不过就是吹几下、吞下去,然后被抽插到最深处的简单工作而已,跟平常没两样。有必要去救她吗?」 「你刚才说,在这里对你开枪的话,里面的一堆同伴都会赶过来是吗?如果不是虚张声势的话,我想知道他们正确的驻守位置耶。你就告诉我嘛。」 「我哪可能回答你啊。」 「哦,我明白了。」 「啥────!」 胡子男错愕地瞪大双眼。他想必不明白这个瞬间发生什么事了吧。 真红以俐落的动作让他仰躺在地,然后跨坐在他的胸口上。 为了不让胡子男翻身,真红澈底固定住他的四肢和身体,连挣扎的一丁点机会都不给。 「那么,我就在不会制造声响的状况下质问你喽。」 真红面带微笑将枪口指向男子的脸。 ◇ 「这个是我刚才捡来的。来,张开嘴巴,啊──」 真红灵巧地以单手打开自己挂在脖子上的包包,从里头取出许多小石子。 胡子男没有权利拒绝。只要一张开嘴,就会被塞入小石子。想吐出来的瞬间,塞满小石子而鼓胀的脸颊就会挨拳头。因为这样而从口中喷出来的石子,表面沾满鲜血。 「好啦,里头有多少人?」 「你、你以为光是这样,我就会招供了吗?」 「再来一颗?你还真是个贪心鬼呢。啊──」 嘴里再次被塞满小石子,同样的过程再次上演。这根本是拷问。嘴里变得血肉模糊的胡子男,开始有些意识模糊。 他已经连吐出小石子的力气都不剩。 「……呃!」 不过下个瞬间,他的意识瞬间清醒过来。 真红的手掌覆上他的脸,同时掩住他的口鼻。 「嗯、嗯唔,嗯嗯嗯──……!」 「你不是说吞下去是很简单的工作吗?」 真红笑眯眯地询问涨红着一张脸哀号的胡子男。 「来,吞下去。」 再这样下去,自己恐怕会因为小石子、血液、唾液和折断的牙齿而窒息。胡子男只能照着真红的指示,乖乖吞下嘴里的所有异物。 ◇ 在废弃仓库里,妓院王一把揪住春春的头发,以黏腻猥亵的语气宣告她接下来会遭受到的待遇。自我陶醉的言语凌迟。 「……伙伴好像有点慢啊。」 无奈地杵在一旁的长发杀手这么自言自语。 妓院王此刻的行为等同于没有确实分配名额的一场淫秽飨宴,所以总是会有无事可做的人被晾在一旁。 大门被拉开的声响传来。 透过身体勉强可以通过的那道缝隙,长发男看到胡子男站在门外。 「伙伴!你上哪儿去了啊,难道外头有什么……喂!」 长发男慌张地冲向出入口。因为胡子男的脸已经面目全非,整个人也缓缓朝前方趴倒。 长发男赶到胡子男身边,揽住他倒下的身体后,才赫然发现一件事。 在视野一角。大门外头的下方。原本被胡子男挡住的视线死角。 蹲低身子,准备伺机而动的真红就在那里。 但现在发现也为时已晚。 真红手中握着枪,而长发男早已来到他的射程范围之内。 长发男此刻能做的,就只有像个外行人般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真红的食指扣下扳机。 ◇ 两声枪响传来。 胡子男和长发男陆续倒地。 「该怎么说呢,虽然是双人组,两个人却都是体力派,这样力量不太均衡吧?体型壮硕的搭档,看起来是会让人心情雀跃没错啦,但如果其中一人是头脑派,就不至于落入这种连圈套都算不上的圈套里了。」 真红叹着气起身。 胡子男一开始的说词完全是在吹牛。让他吐露出「仓库里现在其实只有另一名杀手跟妓院王」这个事实后,将春春救出来的难度便大幅下降。 只要一个接一个收拾掉就好。 他让胡子男充当把伙伴吸引过来的诱饵。 「我没听说这里只有傻子耶?我还以为接下来会开始一场枪林弹雨的战斗呢。」 真红踏进仓库里。 「别、别过来……!你不管这个女人会变成什么样了吗!」 听到这句完全就是三流货色会说的威胁台词,真红抬起视线。 该收拾掉的对象只剩一个。这是真红初次跟他面对面接触。 妓院王将手枪对准被绑在椅子上的春春的脑袋。 「真红先生……!」 被殴打得鼻青脸肿的春春,嗓音也变得十分微弱。不过,还能说话就是好事。 「对不起喔,春春。能请你牺牲吗?」 看到这么说的真红持续朝自己走近,春春无语地垂下头。妓院王则是吓得瞪大双眼。 「你、你不是来救这个女人的吗!」 「不是啊。我只是判断该把企图从我的妓院里挖角红牌,还一直为此死缠烂打的妓院王收拾掉了而已。」 「啥,你、你这个,没血没泪的……!」 「谢喽。」 「不、不不不,等等、等等。你果然是来救她的对吧?要不然,怎么会刻意赶来这种地方呢!可恶,竟敢这样唬人!」 妓院王粗鲁地松开绳子,将春春从椅子上解放,再硬是让她站起身,从后方架住她,以春春的身体当成挡箭牌。 「这、这样的话如何啊!」 妓院王再次将枪口抵上春春的太阳穴。 真红现在跟妓院王之间有着大约三大步的距离。 真红停下脚步。 妓院王看起来一脸胜券在握。然而真红接下来的发言,随即让他的表情陷入绝望。 「春春,你做好觉悟吧。我数到三就会开枪。」 真红带着笑容举枪。 「一。」 他这么开口的瞬间,春春挣脱妓院王的手臂,在原地蹲低身子。 没能瞬间决定要逃跑还是开枪的妓院王,现在浑身都是破绽。 变得毫无防备的妓院王的胸口。 真红毫不犹豫地瞄准那里开枪。 「嘎啊啊啊!」 粗野的惨叫声和鲜血一起迸出。 妓院王以双手按着胸口倒地,原本握在手中的枪也跟着落地。 他没有因此失去意识,不断发出痛苦的低声哀号。 「真红先生,你早泄耶……」 春春笑着这么开口。她的语气听起来疲惫不堪。 只要听到「数到三」的宣言,每个人都会在数到一的时候掉以轻心。 过去他在华蝶宝珠这么做的时候,春春也道出了相同的感想。 「要是人家没察觉到你的用意,到时候怎么办呀?」 「这个嘛,你大概会成为牺牲自我的伟大人物?」 「真红先生,你老是说这种话……」 真红其实并不是在开玩笑。要是春春的直觉跟反应速度不够敏锐,她的人生此刻恐怕已经画下句点。虽然她似乎擅自把真红美化成有情有义的白蛇堂当家,但这样的误会基本上不会造成什么不便,因此真红没有开口订正。 「春春,你能跑吧?」 真红让春春套上自己的外衣。 这只是做做样子的体贴。从一开始,他就不接受「我跑不动」这样的答案。 「你一路跑到大马路上,我安排的接送车就在那里,坐上它回去华埠吧。这一带很危险,别在半路停下脚步喔。」 「咦,那你呢,真红先生?」 「我啊,要留下来收拾残局。」 看到真红微笑着这么回答,春春一瞬间屏息,但随即点头表示理解,离开废弃仓库。 留在仓库里的,是已经死亡的两名杀手、还活着的真红,以及介于死亡和活着之间的妓院王。 真红捡起落在地上的手枪,在妓院王身旁蹲下。 「不过我很不擅长收拾整理呢。」 他以舌尖舔过上唇。 ◇ 真红让妓院王坐在椅子上,再将他的双手绑在椅背上,一如他先前对春春做的那样。差别在于一个是让人涌现保护欲的美人,一个是身型矮小的中年男子。不过这也只是小小的误差。真红对人的外表并不感兴趣。 妓院王的胸口中央不断涌出鲜血。但他仍没有失去意识,只是持续冒出大量冷汗。 「好啦,你希望我怎么做?」 真红一只手握着自己的枪,但枪口并没有朝向妓院王,而是对着地面。 「一、一口气杀了我啊,你这笨手笨脚的家伙!」 「咦?」 「快点杀了我!」 「咦?」 「杀了我……!」 「咦?」 妓院王沉默了。 尽管变化很细微,但真红的嗓音一次比一次更有魄力的事实,似乎确实传达给妓院王了。能掌握到这一点,表示他生命力还挺旺盛的。 真红伸出没有握枪的另一只手,将掌心轻轻贴上妓院王的肋骨上方。 被真红一枪打穿的弹孔所在处,位于他的手掌右侧。 「你真傻耶,我当然是刻意避开致命伤喽。你之前那样死缠烂打,这次也让我死缠烂打一下嘛。」 「唔,嘎,啊啊啊啊啊啊!」 真红冷不防地将自己的中指戳进弹孔里。 他在深入到第二关节的位置后停下。 「哎呀,好紧喔。得慢慢让你习惯才行。」 「住,手──」 「我偏不要。」 真红对表情僵硬的妓院王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不、不要,不要啊啊啊──」 「不要什么啊?这个吗?你都已经变成这样了耶?」 真红的手指像是在弹孔里翻找什么那样扭动。重复几次抽插的动作后,手指能动的范围也跟着扩大。一开始明明只把他的手指当成异物往外推,人体还真是柔软呢。 「住手、住手啊!」 「可以多放一根手指进去吗?」 真红将食指也一起强行挤入弹孔。 妓院王的惨叫声响遍室内。 感觉已经跟弹孔无关了。真红粗鲁的动作让中弹处的皮肉更加裂开,伤口也因此扩大。 「你看,都这么湿了。我的手指也被搞得黏糊糊的呢。」 是血。鲜血从真红的指尖流淌下来,将他的整个手掌染红。 真红再次将拔出来的手指插入弹孔。这次插得比第二关节更深入,他的手指在内部来回摩擦。 「不知道能不能整根手指都进去?」 「住手,不、不要,再、再这样动……!」 「别客气啦。我会进入到最深处的。啊,好厉害、好厉害,整根都进去了呢。」 「住手,快、快拔出来,拔、拔出来啊啊啊啊……!」 真红伸出无名指,以三根手指在里头粗鲁乱掏。 他的三根手指完全埋入妓院王的体内。 妓院王浑身抽搐,然后翻了个白眼,口吐白沫后整个人瘫软下来。但下一刻,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那样猛地抬起头。 「迪……」 「嗯?」 「迪诺!迪诺!」 听到妓院王突然开口呼唤的名字,真红不禁蹙眉。 「……怎么?那孩子在这附近吗?」 这么问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质问毫无意义。妓院王的呐喊声传不到仓库外头。倘若迪诺听得见,他想必待在声音所及的范围之内,也就是仓库内部。要是这里有货柜或铁桶,倒还能躲在里头,但仓库里没有半点这类东西。 「快救救我啊,迪诺!你要是在,就动作快点!」 或许只是妓院王精神错乱了吧。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他会喊出迪诺的名字,代表这两人恐怕关系匪浅。 「迪诺,你快来啊,迪……!」 为了让妓院王冷静下来,真红朝他脸上落下一拳。 妓院王一口吐出血沫和被打断的牙齿。 「你跟迪诺很要好吗?」 妓院王没有回答,只是反覆呼唤迪诺之名。 「听我说话啊。你的牙齿会断光喔?」 殴打。牙齿断裂。呼喊。殴打。断裂。呼喊。 妓院王彷佛欠缺学习能力那样,即使鼻梁被打歪、门牙几乎一颗不剩,仍只是一直呼唤着迪诺。 「你看啦,现在你要怎么办?变成一张这么适合帮人吹的嘴巴,明明不打算含别人的东西啊。可以不要让我继续挥拳了吗?」 真红一把捏住妓院王的脸威胁,但后者的视线却只是不停四处游移。 「大哥哥跟你说话的时候,要好好看着我的脸才行喔?」 与其说妓院王是在回避真红的视线,他感觉更像是在仓库内部寻找什么。 「我叫你看着我。」 真红以低沉无比的嗓音威胁。虽然觉得太刻意了一点,但这招确实对妓院王有用。畏惧不已的他,此刻终于乖乖望向真红。 「那孩子其实根本不住在威尔天堂吧?如果你知道他平常在哪里,就告诉我嘛。」 这是个已经准备了许久的质问。 不过在对方回答前,真红的意识先飘往他处。 有谁在这里。 虽然在一段距离外,但他的后方确实有其他人存在的气息。而且还带着满满杀意。 真红转身,看到一名身穿纯白西装,脸上有着明显伤疤的少年。 迪诺背对着废弃仓库内部的墙壁,举着枪站在那里。 为何──在这样的质疑涌现前,真红整个人迅速翻滚至一旁。 枪口迸出光芒。 枪声跟着响起。 三发。 子弹飞向毫无防备的妓院王,射穿他的脑袋、脖子和胸口,从这个世上抹去他的性命。 ◇ 仓库大门明明没有被打开过,迪诺是怎么进来的? 这个疑问在谜底揭晓后,其实还挺没意思的。 迪诺所在处附近的地板。 那里看起来有个洞。下方大概通往地道。 设有外盖的出入口。通往位于地底密室的入口。八成是这一类的东西吧。 虽然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但迪诺似乎一直待在那个房间里。 令人意外的一场邂逅。 至今因为SHANTI的问题,真红几度派人深入调查过迪诺,也取得了不少情报。不过现在这个瞬间,是他首次接触到本人。 真红从地上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回妓院王附近。后者的身体已经化为不停淌血的肉块,但好歹能在迪诺再次发动攻击时当成挡箭牌。尽管不太可靠,但比什么保护都没有来得好。 「……这不是你的同伴吗?」 真红一边警戒朝这里靠近的迪诺,一边开口问道。 他的视线忍不住移向在后者左眼下方的伤口。皮肤看起来已经溃烂了。 「是的,是这样没错!不过,他真的很过分呢!被区区一名妓女耍得团团转,还为了她雇用杀手,最近就连一般业务都很怠慢呢!那种无趣的自尊心,舍弃掉不就好了吗!束缚着自己的东西正是自己。能发现这一点,等于是踏出了幸福人生的第一步。也就是说,因为他是近期的行刑对象,现在对他开枪也不会有问题!瞄准致命部位,没让他受太多痛苦的我,实在很温柔呢!」 迪诺的说法听起来像是他凑巧在这里遇上行刑对象,而非他原本就计画埋伏在这里。太奇怪了吧。感觉疑点重重。他为什么会刚好待在这里的地下室? 「今后他的妓院将全数归我掌管。虽然差点把你也卷入了,但为了达成目的,多少都需要一些牺牲,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那么,请问你是谁呢?」 根本乱七八糟。 迪诺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就对着他和妓院王开枪吗? 迪诺的西装上缝着两颗玩偶熊的头部。这看起来极具象征意味。俗话说想跟熊亲近,就必须握紧斧头,而迪诺确实是凶狠程度不输给熊的存在。 「咦?不过,我好像在哪里看过你喔。啊!你是白蛇堂的当家吧?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呢!」 真红是透过调查报告里的照片得知迪诺的样貌。后者想必也是如此吧。 「是啊。其实我一直很想见你一面呢。但你总是神出鬼没,让我伤透脑筋。」 「你是想来抗议我妨碍你们贩售SHANTI的事吗?你一直都有派部下在我的四周打探吧?不过,SHANTI是副头目所负责的业务呢。我只是协助他而已。」 迪诺在真红正前方停下脚步。 两人之间隔着妓院王的遗体和椅子,大概是伸出手也构不着彼此的距离。 「不过,你真的很有两下子呢!竟然能突破威尔天堂饭店的重重戒备,闯进这个秘密行刑场!」 「嗯?」 他在说什么?是睡迷糊了吗? 又或者他是故意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借此扰乱真红的思考? 「但你做到这种程度,确实让我有点厌烦呢。SHANTI的问题恐怕也不是坐下来谈谈就能解决的。我可以杀了你吗?」 尽管开口宣战,迪诺却仍只是站在原地,态度相当轻敌。他澈底没将真红放在眼里。 「你没想过,在听到你这么说之后,我可能会马上反击吗?」 「因为你没办法杀了我吧?」 迪诺眨了眨他圆滚滚的眼睛。 「副头目是这么说的喔。猎鹰家族究竟掌握了多少SHANTI相关情报──在确实查明这一点之前,你们无法采取行动,也无法对我下手。」 「跟SHANTI没关系。」 「是这样吗?」 「纯粹是我个人有事情想问你而已……SHANTI对你起不了作用,是吗?」 「什么啊?要是我回以肯定,你就能放心杀掉我了,你是这样想的吗?我怎么可能会中计呢!」 真红的提问似乎被迪诺视为笨拙的套话方式了。 但前者不过是真的想确认他的体质而已。 跟SHANTI无关。真红想从迪诺身上得到的是其他情报。因为这样,他才一直都没有动手杀掉他。 就真红所知,目前持有这个情报的人就只有迪诺。他想要这个情报。 「真是的。白蛇堂的人会如此愚昧,恐怕就是因为他们的当家太肤浅了吧?」 迪诺如此说着并耸耸肩。 「过去有个因为自家的轻食餐厅被我放火烧掉,就想找我报仇的灰头发。一调查之下,我才发现他加入白蛇堂了。他一直不死心,让我很受不了呢。这就是所谓的物以类聚吧?就像完美的老大身边有完美的我在!我是他引以为傲的部下呢!」 迪诺道出一个让真红再熟悉不过的特征。 只有桑迦符合这些条件。 「……难不成,是你杀了那孩子?」 凶手的真实身分,意外地在这一刻水落石出了吗? 「不是!」 「啊啊,不是啊。」 「没错,因为我没有直接对他出手啊!我雇用了杀手。对方因此得到一大笔报酬,高兴得不得了呢!」 虽然迪诺可能有自己的一套判断标准,但这种情况下被问到人是不是你杀的,答案应该是肯定才对。负责动手的确实是他花钱雇用的人没错,但迪诺无疑是主嫌。 「真要说起来,灰头发完全不懂这个世间的常理啊!时间对所有人都是平等的,烦恼时经过的一分钟、付诸行动时经过的一分钟,同样都是一分钟。把时间浪费在报仇上,实在是太傻了!」 「这样啊。」 「那种人加入组织也派不上用场吧?就算他不在了,应该也不会出现任何改变才对。」 「就是啊。」 「要是他死在一开始的那场火灾里,说不定省事多了呢。」 这样的话,桑迦也不会加入白蛇堂了。 此刻,真红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他无法想像。他无法将曾经发生过的事当作没发生过。 「不过,他现在想必在天堂跟家人们重逢了吧!无法跟家人团聚是很寂寞的事情。是我协助他跟家人团圆,这样的我,就算受到感谢也不奇怪呢!我真的是慈悲为怀啊!竟然做了这种善行────」 突然── 迪诺沉默下来。 真红直直望向自己的正面。 「你在看哪里啊?」 他一瞬间以为迪诺在看旁边。 因为两人的视线对不上。 但并非如此。 只是迪诺的脑袋被轰掉了而已。 这么说来,刚才好像有听到「喀锵」的声响? 枪声仍在耳朵内部回荡。火药味也窜入鼻腔。 「…………咦?」 看到自己的右手举着枪,真红才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是我啊。」 他似乎是下意识扣下了扳机。一切在转眼间结束。 杀了迪诺的话,他就再也无法得到自己渴求的情报了。他怎么会开枪呢?虽然迪诺打算杀了他,但他理应能想出更多因应对策才是。 不管怎么想,他都应该留迪诺活口。 那么,为什么? 因为迪诺开口侮辱桑迦? 所以他才会下意识突然开枪吗? 也就是说,他其实在生气? 怎么可能。 一定是因为最近睡眠不足吧。 光看行动的话,真红或许像个对过往部下的敌人开枪的正义伙伴,但并不是这么一回事。他只是不慎失手罢了。 ──────────────────────── 中场 幻 憎恨对象突然从自己的生命中消失,不见得是马上会让本人感到幸福的事。 因为对本人来说,那股憎恨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自己身分认同的一部分。 发现迪诺的遗体时,报社记者感受到一股极为强烈的失落感。那是种彷佛被自己背叛的感觉。 一如他的反应,人们有时意外不了解自己。 最了解自己的人并非自己。这种事其实不少见。 而迪诺正是最典型的例子。 「怎么回事啊?这里有够臭的耶。」 猎鹰家族的副头目来到迪诺住的房间里。 他所说的臭味来自一根有着指甲甲床剥离的特征的右手拇指。或许是迪诺派人执行暗杀任务时,要求对方当成证物带回来的东西。是下手对象的身体的一部分。迪诺大概在收到这根手指的当下就已经澈底失去兴趣,所以把它随意弃置在房间里吧。 「这里平常就已经是飘散着霉味的地方了啊。不过那家伙可能完全闻不到这股味道吧?还真是有两下子。」 「就是说啊……」 这个房间之后会被处理掉,而副头目是事先过来确认。 「怎么,这张照片是你拍的吗?」 「是的。」 「这是头目站在他旁边的感觉吗?真的很可笑呢。」 副头目在房间一角找到的照片,里头只映出了迪诺的身影。 他做出挽着另一人手臂的动作,但他的身旁没有任何人。 每当被负面感情支配或感到无助时,迪诺便会看见老大的幻影。或许是为了让自己的幻觉合理化,他将这个废弃仓库的地下室认定为威尔天堂饭店的最高楼层。 就算出现矛盾,他也会加上合理的理由,将自己所见的幻觉当成现实。 「那家伙明明一次都没见过老大啊。」 「……他想必是在对真相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过世的吧。对迪诺先生来说,他是老大的爱将一事,就是所谓的真相。」 「永远的谎言及本人认可的幻觉就是真相吗?就算说这种漂亮话,他也终究只是个脑袋有问题的家伙。」 副头目轻笑几声。 「我把迪诺捡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坏得差不多了。肉体也停止成长。但因为他很听话,不知为何SHANTI又对他起不了作用,感觉会是颗好用的棋子,我才教了他很多事情。我随便敷衍他『老大对你夸赞有加喔』,他就在脑中打造出一个妄想的老大。」 然而即使老大只是架空的人物,迪诺立下的功绩确实存在。 「迪诺先生不在,会不会让大家陷入混乱呢?」 「他对其他人没什么影响。毕竟我一开始就打着要是迪诺发生什么事,就马上切割掉他的想法啊。」 「这样啊……」 无论再怎么优秀,迪诺仍不曾真正受到信赖。恐怕是因为以自身妄想为判断主轴的他,实在过于不稳定了。是否该怜悯这样的他呢? 只是比起这个,记者开始觉得有些害怕。 自己日后会何去何从?继续为猎鹰家族所利用?还是会被放逐?无论是何者,在迪诺消失后,受到最大影响的人不正是自己吗? 副头目将房间审视一次后,转过身面对报社记者。 「谢谢你一直负责看顾迪诺啊。我带你去吃美味的奶油甜馅煎饼卷当作慰劳吧。不过,我最近消化不太好,大概得跟你共吃一盘就是了。」 「没关系。我反而觉得很荣幸。」 「那我们出发吧……至今辛苦你啦。」 从记者所在的角度,看不见副头目说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 他这么想── 倘若今后持续的也是相同的日子──他倒希望现实的一切都能像幻觉那样消失。 ──────────────────────── 六章 我深爱着悲伤的你 1 夜晚。走在路上的真红浑身散发出蜂蜜糕点的香气。 刚结束工作的他,理所当然地造访了花店朱殷。 没有再次发生前阵子和迪诺对峙时的状况。 他的注意力一直都很集中,手的动作也精准到位,干净俐落地切下了自己锁定的部分。 下意识采取行动这种事,可不能经常发生。真红感到放心了一些。 更何况这种见不得人的工作,不会有告终的一天。 真红从手提包里头取出一包SHANTI。 他无法理解人们为何会渴求这种东西。 他打开包裹。 将外型类似红色糖果的内容物放进嘴里。 让它在舌头上滚来滚去。 无趣的、和平的滋味。 「喔,好样的。谁准你对商品出手啦?」 「我好怕喔。」 花店朱殷就在眼前。在店外照料花卉的大哥,正好瞥见了真红的所作所为。 「今天是你顾店啊,大哥。」 「要是其他人的话,或许就会装作没看到了吧。你倒是付钱啊。」 「是。」 「你干嘛吃啊?」 「咦?只是一时冲动。」 「别敷衍我。你就算摄取SHANTI,也没有意义吧。」 「就是啊。」 「要是觉得嘴巴痒,就去抽菸管吧。」 大哥冷冷地下令。 他没有动怒,纯粹是为真红无意义的行动感到有些困惑而已。 一如大哥所言,这么做毫无意义。 SHANTI对真红起不了作用。 他跟迪诺同样是特殊体质。 不对,他能免疫的药物种类,远比迪诺更多。 其他毒品也对真红完全无效。 更进一步说明的话,他不会喝醉,对痛觉的忍耐力也很强。 他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是这种奇妙的体质。 真红是个没有过去的男人。 说得正确点,他是很久以前倒在普罗凯纳克大街上时,被大哥捡回去的。他没有半点关于那之前的记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也不知道自己来自何处。 他弄丢的东西不只是右眼,还有自己的过去。 所以他原本才不打算杀了迪诺。 他的人种跟年龄都跟迪诺大相迳庭。不过,他曾听说迪诺的脸在受伤前,左眼下方有个十字状的刺青。跟真红左眼下的刺青一样。 再加上两人又都是特殊体质,会判断迪诺身上或许有跟自己过去相关的线索也很合理。 他是真红目前唯一的情报来源。 但真红却开枪杀了他。 「双人同居生活过得如何?」 「什么?」 「你不是说要跟一个青少年一起住吗?」 「啊啊,是的是的。」 之前跟大哥见面时,刚好是真红开始跟桑迦一起住的时期。 「他陷入长眠了。」 因为不是特别有必要报告的事,这是真红第一次跟大哥提起。 大哥以死鱼眼的表情望向他。 「……人不是你杀的?」 「你怎么突然这么问啊。」 「我之前以为你的目的是对方的内脏。」 大哥指着自己的心脏附近回答。 其实这的确是真红最初向桑迦搭话时的目的。 在桑迦茫然跪坐在化为焦炭的店铺外头时── 见不得人的工作那边的客户中,有人要求的对象是灰发年轻男子。看到桑迦时,真红想着「啊啊,刚好有个适合的呢」。 「不不不,我的目的其实是他的心呢。」 这么回答的同时,真红的手因为不知该指着头还是胸口,而在半空中游移。 「你在说什么啊。」 「我在说什么呢。」 然而,日后重逢时。 他觉得有点像。 顽强抗拒SHANTI这点。 只要有「为了妹妹」这样的前提,他就不需要这个世界的和平这点。 没错。桑迦很像。 像谁? 像自己。也就是真红。 真红的特殊体质,让他各方面的感觉和感情变得很迟钝。 他大致上可以表现出喜怒哀乐的情绪。也能扮演他人所期待看到的角色。 但实际上所有的一切都是无色无味。 对真红而言,一切的一切都彷佛是在遥远的地方发生的事。 整个人生彷佛都是SHANTI中毒者的状态。 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就是和平吗? 宁可感受到痛觉。宁可感受到苦楚。 如果让这么说的桑迦待在自己身边,真红或许就能在这种让人冷感的生活中得到一些刺激──他是这么想的。 「这种事不重要啦。」 既然桑迦已经不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这样啊。」 大哥轻拍了真红肩头两下。这样的动作带点感伤的意味。倘若真红是个年幼的孩子,大哥此刻或许会摸摸他的头吧。 「龙胆只要一枝就好了吗?那家伙的份,你是在其他人顾店时买的吧?」 「我……还没买。」 被大哥这么一说,真红才赫然想起。 在桑迦死后,他明明已经来过花店好几次。 他为什么不曾想过要买花吊唁桑迦呢? 到底为什么? 对真红来说,在见不得人的工作中支解商业材料跟桑迦中枪,都是一样的事情。都只是死亡。 他没有把桑迦的尸体卖掉换钱,所以就价值而言,桑迦或许连商业材料都不如。 尽管这样的答案听起来比较合理,真红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看到真红沉默下来,大哥苦笑着叹了一口气。 「你干脆用不会枯萎的龙胆如何?」 就当作是忘记用龙胆凭吊那家伙的补偿──大哥这么说。 2 「哎呀,你倒是挖出一个令人怀念的东西呀。」 将不会枯萎的龙胆挂在事务所大楼的屋檐下方时,路过的菲这么开口。她似乎是要跟大楼里的某间公司开会,所以稍微提早让中药行打烊并来到这里。 「以前每次都要特地拿出来,我觉得太麻烦了。」 真红答道。 不会枯萎的龙胆,其实就是外壳上画着龙胆图样的灯笼。 淡蓝色的朦胧光芒,打亮了介于傍晚和夜晚之间的这个空间。 「也是。毕竟还得保养什么的。」 这是白蛇堂将龙胆做为吊唁用花卉之前的习俗。 如果家中有人死亡,就会在自家屋檐下方吊挂画着龙胆图样的灯笼。 视情况而定,例如组织大老过世的时候,除了当事人的家以外,当事人部下的家、管辖区域内的家,都会在屋檐下方挂上灯笼追思。 「你会把这个挂出来,是有哪个资深成员死了吗?」 「没有,死的只有桑迦。」 「怎么事到如今才做这种事?」 「是大哥的指示。」 真红向菲简单说明在花店朱殷发生的事。 「唉,这样啊。哎,随便你吧。话说回来,你好歹也是白蛇堂的当家,至少要搞清楚灯笼上画着龙胆的理由啊。」 「……因为很漂亮?」 「别瞎猜。」 「正确答案是什么?」 「龙胆的花语。龙胆的花语之一,相当适合用来安慰失去自己人──不对,失去珍惜之人的人。」 「啊啊……胜利?」 真红道出大哥过去提过的花语。 「不是。它的花语明明就很多,你还真是不解风情呀。算啦,要是你坚持维持无知的状态,那就这样吧。」 「哎呀,你放弃我了?」 「反正这种事也跟你无关。」 面对菲像是感到扫兴的态度,真红决定微笑以对。 「比起这个,菲小姐。你站在这里跟我闲聊没关系吗?」 「啊,对喔。我跟人有约,要迟到了。」 「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怎么,你也有事吗?抱歉把你绊住啊。」 真红摇摇头。 「没什么。我只是要去行老馆一趟而已。」 ◇ 「听说你要求无论如何都要见我一面?你意外地很热情耶。」 来到行老馆大楼的会客室后,真红一见到透过常务委员会将自己找来这里的对象,便抛出这句玩笑话。 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借用了这个会客室的刘胎龙坐在沙发上。蜘蛛一如往常地站在他身后待命。 「坐下。」 刘胎龙以下巴示意隔着一张桌子的对面沙发。 白蛇堂跟翼帮都是行老馆的常务委员之一,两人目前亦是以这样的身分会面,所以刘胎龙应该不是打算找麻烦。 反过来说,他大概也不觉得真红会做出什么不智之举。虽然有对真红进行搜身,但没有要求检查他脖子上挂的那个包包。 「你会透过常务委员会找我还真是罕见。要是被人误会我跟翼帮相亲相爱,在各方面都会有负面影响,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这么做呢。」 「既然这样,就赶快让我进入正题。」 「是是是。」 真红在刘胎龙对面坐下。 「请问找我有何贵干呢?」 「你家的那个孩子掉了东西。」 「嗯?」 刘胎龙将一条项炼放在桌上。 有着椭圆型炼坠,设计简素的项炼。 细细的炼子断了,但断裂处被重新接起,再次串成一个圈。 「这怎么会……?」 真红将它拾起,打开炼坠。 「掉在一间叫做猎户座的餐厅里……难道那孩子完全没跟你提过?」 炼坠里镶嵌着一张古老的全家福照片。 这确确实实是桑迦的东西。 他不是在中秋节前一晚,而是在更早之前就弄丢了项炼,只是一直对这件事浑然不觉。 「是他埋伏在会议现场那件事吧?我有听说。但你也太晚才送过来了吧?」 「因为老板最近才把它送到翼帮手上。他判断项炼是那孩子的东西,所以替他捡起来保管,但一直没机会物归原主,让他很不安。」 「你为了一个小鬼,特地把它送过来?收到这个的时候,你没想过直接扔掉吗?毕竟也不是自己的东西啊。」 「怎么能扔掉啊。那里头可是有全家福照片。」 这么说的刘胎龙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 明明总是顶着一张极为冷酷的脸,遇到这种事时,却会表现出他优秀到令人不快的身家教养。必须亲爱自己的家人──他是个能够脸不红气不喘地如此断言的男人。 「你还真温柔呢……那时会叫桑迦回我家,也是因为你的个性很纤细吧?」 「你想说什么?」 「你讨厌突然离家出走的人对吧?」 刘胎龙的双眼透出犀利光芒。 尽管他散发出强烈到足以令人麻痹的怒气,真红仍毫不在意地继续往下说。 「你还在记恨我以前擅自离家的事吗?所以看到对我做出相同行为的人出现在眼前,你忍不住要求他回家。是这样吧?」 「你少得意忘形。」 「那时的我明明就还没加入白蛇堂呢。你也真执着。」 「你找死吗?」 「不管是多么恨之入骨的对象,都只能杀一次而已,你还是多珍惜这样的机会吧。」 「我的话说完了。」 刘胎龙起身。 「啊,我还是跟你说一声吧。桑迦已经死喽。辛苦你这样白跑一趟。」 刘胎龙完全无视真红的存在和发言,领着蜘蛛走出会客室。 室内被寂静笼罩。 「他已经死了呢。」 真红将视线拉回炼坠里头的照片上。 (插图023) ◇ 在黑夜之中的点点光芒。 走回事务所的路上,淡蓝色的光芒变多了。 因为真红在白蛇堂大楼的屋檐下方挂了灯笼,有不少住家和办公室大概是误会了什么,也跟着挂起相同的灯笼。他们说不定是以为身为当家的真红死了。不过真相其实也八九不离十,真红没有自己活着的实际感受。 散落四处,有时又串连在一起的光芒。 捧着项炼的真红望向这些灯笼。 不会枯萎的龙胆。 先前在事务所外头跟菲的对话,此刻突然浮现在脑中。 那时,真红说谎了。 他其实对菲所指的花语心知肚明。 真红小心翼翼地将项炼收进包包里。 然后独自迈出步伐。 那个花语跟真红无关。 他不需要。 龙胆的那个花语是──── ──────────────────────── 终章 枪声回荡在夜空中。 「我告诉你一个有用的情报吧。」 真红悠然开口。 他这么向身旁的男子搭话。 「拿太强大的武器反而很危险喔……你知道为什么吗?」 青年没有回应。 因为他没有足以回应的脑袋。 不是缺乏智能,而是物理层面的意思。 真红揪住青年伸出的手臂,在他开枪前扭转了枪口的方向。 青年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轰掉了自己的脑袋。 因为一时得意忘形,最终陷入不幸的客人。 不对。对真红而言,他连客人都不是。毕竟真红没跟他收钱。 他将青年的尸体挂在栏杆上。 青年的两只手臂瘫软垂下。 他左手手背上有颗大大的黑痣。 下方就是河川。一切的安排都相当完美。 隔了一拍后。 一阵物体落水的哗啦声传来。 真红像是抽菸管那样呼出一口细而长的气。 一切都没有改变。 想必不会改变。 四处兜售SHANTI的日子持续着。 再一次。 真红踏出脚步。 寻找新的客人──渴求无趣的安宁、愚昧的和平,以及怠惰的解放的人们。 ──嗨,垂着头的小姐。不嫌弃的话,要跟我聊聊吗? 参考文献 ·《チャイナタウン·イン·ニューヨーク 现代アメリカと移民コミュニティ》(1990) (作者)Peter Quan (翻译)芳贺健一 (翻译)矢野裕子 〈筑摩书房〉 ·《千のチャイナタウン》(1988) (作者)海野弘 〈Libropor〉 ·《チャイナタウン》 世界に広がる华人ネットワーク》(2000) (作者)山下青海 〈丸善出版〉 ·《アメリカ1920年代 ローリング·とウェンティーズの光と影》(2004) (作者)君冢淳一 (作者)英美文化学会 〈金星堂〉 ·《カポネ 人と时代 爱と野望のニューヨーク编》(1997) (作者)Laurence Bergreen (翻译)常盘新平 〈集英社〉 ·《世界のマフィア 越境犯罪组织の现况と见通し》(2006) (作者)Thierry Cretin (翻译)上濑伦子 〈绿风出版〉 ·《「マフィアの世界」完全バイブル》(2012) (作者)黑手党研究会 〈笠仓出版社〉 ·《中国武术の本 幻の拳法と奇迹の技の探究》(2004) 〈学习研究社〉 ·《决定版中国武术完全マスターブック》(2012) (编辑)学研Publishing 〈学研PLUS〉 ──────────────────────── 后记 ※※※以下内容可能有剧透,请自行斟酌阅读※※※ 〈SHANTI〉这首曲子十分深奥,就像是能够自由变幻成城堡或隧道,让想造力(想像力+创造力)无远弗届的玩沙场,这使我在欢欣鼓舞的状态下完成了本作。 从一开始的讨论会到这篇后记,我真的一直都乐在其中。 对了,编辑A大人(本书的责编)和B大人(我的责编)都有出席一开始的讨论会。在听完故事大纲后,我记得B大人给了「个性真差~!(笑)」的感想(虽然那时情节还没有全部写完,但关键部分已经跟完成品差不多了)。我相信B大人这句话是称赞的意思,不知道各位觉得如何?倘若能收到感想,我会很开心的。 不过,我个人认为本作不过是GA文库的SHANTI,所以非常欢迎大家提出「我心目中最强的SHANTI」,大家来一场考察大战吧! 不是,大战只是一种比喻,我们好好相处吧。因为阅读别人的考察内容,是很有趣的一件事呢。 以下是致谢时间! wotaku大人。您虽然身为歌曲〈SHANTI〉的神、王和创造者,同时也是握有最终决定权的人物,态度却宽容到令我吃惊。这么说有些失礼,但反而为此感到不安的我,曾以「咦,这边没被打回票吗?真的吗?」之类的邮件跟责编大人确认过好几次(笑)。您的信任让我非常开心。 一开始收到您的歌曲设定时,「出现在MV里头的小哥其实地位不高」的内容让我有些吃惊,因此马上构思了组织图(未在本作中登场的各组织也确实设定了从上到下的关系)。 不用说,〈SHANTI〉是受到众多人支持爱戴的曲子。但愿我有成功透过本作,表现出曲中所描绘的莫大魅力的一部分。 感谢您让我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尽情发挥! 亚门贰形大人。在真红还没有名字的时期,跟责编讨论剧情时,我总以「SHANTI MV里的小哥」称呼他。全力参考当时公开的设定画之后,真红诞生了。我怎么也不想遗漏诸如「原来这边的眼睛是这个样子吗!」之类的细节,所以书中描绘真红外貌的文字也偏多。 顺带一提,第一章的5,我企图描写的便是MV印象图,亦即封面插图的光景。 个人特别喜欢第四张的内页黑白插图。这是我还在构思情节时,滥用职权的责编大人以像是在说「我觉得这样视觉效果会很好(偷瞄)。要加入插图的话就是这边了吧(偷瞄)。」的视线暗示我的成果。第一次看到这张插图时,我被震撼到几乎要昏厥过去。非常感谢您高水准的插图!也很抱歉我的作业进度太慢,给您添了麻烦。 责编大人。我的龟速写作症又发作了……给您添了很多麻烦,真的万分抱歉……责编大人真的帮我做了很多次调整。单纯是我太蠢,责编大人完全没有错。这么说有点突然,但能请出版社发一些奖金给责编大人吗(因为我直接给他钱的话,感觉会触犯什么法律)?不然卯足全力把我揍一顿也可以……我时常会涌现这种以金钱或暴力来抹消罪恶感的妄想(不准逃,好好面对啦)。感谢您直到最后都没有舍弃我……! 此外,打造出超赞的篇章扉页的内页设计、参与本书制作过程的人,以及在行销上尽心尽力的人──各位相关人士! 还有此刻正在阅读本书的你。我在此致上最深的谢意! 真的非常感谢! 那么,期待和各位再次相逢的机会──啊,漫画化的企画也确定了嘛!我会满心期待后续消息的。 以上,我是担任小说化的佐野しなの。 ──────────────────────── 插图 ──────────────────────── 第二卷 MAFIA ──────────────────────── Opening Number 别相信任何人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这还真是大胆的恶作剧啊。」 夜色渐深之际,轻食餐厅里只剩下三三两两的客人。 被温热的南瓜浓汤淋了满头的男子这么开口。橘黄色液体沿着他天然卷的黑色发丝,从鲜红眼眸旁一路流到下巴,滴滴答答地落下。 坐在靠窗座位上的男子,朝脸色发白的女店员展露笑容。 「不要紧、不要紧。我没生气,没生气。」 他对自己方才点的万圣节特别料理没有什么兴趣,而且肚子也不饿。怎么样都好。 「你用不着害怕成这样啦。我不是什么从事可疑工作的大哥哥啊。」 对男子来说,因为踉跄而打翻汤碗的女店员不停赔罪的台词,跟从店内留声机播放出来的轻快爵士乐其实没什么两样。怎么样都好。 「不过,大概没办法吧?毕竟你害怕的不是这种小小失误,而是自己的人生啊。『已经太迟了』的感觉总是萦绕不去,再加上又无法信任、信赖自己,所以只能默默等待人生因某种机缘好转。佯装已经接受『人生就是这么一回事』,不愿负起责任或做出决定,就这样一直逃避面对重大的问题。我懂、我懂。」 男子踏入这间店的目的,是开发潜在客户。 他需要一个被痛苦压垮、感受不到幸福、总是低垂着头的人。 如果是没有正常判断力的人更好。 「我可以帮上你的忙喔。今天或许就是你的人生出现重大转变的日子。」 男子边说边从女店员手中接过毛巾。 他随意抹了抹流淌于脸上的液体。弄脏干净的毛巾,然后归还。 「你知道有效率地解决问题的方法吗?」 男子卸下肩背包,将它放在桌上。 商品就放在里头。 「制造新的问题就好了。讨厌啦,我不是在调侃你喔。比方说──」 至此,男子突然闭上嘴巴。 然后在下一刻猛地扑向女店员。 脑袋一片混乱的女店员才正想尖叫,店里便传来一阵轰然巨响。 玻璃窗碎裂四散,大量的桌椅翻倒,餐具也粉碎一地。 南瓜装饰满地滚动,黑猫和蝙蝠的纸雕艺术品在半空中飞舞。 一辆高级轿车直接朝男子所在的座位冲撞过来。 轿车就这样冲进店内,在高速撞上墙壁后才终于停下。 一台几乎成了废铁的轿车,引擎盖内侧窜出黑烟。 客人和店员只能茫然眺望着这一切。 趴倒在地上的男子望向自己的身体下方。女店员的脸就在那里。男子目光落在她脸部左侧的眼角。她的下眼皮抽动了一下。 或许是撞到了后脑勺,她似乎晕了过去,但没有受伤。 男子并非要保护这名女店员,只是把她撞倒会比较有效率罢了。他的行动纯粹是为了保护自己。 是来自哪个组织的袭击吗?不对,倘若是这样,车里的人恐怕早就拿着汤普森冲锋枪下车,开始疯狂扫射了。 更何况,男子的身份也没有伟大到足以遭受如此大阵仗的攻击。八成只是一场意外吧。这样的话,应该马上会有人报警,而他还是早点撤退为妙。 毕竟除了女店员以外,店里还有不少其他客人。 男子以视线搜寻自己的白色包包。方才轿车撞上来时,包包似乎也跟着被震飞了。 远处。在路灯照耀下,他看到一名高个子少年捡起自己的包包并跑走。 是窃盗。这个城市里见怪不怪的犯罪行为。 ……虽然很麻烦,但可得拿回来才行啊。那个包包里还放了什么来着? 男子随意地踩着落在地上的报纸,离开餐厅。 留下脚印的纸面上,印着填字游戏的格子图。 看起来是有人才刚开始解题,上头只有一处填入了答案。 巧的是,这个单字跟男子的现况、这间店的现状,以及这座城市的状态完全吻合。 在这个合众国,用来形容「杂乱无章」或「混乱」,由八个英文字母组成的词汇。 ──disorder。 钢琴谱出节奏轻快的爵士乐。 从店内留声机传出的乐曲,此刻听来格外清晰。 鸦雀无声的店内,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突然闯入的这辆轿车上。 车里有三个人影。 驾驶座一个。 脸上架着玳瑁眼镜,年约三十多岁的男子。 后座两个。 将一头白色长发在耳朵上方的位置扎成双马尾的少女,以及每颗牙齿都像肉食动物般尖锐的青年。 挡风玻璃的碎片,如雨点般落在三人的西装和皮鞋上。 「禁酒法改变了这座城市。」 少女面无表情地轻声开口。 「挂着药局看板的酒吧、位于仓库地下室的赌场──这样的话,把轻食餐厅误认成停车场,也是无可厚非。这个年头,表里一致的事物很罕见。」 少女的年龄看起来落在十五至十九岁之间。 然而她异常冷静的态度,让人忍不住怀疑她是否已经经历过好几次人生。 「哈哈哈,您真是温柔呢,首领。不过,一如您所见,我不但是您优秀的参谋,也是相当可靠的司机喔。虽然刚才来不及转弯就是了。」 眼镜男以手指抚过方向盘外缘,如此说道。 他谈笑的模样看起来相当平静,仿佛眼前完全没发生任何意外。 「……太好了。我明明觉得这个世上只要有首领跟猫就够了,但刚才差点就要失去其中的一半了啊。」 在轿车冲进店内的瞬间,为了保护身旁的少女,尖牙青年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身体当成缓冲。 针对这场车祸意外,放心地吐出一口气的他,是三人之中反应最正常的。 毕竟要是一个没弄好,他们所有人可能都会因为惯性作用而被甩出车外。 「哎呀哎呀,为了这点小事就手忙脚乱,怎么能胜任首领的保镖呢?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好好保护首领,正是你的职责所在吧?」 「啊?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啊。你没有自己让首领陷入危险的自觉吗?」 「或许我只是下意识遵循了亡母的教诲呢。她告诉我,人必须活得自由。不管是谁,都有不小心走错路的时候吧?」 「在人生这条路上走错路的黑手党在说什么啊,拜托别开玩笑了。要是首领有个三长两短,就算是你,我也不会放……」 尖牙青年的发言就此打住。一旁的少女静静伸出手,以不会勒住青年颈子的力道拉扯他胸前那条松垮垮的领带。两人的脸因此靠近。 「杰克。」 少女开口呼唤青年之名。 是想阻止两人的口角,还是要夸奖青年确实保护好自己的功劳? 无论是何者,青年──杰克都会做出相同反应。 若是前者,他只能乖乖闭嘴;是后者的话,他则会开心到说不出话来。 「那家伙只是在耍嘴皮子,用不着奉陪。有没有受伤?」 「没有,非常感谢你,首领!」 「杰克,在这种情况下,你是不是稍微开心过头了?你该不会没发现这场意外真正的原因吧?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人们都说无知是幸福的嘛。」 听到男子的挖苦,杰克皱起眉头。 「可以不要这样瞧不起人吗?就算是我,也知道这场意外是有人刻意设计的。」 没错。男子的驾驶技术并没有问题。 轿车行进途中,突然连续传来几道破裂声。 下一刻,车体随即变得不稳,金属车身和地面摩擦的尖锐声响传来。 接着是由下往上冲击而来的震动,方向盘也因此失控。 最后就这样声势浩大地一头冲进店里。 「八成是多个轮胎一口气爆胎了吧。只是辗到一根钉子或金属片的话,还不至于变成这样,所以恐怕是人为因素。或许是有人在马路上搞鬼吧。」 「我想也是。」 少女漫不经心地回应杰克的推测。 「看来,有不知道哪来的混蛋想要我的命啊。」 少女边说边将身体沉入后方的椅背里。 「真希望那个不肖分子做事能再细心一点呢,我差点就要跟首领殉情喽,虽然我也习惯了啦。」 「我绝对会保护首领的!就算要献上这条命也无所谓!要是临死前最后看到的光景是首领的脸,我死也甘愿。」 虽然男子跟杰克的嗓音都确实传入少女耳中,但少女仅将视线移往杰克身上。而后者也端正坐姿面对她,从正面接下少女的视线。 少女的双眸。 那是世上极为罕见的血红色(Blood Red)。 仿佛是人工打造而成的这双眼睛,平常看起来黯淡、坚硬而冰冷。 但此刻望向杰克的一对眼眸中,透出了些许热度。 不是爱情。不是友情。不是性欲。 也不是厌恶、愤怒或嫉妒等负面情感。 杰克无从判断这股热度代表着什么意义。 他不过是少女众多部下的其中一人。 而少女却是他的唯一。 不是恋慕之情。也不是低俗的欲望。 有的只是真心。一片赤诚。 毕竟,杰克的人生,可以说是在遇到这名少女后才真正开始。 对了,这么说来。 少女当时的眼神也是这样。 尽管不是能悠哉沉浸在回忆里的时候,杰克的意识仍缓缓飘向过去──── ──────────────────────── Main 1 洗礼──想得救就弄脏自己 1 ──看来,世上没有任何人需要我。 生着有如肉食动物那样尖锐牙齿的少年,无论身在何处,都怀抱着这样的想法。 尤其是从一大清早就在车站外头兜售报纸,却没有半个人愿意驻足的时候。 「禁酒法的未来 自一九二○年一月起,将全面禁止酿造、贩售、运输、进出口各项酒类」。 几个月后即将推行的全国禁酒法,占了报纸一整面的篇幅。 尽管扯开嗓子朗读这样的标题,也因为不是特别报导,无法引起任何人注意。 合众国首屈一指的大都市普罗凯纳克。 位于西部的这个运输总站,整天都有许多人与物来来去去。 通勤族、旅行者、忙着卸货装货的作业人员。 在这片喧嚣之中,少年不过是风景的一部分。 对赶着进公司的上班族来说,他八成是跟路灯或街边长椅同等程度的存在。 虽然没有因此涌现同伴意识,他还是忍不住望向一旁的长椅。 一名捧着蕾丝手帕、看似来自富裕阶级的妇人坐在那里。 「就算把这些报纸卖光,我也买不起那条手帕……」 这么轻喃的少年,不自觉地开始思考那名妇人是不是跟自己的母亲同年。 她会不会也有个刚进入变声期的儿子?她会央求儿子自己赚取自己的生活费吗?会告诉儿子没有必要去上学,直接剥夺他受教的权利吗? 她会不会有个爱喝酒、没工作的丈夫?会不会因为被这样的丈夫家暴,导致身上每天都有新的瘀青浮现?到最后,会不会澈底失去反抗这一切的力气? 少年甩甩头。 做这种比较也没有意义。 他们家跟冬天会有老人来访、春天会有兔子现身、牙齿脱落后会有妖精来拿走的富裕家庭不同。 没错。会来到每个孩子身边的圣诞老人、复活节兔子,还有牙仙(Tooth Fairy),少年都是从报纸上看来的。 工作一整天,然后返回无法让身心歇息的那个家。 这就是自己现在的生活。 ◇ 少年害怕梳子。害怕皮带。害怕鞋底、扫帚柄、汤匙。 对有着一口尖牙的他来说,自己的家完全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不是鸦雀无声就是吵得要命。总之,气氛永远是紧绷的。 话虽如此,就算外出,他也找不到能让自己感受到平静的场所。 所以他只能踩着沉重脚步,返回位于简陋集合住宅区的那个家。 来到玄关大门前,他将一部分卖报纸的收入藏进上衣内袋里。 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后,少年悄悄打开大门。 「喂。赚了多少?」 「啊……」 弥漫在室内的酒臭味。闷湿的空气。懒洋洋坐在椅子上的父亲的低沉嗓音。 少年有种窒息感。窗户跟有些肮脏的窗帘一整天都紧紧掩着。一切的一切,都堆积在这个室内。 「你愣在那里干嘛?还不快过来。」 「我、我知道了。」 不想让父亲心情变差的少年快步走到他身边。 裸灯泡的昏暗灯光,落在桌上的玻璃杯和酒瓶上。 少年将装着卖报纸收入的小钱包轻轻搁在桌上。 「就这一丁点啊?因为你老是颓丧着一张脸嘛。至少也试着堆出笑容啊。快点,笑一下。笑──一──下。」 看到少年脸上的僵硬笑容,父亲猛地捶了一下桌子。 少年吓得缩起身子。 「这口牙齿真是不像样。你可绝对不要在人前露出笑容啊,否则绝对会害所有人心情变差,再加上你又长着诡异的发色和一张不讨喜的脸蛋。」 父亲似乎对少年的一切都很不满。 宛如肉食动物的尖牙、隐约透出墨色的罕见蓝发,还有被说看起来太嚣张的上吊眼。 「你闹什么脾气啊?稍微出去做点工作,就觉得自己比较伟大了吗?」 全身僵硬的少年没有回答。 父亲总会提出一些自相矛盾的要求,让他无法马上判断自己该如何行动。 不准顶嘴。别闷不吭声。动作快点。不准动。自己处理。少给我擅自行动。 正确答案视父亲当下的心情而定。要是做出错误选择,就会换来一顿臭骂。 无法预测的怒气引爆点。 若是怒气爆发,父亲会抓起当下随手可得的物体──梳子、皮带、鞋子、扫帚、汤匙──往少年的背、手臂或大腿疯狂抽打。 毫无规则可言的愤怒极为恶质,它会让生活澈底被恐惧所支配。因为惧怕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药,即使在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时候,仍须屏住呼吸过日子。 「竟然把人当傻子……在你出生之后,我就……我的人生就……」 幸好,炸药这次没有要引爆的迹象。或许是因为酒喝多了吧,话还没说完,父亲便趴倒在桌上,在片刻后开始发出不规则的鼾声。 得救了。 少年蹑手蹑脚地走向位于深处的房间。 他在床沿坐下,望向房里的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拳击大赛的海报,上头有着年轻时的父亲的插图,一旁则是一张于冠军赛中胜出的报导的剪报。 获得荣耀的选手之名,正是父亲的拳击手艺名。 破坏者(The Crusher)。已经褪色而布满尘埃的、当年那个强大的父亲。 「不管再怎么生气,爸爸都不会用拳头揍我……是因为他不想弄脏自己的拳头吗……」 神圣之拳。那双手曾经拥有力量,也掌握过名声和金钱。父亲恐怕完全没想过自己会用这双手,打造出拿儿子赚来的钱买醉的未来吧。 少年轻触藏在上衣内袋里的钱。 他偷偷藏起的这笔钱,是明天用来批报纸和吃饭的经费。 总是吃黑麦面包的他,偶尔也想买刚出炉的白面包,但这终究只是奢望。 要是被父亲发现这笔钱,他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正在想像最糟糕的结果时,他听到玄关大门打开的声响。 沉重叹息声夹在鼾声之中传来。 「……你还醒着啊?明天也得早起,快睡吧。」 下班回到家的母亲满身都是线头。她低垂着头,看都不看少年一眼。 母亲身上总是带着裁缝工厂挥也挥不去的脏污和疲劳。 「妈,你多少也休息一天比较好吧?」 「我哪有办法休息呀。」 「可是你的气色很差呢。」 「我就是没办法休息。你听不懂吗?」 「那、那不然,至少吃点能让自己有力气的食物吧。」 「我们家哪来这种钱呢。」 「呃,这个给你。原本是我的餐费就是了。」 少年掏出藏在内袋里的零钱,放在掌心递给母亲。 这些应该足够充当母亲的餐费了。一天不吃饭他还忍得住。 「……你这是……做什么呀……」 母亲的表情变得扭曲,仿佛就要哭出来。 少年原本以为这么做能让她开心。 「妈?」 「你为什么要让我有这种感受?我明明不想当个如此令人难堪的母亲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这种状况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明明就不是我害的。我是在哪里走错路了呢?我好想重新来过。从头来过。从头!我不想再过这种生活了……!」 「啊。」 情绪有些失控的母亲,手不小心挥到少年的掌心。 零钱散落一地,发出清脆声响。 「──喂。」 让空气瞬间冻结的低沉嗓音传来。父亲站在房门外。鼾声是何时停止的?自己怎么会完全没察觉到?少年试着编织借口,但大脑却完全无法运作。 「这笔钱是怎么回事?刚才给我的不是全部的收入吗?你们俩联手起来骗我、在背后耻笑我?」 「不是的,是这孩子擅自……我并没有要────」 一个钝重声响传来。 父亲粗鲁地揪住母亲的脑袋,用力让她的后脑勺撞上墙面。 口中不停嚷嚷着什么的父亲,重复了好几次这样的动作。 看到母亲虚弱地瘫倒在地,父亲随即跨坐在她身上。 「你很讨厌我对吧?」 急促的呼吸、充血的双眼,以及跟这两者迥异的,平静到不真实的嗓音。 「唉。你说过吧?说你讨厌我。你有说过对吧?你打算离开这个家吗?像你这样的女人又能做什么?」 父亲毫不留情地挥下拳头。母亲的身体因冲击而不断反弹。 鲜血在眼前四溅,而少年却只能杵在原地。 母亲的惨叫声转为痛苦呻吟。片刻后,连这样的声音都消失了。 父亲紧紧掐住母亲的颈子。 咦?咦?什么?这是怎样?怎么办?我得阻止才行。阻止?怎么阻止?行不通的。因为,爸爸竟然用了拳头啊。太奇怪了。不行。已经没救了,妈妈已经没救了?她还有呼吸吗?是有还是没有?我没办法确认。好可怕。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该怎么做?对了。对。我得逃跑才行。 回过神来的时候,少年的双脚已经将他带往夜空之下。 虽然极为罕见,但父亲心情好的时候,会跟少年重提他过去的辉煌战绩,然后笑着对他说「你是我儿子,所以一定能变强」。尽管很少发生,但母亲在不疲惫的时候,会以「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哭着向少年道歉。 然而── 圣诞老人、复活节兔子、牙仙,以及来自父母的亲爱之情。少年似乎得将它们全都归在同一类。 幻想。这些全都是幻想。 尽管不愿意承认最后一个也是幻想,但少年已经走投无路了。 ──看来,就连父母都不需要我呢。 喉咙好干。心脏好痛。尽管如此,少年仍在黑暗中持续奔跑。 不知不觉中,他来到自己兜售报纸的车站。 无处可去、没人要的孩子。 不过,去哪里都行。除了这里以外,哪里都可以。 少年连目的地都没确认,便直接跳上这天的末班列车。 2 离家之后跳上的这辆末班列车,带着少年来到仿佛世界尽头的土地上。 不过,这里其实仍在普罗凯纳克的范围内。 这个都市的规模不小。就算在同一个市内,空气却截然不同。 南部(这里)可说是最足以象征普罗凯纳克的地区。 做为一个都市的颜面,这里治安败坏的地方却比西部更多。 不过再怎么样,都好过那个家。只要父亲不在就够了。 母亲不知道怎么样了?被痛殴、被掐住脖子的母亲。被自己见死不救的母亲。 愈是试着思考,脑子就愈像是被蒙上一层雾气。 因此少年放弃思考。不对,说得正确一点,应该是没有闲暇思考。 此刻,他的目标是活下去。 「嗨,新面孔。要跟我们一起干活吗?」 看似同龄的少年们这么向他喊话。他们没有问他的名字。 而少年随即明白没有这个必要。 专卖偷来的电缆的Wires。专门恐吓路人的Moocher。撬开金库的Yegg。专门捡别人不要的东西的寄生虫Jungle buzzard……至于无牙Toothless,则是不堪到让人不想细说…… 简单来说,就是每个人负责的坏事,会直接变成那个人的昵称。 几个人聚集在一起分工合作,每天从事各种下三滥的诈欺行为。 要是搞错下手对象,就会被痛打一顿,但就算成功了,也总会因为分帐问题而起争执。 在少年身边的全都是不被社会所接受、被人辱骂成垃圾或败类、被舍弃也是理所当然的问题人物。不惜犯罪也想活下去、想痛殴让自己陷入这种生活的某人──凭借这类单方面的执着,勉强让自己跟这个世界建立起联系,这里聚集的净是这种人。 回过神来的时候,少年也成了他们的一员。 要是被看扁就完蛋了。无法信赖任何人,更无法相信任何事物。 少年慢慢学会了无法治区域特有的「以力服人」的做法。 就算学会如何跟女人上床,双方也不在意彼此是谁,这般空虚的关系自然也不会长久。 生活洗去他的单纯,让他变得颓废,也让他逐渐被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少年变得即使不成群结党也能过日子。他终于能离开群体了。 一个人待着很轻松。 就这样过了六年。 长着尖牙的少年,成了长着尖牙的青年。 再过几年,他就要迈入二十一岁(成年)了。但或许是这几年来吃的苦全都写在脸上,身旁的人都以为他已经成年。 一大清早,已经澈底习惯这个地方的青年,踏进一条堆满垃圾的肮脏小巷。 这是他上工的流程。 「您现在从事什么工作呢?」 倘若某个正正当当过日子的人这么问,青年会这么回答: 「经营当铺。」 要是对方以「你正经一点回答啦」追问,他会加上这样的补充: 「不是正规的当铺就是了。也没有实体店铺。我的生意规模比你想像的要来得小很多。说是居无定所的收购商,或许比较正确吧……啊,好啦好啦,如你所想,我也收赃物,正确的称呼好像是Fence吧。对啦,就是赃物商人。」 如果对方表示「这是无法光明正大在人前谈论的工作呢」,他会这么回应: 「遗憾的是,我不收说教喔。我想──在旧鞋磨损前,就会先买好新鞋的大大大富翁大人,恐怕是无法理解这些的。您还是请回吧。」 对青年──赃物商人来说,情报收集是不可或缺的工作。 小巷深处有一块告示板。说得正确点,是化为废墟的集合住宅的外墙。 历经风吹日晒而斑驳的墙面,被这里的居民们擅自当成一块巨型告示板。 「啊、啊啊……该、该怎么办……」 这天,罕见地有一名更早到的访客。脸色苍白地望着告示板的男子,年龄看起来跟赃物商人相仿。他的身型消瘦,感觉个性也很怯懦。 如果不是同行,就跟自己无关。赃物商人望向告示板。 墙上贴满大小不一、处处重叠在一起的纸张,而上头写满玉石混淆的情报。 警察的动向、失踪人口协寻、未按时偿还借款的债务人个资、闯空门的警示情报、失物协寻等等。 在这里头寻找黑市交易情报时,四处的涂鸦留言自然也会映入眼帘。 「活着比死了还可怕」、「无法跟任何人维持长久关系,是因为害怕让人见识到真正的自己吧」、「吵死了,肥猪」、「想骗人的家伙才会被骗啦」、「不管待在哪里,我都格格不入」、「快点去死吧」、「明天会更好!所以,明天什么时候会来?」。 以粉笔、墨水或石子尖端写下的,是匿名者们无处可去的情感排泄物。 明明根本不有趣,赃物商人却还是忍不住一一看完。 「哦。」 他轻喊一声。 比这些留言更不起眼的某个角落,贴着一张罕见的纸片。 「$0(No Dime)」。 我连一枚十美分硬币都没有(I don't have a dime),也就是身无分文的意思。 这个『$0』是代表一无所有、走投无路的人生的暗号。 根据传闻,在告示板写下这个暗号和联络方式,就会有人伸出援手,改变自己的人生。 简直是鬼扯。 贴上这张纸的人,是真心相信这样的传闻,还是被逼到不得不去相信? 赃物商人不自觉以手指抚过写着$0的暗号跟住址的纸片。这张纸看起来比较新,但墨水已经有些褪色,感觉不是这两天才贴上的。 「咦!难、难难、难道……你就是那个会帮助我的人吗……?」 「啊?」 旁边那名看起来很懦弱的男子朝赃物商人靠近。 「这个是你写的喔?」 「是、是的!太、太好了。我一直在等能帮我的人出现呢。那个,我赌博把钱输光了。我原本只是想小赌怡情……然后那时又刚好失业,房东说可以让我晚点付房租,我就接受他的好意,结果!请你看看这个!我的个资完全曝光了啊!」 男子指着一张「敬告欠缴房租之租客」的公告这么说。 「啊啊,真是的,这样把我贴出来公审……再这样下去,我铁定会被赶出去的。到时候我就会租不到房子……一切都完了!」 「这纯粹是你自作自受吧。睡在路边的日子其实也不差喔。」 「怎么这样。可、可是,你是来替我解决问题的吧?」 「傻瓜。哪有这种只要求救,就会对你伸出援手的方便存在啊。我只是个经营当铺的人而已。」 赃物商人这么一笑置之。会自称当铺经营者,是因为他判断这名男子不谙世事,是就算自己因赌博败光所有财产,也还是会瞧不起某些职业的那种人。 「……不!能在这个时间点遇见当铺老板,反而应该说是上天的安排才对呢……」 「啊?」 「能请你来我家看看吗?拜托你了!什么都好,就算价格不高也无所谓,请让我典当东西换钱吧。总之,我现在急需钱呢。」 或许是打算豁出去了,懦弱男子提出唐突的要求。 像这种行动欠缺考量的人,正是麻烦的根源。 不过──赃物商人换了个想法。这种感觉很好骗的对象,自己应该应付得来。 他原本也打算接下来要去进货。要是对方家里没什么像样的东西,马上走人就好。 「真拿你没办法耶。」 「非、非常感谢!」 反正卖掉的东西也不能买回去,要是有什么罕见的宝物,就面无表情地杀价买进吧。 对赃物商人打的如意算盘一无所知的懦弱男子,脸上绽放出灿烂笑容。 3 「我回去了。」 「等等、等等,请你等一下啦。」 看到赃物商人打算转身离开房间,懦弱男子死命挽留他。 位于弥漫着一股酸臭味的小巷深处的廉价公寓二楼。 狭窄的房间、便宜的家具、半剥落的壁纸、褪色的地毯。 赃物商人原本就不期待能挖到什么宝贝,所以就算被带来这个看上去已经穷困至极的生活空间,他也没太失望,并试着从房里找出感觉还算值钱的东西。 西装。怀表。只有单边的宝石耳环。 然而── 「啊,那个,西装,是别人送的珍贵物品。而且,要是我找到工作,马上就会穿了……怀表是我父亲,或说是双亲的遗物。然后,那只耳环是我的前女友的东西。那个,虽然进展得不顺利,但我真的很爱她……」 一旦要典当这些东西,男子又开始犹豫了。这样要人不翻白眼也很难。 赃物商人可是见识过连义肢跟假牙底座都拿来典当的人。不过,那些人也不是为了换一口饭吃,而是为了喝酒、女人或赌博。他们有时不是没有退路,而是根本没想这么多。但就算这样,眼前这名懦弱男子还是太扯了。根本天真过头。 「没打算典当东西,就别找我过来。」 「因、因为,我没想到你看中的都是我很重要的东西,啊,不然,这包火柴怎么样?这个说不定,不,应该是有价值的东西喔。」 男子边说边将一包折叠式纸板火柴递过来。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不、不是的!这是不知道谁从玄关大门底下的缝隙塞进我房里的东西。现在想想,或许是因为我在告示板上贴了那张『$0』的纸片,愿意对我伸出援手的人悄悄把这个塞给我,让我去变卖。所、所以,这会不会其实是很昂贵的东西?」 被夹在对半折起的纸板中的火柴,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触感也很普通。 不管怎么看,都只是极其平凡的纸板火柴。 「哪来这种好事啊。而且,如果真的有人送这个给你,对方应该是要你用它对自己点火,借此改变人生吧?」 「好、好过分喔。别说改变了,人生会直接结束吧……啊啊,等等,请你等一下。不然,啊,对了,毛巾,我把毛巾晾在外面!你看窗户外面!那个可以吧?」 男子继续垂死挣扎。 赃物商人冷眼看着懦弱男子快步赶到窗边。 「你适可而止──」 「咦、咦?」 男子探出上半身,他身下的木制围栏被挤压得发出噪音。 下一秒,是木头碎裂的清脆声响。 「呜哇啊啊!」 懦弱男子的身影消失在窗外。 再下一刻,「咚!」的撞击声传来。 最后一片寂静。 「啥…………?」 赃物商人一瞬间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也不至于蠢成这样吧……?」 为了避免跟男子落得同样的下场,他小心翼翼地探头往下看。 狠狠跌落地面的男子倒在地上。这是最糟糕的坠楼方式。如果只是从二楼的高度跌落,或许还有救,但男子的颈子明显不自然地扭转,双脚弯曲的角度也很诡异。身下的一滩鲜血正缓缓蔓延。 就算不靠近确认,也看得出来男子已经没救了。他的人生就此告终。 「不会吧……」 赃物商人这么叨念,毫不犹豫地离开房间。 之后应该有人会发现那具尸体,但想必不会引发什么骚动。被丢弃在巷弄里的婴儿被老鼠啃掉脚趾、因为被太多人选为自杀地点而不得不拆除的桥之类的──这里就是这样一个死亡近在咫尺的贫困地区。 他可不想好心报警,结果反而害自己被冠上杀人嫌疑。 跟母亲那时的状况一样啊──快步离开的同时,赃物商人这么想。 他总是在逃跑。 跟那时相比,无论是现在的环境或自己,明明都已经澈底不同了啊。 4 「……呜哇,我就这样把它带走了。」 远离男子的公寓后,赃物商人才发现自己手中仍握着那盒火柴。 算了。反正只是随处可见的纸板火柴。在这里,会用这种东西宣传的店家不计其数。也没必要特地拿去还吧。 「因为在告示板写下『$0』,才收到这盒火柴?不管怎么想,都只是巧合或恶作剧而已吧。有够白痴。」 赃物商人停下脚步,观察手中的火柴。 包装用的纸板是鲜红色的。正面绘有黑色的留声机剪影,以及三行短短的文字。 受邀之人推开大门 中选之人轻喃钥匙 一切尽在汝之掌心 「这是什么的宣传啊?店名写在哪里……喔?」 赃物商人打开包装确认内侧,发现角落有一行小小的文字,而且是手写字。 「……『阿克隆的银币』……?」 什么东西啊。 虽然感觉不是需要认真看待的东西,但说不定能帮上自己什么忙。即使是不值一提的情报,只要下点工夫,就能提升它的价值。 赃物商人将火柴收进口袋里。 ◇ 「搞什么啊。这该不会是什么被诅咒的火柴吧?」 将手插在口袋里的赃物商人这么嘟哝。 在懦弱青年死后,坏事就接二连三找上门。 除了赃物买卖,赃物商人也会承接寻找失物的委托或兜售情报,借此赚点小钱。 然而他这几天的交易都进行得很不顺利,导致工作无法如想像中那样进展。 他今天也是为了一场交易而跑到大老远的地方,最后却空手而回。 在加上街头又因为举办万圣节活动而无比喧嚣,实在很难让人不自暴自弃。 结束工作回家的路上,换上古怪装扮的孩子们在开心嬉闹,不过这倒无所谓,就算他们调皮地推倒街上的垃圾桶,赃物商人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让他不悦的,是孩子们提在手上的蜡烛南瓜灯(Jack-o'-Lantern)。 被挖空的南瓜灯,生着宛如锯齿的尖牙。 光是看到就让赃物商人的内心躁动不安。或许是因为那跟自己的牙齿很相似吧。 这让他有种被嫌弃为见不得人之物的感觉。 「简直糟糕透顶,混蛋……」 不知不觉踏进一条小巷后,赃物商人独自这么轻喃。 他随意环顾四周,然后发现一双瞅着自己的琥珀色眼睛。 是一只全身漆黑的野猫。在迷信里,黑猫是魔女的手下,因此多半被视为不祥的存在。 「我不是在说你喔,猫。」 在心灵疲乏时,赃物商人时常会看到这只猫。 不,不对。说不定是他下意识在寻找猫的踪影。 猫以轻巧的动作来到赃物商人脚边磨蹭。 赃物商人蹲下身,伸手轻抚猫的背部。柔软而温暖的触感很舒服。 他接着搔搔猫的下巴,后者眯着双眼抬起头。 「……呵,看你一脸舒服的样子。」 赃物商人喜欢猫。街上所有的猫都会在心情愉悦时靠近他,不带任何目的,并在感到不满意时迅速溜掉。自由任性到厚脸皮的程度,却也从不伪装自己。就是这点迷人。 「猫,过来这里……啊?」 将猫抱起来的瞬间,赃物商人的指尖感受到异样触感。猫的胸口有一部分的毛硬硬地黏在一起。 正想仔细确认时,猫短短叫了一声,从赃物商人的怀里挣脱。 「喂,你受伤了吗?」 赃物商人的指尖沾着血。 「你不舒服吗?我帮你包扎一下吧?呃,啊。」 赃物商人朝着猫追了上去。后者偶尔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跟自己维持着一定距离的他。但在来到某处时,猫突然拔腿狂奔。 猫窜进位于五号街角落的咖啡厅旁边的窄巷里。 赃物商人跟着踏进去。窄巷尽头是一座由砖瓦打造而成的仓库。或许是跳到仓库屋顶上了吧,四周都不见猫的身影。他完全跟丢了。 「算了,反正它应该没事吧。」 不够强壮的话,可无法在这个地方生存下去。 尽管这么想,赃物商人还是有些放不下心地东张西望。 「……啊?」 他发现了。不是猫,而是某个出乎意料的东西。 赃物商人从口袋里掏出纸板火柴,跟眼前的景色互相比对。 除了正面出入口以外,这里的仓库外墙上还装设了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的上半部画着与火柴盒上的图案相同的留声机剪影。 赃物商人轻轻推开那扇门进入,里头是一座通往地下空间的阶梯。 这座阶梯非常陡,要是没踩好脚步,下场恐怕会很凄惨。 「地下酒吧(Speakeasy)……吗?」 非法酒吧。在实施禁酒法之后,供应酒精成了违法行为,导致这类非法酒吧宛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高挂着药局看板,却私下供应酒类的店家多到数不清。因为医疗用酒精不在禁酒法的管辖范围内,可以轻松伪装。除此以外,餐厅深处的小房间、废弃仓库的地下室等等,地下酒吧存在于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 这里或许也是如此吧。 「如果真像那个傻瓜所说的,以『$0』求救的人会收到这盒火柴的话……那个自诩为救世主的家伙就在这里面喽?」 不管怎么想,都很愚蠢。 不过身为赃物商人,他不想放过可以打听情报的任何机会。去探探这是怎么样的一家店,也不至于让自己吃亏。 赃物商人踩着阶梯往下。 尽头是一扇看起来很坚固的木造大门,而那扇门上锁了。 赃物商人伸出手敲门,比他双眼的位置更高一些的窥视窗被人迅速拉开。 「暗号?」 守门人这么问。这是制式的做法。因为性质特殊,地下酒吧只会让持有钥匙之人进入。那么,这里的钥匙是? 「……『阿克隆的银币』。」 赃物商人道出火柴盒上那行手写文字。 「能证明你是从哪里得知暗号的吗?」 「这个。」 赃物商人从口袋里掏出火柴盒,将它举到窥视窗前方。基本上,几乎没有地下酒场会进一步确认暗号来源。这里的做法未免太慎重了吧? 开始涌现不祥预感时,守门人告知赃物商人已经通过确认一事。 「欢迎来到地底的世界。」 眼前的大门打开了。 5 踏进店里后,水晶灯的柔和光线、浓浓的雪茄味和水果酒的甜蜜香气迎面扑来。此外还有客人的笑声跟留声机播放出来的爵士乐。 或许是在举办万圣节特别活动吧,也有客人打扮成女仆或修女的模样──而且完成度相当高,成了场内吸睛的存在。 「客人,这边请。」 守门人领着赃物商人来到吧台前。或许初次造访的客人必须先到吧台是这间店的规定?这倒无妨。反正他也没打算坐在一旁的桌前赌牌,或是到后方的舞台上跳舞。 「欢迎光临。」 酒保站在摆满酒瓶的柜子前方招呼。 透过红色灯罩洒落的灯光,将这个空间染上一片鲜红。 「您是新面孔呢。我请您一杯。」 酒保边说边俐落地调了一杯酒,并放上吧台。但赃物商人伸出手时,对方又一把捞走那杯酒。 「……你干嘛啊。」 「请跟我聊聊吧。您持有一盒火柴对吗?」 「守门人刚才已经确认过了。」 赃物商人将火柴盒放到吧台上。 酒保放下酒杯,取而代之地拿起火柴盒。 「我想也是。您刚才使用的暗号,其实不是敝店正式的暗号呢。原本应该横渡的冥府之河并不在阿克隆(那边)……这个暗号,其实是持有火柴盒的人专用的特殊钥匙。」 「哦──」 「您是怎么拿到这个火柴盒的?」 难不成,对方是在打探自己是不是火柴盒原本的持有者? 赃物商人晃着酒杯,思考该如何回答。 他是冒牌货。原本会造访此处的人,是那个傻瓜才对。只要他佯装成那家伙,以「我在告示板上张贴『$0』的求助讯息,结果收到这个」回答就好了吗?总觉得会穿帮呢。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总之前阵子,我收到了这个。」 「这样啊。能请问您叫什么名字吗?」 赃物商人以模棱两可的回应试探,但酒保看起来无法接受。店里说不定有一份火柴盒持有人的名单。 那个傻瓜应该有在告示板上写下自己的联络资料。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可恶,果然无论多细微的情报都有它的价值。快想起来。快想起来啊。 「哈,名字这种东西跟记号没两样。随便你怎么叫吧。」 他想不起来。 不过,因为老是过着被唤作当铺老板或赃物商人的生活,他实际上也几乎快忘记自己的本名了。不对,真要说的话,就连他的父母也鲜少好好呼唤过他的名字。 像他这样的存在,用通称或是指示代名词来代称便已足够。 但这样的坦然态度,在这里并不管用。 酒保眯起双眼。 「我想──您并非我们原本要招待的客人。请问这样的判断是否恰当?」 「你的判断太操之过急喽。多聊几句之后再做出结论,应该也不会太迟吧?」 「能请您离开吗?」 酒保这么说的同时,有人从后方拍了拍赃物商人的肩头。 赃物商人转动眼球望向那只手。看起来很粗壮,或许是这间店的保镖吧。 「此外,还请您忘了自己曾经踏进这间店。」 果然变成这样了吗?酒保最后补上的那句话,意味着「你竟然有胆子透过不正当手段混进来啊。就让你用身体明白不能再踏进这里吧」。 赃物商人之后八成会被保镖拖到店内深处教训一顿,然后扔出店外。 「跟我过来。」 「我才不要。」 「啥……!」 既然这样,他可得先发制人。 赃物商人将杯中的酒泼向保镖的脸,接着拔腿冲向大门。 「呃……!喂,站住!」 不过,店里的保镖也不是泛泛之辈。他以惊人的速度重整状态,揪住赃物商人的左手并使劲拉扯,但赃物商人反过来放松肩膀的力量。 重心不稳的保镖因此喊了一声「呜哇」,整个人往前方扑倒。 「嘎啊!」 赃物商人同时对他挥拳。保镖以一只手掩着脸单膝跪地,鲜血从他的指缝溢出、滴落地面。似乎是鼻梁被打断了。 「你太大意啦,三流货色。再见喽。」 「这位客人。在店里斗殴,我们会很伤脑筋的。」 看来过于大意的三流货色其实是自己。保镖不只一个人。另一名男子挡在赃物商人面前,并以其他客人看不到的角度将枪口对着他。 「请将双手交握在头部后方。」 在对方亮枪的现在,实在没得反抗。可恶──赃物商人狠狠咂嘴。 「厕、厕所。把他带去厕所。」 方才的保镖捂着鼻子站起来。他八成打算跟亮枪男子一起把赃物商人痛殴一顿,顺便发泄自己的个人恩怨吧。 赃物商人环顾周遭。 其他客人完全没有表现出惊慌失措,只是以看好戏的笑容、怜悯的表情、嫌赃物商人碍眼的臭脸,默默在远处隔岸观火。看在他们眼中,赃物商人或许只是个喝酒闹事的醉鬼吧。 酒保甚至已经对他的存在不感兴趣,只是静静地擦拭着玻璃杯。 没有人会出手帮他。这里就是这样的场所。 只能乖乖认命了。 就算自己就这样死了,也不会有人伤心难过吧。赃物商人以事不关己的态度这么想。 ──到头来,我终究还是不为任何人所需要啊。 ◇ 传入耳中的焦急说话声,让赃物商人慢慢恢复意识。 自己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他只记得自己的脸被按在尿骚味挥之不去的地板上,接着就被一顿猛踹。 赃物商人试着呼吸,但他的鼻子完全塞住。是血堵住了。喉咙深处也弥漫着血腥味。 他微微睁开眼观察四周。 他似乎还在地下酒吧里,躺在酒吧深处某个房间的地上。 有着细微折痕的地毯、皮革沙发、桌脚粗壮的桌子、偏暗的灯光,这里感觉就是用来进行见不得人的交易的房间。 「……所以,我们就稍微处罚他,但是,不,那个,该说是血液直冲脑门了吗──我们原本没打算做到这种程度。」 「因为今天刚好是老板会过来的日子,我们想征询您的指示。」 从两名保镖的报告内容听来,这里似乎是老板专用的房间。 两双脚映入赃物商人的视野。是老板跟他的手下?材质看起来相当高级的西装裤及磨得亮晶晶的皮鞋。不过,其中一人感觉个子很娇小。是小孩子吗? 「我不想在大小姐面前谈论太血腥的话题啊。说教就晚点再说吧。有劳你们──」 大小姐? 因为穿着西装裤,赃物商人原本以为对方是男人。倘若是连时下流行的飞来波风格(Flapper)都无法接受的保守派,看到这身服装,想必会以「女性穿着这种打扮实在太不检点」斥责。 所以,这两人分别是老板,还有老板客户的女儿吗? 难不成是想学习校外的事物,就拜托爸爸的朋友带她来地下酒吧参观? 还真是悠哉啊──赃物商人这么想。 相较之下,他可是八成会在这个地方咽下最后一口气呢。 ………………不,等等。 老板似乎想避免在少女面前上演暴力行为。这样的话,只要好好利用她,说不定就能突破现况。 赃物商人已经无法确认自己是否还能正常思考。 他的身体凭借着生存本能动了起来。 为了活下去──他迅速从地上起身,一把揪住少女的手将她拉向自己,跟老板和保镖们拉开一段距离。 某个东西「喀锵」一声落在地上。似乎是少女戴在脸上的太阳眼镜。是为了时髦而戴?还是她的双眼畏光?无所谓。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你这混蛋!」 其中一名保镖这么怒吼。活该,已经来不及喽。 赃物商人从少女身后伸出一只手,勾住她的颈子。后者没有反抗,只是任凭对方压制自己。从少女低垂着头的反应看来,她或许已经害怕到发不出声音。 少女的身型十分纤细。但与其说她很瘦,不如说她的身体给人尚未成熟的感觉。 「安分点。不然你真的会无法呼吸喔。」 赃物商人附在少女耳畔轻声警告。 「不准动!否则我可能会不小心使力,折断她的脖子喔。唉,来场交易吧。放我一马的话,我就把这位小姐还给你们。」 赃物商人对老板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他想试着掌握这个现场。 「哎呀哎呀。这么强硬的做法,还真是让人不敢恭维呢。俗话说──比起用醋,用蜂蜜能捕捉到更多苍蝇吧?柔情蜜意比较能让人信服喔。」 然而,老板完全不为所动。他架着玳瑁眼镜的脸上,甚至还浮现了柔和笑容。 他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子。金发加上一身西装打扮,乍看像个文质彬彬的绅士。不过违法店铺老板这样的身份,让他这样的造型看起来澈底变得可疑。 「我们先好好谈一下吧。我想,你应该也有你的苦衷。至于要不要放你一马,等谈完再说吧。」 「哈,你只是想争取时间而已吧。」 「如果我暂时让这个房间变成安全的状态,你就能信任我了吗?你们先退下吧。这可不是『到走廊上等这家伙走出去』,或是『多找几个帮手过来突击』之类的命令。请返回你们原本的工作岗位。」 老板对两名保镖这么说,伸出手朝大门的方向示意。 保镖们面面相觑,但最后还是乖乖离开了房间。 「……你在打什么算盘?」 这个老板未免也太冷静了。就算他身上有枪,为了避免将少女卷入,恐怕也不会动用。 「要是我其实觉得大小姐很碍眼,你会怎么做?」 老板像是看穿赃物商人的内心般问道。 「把大小姐除掉,再把一切归咎于你──如果现在正是这么做的绝佳机会的话?」 「啥……」 赃物商人一瞬间无言以对,也因此露出破绽。 「呃!」 他无法呼吸。 少女以手肘直捣他的心窝。在赃物商人不禁弯下腰时,少女又用另一只手从下方瞄准他的鼻子发动肘击。 「唔……!」 从赃物商人松开的手臂中脱逃后,少女毫不留情地扬起腿,踹向他的跨下。 「…………啊…………?」 死了。 赃物商人涌现了极度逼真的错觉。 他以双手按住跨下,双膝应声跪地,整个人往前趴倒。 原来如此。老板方才的窝里反发言,不过是为了让他掉以轻心的谎言。因为少女早已学会完美的防身术,只要他稍有破绽,马上能让情势逆转。 「呜,咕……」 一股重量压在背上,赃物商人的双肩也因此紧贴地面。 少女把他当成椅子坐了下来。 「柔弱的我被当成人质,你应该吓得背脊发冷吧?」 「这个嘛,您没事真是太好了。毕竟您可是柔弱到杀不死的程度,老实说,我不怎么担心呢。」 少女跟老板的对话从上方传来。 前者的用字遣词有些粗鲁,但说话语气却缺乏抑扬顿挫。后者的态度则是一如往常客气,同时有种让人摸不清他的真正想法的感觉。尽管类型不同,这两人都是让人猜不透真心的人物。 「喂。」 少女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赃物商人背上。后者虽然咬牙强忍着,但他已经连身体是哪里在痛都搞不清楚了。 「你是从哪里拿到火柴的?」 「真的,只是凑巧……几天前,在街上遇到的,男人,是个傻瓜……我是赃物商人,所以……」 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修饰说词的赃物商人老实回答。尽管断断续续,他还是努力把前因后果全盘托出。 「是吗?等等告诉酒保那个男人已经死了的事吧。」 少女的回答十分淡漠。她并没有在等那个傻瓜找上门吗? 「要是……那个傻瓜来这里……事情会变成怎样?你们不是自诩为救世主吗?你们……到底打算做什么?」 「救世主?喔,『只要寻求救赎,就会有人伸出援手』那个传闻吗?」 少女用鼻子哼笑一声。 「那不过是我们的玩心被加油添醋罢了。」 「玩心?」 「在特定的告示板上留下暗号的话,我们就会送上当成招待券的火柴。有点脑袋或是运气够好的人,就能抵达这间地下酒吧,而当天的饮料全数免费。只是一种宣传手法罢了。」 原本只是用来吸引客人的手法而已吗?所以那个「$0」的暗号,单纯只是「饮料免费」的意思? 「毕竟,有各式各样的人会造访这间地下酒吧。在这里或许能结识不熟悉的业界的高层,或许会有大企业的职员委托自己工作,也或许有人能因此让人生重新来过。八成是这样的可能性被渲染过后,成了救世主的传闻吧。」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不,他其实早就明白了。这个世上可没有什么在自己陷入困境时,还刚好愿意伸出援手的存在。 「说到工作,你为什么要当赃物商人?太浪费了。」 「……浪费?」 「要是保镖没掏枪,你其实有能力撂倒他们逃走吧?既然有这样的力量,怎么不考虑更有效运用它的方式?」 「这只不过是,单纯的……暴力啊。我的父亲,以前是,拳击手,所以,我打架也很强……」 自己的力量来自父亲的格斗天分──在无法治地带跟一起搞诈骗的伙伴们起冲突时,赃物商人时常这么想。因此就算打赢别人,他也完全开心不起来,只感到满满的厌恶。 为了活下去,他不得不遗忘这样的情感,强迫自己变得迟钝。然而在濒死的这一刻,这样的感受却又再次涌现,哽在他的喉头。 「为什么突然扯到你的父亲?跟他又没关系。」 「…………咦?」 「是你打倒了保镖。用你自己的力量。除此以外,还有其他理由吗?」 听到少女以理所当然的语气这么说,尽管想反驳,他的脑中却无法浮现只字片语。 「对了。我有个好主意。」 背上的重量突然消失了。但赃物商人完全没有力气行动。 绕到他正面的少女揪住他的头发,硬是让他抬起头。 「看着我。」 赃物商人照她的命令移动视线。 最先吸引他的是少女的双眼。 宛如血一般鲜红的眸子。 仿佛认为这世间的一切都无所谓,冷酷而淡漠的红。 「你要不要在我身边活下去?」 白皙透亮的肤色、一头纯白长发。在头部左右两侧各扎起一小撮发丝的黑色蝴蝶结。 灯光的照明让少女看起来仿佛在发光。 再加上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庞,她有如将地表的所有生物视为渺小尘埃的高阶存在。 她身上那袭黑色女用西装及黑色领带,比起挑战刻板观念或前卫表现,更给人一种远离俗世的印象。 「……啊,呃?」 赃物商人完全无法消化少女的发言。他试着在脑中反刍她方才的提议,但还是完全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啊? 「要不要当我的保镖?」 就算少女换了个说法,赃物商人仍是一头雾水。她为什么突然挖角自己? 「……大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您过去从来不曾提出这种任性要求呢。想要保镖的话,有我就足够了。」 「哼。难得提出任性要求的我,理应很可爱才对吧?别计较这么多。」 「您是中意他什么地方啊?您这种高尚的嗜好,才疏学浅的我实在难以理解呢。」 老板从旁插嘴。虽然发言中带点挖苦意味,但完全不会让人感到不悦。毕竟赃物商人也持相同意见。 「如果您是看上他制伏两名保镖的能力,我倒还能理解。不过,他可是被您的反击打倒在地呢。他的肉体很耐打这点值得称赞,但最后终究是落得这种下场。更何况,做为保镖,他有个致命的缺陷。」 「什么缺陷?」 「他的发色是这一带很罕见的蓝色。原本应该低调守护主子的保镖,却有着让人印象深刻的外貌,这可不成。」 「你真傻。」 少女毫不留情地反驳老板的意见。 「就是这样的发色才好啊。」 难不成她是在称赞自己的发色?这个被父亲嫌弃到不行的发色? 「我的眼睛很引人注目。」 「是。」 「而我已经习惯戴上太阳眼镜来掩饰。」 「是的。」 「但从另一方面来看,太阳眼镜又加深了我的存在感。」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所以只要有这家伙的发色,就能分散他人的注意力。这不是很完美吗?」 少女一边和老板对话,一边以手指轻轻梳理赃物商人的头发。面无表情的她,像个孩子那样天真无邪地触摸他的发丝。 赃物商人不禁绷紧身子。自己仿佛变成什么珍贵物品的感觉,让他静不下心。 「唉,要加入我这边吗?」 这么询问赃物商人的少女,一双鲜红眸子中似乎透露出些许热度。 对喜欢的男人露出的恋慕眼神、发现珍奇宝藏的亢奋反应──如果是这种类型的热度,倒还很容易看穿。但少女给人的感觉跟这些完全不同,因此赃物商人感到相当困惑。 赃物商人尽全力回忆自己还想得起来的那些过往。虽说他一直都不曾和他人亲密交流,但印象中,从来没有人对自己流露这样的眼神……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对,何必这么认真思考呢?反正也是仅限于这个当下的事情。 因为身体感受到的痛楚慢慢退去,赃物商人恢复了原有的冷静。 不过是对世事一无所知的小女孩一时兴起罢了。 这只是甜言蜜语、胡说八道、开玩笑。 想从少女手中逃开的赃物商人将身子往后挪。 「……我只是,跟人打架有点厉害……蓝头发也是,想找应该也……找得到……」 「应该也找得到。那又如何?」 少女在旁边的桌子上坐下,粗鲁地翘起二郎腿。 「什么那又如何……」 「现在,在这里的人就是你啊。」 「我、我是说,就算不是我──」 「少啰唆。我需要的不是其他人──」 少女从正面望向赃物商人的脸。一字一句地缓缓开口。 「而是你。」 赃物商人的心脏狠狠抽动了一下。 心跳声好恼人。胸口有种压迫感。 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种话。可是,太奇怪了。这是错的。 ──应该没有任何人需要我才对。 不知不觉中被埋藏在内心深处,平常压根儿不会想起的那些过往,现在一口气闪过赃物商人的脑中。父母、一起搞诈欺的伙伴、睡过的女人、交易过的客人。没有一个人需要他。 尽管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企图表达什么,赃物商人还是如此开口: 「……我,被某人所需要……什么的。蠢死了。谁能允许……这种事发生啊……」 他将混合了自虐、达观和恐惧的想法,化成坚不可摧的话语。那是卑微到令人听不下去的独白。 然而── 「哈!」 少女以仿佛在说「那又如何?」的态度一笑置之。 她弯下上半身,让自己的脸靠近赃物商人。 她以那双眼睛、那对鲜红的眸子,直直盯着赃物商人。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允许,我也允许它发生。」 这个瞬间── 赃物商人无法呼吸。不是因为鼻腔或喉头被凝结的血块塞住,而是他突然忘记了呼吸的方式。 不知为何,少女看起来仿佛在发光。这次跟灯光无关。说不定她就是圣诞老人、复活节兔子或牙仙这一类的存在。 赃物商人停止眨眼。 他的视野里只剩下她。 他听不见其他杂音。 赃物商人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名少女。 「当我的保镖。没问题吧?」 赃物商人下意识点了点头。 再怎么仔细思考,得出来的结论想必也是一样的。转眼之间,「违抗眼前这名少女」的选项,已经完全不存在于他的脑中。 「好,搞定了。」 少女将上半身往后仰,对坐在后方沙发上的老板这么说。 老板夸张地重重叹了一口气。 「先斩后奏也该有个限度吧。没想到我还得教导您『路上的东西不能乱捡』这种常识呢。您是从何时开始变得这么好奇心旺盛呀。」 「我现在可是对一切都倍感兴趣的年纪啊。」 「必须先确认他的身份背景,在他能确实胜任保镖的工作前,相关训练指导也不可或缺。不能突然就让他守在您身旁。在训练途中,他可能就会叫苦连天了,更何况──」 话说到一半的老板,在微妙的地方顿了顿。 「看来,他以为您不过是某个有钱人家的千金大小姐呢。」 「这个判断有错吗?我的确是那种天真无邪又单纯,就算有时会掉泪,也能马上露出笑容继续前进的千金大小姐。」 「请您别再说笑了。」 看着面无表情地这么说的少女,老板的语气强硬了一些。虽然脸上仍挂着微笑,但他似乎感觉有些烦躁。 尽管如此,少女仍毫不在意地转身望向赃物商人。 「说到身份背景,你好像没跟酒保报上自己的名字?」 「呃,啊……我跟他说,名字这种东西,跟记号没两样。」 赃物商人回想先前对酒保说过的话。无论是对他或是对其他人而言,本名都不重要。因为没人把赃物商人视为一个「个体」。 「────……是吗,记号啊。那么──」 少女微微眯起双眼。 尽管不知道背后的原因,但她似乎是认为赃物商人这番话并非出于真心。 她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将手抵住下颚,接着又像是想到什么般转动上半身。 「我帮你取名字吧。」 「咦?」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杰克。」 少女捧着从桌子正中央拿来的万圣节南瓜装饰这么说。 赃物商人不禁皱眉。 「……因为,我的牙齿跟它很像?」 这口见不得人的牙齿。 「嗯,没错。你的牙齿像肉食动物那样尖锐,看起来很帅气。」 「咦……」 「这家伙也是。所以,你就叫杰克。」 少女伸出空着的那只手,以食指抬起自己单边嘴角,露出里头的牙齿。 尽管面无表情,但她似乎觉得自己露出了跟南瓜装饰相同的笑容。 这个关键的瞬间。 少女以极为单纯、简洁,却鲜明不已的方式,将赃物商人那令人厌恶的过去澈底覆盖。 听在他人耳中,或许会讪笑他「一点小事就感动成这样」。 但对赃物商人来说这已经足够了。因为这是他的第一次。无论是被人需要、外貌特征被人赋予不同的定义、得到名字,一切都是第一次的体验。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人生现在才要开始。 他想一直被这名少女需要。 所以── 赃物商人勉强撑起身子,在少女面前单膝跪地。 然后以双手拾起少女的手。 赃物商人有种正在碰触神圣之物的感觉。他惶恐得双手不停颤抖。 「我,从现在开始,就是你的杰克。我绝对不会让你遭遇危险,也不会放过企图对你出手的家伙。为了守护你,我随时都能献出这副躯体。」 他的身体还很痛,要说话也很吃力。在每个急促的呼吸之间,为了好好表达自己的想法,赃物商人──杰克努力道出这样的一字一句。 「一直担任你的保镖,就是我今后的目标、活下去的理由,以及每一天的生存动力……好痛!」 杰克松开和少女相系的手。 因为来到两人身旁的老板,对着他的手狠狠挥下一记手刀。 「你搞啥啊!」 「请不要这么猴急。俗话说还没孵化的小鸡,不过就是一颗蛋而已啊。就算你成为她的保镖,现阶段却连肉盾都胜任不了。想说些豪言壮语是无妨,但请你先具备相符的技巧和能力吧。」 「唔……」 「我名叫海德,日后还请多多指教,杰克。这个名字很适合你呢。毕竟你给人一种会在路上行抢(Jack Roller)那种卑劣又无趣的小混混的感觉。」 老板……不对,海德像是要将少女藏在身后,站到杰克面前。 明明已经听到杰克这个名字的由来,却还是故意将其替换成负面含意,可见他的个性相当差劲。 「既然事情演变至此,那也没办法了。我就负责担任你的教育指导人吧。话说在前头,你已经逃不了喽。」 「我哪可能逃走啊。」 「这股气势倒是不错。不过,用字遣词也在我的指导范围之内喔。要是你出了洋相,颜面扫地的可是大小姐啊。此外,你也得负责一些基层的打杂事务,否则我会很伤脑筋呢。要是不先了解我们的组织,以后的事根本想都不用想。」 「你们的组织……?」 应该不是要他在餐饮店工作之类的吧? 感觉老板是在暗示他们其实跟某个黑手党组织有所挂勾。 正派经营的地下酒吧可说是罕见到一种极致。每间地下酒吧多多少少都跟黑手党脱不了关系。它们有时是非法走私、非法酿造的酒类的供应场所,有时是洗钱据点,背后的理由五花八门。从外观看不出来,但其实被黑手党掌控的店家不在少数。 「……我看起来像是有洁癖吗?虽然不知道你们背后有着什么样的组织,但我可不会因为这样就吓跑。」 「哎呀。难道你把我当成『让不太正派的金主出资赞助,把实际的经营业务全数丢给店长,只有偶尔会到店里露脸,并在餐饮业版图中占有一席之地的经商人士』吗?」 赃物商人倒没有做如此具体的想像。 「……不是吗?」 「对外形象确实是这样没错。但实际上,我们算是不正派的金主这边的人呢。」 「啥?」 这个男人是想说自己是黑手党的一员吗? 「会伪装成一般老百姓,纯粹是不想让大小姐的身份曝光罢了。要是我表明自己的身份,大家可能就会关注我身旁的少女是何许人物。」 海德这么回答。 「这么说来,别说是何许人物,我连自己的名字都没说呢。叫我露西就好。」 海德背后的少女──露西开口。 「露西。」 杰克以百般珍惜的心情轻声复诵少女之名。 「这是个好名字。」 「──是吗?到处都能听到这个名字吧。」 露西的回应有点随便。 虽然杰克是打从心底这么想,但她或许只觉得这是在阿谀奉承吧。 「杰克,在外头时,请你务必以露西小姐或大小姐来称呼她。能以原本的职称来称呼她的,只有少部分的人。」 「……职称有必要这样遮遮掩掩的吗?」 「照理来说,她原本不会在你这样的新人面前露脸。就算是组织成员,也只有干部以上的人才知道她的长相。能直接跟她见面并目睹她这双红色眼睛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而身为她的参谋兼组织的实务统筹人,我便是那些少之又少的人物之一。」 「参谋兼组织的实务统筹人,肩负两种职务啊……你在组织里的地位应该很高吧?该不会实际上仅次于最高领导人?」 「很高没错,但在她之下。」 「嗯?」 「你听过『甘露』吗?」 「什么啊,怎么可能没听过。甘露可是普罗凯纳克的四大组织之一耶。而且还是其中最异类的。不分国籍、人种或性别,对每个人敞开大门的黑手……党……呃?」 这么说来── 从事像赃物买卖这种无法见光的工作的人,多少都曾听说一个传闻。 「不曾有人见过甘露首领的真面目」。 虽然也有一些人声称自己看过首领,但有人说他是有着生意人风范的青年;有人说他是体态臃肿的老人;也有人说他是身材壮硕、沉默寡言的壮汉。每个目击者的证词都没有半点雷同之处,因此完全不值得参考。 「……难不成……」 海德朝旁边退开一步。 杰克以极为不自然的动作抬起视线。 他所听说过的目击证词,都无法让人联想到眼前这名有着鲜红双眸的纤瘦少女。 然而,不,可是,从海德的发言听来,露西她难道── 「如你所想。」 或许是看到杰克脑中的想法全都表现在脸上,海德这么开口: 「她就是甘露的首领。」 露西无表情地挥了几下手。 6 是啊。 跟那天一样,今天也是十月三十一日。 现在想想,他当初在万圣节夜晚,循着黑猫的指引邂逅了自己的教父(Godfather),那感觉就像一个不可思议的童话故事。 不过,那无庸置疑是现实。是他以杰克的身份重启人生的日子。 「唉,露西小姐。我遇见你之后,已经过了两年了呢……」 杰克望向远方。 他现在终于能像这样待在露西身旁。在这之前,他经历了很多事。 刚加入那年,他除了接受保镖训练以外,也在组织里负责各种打杂的工作。 他接受了矫正用字遣词的教育指导,穿着打扮换成高级西装,也学会如何使用手枪。 一年过后,他正式成为露西的保镖。 为了露西,他什么都做了。 真的什么都做了。 「对我来说,露西小姐的存在非常巨大……也很有份量。沉重到让我的双臂不停颤抖的程度。」 「你是想说我很伟大吗?这我明白。」 「是啊。你有种不动如山的稳重气质呢。」 「杰克,你要是有空跟大小姐聊天,就更用力推吧。不加速的话,引擎很难发动呢。」 跟坐在眼前的露西对话时,海德的嗓音便从前方传来。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请你务必务必务必务必跟我换手,过来示范一下吧,海德先生?虽然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但用走的感觉更快耶。」 夜晚的马路上,这三人正在设法让突然闹脾气的货车再次动起来。 海德坐在驾驶座上,露西坐在无顶篷的载货台上,杰克则是独自在车尾使劲推着这辆货车。实际上,不动如山的不是露西,而是这辆货车。 ──在座车一头撞进轻食餐厅里之后。 这场意外最后用钱解决。店铺本体和店内设备的维修费用、维修期间的营业额赔偿,甚至连当下在餐厅里用餐的客人的餐费,海德都表示愿意全额支付。当然,不是用「遭人追杀的黑手党成员」,而是以「没注意前方而酿成车祸意外的经商人士」的名义。 处理相关事宜的时候,跟这天的会面对象约定的时间也逐渐逼近。 听闻轻食餐厅的老板有一辆送货用的小货车,他们毫不犹豫地开口借用。 然后就变成现在这样。 或许在看到这辆货车经年使用的外观时,就该预料到可能会发生这种问题。 「好啦,换做好万全准备的我上场了。」 露西轻快地跳下载货台,带着一脸认真的表情,像是在热身一样抬起手臂绕圈。 「你干劲十足是很好,但我总觉得这不是气势或毅力的问题耶。」 「就让你见识一下奇迹吧。」 「这还真是可靠呢。」 「过来帮忙。要上喽。」 「是可以啦,但就算两个人,应该也推不动……咦,咦……咦咦!」 杰克跟露西合力一堆之后,货车真的开始动了。 两人就这样继续推了片刻。海德配合加速的车体踩下油门,引擎也终于传出发动声。 「露、露西小姐,你太强了吧!」 「哼哼。还好啦。」 「你那娇小身躯,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大小姐是在逗你玩喔,杰克。一股脑卖力推车的你,大概没发现吧,这里的路面其实有点坡度呢,是下坡路。虽然车子的确是在大小姐帮忙推之后才开始动,但环境因素或许多少影响了结果。」 海德从缓慢前进的货车上揭晓谜底。 杰克缓缓转头望向身旁。 露西以相同的动作别开脸,没有跟他对上视线。 「……露西小姐?」 「走喽,杰克。不然我们会被丢下。」 「你蒙混的方式也太笨拙了吧?」 露西若无其事地开始奔跑,灵活跃上货车载货台。杰克则是一边抗议一边加速跟上她。 ◇ 月色澄澈的夜晚,轻快的旋律在空气中摇曳。 露西坐在货车载货台上,闭着双眼吹口哨。 是那间轻食餐厅刚才播放的曲子。 「最近很常听到这首曲子呢。很多广播跟店铺都会播放。你能用口哨吹出来还真厉害,露西小姐。」 听到杰克这么说,露西的的口哨声随即中断。 她刚才似乎是不自觉地做出哼唱的行为。 「不过,才刚经历轮胎爆胎的意外,在这种周遭完全没有防护的状态下,你会不会太从容了?现在可是有人想取你性命呢。」 露西以鲜红眸子望向在自己对面单膝跪下的杰克。 在室外时,她原本应该戴上太阳眼镜,但现在是夜晚,三人又是在完全不见路灯和任何人影的道路上移动,所以她选择让这双眼睛显露出来。 「有你在,我就不会有危险了吧,杰克?」 「唔……」 杰克掩住忍不住上扬的嘴角。得到露西认可、被露西所需要,让他开心不已。 露西时常会做出让人感觉自负过头、一般人不会实际说出口的发言。这样的直言不讳可以说是优点,也可以说是缺点。但也正因如此,杰克能够相信露西所说的话。她不会说谎。 「杰克。」 露西朝杰克伸出一只手。 「咦,你要跟我握手吗?现在?」 杰克回握那只手。 「不是。我的手变黑了。」 「啊啊啊,你在干么啦。」 「刚才推货车的时候,不小心摸到很脏的地方了。」 「但这样不是连我的手都变脏了吗?」 「这样啊……这个载货台确实不够安全,但让轿车爆胎的嫌犯应该已经逃掉了。刚才在轻食餐厅里,你不也这么说过吗?」 「啊,你要拉回先前的话题啊。是,我是说过没错……」 在海德跟轻食餐厅的老板商讨车祸意外的后续赔偿时,杰克细细观察了轿车的轮胎,并向海德和露西报告自己归纳出来的情报。 「如同先前所说的,我判断轿车爆胎是人为造成。前轮跟后轮都出现了很多个洞。」 杰克如此说完,掏出一条纯白手帕。 「我认为那样的小洞,应该是嫌犯在地上放了用大量钉子做出的钉板之类的东西导致的。那是很常见的陷阱。」 尽管未曾接受义务教育,杰克却有着很多奇奇怪怪的知识。 这是他在赃物商人时期培养起来的能力。或许可以说是眼光独到吧。 在刚加入组织并负责打杂的时期,他也时常识破走私来的高级酒其实是假货,或是发现有赌客偷偷携带诈赌用扑克牌踏进赌场。就连海德都以「人类多少都有一个可取之处呢」这种绕了一大圈的方式称赞他。 「但回去导致爆胎的地点调查时,也没找到你说的那种陷阱吧?」 「就是啊。不过,我有发现类似板子之类的物体在地面拖行的痕迹,或许是回收陷阱时留下的……请恕我稍微失礼。」 杰克小心翼翼捧起露西的手。 「也就是说,爆胎意外发生时,嫌犯其实待在现场附近?」 「没错。但对方没有乘胜追击,甚至还以回收陷阱为优先任务。也就是说,嫌犯必须湮灭证据,所以选择撤退──这样的推测或许比较自然。」 杰克低下头,仔细地拭去露西掌心的脏污。不知为何,他一直感受到露西投来的视线,这让杰克觉得有些尴尬,只好尽可能加快动作。 「不过这样一来,疑点就变成『对方为什么急着湮灭证据』了呢。这种东西反而应该要留在现场吧?」 「一般来说,有示警或牵制的意思。」 「主动找碴,却又偷偷摸摸地撤退,对方到底想干嘛呢?」 「真是没骨气的混账东西。」 「得尽快把他揪出来才行。」 「关于嫌犯是谁,我心里倒是稍微有个底。」 听到露西这么说,杰克僵在原地,手帕也跟着落下。在确认自己的掌心变得干净后,露西捡起变得脏兮兮的手帕,将它塞回杰克手中。 「……咦、咦?」 「怎么啦?露出这么可爱的表情。」 「你、你你、你怎么不说啊?我是你的保镖耶,请你跟我分享重要的情报吧。」 「这是惊喜。」 「我才不要这种吓死人的……!所以,嫌犯是谁啊?」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露西这么说的同时,货车也刚好停下。 抵达目的地了。 这栋外观朴素,没有设置任何招牌的建筑物,是一间采熟客介绍制的高级餐厅。 从载货台上下来后,露西戴上用来遮掩红色双眸的太阳眼镜。 「好了,我们走吧。虽然迟了一些,但这点程度应该不成问题。毕竟对方是不太介意法律或规定的人物。」 从驾驶座走下来的海德,面带笑容地道出明显是在挖苦的发言。 接下来即将参加的餐叙,无论是露西或海德,都无须以虚假的组织名称或职称出席。 甘露首领这天的会面对象,是警察局局长。 7 无论是迎接叉子上卡尔帕乔生肉片这道前菜(Antipasto)的唇瓣,还是捧起装着水的酒杯的指尖,露西的举手投足优美至极。坐在她身旁的海德的行为举止也十分优雅。 他们早已习惯跟警察、政治家这类高层人物共同进餐。 这里是餐厅的某个包厢。 杰克驻守在包厢大门前。这里是能环顾室内全貌的位置。 在水晶灯照耀下,四个人围着铺上纯白桌巾的圆桌一同用餐。 坐在露西和海德对面的,是会定期跟他们聚餐的警界成员。 青壮年男子和中年男子,分别是局长和担任现场负责人的中坚警察官。虽然只是分局的局长,而不是普罗凯纳克警察局总部的部长,前者仍是这个城市的掌权者。 「那个,请问您最近别来无恙?」 「嗯。」 露西淡淡回应局长像是在窥探脸色的提问。 「那、那就好。我们今后也希望能继续维持目前的关系,要是有什么需求,还请您务必告诉我们。」 「您不需要这么绷紧神经。朋友、情侣、生意伙伴。无论是何种关系,想长期维持下去的秘诀只有一个,就是利害关系一致。在这方面,我们并没有任何问题。至少现在没有。」 海德代替露西这么回应。玳瑁眼镜后方的那张笑脸,此刻也一如往常地虚假。 他是在向对方施压,还是在装成现实主义者(Realist)?这个男人总是让人猜不透。 从众人的发言可以明显看出──包含甘露在内,被唤作普罗凯纳克四大组织的黑手党,都跟各自地盘上的警察维持着紧密关系。 若是分局这种程度的组织,里头的警察为其他黑手党势力效命的可能性就很高。 黑手党的收买和贿赂已是常态。 警方的默认和配合亦是常态。 说穿了,等于是警方一直在透过权力协助黑手党营运组织。 不过在这种城市里,这么做才是明智之举。 一味坚持清廉公正之人,不可能生存下去。 这场餐叙,正是彼此用来维持现状的一种义务。 没有热络的对话。留声机播放出来的钢琴旋律,反而更加凸显餐桌上的沉默。 ……露西刚才说马上就会知道嫌犯是谁,她指的该不会是那个局长吧? 杰克在脑中模拟掏枪的一连串动作。将手伸向藏在外套跟背心之下的肩背枪套的速度会成为决胜的关键。要是警方做出什么可疑动作,他必须马上予以对应才行。 「──有件事我忘了说。」 待服务生收走第一道主菜(Primo Piatto)南瓜炖饭的盘子,并送上第二道主菜(Secondo Piatto)烤猪肉时,露西突然这么开口。 「是,请问是什么事呢?」 「刚才,我差点被杀了。」 「……呃?」 餐刀和叉子从局长手中滑落,在餐盘上发出清脆撞击声。 露西不以为意地继续往下说: 「我的座车被人动了手脚,在半路爆胎。」 「是啊,我们最后能平安无事,真的算是很走运呢。」 「似乎是有人设下陷阱,然后躲在附近观望。可是被他逃掉了。」 「哎呀哎呀。」 海德的附和声实在很虚假。 「……难道您是在怀疑本分局的人吗?」 中坚警察官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 「这个嘛,毕竟就算是甘露内部的成员,能直接跟我们首领见面的人也相当有限。所以这想必是看过她本人的人物干的好事──这么判断的话,似乎有些过于草率。这次的事件,只要事前知晓『甘露的首领』会到这里来,就有办法下手。」 「没错。执行者或许不是你们,但结果并未改变。能轻易取得这种情报的人──」 露西接着海德的发言继续往下说。她将叉子尖端对着局长轻轻摇晃。 「会是谁的同伙呢?」 是吗?到头来还是警方相关人士啊。不过,她有什么证据吗? 「您、您是想说我们指示部下设下陷阱吗?嫌犯或许是调查过餐叙情报的其他组织。」 局长的说法再中肯不过。 「还是说,您有看到逃走的嫌犯的身影?」 「稍微瞄到。他身穿警察制服喔。」 哦?杰克轻轻挑眉。露西在说谎。不对,应该说她在企图套话比较正确。因为没有任何人目击到嫌犯。 「就、就算嫌犯穿着警察制服,也不见得就是警察啊。听说其他区域的警局曾因为制服外流而引发过一些问题,好像是有警察为了钱卖掉制服。但我们分局可没发生过这种事,毕竟不知道制服会不会被拿去滥用,不对,在这之前,要是,那个,我真的指示部下去做什么亏心事,我绝对会要求他先脱掉制服啊。」 「这样的话,执意穿着它行动的嫌犯,或许是对警察制服怀抱着高度荣誉感吧。」 「不不不,您在说什么…………啊……」 话说到一半,局长轻轻惊叫一声。虽然不知道是他中了露西的计,还是露西真的误打误撞揭穿了真相,但局长确实陷入了不利的状况。 因为他的反应,等于是承认了自己内心有底。 「……局长,该不会──」 「啊、啊啊,我也在猜是不是这样。」 中坚警察官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他和局长欲言又止地望着彼此。 片刻后,局长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再次望向露西。 「那个,我真的没有指示任何人这么做,关于这点,我可以发誓!请您相信我!」 「敝人也是。这恐怕是嫌犯基于个人判断做出的失控行为。」 「呃,我们局里最近来了个正义感十足的年轻新人。他不懂得谨守分寸,还时常因为,那个,忧心警界的现况,直接跟身为局长的我陈情呢!」 看着在眼前七嘴八舌辩解的两人,露西在一瞬之间朝杰克使眼色。这是暗号。 「在执行公务时,他的态度也总是一板一眼,因此时常招来反感。对各位这么说或许很失礼……不过他是个努力想让警界和黑手党划清界线的男人。几天前,敝人没有注意到他也在场,不小心跟局长提到今天这场餐叙的事──」 「没错!八成是他利用当时听到的情报,擅自──……」 说话声戛然而止。 因为杰克走到两人身后施压。他抹去自己的存在气息,从大门前方默默移动。露西方才对他打的暗号,是「那两人太吵了,让他们暂时安静一下」的意思。实际上,如果这边完全没有作为,他们恐怕就会持续道出各种推卸责任的说词。 「原来如此。胸怀大志而成为警察的年轻人,对腐败的警界大失所望。不容许恶势力存在的他挺身而出,却得不到任何人支持,只好擅自突袭甘露。这就是你们想说的吧?」 露西平静地这么确认。 局长和中坚警察官点头如捣蒜地回应。 这道理说得通。这样的话,嫌犯回收陷阱的理由就很单纯了。因为没有取得上级许可,要是被发现就糟了。仅止于此。 「哎呀哎呀,能厘清嫌犯是谁,真是再好不过了。」 海德皮笑肉不笑地献上掌声。 「就、就是啊。没错。但我们从不曾认为各位是恶势力呢。所以,那个,也就是说,这只是一个菜鸟自做主张的行为,跟我们完全没有关系。当、当然,对于我们管理不周一事,我在此致上最深的歉意。不,我很明白这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为了取回各位的信赖,避免再次给各位添麻烦,我们会确实调查这个问题人物,并加以『处理』……以保障他不会再犯。」 局长这番说词,让杰克有种想咂嘴的冲动。 「随便你怎么做。没有下次了。」 露西简短而冷冽地回应。接着她便继续用餐。餐刀的刀刃划开肉排,清澈的肉汁缓缓从刀尖处溢出。 局长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以干哑的嗓音回应「是」。 杰克以冰冷视线俯瞰缩着上半身的局长及全身僵硬的中坚警察官。 这些家伙为了保身,毫不犹豫地舍弃自己的伙伴。 局长所说的「处理」,恐怕不是减薪或革职,而是要让对方无法再次在社会上立足,或是直接抹煞他的存在。 当然,杰克也无法原谅这个设下陷阱的嫌犯。但在眼前上演的这一切,几乎要让人搞不清楚哪边才是黑手党了。 只会把市民逼入绝境的取缔措施。仗着自身立场施加不合理的暴力。 比起这种不像样的警察,甘露还更有规矩可言。 在自己困苦时袖手旁观的警察,以及赐予自己人生的露西。对杰克来说,露西无庸置疑才是正义。 根本连比都不用比。 他能相信的人只有露西。 ◇ 套餐最后的甜点,是无花果口味的义式冰淇淋。 服务生送上了四人份,但室内目前只剩露西和杰克两人。 在烤猪肉送上后,局长跟中坚警察官进食的动作就几乎停止了。 反正你们现在不管吃什么,都食不知味吧──露西以这样的发言暗示两人离开。 海德也随即以「那么,由我送两位到外头」陪他们走出包厢。 「……杰克。我跟你商量一件事。」 因为室内只剩下自己人,露西摘掉太阳眼镜,将它放在桌上。难道她想说什么严肃的事情吗? 「什、什么事?」 「你觉得我可以吃掉三人份的义式冰淇淋吗?」 结果是这种无聊的问题。露西似乎打算把局长跟中坚警察官的份也吃掉。 「这样会吃坏肚子的。」 「没办法了。其中一份给你吃吧。」 「可以吗?」 「不赶快吃会融化喔。坐下来吃吧。」 「这是我的荣幸。谢谢你。」 「顺带一提,刚才是我体恤你的行为。我假装自己是个贪吃鬼,这样就能让你不用顾虑太多,放心享用冰淇淋。」 「要是你没有这样揭自己底牌,就更完美了。」 在局长的座位上坐下后,杰克拾起桌上小小的银色汤匙。 他挖了一口混合大量无花果果肉的淡紫色义式冰淇淋,送进口中。 「真好吃。」 在口中缓缓扩散开来的温和甜味,让他忍不住坦率地道出感想。 「对吧?」 露西的嗓音听起来比平常更柔和一些。 那双鲜红眸子也透出杰克仍看不明白的热度。 不确定露西是带着什么样的情感望向自己,让杰克有些坐立不安。他将手伸向一旁装着水的玻璃酒杯。 「抱歉啊,里头装的不是酒。」 这种时常被大人物指定为餐叙地点的高级餐厅,在服务有钱有势的宾客时,可以用「今天特别招待各位贵宾」的说法,无视法规提供酒精饮料。但现在包含露西在内的所有人,喝的都是白开水。 「没关系的。值勤中可不能喝酒。」 「也有无妨的时候喔。」 「咦咦?什么时候可以喝啊?」 「这个嘛,例如……」 两人针对工作和酒精的话题闲聊片刻后,杰克以「对了」开启其他话题。 「踏进餐厅之前,你有说过大概已经猜到嫌犯是谁了吧?这是因为你事前就掌握到警察内部的情况了吗?」 「嗯,稍微。」 「我也希望可以事前知道这些呢……」 「毕竟没有确切的证据。我基本上只是在套那两人的话。」 「因为局长自己一五一十地招出来,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但要是他们真的想不到嫌犯是谁,或是知道是谁,却澈底装死的话,你打算怎么办呢?」 「想不到的话,设法让他们想出来就好。就算他们装死,也不成问题。」 露西垂下眼帘。 「我能看穿不值得信赖的人。」 每个交易对象多少都会为自身利益精打细算。身为首领的露西,至今跟许多这样的人物交手过,看人的眼光也因此磨练得很透彻──这或许就是她想表达的吧。 ──倘若只是听到刚才那句发言的话,杰克会做此解读。 然而── 他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露西一如往常地面无表情。但看在杰克眼中,他总觉得她好像在强忍着某种痛楚。 如果只是觉得外部人士不足以信任,应该不至于露出这种表情。 「局长他们已经回去了。哎呀,两位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怎么不等我一起享用呢?俗话不是说欲速则不达吗?」 「少啰唆。没把你的那一份吃掉,你就该感激了。」 看到返回包厢的海德向露西搭话,杰克继续默默思考。 难道不值得露西信任的人,其实就在她身边吗? …………是海德? 「怎么啦,杰克?我的脸上有什么吗?」 「咦?啊啊,有看起来很虚伪的笑容呢。」 「你能分辨真伪啊?真是太棒了。既然已经培养出这样的鉴定能力,你要不要回去当赃物商人?」 「你是要我去死吗?」 「别当着义式冰淇淋的面吵架。太失礼了。」 露西以有些微妙的理由制止两人的口角,而杰克随即顺从地闭上嘴巴,回到自己的沉思之中。 海德确实是个可疑的男人,但在杰克遇上露西前,他早已是露西的心腹。如果海德是不足以信任的人物,露西想必不会让他跟在自己身边这么久。 是其他亲信吗?到底会是谁? 即使是甘露的内部成员,能直接跟露西接洽的人少之又少。 如果是干部之中有不足以信任的人……因为判断那家伙可能会背叛组织,露西才会露出方才那种表情吗? 杰克搞不懂。是自己想太多了吗? 无论真相为何,他唯一必须做的事,就是确实守护露西。 不过,难得马上就解决人为爆胎事件,没想到又有其他恼人的问题浮现。 这天是万圣节夜晚,所以不祥之事才会接二连三发生吗? 因为同时是自己跟露西相遇之日,这样的日子沾上污点,实在让人不太开心。杰克轻轻叹了口气。 ──────────────────────── Bridge 1 资产运用 1 顶着一头乱翘黑发的男子轻轻吐出一口气。他停下脚步,伸了伸懒腰。 男子正在持续寻找某个几乎不可能找到的东西。 要是现在身边有其他人,他或许会半开玩笑地说「简直就像是人生啊」,不过男子目前是独自外出,因此只能让喉头来消化这些字句。 他想找的东西,是在前天轻食餐厅那场车祸意外中,被贼人趁乱摸走的白色包包。 他也在轻食餐厅附近打听过赃物流通的状况,但一直得不到相关线索。 早知道像个孩子那样,在包包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下「真红」。 思考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时,他发现有个男子从对向走来。对方边走边朝四周张望。 「唉唉,你在找什么吗?」 真红这么朝男子搭话。这不是基于亲切,他只是想借此打探。说不定这名青年也是小偷的受害者。他想尽可能得到相关情报。 青年的视线一瞬间落在真红的红色双眸上。接着,他随即说出自己在寻找的目标。他不是东西被偷,而是在寻找一个相当年幼的存在。 「刚刚往那边去喽。」 真红指着一条小巷这么说。其实他没看见什么幼小生物,只是胡诌的。不过,既然不曾跟自己擦身而过,那想必是拐弯走进某条巷子里了。所以这可不算是说谎。 向真红道谢后,青年便走进小巷里。 真红耸耸肩。 差不多该返回自己管辖的华埠了。 毕竟现在,没有任何人能告诉他失物的下落。 2 华埠的药铺小巷一角。 贩售中药的万万本草坊里,传来一阵阵以磨钵磨碎天然药材的声响。 「如果没事,就别天天往我这里跑。」 这里的老板是一名叫做菲的高挑老妪。她停下磨药的动作,以杵指着眼前的真红说道。 刚进入这间中药行的真红,将手肘靠在柜台上。 「想寻找失物的话,你可是来错店了。」 「这样啊。毕竟这里是不太妙的叶子的专卖店嘛。」 「你想挨拳头吗,臭小鬼?真是的,这种说法也太难听了吧。」 菲转身望向后方一整排以黑檀木打造而成的中药柜,从小巧抽屉里捻起一撮陈皮,跟茶叶一起放进茶壶里,再注入热水。 「拿去。」 她将冒着温热柑橘香气的茶杯放在真红面前。后者露出平易近人的笑容表示「谢谢」。 「应该可以不用继续找下去了吧,不见了就是不见了啊。」 「别说这种天真的话。」 菲继续磨药。在真红啜了一口热茶时,中药行的大门被人「磅!」一声打开。 「啊,找到了、找到了。嘿,怎么会被偷走啦?要是没我在,真红大哥真的什么都做不到耶。」 一名看起来二十岁上下的男子跨着大步走进店里,看似亲昵地伸手拍了拍真红的背。 讨人喜欢的笑容、才十一月却已经围上厚重围巾的怕冷体质、右耳上半部缺了一角。他是个全身上下具备各种特征的男子。 不过,真红的视线直接落在男子的肩膀上。因为他被偷走的白色包包就挂在那里。 「咦咦咦?你忘了自己最最最宝贝的部下的长相了吗?」 「我忘了呢,岚。」 真红这么称呼眼前的男子。 他的确是真红的部下。虽然不是什么最最最宝贝的就是。 「你明明记得嘛!好久不见了。菲小姐也是,你最近好吗?」 「嗯。我说你,那个包包是怎么回事?」 也替岚泡了一杯热茶的菲这么问。 「这个啊,走在路上时,一个跟我擦身而过的男孩子看起来很可疑。仔细一看,我发现他拿在手上的白色包包跟真红大哥的很像,便上前跟他搭话,结果包包果然是他偷来的,所以我就拿回来喽。快夸我、快夸我!」 「里头的东西都在吗?」 「你晚点再确认吧。不过我想东西应该都在喔。看到里头装了什么的人,恐怕只会感到害怕呢。要是一个没弄好,自己可能会被包包的主人杀掉之类的,所以不管要卖掉还是扔掉,都让人无所适从啊。」 的确。对于扒手、或是只能趁失主不注意时把东西摸走的孩子来说,这个包包或许会成为他们的一场恶梦。 毕竟里头的东西太惊人了。 「唉唉,我不在的这段期间,白蛇堂有什么变化吗?」 岚这么询问真红。 白蛇堂是甘露的华埠分部的名字。 真红是白蛇堂的当家,也就是所谓实际行动部队的队长。从整个甘露的结构来看,白蛇堂不过是最基层的组织之一,但在华埠内部算是权限相当大,也很吃得开的存在。 「没有……嗯,什么都没有变。」 真红的嘴角微微上扬。 「是喔、是喔。真红大哥,我不在你很寂寞吧?」 岚的说话语气,仿佛他先前只是去旅行而已。 实际上,这半年来他一直都在监狱里服刑。他在华埠外头的赌场跟偶然对上的人起了冲突,结果下手太重了一些。 他的右耳上方会缺一块,就是起冲突时被对方咬掉的。 「是因为你很寂寞,才会这么问的吧?」 「讨厌啦,你想让我说出这种话吗?你真的很喜欢我耶。」 「这种茶有让人变得自信过头的效果吗?」 「陈皮茶的效果是健胃整肠。」 菲一板一眼地回应真红的提问,感觉像是在表示「懒得跟你废话,快给我离开」。没办法了。 真红仰头饮尽茶水,朝着岚伸出一只手。 「谢谢你,岚。可以把包包还给我了吗?」 「好久不见了,我们到外头散步一下吧。我也得四处去报告自己回来的事啊。在这之前你的包包就交给我保管喽,真红大哥!哼哈哈哈哈!」 刻意发出狂妄笑声的岚,在一个俐落转身后冲向店外。 因为真红仍杵在原地不动,菲朝他瞅了一眼。 「还不快追上去?」 「好麻烦喔。」 「……你是当家吧?陪部下玩耍,也是分内的工作啊。」 菲边说边伸出手拨开真红的刘海。 真红平常会以刘海遮掩自己的右眼。此刻菲像是要确认什么般,直直凝视着上下眼皮被粗粗的线缝在一起、总是呈现紧闭状态的那只眼睛。 「是──反正,应该不会持续太久吧。」 真红嘻皮笑脸地回应。或许是觉得他看起来实在太不正经,菲轻轻敲了他的额头一下。 明明根本不痛,真红还是嘟哝一声「好痛喔」才动身追上岚的背影。 3 中式餐馆「福香轩」、赌场「富贵俱乐部」、融资机构「裕号」、茶馆「莉莉夫人的店」、洗衣店「清洗衣铺」。 真红跟在岚的身后,陪着他到这些在白蛇堂管理下的店铺露脸。 「喔,岚,怎么这么久没看到你啊?」 「岚先生,你来得正好,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呢。有个客户一直没偿还借款,还老是跟我们打哈哈……」 「这不是小老弟吗?别给当家添太多麻烦喽。」 店铺老板们纷纷以轻松语气开口问候。 白蛇堂会跟这些店家收取保护费。相对的,也会避免做出让他们蒙受损失的行为。 这样的关系与其说是「保护」,实质上比较接近「支配」。 不过因为岚个性讨喜,也很会照顾人,在这些老板眼中,他是一名可靠的年轻人,而不是单纯来收钱的小混混。 「岚,你已经可以自己拜访这些店家了吧?我可不是你的爸爸呢。」 真红停下脚步。 「意思是要是你当了爸爸,就会寸步不离地跟在孩子身边吗,真红大哥?原来你这么宠小孩啊。我有点意外呢。」 「我其实大可痛打你一顿,再把包包拿回来。既然没这么做,就代表我也很宠你吧?」 「呀,对真红大哥来说,我是这么特别的存在吗?──唔喔!」 半开玩笑地将身体扭来扭去的岚,为了闪避从古董店「古宝堂」飞奔出来的两名少年,在下一刻挺直身子。 「呜哇,不好意思!……呃,这不是岚先生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啊、啊,还有当家。您辛苦了。」 真红轻轻扬起一只手打招呼。他跟这两名少年很熟。活力十足的是豪,比较文静的是宿。两人都是白蛇堂的基层成员,也就是真红的部下。 「乖喔乖喔,你们俩过得好吗?」 「等、等等,好痛喔!」 被岚卯起来乱揉头发的豪,慌慌张张地逃离那双粗暴的手。宿则是早就跟岚维持一段安全距离,免得自己成为下一个牺牲者。 「什么啊,豪、宿,你们太嚣张喽!要更尊敬前辈才行啊。」 「岚先生才没资格这么说吧!你跟当家说话的口气也很随便啊。」 「笨蛋,我这么做才没关系。因为我是真红大哥最信赖的部下啊。对吧,真红大哥。」 「宿,古宝堂一切正常吗?」 「咦,啊,呃,老板很兴奋地说他弄到一幅年代久远的水墨画。他说,那个绝对是,三百年前的作品,之类的。」 「真红大哥害羞了。」 「他只是在无视你而已啊,岚先生……!」 岚的态度并没有让真红感到不快。不管有没有开口回应他,结果是都一样的,因此真红不会每次都对岚的发言作出反应。 顺带一提,真红麾下的基层成员并没有阶级高低之分。不过大家内心都有着「要是真红辞去领袖一职,接棒的人必定是岚」这样的共识。众人都认同他的能力仅次于真红。 「当家。那个,因为古宝堂的老板几乎每次都这么说,所以,我想,那幅画或许,是赝品,吧……」 「没错没错。我甚至觉得『华埠的老旧建筑物墙壁里,其实埋藏着珍奇宝藏!』这种流传已久的无稽之谈还比较可信呢。」 宿支支吾吾地补充自己的看法,一旁的豪也跟着附和。 「这样也好。要是那幅画是真迹,各方面反而会变得比较麻烦呢。」 是真迹的话,就得为了提防窃贼而加强戒备,这样只会让工作变多而已。客人谋求的也不是这种昂贵的东西。 「应该说,会去那间店的客人多半都只想要赝品吧?只是想要一个看起来很像一回事的东西。只要做工跟真迹没两样,就能满足他们。」 「更何况,『古老的事物才有价值』这种想法,我其实有点不以为然呢。」 岚有些夸张地歪过头这么说。 「不以为然?」 「总觉得那种说法无法让人信服啊。不过就是累积了一堆灰尘的东西而已嘛。」 「哦──」 真红以平淡语气回应。 「是这样吗?我跟宿个性完全相反,却还是混在一起,是因为我们是儿时玩伴──这样解释的话,大家就会恍然大悟呢。」 「我、我们也没有老是混在一起……虽然我们的确是从小就认识,但这个跟那个……应该是两码子事情吧?」 看着豪跟宿的对话,岚以手抵着下颚发出呻吟,思考半晌。 「很难说吧,我认为感情跟信任不见得能够随着时间建立起来呢。」 「就是说啊。」 「真红大哥也是这么想的吗?就是说嘛!──再说这个世上,也有跟古董店的价值观恰恰相反的地方啊。」 岚刻意露出一个看起来很猥琐的笑容。 4 「像这种地方,大家都会问『有没有新人进来?』吧?」 岚转头望向真红这么问。 跟豪和宿分开后,两人来到华蝶宝珠。这是在真红管理之下的会员制妓院。 「要说的话,这里的价值观也跟古董店一样啊。比起新的事物,罕见的事物更能勾起客人的兴趣。」 「可是可是,大家果然还是会想追求新的东西不是吗?对吧,真红大哥?」 「你可别当着女孩子的面说这些粗神经的发言喔。否则会很难办事。」 「说穿了,价值观还是因人而异啦!」 或许是发觉自己太烦人了,岚最后这样打了个圆场。 岚不是走后门,而是直接从客人专用出入口踏进妓院。真红没有阻拦他。 尽管是营业时间,但因为现在还是大白天,店里看起来很闲散,几乎不见寻芳客的踪影。在柜台负责接洽的男子正在打扫和入口相连的等待室。 「闻到这个甜腻的香气,就觉得自己真的踏进华蝶宝珠了呢。」 岚语带感慨地这么说。放在柜子上的香炉冒出缕缕轻烟。为了营造出非日常空间的氛围,这里总会焚烧沉香。 「呼…………真红大哥,你有没有闻到烧焦味?」 在一个深呼吸之后,岚抽动几下鼻子这么问。 「有吗?」 「咦咦,你没闻到吗?这个味道是从哪里来的啊?」 「香炉看起来没问题呢。岚,你就当狗吧。」 「你怎么这样讲话啊!」 虽然发出抗议,岚还是老实地像只狗一样,尝试以嗅觉追寻空气流动,找出烧焦味的源头。在走廊上前进片刻后,烧焦味愈变愈浓。 「啊!」 「哎呀呀。」 岚惊叫出声,真红则是发出听起来有点傻气的轻呼。 堆放在后门的旧报纸,最上层正在熊熊燃烧。逐渐往上方蔓延的火舌,眼看就要靠近窗帘的所在处。 要是延烧到窗帘,转眼间就会变成重大灾害。 「真红大哥,你退后!」 岚这么说的同时,一把扯下脖子上的围巾,将它摊开并罩在报纸上方的起火处。接着他弯下身子,以胸口压住整堆报纸,试图以不让外部空气窜入的方式扑灭火势。 「…………好像没事了。」 片刻后,岚缓缓将身子抽离那堆报纸。虽然围巾烧焦了,但火已经澈底熄灭。能趁火势还小时顺利扑灭,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岚。你的围巾毁了呢。」 「别在意!只要能好好保护真红大哥,就算牺牲一、两条围巾,我也在所不辞!」 「嗯。」 「……那个,你可以多体恤我一点吗?这条围巾才刚买呢,而且价格也不便宜。」 「你想要什么,我晚点都会买给你,所以先安静一下吧?」 以食指抵着嘴这么说之后,真红推开岚,在一部分被烧黑的报纸堆前蹲下。他小心翼翼地翻开幸存的报纸,在残骸中寻找着什么。 「你有想看的报导吗?上头写了些什么?」 「季茂法官他……找到了。」 「咦?什么什么?」 「报导内容是什么都无所谓啦,这些都已经是以前的旧报纸了。我只是想找找看起火的原因或线索之类的。然后,你看这个。」 真红说着,拈起一根被熏黑的细长香烟。 「似乎是有人刻意把点燃的香烟扔到旧报纸堆上呢。」 「呜哇,纵火啊。说得也是喔,不然这里怎么会平白无故起火……」 「嗯。」 「是客人搞的鬼?对报纸堆点火,再从后门溜掉吗?有些从华埠外头来的客人以为我们听不懂,就故意用合众国的语言咒骂『婊子装什么高尚』之类的。是为了发泄才这样做?」 实际上,居住在华埠内部的人,几乎都只会说自己母国的语言。因为懂得合众国语言的人早就为了谋求更好的工作离开华埠了。 真红跟岚是例外。正因如此,他们听得懂这类咒骂。 「这个嘛,如果是客人下的手,清查店里的登记名册,就能轻易把对方揪出来。但也有可能是对白蛇堂,或是对我个人怀恨在心的外部人士,从后门闯进来纵火呢。」 「会不会是翼帮来挑衅?」 岚说出表面上跟白蛇堂相安无事,但私底下其实是对立关系的华埠组织之名。双方目前处于互不干涉的休战期。 「他们会这样小家子气地玩火吗?应该会更光明正大地开战才对呢。而且他们现在似乎跟事业合作伙伴起了点纠纷,没有闲工夫关注我们呢。」 一瞬间,真红垂下眼帘。 但他随即又轻轻摇头,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起身。 「总之,无论纵火犯是谁,都不要掉以轻心比较好。去跟女孩子们交代一下吧。」 5 休息室里有着甜腻的香水味,以及懒洋洋的交谈声。 坐在靠墙并排的梳妆台前,紧盯着镜子的女子、懒散地躺在长椅上的女子。在这个房间里休息的人都是在华蝶宝珠卖身的娼妓。 「──所以,要是出现可疑的客人,希望你们能马上通报。就算对方感觉跟纵火案完全无关,还是要跟上级共享奇怪或惹人厌的客人的情报喔。我会禁止这种人出入。」 真红领着岚踏进休息室,跟娼妓们说明方才的纵火事件,要她们提高警觉。 并顺便确认一下日常业务的情况。 这不是什么温馨关怀,真红不过是在进行让商品维持效能的品质管理作业,而娼妓们内心想必也只把他当成会给钱的机器。尽管双方的立场并不对等,至少能维持平衡。 「哇哈!真红先生,哪有不惹人厌的客人呀。」 听到店内红牌娼妓春春坦率地这么说,其他也娼妓纷纷发出笑声。 「之前啊,有个客人说了『是我让你高潮,所以应该是你要付我钱吧?』这种话呢。」 「这家伙错得太离谱了吧。那当然都是演技啊。他八成是那种觉得『只要动作激烈一点,女方就会觉得很舒服』的技巧超差的人吧?」 「没错没错没错没错!我们只会觉得痛好吗!」 其他娼妓们也纷纷半开玩笑地开始大吐苦水。 「像『不行~人家忍不住(受不了)了~要去了(来了)~』这种淫叫,完全只是希望对方能快点结束的意思而已。竟然还信以为真,真的有够蠢。真红先生,你也这么认为对吧!」 「就是说啊,他们真的都是笨蛋呢。澈澈底底被你们给骗了。」 真红面带微笑地同意女子们的咒骂内容。 她们并非在寻求意见。真红现在必须做的不是以上级身份给予同情,也不是从安全地带对她们表达敬意,而是跟她们保持一段适当距离。 「所以,虽然要花点力气,还是拜托你们喽,各位姐姐!」 岚以轻松语气这么总结。娼妓们零零落落地以「是」或「知道了」的懒洋洋嗓音回应。 「岚,好久没看到你这张脸啦。」 身型纤细的娼妓静丽眯起眼望向岚。她跟春春坐在化妆台前的同一张椅子上,让春春替自己涂口红,所以方才一直无暇望向出入口这边。 「感觉你……是不是变啦?」 「啊,人家也这么觉得呢……啊──静丽,你不要动啦,口红都涂歪了。」 春春趁着空档这么附和静丽的看法。以指尖轻轻抹去静丽嘴角多余的唇彩,似乎这才是她的最优先任务。 「你说我变了……是指耳朵吗?这是我之前跟人打架时弄的。」 岚摸了摸自己缺了上半部的右耳。 「我指的不是外表啦。」 「没错没错。该说是你散发出来的氛围不一样了吗?」 「啊!我先前在苦窑里蹲了一段时间呢。难道是因为经历过这样的磨难,变得更有男子气概了?如何?……唔呃!」 正打算摆出帅气表情的岚,突然轻轻哀号一声。因为真红使劲拉扯他挂在肩上的那个白色包包。 「若是想让我们家的女孩子赞美或陪笑,就得乖乖付钱才行喔。差不多可以把包包还给我了吧?」 「等,我还我还我还,你这样勒、勒住!勒住我的脖子了啦!」 娼妓们无视这两人的拉拉扯扯,各自开始忙自己的事情。 6 真红站在几何学图样的格子窗前,悠悠地抽着烟管。 他拉着岚来到华蝶宝珠的办公室,亦即自己平常处理公务的房间。 「……真红大哥。对旧报纸点火的人,也有可能是渴望自由的店里的小姐吧?」 跟真红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岚这么问。 「或许吧。基本上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说词比较好──虽然这方面算是彼此彼此就是了。所以呢?你觉得可疑的人是谁?」 「咦?」 「你是判断嫌犯就是店里的小姐之一吧?」 「……不,也不是。我只是觉得有这样的可能性。」 岚皱起眉头。他或许是没想到真红会那么干脆地同意自己的说法吧。 不过倘若他真的为此感到心痛,那可就太纤细了。 这种个性的人无法在白蛇堂混下去。 「真的是这样的话,你不就没有一个能放心休息的地方了吗,真红大哥?我这个宝贝部下不在身边的期间,我还以为有其他人代替我支撑着你呢。」 「难不成你是想确认这一点,今天才抓着我到处晃?」 「咦?什么什么?你说『岚真是个可爱的部下』?」 「我没说。」 真红像是要抹去什么那样重重吐出一口烟。随后,他放下烟管,掏出白色包包的内容物,将它们一一并排在桌上。 饰品、小型武器、钱,还有── 「有什么被偷走了吗?」 「小偷好像连里头的零钱都没碰。SHANTI也一点都没少。」 ──SHANTI。 这个包包里总是少不了的、不得了的玩意儿。 虽然乍看之下像是小孩子的零用钱也买得起的糖果,但SHANTI其实是一种非法药物。 世间将它视为能让人暂时前往极乐天堂的灵药。但SHANTI具有依赖性,会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再也无法从那个天堂回到人间。 到处兜售这样的SHANTI,便是真红的工作之一。 「话说回来,我现在才想到。要是里头的东西不见,我会第一个被怀疑吧?好险。」 「如果是这种会第一个被怀疑的状况,你就不会下手了吧。」 「不过,那可是真红大哥的私人物品耶。我有可能会被欲望冲昏头啊。」 「你好恶心喔。」 「你说话也太直接了吧?」 「有什么想要的东西的话,就拿去吧。用来代替先前被牺牲的那条围巾。」 「咦?你刚才有说要买一条新的给我吧,真红大哥?你是不是想随便打发我啊?」 「那算了。」 「等等、等等,我想要,所以等等啦。难得有这种机会,我想要能佩戴在身上的东西呢。这样就有种跟真红大哥一直在一起的感觉了。所以,就选这个吧。这感觉跟你平常的品味不太一样耶。」 岚指着饰品这么说。它的做工简朴,看起来有点脏,感觉不太像高档货。不过想佩戴在身上的话,这个饰品比药物或武器来得合适。 「……这东西是什么来着?唉,算了,就给你吧。」 「啊哈哈,你怎么忘了啊。偶尔也整理一下包包嘛。这个该不会其实很值钱?」 「天知道。」 「你也太事不关己了吧。不过,你现在戴在手上的戒指,看起来更值钱就是了。」 「说得也是。不然,还是给你这个好了。」 在岚的指尖就要碰触到饰品的长长链子时,真红摘下手上的一枚戒指这么说。 「咦,真的吗?那是你戴了很久的戒指吧?」 「没关系,拿去吧。这个很贵喔。」 「好耶!」 岚兴奋地将真红递过来的戒指套进手指。那是个泛着黯淡银色光泽的宽版戒指。他举高套上戒指的那只手,睁着闪闪发光的双眼欣赏它。 「虽然我还有一堆更值钱的就是了。」 将桌上的物品原封不动地扫回包包里的真红这么说。接着,他拉开办公桌抽屉,从里头取出另一枚戒指,套在刚腾出空位的手指上。 「好酷!当上当家,果然能赚不少吧?但我会马上把钱拿去赌博,所以不管有多少都不够呢。你还有什么样的戒指啊?」 这时,真红突然沉默下来,以一双鲜红眸子望进岚的双眼。 「……虽然不是戒指,但我就告诉你我的持有物中最值钱的是什么吧。不过这个不能送给任何人就是了。」 「咦!什么什么?我想知道!」 「那我就破例告诉你。」 「万岁!破例!」 「但知道的人其实不少啦。」 「呜哇,我被玩弄了。」 「你可不能到处张扬喔……耳朵借我一下。」 看到真红朝自己招招手,岚将双手撑在桌面上探出上半身。真红靠近他的耳畔,压低嗓音这么开口。 「其实呢────」 7 将妓院交给岚负责后,真红悠哉地离开。 他的目的地,是华埠里那间只在夜晚营业的花店朱殷。 平常若是没有什么特别的要事,真红不会造访这间花店,而今天的他是被找过来的。 「哦,真红。我找你过来的理由,现在消失了喔。」 一名满脸胡渣,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子走出店里。看见真红后,他劈头就是这么一句。 「……大哥,难道你是为了我遗失包包的事,才找我过来吗?」 被真红唤作大哥的这名男子,是甘露的干部,也是真红的直属上司。他很喜欢花,所以偶尔会基于兴趣而来这里顾店。 「没错。看来已经找回来了。里头的东西有少吗?」 「一点也没少。」 「那就好。」 「真是可怕呢。」 虽然到头来没被责备,但大哥确实掌握了真红弄丢包包一事。不知道是谁向他打了小报告。这个组织的监视体制还真是完善。 「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吗?」 「值得注意的有两件事。第一,是华蝶宝珠差点发生火灾。有人蓄意纵火,但火势已经澈底扑灭,所以没有问题。目前仍不确定嫌犯是谁──大概吧?」 「什么啊,你真爱卖关子。」 「大哥,请你猜猜看嫌犯是谁吧。你看人不是很准吗?」 「嗯。」 「啊哈哈,竟然会承认啊。」 实际上,真红也很清楚大哥在这方面的功绩。大哥的观察力相当优秀。他当初把真红捡回来,就是最好的证据。他能够看出谁是会为组织尽心尽力的人才。 「先不管纵火犯的问题,第二件事是什么?」 「我把自己的持有物之中最值钱的东西告诉某人了。」 「什么跟什么啊。」 「你觉得是什么?」 「……是爱之类的吗?」 「请你像侦探那样,试着即时解开这个谜题吧。」 「我不是回答了吗?喂,你干嘛装作没听到啊,这样我很丢脸耶。更何况──纵火犯跟你所持有的昂贵物品,是有着同等价值的谜题吗?」 看到大哥一脸认真地逼问,真红不禁大笑出声。 不过,他随即收起笑容继续往下说: 「对了,还有另一件事要报告。岚已经出狱,回到这里了。感觉以后会热闹起来呢。非常地热闹。」 「啊啊,这样啊。我倒是不喜欢过于吵吵闹闹。」 大哥在店外并排的水桶前蹲下。 他细心地拣选桶子里的每一朵花,将受损的花挑掉。 「大哥喜欢花,是因为它们很安静吗?」 「是因为它们就算枯萎,也会再长出新芽。」 「呜哇,感觉意义很深远耶。这是比喻吗?你真是个爱兜圈子的大叔呢。」 「我确实是大叔啊。」 「你是不是觉得花象征着重生?」 「或许吧。」 「你喜欢会不断重新振作起来的人?……还是喜欢就算被当成弃子,也会默默地死去的人呢?」 「你的解读也太扭曲了吧。」 「我加入了不太妙的组织,所以说话方式就变成这样喽。」 「能让你在自己的上司面前抬头挺胸这么说,这个组织还真不错啊。」 大哥苦笑着回应,将几支开始腐烂的花用报纸包起来。 虽然他试着否定真红的说词,但白蛇堂所负责的确实就是甘露这个组织不太妙的部分,所以到头来也只能苦笑以对。 话说回来,他收到这个月必须出席干部会议的联络。 看到白蛇堂──或者说身为华埠高阶干部的大哥在会议中受到的待遇,真红或许就无法再开刚才那种玩笑了。 因为一点都不好笑。 大哥将包着废弃花束的报纸扔进垃圾桶。 甘露的干部会议预定在十一月中旬召开。差不多是两星期之后的事。 ──────────────────────── Main 2 坚信──誓言和背叛来自同一张嘴 1 这是个汗臭味极为浓烈的空间。 水泥地面上有着无数鞋印。位居正中央的擂台四处可见没擦干净的血迹。沙包的表面耗损严重,那是反复练习留下的痕迹。 为了以拳头战斗而打造的建筑物──拳击场。 此刻出现在这里的,是一群年龄、性别、人种或体型都各不相同的人。 真要举出共通之处的话,大概只有所有人都穿着暗色系西装这一点。 甘露的干部会议即将在这里召开。 干部会议讲求安全性。就算是定期会议,也是每次都会变更召开地点。这次被相中的是在甘露管理之下的拳击场。 杰克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剧烈到恼人的程度。 这不是出自于紧张。因为他并非第一次参与干部会议。也不是因为联想到身为前拳击手的父亲的虐待行为。来到这里之后,杰克早就将那些回忆抛到了脑中不起眼的某个角落。 他的胸口感受到的这股骚动,源自于露西。 杰克一直在脑中反刍那句话。 约莫三星期前的万圣节当天,露西在跟警界人士聚餐后的发言。 ──我能看穿不值得信赖的人── 加入甘露的人,必须先以实习生的身份累积经验,然后晋升为实际行动部队的士兵。这样的士兵又分成身为小组代表的一级,以及其余成员所属的二级。 干部都是从一级的成员之中挑选出来的,因此每人都是实力坚强又受到首领认可的人物──理应是这样才对。 然而,这个空间里有不值得信赖的人物存在──倘若真是如此,露西现在已经看穿对方了吗? 杰克的掌心开始莫名渗出汗水。 现在一刻都不能掉以轻心。 他神态自若地环顾周遭。 包含自己在内,这里一共有十三人。 首先,是独一无二的首领露西。她坐在擂台外缘上。今天的与会者都是组织的高层,所以她没有戴上太阳眼镜。 接着是两名心腹。参谋兼组织的实务统筹人海德,以及保镖杰克,分别站在露西的左右两侧。 再来是各大区域的负责人或负责不同专业领域的部门首长,一共十名干部。有些人坐在长椅上、有些人倚墙站立,众人随意聚集在露西的视野范围内。 若非攸关组织存亡的重大议题,就不会召集所有干部,因此今天也有很多名干部没有被找来。 「公主,您头上的黑色蝴蝶结似乎在闹脾气呢。难道您是想让我替您重新绑好,才故意这么做的吗?」 一名男性干部走向露西,将手伸向她的头部。似乎是因为露西头上的发带有些松脱。 「别碰我的发带。」 「能请你不要靠近首领吗?」 露西迅速朝后方退开,杰克则是一把揪住男子的手臂。 「杰克、杰──克。我投降啦。可以放手了吗?我怎么可能对公主图谋不轨呢。纯粹是基于善意罢了。」 称呼露西为公主的这名干部,对任何人都是这副装模作样的态度。 「放开他,杰克。」 杰克以「是」回应。做作男恭敬地朝露西一鞠躬。 「公主。为了替自己的无礼举动致歉,我送您新的发带如何?」 「不需要。我有这个就够了。」 露西以双手覆盖住绑在头部两侧偏高位置的发带。话说回来,杰克不曾看过她使用其他发带。他原本以为她只是不讲究打扮,结果恰恰相反。露西似乎十分喜爱目前使用的发带。 「嘿,杰克!你的身手倒是挺俐落的嘛!」 「呜哇,干嘛啦?」 一名脑袋上有着刺青的光头男性干部,在爽朗大笑后重重拍了几下杰克的背。 「每次见到你的时候,我都很在意你到底能不能好好保护咱们的首领啊,毕竟你这么小一只。」 「在一般人看来,我的个头已经算高大了。」 这名干部是全身上下长满肌肉的壮汉。是无论外观或性格,都跟纤细无缘的豪爽男子。 「既然这样,你要不要确认一下杰克的实力呢?就当作是会议开始前的余兴节目。毕竟大家难得有机会在拳击场里齐聚一堂。在冷冰冰的气氛下开会,脑袋也比较转不过来嘛。」 「啥?」 听到海德莫名其妙的提议,杰克忍不住发出傻眼的质疑声。 「有意思。想挑战杰克的人,全都到擂台上去吧。」 「啊?」 「让他们瞧瞧你身为保镖的力量,杰克。」 「首、首领……?」 露西爬上擂台的其中一角,以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模样站在那里。 ……难不成她已经看出不值得信赖的人是谁,所以打算让各大干部和自己交手,借此掌握什么关键性证据吗……? 虽然一头雾水,但身为保镖的他毕竟无法违抗首领的命令。 杰克脱下外套和背心,将肩背枪套和手枪卸下,最后松开领带,钻过围绳爬上擂台。 擂台上站着四名干部。 「好,那就由我先上喽!」 最先爬上擂台的豪爽男蹬了一下地面,直接扑向杰克。后者灵活地闪过朝自己冲过来的壮硕身躯,迅速绕到对方背后,并在豪爽男转身的瞬间朝他的脸部挥拳。 「喔啊!────咕……!」 豪爽男瞬间用力闭上双眼。但过了片刻后,仍未感受到任何冲击的他,带着狐疑表情缓缓睁开眼。 「这样你可以接受了吗?」 胜负已分。杰克的拳头在豪爽男的眼前止住。 「这是怎样!可恶,结果是我输啦!竟然这样被秒杀!唔唔唔,真是丢脸!不过,真有你的啊,杰克!」 这么大吼大叫又大笑之后,豪爽男干脆地离开了擂台。真是个聒噪的家伙。 「那么,接下来换我。我就用这个跟你过招吧。」 看起来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男性干部往前踏出一步。 他的手上握着从黑色皮制刀鞘里抽出的细长匕首。 「不能用武器吧!你应该懂这点道理吧!」 「咦……是这样吗?我想说难得能让大家见识一下莉莉丝呢……各位请看,它可是个美人胚子呢。啊啊,这个笔直线条多么优美……冰冷、锐利、让人无法轻易靠近的刀刃……」 男子陶醉地凝视手中的匕首。在组织里负责调度武器的他,总会擅自为自己相中的武器命名。这名有些古怪的武器爱好家,从事了一份完美结合兴趣和利益的工作。 「我原本想借这个机会,让大家明白它的美妙之处呢……」 「嗯……在意式短剑里,它算是特别标致呢。用的钢铁材质看起来不错,打磨也很细腻,感觉非常适合用来防身。」 看到武器爱好家沮丧的模样,杰克忍不住这么安慰他。没想到赃物商人时代累积的知识,竟然会在这种地方派上用场。 「……啊啊……!你也能明白吗……!杰克先生,你很适合成为莉莉丝的朋友呢……!请务必跟它好好相处……!」 「呃……谢谢你……」 被武器爱好家当成同好的杰克,老实接下他递过来的匕首。总之,先把它插进西装裤皮带的缝隙里吧。 放着不用也很浪费,之后就把莉莉丝一并收进枪套里好了。 在武器爱好家一脸满足地走下擂台时── 「好啦,接下来跟我比一场吧。」 「唔,呃……!」 杰克的视野突然转暗。 「不好意思,但我可是很强的喔。你小时候应该也常常被这样拥抱吧?在母爱之前,所有人都是不堪一击的。」 杰克感觉自己快窒息了。他的身体被一双粗壮的手臂紧紧箍住,整张脸也陷入一对巨大的乳房之中。 「虽然说到我们的母亲(Mamma),还是首领最名符其实就是了!不过,若只论丰满体型,应该是我胜出吧!」 「算、算我输了,可以拜托你放手吗……」 杰克拼命拍打女子的手臂。 「怎么啦、怎么啦?真是没出息耶,再多磨练磨练吧!」 体型丰腴、有些年纪的女性干部开怀地笑道。不拘小节、富有包容力、胆识过人的她,感觉跟世间的母亲形象相当吻合。 「……这样算犯规好吗……」 「哎──呀哎呀,竟然用这种可爱的话跟我抗议!我已经尽量手下留情了喔……嗯?怎么啦?你也想体验一下母爱的份量吗?」 在丰腴的妈妈干部调侃杰克时,擂台上的最后一名挑战者摇摇晃晃走过来。 他的双眼锁定的不是妈妈干部,而是杰克。 这名男性干部负责的是华埠相关事务。 「────,────?」 华埠干部将视线从杰克身上移开,朝待在擂台下方的海德搭话。他说的是华埠内部才会使用的语言,杰克听不懂。 海德对露西耳语了几句,露西摇摇头。 「────」 海德以华埠干部使用的语言回应对方。他同时也负责组织内部的口译业务。 华埠干部有话想跟露西说吗?在这个节骨眼?他要说什么? 再说,这名男子应该会说合众国的语言才对,为何现在却刻意使用其他人听不懂的语言?真是莫名其妙。海德跟露西的态度看起来都很平静,所以男子应该不至于说了什么危险的发言…… 「怎么,难不成他因为自己的顺序太后面就开始闹脾气了?他想第一个打赢杰克,然后大肆炫耀一番吗?所以才找首领出气?有够无聊。」 待在擂台柱子旁的一名年轻干部以咄咄逼人的语气插话。因为天赋异禀,年纪轻轻就当上干部的这名女子,个性稍嫌别扭难搞。 「唉──唉!白蛇堂(White Snake)的成员净是这种家伙!老是负责一些见不得人的工作,所以器量也变得狭小了吗?」 别扭女的发言让现场气氛变得有些紧绷。 妈妈干部匆匆走下擂台,试着安抚别扭女,但后者并不领情,以不满的表情反驳「我又没说错」。 白蛇堂是甘露位于华埠的分部,但在组织中的地位较为特殊。白蛇堂士兵的地位很低,即使是干部的直属部下,别说是二级了,甚至会被当成三级成员看待。在这之前,白蛇堂原本是个独立的组织。 华埠内的各大组织,过去因彼此之间的大规模抗争感到疲惫不堪,而白蛇堂最终接受了甘露的庇护──或者可以说是被甘露吸收。甘露算是作风自由而创新的组织,但就连这样的甘露内部,也多少存在着把白蛇堂视为「外来者」的想法。 再加上,白蛇堂又是以SHANTI等药物为首的非法买卖的窗口。 甘露之所以会将触角伸向药物,是因为判断比起让敌对组织独占,介入管理业务是较为理想的做法吧。尽管如此,大部分的人仍会以「反正就是负责处理肮脏事情的部门」来定义白蛇堂。 「白蛇堂也是甘露的一部分。你瞧不起它,就等于是在说我没有用人的眼光喽?」 听到露西平静的指责,别扭女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僵硬。 「我、我我、我又没这么说!……我只是,想说那个男人是不是在找首领麻烦……」 「啊啊,原来是这样。抱歉,我太快下结论了。你是在担心我啊。」 「我、我才没有在担心你!」 别扭女涨红着脸别过头。尽管仰慕露西,不够坦率的性格仍让她无法好好表达心意。 看着这两人对话的光景,华埠的男性干部露出「我可无法继续奉陪」的表情叹了一口气,接着便无语地走下擂台……难道他真的只是想找首领抱怨、发泄而已? 「还有人想挑战杰克吗?没有的话,差不多该正式进行会议──」 露西话说到一半,一名干部踩着平静的步伐朝她靠近。 这名干部是个长相凶狠的老人。脸上有好几道伤疤的他,是甘露的资深成员。 「怎么了?」 露西这么问,但对方没有回应。 老人以迅速的动作将手探进外套内侧。 他想掏枪?杰克几乎是出自反射冲了出去。 他跳下擂台、挡在露西前方,抽出方才插进皮带缝隙里的匕首,将它高高举起。 然而,他最终停下动作,没有将那把匕首刺向对方。 凶悍老人从外套内侧掏出来的,是有着可爱小鸟刺绣的一条手帕。 「啥……?」 「首领……!您变得能独当一面了啊……!已经能严厉斥责部下,导正他们的错误了。真希望前任首领也能看到这样的您……!老实说,要是没有您在,甘露这个组织恐怕早已四分五裂了。」 凶悍老人以手帕掩着眼角哭出声。 杰克只是茫然站在原地。他不清楚详细情况,但听说前任首领遭到敌对组织杀害后,便由还很稚嫩的露西承袭了他的位置。她是前任首领最珍贵、最宝贝的遗物。 「别哭了。我会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是前任首领的女儿,而是因为我决定要继承他的遗志。」 「首、首领……!」 露西轻抚着老人的背这么说,反而让后者哭得更激动了。 其他干部们尽管受不了哭到不能自己的老人,还是以温柔的视线看着这两人互动。 只有杰克垂下头。 ──自己刚才为什么会想保护露西呢?为什么? 当然,身为保镖,这是再正确不过的行动,也是他经过再三训练后培养出来的反射行为。但同时也让杰克领悟到自己的行动有多么不经大脑。在做作男企图伸手碰触露西的发带时,他也做出了同样的反应。 不能总是下意识地行动。必须冷静观察当下的状况,再早一步行动。 如果做不到,一切就只是白费力气。 不同于杰克紧绷的心情,老人的泪水让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温馨。 「哎呀哎呀。各位,虽然气氛变得像是要散会了,但这次的会议可完全还没开始喔。」 「一开始让会议脱线的不就是海德先生吗……」 面对拍了几下手催促干部会议进行的海德,杰克不禁这么吐槽。 ◇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杰克细细地观察周遭。 各个区域的近况。私酒的营收。组织的新成员。 「我这边的店家给钱都给得很爽快呢。对了,谁帮我联络一下那个负责跟警察接洽的孩子吧。我借了他一点钱,结果约好还钱那天,他竟然放我鸽子呢,害我等了老半天。」 在报告之余,体型丰腴的妈妈干部也加入一些闲聊。 「啊啊,这么说来,我刚好也打算跟各位报告他的事呢。你说的是负责对外交涉的那名干部对吧?为了开发新事业,他目前已经离开这个国家了。你借他的那笔钱说不定被他当成饯别的一点心意带走喽。」 「什么跟什么呀!既然这样,当初老实说不就好了吗?真是见外。」 「就是说啊。」 杰克望向应对妈妈干部的海德。不明白杰克心中想法的他,脸上永远挂着虚假的笑容。 会议继续下去。接着是关于新兴势力的问题。 「毒蛇家族最近比较安分,但也因为这样,现在感觉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人在闹事。」 长相凶悍的老人这么说。 包含甘露在内,这座城市里的「坏蛋」多到数不清,像是黑手党、街头混混等等。其中,毒蛇家族可说是最为冷酷无情的组织。 「就算安分,他们再怎么说都是毒蛇家族。是会毫不犹豫对一般老百姓施展暴力的存在。打着排外主义,却又经常闹内讧,根本无药可救。」 「就是啊。即使是没有做出背叛行为的成员,他们也能痛下杀手。甘露跟那种组织不一样对吧,首领?」 听完别扭女不屑的批评,杰克这么开口。 两年前他仍对甘露一无所知。但现在不同了。 所以杰克明明很清楚答案,却还是问了这种问题。这是很愚蠢的行为。 「倘若我们的所作所为是『买卖』,其他组织的行为就是『掠夺』了。将一切诉诸暴力的做法怎么可能成功?就算以暴力支配这座城市、让人民顺服,那也只是一时之间的统治罢了。随心所欲蹂躏、剥削老百姓的他们,不过是一群蠢蛋。」 一如露西所言,甘露跟一般市民的关系其实并不差。 ──托你们的福,我找到工作了。这样就能养活孩子了。 ──听说你们把那边的路铺好了?唉,区公所好像没有能用在我们老百姓身上的预算。 ──得救了……!被一群看起来凶神恶煞的男人包围,我还以为自己完蛋了呢……! 因为甘露以保护费之名征收的钱财,都会以不同方式回馈到人民身上。 「走私物品跟酿造私酒都是从小规模交易开始的。将赚到的钱用来投资下次的交易,慢慢扩大事业版图。地区贡献跟治安维护也是相同的道理,将城市里的人们编入甘露的循环体制,能让赌场或酒吧变得门庭若市,然后更进一步开拓新事业。客人的流通将促成城市和经济的流通。这是透过买卖让资产翻倍的游戏──渴望声望吗?渴望金钱吗?渴望未来吗?倘若答案是肯定的,关键就在于信赖。我们需要的不是普通的力量,而是羁绊的力量。跟你们之间的羁绊。」 露西的语气很平淡,但她这番发言确实成了足以提高组织向心力的演讲。 实际上,现场成员看起来也变得有些热血沸腾。 然而── ──我能看穿不值得信赖的人── 杰克望向完全没有参加会议开始前的交流嬉闹的其他干部。 沉默寡言、面无表情的程度跟露西差不多的男子。仿佛对世间的一切无欲无求。 乍看之下是个大美人,但其实是男儿身的干部。他擅长变装和潜入行动。 以自创暗号书写会议纪录的男子。他会一字不漏地纪录所有情报,而且是不这么做就全身不对劲的观察狂。 寡言男连重要的事都不会说出口,所以或许也能说是不值得信赖的人。 变装男将伪装自己视为家常便饭,所以或许也能说是不值得信赖的人。 观察狂有可能出卖手上的情报,所以或许也能说是不值得信赖的人。 当然,这些「或许」毫无意义。不过是杰克本人的穿凿附会。 要说的话,这套理论也完全能套用在其他干部身上。 做作男总会尽可能利用他那张端正的脸蛋。豪爽男不拘小节,但总给人坐不住的感觉。武器爱好家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体态丰腴的妈妈干部很重人情道义,但稍嫌太过天真。华埠负责人则是因为语言隔阂,给人一种猜不透的感觉。别扭女天赋异禀,但自尊心太强。长相凶悍的老人长年以来都很重视这个组织。 做作男空有一张舌灿莲花的嘴,所以或许也能说是不值得信赖的人。 豪爽男会不顾后果贸然行事,所以或许也能说是不值得信赖的人。 武器爱好家总是最优先考量自身感受,所以或许也能说是不值得信赖的人。 丰腴的妈妈干部容易感情用事,所以或许也能说是不值得信赖的人。 华埠负责人会隐瞒内心想法和情报,所以或许也能说是不值得信赖的人。 别扭女个性太倔强,所以或许也能说是不值得信赖的人。 长相凶悍的老人被囚禁在过往时光,所以或许也能说是不值得信赖的人。 只要稍微换个方式思考,每个人都是可疑的,也是清清白白的。 到头来,露西究竟是如何看待那个不值得信赖的人,才是最值得关注的事。 「最后,我想用投票来决定这件事。」 会议来到终盘。 在露西这么宣言后,一旁的海德接着说明。 说明约莫三星期前,他们的座车因人为因素而爆胎的意外。 在那之后,局长捎来了「餐叙时提及的年轻警察确实是犯人」的报告,而这个问题也因此告一段落。 也就是说,露西要讨论的议题是这之后的事情。 「──因此,我们有必要强化跟警方之间的关系。或许得重新审视这方面的预算。就稍微提高『慰劳金』的金额吧?」 这个提案的目的在于提高贿赂金额,借此减少让露西暴露在风险中的可能性。 身为保镖的杰克,事前并不知道这场会议的内容。 但他能断言绝对会有这类投票议题出现。 因为这能让所有与会者展现自己身为组织一员的向心力。 结果不用说也知道。不可能会出现反对票。 名为甘露的这个组织,不需要低估露西生命价值之人。 赞成者写「+(加号)」、反对者写「-(减号)」。 杰克在等待干部们于纸片上写下代表意见的符号时,有些坐立不安地玩弄自己的袖口。 保镖没有投票权。在接下这个工作的瞬间,首领的意见就等同于自己的意见。取而代之的是,回收投票用纸一直都是他这名保镖的任务。 确认所有人都停下书写动作后,杰克捧起投票用箱子,让干部们将纸片放进里头。 杰克依序走到露西、参谋海德和十名干部身边。一共十二票。 「……唔,哇!」 「咦!不会吧,对不起!」 因为递出投票用纸的力道过猛,变装男的手撞上杰克的手臂,投票用箱子也因此从后者手中滑落地面。 「杰克。你是不是已经习惯参加干部会议,就变得太散漫了呢?无论何时,都不能轻忽大意喔。让跟首领有关的东西落到地上可是大忌呢。」 吵死了。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内心一直很不安啊。 杰克匆匆捡起散落一地的投票用纸。 「首领,让你久等了,非常抱歉。」 「嗯。」 露西开始亲自统计票数。 她将折起来的纸片一一摊开。 最后── 「十一票赞成、一票反对。」 露西以平静嗓音道出结果。 她将那张写着反对意义的「-」的纸片摊开,亮在众人面前。 「…………啥?」 杰克不禁惊叹出声。 气氛开始变得躁动不安。 干部们互相窥探脸色。 是谁?那一票是谁投的?──难不成我们之中有叛徒? 杰克从露西手中接过反对票,一边低喃「这什么啊,差劲死了」一边把它揉成一团。 「投下反对票的干部,可以自首一下吗?我明白的,你应该只是想开个小玩笑吧?所以赶快……」 「住口,杰克。这样匿名投票的意义何在?」 尽管露西开口制止,杰克却停不下来。他转而把话题带到海德身上。 「海德先生,你不会觉得不爽吗?你刚才说不能让跟首领有关的东西掉到地上,但这个……这不就是代表在这群人之中,有人想让首领的人头落地吗?」 「反正是少数服从多数啊。偶尔也会发生这种事呢。就别急着定罪吧。更何况,换作是我的话,如果有心要背叛首领,也不会刻意选在这种场合表明立场。」 「可是!」 「再说,现在把事情闹大,也只会让大家变得疑神疑鬼。倘若这就是投下反对票的人的目的,你等于是正中对方下怀喔,杰克。」 这么说的海德连眉毛都不挑一下。 杰克沉默下来。他望向露西。 后者只是静静盯着被他揉成一团的那张反对票。 难道露西知道这票是谁投的吗?不,倘若真是如此,她应该多少会表现在态度上。她说自己能看穿不值得信赖的人──或许没到说谎的地步,但应该有夸大其词。 杰克深深叹了一口气。 打从干部会议开始后便一直紧绷的身子,现在感觉终于能放松了。他觉得心情平静了一些,虽然现况仍完全无法让人安心。 之后没有再发生任何状况,会议就在看似平稳的状态下结束。 当然,这样的「平稳」不可能持续下去。 因为无论露西是否已经看穿,不值得信赖的家伙确实存在于这个室内。 2 干部会议结束后,过了一个星期左右。 这天,结束工作的杰克正准备前往理发厅。 在抵达那里之前,「平稳」便结束了。 小刀划破空气的声音便是暗号。 「……可恶…………!」 杰克从昏暗巷弄里拖着左脚来到大马路上。 「怎么会……有这种事啊,混蛋……啊啊,真是……」 「喔喔,你在这里做什么啊?」 前进片刻后,一张熟悉的面孔朝他搭话。 是先前出席了干部会议的豪爽男。 杰克鲜少造访这个区域,豪爽男显然因为能在这里碰巧遇见他而感到很开心。 「喂,杰克?……你这是被谁弄的?」 笑容从豪爽男的脸上消失。 杰克穿着一条深色西装裤,所以不容易看出来,但他的左大腿处有一大片血迹。从脚踝处露出来的白色袜子,也开始染上鲜红。他一路走来的路面上,留下了点点不规则的红褐色痕迹。 无论看在谁的眼里,这都是「左大腿刚被人用刀子捅过」的状态。 「那个,我……太过大意了。你问是谁……是抢匪……我只是遇上了抢匪。被他捅了一刀后,我动手反击……所以什么都没被抢走喔。嘿嘿。」 尽管呼吸很急促,杰克仍对豪爽男露出不需要对方担心的笑容。 上气不接下气的说明。勉强堆出的笨拙笑容。 豪爽男或许觉得他是在逞强吧。 「现在是笑的时候吗!我说你,之前在干部会议上,动作明明那么俐落,为什么会被区区一个抢匪……你不是会随身携带武器吗!可恶,这些之后再说吧。总之,先去医院。」 「我不去。」 「啥?那你的伤要怎么办啊!」 「伤势其实没有看起来这么严重。」 「别骗人啦。血哗啦哗啦地流出来耶!」 「因为,搞成这副德性,我怎么能继续胜任露西小姐的保镖啊!」 或许是被杰克的气势给震慑到,豪爽男一瞬间沉默下来。不过他随即瞪着杰克,以低沉嗓音这么驳斥: 「所以,你打算逞强到自己倒下吗?」 「你太夸张了啦……这点伤势没必要去医院。没事的。我之后会到那边的店家叫计程车回家。」 杰克没打算依照原定行程前去理发厅。他绕过豪爽男往前走。 鲜红液体沿着西装裤的裤脚不断往下滴。 「知道了、知道了。你现在大概感到很混乱吧。先冷静一下……唉,真是的!我会好好跟大小姐报告这件事喔!」 或许是判断自己无法说服杰克吧。 豪爽男半放弃的呐喊声从身后传来。 3 杰克返回公寓。房间一片静悄悄。 里头没有开灯。 取而代之的是从窗帘缝隙透进室内的月光。 柔和光芒落在室内那些生活所需的基本家具上。 杰克在床沿坐下,以绷带包扎自己的左大腿。 敷在伤口上的纱布被血液浸湿,让他的手指也变得滑溜溜的,难以固定绷带。这样的自己真的能撑到最后吗?他感觉身体因不安而开始颤抖。他紧紧咬住牙。冷静点。什么都别想。暂时让自己的意识远离现实吧。啊啊,真想直接倒头就睡。不过得先整理一下脑中的思绪才行。 「杰克,你受伤了?发生了什么事?」 倘若露西这么问,他会沿用方才回答豪爽男的「在小巷里被抢匪袭击」这种说法吗? 不。要这样回答才对。 「要跟其他干部说实话,实在有点,不,这的确是就连向首领报告,都会让人稍稍犹豫的事……我在小巷里被人袭击是事实。只是凶手并不是抢匪。他是为了取我性命而来的。」 杰克以绷带包扎左大腿。纱布的位置慢慢偏移。 「啊啊,与其说下手对象是我──应该说是首领的保镖才对。我有反击,但还是被对方逃走了。不过我倒不至于认不出那名凶手。」 杰克以绷带包扎左大腿。这样还不够。 「不是敌对组织的人。」 杰克以绷带包扎左大腿。绷带紧紧缠上肌肤。 「那么,是自己人下的手?这样的话,在干部会议上投下反对票的人最可疑──一般都会这么想吧。可是,那家伙遮住了自己的脸,体型也不同于先前参与会议的那十名干部。」 杰克以绷带包扎左大腿。他感受不到痛楚。 「对了,我今天原本打算在某个时间点前往那附近的理发厅。这样的情报我只对一个人说过。我平常其实不会一一报告。真的只是凑巧告诉他而已。」 杰克以绷带包扎左大腿。还没结束。 「印象中,那个人某天看到我睡翘的头发,就给了『找时间去一趟理发厅如何?』这样的建议。我以『请不用多管闲事。你去的想必都是很高档的理发厅吧』回应,然后顺势告诉他我的行程安排……咦?知道我会走那条路的,就只有那个人。这感觉跟锁定人为爆胎事件的嫌犯时很类似耶?」 杰克以绷带包扎左大腿。一圈。再一圈。 「然后,话题回到袭击我的那名凶手身上。感觉他胸有成竹呢。用刀子捅我的大腿时,他还很得意地在我耳畔这么轻喃──抱歉啊,我只是依照吩咐行事。」 杰克将左大腿包扎完毕了。 「会是谁下令的呢?不惜雇用刺客,也要处理掉首领的保镖,借此让首领陷入危险。这么做的人究竟是谁?」 杰克拾起绷带两端紧紧打结。紧到不会再松开的程度。 「这么说来,要是我消失了,能以心腹的立场待在首领身边的就只剩下那个人了吧?毕竟他原本也肩负着保镖的工作,感觉让人很放心……在他不是凶手的前提下。」 露西没能看穿。 不值得信赖的家伙,并不在那十名干部之中。 所以── 杰克对接下来该做的事再清楚不过。 不是上演「找出无法提供有力情报的刺客──成功率极低又强人所难的警匪剧」。 而是向露西报告这一连串事情,然后让「那个人」──海德离开露西身边。 ──────────────────────── Main 3 圣体──饥饿之人即为客 1 只要套上西装裤,就完全看不出来他昨晚在左大腿上缠了一圈绷带。 只要自己不说,没人会知道他受伤一事。 不过,毕竟还是不能有所隐瞒。 杰克以有些跛脚的方式走路。 他打开大门。露西正在里面的办公桌前处理文书作业,海德则站在她身旁整理文件。 这里是露西专用的事务所。 事务所位于跟甘露本部不同的大楼内。能出入这里的人相当有限。 「杰克。若是有人对你说『好奇心会杀死一只猫』,你怎么解读对方的意思?」 看到杰克的瞬间,露西对他抛出这个问题。 「咦?呃,我会觉得对方是在警告我『不要涉入太多』。」 「这样啊。那么『令千金正是可爱的年纪呢』如何?」 「大概是在暗示『我已经把你的家庭成员调查得一清二楚。若不想让他们遭遇危险,就立刻收手』吧。」 「那『小心夜路』呢?」 「是『我会在四下无人的黑夜收拾掉你』的恐吓台词。」 「这样啊。倘若凶手这般亲切地在事前告知,你想必也不会被他刺伤脚了吧。」 「咦?」 光是跛着脚走路,露西就能断言他遭人袭击。也就是说── 「……啊啊,已经有人向你报告了吗。」 露西点点头。不用说,杰克也知道报告的人是谁。是言出必行的豪爽男。 对组织而言,首领的人身安全是最优先考量,所以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的。豪爽男迅速向露西报告的行为甚至值得赞扬一番。干得好。 「在干部会议上这么说的时候,我只是抱着开玩笑的心态,不过……杰克,你是不是真的太过散漫了?如果对方是一流刺客也就算了,竟然被一个无名抢匪刺伤,我没想到你是这么软弱的保镖呢。」 海德无奈地摇摇头。 杰克没有说话,只是狠狠瞅着海德。 「不不不,对方可不是普通的抢匪喔。我认为他是受某人指使而来。某个脸上总是挂着虚假笑容的人物。」 对海德这样放话,恐怕不是明智之举。他八成只会瞪圆双眼,以「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呢」回应。 杰克想跟露西一对一好好谈谈。 「晚点再跟海德拌嘴吧。先回答我的问题,杰克,你为什么不去找医生治疗?」 就算这么问,我也── 「……因为,伤势并不严重。」 「我听说你走过的地方留下了斑斑血迹。」 「那是……!」 要说出血量,杰克自己也很吃惊。不过他不能老老实实地坦白一切。 「……不,也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啦,真的。只是血流得比较多而已。那个,这样的伤势大概两个星期就会完全复原了。我可以继续工作。」 「哦,凭你这样的身体状况?你想让首领连续两个星期都暴露在危险之中吗?」 海德以中指推了推脸上的玳瑁眼镜。镜片后方那双眼眸透出嘲讽的神色。 「你现在就连走路的姿势都不太自然呢。强忍着痛楚,就会变成这样。俗话说及时处理,事半功倍。发现裂缝时,不赶快将其缝合的话,就会破成无法挽救的大洞。」 「我都说没事了嘛!」 「你干么这样发脾气呀?我想表达的是,确实判断一开始该怎么处理是很重要的事。我会好好保护首领,你就暂时负责金库守卫之类的工作吧。」 倘若是过去的杰克,或许会把海德这番发言视为「关心」。尽管是个令人不悦的男人,但这点同情心他还是有的。 但现在── 「就是啊。别太逞强。你可以回去了。就休息一段时间吧。」 露西说完,就像是在暗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似的,再次返回用橡皮章在文件上捺印的日常工作上。许可(APPROVED)。许可。许可。 不行。 他岂能让露西像是在文件上盖章那样,轻易允许自己休假? 可恶──杰克轻触自己的左大腿。豪爽男是跟露西报告他的出血量严重到会危及性命的程度吗?他明明也不想让血滴得满路都是啊。要是被赶走就没戏唱了。不过,就算拆掉绷带让露西看他的伤势,现况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不,恐怕会变得更糟。 总之,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自己的保镖任务被夺走。 因为无法立刻以正常方式走路,杰克以手按着缠上绷带的那只脚,缓缓走向露西身旁。 「怎么了,杰克?」 露西停下手边的工作抬起头。 「我也明白这样的自己可能只会碍手碍脚。海德先生说得很对,在伤口完全愈合前,还是安分一点比较好。可是,如果现在不能当首领的保镖,我觉得自己会后悔一辈子……」 从状况来看,杰克的说法并站不住脚。 「我可以替你挡子弹,就算要当诱饵我也愿意。如果是这样的需求,现在的我也能派上用场吧。无论透过什么样的方式,保护首领都是我的工作……拜托了,请不要剥夺我的保镖一职。」 这样的话,杰克唯一剩下的武器,就是这股热情了。现在这个房间里唯一真挚的东西,就是他怎么也不愿意被露西推开的想法。他绝对不会妥协。 杰克笔直地望向露西的双眼。 后者则是沉默地回望他。 鲜红双眸之中,此刻也透出那股让杰克猜不透的热度。 杰克感觉自己的指尖出自反射地轻轻颤抖起来。不可以想像那股热度代表的含意。别因为其他事情分心。让脑袋净空吧。 杰克紧咬住下唇这么催眠自己。 「────啊?」 然而,他在某个瞬间惊叫出声。 露西的掌心冷不防地贴上他的左大腿。她准确地判断出西装裤之下缠着绷带的部位。 露西的手指使力,以指尖掐住杰克的大腿患部。 「等,呜,啊…………啊啊,首……领──」 但杰克没有因此往后方退开。 他的表情痛苦扭曲到无法再扭曲的程度。 尽管如此,他仍没有移开视线。 「……杰克。这种话由我来说或许很奇怪,不过,过度的牺牲奉献,总有一天会毁了自己。想逞强也得有个限度。」 露西叹了一口气,将手从杰克的大腿上抽离。 「随便你吧。」 「非、非常感谢!」 露西批准了。杰克的毅力赢得了胜利。虽然露西也可能只是对这样的他感到无奈,但不管怎么说,他这下子可以不用离开露西身边了。 「你是作了什么首领会遭遇不测的恶梦吗?感觉你只是在把自己逼入绝境而已呢。因为太过逞强而让伤口恶化,只会拉低你身为保镖的评价。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感觉完全无法理解的海德摇摇头。 「……有我在,会让你不好办事吗?」 「你在说什么啊?被害妄想太过头喽。真是的,我可无法奉陪下去。」 海德没好气地回头继续整理文件。杰克的眉心挤出皱纹。 能够完美地辅佐露西,能力优秀的参谋兼实务统筹人。 比起杰克,海德待在露西身边的时间更长,也更受露西信赖。 就算以「那家伙是叛徒喔」谏言,没有任何证据的他,该如何让露西相信自己的说词? 不对。现在不是退缩的时候。无论如何,他都得让露西相信这件事。 杰克的思考变得强硬起来。 即使必须不择手段,他也要让海德离开露西身边。 2 几天后,绝佳的机会降临。 杰克以不太自然的动作走下轿车后座。因为露西不知何时会伸手触碰,他没有卸下绷带。走起路来也有些一跛一跛的。 冰冷的空气宛如细小针头般刺着肌肤。他讨厌寒冷。 他发现视野一角有白色物体闪过。 下雪了。 这天是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所以下雪也不奇怪,但已经到了这个时期了吗──实际感受到这一点,让杰克有些焦急。 他不自觉地将手伸向在空中飞舞的白雪。触及指尖的瞬间,雪片随即化开。 「哎呀。我都不知道你会有这种怜爱如梦似幻之物的细腻心思呢。」 从驾驶座走下来的海德调侃道。 「……像你这种阴险的人,看到雪的时候会想些什么呢?等积雪变厚,就把谁埋进去之类的吗?」 「这话还真吓人耶。值得特别动手埋葬的人,这世上可不多喔。」 「哈哈,这样啊。」 杰克干笑几声。 他一直都会跟海德这样互开玩笑,但这类对话现在给他的感觉却跟以往截然不同,只觉得「你八成不是在开玩笑吧」。 杰克悄悄望向露西。 走下轿车的露西,此刻给人的感觉跟平常不太一样。除了太阳眼镜以外,她还将一头长发盘起,再戴上帽子,并罕见地围上围巾。这条围巾遮掩了露西的下颚,以致他人几乎看不到她的脸。 「每次来这里,露西小姐感觉──该怎么说呢,好像都会变装一番。」 「如果以甘露──或者黑手党老大的身份大喇喇地现身,也只会让对方感到困扰吧。」 「咦?但她今天的立场是支援团体的相关人士的女儿吧?」 杰克说的是对外使用的干净身份。想当然尔,「干净」不过是表面的形象,他们是跟组织有往来的团体,已是众人不言而喻的共识。 「保险起见。」 露西简短回答后,走进一条窄巷。杰克随即跟上。这里的确是个必须谨慎行事的场所。 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 一栋红砖建筑物出现在眼前。 位于城市一角的一间小小教堂。 ◇ 三人踏进教堂。 走在礼拜堂里面时,脚下的老旧木头地板不断发出吱嘎声响。 彩绘玻璃将打进室内的阳光染成五颜六色。 对杰克来说,这个陌生而静谧的空间总让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更不用说接下来要做的事了。尽管不是虔诚的信徒,他还是不免有些退缩。 一般信徒差不多都已经结束晨间祷告离开了。祭坛上黄铜烛台的烛火看起来才刚熄灭。 三人并非没能赶上祷告的时间。他们是刻意选在教堂无人时前来。 教堂的主人似乎也察觉到三人的来访。祭坛旁的门打开,一名身穿黑袍的年迈神父从里头走出来,朝三人靠近。 「……您又来了呀。」 神父扭曲的嗓音透出了他正拼命地压抑厌恶感。尽管特别走出来迎接三人,他的态度却不带半点欢迎的感觉。 「是的。待降节开始了呢,神父大人。」 海德佯装没有察觉神父的情绪,笑咪咪地和他闲话家常。随后,海德将手探入外套内袋,正打算掏出那个厚厚的信封时,神父伸出手制止。 「……谢谢您。这件事到里头说吧。」 「我明白了。那么,请稍等我一下。」 这么知会过露西后,海德跟上神父的脚步,走进祭坛旁那扇大门的后方。 基本上,这类事务都是由海德出面交涉。 他们之所以定期造访教堂,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捐款。 海德准备的那枚信封里,放着厚厚一叠现金。因为捐款程序需要花一点时间处理,他暂时不会回到礼拜堂。 也就是说,现在正是杰克跟露西两人单独交谈的绝佳机会。 「请问……我可以坐你旁边吗?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杰克这么询问坐在信众席最后一排的露西。 露西轻轻点头。待在这里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顾虑教会的立场,露西甚至不会开口说话。 杰克钻进露西旁边的座位。他望向露西的侧脸,除了太阳眼镜以外,后者现在不仅戴着帽子,还围上围巾。别说是双眼透出的情绪了,他连她现在是什么表情都无从得知。 杰克猜想──露西的视线此刻或许集中在放置于祭坛旁边的待降节用装饰花圈,以及四根蜡烛上。 待降节是为了迎接圣诞节的准备期。等待救世主降临的一段静谧时间。 ……露西是在等待救赎吗? 她会将什么视为救赎? 至少,杰克现在打算对她说的话,跟救赎完全沾不上边。 但杰克仍压低音量开口: 「──我们的组织里头,有打算取你性命的叛徒存在。」 露西没有反应。杰克继续往下说: 「是海德先生。」 沉默持续着。 「……你为什么这么判断?」 开口询问的露西,视线仍望向前方。 「我被人刺伤的事,我还没跟你详细叙述过情况吧?凶手并不是抢匪。他绝对是专业的杀手。而且,那家伙还说了他是受人雇用之类的话……」 「你想说是海德指使那名刺客除掉你?」 「是的。」 「证据呢?」 「知道我那天会出现在那里的人,就只有海德先生,所以……」 「只是你的臆测而已?」 露西转过头来。 「是这样没错。可是,不是一开始就对你下手,而是先从我开始排除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不存在。该说这很像海德先生的作风吗──澈底追求完美计划的感觉。虽然也可能纯粹是看我不顺眼而已啦。而且,现在想想,干部会议上出现反对票时,海德先生的态度意外冷静呢。或许是因为那张反对票就是他投下的吧。另外,他会要求受伤的我暂时休息,感觉也并非出自于关心,而是想让我远离你身边。该说是我在赃物商人时期培养起来的直觉吗……」 杰克没有确实的证据,只有听起来站不住脚的证词。所以,现在的他也只能道出「我觉得海德很可疑」这种模糊的看法。不过── 「请你相信我,拜托。请你远离海德先生吧。至少一星期,一星期就好了。在这段期间对海德先生澈底进行调查,如果什么都没查到,就当作一切是我在胡言乱语。所以……唔啊,咦?」 杰克感到手足无措。 露西的指尖突然掀开他的外套,然后一一解开背心的扣子。 「啊……」 杰克不禁发出低吟。露西探入背心下方的指尖,触碰到他的肩背枪套。 她的手指沿着肩膀上的皮革背带,以仿佛带着挑逗意味的缓慢速度往下。在碰到枪套后,杰克听到固定器被打开的声响。 下个瞬间,金属的冰冷触感抵上他的额头。 「想怀疑伙伴,可需要做好相符的觉悟,杰克。」 露西的嗓音平静到听起来完全不像在恐吓。 杰克的喉头不禁抽动一下。 他必须保护的对象,抽出他用来保护她的枪,并将之对准他。 杰克的枪套深处,还安置着武器爱好家送给他的匕首莉莉丝。但露西选择的是杀伤力更强大的枪。 他只能祈祷她不会扣下扳机。 这时,杰克听见了一阵人声。 是孩子们的歌声。 神父和海德方才踏进的那个房间,房门现在微微敞开,因此在里头练习唱圣歌的孩子们的歌声隐隐约约地传出。 这间教堂后方有一间附设孤儿院。 杰克脑中茫然浮现了「明明没有任何意义呢」的感想。 他或许是下意识在逃避眼前这把枪。 因为,祈祷的歌声根本不会传入任何人耳中。 这种东西在这座城市里没有半点用处。 明明随心所欲地行动,却不肯面对自己洒下的因果报应的种子,并践踏它,让它甚至无法抽出嫩芽,然后得意洋洋地大笑──这里净是这种家伙。 将辱骂视为打招呼、将手枪当成名片。在跟这种暴力再匹配不过的城市里,祈祷究竟有何用? 没错──杰克突然变得冷静下来。 现在需要的不是祈祷 「……是的,我已经做好觉悟了。不然,请你现在就对我开枪吧。但前提是,你必须答应我会远离海德先生。」 为了让露西相信自己,杰克可以不计一切代价。 「你不害怕吗?」 「我最害怕的,是你不在这个世上。」 这么回答后,杰克自己也有些吃惊。 这句话是从哪里迸出来的?他还来不及思考,嘴巴就擅自动了起来。就连杰克自己都不明白这是他的真心话,还是在装腔作势。 然而,这样的情感拉扯,似乎让他的告白听起来更有份量。 他听见露西发出像是轻笑的叹息声。 「好吧。就照你说的做。」 露西缓缓放下枪。 「让海德跟我保持距离一星期,并在这段期间澈底调查他。这么做你就会满意了吧?」 「……是!」 「我之后会说服那家伙。」 手枪被放回杰克的枪套里。 露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重新坐好,望向前方。 「海德先生真慢呢。」 以有些亢奋的嗓音这么开口后,杰克在内心暗自喊了一声「不妙」。因为事情顺利照着自己所想的发展,他似乎有些开心过头了。 好歹也是自己的工作伙伴,他却满心期待对方被除掉。这样只会给人极差的印象。 「那个,这每次都会花上好一段时间呢。捐款手续是这么费工的事情吗?海德先生都不会觉得尴尬吗?毕竟神父的态度看起来不怎么友善。可是要是少了我们的赞助,这间教堂恐怕早就撑不下去了吧。」 杰克有些慌张地换了个话题。 「神父的那种态度是理所当然。」 露西不带感情地回应。 「金援固然令人感激,但这终究是代表他们跟黑社会脱不了关系的一笔钱。收下的一方会感到心虚,也会因为跟黑手党有所往来而不安。提供这种资金的我们,可谓是腐败的象征,无法被认同为『世上的盐(有价值之物)』。」 就算捐赠的名义正大光明,也只会被当成警戒对象吗? 「可是,像大雨之后必须紧急进行修缮时,除了平时的捐款,我们还会另外再提供高额救助金啊。明明收不到半点回馈,还真能持续下去。」 「回馈是有的。」 「咦,是什么?」 「……要是少了教堂,这座城市的暴戾之气会更严重。这里是个只要存在,便已足够的场所。」 露西轻抚座椅表面。 她像是要确认木头的触感,温柔地抚摸。 但杰克还是百思不解。毕竟教堂算不上是近在咫尺的支柱,就算有这座教堂,这座城市依旧混乱不已。 「久等了。我已经将捐款确实转交给神父。」 在两人的对话告一段落时,海德正好返回礼拜堂。 「哎呀,杰克。你身上的背心是怎么回事?穿着打扮这么邋遢的人,可不适合待在首领身边呢。」 遗憾的是,不能待在她身边的人是你。 杰克暗自这么想着,将松开的背心钮扣一个个扣上。 ◇ 「──海德。我有个任务想交给你。虽然大概有一星期必须跟我分开行动,但这是只能交付给你的工作。回到事务所后,我再告诉你详细内容。」 露西在离开教堂,座车上路片刻后,突然这么开口。 之所以没马上交代详细内容,或许是因为她正在脑中拟定要交给海德的任务。 杰克察觉到海德透过车内后视镜朝后座瞄了一眼。 或许是对突如其来的命令感到不解,所以想窥探露西脸上的神色吧。 然而,露西的表情一如往常地令人难以判读情感变化。看起来只像是在下达普通的业务指令。 「……我明白了。」 海德原本就无法忤逆露西的命令。 这两人现在或许正在互相猜忌吧。 杰克转动眼球望向露西。尽管看起来一脸平静,但不安和恐惧想必正在她的心中打转。毕竟长年以来随侍在旁的部下,现在可能是企图背叛自己的人。 杰克只能苦笑以对。 真是可怜呢。 ──────────────────────── Bridge 2 负债整理 1 真红并不觉得对方可怜。 无法结清赊账的客人,可不能算是客人。得让他吃点苦头才行。 这个午后,在华埠内部的会员制妓院华蝶宝珠里。 真红在昏暗的事务所里头抽着烟管。 扔在桌上的钢笔、厚重的账簿。他方才在确认营业额和经费等金钱流动是否存有误差,顺便过滤出必须处罚一下的客人名单。 排除负债,是天经地义的事。 真红仰头望向天花板。 他以视线追寻从唇瓣之间飘出来的白烟时,听到一个毫无顾虑的脚步声从走廊上朝这里靠近。 「那个啊!真红大哥,今天是十二月七号没错吧?傍晚有五华团的聚会对吧?」 岚像是要把大门撞开一样闯了进来。 一如真红所想。 「嗯。你还真清楚耶,岚。」 「因为是跟真红大哥相关的事情啊!」 「哦。今天啊,要开总结会议呢。」 「反应也太平淡了吧。」 「好麻烦喔。」 真红这句感想,对象同时包括了岚跟会议。 华埠之中存在着许多合众国不会介入的部分,因此需要自治组织加以管理。名为行老馆的这个组织,由五个代表团体担任常务委员,通称五华团。 也就是说,今天要召开的,是华埠的关键人物们都会参与的重要年度统筹会议。 「那么,你应该不会故意在今天安排其他工作吧?」 来到办公桌前的岚,以有些不安的表情俯瞰真红。 「比较棘手的事情,我会放在其他日子处理啊。」 「那下午三点之后的那场SHANTI交易……」 「交易?」 真红初次听闻这件事。 「在河畔旧市集的外围,有个家伙很兴奋地说他要跟白蛇堂的当家来一场大交易呢!」 「谁啊?」 「…………在华埠外头的赌场里的赌客。」 「岚?」 这句回应等于是岚招供自己跷班了。 真红带着笑容仰望眼前的岚,后者则是一脸尴尬地移开视线。 「我……我的确是因为想透透气,所以跑去赌场玩了一下啦。但就算知道会让自己偷懒的事曝光,还是确实来向你报告,这样的行动也很值得嘉奖吧!虽然我也可以在当下马上把那家伙抓起来,但那时我刚好赢了一把,所以没心思……呃,啊,不是,那个──」 岚的说词现在怎么样都不重要了。真红放下烟管,以手抵着下颚开口。 「这样啊。有人冒用我的名义啊。该怎么办才好呢?」 「如果只是基层成员在打肿脸充胖子,放着不管感觉也没问题。但要是演变成奇怪的八卦就伤脑筋了。我去看看情况吧?虽然若交易本身是谎言,就等于是白跑一趟,但毕竟还是确认一下比较保险。真红大哥,你就放心把一切交给我吧!」 「没关系,由我出面。反正账簿结算也告一段落了。」 「咦咦……你多依赖我一点也没关系啊……」 「你去处理之前跷班时没做的工作吧。」 岚表情僵硬地「唔」了一声。 「……真的没问题吗?五华团的会议是在下午五点召开吧?这是讨论年度总决算的会议,要是迟到了会不会让其他与会者留下很糟的印象?」 「一定赶得上啦。交易地点是在河畔旧市场外围的哪里?」 「呃……」 听到真红这么问,岚有些迟疑。 从反应看来,他不是突然忘记,而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说不定,他其实是想阻止真红前往。 「……是位于地下室的肉品贮藏库。那边现在好像成了无人使用的废墟。真红大哥,你绝对要在下午五点前回来喔。」 2 真红离开华埠,来到河畔的旧市场附近。 他看着方才搭乘的计程车驶离。接下来这段路只能靠自己徒步。 距离SHANTI的交易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他的目的地是位于旧市场外围的肉品贮藏库。 一如旧市场这样的名字,这里连主要道路都很冷清。路旁的店家看板也多半生锈变色,难以辨识上头的文字。 只剩一间由看起来顽固不已的年迈老板苦撑的蔬果店仍在营业。 方才下的雪堆积在路面,几乎看不到其他脚印。 过去的繁华景象已不复在。因为鲜少有人造访,这里自然而然成了最适合进行非法交易的地点。 市场外围有一间老旧仓库。那大概就是目的地的建筑物。 真红推开沉重的大门踏进里头。 室内昏暗而堆满灰尘。 「哎呀。当家还真的大驾光临啦。」 前进几步后,真红的身后传来人声。 他转过身。 有人从自己方才推开的那扇门走进来。 对方穿着制服。是警察。 这名中年警察的体格十分壮硕,肩膀也很宽,身上的制服感觉十分紧绷。 「我听闻白蛇堂会在这里进行交易,看来不是假情报。好啦,麻烦你跟我走一趟喽。」 「哦?」 从状况看来,判断自己中了他人设下的陷阱,也是很正常的。 警方掌握了敌对组织散布的情报,又或者这名警察故意在装傻,这从头到尾都是警方策划的诱捕侦查。 无论是何者,此刻的真红都只是傻呼呼现身的猎物。 「该怎么办呢。」 真红一边朝警察走近,一边从怀里掏出火柴盒。 他取出一根火柴,故意用它擦过警察胸前的金属徽章,为火柴点火。 「这个徽章看起来很廉价呢。倘若是真品,可不会出现这种刮痕……我原本是想这么说的啦。」 真红嘻皮笑脸地开口,然后扇风熄灭点燃的火柴。 他不是想抽烟,只是想确认警察这身制服是真是假。 穿上假制服,到处恣意妄为的冒牌警察──在华埠里虽然不常见,但在华埠外头,这样的犯罪行为可没少过。 虽然眼前这名中年警察,穿的是货真价实的制服就是了──── 「你这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警察一把揪起真红的衣襟。 「别这样啦。再说,我又不是现行犯。你原本是以为我是要跟谁交易,才会现身的吧?不过,你所想的交易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你想用这种理由逮捕无辜的小老百姓吗?」 「遗憾的是,我手上有你的其他犯罪行为的拘捕令。」 原来如此。关于自己干过的诸多坏事,真红确实心里有底。 在他踏入这个地方的瞬间,这名警察就已经是赢家。 「那是真的吗?上头有法官签名吗?」 「你还怀疑啊!当然是真的啦!」 「啊啊,难道是季茂法官签准的?」 真红提及的法官之名,在一个多月前曾登上报纸过。 他会记得这么久之前的事,是因为看到报导内容当下的情况比较特殊。 是华蝶宝珠遭人纵火那天。目前仍未被逮到的纵火犯,当初以香烟点燃了旧报纸堆。 火势熄灭后,剩下的报纸中刚好有关于这名法官的报导。 「印象中,那位法官以对移民的苛刻态度著名。华埠跟移民区的人,感觉他全都讨厌呢。也难怪签名会签得这么爽快了。」 「既然知道就别问!」 「这样啊,那么,能让我看看那张拘捕令吗?上头应该有季茂法官的签名吧?」 「你这家伙真是烦人!」 怒不可抑的警察再次使劲揪住真红的衣襟,凭着蛮力将他推向后方的墙面。 因此被逼着后退的真红,脚跟被类似木框的东西绊住。 身子失去平衡的瞬间,他发现一件事。 他的脚下没有地板。 「啊。」 不自觉这么发出声音时,真红看见眼前的警察带着浅浅笑意松开手。 他的视野跟着翻转。 他没能踩在通往地下室的阶梯上。 意识到这一点时,真红的身体已经重重摔在阶梯上,然后不停往下滚。 3 真红清醒过来。 他试着活动自己的手脚,但没能成功。 他往下看,发现自己的身体被固定在一张椅子上。 他的双手被绑在椅背后方,双脚则是被绑在椅脚上。 耳环和戒指等饰品都还在,但包包被拿走,上衣也被脱掉。 说穿了,就是能当作武器的东西全都被没收。 「喔,你终于醒啦。」 那名中年警察站在真红正前方,以不怀好意的笑容俯瞰着他。 真红移动视线确认周遭情况。 目前已无人使用、位于地下室的肉品贮藏库。 麻布袋和麻绳被随意弃置四处,地板上满是陈旧的油脂和鲜血痕迹。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一段距离外整齐排列的两排物体。 等距从天花板垂吊下来的,是有着尖锐前端的屠宰用肉钩。 过去,这里想必吊挂着大量裁切过的巨大肉块吧。 「会变成这样,还满出乎我的意料呢。所以?你不肯给我看拘捕令吗?」 「哈,还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啊。你等等就会变成惨死在这里的一具尸体了,何必看什么拘捕令?」 「哇啊。」 真红以听起来完全不吃惊的嗓音回应。 或许是以为他在逞强吧,警察以鼻子哼笑一声。 「我会好好跟上级报告的──白蛇堂的当家拒捕,并激烈反抗。为了顺利将他逮捕到案,只好出此下策──这样。」 「你跟我有仇吗?」 「没有啊。算是兴趣吧。觉得很开心才这么做。啊──啊,警察这职业真的是太棒了。因为可以合法对他人施虐啊。」 「但是你──」 真红这句话没能说完。 警察从侧面直接给了他一巴掌。 「一直叽哩呱啦说个不停,吵死啦。在这种完全无法反抗的状态下,你还以为自己能以对等立场跟我说话吗?」 警察的嘴角扬起扭曲的弧度,那是热爱看到他人受苦的表情。面对眼前的猎物,他恐怕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情绪了吧。 「这样啊、这样啊。冷不防地施展暴力,从打击对方的精神状态开始啊。很像我们店里女孩子最讨厌的那种自以为是的客人。我说啊,这种服务原本应该要额外加收费用的喔?」 「……我真期待看到你求饶的那一刻啊。」 若无其事地耸肩这么说的真红,反而让警察更中意了,他的脸上满是愉悦。愈是坚不可摧的东西,愈能从中感受到破坏的价值──他或许是这一类的人吧。 警察将手移向腰间,抽出自己的皮带,接着猛地往上方一挥。 一阵沉重声响传来。 皮带末端的金属部分,狠狠击中了真红的侧腹。 警察没有停下手。他执拗地抽打真红的头、脸、肩膀、腹部、大腿和全身。 真红坦露在外的肌肤,皮开肉绽地开始渗血。 有衣物覆盖的部分,想必也已经变得红肿不已。 尽管如此,真红仍只有偶尔才会发出「呜」、「啊」之类的闷哼声。 但片刻后── 「……等……一下……拜托,住手……」 在警察开始气喘吁吁时,真红终于出声喊停了。 这个瞬间,警察放声大笑。 这是看到真红澈底屈服,因此乐不可支的笑声。 「真不错啊,瞧你这副惨样。刚才明明还那么从容。」 警察将皮带扔向一旁。 取而代之的是,他掏出藏在身上的小刀。 不是因为已经心满意足,而是好戏现在才要上场的意思。 他以另一只空着的手粗鲁地拉起真红的刘海,硬是让他抬起头。 「好啦,喊一声救命来听听吧?否则我可能会不小心手滑喔~」 小刀尖端朝真红的鲜红眸子逼近。 感觉下一刻就会刺穿眼球的极近距离。 真红的纤长睫毛颤抖着。感觉只是稍微动一下,刀尖就会触及眼球。因此他甚至连眨眼都不敢。 「救命……啊……」 「真是没出息啊!」 听到真红从喉头死命挤出来的沙哑嗓音,警察乐得哈哈大笑。 「放心吧,我不会马上挖出你的眼珠子。这种乐趣要放到最后。再说,我得先处理这边才行啊。」 警察将小刀朝向真红的右眼。 上下眼皮被人用线缝起来的那只眼睛。 看到真红神色惊恐地喃喃重复着「不要……不要……」的模样,警察像是在刻意吊他胃口,先是以刀刃轻轻切割缝线,待缝线全数断开后──再冷不防地将手指插进右眼窝。 没有握刀的那只手的食指,深深陷入眼窝的最深处。 真红的身体微微抽搐。 「……啊?这什么玩意儿啊。」 警察挖出真红右眼窝里的某个物体。 一部分因压迫而变形的白色球体。上头细腻描绘着虹膜和瞳孔的图样。 「这是很常见的义眼吧?就是颗玻璃珠子而已嘛。难道里头藏着什么得把它砸碎才能入手的东西?或是眼窝里还有其他东西?」 警察将小刀和眼球随意塞进口袋,单手揪住真红下颚,另一只手则翻找眼窝内部。 「拿开。」 「……啊?」 警察一时没能察觉是眼前的真红开口说话。 因为他的表情跟嗓音,都完全没了方才的那种恐惧。 「我叫你拿开那只脏手。」 「喂,你还有胆子说这,呜哇……嘎啊啊!」 被真红吐了口口水在脸上的警察,不禁用力闭上双眼。 下个瞬间,警察的腹部从正面狠狠挨了一拳,他也因此倒地。 就连收进口袋里的小刀,也被真红乘隙抽走。 「你、你、你为什么,能用手……?你、你是怎么解开……?」 「为什么呢?不过,要是跟你揭晓谜底,我的生意也不用做喽。」 面对摇摇晃晃起身的警察,真红若无其事地回以一个不像是答案的答案。 他用抢来的小刀俐落割断绑着双腿的绳子。 「你以为我真的痛到唉唉叫?真是遗憾呢。不想付钱的话,还是不要以为别人会一直用『讨厌、讨厌,快停下来,人家不行了(受不了)』的演技陪你玩比较好喔。」 真红像是要确认身体已经恢复自由般,转了转自己的脖子、手腕和脚踝。 就像店里的娼妓的工作一样,这一切都是演技。 话虽如此,他头上和脸上的伤口确实在淌血。 警察脸上僵硬不已的表情,透露出「为什么对方还能这么灵活地行动」的疑问。 「啊啊,对了,因为我的痛觉最近刚好在休假呢。抱歉喔。我装痛的演技其实不么样,对吧?虽然你刚才看起来很开心就是了。」 「竟、竟敢把人当笨蛋耍!」 「哎呀。」 恼羞成怒的警察反射性地挥拳,但真红轻易躲开,接着以自己的拳头猛击警察下颚。 「嘎啊!」 一阵沉重声响传来。警察整个人往后仰,就这样躺倒在地上。 「哦,原来只要发出这种难听的叫声就好了吗。很有参考价值呢。」 听到警察的惨叫,真红先是发表语带佩服的感想,接着举起刚才还拘束着自己的那张椅子。 他将椅脚对准警察的跨下──说得准确一点,是阴囊上半部,再慢慢以体重对整张椅子施压。 「喂、喂……!」 别这样,住手──警察无声地这么哀求。 「喊一声救命来听听吧?」 不甘受辱的警察狠狠咬牙。他刚才对真红做的事,现在被对方如出一辙地奉还。苦思半晌后,警察轻声开口: 「……………………救,命。」 听到他尽全力挤出的微弱嗓音,真红微微一笑。 「放心吧。毕竟我只被你摘掉一颗眼球而已啊。所以这东西我也会帮你留下一颗的。」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红将所有重量一口气压上椅脚。 或许有某个柔软物体「噗滋」一声被压烂了,但因为被警察的哀号声盖过,真红什么都没听到。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啊,好棒好棒!好像小宝宝在学步呢。」 在这种状况下,一般来说,警察应该已经动不了了。但他仍勉强起身,像是野兽那样长啸一声,然后朝真红扑过来。或许因为痛楚已经超越极限,反而让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不过,一切到此为止。 他的动作太迟缓了。 真红绕到警察身后,朝他的背部猛力一踹。 警察踉跄的脚步────领着他靠近整排的屠宰用肉钩。 「…………啊?」 警察愚蠢的惊叹声传来。 肉钩尖端刺进他额头的皮肤,贯穿他的肉体。 宛如戏剧效果那般夸张的鲜血四溅。 待鲜血不再涌出时,警察也没了气息。 在转眼间落幕的人生。不过,人死去时都是如此。 倘若他是能当成商品的人类,就能一箭双雕了。 真红一边思考这些没营养的事,一边翻找警察的口袋。 虽然不打算装回去,但他还是得拿回自己的义眼。 「喔。」 摸索其他口袋时,真红发现了一盒被压扁的香烟。 他从里头抽出一根烟,先是盯着看半晌,接着才叼起来点火。 缓缓吸了几口之后,他将香烟扔在地上。 「………………真红大哥?你在吗?」 将香烟的火苗踩熄时,一个熟悉的嗓音传入真红耳中。 「岚。」 真红这么呼唤后,岚畏畏缩缩踏着脚步的动作瞬间止住。 「……咦!啊,太好了,你没事啊。你迟迟没回来,让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所以就赶过来确认……这是怎样?这什么情况?警、警察?警察,死了,为、为什么,这是,呃,呜哇,真红大哥,你在流血耶,你还好吗?」 真红没有望向一口气冲下阶梯的岚,只是捡起被搁置在房间一角的上衣和包包。他套上上衣、背起包包,整理自己的服装仪容。 不过,真红还不打算离开这里。 他掏出随意塞在包包里的那把枪。 「真红大哥?你怎么了吗?难道其实意识不清?要去医院一趟吗?」 「岚,你不用再佯装一副关心我的态度了。」 「…………咦?」 岚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俯瞰自己的胸口。 因为真红将枪口抵在那里。 「你、你在说什么啊?什么佯装,我是真的担心──」 「讨厌啦,反正,你八成是想过来确认我已经死了,再装成不知情的态度,以『真红大哥失踪了呢』的理由代替我出席会议吧?你很渴望这个当家的头衔吧,岚?」 真红露出已经掌握一切的笑容。 「你应该也知道,挂在那里的尸体其实不是真的警察吧?只是穿着正牌制服的冒牌货而已。」 「咦?啊,是、是这样吗?」 「八成是哪个警察把自己的制服卖掉换钱了吧。警界真的净是这种人。我认识的人之中也有真正的警察,但那家伙也是个坏孩子呢。有时还愿意给我的工作一些方便。」 真红眯起双眼。 「所以呢,岚。为了骗过我而特地准备真正的制服,是很不错的主意。要是他穿着假制服,我马上会发现。不过既然都做到这种程度了,你应该再多教育这个冒牌货一点啊。」 「你、你在说什……」 「我故意问他拘捕令上是不是有季茂法官的署名,结果他完全中计了。他说有呢。但季茂法官明明早在一个多月前就死了啊。我在报纸上看到法官身故的报导。之前华蝶宝珠不是遭人纵火吗?就是从被这个假警察点燃的旧报纸堆里看到的。」 「…………咦?」 听到真红突然锁定纵火犯的身份,岚一脸茫然。 「干嘛这么吃惊?反正是你指示他动手的对吧?」 「什、什么啊?而且,你为什么,一口咬定就是他纵火……」 「那时遗留在现场的烟蒂特别细长呢。我当时也有拿给你看吧?那根烟蒂跟这个假警察带在身上的是同一款。你应该要事先提醒他,若抽这种罕见的烟,很容易落下把柄啊。」 「啥?不,这种事,有可能只是巧合啊。是说,真红大哥,你为什么从刚才就说得好像我跟那家伙是一伙的,我……」 岚说话变得支支吾吾。 「不是『好像』,我就是在说你们两个是一伙的。你是主谋对吧?你跟这个假警察是在监狱里认识的吗?反正你八成是用什么天花乱坠的说法,教唆他配合你吧。」 「你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啦。」 「先前的纵火案,大概也是你用来取信于我的自导自演吧?透过挺身保护我的方式,让我产生『啊,岚真是个不错的部下』的错觉。这样一来,我或许就会轻易相信这名部下提供的八卦情报,像这样亲自到旧市场走一趟了。」 在赌场交换SHANTI情报的赌客,想必也不存在于世上任何一个角落。从头到尾都是岚在编故事──真红这么分析。 虽然心知肚明,真红还是刻意上钩。 「…………唉,真红大哥。因为你平常一直过着疑神疑鬼的生活,现在才会变得连我都不信任了吗?」 「你还真不死心耶,岚。」 面对露出受伤表情的岚,真红回以一个平静笑容。 他以没有握着手枪的那只手掀起刘海。 「那个啊,我被假警察挖掉了这边的眼睛呢。」 总是藏在刘海之下的右眼,现在成了一个漆黑的窟窿。 岚像是感到困惑似的垂下头。 「这跟现在在讲的事有什么关系?那只义眼价格不菲对吧?你跟我说过,那是你的持有物之中最值钱的啊。八成是那家伙凑巧得知了这件事,才会对你的右眼下手吧。」 这是真红过去附在岚的耳畔,低声告诉他的情报──在自己的持有物之中,最值钱的东西就藏在右眼的眼窝里头。 那是一颗异样的义眼。 是以价值远超好几年年收的红宝石打造而成。 一般来说,不管怎么想,这都是毫无意义的一派胡言。但华埠这块土地的性质,总能为这种传闻增添几分真实感。为了规避合众国的搜索,小混混找地方藏起自己的金银财宝;某个住家的墙壁里,其实埋藏着上一代移民带来这里的珍奇宝物。在华埠,诸如此类的传闻从未断绝过。 在大规模黑手党组织的华埠分部里担任当家的真红。若听到他说自己的义眼是特别订制品,会相信也是理所当然。 虽然事实并非如此。 「岚。其实那是个天大的谎言喔。」 真红大方地如此坦承。 「咦?」 「而且啊,这个谎言,我只有告诉你一个人。」 「……咦?」 「意思就是,在这个世上,你是唯一一个以为我的义眼价值不菲的人呢,岚。」 岚只是愣愣地将嘴一张一合,说不出半句话。 「这样的话,你猜那个假警察为什么会知道?你懂的吧?因为是你告诉他的啊,对不对?他跟你是一伙的吧?」 真红歪着头这么问。岚仍不发一语。 「要是他一开始就冲着右眼来,我还能反击呢。说起来,会在这种地方踩空摔倒,还因此晕过去,也是出乎我的意料。」 真红的嗓音似乎已经传不进岚的耳里了。此刻,他的脑袋或许正竭尽全力重新整理至今跟真红的对话。 「…………打从,一开始,你就,全都看穿了,是吗?」 「嗯。」 「你知道我有意背叛,但因为缺乏关键证据……就设下陷阱,等我露出马脚……是这样吗?」 「嗯。」 看到真红笑咪咪地回以肯定,岚一脸茫然地杵在原地。 然而,过了片刻,岚似乎终于整顿好自己的思绪。他原本苍白的脸色,在下个瞬间发烫涨红,接着── 「────我、我、我最!最讨厌你这种地方了!」 岚爆发了。 「很讨厌!超级讨厌!只要,有、有你在!我就没办法当上当家!我想着要是没有你的话,想了好几年、好几年……!我一直、一直、一直看着你,明明绝对是我比较优秀,为什么……!」 「啊哈哈,原来真的是这样吗?你的动机简直可以当成叛徒的范本呢。」 真红戏谑地吹了声口哨。岚恶狠狠地瞪着他。 将一直压抑在心中的感情宣泄出来,却被真红以三言两语带过,想必让他无法接受吧。 「只要平常表现得吊儿郎当,就能让对方以为自己比较聪明,因此放下戒心,也变得比较好骗──你原本是这么想的吗?真遗憾呢。」 「吵死了……!」 这种伎俩不可能对真红管用。 毕竟这是他本人也会采行的战略。 「不过,这个计划需要很多的耐心呢。把我的包包偷走的男孩子,也是你派来的吗?」 「我哪知道这么多啊!……只是因为有个孩子拎着你的包包从我面前经过,我才把它拿回来而已。」 「哦,真的是巧合而已啊。也是啦。要是连这个都是计划的一环,未免也太草率了。」 「吵死了,你的计划还不是漏洞百出!什么价值不菲的义眼!明明只是凑巧比较走运而已!」 「是这样没错啦,不过,我还是觉得你很奇怪呢。就算是为了避免我怀疑到你头上,也不至于找来这种假警察吧?参与计划的成员变多,只会让露出马脚的风险提高啊。换作是你,应该有办法轻易杀掉我才对。你能瞄准我开枪的机会多得是吧?」 真红再正确不过的推论,让岚沉默下来。 「趁我不注意时动手,将我分尸、掩埋,再用一无所知的态度为我的逝去悲伤。这样不就好了吗?如果这么做,你现在想必已经是当家了。唉,你到底为什么要花这么多工夫,做这种绕一大圈的事情?」 真红打从内心感到不解。 原本以为岚会再反驳些什么,但他只是不甘地咬住下唇。 「也罢。时间到了。」 「…………你一辈子都不会懂的。」 「啊。」 手枪喷出火花。 枪声响起后,岚的身体缓缓倒下。 感觉是个有些半吊子的落幕。 真红判断差不多是回去出席会议的时间了。因此,在岚开口的瞬间,他便已经扣下扳机。无人能阻止飞出去的子弹。 慢了一步呢──他这么想着,望向岚的尸体。 真红蹲下,拾起他落在地面的手。 手指上老老实实地套着真红的戒指。 ──不过,你现在戴在手上的戒指,看起来更值钱就是了。 因为岚这么说,真红才摘下这枚戒指送给他,然后将其他戒指套进原本的手指上。 真红的戒指不只是饰品,同时也是暗器。 他送给岚的那枚戒指,内部其实埋着毒针,能透过佯装跟敌方握手的方式将其杀害。视情况而定,或许也会有人拿来自尽。 真红目前套在手指上的,是会伸出短刀,能让配戴者在极近距离发动攻击的戒指。非常适合用来割断敌人的颈动脉。 他能摆脱被绳子绑在椅子上的状态,也多亏了这枚戒指。 倘若他戴的是原本那枚毒针戒指,事情恐怕就无法进行得如此顺利。 当然,这不过是巧合。但一心想杀死真红的岚,却再三被自己的计划背叛。 ……他是真的想杀死真红吗? 这样的想法在真红脑中一闪即逝。 一如岚死前最后那句话,真红一辈子都不会理解他的想法。 再怎么想像也没有意义。 真红让机关还能动作的戒指留在岚的手指上,踩着阶梯离开地下室。 4 华埠的行老馆所在的大楼里,目前正在进行与会者的点名。 「下一个──白蛇堂。」 坐在会议室最深处的长者,将视线从点名簿上抬起来。 这名长者是行老馆的会长。 除了他以外,室内还有书记、会计师、监察人,以及本应到齐的五华团代表。目前同乡团体、氏族团体、工商会和翼帮代表都已经入座。 「白蛇堂缺席……是吗?」 会长这么轻喃的瞬间,会议室大门被人打开。 「我在~」 这个懒洋洋的嗓音吸引了全场目光。 出现在那里的人是真红。 尽管本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但他的脸上满是干涸的血迹和瘀青。或许是因为这样,身上甚至还飘散着一股难闻的臭味。不管看在谁眼里,都只会觉得他刚才被卷入了什么暴力事件中。 「这、这是跟其他势力起冲突了吗?是翼帮?」 「跟我们无关。」 听到工商会无中生有的质疑,翼帮代表刘胎龙随即严正否定。过去,白蛇堂跟翼帮曾多次发生激烈冲突,因此会被怀疑也是理所当然。虽然在冲突不断的时期,真红跟刘胎龙都还只是无名小卒。 「白蛇堂,你还活着吗?」 「这个嘛,如果还活着的话,现在应该全身上下都痛得要命才对,所以我说不定已经死了呢。」 面对会长暗指「你打算以这副德性参加会议吗?」的提问,真红半开玩笑地回答。 「不过,就算已经死了,我刚才也赶上了点名,所以没问题的。」 真红环顾周遭,然后露出微笑。他是在以「你们或许希望又脏又臭的我赶快回去,但我就是要留下来」对五华团的代表们施压。刘胎龙不悦地咂嘴,其他人则是维持沉默。 「快点坐下吧。」 会长批准他参加会议。既然真红赶上了开会时间,他似乎不打算过问太多。 待真红就座,他右侧的同乡团体的代表忍不住稍微挪开自己的座椅。 「真让人看不下去。」 坐在他左侧的刘胎龙没有移动,但仍开口挖苦。 「那么,就请你别看了吧?啊,难不成你是看到鲜血就会兴奋的类型?真是不得了的嗜好呢。」 「住口。」 从刘胎龙的脸色看来,倘若这里只有他和真红两人,他八成会以「宰了你」回应吧。 真红耸肩,乖乖地闭上嘴巴。 接着,会议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开始。 5 只剩下自己一人的室内。 真红懒洋洋地靠上椅背发呆。 会议顺利落幕,但他判断自己要是马上回去,可能会在半路不支倒地。 尽管不觉得痛,真红的身体仍累积了不少疲劳。他过去也曾经在走路时突然晕过去,那时便学习到了刻意让自己回复的必要性。 「啊啊,原来是你啊。」 会议室大门突然被人打开。 现身的是名为蜘蛛的青年。他没有理由来找真红。尽管彼此认识,但对真红来说,蜘蛛只是刘胎龙的保镖。 「……有事吗?」 「因为少爷说他要徒步回去,我判断他的言下之意,是要我送还留在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一程。过来确认之后,发现留在里头的人是你。」 这样就说得通了──蜘蛛又补上一句。 真红故意做了个吐舌的鬼脸。 「请容我拒绝。我怎么可能接受翼帮的恩情呢?」 「少爷他,该怎么说呢,这个嘛,虽然我不确定这样的说法是否妥当,但他是一位很重情义的人。这点你也明白吧?请不用客气。」 「不用再装了啦。」 听到真红的发言,蜘蛛先是一愣,接着轻笑出声。 「谢谢你。老实说,你能拒绝,帮了我很大的忙。毕竟对保镖来说,让少爷一个人回去,可是有损名誉的事情。」 「你在过来前拒绝他不就好了吗?用不着配合主子无趣的自我满足吧。很没意义耶。」 「还请别这么说。少爷想必有他的考量……毕竟你可是他第一位朋友呢。」 「你快点回去吧。」 「是的,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那么,我失陪了。」 八成也不打算跟真红畅谈回忆的蜘蛛快步离开会议室。 蜘蛛已经为刘胎龙效力了很长一段时间。 从真红遇见刘胎龙时,蜘蛛便随侍在他身旁。 像他那般顺从的保镖,也会基于某种理由而背叛雇主吗? 倘若发生这种事,刘胎龙想必会受伤吧。 真傻啊──真红这么想。 绝对不会背叛自己的存在,不过是人们编织出来的幻想。 但就真红所观察到的,这个世上会对人际关系抱持幻想的人,意外地还挺多的。 真红从口袋里掏出义眼,将它放在桌上。 他平常并不会装上这只义眼。这次是为了解决问题,才提前拜托菲替自己植入义眼。不过,怎么样都无所谓了。没人会对真红眼窝里藏着的东西感兴趣。 不如──干脆像现在这样,让空洞的眼窝坦露在外吧。那或许更适合宛如空壳的自己。 过去被挖出来的那颗真正的眼球,最后跑去哪里了呢? 真红忍不住叹了口气。 桌上那颗人工打造的物品,现在正凝视着自己。 无法让视力恢复的义眼。并不是装上它,右眼就看得见。 然而,无论是义眼,还是真正的眼球,或许都相差不远吧。 因为人们只看得见自己想看的事物。 ──────────────────────── Main 4 告解──想被宽恕就背负重罪吧 1 一切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因为他在这里遇见了露西。 杰克试着拼命推开盘踞在脑中一角的这个事实。如果持续意识到这一点,感觉会让他忘了该怎么呼吸。 「杰克,你可以喝酒喔。」 「…………」 「原来如此。你已经醉心于我,所以不需要酒精啊。」 「我什么都没说呢。」 「『与其醉酒,不如醉心于我……对吧?』的说法比较好吗?」 「我不是在挑剔你的说法啦。请不要在这种日子劝我喝酒。我希望能绷紧神经到最后一刻呢。」 坐在吧台前的杰克,手边放着一杯姜汁啤酒。坐在他身旁的露西喝的则是柠檬汁。两者都是不含酒精的软性饮料。 这里是五号街的地下酒吧。 由甘露持有或出资的地下酒吧很多,而这间酒吧虽然只有中等规模,获益却很高。露西经常指定这里为进行重大会晤的地点,算是很特别的一间店。 这次,两人并非来跟谁会面,纯粹是受店家邀请而来。 邀请的名义是──我们请到了相当知名的爵士乐团和踢踏舞的舞者。不嫌弃的话,要不要来看他们表演呢? 这间店的店务,交给了跟甘露无关的一名外聘店长负责。 甘露不会干涉营运方式,邀请贵宾的决定权也在店长手上。 或许是想打好关系,店长时常会为露西准备贵宾席,邀请她来观赏各式表演──就是这么一回事。 难得受邀,就过来露个脸,顺便征收保护费吧──这天的行程,是约莫一个半月前就已经决定好的。 在万圣节的晚上,杰克就已经知道露西今天会造访这里。 执行勤务时,偶尔也可以喝酒──当初聊到这个话题时,露西表示这天只是到地下酒吧捧场,所以用不着过度警戒。 倘若现在的状况跟那时相同,杰克或许会觉得喝一杯也无妨。 但现在的他做不到。毕竟一切都跟那时候不一样了。 杰克的大腿仍缠着绷带。虽然走起路来已经不会一拐一拐的,但从受伤的时间来判断,要说已经澈底痊愈,恐怕还是太牵强。 「……再这样下去,海德先生明天就会回到你身边了吧?」 顺利让海德跟露西分开行动后,到今天刚好过了一星期。 杰克微微压低嗓音。 酒保目前站在一段距离外,店里也没多少其他客人,乐团跟舞者则是在舞台上练习。说起来,他们来这里的时候都会佯装成老板的熟人,而不是黑手党,所以其实也没有过度警戒的必要,但毕竟这个话题很敏感,杰克实在无法不低调一点。 「嗯。我仔细调查过他的人际关系,没发现什么问题。」 杰克无法从露西的嗓音解读她的情绪,因为她现在戴着太阳眼镜。在镜片后方的那双眼眸,是否透出了安心的神色? 又或者是在思考该不该给杰克一点处罚的冰冷眼神? 是何者都无所谓。杰克必须做的事不会改变。 「……他或许只是藏得很澈底而已。而且,这种情况下,掉以轻心的瞬间是最危险的。他说不定会赶在最后一刻出手呢。请你今天绝对不要离开我身边。」 「别这么剑拔弩张。我不会死的。」 「你为什么能这样断言啊?」 「我运气很好。」 「啊啊,这么说来,你一直很会玩德州扑克嘛。」 无论是干部会议时的余兴节目,还是跟高层人物交际应酬的时候,杰克确实很常目睹露西运势爆发的场景。 在听顺(Gutshot)时,总能顺利唬过其他人。让对手因小概率失败(Bad Beat)而输得惨兮兮。 若是使用鬼牌的玩法,露西必定能在绝佳时机抽中它。 看到露西的手牌凑成完美的五条(Five of a Kind)时,杰克简直要怀疑她诈赌了。 抽中不可能抽中的牌。在不可能取胜的赌注中获胜。 不只是游戏。在座车一头撞进轻食餐厅里时,露西也没有因此丧命。 那也能说是因为她运气好吗? 「可是,这次的对手可不是光凭运气就能摆平的啊。他感觉是个总会拟定周全计划的人嘛……那个,听到我这样死命怀疑他,你是不是感到不快了?但这也是很正常的嘛。真的很抱歉。」 杰克试着避免提及海德的名字。 「……露西小姐。我觉得你会这么从容,说不定不是因为相信自己的运气,只是单纯被信赖蒙蔽了双眼。我至今都没问过,但我想知道你们俩认识多……」 杰克的发言至此止住。 因为乐团突然换了一首曲子演奏,露西也一瞬间转头望向舞台。 小号、萨克斯风、爵士鼓、吉他、低音提琴、钢琴,以及踢踏舞鞋。一旦有人开始练习,其他人便以即兴演奏配合。或许是终于开始认真练习了,原本喧闹的乐声转为稳重悠扬的爵士乐。 店里的气氛也变得平静一些。 「你这么在意这首曲子吗?这是很受欢迎的流行曲吗?印象中,你之前也用口哨哼过。就是万圣节那天坐在货车载货台上的时候,你还记得吗?」 「……嗯。这首曲子叫做〈Spotlight〉。」 「哦。」 「最近常听到的都是重新编曲版。原曲从更早之前就有了。」 「这样啊。」 说不定,那首原曲过去也流行过。但少年时期的杰克处于无心享受音乐的困窘环境之中,所以这首曲子对他来说很陌生。 「……对了,虽然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但那家伙曾说过『这首曲子很适合您呢。因为您的存在就是Spotlight(聚光灯)呀』之类的话。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安什么好心。」 「存在……是吗?」 这首曲子的旋律有几分悲伤。比起舞台上光芒四射的聚光灯,在隆冬的漆黑夜晚,独自伫立在无人通行的街道上的路灯,感觉更符合露西的形象。 或许也可以说是安心和孤独同时存在的感觉吧。 「虽然不知道那个人的意图为何,但这种话基本上只会跟关系亲密的人说吧。」 「是这样吗?」 「是啊。你们果然已经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吧。」 「不过是一段孽缘罢了。」 「……就算用这种说法,我也能明白的。你十分信赖他,信赖到不愿意想像他背叛的可能性吧?」 露西没有回应,捧起手边的柠檬汁啜饮。 「可是,他说不定就是在利用你这样的想法呢,露西小姐。要是在此刻松懈下来,你或许会被他夺走一切。我先说清楚,我可不是因为讨厌那个人才这么想喔。他确实是个让人不爽又感觉很可疑的人物,但毕竟我也受到他诸多照顾……可以的话,我也不想这么说他。」 露西仍没有出声。 「拜托你,露西小姐。请你不要逃避,好好面对吧。说不定那个人从很久以前,脑中就只想着该怎么夺走你的地位,默默在内心讪笑对自己信赖有加的你呢。」 杯中的柠檬汁已经喝光,但露西仍没有开口。 此刻,她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不用问,杰克也能明白。这段漫长的沉默,便是最有力的答案。 她或许是在回顾跟海德过往的点点滴滴,试着从记忆深处翻找出疑点吧。 难道。该不会。可是。各种不同的情感应该在她的脑中翻滚、冲突,并将脑中思绪搞得一团乱。 在教堂里为露西的内心种下怀疑的种子后,至今过了一星期。 还差一步,一直为此所苦的她就能解脱了。不,也许她的心境早就变得轻松开阔。 但杰克的发言,却又再次将露西拖回怀疑的深渊之中。 不过,这样就好。他希望她不安的情绪攀升至极限。 为了多争取一点时间,杰克捧起姜汁啤酒的玻璃杯喝了一口。强烈的辛辣感残留在舌头上方。 在他将玻璃杯放回吧台上的瞬间── 「这是那边那位客人请的。」 酒保突然这么介入两人之间。 他将一个玻璃杯放在杰克和露西的中间。 杰克转头望向一旁。一名女子坐在跟他们间隔三个座位的地方。 她在红色灯光照耀下的肌肤相当引人注目。坦露在外的香肩,以及胸前深邃的鸿沟。 颈链风格的削肩洋装,那从脖子延伸出来的布料只能勉强包复住她傲人的上围。 从几乎直达腰际的高衩下摆探出来的,是一双曲线优美的长腿。 女子身上这袭小礼服与其说是为了遮掩肉体,不如说是用来进一步提升肉体魅力的存在。不是防御用装备,而是武器。 老实说,比起全裸状态,这样的她更让人不知道眼睛该看哪里。 「你超级可爱耶。要一起喝一杯吗?」 女子缓缓咽下跟灯光同样呈鲜红色的杯中物。 那杯或许是曼哈顿吧。以威士忌为基底,有着鸡尾酒女王之称的调酒。女子朝这里展露的笑容,有着不输给这个名号的、百经淬炼后的自信。 话虽然此,杰克也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以「我的荣幸」收下这杯酒。再说,女子难道没看到他身旁的露西吗?撇开两人实际上的关系不谈,跟一名有女伴的男子搭讪的她,到底在想什么? 「非常抱歉,但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啥?为什么是你回应啊?」 「咦?」 杰克不禁感到困惑。他判断自己已经用很婉转的说法拒绝了,但曼哈顿大姐却垮下一张脸。而且令她感到不悦的,还不是杰克回绝自己一事。 「就是啊。杰克,你以为她搭讪的对像是你吗?你也很可爱,但要说『超级可爱』的人,不管怎么想都是我吧。」 「咦?咦?」 或许是这名女子的登场,让露西顺利地切换思考。她开始脸不红气不喘地称赞起自己,仿佛刚才的冗长沉默不曾存在。 在杰克陷入一片混乱时,曼哈顿大姐趁机移动到他隔壁的座位上。 「真是的。谁想跟男人喝酒呀。」 「你也别表现得这么厌恶。」 「因为男人们就像摩天大楼嘛。」 摩天大楼──Skyscraper,也就是超高层建筑。 「虚有其表。拼命想让自己看起来威风十足,但内在却完全跟不上。明明个个看起来都差不多,却个个都坚信自己是最优秀的存在。蠢死了。」 「是吗?但我也曾觉得自己很像摩天大楼啊。」 「就是说呀。露西确实很像摩天大楼。背负起一切、直挺挺地伫立着。光是这样,就很了不起呢。能持续往更高的目标迈进是最重要的事情。你很棒喔。」 将杰克夹在中间的这段对话,让他想吐槽的地方堆积如山。 不过,他最想确认的一件事是── 「……露西小姐,你认识她吗?」 「嗯。她是我的情妇。」 「咦?」 「开玩笑的。」 露西语毕,毫不犹豫地捧起女子请的那杯饮料喝了一口,接着轻喃一声「番茄汁啊」。是软性饮料。 露西这么做,是因为判断曼哈顿大姐请的饮料安全无虞。也就是说,她是跟露西建立起某种程度的信赖关系的存在……吗? 「我之前在这里稍微帮过她,结果她就变得跟我很亲近。你没见过她吗?我认识她的时间比认识你的时间还久啊。」 「咦,啊,这样吗……」 「真是的。难得老板不在,结果你怎么又带着一个奇怪的男人呀。我明明想跟你两个人独处呢。」 倘若曼哈顿大姐所说的老板是海德,就代表她并不知道露西是甘露的首领。 纯粹是她单方面对露西抱有好感,两人的关系其实不算深……是这样吗? 「你是什么东西呀?」 「……我是她的保镖。」 「哎呀,这样啊。可是,你之前身边没有保镖呢。难道你被卷入什么不好的事情之中了吗,露西?」 「也没有。」 「既然这样,他就只是个电灯泡而已嘛。把这种人赶回家,我们两个一起去玩吧?你现在就来我房间也可以喔。」 「不、不行啦!外头天色都黑了,随便出去很危险,舞台表演也还没正式开始啊。」 看到试图说服露西的曼哈顿大姐朝吧台探出上半身,杰克也连忙探出身子,好挡住她的视线。 要是露西被带离这里就糟了。 「想去玩的话,麻烦你一个人去吧。」 「啥?你别来打扰我们好吗?再说,你为什么坐在露西旁边呀!」 「我是奉露西小姐之命才坐的喔。」 「你也顾虑一下吧。一般情况下,保镖不是应该守在主子身后才对吗?」 「别吵了。小心我把你们两个一起赶出去。」 露西平静地开口。 「今天店长特别替我安排了贵宾席。要是没听完演奏就离开,会让店长脸上无光。」 听到露西这么说,曼哈顿大姐才闭上嘴巴。杰克也因此松了一口气。 「就是这么一回事。请你离露西小姐远一点吧。」 「三个人一起坐在原位就行了。」 这次换杰克闭嘴。 既然露西这么决定,他也只能服从。 曼哈顿大姐「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她看起来没有离开的打算,所以接下来八成得三个人一起行动了。 因为想避开会妨碍自己集中精神的事物,杰克原本希望曼哈顿大姐离开,但看来是没办法了。 ──只要能坐在同一张桌前,总会有办法的吧。 ◇ 来自舞台的每一个音符都让现场升温。 乐团成员们使用全身的肌肉卖力演奏着。 音色高亢的小号、甜美悠扬的萨克斯风、深沉的低音提琴、自由弹跳的钢琴,以及足以串连这一切的高水准爵士鼓。 杰克不确定这场演奏还会持续多久。 不过,表演应该会在接近午夜时落幕。 今天就要结束了。海德的清白会得到证明。 这样一来,自己又会变得如何呢──关于这点,杰克完全没想过。 袭击一事占据了他的脑海。 杰克转动眼球悄悄观察一旁。 坐满观众的几张圆桌。 其中,有个距离舞台很近、几乎要沐浴在舞台灯光之下的贵宾席。 杰克、曼哈顿大姐以及被这两人夹在中间的露西,三人一起坐在这张桌前。 踢踏舞者走到舞台前方,以脚尖和脚跟敲响地板。 观众们开始鼓掌。 曼哈顿大姐像是在说「还挺有两下子的嘛」那样扬起嘴角。 露西笔直望向舞台。 不停变换舞步的舞者,双脚的动作俐落到肉眼几乎要追不上。 露西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浑然不觉。她这样的侧脸,让杰克觉得再也看不下去。他闭上双眼。 听觉变得敏锐。 愈来愈激烈的舞者的舞步。 持续不停的摇摆爵士乐。 以及重叠在其上的────剧烈枪声。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杰克睁开双眼。 酒吧大门被炸飞。站在附近的守门员及赶到门口的保镖,纷纷鲜血如注地倒地。 「啥…………?」 杰克喉头发出沙哑的惊叹声。 在日期改变前的突击行动。 这在他的料想之中。 然而,他没想到汤普森冲锋枪也会一起登场。 入侵者一共三人。从体格看来应该都是男性。 他们头上戴着压得很低的帽子,以围巾掩住脸蛋下半部,完全无法辨识长相。此外,三人手上全都握着汤普森冲锋枪。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闪开!快逃啊!」 有人发出尖叫、有人把杯子摔破、有人踹倒椅子、有人拖着桌子逃走。杰克也从座位上起身。 此刻,枪声再次响起。 一连串的混乱音符一口气变得微弱 正准备逃走的男性客人,肩膀被入侵者开枪击中。似乎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的本人,只是虚弱地愣在原地。 「咦?好厉害喔,这里的人都很聪明耶。在我们说『乱动就开枪』之前,就懂得乖乖待在原地呢~」 尽管说话语气黏腻不已,开枪男子的动作却相当俐落。他接着又对刚才中枪的男子开了几枪。 胸口、腹部、双腿。连续中枪的男性客人四肢不规律地舞动,然后整个人往后方倒去。 不自然的沉默笼罩了现场。只剩下枪击犯的轻笑声。 另外两名入侵者往左右散开,将枪口对准其他客人。 随后,枪击犯收起笑意,走到比另两人更前方的位置。像是在搜寻猎物那样环顾室内每个角落。 杰克感觉自己的视线一瞬间跟他对上了。 枪击犯一步一步往前。 他前进时,视线直直落在杰克身上。 杰克身后是从座位上微微起身的露西。 对方的目标是她。 枪击犯抬高枪口。 察觉到这一点时,杰克动了起来。 他像是要拥住露西那样,将她整个人推倒在地,而枪击犯的手指也在同时扣下扳机。 就在枪声响起的前一刻──────店里的灯光突然全数熄灭。 室内变成伸手不见五指的状况。 停电?在这种时候? 在场的所有人视野变得一片漆黑的此刻,枪声响起。或许是另两名入侵者也开始开枪,阵阵枪声重叠在一起。 摧残鼓膜的剧烈声响,最后全数停歇。 灯光再次亮起。 慢了一拍之后,尖叫声跟着传来。 杰克从地上起身。 以汤普森冲锋枪胡乱扫射的三人──全都中枪了。倒在血泊里的他们已经没了气息。 这是怎样?──杰克错愕不已。 在方才的黑暗中自取灭亡了……吗? 像是要打断杰克的思考,有人发出了极度压抑的啜泣声,也有或许是被子弹擦伤的人发出痛苦呻吟,还有人开始呕吐,甚至有人发出像是在逃避现实的干笑声。 对了──杰克将意识转往曼哈顿大姐身上。 她或许是企图逃跑,现在瘫坐在一段距离之外。 「看吧?我就说我运气很好。」 在周遭客人一脸茫然的状态下,露西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尘起身。 随后,她将手伸向自己的发丝,轻触爱用的黑色发带。 「看来没大碍。」 尽管前一刻差点没命,她却只在乎头上的黑色发带。 「不过,这次或许该说是运气很差才对。这几个混蛋不是凑巧盯上我,而是原本就冲着我来的样子。要是没有你,我说不定已经中枪了。你帮了大忙,杰克。」 即使听到露西慰劳的话语,杰克也开心不起来。 感觉眼前一切的事物都变得好遥远,他完全无法思考。 不过,他下意识涌现这样的想法── 不,露西小姐,看来你的运气真的很好。 2 返回自己的公寓后,杰克坐在床沿发呆。 他手上捧着装着温开水的玻璃杯。 他想冷静下来,却连用玻璃杯喝水都做不到。 在那之后,几名干部赶到地下酒吧,为了处理善后而四处奔走。 杰克的工作是继续担任露西的保镖……原本应该是这样,但他的脸色看起来很差,所以被要求返家休息。 你一直绷紧神经,应该也累了吧,先回去休息。凶手已经死了。调查身份这类麻烦的工作,晚点再说就行了。你今天好好睡一觉吧。要是之后换你倒下,我会很伤脑筋。 露西这么说。 所以杰克遵从她的命令。 不过,他还是表现出「我可不会把保镖的位置让给任何人喔」的态度。 他叹了一口气。 那时,自己为什么要保护露西呢? 如果是站在露西面前当挡箭牌倒还无妨。毕竟在那个当下,要是他没有任何作为,反而会显得不自然。 然而,将露西推倒在地,再当她的挡箭牌,绝对是很吊诡的行为。 踏入五号街的地下酒吧──甘露的地盘──的瞬间,他就已经知道这场冲突会发生。 干部会议那时,他的身体俐落地做出保镖该有的行动。在那之后,他明明打算更小心一点的。 这一刻,他原本应该装出悲痛不已的态度,上演发誓报仇雪恨的戏码,为了死去的露西联络殡葬业者才对。 「……啊。」 回过神来时,他发现手中的玻璃杯严重倾斜。 好冷。别说是西装裤,就连底下的绷带都被水淋得全湿了。 杰克将玻璃杯搁在床旁。 然后起身脱下西装裤。 他将手伸向缠住大腿的绷带,一圈一圈地将它撕下。 坦露出来的左大腿完好无缺。 不见渗血的痕迹、红肿或瘀青。 他受伤至今还不到两星期,看来伤口恢复得比想像中的快──不,并非如此。 打从一开始,那里就不存在任何伤口。 这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他根本没受伤。 因为他根本没遇刺。 一个半月前的那个万圣节夜晚,露西这么说── 我能看穿不值得信赖的人。 那个当下,杰克暗自发誓,要是组织里存在危险分子,他绝对要保护露西,免于对方的毒手。 没错,当时的他完全没料到。 自己竟然会背负起那个不值得信赖之人的头衔。 ──竟然会成为企图夺取露西性命的叛徒。 ──────────────────────── Set Break ??? 虽然不觉得冷,但呼出来的气息是白色的。 感觉麻痹、低敏感或某种缺陷。无论是何者,这都代表他无法把自己没有感觉的事情当作不存在。 真红踩着露出脚尖的鞋子,走在还残留着融雪的路上。 十二月中旬,街头被染成银白色的日子变多了。 即使四季更迭,他的工作内容也不会改变。 这天,他一如往常地在街上寻找SHANTI的潜在客户。 先是免费提供药物,让对方上瘾,接着一直、一直、一直卖药给他。在对方散尽家财、变得没有半点用处后,就把他当成表演的主轴,让客人自己化为商品。 目的跟手段对调的情况,也时常上演。 为了让对方变成商品而提供药物的日子也确实存在。 企图以金钱购买人体的客人,总会丢出一些光怪陆离的订单。 迎来变声期之前的少年的声带。年轻女子天生的一头白发,还要连同头皮一起。不过满足他们的任性要求,也是真红分内的工作。 真红离开华埠,走进一条没什么人的巷弄。 被黑暗笼罩的巷子。 只有孤单伫立的路灯下方被模模糊糊照亮。 在真红踏进光亮处的瞬间,对向有个人影朝这里走近。 从黑暗中浮现的,是生着白发的年轻女子。 真红这么想── 太刚好了。是个感觉能满足客户需求的商品。 而且,或许是发生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她的头垂得很低。 这种情况下,岂有不把SHANTI塞给她的道理? 所以,跟女子擦身而过时,真红刻意撞上她的肩膀,想借此让她停下脚步。 尽管两人身高相差很多,但年轻女子或许有特别训练体干,只是稍微踉跄一下,并没有被真红撞倒。不过她脸上的太阳眼镜因此滑落地面,发出清脆声响。 「哎呀,抱歉。我刚刚边走边想事情。」 真红将手伸向太阳眼镜。晚上还戴着这种东西的她,恐怕相当不想让他人看清楚自己的长相吧。如果是用来遮掩哭泣后的红肿双眼,状况就更理想了。 对象愈是沮丧,他愈能乘虚而入。 「来,给你。」 真红朝年轻女子递出太阳眼镜,但看到对方伸出手,他倏地将拿着太阳眼镜的手举高。 「拿来。」 眼前的女子放下手,一双眸子直直地仰望着他。 真红「咦?」地歪过头。 别说是泪痕了,女子的表情甚至不带半点感情。不过,让真红在意的不是这点,而是她的瞳孔颜色。 「跟我一样耶。」 虽然不是一模一样的颜色,但她跟真红同样生着一双红色眸子。 是这个世上很罕见的瞳孔颜色。 「………………是『废弃品』吗?」 「咦?什么?」 没能听清楚女子发言的真红弯下腰。 「蠢才。」 「啊。」 女子冷不防伸出手,瞬间从真红手中夺回自己的太阳眼镜。 原来如此。她刚才是刻意压低音量说话啊。 还真有胆识耶──真红这么想着,俯瞰重新将太阳眼镜戴好的女子。 系着黑色发带的白色长发轻轻摇曳。 眼睛怎么样都无所谓。虽然颜色罕见,但还不至于世上只有他们两人独有。真红会缠上这名女子,是为了这头白发和她的头皮。 「为了对刚才撞到你一事致歉,这个给你吧。」 真红从包包里掏出一颗单包装糖果──SHANTI,将它递给女子。 女子看了看那颗糖,又看了看他的脸。 「每天都有辛酸到让人无法看着前方走路的事困扰着你吧?在变得能装出什么都感觉不到的态度之前,你想必经历了很多。就算哭泣,也没人会赶来帮助自己。就算生气,也没人把自己当一回事。你想逃避这样的现实对吧?在受伤前舍弃一切,并一路瞒骗自己至今。明明除了放弃别无他法,却以『不去期待别人,人生就会变得很轻松呢~』这种看似帅气的理由带过。我懂、我懂。」 真红一如既往地开始胡说八道。 人们会下意识依赖他人的断言和共鸣,尤其是身心状态欠佳的人。他们有着自虐思考,会对同意他们负面思想的人感到信任。他们会将对方当成自己的理解者,认为对方愿意站在自己这一边。 「……这张嘴还真能说啊。没办法让它闭上吗?」 「哎呀,你先听我说嘛。只要有了这个,真的能变得什么都感觉不到喔。」 「你还真是忠于工作。」 「嗯?」 女子无视真红歪过头的反应,从他手中接过SHANTI,直接塞进大衣口袋里。真红总觉得自己跟她的对话像是在鸡同鸭讲。 「你不吃吗?」 「晚点再吃。啊,我会付钱的。把手伸出来。」 「哎呀,你还真是粗枝大叶耶。」 看到女子掏出皮革零钱包,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内外袋翻转,真红连忙将双手捧成碗状伸出。硬币哗啦啦地落在他的掌心。 「不用找零了。」 抛下这句话之后,女子踏出步伐,再次消失在黑暗之中。 真红没有唤住她,也没有追上去,只是盯着手里的硬币看。别说是找零了,这样的金额根本不够支付。她是怎么回事啊?如果只是想调侃真红,做法未免也太奇特了。 「……真红先生?你在做什么?」 真红将手里的零钱一股脑儿倒进外套口袋里时,一个呼唤声传来。 是他熟悉的人。 脸蛋清秀到不可能被误认成别人的男子。这名青年叫做辰,是真红的部下,也是一名算命师。 「没什么。我才想问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是为了工作。有位客人希望我帮他相地。所以我正要去他的店里一趟。」 「哦,像是看风水那样?反正你一定打算用一些煞有其事的说法来让他接受吧?诸如气的流动之类的。」 「因为我是算命师啊。不过就我的情况而言,貌美的脸蛋会让发言更有说服力啦。」 「真方便耶。」 听到真红的感想,辰有些刻意地对他展露出一个极其动人的笑容。 「啊啊,对了对了。说到气的流动,刚才跟我擦身而过的一位小姐,状况真的很不好呢。是个留着一头白色长发、用太阳眼镜遮掩长相的女孩子。」 「哦?」 从外观叙述听来,应该就是收下真红的SHANTI的女子。 「她的状况是怎样不好?」 「她周遭的气是停滞的状态。该说本人像一具空壳吗……换个更好懂的说法的话────就是面有死相。」 辰刻意顿了顿,压低嗓音这么说。 算命师常见的故弄玄虚的发言。不过辰似乎不是在说谎。他的表情看起来很认真。 「不对,说是死人的面相或许比较贴切。那位小姐恐怕等同于死人了吧。」 「是喔。」 真红以不太感兴趣的语气回应。 白发女子给人一种猜不透的感觉。不过,真红可以断言女子不会再回来找他。这样一来,只能继续开发新的客人了。 所以,女子的事怎么样都无所谓。 对真红来说,她还活着或是已经死了,其实都没两样。 今后,他想必不会再跟白发女子有任何牵连了吧。 反过来说也是一样的。就算辰替那名白发女子算命,她的命盘中也不会因此出现真红的存在。 真红不过是个配角,一个跟她擦身而过的路人。 他在女子人生中的戏份,想必就此告一段落了。 ──────────────────────── Main 5 傅油──祈祷仅能在终局后献上 1 杰克讨厌假日。这会让他觉得自己不被需要而不安。 今天是十一月二日。前天是跟警察们餐叙的万圣节。 简朴的床、桌子和小巧的柜子。位于公寓里的这个房间,室内只放着生活所需的最低限度家具,因此看起来比实际的坪数更宽敞。 在这个静谧的房间里,杰克坐在作业桌前。 分解过后的枪枝零件整齐摆放在桌面上。 他拿起清理用的一块白布,将枪身擦拭干净。他一直反复同样的动作,直到白布上不再出现黑色污渍为止。 上午闻到的烟硝味,此刻稍稍在鼻腔深处复苏。 他去了甘露旗下的打靶场进行训练。 不过就算没实际开枪,他也会像这样保养枪枝。对杰克来说,这是一种仪式。 熨烫西装也是。擦鞋也是。锻炼体格也是。 这一切的行为,都是为了让他确认自己是否适合担任露西的保镖。 花了好一段时间仔细清理零件后,他将枪枝重新装组好。 杰克盯着被脏污染黑的布。平常这一连串的作业总能让他获得某种程度上的安心感,但今天的他却怎么样也无法平静下来。 守护露西,就是自己的存在意义。 既然这样,倘若干部之中真有不值得信赖的家伙,处决对方亦是他的责任。 可是──对伙伴下手? 这种经验,他至今不曾有过。 就杰克所知,甘露是个跟背叛无缘的组织。露西很珍惜自己的伙伴。干部们都很仰慕她,对待杰克的态度也很亲切。 他加入组织至今过了两年。才两年。已经两年了。 这样的时间,短到还无法让他被人情道义束缚,但足够让他在一瞬间失手。 ……倘若他没能保护好露西的话? 杰克摇摇头。 不可能。这样的选项,打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 待在房间里感觉只会继续胡思乱想。 虽然没有决定目的地,他还是像逃跑那样离开了房间。 ◇ 街上的喧嚣声感觉很遥远。 杰克默默放任自己的脚步往前。 为了避开人潮,他没有走向主要道路。 令人怀念的街景开始出现在四周。 他似乎是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赃物商人时期所住的区域。 在这条安静的路上,他发现一个白色的、全身毛茸茸的孩子。不是人类孩童,而是幼猫。虽然毛色不算漂亮,但看起来挺干净的。毛色白到感觉不像野猫。 「…………猫?」 听到杰克的呼唤声,幼猫的耳朵抽动一下。 它一瞬间转头望向杰克,接着就拐个弯跑走。 尽管知道幼猫会逃走,杰克的双脚仍不自觉地追上去。 他一边四周张望,一边朝道路深处前进。 「唉唉,你在找什么吗?」 一名从对向朝这里走来的男子向他搭话。 一头自然卷黑发的男子,右眼被刘海遮住。坦露在外的左眼跟露西一样是鲜红色的。 杰克一瞬间忍不住盯着男子看,但随即慌忙移开视线。 明明什么都没想就冲出家门,却巧遇一名瞳孔颜色和露西相同的男子。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命运安排? 仿佛是要杰克好好正视内心的纠结。 「……我在找一个孩子。啊,我是说小猫。你有在这条路上看到一只白色幼猫吗?」 杰克试着这么跟对方对话。 「刚刚往那边去喽。」 男子指着旁边的一条窄巷,带着天真笑容这么说。 其实杰克并不是真的想找出那只幼猫。他只是不想糟蹋对方的一片善意。 向男子道谢后,杰克便踏进他指示的那条巷子。 ◇ 「唔哇,对喔,这里是那个傻瓜的……」 在窄巷中前进到一半的杰克停下脚步。 他抬头望向一旁的廉价公寓二楼。 此刻,他已经完全没了寻找小猫的念头。 两年前,他曾经以赃物商人的身份到这栋建筑物里头替人估价。 在浏览告示板时认识,将杰克拉来自己家里,最后却从二楼阳台坠落死亡的那个傻瓜男的住处。 男子那时弄坏的围栏,被人以相当粗糙的手法勉强修补好,看上去仍是随时都会崩塌的脆弱状态。 反正,不管之后租下那间房间的人是谁,应该都不至于像那个男人一样蠢──── 「……危、危险!」 「咦?」 突然看到有人从室内推开窗户,杰克一瞬间不禁开口大喊。因为想起那个傻瓜男,他还以为自己这次要从一楼目击他人坠楼,忍不住紧张了起来。 一名年轻女子从窗户探出头来。 「笨、笨蛋,别探出上半身!」 两人对上视线。 虽然莫名其妙被杰克怒吼了两次,女子眼中却没有恐惧或愤怒的神色,反而还带着几分期待。 「……难道你认识我弟弟?」 女子的嗓音透露出想听到肯定答案的期待。 杰克随即往后退一步。 「等等,拜托你等一下!那个,因为,你知道那孩子从这里坠楼的事吧?所以才会说我这样稍微往前倾的动作很危险。拜托你。我完全没想到那孩子会离开人世,所以……」 「我知道了,所以你的身体不要探出来啦!」 三番两次大吼,让杰克连逃走的力气都没有了。 从状况来看,这名女子明显是那个傻瓜的姐姐。该说不愧是姐弟吗?要是一个没注意,感觉这个姐姐也会从二楼摔下来,令人完全无法放心。 要是真的变成这样?……他可不想看到这种足以让人作恶梦的事再次发生。 「我过去你那里。快把头缩回房里乖乖等着!」 杰克选择妥协。 ◇ 「──我没想到弟弟会选择自我了断。」 杰克默默听着女子说话。从现场状况判断,旁人理所当然会以为那个傻瓜选择了跳楼自杀。但正确来说,那其实是场意外,真相远比你所想像的更要来得愚蠢喔──杰克拼命按捺想这么爆料的冲动。 虽然来到女子房里,但无论对方邀请他坐在椅子上或是想招待饮料,杰克都严正拒绝。站在玄关对话就够了。他想赶快离开。 女子表示自己叫做苏菲亚。 她果然是那个傻瓜的姐姐。 姐弟俩早早便失去双亲,一直是苏菲亚在照顾这个唯一的弟弟。 「在弟弟开始工作,我们也分开生活后,我就很少再跟他见面了。因为彼此的工作都很忙,迟迟抽不出时间。为了庆祝弟弟找到工作,我当时送给他一套西装,但我真正看到他穿上西装的次数,少到一只手数得出来……」 不过,虽然次数极少,她偶尔还是会跟弟弟共进晚餐。两人的住处距离不算近,但仍是一旦有需要的话,就能马上赶到对方家里的程度。 应该不用过度担心吧。毕竟弟弟也是一名成年人了──苏菲亚有些过于乐观地这么想。 因此,弟弟住处的房东捎来的联络,让她整个人冻结。 「我收到房东的信。对方好像是在弟弟的这个房间里,发现了写着我的住址的便条纸。信中提到我弟弟……从二楼窗户往下跳。在短短一句默哀的话之后,剩下的内容就是欠缴房租的部分,希望我能代为清偿之类的……」 苏菲亚替弟弟偿还了这笔债务。而她任职的公司在同一时期进行裁员。 她一瞬间失去了弟弟、存款和工作。不过,这间遗留着弟弟生活轨迹的房间,至少还在她能够触及的地方。 于是,苏菲亚搬到这个房间来。 「我为什么没能察觉到弟弟的烦恼呢?要是我再多花时间陪伴他就好了……」 从玄关窥见的室内,看起来几乎跟两年前一模一样。 苏菲亚至今仍继续使用着那个傻瓜的家具和壁纸。 因为太尴尬,杰克转而将注意力放在苏菲亚的外表上。 苏菲亚的长相平凡,感觉是一名到处都看得到的女子。及肩的一头浅褐色长发,并不会让人特别留下印象。要说特征的话,大概只有左边眼角那颗大大的黑痣吧。 「啊……对不起,我净是顾着说自己的事。呃,你是那孩子的,朋友,对吗?……方便的话,能跟我说些只有你知道的他的事吗?」 尽管杰克甚至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字,苏菲亚仍擅自将他视为弟弟的友人,央求他提供跟弟弟相关的回忆。从那毫无防备的态度,可以感受到她疼爱弟弟的心意。 杰克开始感受到无谓的罪恶感。 他跟那个傻瓜其实连认识都称不上。不过稍微夸大后再告诉苏菲亚应该也无妨吧。 「……我跟他只是互相认识的程度,没说过几句话。不过……嗯……要是没有那家伙,也没有现在的我了。」 意外的是,这并不是谎言。 因为那个傻瓜在告示板上张贴了「$0」的纸片;因为他得到了等同于五号街地下酒吧入场券的火柴盒;因为他把那盒火柴给了杰克,身为露西保镖的杰克现在才会站在这里。 「这是,正面的意思吗?」 「嗯。托他的福,我遇见了想一直守在她身旁的人。」 「这样呀……」 苏菲亚的眼眶开始泛泪。她想必是擅自想像这段故事的细节了吧。想像弟弟做了足以改变他人人生的伟大事迹。 「那个人是你的恋人吗?」 「不。算是……上司吧。」 杰克含糊带过。没必要坦白自己是黑手党首领的保镖一事。 「她想必是个很棒的人吧。」 「……是个会让人想追随她的人。她很重视伙伴,也不会将部下当成弃子。不会为了中饱私囊而滥用权力。还很关照陷入困境的人。此外,不会让自身的情绪影响他人这点也很好。不会有那种伴君如伴虎的感觉。完全不会做出不讲理的言行举止。她所说的话永远是正确的。」 没错。露西是正确的。 所以,为了她──杰克一路走来什么都做过了。真的什么都做过。 他杀过人。 开枪射杀攻击私酿酒运输业者的人。 拷问企图对仓库纵火的人。 制裁让餐饮店爆炸,将无辜市民卷入的人。 当然,这些人全都是敌对组织的成员。对甘露出手的他们不过是受到了应得的报应。 杰克完全没有做错事。 因为露西是正确的。 一开始的工作很单纯。只要开枪就好。在极近距离下的两枪。瞄准心脏和脑袋。 接着是将对方五花大绑,以高温烧灼,使之招供计划内容,然后将对方支解成小块,塞进袋子里扔掉。要具体说明拷问方法的话,就是将手脚绑在身后,让整个人变成弓式的姿势,再以灼热不已的金属棒压上身体。 最近一次,是用刀把对方猛刺到无力逃离的程度,再对他的身体点火,然后把烧剩的鞋子和脚寄给敌对组织。 不用说,一开始接到命令时,杰克也是一头雾水。 但他执行了。 因为露西是正确的。 扣下扳机后,他总觉得这只手仿佛不再属于自己。 印象中,不是因为安心或恐惧,他只是感到脱力。 不过,他觉得这样就好。 因为露西是正确的。 「我一直不被任何人需要。她是第一个愿意好好看着我的人。所以,我想一直待在那个人身边……干么?」 杰克发现苏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仰望着自己,便停下话语。 她无法从这些话中感觉到弟弟的存在,所以觉得不满吗?不过,苏菲亚的眼神看起来仿佛在担心杰克。 ────不对。 不只是这样。 不知为何,苏菲亚的这种眼神,总让他有几分熟悉。 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你那是什么眼神……」 那双眼睛透出让杰克感到陌生的感情。他是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眼神? 「……我觉得,你跟我弟弟好像有点像呢。」 「啥?」 苏菲亚失礼的发言,让杰克将脑中的疑问抛到九霄云外。他不小心发出带着十足厌恶感的嗓音。 「不好意思。但我弟弟的情况不是上司,而是恋人就是了。现在的你,让我感觉好像那时候的弟弟……只要是恋人说的话,我弟弟都会答应。他接受对方所有任性的要求,脑中无时无刻不想着对方,也总是为对方做牛做马……可是,到头来,他还是被对方无情地甩掉了……所以我真的看不下去。」 带着热度的双眸。苏菲亚投射在杰克身上的眼神,就仿佛在看自己的弟弟。 杰克不禁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苏菲亚竟然把他跟那种被恋爱冲昏头的傻瓜视为同类。 而且还提到他最后被狠狠甩掉一事。 听到这里,不会觉得不爽才奇怪吧。不过要是恼羞成怒地否定,感觉也很不成熟。 更何况,他并没有希望苏菲亚了解这些。对杰克来说,露西是什么样的存在,只要他自己明白就够了。 沉默笼罩了两人。 尽管对话之后断断续续持续着,但内容愈来愈接近无关紧要的表面交际。 相较之下,两人之间的气氛愈来愈沉重。 再继续对话也毫无意义。 杰克离开了公寓。 或许是感到尴尬吧,苏菲亚也没有挽留他。 2 休假日再次到来。 这天,杰克同样来到大街上。 他「哦」地轻喊一声。 随意踏入一间进口食品材料行后,他发现里头有贩卖无花果果干。 杰克想起万圣节那晚的餐叙。餐后甜点的无花果义式冰淇淋似乎相当受到露西青睐。 以送这个给露西为借口,到事务所去露个脸吧。说不定她会指示自己去保养轿车之类的。这样比一个人在大街上打发时间好多了,虽然海德可能会以「休息也是工作的一环呢」叨念他。 到时候再说吧。 付完钱后,杰克捧着装着无花果果干的纸袋走向事务所。 ◇ 他抵达了事务所。 来到露西所在的房间外时,打算敲门的杰克一瞬间止住动作。他发现大门微微敞开。 「真要说的话,你漏洞百出的行为,差点让首领丧命呢。」 「好啦好啦好啦,我是真的有在反省啊。」 里头传来熟悉的人声。一个是海德,而另一个,印象中应该是负责甘露对外事务的男性干部。 杰克竖起耳朵,屏气凝神地窥探里头的情况。 透过门缝,他只能勉强看到干部的身影。 「不过就算是菜鸟,他好歹也是一名警察。一般不会料到他会这么不经大脑行事吧?」 「别找借口了。」 露西冷冷的嗓音传来。 但干部仍毫不在意地继续往下说。 杰克试着在脑中重组偷听来的零碎情报。 身为负责对外交涉的干部,处理跟警方之间的金钱往来也是这名男子的工作。不过因为忙碌,再加上已经熟悉业务内容,他处理的方式变得愈来愈随便。提供贿赂时,他甚至不是透过警方指定的负责人,而是随意将这笔钱交给他认识的警察。 结果被某个正义感十足的新人警察发现了这件事。 如果当初有确实跟指定负责人交涉,无论是贿赂或收买,都不至于被发现。 这名新人警察选择跟干部面对面说清楚。 觉得很可笑的后者以各种言词挑衅。 他调侃新人警察的理想、嘲笑对方的理念、狠狠践踏对方的自尊心。 禁不起激将法的新人警察,最后做出让露西的座车在万圣节夜晚一头撞进轻食餐厅的行为──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 现在想想,那场意外发生的当下,露西曾说过她大概能猜到凶手是谁。她指的八成就是那名新人警察吧。应该就是透过对外事务干部得知的。 所以,在万圣节当晚的餐叙上,她才会以「凶手应该是警方相关人士吧?」逼问局长。 「你最近的工作态度愈来愈随便了。你之前还搞丢了记载走私运输条件的笔记对吧?」 「那件事最后也没引发问题啊,多亏海德先生把它捡回来呢。」 「要是笔记内容曝光,交易就会全数泡汤。更何况你还有胡乱挥霍金钱的倾向,再这样下去,可不能把工作交给你。」 「怎么这样。请您相信我吧,首领。虽然您说我胡乱挥霍,但我都会按时偿还借款喔。虽然现在也还欠着其他干部钱就是了。我有打算还,也跟他们确实约定还钱的时间了。」 干部接着又提及体态丰腴的妈妈干部是他的债主之一。看到没有半点悔意的他打算继续往下说,海德随即以「已经可以了」制止。 「因为你行事态度很随便,就算没有依照约定还钱,大家或许也不会在意。俗话说孩子不打不成器,我们大概是太惯着你了。」 「呜哇啊,参谋大人,你太严格了啦。这是为时已晚的意思吗?我下次一定会好好注意的,请饶了我吧。」 「你喜欢海吗?」 「咦?是,还满喜欢的。您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啊!难道您打算把我调到某座南方岛屿上吗?咦咦咦?现在去养老,还太早了耶。还是说,您是刚好建立了新据点,想趁这个机会顺便把我降职──」 干部半开玩笑的发言戛然而止。海德靠近他的身后,整个人贴上他的背部。 下一刻,海德放开手,干部跟着双膝一跪,倒在地上。 杰克不禁屏息。他拼命阻止自己想捏烂手中那个纸袋的冲动。不能发出声响。不能让自己在这里偷听一事曝光。 鲜血从干部的脖子附近向外扩散。 不用说,杰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干部还来不及发出惨叫声,就被一刀割断了颈动脉。当然,下手的人是海德。 杰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因为── ────他们杀死了伙伴? 虽然动手的是海德,但若非露西的命令,他不可能这样擅自行动。 可是,甘露跟其他组织不同,不会随随便便处死自己的伙伴。应该不会的。 不。 ……不对。 这是理所当然的下场。虽说是间接因素,但因为这名干部怠忽职守,露西、海德跟杰克险些就没命了。 没错。就算是伙伴,这名干部也是必须被杀死的存在。 因为露西是正确的。 「赶快收拾掉吧。」 「是的。马上送他去他最喜欢的海边吧。」 「……他想必很吃惊吧。原本想像自己会前往南方的热带海域,结果却是被扔进普罗凯纳克冰冷且肮脏的海港里。」 从杰克的角度,只能看见倒地的干部。 这两人究竟是用什么样的表情在对话?毫不犹豫地切割长年共事的伙伴的露西,是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吗?……切割?不,不对。露西只是以居上位者的立场,做出冷静的判断而已。是自己这种想法不对。 因为露西是正确的。 「您该不会觉得他很可怜吧?工作态度太随便的话,被扔进海里灭口也是理所当然的喔。再加上他的情报管理过于散漫,这可不能坐视不管。」 「因为那些净是见不得人的情报吗?」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听到海德装傻的回应,露西发出有些戏谑的笑声。 「既然都要处分他,用杀鸡儆猴的做法还比较省事。」 「以恐惧管理组织的做法,会让我们变得跟其他三流组织没什么两样喔。」 「你这番说法,听来像是为了守护成员的荣耀,而选择承担肮脏的部分呢。这种行为,不过是在培养一群连自己是被锁链束缚、绑在笼子里一事都毫无自觉的愚昧家畜罢了。让大家误以为自己是特别的、是这座城市里的英雄,才更好操控嘛。」 「──……我们的首领,可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呢。」 「是啊、是啊,没错,我明白。甘露是建立在信赖和羁绊之上的组织嘛。」 杰克听着露西有些自暴自弃的发言,缓缓收回脚步。 他逃离了事务所。 他很害怕──要是继续留在那个地方,自己似乎会再也无法相信露西是正确的。 他想起自己先前对苏菲亚说过的那些话。露西很重视伙伴、不会把部下当成弃子。那些全都是谎言。天大的谎言。 看来自己深信不已的那个露西,只是虚构的存在。 不,不只是杰克。整个组织的成员都被她给骗了。除了海德以外的所有人。 因为一心想跟建筑物拉开距离,杰克只是没头没脑地不停往前跑。途中,他不小心落下手中的纸袋。捡起装着无花果果干的纸袋时,露西的嗓音突然在他的脑中浮现。 ──我能看穿不值得信赖的人── 万圣节那天晚上,露西这么说过。 杰克现在明白了。因为她本身就是个骗子,才有办法说出那种话。 言行举止不值得信赖的人,跟自己是同类。 所以,她才能看穿跟自己有着相同气质的人。这是很简单的道理。那并非表示组织内部有叛徒,而是「我就是骗子」的自虐发言。 杰克再次踏出步伐。 因为内心想法追不上现实变化,他总觉得走起路来有些轻飘飘的。发现自己差点要一头撞上帽子店的橱窗时,他才匆忙停下脚步。 冷静点。 杰克凝视着自己倒映在橱窗上的身影,试着这么说服自己。 冷静下来思考吧。唉,你想想。就算露西把空洞的漂亮话挂在嘴边,那又如何?做为营运组织的手法,这不失有一番道理啊。 在弄清楚露西的本性之前,杰克便已经决定要追随她了。就算露西是没血没泪的黑手党又如何,这本来就不是他需要在意的事。 没错。在杰克的人生中,露西是第一个需要他的人。 这就代表了一切。 再说,仔细想想,就算露西暗中处决了伙伴,她也不见得随时随地都在说谎。 跟露西之间种种平凡无奇的交流,此时浮现在杰克脑海之中。 他没能把领带绑好,被海德以「真不像样」数落的时候。 露西以「就这样也无妨」替他缓颊。 因为很闲,一语不发地碰触杰克头发的时候。 以双手替杰克的头发做好造型后,又随意将它揉乱,像是为了解闷那样玩耍。 对杰克来说,这样的露西就是真正的她。 既然如此,今后也不会出现任何改变。 因为露西是正确的。 倒映在玻璃橱窗上的那张脸,看起来不像是接受了这个结论。 不过,杰克已经不想继续思考下去。 3 杰克早早躺上床,他在床上不断翻来覆去,也好几次睡睡醒醒。看到外头天色逐渐转亮时,他干脆放弃睡眠,从床上爬起来。 无可奈何的他,选择比平常更早出门。 他抵达了露西专用的事务所。 踏入室内后,他走到昨天干部倒地的位置附近,伫立在那里。 地上不见一丝血迹,也没有任何人死后留下的痕迹。 难道自己昨天是看到一场幻觉吗────要是能这么想,不知道会有多么轻松呢。不幸的是,杰克脑中的记忆仍鲜明无比。要他佯装不知情,实在有点难度。尽管如此,他还是得扮演一如往常的杰克才行。 不过,必须展示演技的对象,现在并不在办公室里。 为什么呢?虽然他今天提早过来,但事务所的大门并没有上锁,所以露西或海德应该已经在里头了才对。 「……首领?海德先生?」 他试着呼唤,但无人回应。 想到其他房间确认的杰克朝大门走去。这个瞬间,一个「咚」的沉重碰撞声传来。 他出自反射地将手伸向枪套,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露西的办公桌下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杰克提高警戒朝办公桌靠近,弯下腰窥探桌子底下。 然后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放下警戒。 是抱着双腿的露西躲在里头睡觉。 刚才的巨响,八成是她的头撞到桌子的声音吧。尽管如此,露西仍没有因此醒过来,只是像只不满的小猫咪那样动了几下。 她为什么会睡在这个地方?难道她每天早上都会像这样,在这里小睡片刻吗?杰克平常不会在这个时间出勤,所以从来都不知道。 办公室里明明摆着高级的皮革沙发,她没必要在这么狭窄的地方蜷起身子补眠啊。 杰克伸出手揽住露西肩头,将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膝盖后方,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露西的身子轻盈到让人感到不安。 准备将她抱到沙发上时,露西微微睁开眼。 无法对焦、看起来迷迷糊糊的双眼。 她茫然望向上方的视线,最后落在杰克的头上。 那双红色眸子再次透出杰克熟悉的热度。 是偶尔会向他展现,让他摸不着头绪的热度。 露西缓缓伸出手,以指尖轻触杰克的刘海。 她的嘴角微微扬起。 接着,她紧紧搂住杰克。 「……赛…………汀……太好……活着……」 接着── 露西以沙哑嗓音轻唤杰克以外的某个男子之名。 ────啥? 杰克止住呼吸。 他感觉心脏仿佛冻结了。 这样啊。原来如此。 他突然懂了。 露西眸子深处的那股热度。 他最近在其他地方也见识过同样的东西。在苏菲亚的眼中。 说杰克跟自己的弟弟很像的苏菲亚的双眼。望向杰克的眼神。似曾相识感的真面目。寄宿在苏菲亚和露西眼中的热度,是相同的东西。 所以,他发现了。 这股热度──是对家人展现出来的亲爱之情。 这是世间很常见的一种感情。然而,却也是杰克怎么样都无法理解的感情。那是他不曾感受过的感情。 他不可能理解。因为他的父母从来不曾对他怀抱这样的感情。 杰克的手几乎要开始颤抖。他移开露西搂住自己的那只手,将她轻轻放在沙发上。 露西再次阖上眼睛。 她究竟是在杰克身上看到了谁? 杰克对露西的家人一无所知。 跟露西相遇时,她便已经是孤身一人的状态。 是身为父亲的前任首领?不过,就算是杰克,也多少听闻过前任首领的名讳。跟露西方才说梦话时道出来的名字不一样。 难道是哥哥?还是弟弟?他没听露西说过自己有兄弟。 不对。 无论是谁都不重要。 长相、个性、体格、气味,亦或是无法以言语表达的某种特征。杰克不知道自己跟对方是哪里相似,但对露西来说,那个人才是她重要的人。 啊啊,这么说来。 第一次遇见露西时,她的眼中便已经透出这种热度。 杰克终于明白,在那个当下,她会让只是打架稍微厉害一点的他待在自己身边的理由。 他是替代品。 已经不在人世的露西家人的替代品。 露西所渴求的并不是杰克本身。 她只是在杰克身上看到了某个已死之人的影子。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什么赃物商人的眼光啊。无能的家伙。明明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只是被当成替代品。 杰克有种被推入深沉海底的错觉。这里没有光。他无法呼吸。好冷。好冰。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他被这样的情绪逼得走投无路。 就要崩溃的瞬间,他的思绪突然不可思议地变得平静、清晰起来。 ──看来,我果然不被任何人需要啊。 啊──啊。 总觉得一切都好愚蠢。因为根干的部分是虚假的,所以在那之上持续累积起来的东西,轻易就会崩塌瓦解。他突然觉得露西说的话好空洞、好肤浅。她会肯定杰克罕见的发色跟尖锐的牙齿,八成也只是为了哄骗他加入组织而已。她想要一具人偶,用来缅怀故人的人偶,能让她随心所欲改造的人偶。这就是露西真正的用意。不过是个小女孩想满足思念之情的任性罢了。昨天即使目睹干部被处死的瞬间,杰克仍抹煞了内心深处觉得不对劲的想法,将露西的行为正当化。杀死敌对组织的成员时,他也是这样说服自己。这一路走来,他总是将一切贬低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并为自己确实派上用场感到喜悦,佯装成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长时间压抑的情绪,现在已经膨胀成原本的好几倍,哗啦啦地溢出。一直被他漠视的情感在沉淀、腐烂后化为混浊而黏稠的块状物。世界变得四分五裂。在现在的他看来,眼前的主从关系简直廉价到无法言喻。为了让露西持续需要自己,杰克自认已经守护她、服从她、为她献出一切。然而真正倒映在她眼中的,却打从一开始就不是自己。到了这一刻,就连杰克这个名字都显得格外讽刺。常见到可说是男性名称的代名词的名字。适用于任何人的名字。然而,杀过人的杰克,明明已经无法变回从前那个杰克了;明明像这样被露西重新打造过了;明明他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露西的错──明明、明明如此,露西却不愿意负起责任。露西眼中没有杰克这个人。他无法阻止朝反方向狂奔的思绪!不可能阻止!露西是他愚蠢地放弃思考的象征;露西是光是呼吸,就能让杰克变得悲惨的存在;露西是适合憎恨的对象;露西是痛苦的体现:露西是后悔的化身:露西是人生的污点,露西是露西是露西是露西是露西是露西露西露西露西。 「────哈哈。」 杰克不自觉发出自嘲的笑声。 这跟父亲那时的状况相同啊。 就连至今一直埋藏在记忆深处的东西,此刻也跟着迸出。 虽然一个是给钱,一个是效忠,但杰克献出自我,却得不到半点回报这点是一样的。擅自怀抱期待的他,理所当然地遭到背叛,而后── ────……要再次逃跑吗? 「哎呀,怎么啦,杰克?你今天还真早。」 「啊……」 原本似乎待在其他房间里的海德,从走廊踏进这个办公室,将杰克的思绪拉回现实。 「如果太早来,事务所有可能是锁上的喔。俗话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这种提早上工的精神,确实不错就是了。」 「啊,也没什么,只是我今天醒得比较早……」 朝在沙发上熟睡的露西瞥了一眼后,海德稍微压低说话音量。杰克也跟着配合。 两人的对话是成立的。不过杰克只是出自反射而开口。听在他的耳里,彼此的发言只是一个个独立的音阶。他其实连自己说了什么都搞不太清楚。 片刻后,露西醒了。表情看起来还有些迷蒙。 不知是不是仍沉浸在梦境的余韵之中,她望向杰克的双眼再次透出热度。 「……你作了什么好梦吗?」 杰克的嘴巴擅自动了起来。 「梦到家人,之类的。」 「嗯……算是吧。」 或许判断出在眼前说话的人是杰克,热度从露西的眼中散去。 「来探望你的家人,给了你一个拥抱……是类似这样的梦吗?」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梦话吗?」 杰克莫名具体的指摘,让露西的回应带着几分警戒。 「没有。这样的梦不是很常见吗?」 这么回答后,杰克澈底停止思考。 露西将家人的身影跟杰克重叠了──刻意开口确认的他,就在刚刚证明了这一切并非自己多想。 4 过了几天,杰克还是无法取回自己身体的主导权。 他凭直觉处理已经熟悉的业务,而那股像是以旁观者角度看着自己的感觉,依旧持续着。明明不能再这样下去,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要是什么都没看到就好了。 这样一来,他现在也不至于如此痛苦。 是因为他的思绪一直被囚禁在过去吗? 结束工作返家的路上,回过神来的时候,杰克发现自己伫立在一栋肮脏的民宅外头。 这是他刚来到普罗凯纳克南部时所居住的地方。位于北侧的斯泰姆──被许多游民和居无定所的人占据的中央大道──外围的空屋。这里是无家可归的年轻人聚集的场所。 这栋民宅似乎仍发挥着相同的功用,黑暗中可见几名在出入口抽烟的少年的身影。 杰克望向走来的方向。人为铺装的路面满是裂痕,四处可见空瓶碎片和呕吐物的痕迹。 这个地方没有变。 自己却变了。被改变了。 无论是杰克的年龄或是身上这袭高级西装,明显都跟这里格格不入。 他在原地伫立了片刻。因为也不能踏进民宅里,他到头来只好往回走。 正当他抬起脚步时── 「唉唉唉,你用力一点揍我吧?」 有人在他的耳畔这么低语。 一名男子出现在杰克身后。他或许是在隐藏自身气息的状态下逼近的吧。 对方黏腻的嗓音,让杰克的身体瞬间进入迎击状态。 他只是基于自卫,并不是答应了男子的要求。 他一拳击中男子的心窝。手感很扎实。对方轻轻哀号了一声后弯下腰,但没有因此倒地。体干似乎很强壮。 杰克随即跟男子拉开距离,然后从正面望向他。 「……啊?」 「真不错,好舒服喔,你果然是我最棒的劲敌耶。」 陶醉的表情和嗓音。看起来比杰克年长几岁、嘻皮笑脸的男子。 杰克蹙眉。他总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有些眼熟。 在成为赃物商人前,开始跟原本混在一起的少年们拉开距离的那阵子──── 勉强残留在脑海一角的记忆,跟这个场所连结起来,然后逐渐变得清晰。 「…………你是无牙(Toothless)?」 「没错,你果然还记得我啊?」 无牙露出一口完好的牙齿这么笑道。「果然」是什么意思? 这名男子之所以被唤作无牙,理由其实很单纯。 生性好斗的他,觉得被强大的对手殴打是最幸福的事。他会在挺过对方攻击后全力还击,最后一边单方面凌迟对方,一边以「唉唉唉,更用力一点啊让我更痛一点啊你在哭什么谁欺负你啦」之类的台词挑衅。最后,做为战利品,他会从输家嘴里拽下一颗牙齿带走。 被那家伙盯上的话,就会变成无牙之人啊!因为这样的谣传,无牙成了他的绰号。 他是个骇人的家伙。 最初被无牙缠上时,杰克一拳就将他打晕。 之后,无牙便以「我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耶」的理由执拗地纠缠他。经常把「我一直在追求这种感觉呢」或「你也一样对吧?」挂在嘴边的无牙,似乎将自己和杰克视为彼此都认同、命中注定的劲敌,但杰克可没理由奉陪。 「我绝对会变强,然后打赢你。你要在这里等我回来喔?」 某天,这么告知杰克后,无牙就突然消失踪影。杰克依稀记得自己听说过他加入黑手党或是小混混集团之类的消息。因为不感兴趣,他至今一直没想起来。 「……你现在加入哪个组织?」 现在的状况跟过去不一样了。杰克有必要先确认这一点。 倘若无牙知道杰克就是甘露首领的保镖,他这么做等于在向整个组织开战。 「没什么加入不加入的,我自己就是老大喔。」 「啥?什么意──喂,很危险耶!」 无牙在完全没有准备动作的情况下朝他扑来。 斗殴瞬间开始。 过去交手时,无牙只是凭借蛮力挥拳,可说是破绽百出,但现在的他,动作简洁俐落许多。当然,杰克也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他了。 两人的交手告一段落后。 杰克俯瞰着仰躺在路上的无牙。 「你说你就是老大……你出人头地了吗?」 杰克继续交手前的对话。 「不──对──喔。」 气喘吁吁的无牙嘻皮笑脸地回答。 将他提供的主观而零碎的情报统整之后,事情大概如下。 原本隶属一个规模还不算小的小混混组织的无牙,团队合作的能力几乎等同于零,但他还是在这个组织里学到了更上一层的暴力,而他到头来还是被赶出去了,所以就回到这里。 离开几年的空白,让对他一无所知的人变多。不少人找他单挑。他打赢了。不知为何,其中两名被他的反击打得落花流水的对手,反而开始崇拜他。他们擅自跟在无牙身边,听从他的差遣。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无牙成了一个小规模组织的老大。 「那你为什么要攻击我?」 「为了回应你的爱,我变得更强了,我想证明这一点啊。」 这压根谈不上是组织之间的冲突。毕竟无牙麾下的组织规模很小,想跟甘露为敌,根本是乱来一通。 「……所以,我在这里遇上你,只是巧合而已吗?还是这一带是你的组织的地盘?」 「你在说什么啊。我不是要你在这里等我回来吗?所以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出现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 「每天喔。」 杰克的表情僵住了。被大规模的小混混组织开除后,他每天都待在这里?这可是一段以年为单位的时间啊。他真的每天都在等待不知何时才会现身的杰克吗?在这个地方? 虽然很想当成玩笑带过,但这想必是事实吧。无牙这个人是无法用常识判断的。 「因为我觉得你会遵守约定啊。」 无牙抬起上半身,伸出手揪住杰克的外套下摆。 无牙需要的不是杰克。他所追求的,只是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自己妄想中的杰克。恶心死了,这个混蛋……混蛋。 正想一把挥开无牙的手时,杰克止住动作。 他的脑袋深处传来一个仿佛齿轮巧妙嵌合的「喀锵」声响。 他的视线落在像是想依赖他的无牙的手上。 ────这只手能派上用场。 杰克的大脑,想必一直在等他发现这个事实。 无牙对他的执着及扭曲的偏爱──他可以利用这些。如果是为了杰克,无牙想必很乐意弄脏自己的双手吧。 心中原本无处可去的感情,突然有了具体的样貌。 啊啊。 自己怎么至今都没察觉到呢? 这是杀意啊。 动机跟手段都已经凑齐了。这么想的话,他今天会以自己的双脚来到这里,或许也是必然。很合理。是真理。他抵达了自己必须抵达的地方。 意思就是──只要好好利用无牙,他可以在自己不被怀疑的状态下让露西从世上消失。 要是没有遇见露西,他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只要露西不在这个世上就行了。 这样的话,把一切变得像是从来没发生过就好。 那么自己的愚蠢和凄惨也会一并消失。 杰克伸出手。 他将手重叠在无牙的手上。 「……啊啊。抱歉让你久等了。要我跟你对打几次都可以,不过,有个会干扰我这么做的人物存在。」 杰克接着这么说明── 我目前在担任某个资本家千金的保镖。基于对方将我捡回家的恩情,我无法轻易辞去这份工作。要是没有那个千金,我就能全心全意面对你了呢。真遗憾。 杰克编织出来的这个谎言,隐藏了露西的真实身份,也刻意避开关键内容。就算没有明确表达希望无牙怎么做,无牙想必也会擅自补完他的想法。 诱导、教唆,而后── 「那就由我来杀死那个千金吧。」 听到无牙道出一如所想的答案的瞬间,杰克暗杀露西的计划开始了。 5 执行日订在约莫三星期后。 事前讨论时,杰克要无牙在露西造访五号街的地下酒吧的时候持刀闯入袭击。 在执行日到来前,他将自己跟无牙接触的次数控制在最小限度。毕竟要是被露西或海德发现就完了。 不过,杰克也没打算只是茫然等着这天到来。 必须打造出能确实杀死露西的环境。 这样的话,总是待在露西身边的海德就显得相当碍事。 只要那天能支开海德,就没问题了。 然而── 杰克认为这样还是不够,完全不够。 他必须让露西遭受跟自己相同的对待。 不能让她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死去。 被深信的人背叛吧。过着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的无药可救的日子吧。在脑中不断自问「为什么?」吧。让脑中的回忆被狠狠践踏吧。为无力感所苦吧。看着自己的世界被撕裂瓦解吧。 为此,他必须让她怀疑海德。 所以── 杰克利用这三个星期做准备。各式各样的准备。 首先是干部会议。 他判断会议中会安排投票,因此事先在袖子里藏了一张写着反对记号的投票用纸。跟干部们回收投票用纸时,他刻意把投票箱弄掉,再趁乱将袖子里那张票跟现有的票交换。 也就是说,干部会议的所有与会者,投的其实都是赞成票。 杰克以混入反对票的方式,在众人心中埋下「我们之中或许有叛徒」的疑心种子。 在干部会议那时,杰克不停颤抖。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自己正是那个不值得信赖的人。 因为担心露西看穿自己叛变的企图,他紧张得几乎脑袋一片空白。 但他最后顺利熬过了这段时间。 接着是左大腿的伤势。 他佯装自己遭到抢匪袭击,撕破事先准备好的血浆袋,让身为干部的豪爽男目击他负伤的模样。 这是让众人怀疑叛徒或许是海德的安排。 他希望跟海德分开行动的露西能变得疑神疑鬼。希望露西身旁保护她的人全都消失。 不过,事先准备的血浆量多了些,导致他必须装出比想像中更严重的伤势,算是判断失误的地方吧。 他一边担心自己会被调离保镖的工作,一边必须装出不存在的伤口很痛的模样,可说是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 但或许是这种拼死的努力奏效了吧。他成功让海德暂时远离露西。 接下来── 只要等待执行日到来就好。 6 ────本应是这样的。 一如杰克的计划,无牙袭击了位于五号街的地下酒吧。 然而── 袭击行动落幕后,杰克返回自己的公寓房间。不小心将玻璃杯里的水洒到自己腿上的他,脱下西装裤,松开大腿上的绷带。然后── 整个人倒在床上。 同一个疑问不停在他的脑中打转。 那时,他为什么要保护露西? 是因为无牙做了出乎意料的行动? 他知道无牙会闯入店里,但没料到他会带着同伙一起来,甚至还拿着汤普森冲锋枪登场。这让杰克的脑袋陷入混乱。 除此之外,无牙还只是为了好玩,就开枪射杀一名无辜的客人。他把跟这个计划无关的人卷入了,而这让杰克大为动摇。 然而就算这样,他舍命保护露西的行为,依旧是愚蠢至极。保镖的使命已经深植他的内心,恐怕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掉的。原来如此。当然是这样,还有其他可能吗? …………真的吗? 在杰克大脑深处的深处的深处的深处,某个被他驱赶到意识一角的声音响起。 你这骗子。你只是不想承认罢了。坦率一点吧。其实打从一开始,你就想让计划失败吧?事到如今还这样装蒜,摆出一副被害人的嘴脸。你真的是个什么事都做不好的家伙。天生没用的家伙。 杰克以手疯狂抓弄自己的头发。 我明白、我明白、我明白、我都明白! 真要说起来,如果目的仅是杀死露西,他根本没必要拟定这种迂回的计划。 只是白费力气。连小孩子都懂。 因为他想让露西尝到被海德背叛的滋味? 正确。不过,就算这样,在这个计划中,不够安定、看运气、像是在刻意拉低成功率的要素实在太多了。就算要利用无牙,杰克大可在露西专用的事务所偷偷接应他入内。更何况,也不见得一定要利用无牙。 手枪随时在杰克的枪套里待命。露西一直都在他伸手可及之处。只要俐落地开一枪,能确实夺走露西性命的机会多得是。就算只有杰克一个人执行计划,他多少也能在现场造假、替自己弄出不在场证明。 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为什么? 是因为不想自己动手? 为什么? 是因为他其实不希望露西死掉? 为什么? 这股转化为杀意的憎恨,明明是真实存在的。 为什么逃避了? 「……又来了吗?」 自己勉强挤出来的微弱嗓音,让杰克不禁掩耳。 毫无意义。即使能无视自己的声音,杰克的过去仍不停追杀着他。 到头来,他仍然被自己的父亲束缚着。 因为他又重蹈覆辙了。 或许他仍无法澈底舍弃「自己是被爱的、被需要的」这样的期待,因此下意识地逃避现实。就算心中的爱情转为憎恨,他的内心某处或许仍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得到回报。 所以,他逃跑了。再次逃跑了。 无趣。太无趣了。 今后的人生,他也要这样继续逃跑下去吗? 杰克发现自己止住了呼吸。他将双手交握在喉咙上,重重地、缓缓地吸气,再吐气。他重复这样的动作。感觉像是被勒住脖子那样难以呼吸。 不要。 他不要继续这样。 那么,就得先斩断过去才行。 那个不需要自己的人,为自己套上了项圈。他必须挣脱。 要不然,他就会以为狭窄的狗屋是自己的全世界,相信剩饭剩菜是美味大餐,被囚禁在「不会乱吠的孩子才聪明」的思想里。 永远。 饶了我吧。 我想要解脱。我想要不用一直为这种事钻牛角尖的安祥、稳定跟和平。 就只是这样罢了。 既然如此── 杰克缓缓撑起上半身。 望向缓缓从脖子上抽离的这双手。 尽管没有根据,他还是明白了自己的应为之事。 不能借用他人的力量。透过他人得来的成功没有半点意义。 他必须用这双手────用自己的手杀死露西。 这么一来,这次,他想必就能展开真正的人生。 7 虽然已经下定决心,但杰克无法马上付诸实行。要是一个没弄好,反而是自己会被杀掉。正因为先前的计划失败了,他现在更不能不顾前后地豁出去。 在五号街地下酒吧发生袭击事件的隔天。 在露西的专用事务所。 杰克一如往常地出勤。他正要握住露西办公室大门的门把时,有人从里头把门打开。 「哎呀。早安,杰克。感觉好久不见了呢。」 海德像是算准时机那样从里头走出来,伸手将后方的大门带上。 「早安,海德先生……啊啊,也是呢。这么说来,我最近确实都没看到你。似乎是露西小姐指派什么特别任务给你了?」 为了让海德离开露西身边,杰克企图将他抹黑成反叛分子。关于这些,杰克不知道海德掌握了多少。 杰克一边装蒜,一边观察海德的态度。 「是的。也因为这样,一般业务的进度有些延宕。」 是哪边?海德是单纯在陈述事实、还是有其他言下之意?杰克无法正确判断。毕竟海德平常就喜欢挖苦人,言行举止也一直都很可疑,脸上那张温和笑容,也理所当然无法让杰克看出任何端倪。 「再加上昨天似乎发生了一些事呢。必须处理的事务堆积如山。」 「我、我说啊,请别用『一些事』这种说法轻言带过!首领可是差点被杀害耶!你查出凶手的身份了吗?」 杰克假装动怒,企图借此打探现况。 「目前还在调查。」 这也是很正常的。毕竟是昨天发生的事。 不过,海德现在仍像这样陪在露西身旁。这代表他跟昨天那场袭击无关一事已经获得了证明。 可恶──杰克在心中暗自这么啐道。 让露西去清查海德身边的关系,反而成了阻碍。他想必没有做出任何背叛露西的行为。他是清清白白的。至少现在没有跟身份不明的凶手挂勾的嫌疑。 实际上,袭击行动确实跟海德无关,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 好不容易支开的海德再次回到露西身边。要是他又像过去那样形影不离地陪着露西,事情就棘手了。 「总之,我现在忙得分身乏术呢。所以有件事想拜托你,杰克。」 「…………什么事?」 杰克稍微提高警戒。 「这个月的下旬,在某个遥远的地点有一场宴会。」 「这样啊。」 「首领跟我都会出席。当然,我们也会带你一起去,请你做好准备。」 「是喔。」 「为此,我想请你去安排一辆用来长距离移动的座车。」 是个普通的打杂任务。 「是可以啦,不过……那个,昨天才刚发生袭击事件不是吗?要是对方挟怨报复怎么办?我离开首领身边没关系吗?」 「首领基本上都会在事务所里办公,所以不需要过度担忧。现在原本就是文书作业比较多的时期。」 更何况──海德面带笑容地往下说。 「首领身边有我在,请你放心吧。」 是哪边?是单纯在陈述事实,还是已经掌握一切的挖苦发言? 杰克感到愈来愈烦躁。 再继续跟海德对话下去,自己搞不好会露出马脚。他决定早点去处理对方吩咐的工作。 ◇ 弥漫着润滑油气味,令人熟悉的修车厂。 杰克委托身穿工作服的技术人员替他调度车辆。 虽然忘记问最关键的目的地位于何处,但反正不会行经崎岖的山路,只要交代是长距离移动用轿车,应该就没问题了。 确认车型和费用后,他将车辆仔仔细细观察过一番。 交涉进行得相当顺利。技术人员表示要回事务所拿相关文件。 杰克倚在工厂的墙边等待。 ……这真的是非得现在处理不可的工作吗? 在等待的空闲时间,这个单纯的疑问浮现在杰克的脑海里。 先前在事务所时,海德是不是企图阻止他踏进办公室?难道是露西这么下令的吗? 袭击发生后,露西对杰克展现出了体贴的一面。 然而,在海德的清白被证实的现在,对露西来说,杰克成了怀疑无辜伙伴的愚蠢之人。 挺身守护露西的杰克,以及唯一知道露西不为人知的一面的伙伴(海德)。将这两人放上天平两端的话,果然还是后者比较重。是这么一回事吗? 这次,换杰克被调离露西身边了吗? 还是说──他们已经察觉到什么了? 无牙死了。无牙带来的同伙也死了。那两人八成是无牙的部下,由他带领的组织恐怕也玩完了。但要是无牙曾经在某处泄漏过地下酒吧袭击行动的情报,状况可会变得糟糕透顶。 在自己就是真凶一事曝光前──他必须以这双手杀死露西。 「请问……」 听到一个有几分顾虑的嗓音向自己搭话,杰克猛地抬起头。 「啊,果然是你!呃……那个,你,是我弟弟的朋友,对吧?」 「你是……苏菲亚?」 杰克开口呼唤眼前这名女子之名。她的长相和及肩的一头浅褐色长发都没什么明显的特征可言。杰克是凭她左眼角那颗大大的痣认出来的。 从二楼坠落身亡的傻瓜男的姐姐。 「太好了。你还记得我呀。」 仰望杰克的苏菲亚,表情看起来有些不安,像是在害怕什么似的。 这个人是怎样?她为什么要刻意过来跟自己搭话? 两人的关系算不上亲密,所以她大可装作没看见杰克。不对,比起这个──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在没有男性陪同的状态下,基本上不会有女性独自造访此处。她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呃,呃,那个,我──」 「不,你不用回答也没关系。再见。」 杰克只是随口问问。他对答案并不感兴趣。这时,他刚好看到技术人员从事务所回来的身影,于是打算过去找对方。 「请、请等一下!」 「啊?」 苏菲亚绕到杰克前方。 「那个,你肚子饿不饿?现在,那个,要不要去吃饭?」 「……我还在工作。」 这么拒绝后,杰克踏出步伐,结果再次被苏菲亚绕到前方挡下。 「我、我现在也在工作。呃,对了,那不然,工作结束后,请你来我家一趟吧!你还记得地点对吧?可以吗?」 「啊,嗯。」 「太好了!请你一定要来喔!我会准备好晚餐等你。会一直等喔,等到你过来为止!」 苏菲亚像是要逼杰克跟她约定那样劈里啪啦地说道,接着就跑走了。 杰克其实没有答应,只是被她的气势压倒,忍不住开口附和而已…… 「嗨嗨,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看到技术人员捧着文件朝自己跑过来,杰克只能先专注在眼前的工作上。 8 小小的餐桌上搁着两人份的餐具。 这天的晚餐菜色是──简单的面包、水煮马铃薯,以及像是加了很多水稀释,以零碎蔬菜煮成的汤。 「对、对不起。主动邀请你过来吃饭,却只端得出这种东西……」 坐在对面的苏菲亚一脸愧疚地缩起身子。 「不,请别在意……?」 受到她的影响,杰克也变得战战兢兢。 一如先前的约定,杰克造访了苏菲亚的家。过没多久之后,便像这样跟她坐在同一张餐桌前。 她的目的是什么?该不会跟男女之情有关吧? 「那个……之前真的很抱歉。」 「咦?」 「在这里聊我弟弟的事时,我好像对你说了多余的话……你那时觉得不太舒服吧?」 这么说来,确实有过这件事。已经是超过一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听到苏菲亚说他跟自己的弟弟很像,让杰克十分不悦。说得更正确一点,是把弟弟恋慕女人的心,跟杰克效忠露西的心当成同一种东西。 「我不想看到你变成跟我弟弟被甩掉时一样的状态……不过,那个,对不起。我太多管闲事了。」 「不会……」 难道,苏菲亚是想用这顿晚餐来赔罪吗? 杰克默默望向自己眼前的餐盘。比较柔软的面包、比较大颗的马铃薯、比较多料的蔬菜汤,光是这些就能看出苏菲亚的为人。 比起感激,杰克更觉得愧疚。 「……你是正确的。」 「咦?」 「我确实跟你弟差不多。视野太狭窄……不对,应该说不愿意去看对方真正的模样。」 苏菲亚以认真表情倾听着杰克的发言。 「我的上司……虽说是上司,但她是个年纪比我小很多的年轻女人。相遇的时候,她只是一名少女,看在我眼里,甚至可说是个孩子。不过,看着她一头闪闪发光的白发,我总觉得她好像不是这个世上的存在──而到头来,她确实只是幻影。」 完全只是杰克的幻想。 他明明早就知道圣诞老人、复活节兔子和牙仙根本不存在,但在遇见露西后,却又开始怀抱期待。 不过,名为露西的人物,果然也不存在于这个世上。 「她是个能轻易舍弃同伴的人……那双红色的眸子之中,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我的身影,啊啊,真的,该怎么说呢,是很荒谬的事呢。」 杰克苦笑着含糊带过。他会对今天才第二次见面的人倾诉这些,是因为单纯希望有人能听自己说说话吗?杰克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无言。有够没出息。 「那个,其实,我也觉得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呢。在工厂看到你时,感觉你,该怎么说呢?那个,看起来似乎心事重重。」 沉默片刻后,苏菲亚以有些顾虑的语气再次开口。 「所以,我用请你吃饭当借口,想说如果你愿意跟我聊聊的话,心情或许也会轻松一些。因为直到弟弟过世,我才后悔当初怎么没跟他多说一些话。我已经不想再经历这种事了……啊,真是的,不好意思,我又说这种……」 「没关系。我刚才也自己承认了吧?我其实跟你弟没什么两样。」 仔细想想,刚刚遇见苏菲亚时,她也在杰克身上寻找弟弟的影子。 她一开始似乎不是因为想赔罪,而是担心杰克才会邀请他来家中吃饭,但见面之后,她仍开口闭口就是弟弟、弟弟、弟弟。 每个人都企图将某人跟杰克的身影重叠,到头来,没有一个人真正看着杰克。 「可是……跟我弟弟不同,你现在还活着。之后还有很多机会遇见更棒的人呀。人生是可以重来的。」 或许是因为自己现在露出了相当苦涩的表情吧,苏菲亚开始对他灌输空洞的心灵鸡汤。 杰克突然回想起那块告示板。还是赃物商人时,他时常去浏览上头充斥着各种情绪的内容。那是没有任何帮助的涂鸦。「人生是可以重来的」感觉也很像会被写在上头的文字,虽然旁边八成会被人补上一句「你就算复活了也还是在地狱里啦」之类的话吧。 「……嗯。是啊。我明白。」 但杰克仍回以肯定。 让人生重来。这正是他现在打算挑战的事。 虽然跟苏菲亚想像的「重来」或许有所出入──他打算用自己这双手杀死露西,重新展开一段真正的人生。 「那、那个。」 苏菲亚微微探出上半身。 「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的发言很敷衍?但我真的成功让人生重新来过了,现在正在切身感受这样的事实呢。」 「切身感受?」 「是的。我终于被自己一直很向往的工作录取了。起因是上一个职场发生公司几乎全毁的意外……我还在那场混乱中跌倒撞到头,真的是糟糕透顶。」 或许是回想起当时的状况了吧,苏菲亚皱起眉头揉了揉自己的后脑勺。 不过,她说公司几乎全毁,难不成是被黑手党扔了手榴弹还是火焰瓶之类的?还是说,她在一栋极为老旧的建筑物里头工作? 「没过多久之后,我就在这里遇到你……明明是初次见面,我却跟你说了一堆弟弟的事……也因为这样,我发现了自己一直停留在原地的事实。我认为想要反转一切的话,只有趁现在了,所以就转职到计程车公司。我从以前就很喜欢车子呢,现在也过着每天都握着方向盘的生活。」 「啊啊,所以你才会出现在修车厂啊。」 「是的,我把车子开过去检查。虽然总是被人瞧不起,过得很辛苦,不顺利的事情也很多,不过正因为这样,我每天都有种自己确实活着的感觉。」 杰克无法以「不过就是换了个工作而已」嗤之以鼻。从苏菲亚的叙述听来,这确实会让人涌现人生重来的感觉。至少在这一带,他还没听过有女性计程车司机。 「所以呀,你一定也能重来的。对了对了,你有没有听过『解决问题最好的方法,就是制造一个新的问题』这种说法?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我还一头雾水呢,但现在想想,真的是这么一回事……」 苏菲亚边说边缓缓点头。 「到头来,不管身在何处、在做些什么,烦恼跟问题都会无穷止尽地出现。既然这样,就前往自己想去的地方……该说是这种感觉吗?所以,你现在或许沮丧到无法思考任何事情,但之后绝对能够继续前进的。」 以这双手杀了露西,之后──── 崭新的人生。 杰克脑中没能浮现任何具体的想像。 「……照你这番说法,就算继续前进,也只会重蹈覆辙而已吧?」 「唔……或、或许也可以这么说啦。到时候,请你来搭我的计程车吧。我会带你去景色优美的地方,那样可以转换心情喔。」 「你没有义务做这些事。我可不是你弟。」 「是的,这点我很清楚。只是,我总觉得放不下你,有种想替你带路的感觉……因为你现在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迷路了呢。」 杰克有种被苏菲亚看透的感觉。 她的双眼笔直望向自己。 不带热度的眼眸。她看的不是自己的弟弟。 是杰克。 如果是苏菲亚。 她的双眼──或许能好好倒映出杰克的身影。 看到杰克回望自己,苏菲亚慌慌张张地垂下头。 「啊,不过,仔细想想,这样好像太烦人了。被自己完全不熟的人这么说,感觉也……那个,我的个性就是这样……真的很抱歉。我太爱管闲事了。」 「唉,饭菜要冷掉喽。」 杰克指着餐盘开口。其实就算餐点冷掉,他也无所谓。他只是想看苏菲亚的脸。 「啊,说、说得也是。请开动吧。不好意思,如同我刚才说的,都是一些平凡无奇的菜色……我开始觉得难为情了呢……」 「很好吃啊。」 杰克喝了一口汤之后这么说。其实滋味不到值得称赞的程度。他只是想看苏菲亚的脸。 「……你是个温柔的人呢。」 苏菲亚望向他,露出一个安心的微笑。 ──杰克希望她能一直看着自己。 这不是源自男女之情,也不是非分之想。 尽管自己也不明白原因,杰克就是这么想。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跟苏菲亚对话时偶然想起,在返家路上,杰克不自觉地朝告示板所在的方向走去。 这里老样子是个治安很差的地方。在一段距离外的小巷子里,有个男子不停以低沉嗓音重复「喂」的呐喊声。是想找路人麻烦吗?这种大半夜,他还真有精神啊。 要听的话,比起人声,他更想听到猫叫声。 不过,这里到处都不见猫的影子。 是因为外头积雪了吗? 就算这样,有一只猫也好啊。 杰克边走边四处张望,最后抵达告示板前方。 他仰赖微弱的月光,浏览上头的留言和涂鸦。 久违地过来看一次,上头仍净是些仿佛时间不曾前进过的内容。那是以匿名为挡箭牌的恶毒,而人类脆弱和丑陋的一面无所不在。 「没有人会救你」、「为弱者复仇」、「早就一身烂泥了」、「我又见死不救了」、「要做几次都可以」、「竟然逃掉啊,胆小鬼」、「臭死了」、「没人看到就是无罪吗?」、「快上啊」。 不知为何,杰克总觉得这些内容仿佛都在针对自己。 文字化为人声,在他的脑中重叠,反复回荡。 「给恶人子弹」。 突然── 映入视野的这句话,以格外铿锵有力的人声在脑中响起。 杰克分不出这是他人的声音,还是自己孕育出来的声音。 原本已经下定的决心,随着在瞬间高涨的热度加速。 已经不是「我要杀了她」了。 ──我必须杀死露西才行。 用自己的这双手。 ──────────────────────── Bridge 3 小心落石 1 ──这名少女身边的人,总会一个接一个死去。 在某座小岛的外围。 位于小山丘上的那幢洋房,被岛上的孩子们称为「白色城堡」。 高大的围墙、铁栅栏大门。里头则是与自己一辈子无缘的生活。 不过,对住在其中的少女来说,这里不过是个反复着日常生活的场所。 在宽广庭园的石子路尽头,各色花朵盛开的花圃前。 一名沐浴在阳光下的少女蹲在那里。随后,一个人影落在她身上。 「您不热吗?」 听到对方温柔的嗓音,少女抬起头。她的一双红眼闪闪发光。那是一张早已熟悉的男子脸孔。看着以略微担心的眼神望向自己的他,少女笑道: 「不要紧。你这样是过度保护喔,赛巴斯汀。人家已经是成熟的淑女了,一个人行动也无所谓呀。」 「您在说什么呢。为最珍贵最宝贝的大小姐担心,有什么不对?您确实是一名淑女,但年纪可还不满十岁呢。请继续让我保护您吧。因为保护您正是我的工作、我的使命,也是我的生存意义。」 被唤作赛巴斯汀的男子,是这幢洋房里的管家。在少女比现在更加年幼的时候,他便肩负起照顾她的所有责任。 「那等到人家十岁,你就要离开了吗?」 面对从原地起身的少女,管家在她面前单膝跪地,以一只手拾起少女的小手,另一只手则是按上自己的胸口。 「不。无论大小姐十一岁、十二岁或是一百岁,我都会陪在您身边,永远守护您。」 「你好夸张喔。」 虽然想装出无奈的态度,但无法掩饰内心喜悦的少女,脸上仍露出了腼腆的笑容。或许是为了隐藏自己难为情的反应,她伸出手轻轻碰触管家的发丝。 「在这么近的地方看,就会觉得你的头发好像是黑色,又不是黑色;好像是蓝色,又不是蓝色……就算在大白天,你也好像夜晚呢,赛巴斯汀。像夜空一样。」 管家生着一头隐约透出墨色的蓝发。 「您不喜欢吗?」 「不,人家只是觉得很漂亮。」 「这样吗?但我认识有着一头更动人的发丝的人喔。」 「是谁啊?」 「想见她的话,就请您照照镜子吧,大小姐。」 「咦?……啊!赛巴斯汀!你真是的!」 少女嘻嘻哈哈地将脸埋进管家的胸口。 她的一头白色长发在空中飘扬。 黑色发带随着绑在头部两侧的双马尾一起摇曳。 这两条发带是少女的宝物。 以前,她曾擅自把母亲的口红拿来涂,管家发现后骂了她一顿。虽然有好好反省,但挨骂的少女还是忍不住闹别扭似的表示「人家也想变得像母亲那么漂亮嘛」,结果管家就将这两条发带送给她。 请您等到年纪稍长再来享受化妆的乐趣吧,这个很适合现在的您喔,颜色也是夫人最喜欢的黑色,这样您就是一位成熟的淑女了──管家这么说。 即使是年幼的少女,也能明白这番说词其实挺牵强的。不过管家努力想说服自己的样子,让少女觉得很逗趣,于是坦率收下了发带。 在那之后,少女便一直以这两条发带来妆点自己的头发。 管家没有推开将脸埋在自己胸口的少女,以俐落的动作将她抱起。 这时── 远处传来一阵怒吼声。 少女吃惊地缩起身子,然后抬起头望向围墙外头。 发生什么事了呢? 这么说来,最近常有怪事发生呢。女仆和园丁突然辞职。寄来家里的包裹,像是被刻意砸烂那样面目全非。 「唉,赛巴斯汀。」 「我们差不多该进屋里去了,大小姐。」 少女原本想询问管家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但后者只是给她一个不容反驳的微笑。判断不能再过问的少女嘟起嘴。 被管家抱起的少女,摇晃着双腿被他抱回屋里。 2 从留声机传来的乐曲,旋律带着几分寂寥。 管家说,这是最近在这个国家的大都会流行的曲子。他以母国语言道出曲名后,又告诉少女「翻译成其他国家的语言的话,就是『Spotlight』喔」。 其实,少女对所谓的流行一知半解。 因为她几乎不曾离开这幢洋房。 她没有去上学。由管家教她念书。 今天她读了一本以其他国家的语言撰写而成的绘本。 翻开书页时,少女不禁表示「但人家连母国的语言都还不太懂呢」。 管家以「他国的语言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所以先学起来也是好事啊」回应。少女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绘本的故事很有趣,所以少女看得十分入迷。原本被众人视为伟大英雄的人物,原来是到处骗人的坏蛋──这样的结局出乎她的意料。 「没错喔。不可以马上相信他人的说词。」 在一旁准备泡茶的管家这么说。 「不对,应该说,就算判断世上所有人都会说谎也无妨。无论何时何地,成熟的淑女都不能放下警戒。」 「咦,那么,赛巴斯汀……难道你说念完书之后可以吃义式冰淇淋,也是在说谎吗?」 「那是真的。」 看到少女仿佛世界末日到来那样大受打击的反应,管家不禁笑出声来。面对以「真是的」闹别扭的她,管家向她赔罪,俐落地送上少女最喜欢的无花果义式冰淇淋。 「看起来好好吃喔!」 少女的心情随即变好。她兴奋地拿起汤匙,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口义式冰淇淋。不过正要将汤匙送进嘴里时,冰淇淋却差点从汤匙上滑落,她连忙伸出另一只手接住。 然后毫不犹豫地舔了一口。 「喔,这还真是崭新的餐桌礼仪呢。您的手会变得黏答答的喔……来,请您不要动。」 管家掏出手帕,轻轻擦拭少女的手。 少女乖乖让他服侍。 对少女来说,赛巴斯汀是管家,但同时也是她的老师,是代替经常不在家的父母陪伴她的家人,是朋友。 就算不知道洋房外头的世界,对少女来说,只要有这名管家陪在身边便已足够。 「谢谢你。你也吃一口吧,赛巴斯汀!」 为了感谢管家替自己擦手,少女挖了一口冰淇淋,将汤匙朝向他的嘴巴。管家先是露出略微困惑的表情,接着才张开嘴。 看到管家微笑着表示「很好吃」,少女莫名有几分得意。 今后,他们也会继续过着这样的生活。 少女如此相信着。 3 这天是少女的生日。 「唉,赛巴斯汀。父亲跟母亲今天真的会回来吗?毕竟大家要一起『干杯(Cento Anni)』才行啊!」 脸颊红通通的少女这么说。 在这个国家,这句话有着用来祈祷「度过百年幸福人生」的意思。 「那当然喽。老爷跟夫人最近的确都很忙碌,但毕竟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呢。」 管家带着慈爱的笑容望向少女。 这座小岛的治安其实很差。在岛上担任要职的少女的双亲,因为富有强烈正义感,反而不受岛民欢迎。两人努力取缔黑市交易,也因此跟一部分的岛民结怨,导致他们长期以来饱受各种骚扰和排挤。这些事情,管家全都没有告诉少女。 他不容许这个世上存在会让少女悲伤的事物。 所以他以自己的双手遮蔽少女的眼睛。她现在还不需要看清这双手外侧的真实。 他只是希望她能一直在灿烂阳光下展露笑容。 ◇ 迟迟没碰自己的生日大餐,也没喝干杯用的柳橙汁的少女,因为等到倦了,不知不觉在沙发上睡着。 「还没有干杯……人家要在这里等……」 少女目光泛泪地这么说。因为顾虑她的感受,管家没有将她抱回卧室,而是为她盖上一条毛毯。 最后,少女的双亲总算在日期即将切换至隔天前回到家。勉强还算是少女生日的时间。 「两位意下如何?要叫醒大小姐吗?」 「真的很对不起她呢。可是,现在叫醒她的话,那孩子就太可怜了。让她继续睡吧。」 「可是啊,难得她生日,至少也……!」 管家到门口迎接返家的少女双亲,在玄关处和两人对话时,一个尖锐的爆裂声传来────是枪声。 接下来的事情在转眼间发生。 集团的怒吼声。接连而来的枪声。少女双亲和管家的呐喊声。最后,整幢洋房甚至燃起熊熊大火。 至此,少女终于醒了过来。 少女揉揉眼。即使还是睡迷糊的状态,她也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她不安地奔向玄关。 「……父亲、母亲……赛巴斯汀……?」 她以为自己还在作梦。一场恶梦。然而映入眼帘的光景却是如此逼真。无论是血腥味还是烧焦味,全都再真实不过。 少女杵在原地,茫然看着倒在地上的双亲和管家。 蔓延开来的火舌,缓缓沿着少女的洋装衣摆往上爬。 「……大、大小姐!」 管家勉强起身,匆匆拍掉少女身上的火苗,将她一把抱起。 少女的双亲已经没了气息。而管家剩下的时间恐怕也不多了。汩汩鲜血不断从他的肩头涌出。两只手的其中一只,已经完全使不上力。 「大小姐,请您抓紧我。绝对不要离开我。」 尽管如此,管家仍抱着少女,直奔位于洋房后方的仓库。这个仓库是为了在发生紧急情况时藏身而打造的。 少女缩起身子,止住呼吸,以颤抖的双手死命揪住管家的衣服。 在天色逐渐转亮时。 失去可燃物的烈焰,在不知不觉中熄灭。 只剩下黑烟和烧焦味弥漫在四周。 「啊、啊……」 烧毁崩塌的洋房。一片狼借的庭院。脸朝下倒地的双亲。 泪水擅自从少女的眼眶溢出。 平常总会温柔地用手替她拭去泪水的管家,今天没有给她停留在这里的时间。 「我们走吧,大小姐。」 他这么说着,牵起少女的手,领着她走向码头。 4 少女上船了。 一个人。 她从来都不知道。 原来在这座岛上,有些人会应自己的心情好坏,轻易夺走他人的性命。 她也不知道管家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教导少女其他国家的语言,并为了让她顺利搭上移民船只,早早委托了码头的中介业者。 少女望向手中的一封信。 是管家交给她的。 以「在您读这封信时」开始的内容,道出了少女一直未能触及的真相。 分开的时候,管家这么对她说: 「不要紧的,大小姐。我会马上过去跟您会合。」 尽管已经遍体鳞伤,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管家仍对她露出那个一如往常的微笑。 少女默默将信纸折起。 她不自觉将手伸向用来绑头发的黑色发带。 管家过去说过的话,此时突然在她的脑海中浮现。 ──就算判断世上所有人都会说谎也无妨。 看来,他这句话是正确的。 「……赛巴斯汀……大骗子……」 少女的轻喃在空气中消散,没有传入任何人耳中。 移民船持续前进。 目的地是合众国。 ──────────────────────── Main 6 晋铎──想真正服从就别跪下 1 这阵子一直在下雪。 雪片静静地、缓缓地累积,将行道树、屋顶、小巷等城市的各个角落染上一片银白。 杰克踩在没有任何人走过的纯白雪堆上。每走一步,鞋底就陷入雪中,完全看不见路面原本的颜色。 最后,他来到某间从露西专用的事务所徒步几分钟便能抵达的老旧仓库。 停在眼前的,是他先前请业者调度来的长距离移动用座车。 虽然声音有点大,但搭乘感似乎很不错。是实用性很高、结构扎实的高级车。 「咦咦!你有机会搭乘那款轿车呀?真好……我这辈子也想坐一次呢。」 被苏菲亚邀请到她的公寓住处吃饭时,因为聊到相关话题,杰克顺口提起这件事,没想到苏菲亚展现出高度兴趣。 在爱车人士眼中,这款轿车似乎高档到光是有搭乘经验,便足以拿来炫耀的程度。但杰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他倚着车身,将手搁在后车厢上。 「啊,需要带的东西跟可能不需要带的东西,我已经全都放进后车厢里了,所以不用再打开它喽。」 海德的嗓音从一旁传来。 「你为什么连不需要带的东西也放进去了啊?」 「俗话说抱最好的期望,做最坏的打算嘛。好啦,请你赶快上车吧,别到处碰了。」 「等等,你也别一直碰我好吗?」 尽管这么顶嘴,被海德推着背的杰克,还是老实爬上后座。 一头柔顺的白色长发出现在视野一角。 露西已经坐在他旁边的位子上了。 片刻后,海德也上车握住方向盘。 「一阵子不见,你倒是长大了很多啊。以前明明这么小。」 车子发动后,露西像是喃喃自语那样开口。说到「这么小」的时候,她将大拇指和食指之间空出一小道缝隙。 「你在说什么呢。所谓的一阵子,也不过是十天左右而已啊。」 「人类有时一天就会变成别人呢。」 「就算是小孩子,也不会长那么快的。」 过去,看到露西像这样面无表情地搞笑,杰克表面上会以没好气的态度回应,但内心其实很享受这样的互动,然而现在的他即使能以同样的态度对应,内心却不再掀起任何涟漪。 从地下酒吧袭击事件至今,约莫过了十天。 这段期间,杰克几乎完全没跟露西见到面。 到修车厂委托业者调度完这辆车之后,海德又接连不断地丢给他一些琐碎的杂务。 一开始,杰克以为这是海德在处罚他,又或者是设下了某种陷阱。不过,海德也对其他干部下达了差不多的指示。似乎单纯是袭击行动的后续处理需要很多人手罢了。因为有一般客人伤亡,想掩盖这样的事实恐怕也得费一番功夫。 杰克转动眼球望向露西。 一如往常面无表情的她,正在眺望窗外的风景。 说来讽刺。万圣节那天,他们三人也像这样搭乘同一辆轿车。在发生意外的瞬间,杰克是真心认为自己愿意牺牲生命来保护露西。但现在,他却企图夺走露西的性命。 「杰克,你不用去告解自己的罪过吗?」 「啥?」 杰克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 「你在说什么啊?」 他尽全力装出一无所知的模样。 「因为明天就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夜)了。天父跟神父想必都会变得很忙碌。想在圣诞节之前忏悔的话,今天是最后的机会。」 「就算这样,我也没时间上教堂啊。再说,我没做什么亏心事,所以没必要去告解。」 幸好自己没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教堂希望信徒们能在圣诞节之前净化自身的罪孽,因此大部分的信徒都会在两天前完成告解的仪式。方才的对话,不过是这种闲聊罢了。 没错,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三日。 之前海德曾说过露西会出席一场地点偏远的宴会,而举办日正是今天。现在这辆轿车正在前往宴会会场。 另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今天,是杰克要动手杀死露西的日子。 委托业者调度车辆的隔天,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的杰克,向海德询问了宴会会场的详细情报。 得知是位于普罗凯纳克西部的某间饭店时,他随即决定了暗杀露西的日子。 因为,是西部啊。 是年幼的自己生活过的那块土地。 是他抛下母亲,并从父亲身边逃离的地方。 当然,普罗凯纳克的西部占地宽广,做为会场的那间饭店跟杰克老家的距离也不算近。 不过就算这样,杰克还是仿佛感觉到一种来自上天的启示。 在跟自己缘分匪浅的那块土地上,让一切做个了结。 感觉像是命中注定。 在宴会结束后,露西会直接在饭店里过夜。就瞄准她独自入睡的时候下手吧。 这样一来,一切都会结束了。 2 圣诞夜的前一晚。 位于高级饭店高楼层的小规模会场。 正在举办打着「西部开发事业部年末餐会」这个名义的集会。 宴会由铁路公司和市政府主办,招待的宾客包括企业干部、赞助商、政治家和警察等等,个个都是再开发计划中的关键人物。 「这个嘛,我明天会跟家人一起过。得买一堆礼物回去才行呢。」 「是的、是的,我明白。大家都不希望在圣诞夜或圣诞节被打扰嘛。恼人的话题就在今天讨论完毕吧。」 餐桌上摆放着各式立食餐宴用的轻食,但几乎无人享用。参加者全都顶着虚伪的笑容,专注在试探和猜忌上。 露西则是待在一段距离外,以不感兴趣的表情眺望在会场里上演的支配权争夺战。 站在露西身旁的杰克偷瞄着她的侧脸。不过,因为露西今天的打扮有别于以往,他看不清楚她的脸。 「怎么了?」 「不,没什么……这身打扮很适合你。」 杰克蒙混带过。他盯着露西看太久了。除了今天的服装很罕见以外,露西的脸比平常更靠近他──因为脚下的高跟鞋。 除了一如往常的黑色发带,露西的头上还用一朵大大的花朵装饰。从花朵下方延伸出来的头纱,长度刚好遮住露西的上半脸。 这样的打扮,让旁人看不出来她生着一双红色眼睛。 此外,她今天还褪下杰克已经看习惯的女用西装,换上一袭简单的黑色礼服。 礼服的胸口设计走保守路线,下摆长度也直达脚踝,乍看之下十分高雅,但背部则是几乎完全坦露在外。要是纯情的男人看到,想必会脸红心跳吧。 「我知道。我穿什么都很适合。」 「我之前也说过,这种话应该不是由自己来说的耶。」 「我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你还继续说啊……不过,这样的话,你平常也可以做西装以外的打扮啊。你完全不穿裙子之类的呢。」 「……因为我不喜欢。」 露西的话语停顿了一下。 「哦,真可惜耶。」 「怎么,你想用甜言蜜语攻陷我?真拿你没办法。到天亮之前,我都不会让你睡喔。」 「对保镖出手,可不是闹着玩的耶。」 「我只是要跟你玩一整晚的扑克牌而已。」 「太健全了吧……」 「你该以想入非非的自己为耻。」 「太不讲理了吧……」 进行这种没营养的对话的同时,两人的视线都落在跟西部的高层人物谈话的海德身上。这场晚宴,海德是以组织正式的对外名义受邀前来。 主办单位这边似乎为西部内部的胶着状态头痛不已,因此才会邀请绩效亮眼的外部投资企业来参加餐叙。怀柔、牵制、打分数。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能建立起良好关系的话,总不会有坏处。 所以,露西才会掩饰自己的真实身份,特地打扮一番,以海德熟识的富家千金身份出现在这里。 这时,海德突然向两人招手。倘若聊天对象是无关紧要的人物,他应该能独自应付。会刻意要露西过去露个脸,或许代表对方是能进一步带来更多价值的人才。 露西耸耸肩,看似有些嫌麻烦地踏出脚步。 杰克也沉默地跟上。 他那顺从的态度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现在脑中满是宴会结束后的行动顺序。 ◇ 「好累啊。」 位于饭店深处的宾客休息室。 在休息室深处,露西整个人深深陷入椅子里。 「我去点一些吃的,请你等我一下。」 杰克走向位于室内一角的吧台。 以「我的任务差不多结束了吧」将所有苦差事推给海德后,露西便离开了宴会会场。杰克也跟上她的脚步。 送露西回房的途中,杰克以「要不要吃点什么?」引导她来到宾客休息室。他判断露西在晚宴上没吃多少东西,而露西也不疑有他地采纳杰克的提议。 不过,杰克绕到宾客休息室真正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吃东西。 「不好意思,请给我两杯柠檬汁跟三明治……不对,饮料换一下好了。一杯柠檬汁、一杯裸麦威士忌兑冰块。」 这么告知酒保后,杰克便守在吧台等待。 或许是晚宴的主办单位事先安排过吧,这里可以轻松点到酒,仿佛禁酒令不存在。 虽然杰克也不是非喝酒不可就是了。 「客人,我替您端到座位上吧。」 「不,请借我托盘,我自己端就好。」 杰克拒绝了酒保的服务。 饮料随即准备完毕。无论是液体颜色或玻璃杯的外型,都截然不同的两杯饮品。较高的玻璃杯里,装着淡色的柠檬汁,较矮的玻璃杯里则是色泽浓郁的裸麦威士忌。 必须点两杯绝不会搞混的饮料。要是点相同的饮料,到时候分不出哪杯是谁的就糟了。 他悄悄掏出藏在外套里的一小包药。 然后以不会被任何人察觉的迅速动作,将里头的药粉倒入手边的柠檬汁里。 细致的药粉随即澈底融化。 他事前准备的这包药粉,是能带来强烈睡意的药。 之后只要让露西喝下它就好。他平静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没过多久后,三明治也完成了。杰克将饮料和三明治放上托盘,走回露西所在的地方。 附近完全没有其他客人。 「露西小姐。今天忙到这么晚,辛苦你了。」 「嗯……你点了酒,代表现在不是值勤时间吗?」 露西捧起柠檬汁的杯子,但在看到杰克的饮料后,又将柠檬汁放回桌上。 别管那么多了,拜托你快喝吧。 「你有什么急事要处理吗?就算不是工作,我也能派上用场。」 「没有。真要说的话,就是觉得双脚很沉重。我不习惯穿这种鞋子。」 「这是要我帮你揉脚的意思吗?」 「换作是海德,或许会这么做。」 「咦,呜哇,那个人会做这种事喔。呃,我竟然说了『呜哇』,真抱歉。因为,我总觉得海德先生绝对不可能做这种像是侍奉他人的……」 「……是吗?那家伙很喜欢替我打点装扮啊。只要能让我看起来更吸引人,他什么都愿意做。」 这是什么对话啦。 杰克不禁感到些许不适。看起来已经超过三十岁的海德,在私底下把外观仍像个少女的露西当成换装娃娃吗? 这是单纯让人不舒服的玩笑话,还是某种比喻? 又或者,难不成是……兜个圈子在挖苦杰克? 言下之意是在责备他「你先前竟然怀疑这么有奉献精神的参谋啊」? 杰克望向露西。 露西微微扬起下颚,然后换边翘脚。 这是在试探他吗? 在试探杰克是否真的是一名顺从的部下。 这样的话,他就必须证明自己的忠诚心。要是露西因为怀疑他而起身离开,可就得不偿失了。 绝对得让她喝下眼前这杯柠檬汁才行。 「……还是请你让我帮你揉几下吧。仔细想想,你的身体状况欠佳,可是个必须重视的问题呢。」 杰克从座位上起身,在露西身旁单膝跪地。 露西的脚正对着他。指尖就近在杰克眼前。 「失礼了。」 杰克轻轻将手伸向她脚上那只高跟鞋。 替露西脱下高跟鞋后,被丝袜包覆着的脚背,有一圈跟鞋领形状吻合的红肿痕迹。 「你的脚……好像没肿起来。」 杰克以双手包复住露西的脚,以大拇指贴上她脚底的肌肉,使力按压变得僵硬的部分。 「继续。」 简短的命令传来。 在一个小女孩面前单膝跪地,还对她唯命是从。一般情况下,这大概是令人感到屈辱的场景。不过──杰克脑中浮现某个疑问。 「那个……」 「继续按。」 露西开口制止打算抬起头的杰克。 后者没有忤逆她,一边继续按摩她的脚,一边再次开口: 「……那个,我先前怀疑海德先生,结果到头来,完全是我的误判对吧?但直到现在,我都没被处罚。」 在教堂里跟露西说自己怀疑海德时,露西甚至以枪抵着他的额头。 就连现在这个状况,要说是黑手党首领用来测试部下忠诚度的手法,似乎也太过温柔了一些。 难道在地下酒吧袭击事件中,他挺身保护露西的行为,能让这些事一笔勾消吗?莫非这只是形式上的审查?不对,真要说的话,会感觉自己被试探,或许纯粹是他想太多了? 「为什么要处罚你?你是因为担忧我的安危吧。」 「这样就宽恕我,会不会太天真了?」 「不然,或许是因为我很中意你吧。」 这个瞬间── 杰克感觉自己的心仿佛沸腾了。 反了吧。 明明是因为我跟某人很像,才会被你相中。你只是把我当成那个人的替代品,让我产生自己是被他人需要、自己是有价值的人类的错觉。 啊啊。 我得赶快杀了她才行。 这样一来,怀抱这种凄惨又丢脸的想法的自己就会消失。他能把幻想埋葬在坟墓之下。从这一切之中解放。 「很痛,你做什么?」 「啊……不好意思。」 他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加强了力道。露西从他的手中抽回自己的脚。 「够了,之后我自己处理。你回座位上吧……花太多时间的话,饮料也会变得不冰。」 露西这么说着,望向两只玻璃杯。 裸麦威士忌,还有────下过药的柠檬汁。 明明已经没机会自己处理了。就算这个瞬间能逃离杰克带来的痛楚,之后也只有更剧烈的痛苦在等着而已。 杰克默默将高跟鞋套回露西脚上。 他坐回座位上,拿起裸麦威士忌的酒杯。 「难得有机会,我们来干杯吧?」 「……是,请务必跟我干杯。」 露西举起柠檬汁的杯子。两只玻璃杯发出清脆碰撞声。 杰克仰头灌下裸麦威士忌。 他悄悄将视线移向露西的杯子上。 杯身倾斜,柠檬汁也流进露西口中──── ◇ 片刻后。 「咚」的撞击声传来,桌子也跟着摇晃几下。 接着是玻璃杯摔个粉碎的声响,而在半晌的寂静后── 趴倒在桌上的身影,发出失去意识之人特有的、略微痛苦的呼吸声。 3 省事多了。 杰克这么想着,将客房的门关上。 老实说,他没料到露西会在宾客休息室陷入昏睡。 他方才加进柠檬汁里的安眠药,常听到的评价都是药效比较慢。不过传闻跟事实有所出入,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一如无人能把这个瞬间靠在自己背上的重量──亦即露西的存在,跟众人口耳相传的甘露首领的八卦联想在一起。 杰克环顾四周。 宽广的室内错落有致地摆放着高级家具。 感觉仿佛跟外界澈底隔离的、充满设计感的空间。 在这里完全听不到外头的声响。 反过来说,无论室内发生什么事,外头的人都不会察觉。 他原本打算等露西陷入熟睡后,再抓准时机偷偷溜进来。 虽然得从宾客休息室一路将她背回这个位于十一楼的房间,但能像这样光明正大踏进房里,对他来说反而更方便。 杰克不容易喝醉。 至少不会因为一杯威士忌就醉倒。 不过,他现在莫名有种很舒服的微醺感。 之后,一切的痛苦、烦恼和折磨,都会变成无缘之物。 或许是这种预感,不,是这种事实,让他陷入了不可思议的幸福感之中。 他感觉身体变得轻盈,仿佛整个人微微飘浮起来。 这时,他突然听到床上传来呻吟声。 是露西的声音。 至此,杰克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背上什么都没有。 他似乎是不知不觉中将露西放到床上了。 她醒来了吗? 杰克焦急地赶到床边。 虽说宽敞,但这里毕竟还是饭店的一间客房。然而他却觉得那张床莫名遥远。他拼命跑、拼命跑,却完全没有在前进的感觉。 是计划可能付之一炬的想法,让他的身体变得僵硬了吗? 尽管跑得很吃力,杰克最终还是勉强赶到床沿。映入眼帘的,是连头部都被毛毯覆盖住的露西的身影。 不用说,他看不见她的脸……但她是因为呼吸困难,才发出痛苦呻吟吗? 杰克不记得自己为何这么做。 他是想让露西窒息?难道要以自己这双手杀死露西,仍让他有几分犹豫?他是否怀抱着「希望她能就这样被闷死」的天真期待? 不。就算整个人已经醉醺醺的,事到如今,他也不可能再迟疑。 在杰克脑中一片混乱时,他看到毛毯之下的身影似乎抽动了一下。 杰克屏息。 他来到极近距离的位置,悄悄对床铺伸出手────的瞬间。 毛毯轻飘飘地掀起。 杰克的视线最先捕捉到的,是对着这里的枪口。 下一刻,「喀锵」的金属声响传来。 接着是「砰」的炸裂声。 杰克反射性地闪开。 某个速度足以划破空气的物体掠过他的脸颊。 判断对方打算对自己开枪的瞬间,杰克的身体便动了起来。 他一把挥开对方的手,手枪也因为这股冲击而落地。死都不想让对方捡回手枪的他,直接从正面撞倒对方,让她倒在床上。 他骑上对方细瘦的身躯,将手伸向枪套。不知为何,他的爱枪并不在里头。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弄丢了?被偷了?怎样都无所谓。没关系。 他有能代替子弹的东西。枪套深处有一把匕首。莉莉丝。身为武器爱好家的干部送给他的意式短剑。 不是用来劈砍,而是用来猛刺、用来贯穿、用来夺走敌人性命的匕首。 不知是不是吓得惊慌失措,对方完全没有反抗。 杰克高高举起握着匕首的那只手。 他瞄准锁骨下方的位置,竭尽自己所有力气。 用力挥下匕首。 一下。两下。他的动作俐落到发出划破空气的声音。 他不断地、不断地挥刀,次数多到数不清。 每当刀身深深陷入柔软的肉体之中,自己可恨的过去也仿佛被一刀刀削去。 每刺一刀,自己便在重生之路上前进一步。 每刺一刀,对方的身体便抽动一下。 手掌传来麻痹感。杰克停下动作。 一片鲜红在气喘吁吁的他的眼前扩散开来。 是从对方──露西身体涌出的鲜血。杰克紧握着匕首的手也一片鲜红。洁白的床单也慢慢被染成红色。 判断已经是绝不会遭到反击的状态后,他终于能定睛望向眼前这个身影。 变得冰冷的露西。 再也不会呼吸的露西。 遇上她之后的一切都是谎言。 不过,只有现在这个瞬间并非虚构。 再怎么厉害的骗子,也无法伪装总有一天会迎来的死亡。 难得换上的一袭礼服,现在变得破破烂烂。露西坦露出来的肌肤上,满是被杰克刺穿的孔洞。 红褐色液体从无数的孔洞渗出,让皮肤看起来有如大片烧伤。 这不是杰克第一次杀人。他至今也看过很多尸体。所以知道如果放着不管,露西的尸体最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发黑的皮肤开始剥落。苍蝇前来产卵。孵化出来的蛆虫在脂肪堆中钻动。肉体的各处开始肿胀变形。不对,眼球不会肿胀,反而会因为失去水分而萎缩、消失。 杰克望向露西的眼睛。 鲜红的眸子。 还维持着球体的眼球。 但已经无法对焦。 没有看着任何地方。无论是活着或死了,都不曾看着杰克。 面对刻意确认这一点的自己,杰克有点想笑。 够了。 已经结束了。 没错。全部都结束了。全部。 ◆ 「咦?你是……你、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该怎么说,感觉你看起来很累……」 回过神来时,杰克发现苏菲亚就在眼前。 周遭的景色也不一样了。这里是装潢朴素的某间公寓套房。 看来,他在不知不觉中造访了苏菲亚所住的公寓。 明明杀了露西,他却能够大剌剌逃走,或许是因为犯案现场是普罗凯纳克西部的饭店吧。换作是甘露据点所在的南部,恐怕就不会如此顺利。 这样的话,直接逃亡到遥远的地方,或许是最妥当的做法。 他为什么要刻意回到可能会让自己被逮捕的地方? 「…………我也,顺利让人生,重新来过了。」 杰克的嘴巴擅自这么动了起来。 在苏菲亚看来,现在的他八成只是突然来访,并在没有任何前提的情况下,自顾自地延续先前闲聊内容的可疑男子。虽然一开始露出吃惊表情,但苏菲亚似乎马上明白了什么,转而朝杰克露出柔和的微笑。 她直直望向杰克的双眼。 「请慢慢说给我听吧。」 或许,杰克是想再看到一次这样的眼神。 他渴求这双只看着自己的眼睛。只是为了这样,他才回到这里来。 杰克缓缓将手伸向苏菲亚的脸颊。 他或许是想确认她真的存在。 这不是源自男女之情,也不是非分之想。他只是想感到放心。 然而,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苏菲亚的瞬间,后者突然消失了。 「…………啥?」 杰克环顾周遭。 到处都不见苏菲亚的身影。 怎么搞的?发生什么事了? 正当杰克感到不知所措时,一道猫叫声传入他的耳中。 他望向房间深处。那里有一只脏兮兮的猫。它原本躲在哪里?他竟然完全没发现。 猫缓缓朝杰克走来。 杰克蹲下将它抱起。 他感受不到温度。 不是这只猫的身体很冰冷,而是他感受不到任何体温。 被自己抱在怀里的,真的是一只猫吗?杰克搞不清楚。好像不太对劲。是哪里不对劲?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是谁不对劲? 「我说过了吧,我的运气很好。难道你忘了吗,杰克?」 入侵浑沌意识的嗓音,破坏了这一切。 那是露西的嗓音。 ◇ 出现在眼前的景色再次转换。从苏菲亚那个壁纸四处剥落的公寓套房,变回刚才高级饭店中露西所在的客房。 杰克无法理解现况。 怎么回事?自己是在作梦吗? 怎么可能。他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睡着。 「这一切都是你的错喔,杰克。要是你没打算杀掉我──那家伙也不会有事了。」 杰克猛地抬起头。 他扭转身子望向后方,发现露西伫立在床铺附近。 完好如初的迷人礼服,以及不存在任何伤口或污渍的身体。 露西拾起杰克方才紧握在手中的匕首,像是刻意将沾满血迹的刀刃亮给他看般晃了几下。已经卸下头纱的她,脸上一如往常地面无表情。 她为什么还活着? 匕首刺进肉体之中的触感是真的。他的手现在也还在微微发麻。 那么,刚才被自己骑在身上人是──── 杰克缓缓将视线移往自己的身体下方。 「咦?」 因为被套上了口塞,对方的下半张脸不具辨识度。 但她的左边眼角有一颗大大的黑痣。 「………………咦?」 是苏菲亚。 她的胸口染上一整片红褐色血渍,还有着像是被虫咬过的无数小洞。那是被匕首反复捅过的痕迹。 这是他做的?是他?是他杀了苏菲亚?杀了替自己指引崭新人生方向的存在?用这双手葬送了她? 杰克的理解跟不上现实。 这也是梦境的一部分吗? 因为,被他用这双手杀死的人,理应是露西才对。 她们是什么时候互换的?真要说的话,苏菲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杰克甚至忘了慌张,就只是愣愣站在原地。 「哎呀哎呀?你看起来一片混乱呢,杰克。不想失败的话,应该要在事前拟定更多备案才对。俗话说亡羊补牢,为时已晚嘛。」 杰克转头。 玳瑁镜框,再加上柔和笑容。 从房间深处走近的海德,手上拿着一把枪。那是不知何时从杰克的枪套里消失的枪。 「为什么……」 杰克无法继续说下去。发生什么事了?自己想问什么?又该相信什么?他的脑中杂乱无章,甚至连疑问的轮廓都无法浮现。海德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你为什么一脸不解的样子?首领还有我,一直都跟你在一起啊。是我把你从宾客休息室带来这个房间的呢。」 他在说什么? 海德应该还留在晚宴会场,代替露西跟各界高层交流才对啊。他是什么时候溜出来的?就算这样,他也不记得自己有在宾客休息室里看到海德。 「不对,我是……我把睡着的首领……背到房间里……」 「原来在你看来是这样的吗?我怎么可能喝下那种不知道是掺了安眠药,还是下了毒的柠檬汁呢?」 杰克瞪大双眼。 露西以悠哉的表情把玩着匕首。 「被我说中了吗?因为你很多言行举止都不太自然,我就猜你是不是替我的饮料加料了。我想,既然你打算下手,那我也得先准备好才行。」 「准备……?」 「虽然我只是手边凑巧有那个玩意儿就是了。我事前把它弄碎了。」 「什么东西……」 露西缓缓开口: 「SHANTI。」 那是甘露……不,说得正确一点,应该是白蛇堂在负责兜售的药物名称。能排除人生中所有的痛苦、带来短暂的幸福时光、具有高度成瘾性的危险药物。 「……你是何时……?」 「看样子,你的脑袋还完全转不过来啊。当然是趁你脱掉我的鞋子的时候喽。」 「啊……」 「你的那杯酒,可是呈现随便让人加料的状态啊。」 这样啊。在宾客休息室时,露西做出那种像是在试探的发言,原来是为了这个。 也就是说── 杰克喝下被露西掺入SHANTI的裸麦威士忌之后,因药效发作而倒在桌上。在那之后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杰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伤口。没有子弹掠过留下的痕迹。 他以为露西朝自己开枪,所以出手反击。但这些不过是他脑中的妄想。 是他的杀意打造出来的幻觉。 实际上,不过是有一个人倒在床上而已。 倒在床上的是被绑住的苏菲亚。在那个当下,还活着的她发出呻吟声,但以为她是露西的杰克,先是闪过根本不存在的子弹,然后、然后……以匕首疯狂刺死了完全无力反抗的苏菲亚。 然而── 「为什么,苏菲亚会……」 真要说起来,苏菲亚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 脑中浮现这个疑问的瞬间,杰克突然想起出发之前,在仓库发生的事。 想打开后车厢时,海德制止了他。杰克为了长距离移动而请修车厂调度的轿车。苏菲亚曾表示希望这辈子能坐一次的车。在那个当下,苏菲亚就已经被塞进后车厢里了吗? 不对。就算是这样,为什么?怎么会是苏菲亚? 「杰克。你把内部情报泄漏给那名女性了吧?所以我就请她扛起相关责任了。」 海德淡淡说明。 他在说什么?──一时没听懂的杰克,在慢了半拍后理解了。他确实不小心跟苏菲亚提过露西的个性和外表等特征。 可是,海德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你暗中调查过我……是吗?」 他被怀疑是地下酒吧袭击行动的幕后黑手了吗?他跟无牙之间的关系曝光了?在调查杰克时,发现苏菲亚跟他走得很近,所以为了灭口而做出这种事? 「正式开始对你进行调查,是在地下酒吧袭击事件之后。不过,我从以前就隐约察觉到你似乎在计划着什么。」 「咦?」 「杰克,你还记得十一月的干部会议吗?那个时候,就已经发生让我们有些无法忽略的事了。」 「……咦?」 杰克说不出半句话。他感觉头部仿佛遭人重击──从那么久之前就发现了?那时他才刚拟定暗杀计划而已啊。 「你记不记得,走上拳击场擂台的华埠干部,刻意用自己的母语对首领说话?」 好像有这么一回事。虽然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但这件事后来也不了了之。 「他说的是跟你有关的事呢。他以『这名保镖脸上带着叛徒的表情。我可以佯装成一场意外把他处理掉。你想怎么做?』请示首领。」 「怀疑同伴是相当可耻的行为……尽管想这么说,但那名干部的判断另当别论。他在这方面的直觉十分精准。一如所想,在那之后,你开始试图让海德离开我身边。」 也就是说,露西是在看穿一切的状态下答应杰克的请求。她打算继续放长线钓大鱼。 「真要说的话,你会因为被抢匪袭击,导致左脚受到重伤,原本就是很吊诡的事情。你的体术可是我亲自传授的。这样的你不可能会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被人刺伤。毕竟在我看来,你是一名相当优秀的学生呢。」 对杰克能力的信赖,反而成了让海德怀疑他的因素。 岂有这般讽刺的事?至今,海德明明就没称赞过他几次。 不过……原来如此。缠着绷带造访事务所的那一天,露西伸手掐他的左大腿,并非为了测试杰克的觉悟,而是在确认他是否真的受伤了。 「我判断在我离开首领身边后,你八成会采取什么行动。所以,你跟首领一起前往地下酒吧时,我们也很警戒呢。那时有一名打扮性感的女子跟你们搭话对吧?其实她也是甘露的成员喔。」 他指的是曼哈顿大姐吧。 当初,露西还半开玩笑地说她是自己的情妇,结果原来是组织的一员吗?或许是为了在情况紧急时保护露西,才被指派前往酒吧。 「海德其实也在那里喔。」 「…………啥?」 杰克开始听不懂这两个人在说什么了。 「是的。杰克,难道你以为那天的停电,还有三名枪击犯因误杀同伴而同归于尽的事,都只是凑巧吗?我们可是在暗中做了各种安排呢。我负责让店里停电,性感打扮的女子负责收拾掉枪击犯。」 「不过,事情会这么成功,真的是巧合啊。」 「我相信不管发生什么事,您都能幸存下来,所以才大胆地拟定了这个有点危险的计划呀。」 露西跟海德淡淡地说明事实。 结论是,打从一开始,杰克就只是被这两人玩弄在股掌之间而已。 「唔……啊啊……」 至此,杰克的喉头唯一能发出的声音,只剩下呻吟声。 错综复杂的思绪打结、纠缠,变得愈发混乱。尽管如此,有一件事他再清楚不过。 露西跟海德之所以为他说明这一切,是因为判断让杰克知道这些也无所谓。 因为他接下来就要被处死了。 偏偏在这种节骨眼──不,应该说正因为在这种节骨眼吧,杰克想起自己过去杀害的那些敌对组织成员。 无论是什么样的人,在死前会说的话基本上都一样。平凡无奇、常见又老掉牙的那句话────我不想死。 当然,杰克也是如此。但此刻,或许是SHANTI残留的影响,又或许是他已经自暴自弃,在强烈本能的催化下,杰克反而变得异常亢奋。 既然要死──── 杰克的思考飞越到死亡的尽头。 既然要死,他要露西跟着一起死。 「要是!要是没有你!要是我当时没有遇见你……我就不会……这样……!」 他怒吼着不知是愤怒还是悲叹的字句,凭着内心冲动朝露西扑了过去,但双腿却在半路打结。也许是因为SHANTI的药效,他的肉体跟不上自己的欲望。 露西没有接住脚步踉跄的杰克。 她只是静静退开一步。 杰克往前趴倒在地上。 他现在这副模样,就像在五号街的地下酒吧第一次遇见露西时那般狼狈。 那时,被他当成人质的露西出手反击,将杰克打趴在地后,坐在他背上问他要不要当自己的保镖。 但现在不一样了。 露西完全没有碰他。 只是无语地站在倒地的杰克前方。 出现在杰克视野之中的,是黑色高跟鞋的鞋尖。 「你真傻啊,杰克。难得……」 露西平静地开口。 难得什么?难得她让他担任保镖?难得她一路栽培他至今?难得她找到了至爱家人的替代品? 杰克使尽浑身解数抬起头。 露西的红色双眸正俯瞰着自己。 那双眸子之中没有热度,也没有愤怒或怜悯。 要说从眸子里透出的情感的话──── 一段距离外传来「喀锵」的金属碰撞声。 杰克的思考就此停止。 毕竟,要是被子弹轰掉一部分的脑袋,可没办法得出答案。 开枪的人不是露西,她只是轻轻扬起一只手。 不过,这就是她的指示。 下个瞬间,海德毫不迟疑地扣下扳机。杰克细心保养的那把爱枪,准确地射穿了杰克的脑袋。 头骨碎片、脑浆和鲜血四溅。 地毯开始染上一片鲜红。 露西无语地蹲下。 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轻抚上一刻还是杰克的那个物体的,变得稀巴烂的头部。 ──────────────────────── Bridge 4 标示完毕 1 ──这名少女身边的人,总会一个接一个死去。 少女备受宠爱。 也因此,她无能为力。 这里并不是遵守道路交通法,就能顺利抵达目的地的世界。但她还不知道这一点。 抵达合众国的码头后,她原本应该被管家事先安排的支援组织收留。孰料人体实验团体的魔爪竟然延伸到此处,还轻轻松松地将她掳走。 对这个团体来说,像少女这样孤苦无依的存在,可说是极其理想。 被带往实验设施后,少女失去了名字和所有个人物品。 衣服被脱掉、发带被扯下。少女大哭大叫。 然而,一根针筒便轻易地将她的意识夺走。 在这之后,少女成了该团体的实验对象。 团体以「标本(Specimen)」来称呼实验体。 她的名字变成一串英文字母加编号。 研究人员针对她在各项实验中产生的生理反应和和身体变化,进行详尽的纪录和分析。 在这里,她过着被研究人员的求知欲──她也不明白这种说法是否贴切──恣意玩弄的每一天。 这个团体的目的为修正现存人类的缺陷,并在重新设计后打造出新人类。 「这双眼睛……是天生的吗?这样的话,她被分配到这个分部刚刚好呢。」 一名研究人员看着少女的红色双眸这么低喃。 这个团体在合众国各地都有多个分部,所以规模或许不算小。 每个分部的方针似乎都不同。当然也会视情况需要联手合作。 过去,某个分部似乎将红眼视为新人类的证明,认为那是神圣的象征。 也有部分实验体的眼睛在实验中转化成红色。然而,因为他们的表现不如预期,最后全数被视为失败作品。被唤作废弃品的这些实验体,最后一如字面所示被处理掉了。 或许因为有过这么一段让人想删除的黑历史,现在那个分部反而相当忌讳红色眼睛。还真是我行我素。 少女所待的这个分部,认为眼睛颜色没有任何价值。 也因此,他们将少女和其他标本一视同仁。 但对少女来说,变成废弃品还比较轻松。 愈是渴望解脱,痛苦就变得愈强烈。 到最后,她甚至连这样的痛苦都感觉不到了。 来到这里两年后,无论是恐惧或悲伤,各式各样的情感仿佛都一一从少女身上凋零。 她忘了如何改变表情。 尽管如此,她唯一没有忘记的,是过往的时光。 或许是因为这样,听到情感表现还很丰富的新进标本,在用餐时间开玩笑地大喊「干杯!」的时候,她稍微涌现了反抗的力量。 因此,在那个新进标本四处招揽还有逃跑意志的标本时,少女也应邀加入。 有七个标本逃跑了。 警报声、怒吼声,再加上──枪声。 被射穿脚的标本缩成一团痛苦呻吟。被射穿头部的标本当场倒地。 少女奔跑着。不顾一切地奔跑着。 在奔跑的途中,同伴人数一个接一个减少。 一起逃跑到最后的,是发起这场行动的新进标本。 在还差一点就能甩掉追兵的时候,新进标本跌倒了。 他向少女伸手求援。 少女一瞬间转头,然后往前跑。像是要抛开这一切似的拼命跑。 最后── 当少女终于停下脚步,她的身边已经不剩任何人。 只有她幸存下来。 在即将天亮的时刻。 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知道的少女,只能茫然伫立在人烟稀少的道路旁。 她不知不觉回想起自己居住的洋房起火时的事。 那时,她还有管家陪在身旁。但现在,少女完全不知道自己今后该何去何从。 时间不断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后,远处传来车辆朝这里靠近的声音。 「……你还好吗?」 车里坐着一名壮年男子,以及看起来年龄跟少女相仿的小女孩。 对少女搭话的,是偶然经过这个地方的普罗凯纳克南部的教堂关系人士。 2 自从普罗凯纳克南部的教堂收留少女后,已经过了三年。 这里是教堂的礼拜堂。 少女坐在信徒席的最后面。 那天──发现从设施逃出来的少女的人,是这间教堂的神父跟他的女儿。 看着面无表情又不发一语的少女,年龄跟她相仿的女儿或许是察觉到事情不寻常吧。她随即要求父亲收留少女。 就这样,少女开始在教堂附属的孤儿院里头生活。 从彩绘玻璃窗透进来的光芒,呈现红、蓝、黄等多种鲜艳色泽。不过对少女来说,绑在自己头上的两条黑色发带,比任何事物都要来得美丽。 少女伸手轻触发带。 这原本是神父女儿的东西。 即使被这间教会收留,少女仍过着不跟其他人交谈的生活。不过,她的视线总会不自觉追随着头上系着黑色发带的神父女儿的身影。 或许是因为那跟管家过去送给她的发带很像吧。在设施被取下,最后没能拿回来的黑色发带。 察觉到少女的视线后,某天,神父女儿解开自己头上的发带,说了一句「给你」之后递给少女。 少女以眼神询问「为什么」。 神父女儿没有以「因为你一脸很想要的样子啊」擅自断言少女的想法。 「因为我觉得这很适合你。」 神父女儿露出打从心底这么想的微笑。看到少女迟疑的模样,神父女儿打算离开现场,结果少女不自觉伸出手,轻轻揪住她的手腕。 「……谢谢,你。」 这是少女来到教堂后第一次开口说话。 神父女儿露出开心不已的笑容。少女感觉胸口有一股暖流慢慢向外扩散。 从这天开始,少女变得会稍微跟他人对话。 尤其是跟神父女儿。她们俩一起度过的时光变多了。一起看书、一起坐在信徒席上晒太阳。虽然她们没有交谈的时间也很多,但神父女儿不会硬是要聊天,只是静静陪在少女旁。这让少女觉得很放心。 回过神来的时候,神父女儿成了少女心中重要的存在。 仔细想想,这是少女第一次交到年纪相仿的同性朋友。 收下发带后,少女便一直用它来绑头发。 然而── 「之后有一位新的神父要来这间教堂,所以我跟父亲得到别的地方去……不过我绝对会再回来这间教堂的。那个,我希望能再跟你在这里见面。你可以等我吗?」 某天,神父女儿突然这么说。 管家的那句话在少女脑中闪过。 世上所有人都会说谎────所以,这也是── 「……反正你一定是骗人的。」 少女忍不住吐露出自己的真心话。 下一刻,她冷不防吃了神父女儿的一记头锤。 神父女儿望向愣愣眨着眼的少女,以认真的表情开口: 「就这么说定喽!」 被她的气势震慑住的少女只能点点头。 所以,少女持续等待着。 神父女儿和神父已经不在这里了,少女也依旧面无表情,虽然多少会和新神父或其他孤儿交流,但她没有跟任何人变得特别亲密。 尽管如此,这间教堂确实成了少女的归属之地。 3 最近,在人比较少的时间带,礼拜堂总会出现一名访客。 虽然次数不算频繁,但少女已经目睹这名访客好几次。 对方披着连帽斗蓬,完全看不见长相或发型。 从体型看来,感觉应该是不超过十五岁的少女,但这也只是猜测。 这名人物从不祷告,只是静静坐在信徒席一角,经过一段时间后,再若无其事地离开。 少女之所以会察觉这名人物的存在,是因为她也时常在无人的时段造访礼拜堂。 她没有跟这名人物对话,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一起在同一个空间里静静坐着。 「……那个……」 某天,少女打算离开礼拜堂时,身后传来一个呼唤声。 她转身,发现披着斗蓬的人物朝她靠近。 她在少女眼前脱下斗蓬的帽子。 一头白色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扬起。 藏在帽子下方的是一对异色瞳。 鲜艳的湛蓝和平静的灰。 斗蓬少女怯怯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接着,她又表示自己是名为甘露的黑手党组织的首领的女儿。 少女不禁纳闷。她为什么要突然在自己面前展露真面目,又这样自我介绍? 不过,少女随即猜到了某种可能性。 刚来到这间教堂时,神父女儿并没有过问她的私事。这是一种信赖的行为,也因为这样,跟神父女儿在一起时,少女很放松。 现在,说不定是相同的情况重演。 少女只是默默地待在同一个地方,但她这样的行为,或许就让披着斗蓬的人物,亦即黑手党千金感到安心吧。 然而,听闻对方是黑手党千金后,少女反而在心中跟她默默拉开距离。 不是因为偏见。 像教堂这样的地方,很适合用来掩饰非法买卖行为,所以时常被黑手党盯上。少女听说这间教堂过去也曾遭到名为毒蛇家族的组织施压。若是拒绝提供协助,似乎就会一直被骚扰或找碴。 少女对甘露这个组织了解不多,不过她会对黑手党没什么好印象,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可能是因为少女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黑手党千金没能发现她在心中拒绝自己,每次造访礼拜堂时,都会一点一点跟少女吐露自己的身世。 颜色不同的两只眼睛。 因为出身特殊,他人总是戒慎恐惧地对待自己。 自幼便有多个敌对组织绑架自己未遂。 难以理解的黑手党仪式。 「真的净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呢。例如……你有听过『死亡之吻』吗?这似乎是黑手党的规定之一。我曾经目睹爸爸跟一名男性干部接吻,但是……那个人后来马上被杀掉了。原来『死亡之吻』是把接吻当成暗号,用意在于下达『马上把这家伙处刑』这样的命令。不是感情亲密的象征,而是用来指名叛徒的证据……竟然把接吻用在这种事情上。」 这一切都让黑手党千金感到陌生、害怕且无法承担。因此,她自幼便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乎不曾在他人面前现身。 就算这样,她仍然只能待在身为黑手党首领的父亲身边。她的母亲已经过世,没有任何兄弟姐妹,也没有其他能依靠的亲戚。 「我想说,如果来到神的面前,自己说不定就能当个普通的孩子……但我还是很害怕,所以都会披着斗蓬……不过,如果是你的话,说不定不会觉得我的眼睛很奇怪……那、那个,我不是在说你的红色眼睛很奇怪喔。对不起。那个,然后,你没有嘲笑我,这让我很开心……而且我们的发色又一样……」 黑手党千金支支吾吾地这么说,然后害羞地轻轻笑出声。 少女想必是第一个让她坦露这种心声的对象吧。 或许只有在少女的面前,黑手党千金才会展现原本的样貌。 然而,少女没能回应她。 自己无法澈底对黑手党千金敞开心房的事,或许让少女有些过意不去。 所以,这天在对方要离开时,少女想至少陪着她一起走到教堂大门。 就在两人推开大门走向外头的瞬间── 几名男子包围了她们。 感觉态度并不友善,眼神也很凶狠的男人。 空气瞬间紧绷起来。 少女跟黑手党千金不安地依偎在一起。 其中一名男子不耐地咂嘴,粗鲁扯下黑手党千金的斗蓬。 「……白发、独具特征的双眼……特征是指异色瞳吧?……不对,红色眼睛感觉比较罕见……喂,情报也查清楚一点吧!哪个才是他的女儿啊!」 「应该事前好好确认的人是你吧!」 另一人以怒吼回应他的怒骂,互相堆卸责任。 少女随即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事。黑手党千金想必也早就理解了。 黑手党千金跟她说过,自己以前曾经被绑架未遂。 这想必是甘露的敌对组织的绑架行动。 不用说,目标当然是甘露首领的女儿。 不过,他们所搜集到的情报过于粗略。 白发、独具特征的双眼、不时造访教堂的少女。 将绑架计划付诸实行后,却发现眼前有两名符合条件的人物。 两人的身高和年龄相仿,长相也没有太大差异,感觉都有可能是下手目标,所以让这群绑匪很焦急──这大概就是现况。 真的是愚蠢到极点。或许所谓的黑手党,作风其实很纯朴又怡然自得?又或者,他们不过是行事不够谨慎,连三流都称不上的组织? 在男子们争执时,黑手党千金握住少女的手腕。 她的手颤抖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 她是打算两人一起乘隙逃跑吗?──少女这么想着,转头望向黑手党千金。 浮现在对方脸上的是恐惧──不,不只是这样。她看着少女的一双眼眸,像是在求助,又像是在乞求原谅,流露出满满的苦恼。 「……唉,是、是你对吧?你、你就是黑手党千金,所以,这些人才要找你呀。这、这样的话,请你,不要把我卷入……只、只要你乖乖被他们抓走,事情就会结束……」 黑手党千金的嗓音沙哑且不停颤抖。尽管如此,她还是努力提高音量。 她不是在跟少女对话,而是故意说给男子们听。 也就是说。 她出卖了少女。 虽说是未遂,但或许是过去被绑架的恐怖回忆,驱使黑手党千金这么做吧。 为了保护自己,她将少女交出去。 少女吐出一口气。 她也不明白自己是打算叹气还是想要发笑。 弱小的存在,似乎就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哦,原来如此。是这边的啊。」 原本跟同伴争执的男子,从上方俯瞰少女的一双红眼。 接着,他伸手轻拍黑手党千金的肩膀。 「你们是朋友吗?谢谢你告诉我啊。」 黑手党千金原本紧绷的表情,此刻稍微放松了一些。 她松开少女的手腕,像是放下心来那样吐出一口气。 下一刻── 黑手党千金瞪大她那双异色瞳。 因为一把尖锐的刀子刺进了她的腹部。 鲜血宛如泉水般涌出。 黑手党千金转头望向少女。 她像是想说些什么般蠕动唇瓣,但最终还是没能发出声音,就这样静静倒地。 「喂,别用这种粗略的方式处理啦。」 「你很啰唆耶。不能留目击者活口啊!」 朝伙伴怒吼的男子收起小刀,粗鲁地拉起少女的手。 少女没有反抗。 或许,她已经习惯被他人掠夺了。 4 为什么自己身边的人,都会一个接一个死去呢? 少女茫然地这么想着。 母亲死了。父亲死了。管家死了。标本死了。黑手党千金死了。 而现在── 也只有被当成人质的自己活了下来。 不──不对,把自己救出来的男子也活着。只是他脸色苍白,看起来似乎也命不久矣。 绑架她的那个连三流都称不上的黑手党组织,目的在于打响组织知名度。 只要杀掉势力一年比一年强大的的甘露的首领,就能获得更高的地位!……他们的想法就是这般幼稚、肤浅而草率。 想引出首领,就需要诱饵。 他们盯上首领女儿。绑架行动也成功了。 虽然这只是他们的一厢情愿罢了。他们深信是黑手党千金的少女,不过是没有半点瓜葛的其他人。 不过对甘露首领来说,自己的女儿的确失踪了。因为真正的黑手党千金早已横死街头,不会再回到父亲身边。 被指示前往囚禁着少女的废墟后,首领率领着一批部下,不顾一切地赶来。 或许是对女儿的溺爱,让他失去了理智吧。 另一方面,也可能是他判断对手只是三脚猫,所以过于大意。 最后,首领完全中了对方设下的陷阱。 他们以催泪瓦斯让现场陷入混乱,再进行突袭。 枪声和怒吼声纵横交错。在白烟弥漫的空间里,有人一把抱起了少女的身体。 玻璃窗碎裂的声音、物体崩塌的声音和人们倒地的声音,接连不断传入耳里。 少女被人保护着躲到建筑物一角。 最后── 白烟消散,催泪瓦斯的成分跟着退去。 现场一片寂静到让人毛骨耸然的程度。 或许是为了确认周遭的状况,原本保护着少女的人离开她身边。 经过一段足以让少女以为她被抛下的漫长时光后,脚步声再次靠近。 对方卸下少女的口塞,松开她被绑着的手脚,再摘下遮蔽她视线的物体。 随后。映入少女眼帘的,是一整片血海和无数具尸体。 「能成功保护您到最后,或许已经算得上是救赎了。因为首领命令我绝对要把您救回来。可是,首领他……已经……」 救出少女的人,是一名戴着玳瑁眼镜的金发男子。他的西装和手上满是血迹,或许是确认同伴生死时沾上的吧。 男子没能把话说完,并不是因为无法承受悲痛。 而是因为少女仰头望向他。 男子的视线扫过少女的头发、双眼、轮廓、身体后,又回到她的眼睛上。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 发现自己辛苦救回来的首领千金,竟然是完全不相关的人,任谁都会做出这种反应吧。 正因为他知道真正的首领千金的长相,才能判断少女是冒牌货。这名男子恐怕是首领身边的干部,又或者是深受首领信赖的存在吧。 「……小妹妹,请问你是谁?」 男子的嗓音变了,变得仿佛能让这一带冻结那般冰冷。 他从怀里掏出手枪,将枪口抵上少女的额头。 他企图看清少女究竟只是无辜的被害者,还是隶属于敌对组织的加害者。 少女努力解释,直接了当地说明被绑来这里的为何是自己,而不是真正的首领千金。 「……这样啊。」 然而,男子没有放下手枪。他是以为少女在说谎,还是判断少女在隐瞒着什么? 不对。就算少女能证明自己只是无端被卷入── 「……目击者……会被灭口吗……?」 少女轻喃。 一如连三流都称不上的组织杀害黑手党千金那样,不管说了什么,又或是根本没说什么,自己接下来会被杀死的事,恐怕已是既定事项。 男子没有回答她。 不过,位于玳瑁眼镜后方的那双眼睛,已经给出了答案。 是吗──少女像个旁观者这么想着。 自己终于要死了吗? 能一直苟延残喘至今,她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甚至还为此怀抱罪恶感。 为什么只有自己活下来的罪恶感。 在睡梦中,她好几次看到父亲、母亲、管家和标本在眼前死去,然后因此惊醒。生命消散的声音总是在耳边萦绕不去。 大家都丢下她离开了。 已经够了。她终于能解脱。终于能前往大家所在的地方。 少女做好平静迎接死亡的准备。 就在这时候。 某个黑影从视野一角闪过。 是发带。少女用来绑头发的黑色发带。 不知何时松开的发带缓缓坠落地面。 管家送给她的黑色发带──替自己延续生命的那名管家。 教堂的神父的女儿送给她的黑色发带──给了自己归属之处的神父女儿。 对了。她不是跟神父女儿约好了吗? 少女从未忘记。至今也一直在等待。 想再见她一面。 只有这件事,真的只有这件事,是现在的她唯一的愿望。 然而,一切就要在这个约定尚未实现的状态下结束了。结束? 她随波逐流地活到这一天,现在又要随波逐流地死去吗? 这样的结局,是她咎由自取吗? 不对──少女的内心这么呐喊。看来人类要在触及自己无法认同的意见时,心中真正的想法才会涌现。不对、不对、不对! 她在被给予跟被掠夺之中活到现在。 但那又如何?别让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情,擅自决定自己的未来! 就算至今以来一直是如此,不代表她只能看着相同的状况上演。 她不会舍弃珍贵的过往,会继续将它们扛起。不过能决定未来的,是这个当下的自己。 少女的无力并不能归咎于她自己,所有蛮不讲理的事,都是他人所为,想必每个人都会一致表示「这不是你的错」吧。 不过,就算这样,接下来她还是只能靠自己踏出脚步。 只有这件事,任何人都无法代劳。 人生得靠自己活出来。 少女甚至感觉到愤怒。 她偏要活下去。 因为,不活下去的话,她就无法实现跟神父女儿之间的约定。 那么,该怎么做才好?该怎么做才能延命? 少女的思绪变得很清晰,异常清晰,甚至涌现了在一般情况下绝不可能涌现的想法。 能够玩弄性命的,永远都是掌管莫大权力的人。 既然如此,她也变成这样的人就行了。掌握力量,得到立场。 选择吧。决定吧。要是不满意,就自己动手。 唯有这么做,才能以自身意志运用自己这条性命。 少女抬起视线。 她笔直望向将枪口对准自己的玳瑁眼镜男。 「人家会以首领千金的身份活下去。」 少女以坚定语气开口。 「……你说什么?」 玳瑁眼镜男狐疑地眯起镜片后方的双眼。 「既然首领已死,之后想必会出现地位继承斗争。要是你留人家一个活口,你就能得到名为首领千金的最强王牌。首领千金是不是本人,一点都不重要。反正实际跟本人见过面的人少之又少。而且从远处看的话,人家的外表跟她没太大不同,就连绑匪都会弄错了,要蒙混过去,想必不是难事。」 想当然耳,玳瑁眼镜男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沉默持续着。少女的心跳加快。 「第一顺位继承人,应该就是首领的女儿。人家成为首领之后,会让整个组织如你所愿地发展。」 异想天开的一场谈判。 不过,男子似乎对少女的提议有些感兴趣。 「…………小妹妹,你还真是有趣。不过我的心愿是毕生在首领身旁扶持他。这个组织失去首领的意志,是我怎么都无法忍受的事。而且,我也不觉得你能够取代首领。」 枪口仍抵在少女的额头上。 少女用来煽动男子的条件,还不足以吸引他。不过,在这一刻,她明白了男子的愿望。他并不想成为继承人,而是希望有一个能够确实重现「首领」这个存在的人出现。 也就是傀儡。 那我就扮演给你看吧。 少女死命在脑中翻找黑手党千金告诉她的关于父亲的情报,然后勉强找到了「说话语气很粗鲁」这个特征。她将双手紧紧握拳,轻轻吸了一口气。 「……好好利用我吧。随心所欲地利用。我会成为你的人偶。把我塑造成你最喜欢的首领的样子吧。」 少女以这样的发言鼓舞自己。 仔细想想,更糟的是,不对,在这个当下应该说,幸运的是,少女的罪孽──至少被她本人这么看待的那件事──成了她最适合担任黑手党首领的条件。 少女身边的人,总会一个接一个死去。 换个角度来看的话,也可以说是── 少女本人绝不会死。 「要我把一半的世界分给你也无妨。跟随我吧。把我打造成最完美的首领!」 少女凭着一股气势,以能够让一切俯首称臣的语气开口。 玳瑁眼镜男的眼里浮现些许动摇。 他在想什么?那有些缥缈的眼神,是想起自己跟已逝首领的昔日种种了吗?这些少女不明白。不过,她知道男子已经开始被自己打动。 片刻后,玳瑁眼镜男静静放下手,原本瞄准少女的枪口也因此移开。 已经无法回头了。 只要还活着,她今后的人生,都会跟这个男子维持着共犯关系。 少女将手伸向男子的领带。 两张脸瞬间靠近。 就连这个男子的性命,今后都会跟自己的谎言同在。 少女狠狠咬了男子的唇角。 血腥味在口腔中扩散。 「你在做什……」 看到男子诧异的反应,少女静静开口: 「跟我一起欺瞒全世界吧。」 这是少女从黑手党千金那里听来的「死亡之吻」。不是感情亲密的象征,而是用来指名叛徒的证据。 因为她和这名男子,今后必须联合起来欺骗甘露的所有人。他们俩都是叛徒。 同时,这也代表着少女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活下去的决心。 少女的红色双眼笔直望向男子。 或许是感受到她的觉悟了吧,手枪从他的手中滑落。 落地的手枪发出格外沉重的碰撞声。 就这样── 少女决定以黑手党千金的身份活下去。 这是她延续生命的方法。 黑手党千金名为露西。 从今天开始,少女就是露西。 以「少女」的身份度过的人生,在这天迎来死亡了吗? 不对,少女的人生,才正要从今天开始。 这样就好。 能得到一切的,只有能舍弃一切的人。 ──────────────────────── Main 7 婚姻──只有舍弃世界之人能誓言永恒 稳稳地安置在饭店房间里的这张椅子,已经超过高级家具的程度,看起来跟王座没两样。厚重的坐垫加上扎实的扶手,光是坐上去,就能给人一种威震八方的感觉。 换上一如往常的女用西装后,露西在这张椅子上坐下。 手上握着杰克的枪的她翘起脚。尽管西装之下的白衬衫沾上了血,但跟脚下的污渍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鲜血将房间弄得污浊不堪。 因为先前刚发生两起命案,变成这样也是很正常的。杰克及从杰克这里听到太多消息的女子。两人的尸体分别倒在地上和床上。 事前安排好的特殊清洁人员,想必马上就会抵达这里。露西没打算穿着一身礼服跟他们会面。 不对,应该说她一直都很讨厌裙子。因为穿上它,会让她感觉自己变回了那个一无所知的天真小女孩。 「外头的雪积得很深呢。要把他埋了吗?因为血液也会跟着冻结,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救得活喔。」 海德一边将露西换下的礼服折好,一边这么开口询问。 杰克的头已经有一部分粉碎了。不可能救得活。 这个男人的幽默感实在很糟糕。 「不过,看着您的时候,我真的觉得您或许是杀不死的存在呢。跟甘露这个组织名称简直是天作之合。」 不过是巧合罢了。将这个组织的前身「鲨鱼家族」改名为「甘露」──能让人长生不老的饮料──的人,是前任首领,所以跟露西无关。 「他死得还真干脆呢。」 海德望向杰克。 「不过,他好像说过『要是临死前最后看到的光景是首领的脸,我死也甘愿』这种话呢。您记得吗?」 露西记得。是在发生车祸意外那时候。三人的座车一头撞进轻食餐厅,结果就聊起了关于生死的话题。 当下,露西觉得这很像赛巴斯汀会说的话。 「他的愿望能实现,真是太好了。」 虽然露西没有回应,海德还是自顾自地延续对话。 露西俯瞰倒在地上的杰克。 无须经过「死亡之吻」证明,便成为叛徒的杰克。 ……在处死之前,她给了他很长一段自由时间。 杰克的头壳碎裂。被露西摸过的头发也变得蓬乱。 隐约透出墨色的蓝发。 在地下酒吧初次目睹杰克的发色时,她想着「跟赛巴斯汀一样呢」,忍不住就对他伸出了手。 海德似乎对前任首领景仰有加。露西总是冷冷看着这样的他,但想到自己的行为,她恐怕也没资格嘲笑海德。 杰克击倒了酒吧里的保镖,还挟持露西做为人质。这样一来,她也只能提拔他为自己的保镖了。没这么做的话,杰克早就死在那个当下。 露西用来挖角杰克的说词,全是发自她的真心。不过早知道会迎来这种结局的话,在那时杀死他,是不是会更好? 不对。打从他弄到火柴的那一刻起,这种事恐怕早晚会发生。 只有在告示板上留下「$0」的人才能收到的,代替酒吧入场券的火柴。 露西告诉杰克这是用来替酒吧宣传的手法,但其实并非这么一回事。 是征才广告。除了正式的组织成员以外,甘露还需要能当成弃子的存在。 他们在寻找穷困潦倒到会在告示板上寻求协助的人。寻找已经没有退路的外行人。这样的家伙会比坏到骨子里的恶徒更卖力干活。而且等到没用处之后,也能轻易舍弃。 虽然出乎意料的事还不少,但最让露西意外的,就是杰克这名保镖比她所想的更为优秀许多。 为此,在杰克加入甘露两年间──正式升格为保镖后的一年──她一直都跟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有好几次,露西会在看到杰克发色的瞬间想起赛巴斯汀。听到杰克说他绝对会保护自己时,这样的感觉更甚。然而,杰克依旧是杰克。 「对了,我请宾客休息室的服务人员将三明治打包了。因为您完全没碰嘛。要现在享用吗?」 海德仿佛眼前的尸体完全不存在那样问道。 没等露西回应,他就擅自将三明治端上桌,并在玻璃杯中注入开水。最后,甚至以留声机开始播放音乐。 难道这是他「您可不能一直这么感伤」的忠告吗? 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是一如往昔的日常──他想这么说吗? 留声机播放出轻快的旋律。 海德准备的唱片,是最近在大街小巷流行的〈Spotlight〉。 「……以前,你曾说过这首曲子很适合我吧?」 露西像是回忆起过去那样轻声开口。 是的──海德以老样子的微笑回应。 「您真的表现得非常好。有着丝毫不比前任首领逊色的组织营运手法。您确实守住了甘露的风格呢。」 怎么?你想夸奖我是黑社会里头的一道光芒吗? 「若是聚光灯的光芒落在某个物体上,人们就会盯着那个物体看吧?他们认为真实就存在于光芒之中。然而,却没有半个人将目光停留在您身上。因为真正的您──其实存在于黑暗之中。如何?这样的形容很符合您吧?」 我猜错了啊。原来如此。不是称赞,而是揶揄吗? 适合你的不是光芒,而是黑暗。 不过,这样也无所谓。 要是无人看见自己,就没有意义──她不会为这种事悲叹。 她不打算让他人来评定自己的价值。 即使没有任何人看见她,露西也决定继续活下去。 这是她所选择的路。 她不后悔。 ──────────────────────── Set Closer 相信一切吧 海德坐在驾驶座上,露西则坐在后座。 车里只有他们俩。 离开饭店时,海德以「您路上无聊时可以读」为由,将一份报纸递给露西。她随意翻开一页,书评专栏重磅介绍了名为《破坏者的生与死》的书籍。这本描写前拳击手至今为止的人生的自传,似乎是现今的畅销书。退休后一度自暴自弃的前拳击手,在痛失爱子之后,以此为契机顺利跟妻子修复关系,然后重新振作起来。 反正这类自传,基本上都只是把丑陋的一面改写成美谈罢了。 不过就算这样,人们还是喜爱这种翻转人生的故事。 再加上今天是圣诞节的前一天。这种多半会跟家族一起度过的日子,人们会更渴望看到幸福快乐的结局。无人在意真相究竟为何。 「如果想睡的话,您也可以睡一下。毕竟昨晚很晚才睡呢。」 海德这么说。 因为房间的善后清理工作花了不少时间,露西几乎彻夜未眠。 「已经没有人会趁您睡着时加害于您了。」 听到海德补上的这一句,露西觉得想笑。 比起满心赤诚的人,以利害关系为起点的合作对象反而更值得信赖,实在是相当讽刺。 这是个基本上不能相信任何人的世界。 管家的教诲再正确不过。 就算企图抹灭伤口,它也不会消失。 在梦境中,总是有人在远处不断呐喊。 无论睡着还是醒着,自己都身处战场之中。 把部下当成孩子那样疼爱。 建立起羁绊,然后加以利用。 至于叛徒,当然是毫不留情地予以制裁。 露西缓缓闭上眼。 昨晚的枪声仍残留在耳畔。 露西将被子弹击中前的瞬间,那张望向自己的脸烙印在眼皮内侧。 难得──那时不禁脱口而出的话,他有听到最后吗? 就算有,恐怕也太迟了。 要是在那种状态下确实听到这句话,或许是更残酷的一件事。 也罢。 露西的意识慢慢下沉。 希望他不要出现在自己的梦里。 没能幸存下来的存在,都必需尽快从记忆之中删除才行。 ……实际上,就算幸存下来,也不见得就能诸事如愿。 一如少女的约定目前也还未达成。 「只要活着,总有一天会发生好事」是谎言。 「只要活着,总会有办法的」是傲慢。 「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具有价值」是天方夜谭。 但露西认为,就算这样── ────难得捡回来的一条命,应该要更珍惜才是。 参考文献 .《マフィア 恐怖の犯罪シンジケート》(1971)(作者)Peter Maas (翻译)常盘新平〈日本读者文摘出版〉 .《シカゴ都市社会学古典シリーズNo.2 ゴールド.コーストとスラム》(1997)(作者)Harvey Warren Zorbaugh (翻译)吉原直树、桑原司、奥田宪昭、高桥早苗〈HARVEST出版〉 .《シカゴ都市社会学古典シリーズNo.3 ホーボー(上)ホームレスの人たちの社会学》(1999)(作者)Nels Anderson (翻译)広田康生〈HARVEST出版〉 .《オンリー.イエスタデイ 1920年代.アメリカ》(1993)(作者)Frederick Lewis Allen (翻译)藤久Mine〈筑摩书房〉 .《チャイナタウン.イン.ニュヨーク 现代アメリカと移民コミュニティ》(1990)(作者)Peter Quan(翻译)芳贺健一、矢野裕子〈筑摩书房〉 ──────────────────────── 后记 不知道各位觉得小说版的《MAFIA》如何?虽然也能当成独立作品阅读,但本作其实是小说版《SHANTI》的续作,亦即「SHANTI系列」的第二部作品。 ※wotaku大人的乐曲系列的正式名称为「MAFIA系列」。详情请确认wotaku大人的影片播放清单吧!(小说化是从SHANTI开始,因此小说版的部分以SHANTI系列来命名。大概。) Q:续作小说化的计划,是打从一开始就有的吗? A:不。吓了我一跳呢。至少我认为「小说版《SHANTI》单集就划下完美的句点了耶~(老王卖瓜)」。在小说版《SHANTI》中,我虽然有加入一些跟主线剧情无关的设定,但并不是在为续作铺路,纯粹是想增添趣味而已。能再次负责小说版《MAFIA》,对我来说是一件喜出望外的事。万岁! 话虽如此,我个人认为本作只是GA文库版本的《MAFIA》,是原曲延伸出来的诸多世界中的一个。 真要说的话,原曲〈MAFIA〉才是正史、本质、核心……! 以下是致谢时间!首先感谢本作的所有相关人士。超级无敌笨拙到不行的我,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真的非常抱歉。我会全身颤抖地向各位跪地磕头。 wotaku大人。就算自己心中有已经塑造成型的设定,您还是愿意让我在小说版中自由发挥,于是我这次也承蒙了您这样的好意。小说版《MAFIA》的主线剧情,我以您提供的设定表中的某句话为起点,用它延伸出整个故事。真的非常感谢您。 亚门贰形大人。我深深反省着自己工作速度太慢,结果给您添了很多麻烦。实在是万分抱歉。我个人非常喜欢您描绘的露西的眼睛,总会忍不住一直欣赏扑克牌那张插画。那张真的超棒的。睫毛落下的阴影之类的太赞了…… 责编大人。在进度调整上多次给您添麻烦,我真心感到愧疚。实在很对不起。希望您之后能过着幸福到不可思议的人生。 此外!没想到!这次!竟然有幸收到负责〈MAFIA〉原曲视觉设计,同时也是角色原案负责人的水豹大人提供的美丽彩色插画!跟过去的对比让人看得兴奋不已!(请让我趁乱表达我也很喜欢〈MAFIA〉的IF插画这件事。) 真的非常感谢。 其他在一路上支持我的各位,也请容我在这里诚心致谢。 还有此刻正在阅读本书的你。非常感谢! 以上,我是佐野しなの。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