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努力家学姐进行『恋人的练习』,结果只有天才的我认真了 作者:空洞ユキ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哪怕明知道,那只是演技。 「可别把初吻献给舞台啊」 被称为天才女演员的我・冰上沙凪,开始上高中了。所谓高中,就是青春。这个除了台词以外从未说出口的词,明明不含浊音,却让舌头有种粗糙的不快感。因此,对于放学后独自突然找上门来的演剧部部长・日野朱莉要我指导她演技这件事,我也提不起什么兴致。 日野朱莉,学姐。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黑发。让人仿佛幻视到狗尾巴的马尾辫。那种坚信只要拼命表演就一定能传达给观众的天真无邪。注视着我这个不习惯日常生活的表情,以及接触时飘来的止汗剂的气味。学姐,让我很不舒服。明明应该是不舒服的,才对。 第一卷 两人独处的放学后,秘密的演技指导 ──────────────────────── 第一话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井瞳 校对:落合葵 修图:艾拉 我,冰上沙凪竟会被人看见自己的睡脸。 「早上好,沙凪」 呼唤着我名字的声音温暖而柔和,将我缓缓拉回现实。以往塑造了如今的我的那些话,却更像戏剧里的台词,总带有训诫的意味。 从枕在脑袋下的手臂的麻木来看,我睡了大概30分钟吧。 「下地老师……抱歉,我睡着了」 「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叫我环姐姐就好啦」 环小姐那双形状姣好的杏眼闪耀着光辉,笑得无忧无虑。 漫画和动画里,常有老师提醒「在学校要叫我老师!」的桥段,而反过来的情况,大概就不多见了吧。 「回家吗?」 「工作累死了!一时半会儿还动不了!」 我拿起挂在桌旁的书包,正要站起来,她却像个撒泼耍赖的小孩子似的拽住我的手臂。亏她这样还自称姐姐呢。 明明在我睡着时多半还托着腮,摆出一副慈母般表情盯着我看。 「沙凪啊,我觉得你再多享受一点青春也不错哦」 我被她就这样重新拽回椅子上,这次她改用双手托着腮,我则听她继续说着。 「青春吗?」 「没有喜欢的人吗?」 青春。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念台词以外时亲口说出这个词。明明一个浊音也没有,落在舌尖却莫名有种粗粝感,令人不快。而最让我不快的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份不快从何而来。 「我要是说有,老师的工作怕是又要增加了」 「那倒是。被记者一路追到车里这种事,还是放过我吧」 「既然如此,那就请您祈祷我千万别陷入什么美妙的爱河中去吧」 说到底,爱情也好,青春也罢,究竟掉落在哪里呢。早已过了规定离校时间的教室,照不进染成群青色的晚霞,四月夜晚的风蕴含着的寒意,也将好不容易才到来的春天重新带去了远方。 或许是少子化的影响,我所就读的神奈川县立翠泉高中,从本学年起也缩减了一个班。空出来的教室改名成了学生辅导室,实际却几乎被我一个人给占据。 放学后,别的学生参加社团活动或者结伴逛街时,我就在这里消磨时间,等待那个自封为姐姐的人忙完工作来接我。 这就是我——冰上沙凪——得以就读普通高中的条件。 车里,是少数几个可以袒露真心的地方。 「高中生活,不也可以看作是一种对未来的投资嘛」 趁着等红灯,我向似乎很在意我的头发颜色的环小姐搭话。我一时兴起染成金发,难道真不适合我吗? 的确,清纯端庄的黑发,过去一直是冰上沙凪的招牌。 「开学典礼上校长的话?亏你还记得啊」 我似乎天生就能无意识地记住别人说的话。 翠泉高中是县内也屈指可数的升学名校,可校长的话却比我想的要普通得多,这么看来,学校优秀的升学成绩,很大程度应该归功于学生的自主性。 「虽然这话可不像一个公立高中老师该说的,不过先不提这个」 「不提这个,然后?」 「我来读高中,真的有意义吗?」 「说什么意义啊,你已经待烦了吗?」 我可不是因为想体验普通的高中生活这种积极向上的理由才决定继续升学的。我只是想逃离原本的环境,而唯一能依靠的人,就只有作为父亲的青梅竹马的这个人。 我很感谢环小姐。就算是嘴巴裂开了我也不会说一句厌烦了。 「如果是为了投资的话,那我早就投资完了」 「不愧是住在横滨上亿日元豪华公寓的现役女高中生,说出来的话就是不一样」 「那套房本来就是为了投资才买的。没想到最后自己会住进去」 「啊,是是是。我也想这么说一次啊,像是『我现在住的是当初为了投资买的公寓』这样的话」 她的语气明明带着挖苦,却让人感受不到一丝厌恶。这人最厉害的地方或许正是这一点。 我身边的大人尽是野心家。他们戴着「好人」的面具接近年幼的我,一旦被看穿,便匆匆离去。 但环小姐不同。 她没有利用自己与冰上沙凪的关系,为自身谋取利益的野心。 所以,我很喜欢这个「坏女人」。所谓坏,也只是「坏朋友」的坏。无论父母获得多大的名声,唯有和环小姐待在一起时,脸上才会浮现出仿佛回到学生时代的神情。 「也有一种青春,是献给此时此刻的」 刚才还在驾驶座上开着玩笑的环小姐,忽然露出满怀慈爱的神情,轻声低语。 她平日里仿佛一直在扮演丑角,又像是女大学生直接长成了大人,可偶尔显露的反差,几乎连我也会被欺骗。 冰上沙凪,竟会被别人的演技骗过。 她果然并不只是老师,还是一名女演员。 「其实,我原以为自己能做得更好一点」 昨天星期日,我第一次和同班同学一起度过休息日。 光是用了这样的说法,如今想来,我便该明白事情不可能顺利。 同年级有近400名学生,想来这个群体的素质也会与偏差值成正比,维持在相当不错的水平。只要安分一点,我本以为自己能过上平静的高中生活。 同学们一开始虽然也为「金发的冰上沙凪」感到惊讶,可过了一个星期,我已成功确立了自己作为教室摆设的地位。 这一切之所以改变,是因为所谓的「班级风云小团体」向我搭了话。说得像外国电影字幕一样,但意思应该传达到了吧。 『这个星期日,我们想顺便增进一下感情,一起去港未来(译注:横滨港未来21(Yokohama Minato Mirai 21,简称MM21),位于神奈川県横滨市西区·中区海滨,是把旧港口、三菱造船厂等工业地带再开发出来的滨海新城区)玩』 我忍住了「增进感情不是附带目的,而该是主要目的吗?」的疑问,只简短回答一句「可以」。只要提前告诉我集合的时间和地点,我就会过去。 这群受欢迎的人,也体谅我不能与别人交换联系方式的处境。 这大概也是他们受欢迎的原因之一。与此同时,他们在午休的教室里堂而皇之地发出邀请,也可以看作是对其他同学的一种宣告。 能和冰上沙凪在私下有所来往的,只有他们这一群人。 当天午后,我们在JR樱木町站前集合。才过了几个路口,我便已经大致掌握了这个小圈子里的人际关系。 「男生是A君、B君、C君,女生是D同学和E同学,一共5个人。最先邀请我的A君,似乎是团体的核心」 「我好歹也是班主任,A君到E同学分别是谁,我还是知道的」 「他们也有隐私。最初A君邀请我时,我就觉得其中有一个人似乎不太情愿」 「那个人是D同学?」 「是的」 D同学和A君来自同一所初中,似乎从那时起便一直喜欢着他。她拼了命地学自己不擅长的功课,最后考上翠泉——这件事是E同学在路上告诉我的。 为了和他进入同一所高中努力到这个地步,却得知冰上沙凪也在这里,她究竟会怎么想? 我只能成为冰上沙凪,所以也只能想象。她心里当然不会好受。尤其是当那个男生还试图与冰上沙凪建立关系。 E同学对我说这些,想必也是因为挂念D同学,才有意敲打我。 即便如此,一行人结伴移动时,还是自然形成了男女成对交谈的局面。一直在我身旁搭话的是A君,而B君则趁机待在D同学旁边,向她示好。 我虽没和B君说过话,但只看他的目光,也能明白他对D同学抱有好感。 顺带一提,C君和E同学原本就是情侣,自然与我身处的这片修罗场拉开了距离。好在这群人的素质确实不低,表面上看来还能相安无事。如果我不是当事人之一的话。 细节暂且略过。我们一起度过几个小时,天色渐暗后便就地解散。接下来才是我真正的难关:绝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的住址。 A君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我送你吧」,脸颊映着晚霞的颜色。 这样描述起来或许很动听,实际情况却并不妙。我说「之后还有约」,甩开了B君等人。若能顺势把A君也甩掉就好了,可从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我看见了某种只有下定决心的人才会有的光芒。 无奈之下,我只得和他来到车站外不远的草坪广场,单独相处。背靠被指定为国家重要文化遗产的帆船,整个港未来尽收眼底——这里原本是我很喜欢的地方。 来这里的几乎都是情侣或一家人,所以平日即便我独自发呆看着风景,也不会有人留意。 「请和我交往!」 面对告白,只要简短地回答一句「我不太能接受这种事」,本该就此结束。 「我……一直在想冰上的事。想你为什么会来翠泉。一定是因为你想过普通的高中生活吧」 平日总是游刃有余的班级领袖,此刻身体前倾,双手紧紧攥起,把满腔心意倾泻而出。如果我是个普通的高中生,说不定多少也会心动。 「对不起,我不能和你交往」 「也是……突然听到这些,你肯定会很困扰吧」 「不是。就算给我时间,结果也不会改变」 遇到这种情况,最重要的就是明确地让对方死心。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也曾不止一次被饰演恋人的男演员告白。每一次,对方的主张无非都是「只有我能理解身为艺人的冰上沙凪有多么孤独」。 尽管身份不同,A君的告白大概也怀着相似的想法。 唯有不把冰上沙凪视作特别之人的自己,才能成为冰上沙凪心中的特别。 老实说,要陪他演完这出在脑海里擅自编好的故事实在麻烦,但把它当作成名的代价,也就能接受了。 尽管如今正在停业的我,根本没有支付这份代价的必要。 「呼,到了」 话题恰好告一段落,车也驶进了公寓停车场。 环小姐松了口气,解开束起的栗色长发。望着那份成熟的风情,我甚至忍不住想,A君若注定要谈一场无望的恋爱,还不如喜欢上成年女性。 「他向你告白的时候,你就在想这些?」 「他很快就走了。我是在等环小姐的时候想的」 那天也是环小姐负责接送。如果在电车里暴露身份,我将无处可逃,只会被人群挤得狼狈不堪。我原本判断,和同学们待在一起时,只要用口罩遮住脸,应该就能混在人群之中。 金发的冰上沙凪,还没有广为人知。 可现在想来,这终究是在休息日给环小姐添了麻烦。 「所以你才没什么精神啊。我还以为你只是不习惯人多的地方,累着了」 「那也是原因之一。但我重新思考了一件事:冰上沙凪究竟是什么?」 A君一次也没与我对视,只肯投来注视摆设一般的目光。看来,尽早处理的确起了作用。 以他那份强烈的自尊心,大概不会把自己被拒绝的事告诉别人。 其他同学看我的眼神并未改变。若考虑今后的麻烦,能让大家形成「连A君都不行,我肯定更不行」的共识,反而更合我的心意。只是这种期望大概太过奢侈。 总的来说,我平静的高中生活并未受到妨碍。 除了早上便双眼红肿的D同学。 「沙凪……你长成了一个温柔的孩子呢。真不像理沙和诚的女儿」 「您听懂我在说什么了吗?我是说,如果D同学因此记恨我,会很麻烦」 先不提父母自然而然便被她贬低,为什么这会变成我很温柔?我不过是在后悔,自己做了多余的事,惹上了多余的麻烦。 「冰上沙凪来读普通高中,这种事当然有可能发生。就算因此伤害了谁,也是你选择了这个地方」 又是那满怀慈爱的微笑。我实在不擅长应付环小姐这副表情。 我一定是想让环小姐说出这句话,才一步步诱导她。又或许,从她喊着「工作累死了」耍赖时开始,我便一直在她掌心之中。 「总之,接下来请您多留意D同学一阵子。我会安分一点的」 「先不说喜欢的人,那沙凪的青春呢?」 「这样就很好。放学后等环小姐来接我的那段时间,我并不讨厌」 因为工作,我比一般人更习惯自学。翠泉毕竟是升学高中,只要复习当天所学,再预习第二天的课程,时间便会转瞬即逝。 天空尚蓝时,能听见运动社团的吆喝与管乐社试音。随着四周暗下去,一种自己正渐渐被世界遗下的感觉便会升起。 我并不讨厌那种感觉。自懂事以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能像这样缓慢地度过时间。 「只要不会给您添麻烦。倒是环小姐真的没关系吗?连一点桃色新闻都没有,整天只顾着照看青梅竹马的女儿」 「我没关系。将来由你养我就好了」 「那当然没问题」 如果这样就能偿还我受过的恩情。 她带着玩笑意味的唇角,看起来却似乎有些寂寞。明明总在操心别人,一旦轮到自己,脸上便会露出仿佛把感情遗落在远方的神情。 即便怀疑这与她和我父亲之间的往事有关,我至今也没能问出口。 「说到将来的保障,我这里正好有个东西」 突如其来的敬语,让我生出不祥的预感。 她用精心保养的指尖递来的,是一张黑白印刷的传单。 「……社团介绍?入学都已经两个星期了」 「如果是天才女演员冰上沙凪,会怎样解读其中的言外之意?」 「没招满人数的社团,与错过时机的学生之间的一场配对」 「答得很好」 证据就是名单上几乎没有运动类社团,文化类社团中,也不见管乐社这种大型社团的名字。 「我应该已经说过,不想和其他学生扯上关系」 「这件事在办公室里也成了问题。每天都让你在学生辅导室里自习,直到身为监护人的我来接你,老师们都觉得实在太可怜了」 根本是多管闲事。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可即便这么说,办公室里的老师们大概也无法理解。因为他们同样在脑海里描绘着「冰上沙凪渴望普通的高中生活」这套故事。 「只和同学们出去玩了一次,就已经激起这么多波澜。要是参加社团会变成什么样,不是显而易见吗?」 「只参加明天一次就好。之后只要说没有合适的社团,其他老师也会接受」 也就是说,要制造不在场证明。既然如此,我就能理解了。 虽说能够理解,可环小姐难得摆出的老实姿态,还是让我感到了违和。 「顺便问一句,会介绍哪些社团?」 「有很多哦。这个时期主要是文化社团。比如文艺社、美术社,还有比较少见的竞技歌牌社之类的」 「还有呢?」 「戏剧社……之类的」 她坦白自己担任顾问的社团时,那副模样活像走投无路的犯人。 第二天放学后,我确认自己成了教室里的最后一个人,才起身离开。 目的地不是平常的学生辅导室,而是举行社团介绍会的体育馆。 老实说,我丝毫提不起兴趣。看在环小姐的面子上,我没有拒绝参加的余地,但结果早已一目了然。 我会觉得每个社团都只是一群外行,又会因此厌恶这样的自己。 穿过敞开的大门,里面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粗略看来,大约有50人吧。或许是因为到了这个时候还没决定社团,独自前来的学生很多。 平日上体育课时,人会更多,也更有热气;此刻傍晚从缝隙灌入的风便格外难熬。 主持已经开始,学生们都把注意力放在舞台上。我和其他人拉开距离,在最后一排的折叠椅上坐下。椅面与其说微凉,不如说冰冷。 「首先有请音乐社的各位!」 看来是按照传单上的名单顺序,由各个社团依次上台介绍。 这会是一场相当漫长的活动。停业以前,只要我坐下,自然就有人送来毛毯。如今却必须亲手整理身边的环境——这本就是身为一个人理所当然的事。 「我们音乐社的活动,是全体成员齐心协力,共同完成一首合唱。通过思考并分享对歌词的理解,在锻炼阅读能力的同时,也加深彼此之间的了解」 「音乐社」这个名字未免太过抽象,实际上似乎就是合唱社。 简单做过自我介绍后,她们无伴奏演唱了去年引起热议的一部电视剧的主题曲。 准确地说,是我主演的电视剧。 我吓了一跳,不过这想必只是巧合。歌声本身颇有水准,也没人发现主演本人正在后排聆听。 「谢谢各位。接下来有请流行歌曲社」 流行歌曲社?和刚才演唱流行音乐的音乐社有什么区别? 疑问很快便得到解答。成员们拿着乐器现身,原来实际上就是轻音社。简单调音后,她们仿佛以演奏代替问候,直接奏起了去年一部热门动画的主题曲。 准确地说,是我担任主角声优的动画。 这应该真的只是巧合,或者单纯因为我曝光得太多,可一再重合,简直让我产生了有人在为我举办欢迎会的错觉。她们的演奏同样可圈可点。擅长学习的孩子,似乎也更容易掌握这类技巧的诀窍。 可即便如此。 这些活动里,也没有冰上沙凪可以加入的余地。 姑且不谈身负唱片合约的我能否在社团活动中公开歌唱这一法律问题,我实在想象不出,自己和她们一同追逐环小姐所谓青春的景象。 听说翠泉高中有超过90%的学生参加社团。 这是个令我意外的数字。或许是因为近年我出演的高中题材电影和电视剧很少描写社团,我一直以为比例会更低。 虽然不是为了环小姐,但若要扮演一个普通学生,加入某个社团似乎更合适。 集体性、竞技性太强的项目必须避开。对外公开成果的社团也不行,否则冲着我而来的观众会蜂拥而至,给所有人添麻烦。 这样看来,最稳妥的大概是文艺社。不过,如果要制作社刊,让冰上沙凪的文字以实体形式流传于世,也多少令人不安。 「最后有请戏剧社的各位」 我一边审视每个社团的隐患,介绍会也渐渐接近尾声。 或许有人已经决定了想加入的社团,也有人彻底放弃了社团生活,原本就稀疏的观众席只剩下不到最初的一半。至于金发女生,看来只有我一个。 「戏剧社已经确定,将参加夏季全国高中戏剧大赛」 哦,是这样吗?环小姐什么也没告诉我。 我并不熟悉社团戏剧,可她作为顾问,想必也会好奇冰上沙凪如何评价自己的学生。大概是不想让我先入为主。 正想着,体育馆的照明暗了下来。 原来是为了这一刻,才把介绍顺序安排在最后。突然的暗场带来近似悲鸣的寂静,唯有体育馆的舞台一点一点被照亮。 开场便坐在椅子上的,是一个栗色头发蓬松柔软的少女。 与看似柔软的发质相反,她有一双仿佛能将观众射穿的眼睛,坐姿也不差。要我来说,演员的素质在听见第一句台词以前,便已经可以看出大概。 是会因为浑身僵硬的紧张,反过来让观众也感到压力? 还是连进入角色所需的紧张感都没有,字面意义上根本不值一提? 眼前的女演员两者皆非。另一个重要之处是,她的外表也足够醒目。遗憾的是,在日本演艺界,这一点足以轻易颠覆些许实力上的差距。 『什么事?试镜结果的事吗?』 柔软蓬松的棕发少女说出的第一句台词,大致符合我的预想。 她用声音所指的方向与视线的落点,吊起了观众对下一个登台者的期待。 『突然打扰……我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想先告诉你』 伴随着舒展的台词,另一名少女走上舞台。 『宣战布告?就算是双女主,你也想说「主角是我」吗?』 『我喜欢美波学姐』 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什么?』 她们突然把少女向少女告白的场面搬到台上,以此抓住观众注意力——这份对演出的贪婪令我吃惊。 『我是认真的』 『认真……那是什么意思?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当然是恋爱意义上的喜欢』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看得清那道仿佛要窥入人心最深处的目光。 另一名尚不知姓名的少女,也拥有引人注目的气质。 修长的四肢如翅膀般舒展在空中,健康白皙的肌肤耀眼生辉。高高束起的黑色马尾泛着润泽,随着观看角度改变色彩,让人联想到黑蝶珍珠。 我想起从前环小姐也对我说过:「你的黑发像宝石一样」 『可是……朱莉虽然是后辈,却也是我的对手。我从来没用那种眼光看过你…………』 『原来你把我当成对手……我很高兴』 看来,另一名少女叫作朱莉。人如其名,说的便是她吧。 看来我们正在观看一出「戏剧社成员扮演戏剧社成员的戏」。我曾听环小姐说过,这在高中戏剧中算是相当常见的题材。 『总、总之!我现在满脑子只有下一个角色。朱莉是天才,我一直以为你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美波的演技看得出努力的痕迹。若要指出问题,那便是短短几句台词之间,处处只能看出她一厢情愿的「我要这样演!」。 简单来说,她还无暇顾及与对手演员之间的交流。 『才没有这种事!我一直看着学姐比任何人都认真地面对演技。能和这样的人扮演恋人,我真的很开心……』 『明明接下来就要演恋人了,你为什么偏要说这种话?』 美波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连我都想跟着起身。这股令人坐立难安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可一想到哪怕只是演戏,也要在没能说出心意的情况下成为恋人……我就觉得好难受』 若用一个词评价朱莉此刻的演技,大概就是「纯真无垢」。 只看一眼便能明白,她正发自心底地试图「活在这一刻」。 女演员多少都会怀有一种「我要这样演!」的野心,可她身上却感受不到。若这是虚构作品中的演技,或许会被描述成「天才方能做到的技巧」;要把它当作现实接受,却实在困难。 因为她的存在感会夺走观众的视线,使人无法进入作品的世界。 她是一团与美波不同——或许更胜于美波——而与我绝不相容的自我。 『不是恋人,只是「恋人角色」。朱莉或许不在乎,可我该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去演…………』 『请等一下!』 朱莉抓住了想要逃走的美波,将她挽留。 『朱莉……?』 『要不要试着做一次「恋人练习」?』 正当这出戏的轮廓终于显现,舞台灯光恢复了原状。 「谢谢大家!」她们齐声说完,向台下鞠躬。观众仍在困惑,只勉强送上了有声无心的掌声。 「我的学生们怎么样?」 我正意识到自己露出了一副吞下苦虫的表情,来到身旁的环小姐便贴着耳朵轻声问道。 「亏你们会想到演爱情题材。高中戏剧里应该很少见吧」 「别转移话题」 此时只要回答一句「很不错」,应该就能不起波澜。我刚才对音乐社和流行歌曲社也是这样评价的。 伤害今天也来接我的恩人,不会有任何好处。 可是。 「简直像是爱上了演技。那股压迫感太强,让人不快」 根本没有必要说出口的话,还是从我嘴里落了出来。 「这样啊。沙凪果然很温柔」 那道无论何时都平静无波的语气。 仿佛早已先一步看见了即将由我背负的后悔。 后悔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车窗外的景色一如往常。街灯的光掠过,又消失,方才那名少女的残影却在眼前忽明忽灭。 那是沉浸在演戏的喜悦里,于舞台上飞舞的黑发光泽。 我自认记忆力很好,可从未被偶然看见的事物侵蚀过意识。之所以无法抗拒,是因为心已经被扰乱。 令人不快。那道仿佛舞台上存在着希望一般的身影。 还有,竟被她吸引了目光的我自己。 「今天也去我那里吃饭吗?」 「我还得批能力测验。要是再让你招待,一定会熬过午夜」 「那张沙发确实在让环小姐变成废人吧」 第一次独自生活,我自认选购的家具都很上档次,可环小姐最喜欢的,却是那张放倒以后能当床用的双人沙发。 把我送到公寓后,她每周大约有一半时间会留下来一起吃饭。只做一人份的饭太麻烦,她肯留下反而方便。 我洗餐具时只要稍一挪开视线,她便会展开沙发睡在上面,几乎成了惯例。 「还在介意刚才的事?」 我正惦念着一个并不存在的「今天」,结束驾驶的环小姐将手放上我的头顶。 「不是。我只是想,哪怕能让你多休息一会儿也好」 她没有回答,只让放在我头顶的手轻轻拍了几下。换成别人,我绝不会允许。 话说回来,批能力测验不是工作吗?这部分当然会按时支付薪水吧? 她从早到晚应付感情敏锐的高中生,前前后后还要像随行助理一样照顾我。我曾经调查过,这些工作究竟能换来多少薪水。 她一整年的收入,甚至抵不过我拍一支广告的酬劳。 每当亲眼看见一个大人如此勤恳地工作,我便忍不住怀疑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是说出口只会招来反感,所以我从来不提。 「要是寂寞,就联系一下理沙吧」 「还是算了。好不容易才得到自由」 不只我需要自由。母亲也需要从我身边得到自由。 「说得也是」 仔细想来,环小姐就算嘴上喊着「这张床是沼泽!我起不来了!」,但一次也没真的留宿。或许这就是成年人划下的界线。 「那我明早来接你」 「今天谢谢你了。路上小心」 告别渐渐远去的引擎声,我从落客区进入5楼的公共楼层。与礼宾员打过招呼,再搭电梯前往40楼的住处。透过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的落地窗,横滨的街景一览无遗。 脚下并非人们听到横滨便会想起的港未来夜景。 而是挤满了偏僻居酒屋与风俗店,浸透欲望的欢乐城区。 「今天总觉得有点累」 我没有兴致去做一顿并非为了招待恩人的饭。或许可以久违地从合作酒店的餐厅订餐。 耳边仿佛已经响起了「早知道我也去你那里了!」的声音。 飞舞的黑发,又在脑海里忽明忽灭。 「『我一直看着学姐比任何人都认真地面对演技。能和这样的人扮演恋人,我真的很开心……』」 低声复述的台词,只带着漂亮的音色,回荡在浴室里。 这套房产原本以外国人为主要客群,天然大理石浴缸也造得格外修长。 以我这样体格普通的日本女性来说,只要伸直身体,就会整个陷进浴缸,仿佛随时可能沉下去。环小姐曾叮嘱过我:「累的时候要小心」 我仍不习惯镜子里的金发。 飞舞的黑发,又在脑海里忽明忽灭。 「不快」这种话,无论如何都不该说出口。就像一名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的选手,会不会看着日本的业余球队说「这群人根本不行」。 不行……得赶在泡晕以前出去。 那是与我无关的世界。硬要说的话,正因为有她们这样扎根民间、认真投入的人,我这种人才能继续成为别人向往的对象。 若连这一点都不明白,做一个傲慢的人,终有一天会被绊倒。 「可是,她究竟为什么觉得演戏快乐?」 离开浴室,为这具不会展示给任何人的身体细致护理时,疑问的种子仍在不断发芽。她又不像我,能在义务教育期间便赚完一生所需的收入。 不行…………思考又变得傲慢了。 熄灯以后,映在房间窗上的全景,让我想起了车窗外的风景。 也就是说,那飞舞的黑发又在闪烁。或许还是赶快睡觉为好。等到明天,那道偶然令我在意的景象,应该就会埋没在记忆之中。 身为职业演员的我,只是稍稍思考了一下业余戏剧。 仅此而已。 ◆ 「请教我专业的演技!」 第二天,星期三放学后,时间刚过17点。 经过一夜沉淀,我已经恢复到参加社团介绍会以前的状态。我重新向来接我的环小姐为昨天的失言道歉,那道光景本该就此埋没在记忆里。 本该如此。 那名黑发飞舞的少女——朱莉——此刻却站在我面前,向我低下了头。 从本应在最晚离校时间前都无人来访的教室大门被推开,到现在不过短短几秒。 「为……」 「为?」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个地方?」 我的反应活像一个被逼入绝境的犯人。明明真要说起来,我才是受害者。 「下地老师告诉我,放学后来这里就能见到你」 「那……」 「那?」 「那个臭女人……」 我尊敬的恩人,在这一刻变成了臭女人。 「还有,老师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从进门起便一直低着头的少女缓缓抬起脸。她仍将紧张写在脸上,却勉强露出微笑,从胸前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便笺。 还没看见里面写的字,我就知道那是环小姐交给她的。 一个头戴萝卜叶的猫咪吉祥物,正用鄙夷的眼神盯着我。这毫无疑问,是我以前去京都拍外景时送她的礼物。 『只答应她一次,拜托!』 是环小姐的笔迹,也是环小姐的话。 她料到普通地请求一定会被我拒绝,所以从一开始就提出「只要一次」这种妥协方案。仿佛掐准了时机,手机连续响了起来。 「失礼了」 「啊,好,你请便」 我向始终观察我反应的少女略一颔首,看向屏幕。 环小姐用即时通讯软件发来了照片。 照片里,是我与同学们一起在港未来度过休息日的身影。我明明只拜托她接送,可她似乎担心意外,一直在远处守着我。 「唉……」 面对那份温柔,此刻从我口中漏出的却只有叹息。 「那个,你没事吧?」 「总之,我明白自己至少得先听完你的话了」 「真的?太好了……」 听见我的回答,少女松了一口气。 接着,她像是要鼓起勇气般,用那双圆润的眼睛望着我。 「可以让我自我介绍一下吗?我是二年级戏剧社社长,日野朱莉」 她仿佛礼仪课的示范,再次深深鞠躬。 高高束起的马尾随之荡起一道高高的波浪。 「我是一年级的冰上沙凪」 我原以为她会保持这个姿势继续说话,她却很快抬起头。 方才鼓起的勇气似乎已经所剩无几,眼底只余一粒不安的火种。 「你昨天来看社团介绍了吧?我本来想在那里和你谈谈,可小沙凪很快就回去了」 「……!」 听见这个陌生的称呼,我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小时候,环小姐似乎也曾这样叫过我。可自从我成为独立的经济个体以后,她便一直只叫我「沙凪」。 「那个……小沙凪?」 见我如此反应,自称朱莉的少女眼中不安更深,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脑中大概正有无数念头翻涌: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是不是踩中了雷区。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为了避免这种事,我明明一直躲着人群,最后还是白费功夫」 我知道自己挥出了言语的刀刃,也能感觉到教室的温度因此骤然下降。 「……对不起,突然闯进来打扰你。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想和小沙凪谈谈。于是去找下地老师商量,她就让我把这张便笺交给你」 「无关紧要,不过一上来就叫我『小沙凪』,你未免也太自来熟了」 我瞥了眼折好的便笺,顺口抱怨。少女立刻露出一副糟糕了的神情。 「那个……我好歹也是学姐,就想着亲切一点比较好。而且总觉得冰上同学很适合被叫作『小沙凪』」 什么叫很适合?虽说由自己来讲有些奇怪,但只看眼下这间冷透的教室,恐怕没有比「冰上」更适合我的称呼。 我在脑海里略微抱住了头,自称学姐的人却一脸按捺不住地看着我。 「怎么了?」 「我没想到真的能像这样和你说上话,所以坦白说,有点吃惊。那张便笺上写了什么?」 是吗?她的气势可一点也不像从一开始就觉得自己会被拒绝。 还是说,她根本没具体考虑过之后会怎样,只凭一时冲动就来到了这里? 「老师握着我的把柄,所以这是用把柄威胁我」 「威胁!?小沙凪……冰上同学被威胁了吗!?」 这位发自内心担忧我的自称学姐……算了,不必再加「自称」二字。从她按照校规整齐穿戴的制服与领结颜色看来,她的确是学姐。 那抹彼岸花般鲜明的红色,很适合这个为我带来不祥的人。 「只是一种说法。身为演员,别把话理解得这么字面」 「原来不是被威胁。太好了……老师人那么好,我一直相信她不可能做那种事」 学姐安心地抚着胸口。这不是比喻,她真的把手贴在胸前,调整着呼吸。 节奏彻底被打乱。环小姐的确有着「很不错的性格」——当然是讽刺意味——可这种讽刺大概也对这人不起作用。 「…………」 刚放下心,学姐又露出一副按捺不住的模样。她的感情还真忙碌。 「…………虽然现在才说有点晚,我可以把心里想的说出来吗?」 「啊,请便」 我还来不及说「你不是一直只说心里想的吗」,或是「说完就请回去」。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女演员,没想到会可爱到这种地步,吓了我一跳!脸好小……脖子也好细。听说你最近染了金发,真的很适合你。原来这样还是素颜啊……」 「啊,谢谢。有没有人说过,你和初次见面的人距离太近?」 至少,这不像第一次亲眼见到女演员时该有的距离。 「啊,对不起!我平时应该不会这样……」 学姐回过神,双颊开始染上与她名字相衬的绯红。 她摆弄着马尾的发梢,难为情地看向我。 「我是冰上同学母亲——冰上理沙女士的忠实影迷……正是看了理沙女士的演技,我才想成为女演员!当然,你们母女共同出演的电影也让我非常感动……」 湿润的唇瓣编织出那个名字的一瞬间,鸡皮疙瘩化作恶寒,掠过我的全身。 「……我刚才说是素颜,其实也化了很淡的妆」 「真的?我完全没看出来。升上高中以后,我也想认真学化妆,可怎么都化不好……真想让你教教我诀窍」 看来,她并没有恶意。 我仿佛看见一条尾巴正对着我拼命摇动。润泽的黑色马尾随之飞舞,一股仿佛抢先带来季节气息的柑橘香轻挠着鼻尖。 我认为她是个美少女。那张既可说可爱、也可说漂亮的慵懒侧脸,放在首先需要某种记忆点的女演员世界里,或许会成为武器。 她比恰好160cm的我稍高,大约有164cm吧。四肢纤细修长,看上去比实际身高更有比例。比起舞台,她或许更上镜。 只要学会适合自己的妆容,那股略显土气的印象应该也会改变。 「所以,你刚才说想学专业的演技?」 「是的!我想成为职业女演员,所以才加入了这所学校的戏剧社」 「想成为职业演员的人,却选择戏剧社?」 「初中时,我参加过很多电影和事务所的试镜,可一直没得到理想的结果。所以到了高中,我想先在社团里扎扎实实地磨炼实力」 竟会把自己的挫折经历告诉初次见面——而且还是在这条路上最为成功的人。 这已经不只是性格坦率,或许该说她诚实得近乎愚蠢。 「看过你昨天的演技,我知道学姐是认真的」 「咦……?」 只因我这一句话,学姐便捂住嘴,屏住了呼吸。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我好高兴」 她娴静地咀嚼着喜悦,与此前的率性判若两人。 望着她,我感到我们之间隔着一道高墙。我确实说她「认真」,可那根本不是称赞,只是演技的前提条件而已。难道会有人因为别人说「你是人类呢」而感到高兴吗? 「既然是认真的,应该也明白我想说什么吧?」 如果不明白,就不只是浪费时间,更会成为风险的种子。 因为只凭一腔热情做事的人,往往会把失败归咎于周围。 「我知道自己的实力还配不上这份心意。所以拜托了!请教我演技!」 她像刚进门时一样,对着一个比自己年幼的女孩,深深弯腰九十度。 看来我担忧的风险不大,话题却又回到了原点。 「如果我拒绝呢?你会把我放学后待在这间教室的事说出去?」 「我不会那么做。我知道这里对冰上同学来说很重要」 如果这句话是谎言,那双澄澈无云的眼睛足以让我断言,她根本不需要任何演技指导。 节奏果然被打乱了。我过去遇见的女演员志愿者要精明得多。嘴上祝愿别人幸福,背地里却始终寻找着能够制造不幸的交易。 我反而更喜欢那种人,因为他们让我觉得更像人类。 日野朱莉这样的人,更令我不快。因为看不见她的底,便令人恐惧。不快总是源于自己无法掌控的局面。 所以—— 『什么事?试镜结果的事吗?』 「咦?」 我突然改变声线,学姐惊讶地望着我。 不能立刻接上吗?我自认连对手演员抑扬顿挫的方式和句尾的锐度,都完整重现了出来。 『什么事?试镜结果的事吗?』 我正好坐在椅子上,于是这次连动作也一并重现。 用声音所指的方向与视线的落点,吊起观众对下一个登台者的期待。 『突、突然打扰……我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想先告诉你』 『宣战布告?就算是双女主,你也想说「主角是我」吗?』 朱莉的演法仍与昨天相同。我轻轻调整呼吸—— 『我喜欢沙凪学姐』 「沙凪?」 「现在,冰上同学是我的对手演员」 原来如此。把扮演者的名字直接当作角色名,是高中戏剧特有的习惯吗? 理解状况后,学姐双颊泛红,把心意朝我掷来。与其说是在告白,反倒更像刚刚结束一场剧烈运动。 『我是认真的』 『认真……那是什么意思?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当然是恋爱意义上的喜欢』 感情一味直冲而来,毫无曲折。方才误以为自己那份「认真」受到我称赞时,她分明流露过细细咀嚼喜悦的神情,可她的演技里似乎还没有这种表达。 『可是……朱莉虽然是后辈,却也是我的对手。我从来没用那种眼光看过你…………』 『……!原来你把我当成对手……我很高兴』 看来,她至少察觉到了我改变了演法。 她拼命试图跟上,可社团介绍会上那股气势正逐渐消失。 『总、总之!我现在满脑子只有下一个角色。朱莉是天才,我一直以为你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才没有这种事!我一直看着学姐比任何人都认真地面对演技。能和这样的人扮演恋人,我真的很开心……』 『明明接下来就要演恋人了,你为什么偏要说这种话?』 「…………!」 只是一句话。 仅凭一句话,便将一心只顾传达自身心意的朱莉,也卷入沙凪的感情之中。 『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可一想到哪怕只是演戏,也要在没能说出心意的情况下成为恋人……我就觉得好难受』 『不是恋人,只是「恋人角色」。朱莉或许不在乎,可我该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去演…………』 发现对方投来的并不只有困惑,朱莉自身的困惑也愈发浓重。 『请等一下!』 挽留住想要逃走的沙凪,那只手正在微微颤抖。 『朱莉……?』 『要不要试着做一次「恋人练习」?』 我拍响双手,代替一声「停」。 学姐的身体猛地一震。她立刻调整呼吸,试图恢复平静,可不安的眼睛仍在摇曳。即便如此,她还是努力将焦点重新放在我身上。 「和昨天的演技相比,变化很大」 「……只看过一次,你就记住了全部台词?」 「只有那么长而已」 刚刚聚焦的目光反射般移开。对我而言,这个问题早已听到厌倦;学姐这样的反应,我也看得比父母的脸还要多。 「不只是台词,还有美波的动作……」 「她遵循基础,采用的是很传统的演法」 这与乏味只是一体两面,不过此刻没有必要挑剔别人。 顺带一提,若让我重现眼前这位学姐的演技,反而会更难。明明只是常见的告白场面,她却从第一句话起便把感情推到最高峰,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这就是那名黑发少女的演技会在不经意间把我吸进去的秘密。 所谓困难也只关乎程度。若是我,重现出来并不费力。 「你只注意到这些吗?」 「后半段和美波的演法不一样。里面似乎放进了更复杂的感情」 看来,她多少还是有些观察力。 正如她所察觉的,我为社团介绍会上看过的演技添了些味道。 心上人说「我一直把你当成对手」,自己则回答「我很高兴」——这段关系的描写。依我推测,她们平时彼此切磋,看起来并不像会发展成恋人。 「『朱莉是天才』那句台词。那位美波说的时候,里面只有突然被告白的困惑。她没有接住朱莉说『我很高兴』时的感情。所以,我便加入了一点……该怎么说呢,并非全然无意的情绪」 放进不由自主变得雀跃的台词里,也放进明明想要移开、却总忍不住追上去的目光里。 「你说『放进去』……这种事能做得那么轻易吗?」 那道目光仿佛在控诉「怎么可能」。不过,学姐能够正确认识现实,所以应该说,她是在用眼睛向我求证。 「『明明接下来就要演恋人了』那句台词,困惑固然理所当然,可美波——这里还是叫沙凪吧——除此之外,应该还感到更加悲伤」 既然如此。 「悲伤……就是这个!我从冰上同学的演技中感觉到的就是它」 「这就是你口中所说的,专业演员的世界」 我只需明确地让她死心。 这样就算充分回应了环小姐的「只答应一次」吧。之后无论她怀着希望还是绝望,只要按照自己的能力,去从事与之相称的活动就好。 「明明是一样的台词,专业演员果然不同」 「能够坦率地接受现实,我认为是一件好事」 「那么在冰上同学眼里,我的演技怎么样?请告诉我……吧」 出乎意料的反应,让我险些一时失语。 即使对方是专业演员,被一个学妹说了那些近乎轻视、甚至像在教训人的话,换成感受正常的人,不是应该再也不想与她来往吗? 我明明有意选择了会让她产生这种想法的言辞和态度。 「……首先,舞台的规模与你演技的尺度并不相称」 「……」 一开口便是批评,她原本满怀期待的神情顿时崩塌。 看在环小姐拜托过我的份上,我本想尽量平稳地收场。可看来,不把刀锋直接对准她,事情便无法解决。 「中途若是听不下去,我可不负责。这次的舞台虽然是体育馆的礼台,观众却只有坐在前排的几十个人。对这样的观众而言,你的动作太大了」 「我以为,想吸引观众,最初的冲击力很重要」 「台词也太过单调。若从头到尾看完整出戏,印象或许会变;可既然只节选一幕,就必须精细地立起几个节点,否则剧本的脉络传达不出来」 「单调……」 看来她只想得到自己全都被说中了,脸上渐渐只剩一副贴着笑容的人偶模样。 「……我爱着美波的感觉,没有传达出来吗?」 好不容易挤出的这一句很轻,既像哀求,也像已经放弃。 「拼命到那种地步,执念当然传达出来了。可在我看来,你只是『爱上了演技』」 「……咦?」 接受批评后一直垂着的双眼,骤然睁大。 那道仿佛在夜空中铺开银河的光辉,笔直地攫住了我。 「只是爱上了演技……吗。真不愧是冰上沙凪同学」 方才的光芒仿佛只是幻觉,笑容很快又变回贴在脸上的东西。 每个人都一样。嘴上请求别人指点,心底某处却依旧期待听见一句「你很特别」。 现实并不甜美。她的演技虽有吸引视线之处,却没有任何特别。 「以上只是简单的评价。还有什么想确认的吗?」 「那个……」 最想问的问题还没问出口——她那张已经藏不住不安的脸上清楚地写着这句话。 我知道学姐想问什么。与其说是学姐,不如说每一个曾与冰上沙凪谈论演技的人,最后都会归结到同一个问题。 「在冰上同学看来……我有成为女演员的天赋吗?」 她剥下贴在脸上的笑容,只用一双认真的眼睛面对我。紧紧握住的双手,仿佛正在为即将降临的疼痛做好准备。 「你想让我明确地说,你没有天赋吗?」 「……想。也请告诉我理由」 圆润的眼睛里,似乎已经泛起了泪光。 面对一个仍相信着什么,并为此直视我的人,我必须降下裁决。 「唉……」 或许是生理反应,亦或只是反射。 一直尽量克制着不让它出现的叹息,还是漏了出来。 「那我就不客气地说了。你的演技令我不快」 「…………不快?」 这句话似乎连她也没有预料到。学姐甚至没能重新把笑容贴回脸上。 「你相信,只要拼命演下去,就一定能传达到观众心里吧?那份傲慢从你每一个细微的表达里渗了出来。对我而言,那令人不快」 「…………」 「社团介绍结束以后,有哪怕一个学生去过社团活动室吗?」 根本不必听见回答。那道失去轮廓的客套笑容,已经告诉我「一个也没有」。 「根本没有人在看你」 不只轮廓,连客套笑容最后一点残渣也彻底消失。 「可是……冰上同学正因为看了我,才会有这样的感想……」 「只是职业病而已。我并不熟悉高中戏剧,只是分析出你的演法属于『爱上了演技』的典型模式」 她曾当作赞美收下的「爱」,其实只不过是平凡的证明。 面对这份现实,原本直挺挺站着的学姐,从脚下开始摇晃起来。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在没有人看你的时候,该怎样让他们回头?不只是演技,任何娱乐作品若不从这种意识出发,就一定会失败」 失败。简单明了,是个很好的词。 败北,然后失去。既然已经要参加全国大赛,多少也该明白吧?演技不过是用来战斗的工具,喜欢与否,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的意思是,只知道拼命努力……还不够」 「仅仅努力,任何人都能做到」 重要的是努力的方向。 大多数人却从这个事实前移开目光,沉浸在名为精神论的温水之中。 「……我一直相信,只要不断努力,总有一天一定会得到回报」 即使再也无法依靠自己深信、甚至紧紧攀附的东西。 学姐仍像是在激励自己,攥紧双手,奋力鼓舞着全身。 「请教给这样的我……正确努力的方法」 「正确的努力……」 这种积极,本该是令我不快的东西。 「…………」 可那双仿佛凝聚了赤裸战意的眼睛,却让我无法移开视线。 她一直在天赋之外的地方令我吃惊,而此刻,我终于开始担忧她的将来。被说到这种地步,她为什么还要执着于冰上沙凪? 这个世上,有的是不需要冰上沙凪评价的演技。 就连高中戏剧也是如此。 「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我?」 「因为你是我所尊敬的冰上理沙女士的女儿,也是了解真正演技的职业女演员」 如果这是一场爱的告白,我的胸口会不会多少泛起一点热意? 每当触及学姐真挚的心意,我都能感到自己的心正一点一点冷下去。 停业以前,我始终提醒自己,我只是所出演作品的一件零件。那并非谦逊,而是为了避免别人执着于艺人冰上沙凪。 如今远离业界,我却不断切身体会到,那一切最终仍以失败告终。 「我原以为学姐会更聪明一点」 「我一次又一次拜托老师,才终于让她为我牵线了这次机会」 原来她已经拜托过环小姐那么多次了。 意识到自己在不知情的地方给她添了麻烦,我的背脊一阵发冷。为了不让麻烦继续增加,至少该由我亲手做好善后。 即使不能称作平和,也要以自然诀别的形式结束。 「我只为你做一次简单的练习课」 「…………咦!?」 面对突如其来的提议,学姐露出的表情,已经远非「吃惊」二字所能形容。 我把说不出话的她留在原地,双手各拿一把椅子,并排放到教室后方。 话说回来,刚才谈话时,我一直让她站着。身为同一所学校的学妹,这种态度恐怕实在称不上值得表扬。 「请坐在那里」 「好、好的……」 她毕竟是长辈,我先请她坐下,再让椅子面向我。 学姐既没有显露喜悦,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遵从指示。想必她一直只顾着拼尽全力提出请求,根本没有考虑过愿望实现以后会怎样。 「接下来的一分钟,请和我对视」 「好、好的!?」 她满头问号地坐在那里,姿势倒不差。 背脊挺得端正,让人感觉她受过良好教养。是父母教育的成果吗? 提到演技,人们首先注意的总是台词。可依我之见,这种基础姿势要重要得多。姿态只要让人感到违和,观众甚至不会有兴趣去听台词。 如果能自然地存在于舞台上,或镜头前,对话自会随之而来。若这里的违和始终无法消除,也有一种办法,是让台词彻底浸进身体,伪造出近似自然的效果。不过这次应该不需要。 可是。 「请不要把脸转开」 「我没想到……竟然会和冰上同学这样对视」 我也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才盯着她。 然而,我只稍稍认真地注视她,换来的便是这副反应。 她不习惯舞台上的肢体接触。环小姐应该已经让她们做过基本的破冰练习,所以她反而觉得,只对视、不发生任何身体接触的状况格外异样? 「你的视线在飘」 「……!」 或许她原本新陈代谢就快,额头已经慢慢渗出一层汗。 「你说过,自己要扮演喜欢上一个女孩的角色。把我当成那个女孩,看着我」 「看、看着你……」 「只需要看。不能动,也不能出声」 光是听着指示,她便已经坐立不安。看来不只是害羞,她的性格本就不擅长安静不动。 她压住仿佛催促着什么的身体动作,只试图笔直地注视我。 「这样,能传达出你的爱意吗?」 「只用眼神演戏……我从来没试过」 「你太在意眼睛,整个身体都僵硬了」 到这里,我决定先示范一次。学姐似乎仍无法直视我,那便想象自己从她视野边缘依偎而来,慢慢让她转过脸。 没关系。在喜欢的人面前感到害羞的,不只你一个。 我把这段话,放进目光里。 「冰上……同学?」 视线终于相交的瞬间,我让眼底柔软地融化开来。 「…………!」 这样彼此凝视,自己与对方之间的界线便会逐渐模糊。 「一分钟到了」 「咦?是、是吗…………」 我暂且移开目光,学姐却还恍惚地留在梦中。 「原来如此。我大致明白了」 「…………」 「你以为,只有站在舞台上说台词才算演技」 「我才没有…………那样想」 即使从那场遗落她的梦里醒来,斗志似乎仍未消失。 「早知道就把刚才拍下来了。直接让你看看,应该会更快」 「请再来一次」 这场练习课的目的,是保护我平静的校园生活。 为此需要的,是一次「自然的诀别」。不能让她被我的话击碎,从此失去自信,而必须让她主动认清自己的分量,否则毫无意义。 「对视已经足够了。接下来,请试着握住我的手」 「手?」 「但只允许碰手」 我把相对而放的两把椅子拉近,直到伸手便能触及的距离。 我没有发出开始的信号,只把手指微微张开,向学姐表示可以随意行动。 「想象自己要向喜欢的人传达心意,握住它」 「…………」 一次还不能折断她,就让她尝试两次、三次,直到放弃为止。 「喜欢上一个女孩是什么感觉……我现在还不明白」 「在戏剧里,行动会塑造感情。不伸出手,就永远触及不到」 学姐迟疑片刻,终于战战兢兢地开始握住我的手。 她的脸已经红得像要冒火。我在工作以外同样几乎没有与人触碰的机会,交叠掌心之间独有的湿润,也令我感到陌生。 「对不起……我很容易出汗」 「你认为这样的触碰,能把爱意传达出来吗?」 「可是,用这样满是汗的手碰冰上同学……」 嘴上这样说着,学姐却生硬地包住了我的手腕。她将自己的手指挤进我的指缝,努力试图变成恋人十指相扣的姿势。面对不习惯的触感,不快先一步浮现;然而自己与对方之间的界线,仍像刚才对视时一样渐渐模糊。 「这样……怎么样?」 「你还不够注意,从观众席看过来会是什么样子」 「咦?」 我用一句话将她否定,指甲随即刺进学姐纤细的手腕。 她漏出一声短促的悲鸣。我把掌心叠在她薄薄的手背上,仿佛交配的动物,再让手指滑过她精心打理的指甲与甲皮之间。 「等一下……冰上同学!?」 我从她试图逃走的手背上滑入,直到与学姐摆成同样的十指相扣。 「一分钟」 「咦……已经到了?」 即便我已经松开手,学姐的脸仍在余热中不断喷火。 「要不就到此为止吧」 「不、不要停。我只是有点怕痒」 「连生理反应都会显露出来,应该就谈不上演技了」 「再一次!请再来一次」 若说有什么出乎意料,便是学姐除了上进心,还有不肯认输的一面。 那张孩子般较起劲来的脸,失去了面对指导者时本该有的矜持。不过,她至少是把不甘指向自己,这仍可算作理想的局面。 要将她逼到绝境,现在正是机会。 「那么,请试着拥抱我」 「…………拥抱?」 或许想象到了这个词之后的展开,学姐脸上的热意迅速退去。 「没做过吗?」 「练习过。练习过,可是……」 身在戏剧社,再怎么说也该练习过拥抱。反而是附加限制,只允许对视、握手,想让这样的动作成立为演技,门槛理应更高。 「请吧」 我仍坐在椅子上,向两侧展开身体,表示愿意接纳她。 「…………」 学姐依旧坐在与我隔着一人距离的椅子上。 「突然要我拥抱冰上同学,实在有点……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在那个情形里,只要把爱意说出口,就算不碰对方也能传达出来呢」 「你是在说……高中戏剧吗?」 我第一次看见,她那令真挚目光旁仿佛只是点缀的眉心,皱起了纹路。 「难道不是吗?」 「不是!当然不是,可是……」 这位学姐手中,并没有能够证明这一点的办法。 「隔着椅背总做得到吧?我先示范给你看」 「隔着……椅背?」 当然,这场示范是为了让她与自己的演技作比较。 我绕到她僵硬纤细的背后。和学姐靠近我时一样,一股柑橘香轻抚鼻尖。清爽的甜味里,似乎混进了一丝淡淡的汗味。 「那个,冰上……同学?」 还不行。现在还不能抱住她。 现在,只是煽动对手演员不安与期待的时间。 「有一点……痒」 呼吸拂过颈侧,似乎令她发痒。学姐已无法隐藏身体的自然反应。 制服百褶裙下露出健康的大腿,可现在终究只是在练习拥抱。若想让僵硬到极点的上半身放松,我判断,最好从手臂末端开始温柔地包覆。 因为只有这样,从观众席望来才会漂亮。 「朱莉学姐,我喜欢你」 我与她十指相扣,低声倾诉爱意,隔着椅背抱紧那具纤细的身体。 「——!」 她猛地一颤,震动沿着椅子的框架传来。耳朵已经红透,呼吸从唇间泄出。润泽的马尾仿佛烈马般跃上半空,挥洒出抢先抵达的季节芬芳。 「大概就是这样」 「这样……你说这样…………」 若从观众席——或镜头——正面望向学姐,她两条手臂都弯起了手肘,像是生怕我的手臂离开。这正是她接纳了拥抱的证据。 连我自己都觉得,刚才从学姐身上引出了相当不错的反应。 因为若身体始终僵硬,伸得笔直的手臂只会传达出紧张。 「请你也照样做一次」 我回到最初坐着的椅子,等待学姐绕到背后。 「照样做……照样做…………」 片刻后,一阵仿佛屏住呼吸的脚步声渐渐靠近。看她接近的方式,似乎正试图模仿我。 明明既不擅长触碰别人,也不习惯被人触碰,却还是如此努力。 她把鼻尖贴近我的颈侧,轻轻嗅着。这个动作与试图攻陷心上人的小恶魔相去甚远,反而像一只宠物。即使把一切视作演技,我也只会对她生出这样的怜爱。 从后方伸来的手掌覆上我的手背。一只,然后是另一只。直线般的动作既不流畅,也不妩媚,只会为舞台带来令人不适的紧张。 「冰上……同学。我……喜欢你」 「…………!」 爱语在耳畔响起的瞬间,我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猛然一颤。 只是因为毛笔般的马尾发梢扫过了颈侧,令我发痒。 「我明白了。辛苦了」 「你完全……没有动摇」 无论同台的人拿出怎样的演技,我过去都不曾动摇,今后想必也不会。 更何况是这种没有半点情调的肢体接触,连完整演完一幕都很困难。 「再、再来一次!请再让我试一次!」 总的来说,她应该只尝到了挫败,难道还没有吸取教训? 学姐绕到我面前,跪在地上恳求。 「唉……既然如此,就这样抱住我」 「就这样?」 我叹了口气,为了下一次便让她彻底死心,给出了新的题目。 我像是要推开攀附着自己的她,从椅子上站起。我们彼此直立相对,我再度敞开身体,表达自己的许可。 「请随意」 我听见她咽下唾液的声音。 那道声音仿佛化作重物,学姐笔直僵在原地,再也无法动弹。 「可是……我现在流了很多汗」 「我一直以为,舞台就是演员彼此碰撞汗水的地方」 「……我做!」 似乎是这句话起了作用,学姐终于下定决心,向我踏出一步。 第一步便很不自然。她僵硬地张开双手走来,简直像个可疑人物。在舞台经验以前,她本身大概就不习惯与别人发生身体接触。 「那、那我抱你了」 「不必每一步都说出口」 我微微抬起脸,与那双圆润睁大的眼睛对上视线。 这个身高差——或者说目光交会的方式,让我莫名感到似曾相识。很像我与环小姐面对面的时候。 只不过,这里并不存在能让我安心的温暖目光。 看起来可亲的圆润下垂眼,此刻正因不安而摇曳。没有多少肉感的修长手臂缓缓绕到背后,试图将我包覆。 抢在季节以前到来的盛夏气息,比此前任何一次都浓郁地漫入鼻腔。 她说过自己容易出汗,大概是止汗剂一类的东西。这也是不快的源头之一。那股气息仿佛正强硬地宣告:「我们现在正在挥洒青春!」 『也有一种青春,是献给此时此刻的』 在被我挪开的意识里,环小姐的声音重新播放。若非恩人说过的话,我本该立刻将它斩断,取回平静的日常。 把时间与精力献给所谓的青春,究竟能得到什么? 明明一切或许都是徒劳。 「这样……怎么样?」 「从头到尾都不自然」 她的动作处处生硬,唯一能够传达出来的,只有一份想要珍惜对方的真诚。 从触感而言,她纵然身形修长,果然依旧是个女孩。紧贴之处无一不柔软,与我因为工作而经常接触的男孩,质感截然不同。 ……现在不是沉浸在这种感觉里的时候。差不多该给她最后一击了。 「最后,请试着吻我」 「咦?吻、吻你?」 「想象着自己喜欢的人」 当然,我只是在戏弄她。 只要稍有常识便该知道,高中戏剧里不可能真的接吻。她对演技如此积极固然很好,可也该明白,她们所做的终究只是一场过家家。 「………………我明白了。要是吻得不好,对不起」 「好」 ………………等等。什么叫吻得不好!?「吻得不好」是什么意思!? 她积极的反应根本不是针对演技,而是针对接吻本身,让我大受震撼。学姐闭上眼睛。那双宛如季节遗物的樱色嘴唇,正朝我呆呆张开的唇瓣逼近。 陌生人的润唇膏气息,在从未靠近过的距离里飘来。 「………………啾」 我和学姐接吻了。 准确地说,是我的食指。 「奇……怪……冰上同学?」 学姐微微睁眼,像是在询问这份异样,朝我望来。 「…………热心是好事,但这种行为不行」 「为什么?是冰上同学在指导我,我才会……」 「至少要用自己的头脑思考。否则,想当女演员的人很快就会被人吃干抹净」 听见「吃干抹净」,学姐猛然清醒。她多少应该能够理解了吧。 梦想的前方不只有理想,还有丑陋的现实在等待。 「也……对。毕竟是第一次接吻,应该更珍惜一点才行」 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第一次接吻?」 「嗯。所以我才说『要是吻得不好,对不起』」 「…………」 即使是为了演戏,她也没有片刻迟疑。只要为了演戏,甚至愿意把初吻献给近乎刚刚认识的人——站在这里的,是一个怀着疯狂热情的人。 不过是演戏,究竟为什么能将她驱使到这种地步? 坦白说,令人不快。 「看来这已经不是指导能够解决的问题。到此为止吧」 「咦?结束了……?」 意识到自己突然被舍弃,学姐茫然地站在原地。 「请、请等一下……!」 「老师该来接我了。辛苦你了」 她的嘴唇与眼睛似乎都还有话想说,我向它们投去一道冰冷刺骨的目光。 学姐咽下已经涌到嘴边的话,拿起放在教室角落的包,背到肩上。 我拉开门,催促她回去。她只用仿佛随时会消失的声音留下一句「今天……谢谢你」,便离开了。 门扉合拢后,脚步声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 第二话 「再一次,请教我演戏吧!」 在那场自然诀别之后,又过了一周。 星期三,时间依旧是刚过17点的时候。 一周过去,我重新回到了平静的日常。多亏环小姐能说会道地替我解释,不参加社团活动一事也获得了许可,放学后我依旧独自待在学生辅导室里。 虽然如果成绩无法维持,独占教室一事仍可能成为问题;为了不走到那一步,我把放学后的时间都用在了自学自习上。 体育馆里的那幅光景、被强加而来的不快,本应被埋没,化为尘土归于大地。 本该如此。 「既——」 「既?」 「既视感……」 「才不是什么既视感。我是上周承蒙你关照的日野朱莉」 她是确凿无疑的现实。面对我的挖苦,她摆出一副无比正经的模样作答——那光景,别说既视感,根本就是「既视」本身。 她将头低成直角,那条我记得曾评作「黑蝶珍珠」的马尾随之摇晃。 仿佛时光倒流回一周之前,翩翩舞动的黑发在我脑海里闪现。 「……你还记得,我最后说的那句话吗?」 「『这已经不是指导能够解决的问题』……对吧。所以我特训过了,好让你愿意重新指导我」 说实话,我更希望她记住的是那句「到此为止吧」。可即便记住了,最后多半也只会落得一句「那就再来一次吧!」吧。 她把东西利落地收进储物柜,仿佛舞台上的那股生涩从未存在。 不等我开口制止,她已将教室后方的两张椅子并排摆好,端端正正地坐上了靠走廊一侧的那张。 「老师拜托我的,只有那一次」 「所以今天,我没有找老师商量就直接来了。请多关照!」 她并不罗列未经许可的借口,只是一味拼命地恳求。 这也难怪。以环小姐的为人,若她事先问过,至少会先跟我打声招呼。 因为约好了『只此一次』。她正是会老老实实遵守这种约定的人。 「隔了一周才来,是因为今天是社团休息的星期三吗?」 「冰上同学居然连戏剧社休息的日子都知道啊」 她时隔一周露出这样的表情,仿佛只因话头得以延续,便寄予了一丝微小的期待。 「因为老师会比平时更早结束工作,我只是据此推测而已」 顾问结束工作后会去做些什么,身为学姐的她或许早就察觉了。 若说这一周里我弄明白了什么,那便是她确实没有威胁我的意思。明明那场决别可说是「自然」的,最后却也算不上没有闹过一番波折。 「因为我是社长,得先把社团放在第一位才行」 她一面忠实于自己的欲求,一面又有这种现实而负责任的一面。 她将来一定能成为出色的上班族。待人接物似乎也不错,公务员之类的工作或许也可以列入未来的选项。 反正,我本来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教她。 「是吗。那希望这能写进调查书里,让升学变得有利呢」 「……!升学什么的才不重要,现在才要紧!我特训过了,就是为了让冰上同学愿意再陪我练习一次」 「特训?不过是做了点轻量级的练习罢了」 「彼此凝视、十指相扣、相拥着低语爱语。虽然还做不到像冰上同学那样自然,但我已经和一周前的自己不一样了」 她话语流利,毫无滞涩,与之相应的态度变化,令我不禁讶异。 「好强大的自信。既然如此,那就请你就这样看着我的眼睛试试看吧」 我将惊讶藏进冰冷的笑容里,仿佛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缩短般,在学姐身旁落座。 「…………」 面对我的挑衅,她不用言语,而以视线作答——这便是自信的证明。 短短一周,人不会彻底改变。生涩并未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即便如此,那双曾为演技渗出不安的眼眸里,已然生出别样的意味。同样的眼波摇曳,如今却化作因思念心上人才会浮现的、足以让观众移情其中的表现。 迎着那抹光彩,我像上周一样,让眼波变得柔润。而此刻投向她的,是「这份努力究竟有几分成色?」的考验般的目光。 经过反复特训的学姐,即使面对这样的目光也毫不畏惧。 「看来,你确实不只是嘴上说说」 「这一周……我满脑子都是冰上同学的事」 「……」 日野朱莉的演技中,无疑还残留着生涩。 即便如此,也已经达到了足以让多数观众产生「角色正在紧张」的水准。 「是吗」 我将椅子拉近了一个人的距离,不作任何说明,向学姐伸出右手。 咕咚——我听见她咽下口水的声音。那是紧张的声音。仅凭眼神的演技固然有其表达上的难度,却能在不会威胁对方身体的「安全地带」里练习。 与之相比,直接触碰身体,则承载着截然不同的分量。 如今这个时代,别说在职场抚摸下属的头,光是拍拍肩膀都可能构成性骚扰。说实话,若有人对我这么做,我会起诉的——工作以外,我绝不允许他人触碰自己。 这里的关键在于一个事实:人活在世上,与旁人的身体接触远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少。或许也存在着诸如女学生之间肌肤相亲之类的、我所不知的语境,但至少对这位学姐而言,那应该算不上熟悉。 「…………那我碰了」 「请」 她特意先来询问一声,这份与他人划清界线的教养便流露了出来。 不过以我的本事,早在被她碰到之前——从彼此凝视的那一刻起——便已看出,她的演技与上周判若两人。 既然看得出来,或许就该痛快地承认她的努力才对。可我会真的让她演下去,是出于好奇。出于职业本能,我对学姐将会描绘出的变化产生了兴趣。 在这千篇一律的一周里,来这么点刺激也无妨。 不过是消磨时间罢了。 「…………」 一只仿佛将清纯铸入模中的左手,轻轻覆上我的右手手背。 那出乎意料的低温,让我险些抽回手。不,倒也不是说,我曾对学姐手的温度有过什么想象。 一周的时间,人是不会改变的。体质就更是如此。 学姐的手微微沁着汗。之所以不再像从前那般令我不快,或许正是因为这份自觉,正体现在她谨慎的动作之中。 冷静的内心,让曾经只余热忱的她的行为,退后了一步。 演技之中,已然生出了深度。 「…………唔」 我将手掌翻转,回握住她,学姐轻轻漏出一声气息。 这与彼此单向传达时不同,是看上去甚至带几分官能意味的接触。 「就这样,你能抱抱我吗」 「…………嗯」 或许终究不敢默然将身体贴上来,学姐轻轻点头,张开了双臂。那动作的轻盈、宛如振翅小鸟的姿态里,依稀可见她努力的痕迹。 渐渐压上来的触感,与本该归于尘土的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柔软、温暖,它正作为统计上颇为稀有的存在,将鲜烈的印象烙进我的身体。 「怎么样…………?」 「已经能自然地依偎过来了吗」 确实,被交代过的地方都完成得很好。 脱口而出的是事实,而非感想或感情。学姐似乎将这当作了至高的褒奖,眯起眼,微微一笑,仿佛要把那份光彩封存起来。 那是我应付不来的表情。因为它会让我想起恩人。 因为我说不出「不快」,无法就此将她弃之不顾。 「…………果然,职业女演员好厉害啊」 身处连至亲都不曾允许的距离,樱色的嘴唇轻声呢喃。 「…………咦?」 「连被拥入怀中、心跳加速的瞬间,都能演得出来」 被骤然袭击的心脏发出悲鸣——我拼命按住了那份快要失控的悸动。 那阵我一直嫌吵的心跳声,原来并非来自紧贴着的学姐。我先是为这个事实而惊,随后,又为自己身体里本不该出现的反应而惊。 「是……是啊。毕竟我是靠这个吃饭的」 这不是比喻。倒不如说,若这是工作,那样的反应我随时都能演得出来。 面对对手戏演员生涩的告白与拥抱,让心跳加速这种事,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有时,让对手误以为「自己演得真好!」正是我的职责所在。因此而被邀请参与的片场,简直数也数不完。 那些都只作为记录留存在我的脑中,我从不曾放任自己去回味。 「那个…………冰上同学?」 既然如此,那我此刻的心跳加速,又究竟是因何而起? 该不会,我竟是对这样的状况兴奋了吧?怎么可能。 况且,我本就不喜欢与人接触。若非如此,我也不可能当得了女演员。正因打心底觉得无所谓,我才能把它当作工作去完成。 「学姐,真是个奇怪的人呢」 「咦?是、是吗?」 只要稍微转动一下思绪,就能明白。 因为这是前所未有的体验,我才会心跳加速。 学姐这样的人,我还是头一回遇见。在我身边,那些眼眸生辉、喊着「教我演戏!」凑过来的同龄人,多得数不胜数。 我很快就看穿,他们、她们全都只是赝品。 只要稍微严厉些——甚至谈不上严厉,只是把现实摆给他们看,凑过来的人便消失殆尽,一个不剩。我原以为学姐也是同类,会因为过去的自己被否定而心怀怨恨,再也不愿与我扯上关系。 即便如此,日野朱莉还是再次出现了。 眼眸里,盛着与初见那天一般无二的、货真价实的光辉。 对我而言,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这便是心跳加速的真相。说白了,大概可以称之为应激反应吧。 那是不快的源头。因为自己无法控制。 就算不能说完全无法控制,风险也太高了。 「…………同学。冰上同学?」 那道仿佛轻轻抚过心之背面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抱歉……我方才有些走神」 「在被抱着的状况下走神?我……还要保持这样多久才好呢?」 她似乎格外认真,打定主意要一直保持到我喊「停」为止。 「可以了。我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冰上同学太瘦了,我还担心你会不会被我弄折呢」 她又说这种话。 「首先,请让我为那句『这已经不是指导能够解决的问题』道歉」 由我主动低头,这还是头一次。 「……别、别这样!快抬起头来,冰上同学!」 因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而僵住的学姐,仿佛猛然回过神来,顿时慌了手脚。 我感觉到那双带着熟悉温度的手落在自己双肩。那并非强拉硬拽,而是仍要将我扶起的一股温柔力道——我顺着它直起了身子。 对视的眼眸里,感受不到一丝为逼出这句道歉而生的愉悦。她向我展示的,唯有想要提升自身实力的强烈意志。 回应这份真挚,或许正是身为职业演员的使命——即便此刻仍处于休业之中。 「作为赔礼或许有些冒昧,我来帮你看台词吧」 「……咦?」 「不过,只限今天这一次」 「真…………真的吗?谢谢你!拜托你了!!」 学姐就着话语冲出口的势头,朝我低下了远比我要深的角度。 「这些就免了。请抬起头来」 我并没有把握,能用同等的力道将学姐扶起。 「对不起…………我一时太激动了」 她缓缓直起身子,嘴角放松下来,仿佛安了心。 那是我头一回见到的——想必这才是学姐原本那份柔和的微笑吧。我明白了:她一直以自己的方式承受着与冰上沙凪相对而坐的压力。 「能让我先读一遍剧本吗?我想先确认一下编剧的意图」 「当然可以!不过现在……我手头只有自己平时用的那一份」 「学姐不介意的话,就那样借我用便好」 我并非没有想过:既然要请人指导,难道不该备一份没用过的剧本吗?不过,这样反而正中我下怀。 「那…………这是我的!贴满了便签,有点不好意思」 她仿佛憋着一股「这一分一秒都绝不能浪费!」的劲头,从包里掏出一叠纸,小跑着送到我跟前。 「多谢……谢谢」 一如想象,上面刻满了她努力的痕迹。 以这叠纸的厚度,再考虑到学园祭公演的规模,时长大约三十分钟吧。可与此相对,上面贴着的便签之多,足以让人以为是三个多小时的超长篇。 竖着贴不下的部分,甚至漫溢到了握持处。 「…………」 翻开一页,密密麻麻的笔记数量超出了我的想象。 排练场上那股唯恐漏听导演——这次似乎由编剧兼任——一句话的劲头,仅仅第一页便扑面而来。 「果然,笔记太多,读起来很费劲吧……?」 「不会。我只是在想,笔记的字数是不是比台词还多」 其实,对照着笔记通读台词才最为理想,可那样就得让她等上许久。 我暂且决定只读正文,去探寻作者的意图。社团介绍会上演的那一幕,正是剧本的开头部分。观众甫一落座,便要开始听她们交代『试镜结果』的事。 话虽如此—— 「…………」 被看着。此刻的我,正被她目不转睛地盯着。 学姐坐的位置,恰好只在视线的边缘勉强可及。 她本人大概没有那个意思,可那道从彼处投来的目光实在太过眩目,令我觉得自己的视野正被一点点夺走。 「……虽然无所谓,不过你盯得很用力呢」 「那个,我只是觉得你低头看书的样子也很漂亮……对不起。我会努力不看的」 「倒也没什么妨碍」 翻翻剧本而已,还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乱了心神——那本不是什么非同寻常的行为。 对我而言。 「…………」 她的确在「努力不看」,却和我一样,正用视线的边缘捕捉着我。 她用一双如天真孩童般清澈的眼睛,一个劲儿地偷看过来。 「…………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便是」 「老打扰你真对不起…………也不是什么值得特意说的事」 「我很在意。请说」 「现在的我,就像带着原稿来投稿的漫画家一样呢」 「啊,确实」 果然,这点小事确实不值得特意开口。 话虽如此,要我冰上沙凪闷头翻页的时候,还让她一直绷着神经干等,也未免太不近人情。 「你想搭话的话,尽管搭话就好」 「可那样的话,冰上同学就没法集中了」 她脸上分明写着「能搭话的话真想搭话」。 这个人,脸上总是写着些什么。 「读剧本和说话,用的是大脑不同的区域」 这并非为了缓和气氛的客套话,事实就是如此。 「是……这样吗?」 被突然扯到大脑的话题,学姐一边惊讶,一边又似乎有些信服地继续观察着我。 我一边在视野的边缘捕捉着这一切,一边继续读剧本。即便只看社团介绍会上那场戏之后的段落,作者的意图也已传达得足够充分。 「…………」 喂,结果你还是不和我搭话啊。 「没关系吗?恐怕还得花上一阵子」 「我觉得,从你读剧本的姿态里也能学到很多。这样反而更难得」 「难得什么的」 被她这么一说,我不禁生出几分如临大敌的感觉。 即便早已习惯隔着镜头、隔着观众席被人注视,此刻的我,却正以最不该示人的姿态示人。 据我所知,除了与导演磋商之外,我从不在片场翻开剧本。 「…………」 被我收入视野边缘的学姐,既像被塞了玩具而欢喜的孩子,又像看着那张脸便已满足的大人。 那张我曾评作「倦怠」的侧脸,莫名令人挂心。 「能否不负期待,我可说不准」 自言自语,溶化在因逝去的季节而愈显温暖的教室里。 唯有翻动书页的声音,静静回响。 「我读完了」 「说『得花上一阵子』,可明明才过了五分钟……」 一直绷着神经、唯恐漏看我一个动作的学姐,轻轻舒了一口气。 我心想,学姐怕是用掉了比我更多的体力,一边把纸页在桌上笃笃叩齐。待我放回透明的文件夹里归还,她便像捧着珍宝一般,把它抱在了胸前。 「……」 「……」 「…………感想,你想听吗?」 「为什么,你总是能看穿我在想什么?」 因为都写在脸上了啊。 我反倒想问,她怎么会觉得自己藏得住。 「因为学姐是个坦率的人。作为人来说……嗯,还算不错吧」 「我努力了一周,就是为了听你说一句『作为演员很不错』来着……」 连她这过分较真的性格,似乎也多少有了改善。 至于那究竟算不算「好」,则另当别论。 她仿佛在说「既然被看穿了,那也没办法」,连从眼眸中满溢而出的好奇之心也不愿遮掩。明明不是自己写的东西,她到底在紧张些什么。 「高中戏剧,真是一种相当独特的文化呢」 「独特的……文化?」 或许是话题走向与想象中不同,学姐当真歪起了头。 无论哪个世界都相通——评价一部企划的最大要点,无非在于『它身处怎样的市场之中,又被置于怎样的位置』。 诸如「有趣」「无聊」之类的评价,不过是个人好恶的问题罢了。 「高中戏剧的一大特征,首先是台词偏于说明性。人物的心境与故事的主题,都有着被极其直白地表达出来的倾向」 「这么说来……好像确实如此」 「所以演员的演技也难免变得直线条。为了让观众看清表情,身体甚至会不自然地朝向观众席敞开」 之所以如此,大概也有主办方的关系吧——高中戏剧部视作目标的全国大赛,其主办名单中,便列着承办地自治体的教育委员会。 也就是说,这并非单纯比拼作品作为戏剧的作家性(这也是个暧昧的说法),可以想见,教育的视角也会对评审产生影响。 这种教育视角的介入,或许称得上是戏剧特有的偏斜。至于依据竞技规则举办的体育大赛,乃至同为文化类竞技的吹奏乐比赛(听说同样会反映评委的喜好),则更接近职业化、或者说商业化的较量。 同以语言为媒介的文学,以及本不以语言为前提的美术,则要更偏向艺术。 正因是以语言为媒介的「团体竞技」,才会被要求呈现「高中生该有的故事」「高中生该有的演技」。那不过是大人凭想象在脑中构筑的愿望故事——若说我也偶尔会因此遭殃,只怕对关照过我的师长们有失尊敬。 「…………」 在我陈述着这大约只有自己分析成果十分之一的内容期间,学姐的表情比平时更加认真,认真得无以复加。而在这份认真之中,我读出几许近似遗憾的情绪。 「小诗的剧本可不一样」 反驳十分简短,既不用转折词,也不裹上「我觉得」之类委婉的说法。 「诗?」 「二年级副社长,月岛诗。她是我们戏剧社引以为傲的编剧兼导演!」 她把手按在胸前,堂堂正正地替我介绍起别人来。 那位「别人」——月岛诗小姐,我早已有所耳闻。 我对「月岛」这个姓氏有印象,便去查了查——原来她的父亲是位知名小说家。 我曾在其原作的影视改编作品中出演过一次。出演前自然要通读原作,那时我便为他的笔力所折服,几乎忘却了工作,一头扎了进去。 「她的事我有所了解。今年一月关东大会的录像,我也看过」 「诶咦,真的吗!? 为什么……」 「『为什么』是指我认识月岛同学的理由?还是关东大会的事?」 「两样都好奇,唔嗯……话说回来,你真的看过吗?」 方才还仿佛摆出应战架势的反应,简直像个谎言,她忽然扭捏起来。 一旦慌张起来,就会拈起马尾的发梢把玩——这似乎是她的习惯。 「我有些在意的地方」 上周那场「自然的诀别」之后,我把事情始末报告给了环小姐,结果便在她半推半就之下—— 她把录下的影像塞给我,口吻像是「来来来,你就看看嘛!」,如今回想起来,那想必是她察觉到我心中那份罪恶感——这么说或许夸张,总之是于心有愧的情绪——之后,才采取的措施吧。 既然是恩人好意相赠,我也没有拒绝的选项。 「在意的地方……。那你看了之后,觉得……怎么样呢?」 她朝我露出一种惹人怜爱的态度,仿佛第一次被恋人看见裸体。 我自然从没见过他人的裸体,又因父母方针从未出演过带情欲气息的作品,那不过是浮现在脑中的想象罢了。 「是啊。确实觉得,很有那种感觉」 正是高中戏剧该有的样子,也正是日野朱莉该有的演技。 好到几乎看不出是第一次看,成品正与想象中如出一辙。 「关于戏剧社被选上全国大赛的决定性因素,学姐是怎么想的?」 虽然铺垫——铺垫拖得是有点长了,不过接下来才是正题。 「我有自觉,我们是被诗的剧本带着赢下来的」 那个仿佛被人看光了身体、涨得满脸通红的模样,如今究竟去了哪里。 能坦然正视自己软弱的坚强内心,此刻就这样摊开在我眼前。 「准确地说,是因为有了能将剧本和演出的潜力充分发挥出来的演技,才取得了这样的成果。但如果没有那个人,结果肯定也会有所不同」 「就是这样呀!」 「……嗯?」 学姐像是要把积压已久的话一口气吐出来似的,用力晃着脑袋。 「诗她一直都很在意冰上同学刚才讲的那一点……还说,学园祭的公演,最好走一条不同于高中戏剧的路」 「那很好啊。只是学姐的演技,在另一种意义上也很直线条就是了」 「唉咦?我可是为了不去在意观众,才一直这样练过来的呀」 「就是太不在意了。连告白场景,也只把心思放在美波一个人身上,观众根本跟不上」 无论是台词还是动作,关键都在于把意识分出多少给对手演员、给观众,又给自己的内在。演技的自然与否,正是由这层浓淡渐变决定的。 到了我这种程度,有些场景甚至能用数值去拆解处理。不过,学姐恐怕绝不是那种类型吧。 「虽说用了『胜负』这种说法——不过我们现在在排的这出戏,不是大赛用的吧?」 首先,无论怎么估算,时长都只有三十分钟左右。高中戏剧的大会虽有「上演时长必须在六十分钟以内」的规定,但多数学校都会把作品收在五十分钟上下。 「嗯。那是诗撇开大赛用剧本,另外为我们新写的」 果然,与我读过之后的印象一致。 说这本剧本诞生自高中戏剧的反命题也毫不为过。 明明写的是「女孩喜欢上女孩」的情境,其中的意义,以及对世俗的纠葛,却几乎可以说完全没有着墨。也不让任何讨好观众的台词介入,只想让人产生一种偷偷窥看两个少女关系的感觉。 月岛诗小姐之所以会这样处理,缘由我大致猜得到。 刻意让她们去学相反的表现方式,想必是为了让她们在演大赛剧本时,拥有更宽的表现幅度吧。即便以导演的眼光来看,这也是相当脱离高中戏剧的做法。 让我在意的是,她是否知道日野朱莉「想成为专业女演员」这个梦想。 倘若她知道——那么这本剧本对她而言,几乎就像是——。 「那……诗的剧本,你觉得怎么样?」 「我认为写得很好。很有趣」 听到这句反射般抛回去的话,学姐傻傻地张大了嘴。 「……那个,这是什么反应?」 「哦」 「哦?」 「吓、吓我一跳……原来冰上同学也有这样夸人的时候啊」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几乎瞪成正圆,一眨一眨地动着。 而且,这话也太失礼了。我只说事实,所以没被夸,只是因为没有值得夸的地方罢了。 「不受高中戏剧被要求的教化面向束缚,只把焦点对准两个少女的关系——我从中感受到了这样的作家性。敢把这出戏搬上学园祭,这份胆识也很好」 「原来如此……胆识」 「而另一方面,大赛用的剧本,则是把高中戏剧式的主题落进了自然的台词里。既然那是高中生写出来的,评审的好感想必会大大偏向这边吧……话说,那个」 「嗯?」 「为什么,会露出那么高兴的表情呢?」 我罗列出的明明全是『能进全国大赛,几乎全靠同期们的功劳』之类的理由。 「因为那位冰上沙凪夸了诗,说她是超厉害的家伙呀」 『那位冰上沙凪』?还『超厉害的家伙』。 看来这位学姐,比起自己被夸奖,反倒是在朋友被夸奖的时候,会露出更开心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这个个人主义早已根深蒂固的世界的产物。 「剧本的话题就聊到这里,进入指导吧」 「拜托您了!」 就在话题如此切换之际,我取出学校配发的平板电脑,立到了讲台上。 「唉、要拍下来吗?这么突然,我可能会不好意思……」 「不这样做的话,就看不出自己是以怎样的状态在演戏吧?——原来如此,是这种感觉啊……来,请到那边站一下」 「好、好的……」 学姐带着她那份天生的笨拙,朝我手指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要开始录了。我会在开场时就在场就位,等我一拍手,就请开始」 「还说开始——其实已经录上了吧?好紧张……」 学姐手忙脚乱地用指梳拢着头发。把手镜收进制服口袋后,只大大地深呼吸了一次,便站到镜头边缘、恰好再偏一点就要出画的位置。 「预备——Action」 一声干涩的拍手,回荡在这只有两个人的教室里。 『什么事?试镜结果的事吗?』 『突、突然打扰……我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想先告诉你』 原来如此。 『宣战布告?就算是双女主,你也想说「主角是我」吗?』 『我喜欢沙凪学姐』 这就是这一周的成果吗。 『…………哈?』 『我是认真的』 学姐的演技,愚直得无以复加,只朝向共演的对手一个人。 『认真……那是什么意思?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当然是恋爱意义上的喜欢』 只要一直这样面向对方,总有一天,或许也能抵达观众心里。那是不掺一丝这类算计的、纯然的愚直。至于我曾说她『傲慢』,或许该收回那句才是。 『可是……朱莉虽然是后辈,却也是我的对手。我从来没用那种眼光看过你…………』 配合着台词回过身去,我将学姐此刻的状态收进视野。 紧绷的神经束正朝我延伸而来——她已投入到角色之中,到了让我仿佛能如此真切地看到的地步 『……!原来你把我当成对手……我很高兴』 那逼近的神经束随之松开,仿佛要将我包裹其中。紧张的气氛缓和下来,教室里只剩下被解放的情感残留于此。 这一幕里,并未描写两人任何身体上的接触。 即便如此,学姐的演技中仍能感受到练习的成果。她在胸前交握的手指,比起笨拙的触碰,反而酝酿出一种更加令人心痒难耐的氛围。 『总、总之!我现在满脑子只有下一个角色。朱莉是天才,我一直以为你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才没有这种事!我一直看着学姐比任何人都认真地面对演技。能和这样的人扮演恋人,我真的很开心……』 从那份难耐中陡然一转,她朝我砸来一片坦率——坦率得叫人不敢直视。固然有台词本身的力量在,可这份反差,仍令人不由得看直了眼。 『明明接下来就要演恋人了,你为什么偏要说这种话?』 『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可一想到哪怕只是演戏,也要在没能说出心意的情况下成为恋人……我就觉得好难受』 那样的台词节奏,几乎让人连困惑以外的情绪都快要一起涌上来。 『不是恋人,只是「恋人角色」。朱莉或许不在乎,可我该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去演…………』 『请等一下!』 挽住那只想要逃走的胳膊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朱莉……?』 『要不要试着做一次「恋人练习」?』 「……好。卡」 横亘在两人之间那绷紧的空气,再一次松弛下来。 「是、是的!对……确实在录着像呢」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学姐开始在意起讲台上那台平板来。 那是一种能让「看镜头」这个词从词典里消失的专注。 「那就马上看吧」 「嗯、嗯……」 一张课桌配上两把椅子并排摆开,我把平板立在正中。 学姐带着紧张的神色落座后,我按下了播放键。 『预备——Action』 开场即已站在台上的,只有我一个人。 摆出与记忆中那位美波分毫不差的姿势,我暗自松了口气。远离表演这么久,自记事起还是头一次,可我也重新确认了:功夫并没有生疏。 『什么事?试镜结果的事吗?』 发声也是如此。我到底没有连嗓音都去模仿,可社团介绍会上那段一来一往,我有自信还原得误差在零点几以内。 因为若不把搭档角色的条件备齐,便看不出学姐演技的变化。 『宣战布告?就算是双女主,你也想说「主角是我」吗?』 『我喜欢沙凪学姐』 「……!」 画面停在了那帧足以当缩略图的告白镜头上。 一根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食指,正戳在平板的正中央。 「怎么了?这才刚开始呢」 明明才刚开始,学姐却已连耳朵都红透,看着活像遍体鳞伤。 「对不起。我心想,原来自己是这样的声音啊……」 「和想象中不一样吗?哪里不一样?」 这一点,也是我想借这次的拍摄确认的事情之一。 有没有把每天的练习拍摄下来,和自己想象中的声音反复比对校准。 这只是我的感觉——越是夸口要当演员的人,越不曾好好正视自己的声音。因为不愿直视令人难受的现实。 可他们偏偏深信,单凭原原本本的自己就能行得通。 「那个……怎么说呢,我本来想象的,是更成熟的小姐那样的声音」 这话说得多少有点含混,翻译成大白话,大概就是她原以为自己会是更沉稳一些的声音吧。其实道理很简单——人听自己的嗓音时,会叠加上骨传导带来的低音共鸣,所以听起来更好。可这一点,看来环小姐从没有教过她。 就平日听到的情况而言,她始终一口咬定「交给学生自主」。 说到这方面的指导方针,影响最大的或许在于:环小姐即使在学生演剧圈里,也是大学演剧出身。 一般来说,大学演剧并不存在高中戏剧社顾问那样的指导者。 社团里或许代代相传着一些门道,可据说连要不要用、怎么用,也都全凭学生自主决定。 事实上,父亲和环小姐一入学,就立刻动手做起了重视商业性的戏。 而正因为拥有了母亲这位缪斯,那份成功才逐渐变得确凿。 「你能分辨自己平时的本嗓,和表演时的发声有什么不同吗?」 「念台词的时候,怎么说呢,总有种脊背挺得更直的感觉……?」 这个比喻不坏。而且此刻她直面自己声音的姿态,就已经很端正。 「冰上同学对自己的声音,不会有落差感吗?」 「因为我有很多透过麦克风听自己声音的机会。起初那阵子,我会刻意去留意传进耳朵里的声音和现实中自己声音的区别,一遍遍比对校准」 「原来如此……这就是专业人士的做法啊」 我正想着「对自己的声音感到落差」倒是个颇有诗意的说法、把思绪岔到一边时,脸上红潮渐退的学姐,已经把目光投向平板。 「继续往下看吧?」 「拜托了」 回答简短,她已经专注得快要被画面吸了进去。 『可是……朱莉虽然是后辈,却也是我的对手。我从来没用那种眼光看过你…………』 「好美……」 她一脸陶醉地评价着我的表演。被人夸赞,心情自然不会坏——只是,那段影像里并没有「我」,有的不过是那位曾与学姐共演之人的复制品。 『……!原来你把我当成对手……我很高兴』 「学姐的声音,倒是相当有魅力呢」 「咦?」 她一个劲儿只盯着我也不是办法——我一边觉得有些抱歉,一边开了口。 「冰上同学……是在夸我吗?」 效果立竿见影——时隔一周,我再一次幻视出狗的尾巴。那根马尾正因欢喜而摇曳着。 「不过,学姐你可不是个自我评价很低的人,对吧?」 「这……虽然确实是这样」 我刚才那话,是不是问得有点使坏了。 然而,待到后面那句『我一直看着学姐比任何人都认真地面对演技』的台词时,她已彻底入戏——丝毫感觉不到对自己演技的犹疑。 可另一方面,整段表演里,也感觉不到「快看我!」那样的野心。 她身上有种气质,在以女演员为志向的孩子当中实属罕见。要知道,越是夸口「愿把身心献给作品!」的人,心底其实越是渴望有人只注视着自己。 日野朱莉的演技里,唯有对表演这件事本身强烈的热忱。 于我而言,那不是才能,而是诅咒。 因为总有一天,也会变得像那个人一样——。 『……好,卡』 扬声器里传来我自己的声音,把我从思绪的世界里拽了回来。 那是一道淡漠到极点的声音——属于一个只把表演当作工作的女人。 「整段看下来,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得把自己想象中的表演和现实好好校准才行」 「还不错。只是要当心——别只顾着沉迷于那种校准,反倒把自己的本色扼杀掉」 「扼杀……本色?」 「能这样一门心思、老老实实地把台词念出来,正是学姐的强项。这是天生的禀赋——大多数人就算刻意想着要把台词说自然,心里也难免钻入想让自己显得更好的杂念」 「那岂不是在说,我其实什么都没在想……」 一直默默听我说话的学姐,听完后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你又按字面意思理解了。而且,你的嗓音有让人想听本嗓的潜质。不必硬去雕琢——若能想象出怎样把声音送到观众席上,就更好了」 「明白了!那今天总之就是练台词了!」 「趁着时间还够,我们把台词对读多来几遍吧。每对一遍,我都会把录下来的内容放出来听——所以,请把剧本带来」 「录、录音……」 隔着一本摊开的剧本,我坐到了恰好能只专注于台词一来一回的位置上——。 「那么,拜托了」 「等、等一下。让我先把呼吸调匀……」 「调整呼吸,也放到台词对读里去做吧。预备——Action」 一声干涩的击掌,与一声轻轻的吐息重叠在一起。 那双只凝视前方的眼眸,亮得像在青空里铺满了银河。 ◆ 「今天也请您多多指教了!」 翌周的星期三,时间已过下午五点。 我在窗边两把并排的椅子之一上落座,等的人来到我面前。 「先从台词对读开始吧。让我看看你这一周的成果」 「我牢记着冰上同学教的『台词的指向性』,认真练习过了」 鞠完躬的学姐把行李放进已成固定位置的储物柜,在靠走廊一侧的椅子上坐下。 「拜托了。预备——Action」 一周过去,我已经接受了那位用如今连黑心企业都听不到的大嗓门打着招呼走进来的努力家学姐——日野朱莉的存在。 对学姐说「接受了」,或许有些失礼。不如说,我是把她当作了平稳日常的一部分。 理由有二:其一是单纯觉得可以打发时间,其二是她对待演戏的态度,勾起了我的兴致。 即便被比自己年幼的人严厉指教,她也毫不气馁,始终保有继续努力的劲头。 此外,还有环小姐说过的「青春」——光是这两个字,就让我脸颊发痒。不过,把它当作一项附带的好处来对待,或许也未尝不可。毕竟,协助的是一支有实绩的戏剧社,从学校方面来看,想必也会被算作加分项吧。 话虽如此,什么「一周的成果」啦、「已然固定的储物柜」啦——即便心知肚明,这段时光到底还是成了每周的惯例,想到这里,我仍会感到一丝危机。 这一次,学姐也把我上一周教的东西,在这一周里彻底消化成了自己的。 所谓「台词的指向性」——称作理论略显夸张,却是我始终有意识地运用的输出方法。具体来说,就是把台词所指向的对象拆解为「对手戏演员、观众、自己」,通过让这一参数产生变化,使表现变得更为丰富。 表演初学者被评「台词太单调!」时,多半是欠缺对「指向性」的意识。就学姐的台词而言,是过于朝向对手戏演员了。世上既有她这样的人,也有反过来过分在意观众与自己、以至于连对话都称不上的人。 人在日常交谈中,至少也会自然地分清「说给对方的话」和「说给自己的自言自语」。可一旦变成演戏,就很容易被困死在其中的某一端。 顺带一提,我自己从未在「指向性」上吃过苦头。早在意识到它之前,我便能自然而然地做到——与基本姿态相同,我认为这属于与生俱来的天赋问题。若没有天赋,便只能靠练习量来弥补,而那是否会有回报,也未可知。 而日野朱莉,正是能做到这一点的人。 上周指导的时候,纵使往好里说,她也称不上运用自如。头脑虽然理解,台词却总是一个劲儿只朝身为对手戏演员的我抛来。 反反复复,皆是如此。我把那份不自然用录音钉成证据,将现实摆到她面前,然后让她一遍又一遍地重来。 面对这般斯巴达式的指导,日野朱莉也不曾屈服。 立志成为演员的人,往往都是自尊心的集合体。他们相信自己身怀才华,总想从「实力还不足」这一现实上别开目光。 他们最忌讳的,莫过于在人前丢脸。 当众暴露蹩脚的演技,正是其中最甚者。反观学姐,哪怕一直被人拿去与冰上沙凪的完美范本作比,她也依然一丝不苟地埋头于穿针引线般细致的练习。 就这样,每回持续约莫两小时、一直练到离校时间,光明便会渐渐浮现。 与初识那时相比恍若别物,她的台词变得丰盈,也终于面向了应当前往的方向。 她本就是那种对人类情感的微妙之处怀有敏锐感知的人。无法将其输出,是技巧层面的问题——也可以说,是太放任学生的自主性所致吧。 总而言之,在那之后又经过一周的自主练习,她念台词的功力已恍如换了个人。 『……答复,请留到舞台上再说吧』 「……好,卡」 在我神游思考的当口,三十分钟的台词对读已经结束,卡也已经喊了下去。 说「把卡喊了下去」这种话,或许会被人当成在讲别人的事——可对我来说,那再寻常不过。我总是一边演着戏,一边任思绪驰向四面八方。 「还行吧」 「真…………真的吗?」 话里满是疑问,那张一直维持着端正表情的脸,却倏地绽了开来。 「从今天起进入走位排练。我把三脚架架好,请稍等」 「请、请多关照!……咦,三脚架?」 我一边在脑中幻视着那只等不及与主人散步、不住摇尾巴的家犬,一边把三脚架从包里取了出来。 「果然……还是要拍啊……」 「直面现实,才是最快的办法」 我正要在讲台前组装三脚架、把手机架上去,不出所料,马尾犬——不,是学姐——跟了过来。她直勾勾地盯着看,莫非我身上有什么奇怪之处? 「那个,能请你站到那边去吗」 「对不起……我碍着你了吧。我只是觉得,这个三脚架……是新的呢」 「是为了接下来的指导,特意购置的」 「……咦?」 我一说明缘由,学姐那双圆圆的眼眸,便瞪得愈发浑圆。 「…………冰上同学!!」 「嗯?」 到底怎么了?莫非是架设的方式有什么问题? 的确,被这类器材对准,我早已习惯;可要自己动手去摆弄,却并不习惯。 毕竟工作时自不必说,私底下我也从不自拍。我与那些晒幕后花絮、靠出卖私生活赚钱的艺人,走的是截然不同的路。 况且,别说个人账号,就连由工作人员代发的SNS账号,我也一个都没开。这话或许不太好听——可那样的账号,无异于向世人宣告「我是公众人物」。在我看来,那与主动站出来给社媒用户当沙袋,别无二致。 只要稍有发声,黑粉便会涌现,这是自然的法则。而为应对这股现象耗费心神,必要时甚至诉诸法律,性价比都低得惊人。 明明只要什么都不发,采访中的一言一语,便都会具有稀缺的价值。 「…………」 学姐只呢喃过一句我的名字,便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个……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能请你指出来吗?我还不大习惯自己操作摄像机」 「不是那样的。让冰上同学为了今天准备了这么多,我实在过意不去……可比起那份歉意,我更高兴…………」 那番话,仿佛刻意要给满溢而出的心绪盖上盖子,被她端庄地、一字一句地织了出来。 相交虽短,我却看得出来。此刻,她正是一副细细咀嚼着喜悦的神情。 「不过是准备了一台三脚架,你这也太大惊小怪了」 「才不夸张呢!正因如此,才说明冰上同学也是认真的呀」 「认真?」 原来如此,竟还有这样的看法。 于我而言,不过是因为需要、手头又没有,才购置了这件器材罢了。 可在某些人眼里,它竟成了「认真的证明」。我绝不是要取笑她——人与人之间这种感受的差异,倒是很值得学习。 虽然这充其量只是事后补上的说法——可我确实也是为了学习这些,才进的普通高中。 「嘛……就当作是这样吧」 「莫非,你在害羞?」 「闲话少说,快站到那边去」 害羞?我? 我可没有那样的自觉。而没有自觉,至少意味着,我没有摆出那样一张脸。 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自己示于人前的表情。 「怎么样……?有没有好好拍进去?」 「很好。就这样,绕着椅子走一圈试试看」 机会难得,我特意装了款电影拍摄用的相机App来试——果不其然,这位学姐非常上镜。天生的好身材自不必说,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便能勾住人的目光,她身上有那种让人不由得想端起摄影机的魅力。 「嗯,差不多就是这个感觉……那,我要拍了哦」 「咦咦?这么突然!?」 按下附带的遥控按钮,录像便开始了。以往每次拍摄,都得凑到平板电脑跟前才行——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便利了。 不过要说对「并不便利的时代」懂得多少,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话虽如此,包括我在内,冰上家摆弄这类器材都实在不在行;况且我如今已经离家,也没法指望父母。 到头来,还是请对操作颇有经验的环小姐陪我跑了一趟专卖店。 虽说都是为了学生,可让她搭上宝贵的休息日,这份人情总得还上。 「不——也许像现在这样待着,就已经算是在还那份人情了……」 到头来,最初明明只是约定『只此一次』,如今却已成了纠缠不清的关系。 「怎么样…………呢?」 自从摄像机开始转动,学姐便像换了个人似的,变得温顺而腼腆。 不过,那副模样倒也有它上镜的氛围——等她有朝一日能好好把这份状态输出出来,演技的幅度或许还能再宽上几分。不过,那也是以后的事了。 「说什么都行,试着念句台词吧」 「嗯、嗯……」 听到我的指令,学姐反射性地调匀了呼吸—— 『我喜欢沙凪学姐』 「…………!」 分明是听过无数遍的台词,那份氛围,却骤然一变。 岂止是无数遍——恐怕在我过往的任何一部作品里,都不曾有过被同一个人这样反反复复地说「喜欢」的经历。 上周的『练习』,正是一遍又一遍不断重来的练习。 以对沙凪学姐那份毫不掩饰的好感为主轴,同时又糅合着对窥视观众的在意、以及向自己诉说的指向性——这实在精妙。我本以为,她固然已经获得了语境层面的自然,但要成为由演员口中说出的自然台词,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可—— 就像学姐自己正在恋爱一样,那句台词已然变得无比自然。 「该不会,是因为你对我的好感度上升了……?」 若要为这份变化寻找原因,我立刻就得出了一个假说。 是我准备了全新三脚架这件事,比预想中更戳中了她的心。而真正戳中她的,比起「准备器材」这个行为本身,或许是我以这般高涨的干劲来面对这段时光这件事吧。 「刚才那句台词,是不是特别自然?」 她本人似乎也心知肚明,一双满含期待的目光投向了镜头。 「嗯。上周指导的那种指向性意识被原样保留着,而感情也恰好与它交融——我是这样感觉的」 「对吧?太好了……!!」 学姐在镜头前,小小地握紧了拳头。仿佛就在几分钟前,她还为要被拍摄而紧张不安——那副模样简直像个谎言。此刻,她以作为被摄体最自然的姿态立在这里。 「那么,就来一次连排吧。从我在台上就位开始」 「连排……那冰上同学,你的台词呢?」 「因为我在片场,一向定好不翻开剧本」 才三十分钟左右的剧本,背下来并不费时。加上环小姐给我看过练习时的影像,连共演者的走位,也早已完美地刻进了脑子里。 「果然……冰上同学,就是冰上沙凪本人啊」 面对我说出的、自负到近乎无礼的话,她连一丝嫌恶的表情都没有。 非但没有——反倒像是又被什么东西戳中了心。稍一思索便明白:那是因为我先将台词背得滚瓜烂熟,才来面对这场『练习』的缘故。 这种事,对冰上沙凪而言,不过是理所当然罢了。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要说还能有什么浮上心头的话—— 大概是因为,我把这段时间称作「片场」,让她感到高兴了吧。 「什么『原来如此』?」 「镜头可已经转起来了哦……准备好了吗?」 「是、是的!」 学姐把满心想问的话按捺回去,在镜头恰好拍不到她的位置站定待命。 恰到好处的紧张感,将只剩下两人的教室包裹起来。 「……好。卡」 三十分钟的连排,结束了。 没等拍手示意,我先按下了遥控器上的停止键。 「…………」 学姐也像一台电量耗尽的机器人般,停在了那里。 「要确认一下拍下来的影像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免了……大概吧。因为我自己也明白,那根本不值得看」 从这位学姐嘴里听到如此怯懦——该说是消极的发言,实属难得。 换成平时,那条仿佛象征着她元气的马尾总会蹦蹦跳跳——如今不知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看着竟低垂下去,蔫蔫的。 话虽如此,她会垂头丧气的心情,我也并非不能体会。 那是我无缘体会的挫折——却是演员时常坠入的境况。 「台词本身并不差。只是,你太想演绎得一丝不苟了」 「…………」 面对这句直截了当的指摘,学姐像是早已有了觉悟般,屏住了呼吸。 「你是说,我因为太在意台词的指向性,动作反而疏忽了?」 「恰恰相反。为了配合台词,动作的花样增加了——而多出来的那部分,反而把整场对话戏的节奏拖累了」 哪怕是在一句台词里,她也或是在格外意识到观众的那一瞬间敞开身体,或是在缩回自己壳里的时刻,添上一个向后抽身的动作。 这些动作,没有一样是我教的。 那是朱莉学姐顺着角色所处的处境,自然而然地为自己挑选出来的。 而这些选择本身并没有错。学姐的每一个举止都细致周到,反倒该受夸奖。只是——对话的节拍没能合上罢了。 「学姐心里,应当已经能把自己的反省好好说出口了。不过,现实要严酷好几倍。我们就先从正视它开始吧」 「是啊……说的也是。真丢人」 学姐一边反省着,一边在两张充作舞台的椅子之间,架起了课桌。 窗边坐我,走廊一侧坐她——各自落回老位置。止汗剂飘来的柑橘系香气,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令我不快了——这一点,在演戏的整个过程中,我一直没有察觉。 把平板立在课桌正中,播放起共享在云端的那段影像。 只一瞬间我便看出,这跟上周的演技完全是两回事。那个被冷不丁告知要拍摄、顿时慌了手脚的少女模样,看起来竟像某部电影里的一个镜头。 『……我喜欢沙凪学姐』 播放了一会儿,学姐演技骤然一变的那一瞬间被放了出来。 那一瞬早已烙进我的眼里,于是我把目光投向影像中自己的反应——我正瞪圆着眼睛。那是我演戏时偶尔会展露的表情,可看到它不带任何演技地流露出来,这还是头一回。 『该不会,是因为你对我的好感度上升了……?』 「…………!」 连我不假思索呢喃出口的自言自语,也被麦克风忠实地收了个正着。 「那个……好感度是……?」 学姐用一副宛如『用AI生成出来的呆愣表情』似的神情,注视着我。 看来,她当时果然没能实时听到。拍摄的时候,离镜头更近的是我这边。 「……嗯,听起来,确实像是我说了那样的话呢」 姑且先把它当作别人的事来对待,看看能不能就这么蒙混过去。 「…………!!」 看来是不行。 那片晴空铺满银河般的目光,将我牢牢攫住,不肯放开。 『对吧?太好了……!!』 与画面里她在镜头前小小握拳的样子,分毫不差地对上了。 而她本人此刻的在意,只落在我一个人身上。那双眼睛的引力,与其说是银河系,不如说早已化作黑洞了吧。 只是…………我这是怎么了? 学姐流露出的感情并不仅仅是单纯的喜悦——这一点也同样一目了然。 不如说,根本无需再看。毕竟那句自言自语,早已擅自将她解读成了——或许对那个几乎痛骂过她的人,抱有好感。 「才不是什么『该不会』……」 「也是呢。毕竟我说了好多平时连对同行都不会讲的话嘛」 「不对!我的意思是,我对冰上同学的好感度,从一开始就很高!」 哈? 「…………为什么?从一开始?」 思考险些冻结。为了不让她看穿我的动摇,我慌忙编织话语——结果出口的措辞,带上了几分粗暴。 再怎么说对方也是学姐,至少也该用一句「为什么呢?」来问才像话。 「从一开始就是!因为冰上同学,你一直都那么认真地面对着我」 「你是说,正因为我对此毫无自觉,你才总是一副心有不甘的表情?」 「…………嗯」 也许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正说着难为情的话,她的声音说到一半,渐渐蔫了下去。 从戏剧的角度来说,脸的朝向也是要紧的。别开脸的那几瞬,即便音量相同,能传到对方心里的分量也会随之改变。何况,她说起话来,已经像在独自一人反复咀嚼似的了。 何况,她连脸颊都染上了与季节相反的樱色——本就不需要言语了,这话且先按下不提。 「被严厉对待反而觉得高兴——学姐,你难道是受虐狂?」 「才不是……不如说我从没想过那种事!!」 真的吗?就凭她答得这么顺溜,倒不像是没想过的样子。 话虽如此,学姐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自己是施虐狂还是受虐狂——这种事,连我也不曾认认真真地想过。 说到底,这种癖好,难道不是取决于与对方的关系吗。对向来与他人关系淡薄的我而言,这实在是个门槛过高的命题。 若问起亲近的人——除开家人,我脑海里只浮现出环小姐。如今我与家人早已疏远,所以哪怕找遍全世界,也只剩下那一个「坏心眼的大人女人」。 至于和那位环小姐之间的关系究竟是S还是M——若有人这么问我,我也只能回答「视时机与场合而定」了。 我们彼此开着轻佻的玩笑,时而为攻,时而为受。 所谓世间的朋友关系,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吧。 「那个……冰上同学?」 「没什么——只是觉得,学姐方才那番话,也不无道理」 「难道你刚才一直在想的,是SM的事吗……!?」 SM什么的。一缩成简称,顿时就变得格外露骨起来。 「学姐喜欢那种事吗?」 「所以说,我才没想过那种事啊……!!」 那就姑且当她没想过吧。那么——我们刚才,到底聊到哪儿了。 方才是在确认排练的录像。不,准确地说,连看都还没真正开始。我想起来了——最初那句台词被我夸奖之后,学姐好好欢喜了一通,我便是在那时把画面暂停的。 「……那么,我们继续吧」 我定了定神,在屏幕上一划,按下播放键。 『什么事?试镜结果的事吗?』 沙凪的话语,连同那道视线,都带着几分撩拨的意味。 『突、突然打扰……我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想先告诉你』 朱莉的台词,来得比观众解读它的速度更快,也更锋利。 『宣战布告?就算是双女主,你也想说「主角是我」吗?』 『我喜欢沙凪学姐』 『…………哈?』 起手很好。在把对沙凪的心意径直掷出的同时,也没有忘记面向观众的意识——这个开场,演出了十足的冲击力。 『我是认真的』 那试图把刚说出口的话咽回去的小动作,正是再地道不过的行间表演(译注:这个不太好意译,大概意思就是言外之意的表演,写在字里行间的不可言说的表演)。那个曾被指摘「以为演戏只要念出台词就行」的学姐,如今已经不见了。 『认真……那是什么意思?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当然是恋爱意义上的喜欢』 朱莉一直揣着的那点不安,也自然而然地传给了沙凪。 『可是……朱莉虽然是后辈,却也是我的对手。我从来没用那种眼光看过你…………』 仿佛在彼此应和一般,你来我往的对白,渐渐变得情感丰沛起来。 『……!原来你把我当成对手……我很高兴』 我一直都这么觉得——学姐接戏的本事,相当了得。 我把这一幕的看点,解读为「被自己亲手掀起的涟漪卷入其中的朱莉」。换言之——决定演技深度的,与其说是台词本身,不如说是台词出口之后的模样,以及倾听沙凪台词时的那份姿态。 那些栖居在台词与台词之间的情感,被她一丝不苟地演了出来。 而正是这一点,令节奏一步步恶化。 『总、总之!我现在满脑子只有下一个角色。朱莉是天才,我一直以为你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才没有这种事!我一直看着学姐比任何人都认真地面对演技。能和这样的人扮演恋人,我真的很开心……』 开场倒还新鲜,可台词一拉长,就忽地让人觉得腻烦起来。 台词虽自然,与之呼应的动作却生硬别扭。她脑中想必明白该往哪儿使劲,只是还缺少将它即刻化成形体的技术罢了。 『明明接下来就要演恋人了,你为什么偏要说这种话?』 『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可一想到哪怕只是演戏,也要在没能说出心意的情况下成为恋人……我就觉得好难受』 于是,台词与动作的节拍,便这样一点一点错开了。 「……好,先暂停一下吧」 再看下去,也不过是浪费时间罢了。 「…………」 学姐心知自己的不足,正静静等着我的指点。 「学姐觉得,该怎么做才好?」 「像台词那样,先给动作定型,然后反复练到自然为止……之类的吧?」 「倒是不错——只要那样,不会扼杀掉学姐的优点」 「优点……会被扼杀掉吗?」 学姐满脸困惑——我嘴上说着「还不错」,转眼却又说会「扼杀掉」。 「学姐现在的最佳发挥,就是最初让我听到的那句台词」 「我也……这么觉得。可一旦刻意去在意,总感觉自己会演不好……」 「这也怪不得学姐。话说回来——学姐知道『方法派演技』吗?」 「知道!刚加入戏剧社那会儿,下地老师教过我!」 听到这个但凡戏剧社成员都耳熟能详的词,学姐顿时摆出一副恨不得精神抖擞地举手喊「是!是!」的架势。她是小学生吗。 还有环小姐——原来她也曾认认真真地指导过戏剧社啊。 「那么,就简单说明一下吧」 「那个……就是,演员凭自己的经验去酝酿情感……那样的演技法……吧,大概」 学姐一边不时偷瞄我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地组织着措辞。 她说的倒也算不上错——而且,就算说错了,我也不会生气。 「在表演过程中,先对要饰演的角色做彻彻底底的调查;至于角色在剧中萌生的情感与身处的情境——则通过『将自身的经验,或是对那情境作拟似性的再体验』,来制定表演方案。大致就是这么一种方法——基本算你答对了」 我不过轻轻补了几句,学姐便张着嘴愣住了。这副表情,倒是久违了。 「我……演戏的时候,从没想过那么深」 「学姐的情况,有一部分是无意识中做到的。最初那句告白台词为什么会变好——若放到方法派演技的框架里去想的话……」 「因为,冰上同学也动了真心,我很高兴——那份心情,是不是就那样映进了演技里……?」 话说出口,总归有些难为情——而听的那一方,心里也难免痒痒的。 「若要说得更准确些——学姐是开始把由我饰演的沙凪,认知成了『一起构筑戏剧的搭档』吧。先前用『好感度』之类的说法一笔带过,实在太粗糙了。学姐自身的经验,正在化作她演绎朱莉这一角色时的再体验」 「模模糊糊的……好像懂了?」 「既然如此,试着加入一些能化作『再体验』的练习,也是一种思路」 学姐头顶的问号还没散去,便忽然像灵光乍现一般。 「只要喜欢上女孩子,演技就会相应变好——是这么回事吗?」 话音未落,学姐便探过身来,那头光泽动人的马尾,随之在半空中扬起。 「这说法倒是相当极端。不过,选择有两个——要么像对待台词那样,把动作也彻头彻尾地练到位,再站上正式演出;要么,通过深耕方法派演技,去追求自然的表演」 面对摆出的选项,学姐闭上双眼,像是要用这样的方式去正视它们。 身为指导者,再没有比这更欣慰的反应了。此刻学姐脑中,想必正进行着一场激辩——一边是照搬到动作练习上、也值得期待成果的读本排练成功经验;一边是被冰上沙凪认定天赋过人的传统演技法。 「…………决定了!我想好好钻研方法派演技」 「作为参考,能听听理由吗?」 「因为,以自己的经验为底子去演的时候,得到的评价最高」 能毫不掺水地说出这句话——单凭这一点,学姐说不定就是方法派演技天生的宠儿。 「明白了。我会依照学姐的意愿,来设计练习方法」 「谢谢!我这边也想问一个问题,可以吗?」 「请讲」 「那,冰上同学你也是……方法派演技的行家吗?」 什么「行家」——我倒不觉得那是什么多帅气的称号。 「学姐知道一位名叫斯特拉·阿德勒的戏剧人吗?」 「那个……关于她,感觉老师也讲过。是方法派演技的人吗?」 我正反省着「拿提问来回答提问,可不太好」——谁知回过来的,偏偏又是另一个提问。 「那位据说确立了方法派演技的李·斯特拉斯伯格——他与阿德勒同样深受俄国戏剧理论的影响,两人却因意见不合而走向了对立。就是这样一位人物」 「对立?」 「阿德勒的表演理论是这样的——『演员若能向文字学习,并相信自己想象出的情境,那么剧本中的情感,便会自然而然地浮出表面』。两者的差别,你能分辨出来吗?」 「唔——……」 学姐活像哪里来的侦探,抬手抵着小小的下巴,陷入沉思。 「感情的……原料吧。是从经验里引出来,还是从剧本里去想象呢」 「答得不错嘛」 「冰上同学觉得,哪一种表演理论更好呢?」 这也是老生常谈——只要和冰上沙凪聊起表演理论,就必定会被问到的题目。 对那位像在祈祷一般等待答案的学姐,我不得不揭晓一个多少有些残酷的事实。 「我一直觉得,自己和方法派演技合不来」 「咦……?」 如我所料——不,我让她露出了比想象中更受打击的表情。 「电影宣传里不是常有吗——出演的演员『减了多少公斤』啦、『拔了几颗牙』啦,被当成卖点大肆宣传」 「嗯……见过」 「我认为那是本末倒置。明明实际上既没减重、也没拔牙,却要演得看起来像真有其事——这难道不才应该是演员的工作吗」 这些做法被称为『宣传报道』——借让媒体报道来博取关注,说白了就是制造话题。可把演员的自我牺牲奉为美德的文化,至今仍根深蒂固。 而且倒也不仅限于演员。日本这个国家整体上,都带着一层努力至上主义的底色。 「那样的事……我连想都没想过。能为演戏献出一切,对我来说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归根结底,那是个人的自由。不过若要回答刚才那个问题,大约会是——『两种表演理论都不特别重视,若说更接近哪一边,当属斯特拉·阿德勒的方法论』吧」 「也就是说,比起亲身体验,你更重视从剧本里生发的想象?」 「我最重视的,是用户的反应」 「用户的……反应?」 对这几乎在表演理论里闻所未闻的说法,学姐头顶的问号变得越来越大。 「要说我们这个时代,与斯特拉·阿德勒那个时代相比,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大概是……任何人都能轻轻松松地发表对作品的感想……这一点吧?」 这位学姐果然不笨。她思考了我使用『用户』一词的用意,并把答案落到了实处。 「在她们那个年代,还有些近似一小撮评论家的人,决定着演技的好坏。可现在不一样了。观众、收看者——在这里我特意用了『用户』这个词——他们一句微不足道的嘀咕,有时甚至能左右一部作品的评价」 当然,倒也不至于说到『人人都是创作者的时代』那种程度。 任何人都可能成为左右演员价值的变量——或者说,成为那样的因子。 「也就是说,你总是一边想着会被『用户们』怎样评价,一边演戏的?」 把观众称作『用户们』——真是可爱到极点的说法。不过,对可能成为敌对方的我来说,这样的称呼实在学不来。 「因为根据场景不同,什么样的演技更容易博得好评,一定程度上是可以推测的。当然,也有偏离定式的时候。毕竟他们同样盼望着超出想象的东西出现」 「…………」 这位学姐的『咀嚼时间』已渐渐成了惯例。她又独自沉进思索的世界里去了。 把自己的表演论(?)说到这种程度,恐怕还是头一回。不如说,把它诉诸语言这件事本身,或许也是头一次。 「…………也就是说,所演的角色,和冰上同学你自身的感情,是完全分开的?」 沉默片刻之后,她呢喃出的话语里,隐隐渗着几分哀愁。 我这样觉得。 「确实如此。不过,你似乎有什么想法呢」 「冰上同学说的,我懂。我懂——只是那样,多少有些……寂寞啊」 「寂寞?」 我才第一次知道,天真过了头的东西里,原来也含着炫目的光。 与角色共度时光的过程中,渐渐就能拥有相同的心情。就这样沉入角色,是演员的幸福——她以一双深信不疑的眼睛,将我看在眼里。 多么幼稚,又是以多么狭隘的视野在做梦啊。 哪怕只稍稍触碰过现实的严苛,也该明白那种幸福不过是演员这份职业里的一个要素罢了。明明应该明白,她却在脑海里擅自描绘着故事。 无论得到怎样的地位与名声,无法爱上角色的演员,都是不幸的。 『为什么……偏偏是你?』 寄居在每一个细胞里的记忆,重新播放出那道塑成今日之我的声音。 「…………」 别人怎么看我,都无所谓。被憎恨也好,被怜悯也罢。 『明明那种东西,我一点也不想要』 可即便如此,我也还没有坚强到能毫不在意地伤害身边亲近之人的地步。 我——。 「…………同学!冰上同学,你没事吧?」 那道目光里,没有对这个沉醉于表演之中的天才的半分怜悯。 有的只是纯粹的善意——想贴近我此刻心绪的善意。 「对不起…………『寂寞』是很失礼的说法吧」 「不,没什么。真是的……到底是谁才温柔啊」 「咦?」 「是我自言自语。要说情感割裂的话——我对自己被称作年轻一辈的头号女演员这件事,也不抱任何情感」 「不抱任何情感什么的……」 对学姐来说——那一直是她的梦想、她的目标——这话或许令她不快。 即便如此,我仍判断此刻应当说出真心话。至少,在回应她所追寻之物的意义上。 至少,在回应那份被赠与的温柔的意义上。 「但是……即便看冰上同学接受采访的视频,我也从未那样觉得过。因为能感受到,无论面对哪部作品,你都在拼尽全力地与之相对」 她睁大的双眼没有敌视我,只是静静等待着我的话继续下去。 「大概吧。因为那是我的工作」 抛开感情、冷静应对,本是理所当然的事。 尤其是我这种情况,牵动的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巨额金钱。 「演员的工作,并不只是在镜头前、舞台上表演。借由自身的公众形象,有时还能为赞助商带去利益。平日里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当然是理所当然的」 至于初见那天我朝她泼过去的那堆有的没的——姑且算作休业期间,不在此列。 「那便是……专业的世界啊」 「说教就到此为止,进入练习吧。来做即兴练习」 「即兴练习!」 对这个在戏剧社想必也耳熟能详的词起了反应,学姐头顶亮起一盏灯泡。 我本打算把它比作她脸上常挂的那枚问号,可目光却被那头光泽发质映出的天使光环引了过去。 本该再次因想起过去的自己而感到不快才对。 对着那头不曾被任何东西染指、一直被人细心珍护着的、未经烫染的头发。 妆容还是老样子,纯朴过了头,土里土气;可我又想起初见那天,她对我说的那句『想请你教教诀窍』。 那样的日子,总有一天也会到来吧。 『离校时间……马上就要到了。还留在校内的同学……请准备离校。重复一遍……』 何止那样的日子——今天的尾声,已经近在眼前了。 「唉——? 已经……到这个点了?」 正要进入正题时被打断,学姐藏不住脸上的惊讶与沮丧。 我冷着一张脸看着她,内心却也并不平静。 「时间分配得不好呢。在讲解上花的时间太久了」 「不会啦。冰上同学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人受益匪浅!一周才一次的话,时间完全不够用嘛」 能被她这么说,作为指导者自然欣喜;可即便如此,我搞砸了时间分配这一结论并不会动摇。 既然宣告了要做即兴练习,就总得掺上一次实练才行。 不如说,在表演指导中没能完成预先排定的项目,这恐怕也是头一回。虽说过去大多是我早早看出端倪、主动判定为多余而舍弃的情况。 难道我竟对眼前的『练习』沉迷到了忘记时间的程度。 我? 「没法子。下周还是同一时间开始,一边做即兴练习,一边把动作加上去」 「那、那个……下周?」 「下周是黄金周,没有课哦」 「…………环小姐?」 不知何时起便站在那里,恩人在教室门前抱着双臂。 「下地老师!晚上好」 「嗯,晚上好。打扰了你们的兴致,怪不好意思的——不过你们也知道,已经到离校时间了」 她保持着那副姿势,用活像在念台词般的措辞,把来意告诉了我们。望向我们俩的那道目光——该怎么说呢?总觉得,在近来常听到的某个说法里,有着它的影子。 「老师您现在,活像那个站在身后抱着胳膊的男朋友一样」 对了——『后方抱臂男友脸』(译注:日本偶像宅圈(尤其是女团/偶像现场)的网络流行语,指的是那些故意站在后方、抱着胳膊、表情淡定甚至有点高冷地看着舞台的人,因为仿若「成熟男友在台下看着自己女朋友表演」的气质,所以被调侃为「后方腕组み彼氏面」)!这下想起来了,心里总算舒坦了。不过,这词本该在她抱臂的那一刻,就冒出来才是。 「男朋友——真的有人能当上这么好的女人的男朋友吗?」 「呵呵,说得也是」 看着这两人——或者说,看环小姐跟别的学生如此你来我往,倒是新鲜。 「黄金周期间,不能进学校吗?」 被我那句公事公办的插话一问,环小姐那副背后抱臂的架势便解了开来。 「……去申请的话,倒也不是不能进。怎么了?」 「因为今天的练习,正好卡在半截就结束了。虽然还没确认过学姐的日程……姑且,先问一声」 「根本用不着确认啦!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一定去,拜托了!!」 「她这么说了哦,冰上老师」 学姐说,连节假日也要照常练习。话虽如此,却也不能老让环小姐接送陪同。至少黄金周,总该让她好好歇一歇。 「抱歉,是我轻率了。学校放假的日子,果然还是有点……」 「嗯?我可不休息。下周三的培训日程,多得吓人」 还『多得吓人的培训日程』呢。不过确实,那份讨生活的辛苦,也够吓人的。 「培训……是从一大早就开始吗?」 「Yes。据说是给教职员工办的人权培训」 环小姐用更适合回『No』的消极语气答道。人权培训的日程安排,本身就谈不上人权。 「人权的事,我就权当没听到——老师要是方便的话……」 「好啊」 我的请求还没说完,这位身兼班主任与社团顾问的老师,便已点头应允了。 不知是在何处换上的——她的脸上,已经换成了正中我弱点的表情。 「那么学姐,下周早上8点半,能来吗?」 我把话头抛向学姐——她方才一直用认真的目光,望着我与环小姐的这一来一往。虽说那副模样,活像个想挤进大人正经话题里的小孩;但说到底,那不过是几句玩笑话罢了。还是掺着讽刺的那种。 「当然!拜托了!」 『离校时间……已经到了。还在校内的同学……请尽快离校』 「好啦,解散!巡逻的老师马上就来了。你们总不想看到,大人被别的大人训斥的样子吧?」 我倒是有点想看那样的场面,不过,要是让刚定下的安排出了岔子就不好了。 「就是这么回事。学姐,辛苦了」 「啊,嗯……冰上同学,今天也谢谢你!」 她的脸上分明写着『还想再多听一会儿』,可她还是拎起书包鞠了一躬,走出了教室。 或许,正是因为她有这份谨慎自持,我才会觉得,继续指导下去也无妨。 「…………」 「…………你看起来,像是有话想说呢」 刚只剩我们两个人,就变成这样。这位大人的心思,也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不,没什么。只是觉得,刚才的沙凪,看着特别青春——」 「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即便我冷冷地甩出这句话,她一句『那就当是这样吧』就把我打发了。从进教室之前起,就一直在散发那股『后方抱臂男友脸』的气息——到底是想干什么呢。 真是的。 「会过上这样的生活,都是因为你啊」 那道柔和的目光,将我的自言自语轻轻接住。 而我感觉到,她的思绪似乎正驰向并非此处的某个远方。 ──────────────────────── 第三话 黄金周的最后一天。晨光洒进上午9点的教室。 「接下来要进行的即兴练习,学姐知道这个词本来的意思吗?」 「被给出题目后,演员即兴表演的练习法……就是这样!」 早知道会被提问的学姐,回答得很流畅。这样的往来已经像师生了。本该是『只此一次』的教导,却渐渐成了我的第二职业。 学姐在8点30分推开学生辅导室的门走了进来。 今天不只是教室里,整个学校都几乎没有人影。太阳刚刚彻底升起的清澈空气中,融着提前到来的季节香气。 难得一大早就集合了,我便顺便帮她看了看发声练习。平时她都是在社团活动室里做完热身再来这间教室,所以今天是第四次练习以来的头一回。 「腹式呼吸请把意识集中在肚脐稍下方、也就是丹田处」 「是、是的……肚脐稍微往下一点,意识、集中……」 除了她说这话、把手贴在腹部时的反应之外,没有其他特别令人在意的地方。 基础练习方面,环小姐教得很到位。交给学生自主发挥的只是创作相关的部分,作为顾问,她似乎尽到了最低限度的职责。 「一想到不知道会出什么题目,我这一周都坐立不安」 我心想这可真是不好意思,但同时也不禁疑惑——如此如临大敌的状态,还能称之为即兴表演吗?要是把这些话说出口就会没完没了,于是我暂且按下不提,直接进入正题。 「第一道题目是『放学后,在只有两个人的教室里告白的场景』」 「是、是……告白…………」 虽说是自己公布的,但这样真的合适吗? 因为我自己几乎没做过即兴练习。从第一次在镜头前演戏开始,我就从未为所演角色的情感及其输出烦恼过。 因此,我从不在与成品没有直接关联的练习上花费时间。 「因为是第一次,我想用接近剧本的状况来试试比较好。当然,我也会拍下来」 学姐做发声练习的时候,我已经把摄像机架好了。 「是啊。不过我到底也习惯起来了……」 「我会先按台上就位的方式坐好,请学姐从走进来的地方开始。准备好了吗?」 「拜、拜托了!」 「开始。预备——Action」 我按下遥控器的拍摄键,再以一声干脆的拍手作为开拍信号。 坐在椅子上的我,内心是「无」。是我叫了她来,还是被她叫了出来,抑或根本就没约好——一切都将由学姐的第一句话来决定。 『啊,找到了。小沙凪……让你久等,抱歉』 开头很自然,不坏。仅凭这一句,就能明白是朱莉把沙凪叫到这里来的。虽是个小细节,但从「啊,找到了」这句开场白里,也能窥见几分行间。 比如,对方就在约定地点的安心。 比如,为接下来要说重要的话而下定的决心。 『没什么。反正闲着』 这并不是在配合我自己的处境。只要我不主动给设定,自然而然就会变成这样的回话。 单看字面,也不是不能被理解成——一边心跳不已地等着朱莉、一边揣测「其实是要说什么呢?」的所谓傲娇角色。 『不。才不闲』 像是要与我对上视线一般,朱莉在我旁边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对学姐来说,这是难得的一句否定。面对我「完全看不出把朱莉当作恋爱对象」的表演,她竟然这样回击过来。 『……』 即使我选择了沉默。 『因为我说想见你,所以你才来的,对吧?』 她用反复确认的方式,把沙凪是怀着强烈心意而来的这件事变成既成事实。 柔和的目光,和带着微热的手掌,温柔地把我包裹起来。连反射性地抽回手都做不到,只能回以视线——这一点本身就是旁证。 『…………你那种总以为别人都会接受你的地方,我最讨厌了』 既然已经被说成既成事实,要继续维持「无情感」的表演就很难了。 这是因为从上下文来看会显得不自然。假设沙凪那股强烈的情绪是对朱莉的厌恶,那她接下来又会作出怎样的回应呢? 姑且不论单看字面,这也只能被理解为好意的另一面。 『别人或许是这样。但沙凪不一样。我总觉得自己的事被你看得一清二楚……回过神来,已经是我在用目光追着你』 这手也很高明。一边说明沙凪对朱莉而言是特别的存在,一边把局面推向即将告白的方向。确实推向那个方向了,只是……。 『…………』 看着那双甚至透出自信的眼眸,我心中始终抱有一个确信。 这位学姐——是练过即兴练习才来的。 从定下一周后要做即兴练习那一刻起,只能认为她反复自主练习了可能成为题目的内容。她的台词和动作流畅到只能这么想。 仔细想想就能明白。只要距离下次练习有一周,学姐就会先锻炼自己再来。固定的动作或台词念法倒也罢了,连不知道会出什么题目的即兴表演都用同样的方式去准备,这就未免太脱离常轨了。 既然如此,那我…… 『就算是我在用目光追着你…………我,喜欢朱莉啊』 直到以超出学姐预想的方式,引出她的即兴反应。 『…………咦!?』 面对这意想不到的反向告白,学姐把手缩了回去。她慌慌张张地以直线般的动作摆着手,眼里晃着不安。 『那样太狡猾了。我明明……想对沙凪说「喜、喜欢」的…………!!』 当那可见的动摇凝聚成一道光芒时,满腔的情思倾泻而出。 不过,她咬到舌头了。 『原来朱莉也喜、喜欢……啊』 『那个……这不对!不,也不是不对…………唉?不是我要告白的吗!?』 「好,卡」 在学姐的动作越过直线、变得一顿一顿的时候,我喊了一次停。 虽不至于说是临阵磨枪——但她的即兴能力似乎还差得远。 「那个……学姐」 「再来一次!请再来一次!最后只是有点被吓到了而已……」 大概是因为中途一直很顺利,学姐不顾形象地恳求起来。 香气也好距离也罢,都忽然一下逼近。那架势像是要直接握住我的手,但或许是因为已经喊了卡、不便触碰,她只把双手伸向前方,手指一开一合地动着。 平日里总是欢快地摇曳着的马尾辫,此刻却如钟摆一般,一下一下地计量着时间。 「那倒是没关系……不过,你练过了吧?」 「…………是」 双手举着坦白的样子,活像被逼到绝路的犯人……话说回来,最近我身边的人,尽是些被逼到绝路的犯人啊。 「为了把即兴练习做好而做的练习,我可从没听说过」 「也是……吧。可一想到一周后要让冰上同学看,我就坐立不安」 如果因此能提升即兴能力、乃至整体演技水平,倒也并非不能说是结果好就成。但在我看来,让学姐成长起来的,是「为下一次与我见面而累积起来的努力分量」。 话虽如此,这时又冒出了另一个疑问。 与台词念法不同,即兴练习不是一个人能练的。严格说来也不是完全不行,但一边想象对手戏演员的反应一边练习这种本事,对这位学姐来说太难了。 「顺便问一句,你不是一个人练的吧?」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我请戏剧社的大家帮了忙」 大约是领悟到自己已被完全看穿,学姐反倒一脸平静地回答。 「是请月岛同学帮你列了可能被出的题目吗」 「当然,冰上同学的事我保密了!就说是『用各种情境来演演告白场景吧!』那种感觉」 「原来如此。难道说,最开始那段肢体接触之所以变自然了,也是因为?」 「是小诗陪我练的。她有些地方和冰上同学一样冷静,所以比较好想象」 「这样啊……」 那对她本人来说又是……不,这不是我这个局外人该想的。 「虽然这也有点本末倒置,但没办法。就这么继续吧」 「拜托了!……那么,你还想了别的什么题目?」 得到继续练习的承诺后,她整个人变了一副充满好奇心的小狗模样。 「我想想……比如『在电影即将开演前告白』,或者『在只有两个人的摩天轮里传达心意』」 「啊,那个……这样啊。嗯,原来如此…………」 咦……难道说反应有点微妙? 平时她的反应都是眼睛亮晶晶!马尾摇呀摇!这次却一脸冷淡。 说实话,想出这些题目让我费了不少劲。虽说这是重复的话,我一直是接题目的一方,而不是出题目的一方。 我也没有「想在这种情境下演演看!」这种欲求。 「有什么想说的就请说」 「怎么说呢,总觉得全是告白场景……」 仿佛告白已经结束一般,学姐端庄地红着脸颊回答道。 「你是说,除了告白场景,也该演各种各样的状况?」 「那个……嗯。我可能就是这么想的」 「这是我的个人看法:不存在所谓通用的演技能力」 「通用性的、演技能力?」 学姐头上的天使光环上浮起一个问号。是我用了不常见的说法吗? 「如果说『即兴表演很厉害的演员』,会不会好懂一些?这是个以媒体为中心、相当容易被追捧的概念,但让我说的话,那只是看起来像而已」 「只是看起来像是在演好戏而已?」 学姐似乎也有自己的想法,回了一句相当敏锐的解读。 「说得真直接呢。如果补一句——不是演技好,而是擅长把演技弄得好看——会不会太刻薄了」 「擅长弄得好看,呵呵……」 刚轻轻漏出一点笑声,学姐这次又露出歉疚的表情。 那份歉意并不是冲着我来的。大概是对被那样称赞的、连具体名字都举不出的某个人的努力而发的吧。 我心想,像这样怀揣善意的人,和我待在一起不会累吗。 「我想说的是,即便做即兴练习,也应当做成对眼下正在排的剧本有直接助益的东西」 「总之现在就是锻炼告白能力,对吧。明白了!」 告白能力。她倒是纯粹地接受了,但这话本身也带着一股俗气。 「那么把椅子完全转到正面、朝向摄像机……我们来演一下『在电影院告白的场景』吧」 「是!」 用手指梳好头发、又用小镜子整理过的学姐,轻轻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挺直背脊。 「摄像机在转……从学姐的台词开始。预备——Action」 「好,卡」 仿佛那根绷紧的弦断开了一般,学姐就那样在原地轻轻闭上了眼睛。 「不过,你现在活像真的要死掉的人呢」 「啊——抱歉!总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卸掉了……」 学姐像是一醒来就发觉自己迟到的人一样猛地弹起身。她刚才一直把背贴在坚硬的桌面上,难道不痛吗。 「就算是即兴表演,这也是个相当难的内容呢。总之,辛苦了」 刚刚结束的,是最后一道题目「卧病在床、余命无几的少女,向前来探病的挚友告白」。因为这间教室里没有病床,就用大约六张桌子拼成的简易床来代替。 「社团活动里我也演过各种各样的角色,但演会死的角色还是第一次」 正如学姐所说,即便只是创作,这也是不能轻率对待的题材,这一点没错。 作为企划,它也常被人揶揄为「催人泪下」,但真要去演因病而死,其实是很难的。因为这几乎是所有演员都不曾经历的经验,而观众之中却有不少人把它当作「身边发生过的事」刻在记忆里。 电视剧或电影里的演技之所以看起来真实,可以说多亏了周围的人。 首先是化妆。花上足够的时间让人做出病人的脸色,就能让人照镜子时产生「自己真的变成了那种状态」的感觉。 服装和布景也有同样的力量,但不可忽视的,是现场氛围的营造。 平时再怎么和乐融融,一到拍病房场景时,空气就会绷得紧紧的。而那份落差,更能激发出演员的演技实力。 此外,超越演技本身、为完成后的影片做出贡献的,是照明与音乐。 被什么样的光照着,就意味着处于什么样的情感之中。它既能冷漠地将演员与观众推开,也能表现出生命灯火之中的温暖与柔和。 音乐更是不必多说。许多催观众落泪的场景,配乐的力量占了很大比重。 话虽如此,这毕竟是我个人的看法——最近业内的照明和音乐都用得太满,或者说,过度煽动观众情感的例子屡见不鲜。 针对这样的指摘,还会有人展开「现在的年轻人不解释就听不懂」之类、连代际对立都要煽动起来的论说。我只能认为,与其说是那些导演,不如说是背后的赞助商把观众的理解力估得太低……又要跑题了吗。 最关键的是,学姐的演技倒也不算差。 肌肤的光泽里满溢着生命力,怎么看都不像个病人。她摆出一副拼命告诉自己已余命无几的表情,勉强算是营造出了氛围——尽管只是这样。 比如,即兴练习中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我呢……生病之后,只有一件事…………让我觉得真好』 『那是……什么?』 『能对沙凪……说出「最喜欢你」这件事。要是没生病的话,这份心情就会一直说不出口。一直…………』 虽然是很老套的对白,但她选出的台词贴合了情境。 以电影院为题目时,她能自然地编织出「放映中,邻座的那个人始终挥之不去的一句话」;以摩天轮为题,则是「在无处可逃的处境里试探对方的一句话」。 这是一项若非具备相当的输入量——即通过接触电影、小说等作品所积累的故事体验,再加上将之转化为自我表达的输出——也就是加以呈现的机会,便无法实现的技艺。 然而。 「不算差,但也不有趣呢」 从简易床上望着我的那双眼睛晃动了一下,随即睁大。 传来一声把喉咙硬压下去的闷响,我明白学姐选择了沉默。 「这算是平时练习的成果吧。配合题目,台词念法和身体动作都做得很自然——我是这么认为的」 「…………」 即使给出了相应的评价,沉默也没有被打破。 就像在这段不长的时间里已经重复过许多次那样,她在等着我把话说下去。 「反过来说,也只是自然而已。当作有共鸣的段子来看倒还有趣,却打动不了人心」 「心……吗」 那似乎是日野朱莉在演技上最珍视的东西。 像是在反复回味的侧脸上,浮现着无法用言语说尽的、许许多多的情感。而学姐连其中的一成都未能输出。对演员而言,要求她把感受到的一切全都用语言表达出来,或许也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要求。 「那种小花招,观众一眼就能看穿」 「是这样……呢。我想演出能打动来看我表演的人的心」 绝不算大的声音,正因如此,才为藏在心底的强烈心意勾勒出了轮廓。 那么,要打动人心该怎么做,就是接下来的话题。终于轮到我出场了——或者说,如果在这里拿不出方法,我的存在价值就要被质疑了。 作为导演的指导,月岛同学已经做得足够到位了——这一点也已经得到了证实。 「说得也是。那么,就让我来展示一下所谓打动人心的演技吧」 「……咦?」 我用眼神示意换位置,学姐便带着一脸惊讶离开了简易床。 「我会给信号的,请做好准备」 「是、是…………拜、拜托你了!」 那么,我也该进入角色塑造了。贴在背上的桌面一片冰凉,像病房里无机质的床,让我的心一点点硬化……这样的画面涌了上来。 「摄像机在转。台词什么都行,请学姐先开始」 「是!」 「预备——Action」 在方法派演技中,要重新体验自身的经历以及角色所处的状况,从而编织出情感。 『呼——、呼…………呼,呼』 我至今为止,从未得过严重到需要卧病在床的病。 岂止如此,连得一场小感冒的记忆都几乎没有。名副其实,我过的是「身体就是本钱」的人生——这一点没错。 『小沙凪……?我…………来探病了』 所以我只能去重新体验角色所处的状况。仅凭她在说出第一句话前的呼吸,我就明白学姐快要被我的演技吞没了。 作为高中生的她,是否有过接触将死之人的经历,我无从得知。 即便如此,我确信在学姐眼里,我就是一个余命无几的少女。 『啊、我说过……不痛的呀!?』 我所重新体验的,是与疾病搏斗的人特有的呼吸。 那种被形容为「像吐气一样」的呼吸,对健康的人而言甚至算不上动作或意识,却拼命把流逝的生命留在这世上。那就是生命的灯火。 『对、对不起……我…………是我太任性了』 冲击太大,学姐只能把道歉的话说出口。平时那健康而耀眼的肌肤光泽已不见踪影,整张脸苍白得厉害。这样下去,谁才是病人就分不清了。 『朱、莉……』 『小沙凪……?怎么了?』 我摊在一边的右手,被像要包裹住一般轻轻握住。 若有将死的朋友,现实中的她大概也会这样伸出手来吧。 『我不想让朱莉……看到…………这样的我!!』 『…………咦?』 那件事太难受,难受得和死没什么两样。 『我明明……都想保持着漂亮的自己啊…………!!』 把前来探病的挚友——本该一直思念着的、重要的人——推开。 初中一年级时,我演过一个在儿科病房结束短暂一生的少女。 在开拍之前,我曾有机会参观作为原型的病房。隔开普通病房的那扇门打开的瞬间,我至今记得,当时面对弥漫而来的消毒剂气味所怀有的那种情感。 这里有死亡的气味。 因为年龄相近,安排了我和病房里的孩子们交谈的机会。直到看见其中一位少女的眼睛之前,我心里都怀着某种淡淡的期待。 这部电影会留下即使生病也坚强活过的证明。 「…………呼,呼——!!」 那是一道锐利至极的眼神,瞬间看穿了那份「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的傲慢。 没有活过的证明。那些东西就算什么都留不下也无所谓,只想尽可能地活得更久一些。那是向一再背叛少女的神明——或者说向这个世界,倾诉着激情的双眸。 无法把目光从另一个人身上移开,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 「我、我……我们……」 「…………」 若是以前的冰上沙凪,中途就会插一句「慢慢来就好」。 「我、我们…………才不是供你们品味幸福的道具!!」 「………………!」 被和缓的紧张感包裹着的病房,在一瞬间冻结了。 那句话,比我经历过的任何一次拍摄,都更让现场的气氛为之一变。 「……冰、冰上小姐,让您感到不快,真的非常抱歉!我们这边也一直以为她是为您的来访而高兴的……她平时不是会说这种话的孩子,只是」 在导演和制作人都噤声不语之中,开口说话的是病房的护士。 「不……我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一边带上社交性的笑容一边回答,护士像是稍稍放心地吐了口气。对她而言,少女这样的反应大概也是出乎意料的吧。 这也难怪。听到冰上沙凪要来探访,起初或许也有过近似喜悦的兴奋感。因为家喻户晓的艺人前来探望,自己仿佛就能变得有几分特别,她或许曾期待过这样的剧情。 而那个少女实际怀有的,是一种称作自卑感都显得过于轻率的负面情感。 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女,正和大人一起堂堂正正地工作着。那副光景,对一个未来已经被封闭的少女来说,就像是致死量的毒药。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那近乎怨嗟的喊叫,被她自己引发的过度换气截断了。 客观上,那是宛如地狱般的气氛。导演和制作人已经无言以对,彻底石化。每当护士试图温柔安抚的手被粗暴地甩开,我的胸口就窜过一阵疼痛。我只能祈祷,这样的光景并非她的日常。 「怎么办呢?这里只能先中断一次……」 放弃压制少女的护士,既没有问导演也没有问制作人,而是来向我请示。我朝他们那边望去,他们同样投来了将决定托付给我的目光。 接下那道目光后,我。 朝少女迈出了一步。 「等一下……冰上小姐?」 在护士出声制止我之前,我抓住了挣扎少女的右手。冰凉传了过来。正因感觉到她体温之低,我才发觉自己早已失去了温度。 「放、开我……放开我…………!!!!」 「因为我记得」 「………………咦?」 在她试图甩开的手臂缓下劲来的那一瞬,我将握住她的双手猛地收紧。 我将如光般的目光注入她怯惧的双眼,切实地与她对上视线—— 「我想,身边的大人们……都希望有人能对你说『你能出生真是太好了』。可是,我记得」 以及你的愤怒,你的悲伤。 「……呜、呜呜」 以及想要更多地活下去的、内心的呼喊。 「唔唔唔…………」 为了不让其他人听见,最后那句话,我只说进了少女的耳畔。 「哇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 那一瞬间,少女像是决堤一般哭了起来。那变得瘦小的身体里不知是哪里囤着这么多泪水,泪水不断地流过逐渐失去血色的脸颊。 「…………」 直到哭累了的少女沉入安静的睡眠为止。 我一句话也没有说,一直握着那只仿佛快要坏掉的手。 「如果要把今天的影像用于宣传,我会退出」 探访结束后,我对在沉重气氛中登上外景车的工作人员们这样说道。 事情完全没能如预想般进行。他们期待的,是「饰演身患难治之症少女的主演女演员,与真正在与疾病搏斗的少女交流、心意相通的画面」。为了凭那幅画面,得到「这部作品是在认真面对生命」的免死金牌。 这番算计脆弱地崩塌了,但或许是因为在少女面前什么也没能说出口的愧疚,没有人提出异议。探访的记录,最终被归结为采访文章里「拍摄前,我们参观了儿童病房」这一句话。 那之后,我几次造访那间病房,与少女的交流继续了下去——并没有这回事。 她没能等到电影完成便去世了。从经纪人那里听到讣告的那一瞬间,那种仿佛飘在半空、原本踏着地面的双脚失去了重量的感觉,我至今仍记得。 连同她的愤怒、悲伤,以及想要活下去的念想。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见沙凪』 我之所以会一反常态地追想起往事,理由这下清清楚楚了。 并不是忘记了。作为塑造出女演员·冰上沙凪的要素之一,那位少女与我共度的时光早已刻印在我胸中——深刻到即便在没有剧本的即兴表演中,也能自然而然地将其表现出来。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哪怕只让我看到也好。因为我的心意不会改变。因为我会一直记得』 『…………!』 我记得。朱莉一边忍住浮上眼眶的泪水,一边编织着心声。 而巧合的是,那正是我用来说服那个少女的同一句话。 可是,不一样。朱莉的手很温暖。那里有一种感觉,仿佛冰冷的体温正被一点点覆盖、改写,最终被静谧的激情之流吞没。 少女之所以接纳了我,是因为她在看着现实。在所有人都像对待肿物一样对待她的时候,只有冰上沙凪以真心与她相处。也许正因为我是局外人,才能那样做。但即便如此,也可以想象,那对少女而言是某种救赎。 『……呜、呜呜…………哇啊啊啊!!』 就在我这样想象着的时候,突然哭出来的却是朱莉。 『我不想沙凪死掉!!不想你死啊……!!明明想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的。明明只是这样而已,为什么就是不能一直待下去呢!!!!』 她一边连连摇着头,却唯独不松开抓着沙凪的那只手。 这已经离「卧在病床上、余命无几的少女,向前来探病的挚友告白」这个题目太远了。要在这种状况下把剧情引向告白,即便是被称作天才女演员的我,或许也很难做到。 『朱莉……我………』 正当我几乎要半是认命地想,是不是该先告白一次、再接到之后的展开上时。 『我喜欢沙凪』 刺进我胸口的,是一句不必再补充「是恋爱意义上的」的告白。 「…………卡」 在紧绷的空气中,沉默流淌而过。 学姐依依不舍地松开我的手,用制服的袖口擦去眼泪。就像是为了变回演员与指导者而举行的仪式一般。 「没想到学姐竟然会向我告白。这是对最初那个题目的回敬吗?」 「沙凪……冰上同学的演技,真的只像是在与疾病搏斗的人」 那双与平日的憧憬不同的眼睛,因眼前难以置信的东西而动摇,将我捕捉住了。 「难道说,你有过将身边的人与角色重叠起来的经历?」 「不是那样。因为我身边的人大家都很健康……家人和朋友也都没生过什么大病…………可即便如此,它还是传了过来」 眼看就要熄灭的,生命之灯火。 学姐用那仿佛真要就此消失般的、低低的声音说道。 「那又是作为演员而言,最大的赞美了」 「冰上同学……你………究竟看过什么样的世界?」 明知这是演技,那只手却毫无辩解地轻轻覆了上来。 我忽然想起,摄像机还一直开着。 ◆ 「呜咕……冰上同学到现在都还怀着对那孩子的思念在演戏呢………」 当我说起在病房遇见的那个少女的事,学姐把手帕都哭湿了。 湿掉的是我的手帕。她在谈话途中像是水坝决堤一般哭了出来,我才慌忙从包里取出来递了过去。 「你的解释相当善意,不过我只是在演身患疾病的角色时,把和那个孩子共度的时间当作基础罢了」 其中并不存在「想着那个孩子」之类值得称许的用心。 她本人想必也不希望如此。我们约好的,只有「我记得」这一件事。只见了一面的我,并不懂她真正的情感。我还没傲慢到自以为已经理解了她。 「这个……谢谢…………啊,还是洗过之后再还给你吧」 学姐把已经递出去的手帕又收了回来,犹豫片刻后说道。 「社团活动的时候,请转交给下地老师吧」 「这样啊……要是我突然在学校找你说话,会给你添麻烦的吧」 她又露出那样悲伤的表情。我反倒只是想着不要给她添麻烦而已。 被人以为和冰上沙凪私下交情亲近的风险,这位学姐并不明白。 「我平时在学校不跟人说话,所以学姐会引来不必要的注目」 准确地说,是「在学校外面也一样」。在学校里,出于课程进行的需要还会说必要的对话;而在外面,那才是真的几乎为零。只和环小姐交谈的日子占了绝大多数。 「确实……我好像没见过冰上同学在学校里和别人说话」 「你平时就那么仔细地看着我吗?」 「不、不是……我只是在向你学习身为女演员的举止而已…………」 学姐手里仍拿着那块手帕,啪嗒啪嗒地晃着为自己辩解。看起来只像是在举起白旗。 「这块手帕上的小猫,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对了,是老师的便条!」 「发现了吗」 头戴大根的半眯眼猫,把学姐泪腺崩塌之后的整个过程都看在了眼里。 「丑萌……不对,好可爱呢。它叫什么名字?」 「好像没有特别的名字」 「没有特别的名字?吉祥物还能有这种事?」 「是之前去京都出外景时买的,似乎是以京野菜为主题」 只是在顺路走进的土特产店里,不知不觉和它对上了眼,就买了几件印着图案的商品而已。另外还有环保袋之类,平时去超市购物时会用。 「这孩子……有点像冰上同学」 已经恢复了不少笑容的学姐,随口这样说道。 「也就是说,我和这只猫一样丑萌?」 「我、我说漏嘴的话你听到了!?不是啦,我不是那个意思……是说它总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酷感,该怎么说呢…………」 举了一阵白旗之后,学姐蔫蔫地垂下了头。 不过,居然把我冰上沙凪说成丑萌。我可是被选进过「世界最美面孔」和「最想成为的脸排行榜」之类的东西的。这事暂且不提。 「看来你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状态,那我们来谈即兴练习的事吧」 「嗯…………已经没事了」 咦?和预想的反应不一样。和学姐说话时这算是常有的事,但即便如此,她脸上浮现的表情也是我未曾想象过的。 「你跟我说了这么多,我平静下来了。果然,冰上同学很温柔呢」 从她接下来的这句话,我明白了为何学姐的脸颊是和哭肿的眼角同样的颜色。 以前也有过被人说「温柔」的记忆,所以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问题在于「果然」这两个字。对她来说,我温柔这件事正逐渐变成理所当然。 那种仿佛把手轻轻贴在心脏背面的语调,和我的恩人非常相似。 「被你这么一说,接下来要掀起批评的暴风雨,我心里就有些过意不去了」 「批、批评的暴风雨……至少能不能降成微风?」 与嘴上说的话相反,学姐的脸颊依旧泛着红。 暴风雨般的批评,对她来说一定也是「温柔」吧。 「首先,关于卧病在床的表演……不要以为那是仅凭演员一己之力就能成就的东西」 我那番「由整个片场同心一体所产生出来的现象」的说明,学姐听得仿佛自己也成了其中一员。 「能否作为演员存活下去靠的是运气」,这种说法我经常听到,倒也未必是错的。 能遇到多么认真的角色、多么认真的片场,成长的幅度会大不相同。话说得难听点,无论积累多少龙套的经验,都不会有戏剧性的变化。 可即便如此,一边高举努力至上主义,一边却让「以事务所研修生的名义录用,再让他们支付为了以龙套身份出演的课程费」这种手法横行,这就是日本的演艺圈。 「……病房那场戏就说到这里,你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说在意,倒有点不一样……也许是我,各种经验都还不够吧」 学姐是个认真的人,所以她会这样想,也在我的预想范围之内。 「以你这个年纪,没必要为经验不足而感到自卑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说到底,只能演绎自己看过、经历过的东西,作为演员来说这可以说是本末倒置」 人生只有一次,一个人能经历的事情是有限的。 正因如此,只能用自己内在的东西一决胜负。「你经验不足」这类话,不过是那些为了把怀揣梦想的年轻人当作盘中餐而凑过来的家伙的杀手锏罢了。 「…………可是,冰上同学有很多演戏以外的经验啊」 即便在那里拿我和她比较也不会显得傲慢,这就是学姐厉害的地方。 当然,她并不认为自己能立刻与我并驾齐驱。可那句话不免会被理解成意识层面的问题,即需要有那样一份气概。 「确实,作为积累学姐所说的『经验』的场所,或许可以说我处在得天独厚的环境里。不过,学姐的演技在那之前就有问题」 「呜……从这里开始就是批评的暴风雨?」 「顺便说一句,最后那场病房的戏,我觉得并不差」 「咦?是、是吗……?」 能看到,原本紧握双手、为冲击做好准备的学姐,力气正一点点卸掉。 「问题在于前面那场教室和摩天轮的戏。看起来只像是单纯的『常见桥段』,完全看不出其中的台词带有实感」 「是……吧。练习得多了,反倒有了一种过于熟练的感觉」 「那也算是演技上的常见桥段吧,是属于必须留意表演新鲜度的演员才会有的问题。只不过,我想说的意思要更俗气一些。单纯就是台词不够有趣」 「你说不有趣……」 原本松开的两只手又握了起来。这与指出技术上的拙劣不同,是稍有不慎就会连人格也一并否定的批评,学姐脸上的平静也随之消失殆尽。 「这不正是能活用经验的地方吗?比如回想一下和喜欢的人在教室里、在摩天轮里独处时的事」 「嗯……」 「没有喜欢的人之类的吗?」 面对她那副含糊不清的样子,我不由得用上了像环小姐那样的问法。如今才明白,我选用「之类」这个词,暴露了自己对恋爱情感的轻视。 「可能从来没有过」 「……这样啊」 不是没有,而是从来没有过吗。 再加上她选用了「可能」这个词,即便说不上轻视,也能窥见她的人生里恋爱从未占据过很大的分量。 而且第一次『练习』的时候,她也说过接吻还是初次。 「果然…………没有那方面的经验,就当不成女演员吗」 原本渗着不甘的表情,已经变成了带着几分寂寞的样子。 和在病房里遇见的那孩子一样,学姐心中也有我所不知道的情感。 「在如今这个时代并不稀奇,我想也不必为此烦心吧」 「我一直都在想,冰上同学你的人生是第几轮了?因为……你肯定和谁交往过吧?…………啊,这种事不能问出口吧。对不起,就当我没说过」 「不,倒也没什么。交往经验为零呢」 「为、为零?」 大概是没听过这个词,她一脸茫然,头顶上冒出一个问号。 「意思是没和任何人交往过。若为将来考虑,我觉得也未必全是坏事……呃,你怎么了?」 她健康白皙的脸颊上,似乎又浮起了热度。 「听冰上同学说自己没和任何人交往过……我不知怎么就坐立不安起来」 这算是什么情感。 不过,从马尾蹦蹦跳跳的样子来看,那似乎绝不是什么坏东西。 「未必全是坏事…………是什么意思?」 仿佛被马尾的动作带动,她头顶上的问号一下多了三个、四个,这样问道。 「很简单的事。假如学姐成了职业女演员,有交往经历就存在成为枷锁的风险…………呃,有什么让你这么开心吗?」 取代问号浮出来的似乎是爱心,这难道是我的错觉吗。 话说回来,刚才那番话里究竟哪里有值得高兴的要素。这种说法在社会上也不会得到认同;即使有人以「艺人也是人」来反驳,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可她却—— 要我说,这不过是「有交往经历的女演员和没有的女演员相比,没有的那一方更可能得到用户的好感」这样的概率问题。若是高中生就更不用说了。 因为偏要把多余的情绪化说法搅进来,事情才会变得复杂。 「因为冰上同学说我会成为职业女演员,那句话让我很开心」 是那里吗?那甚至连客套话都算不上,只不过是假设。 话虽如此,看到她那副细细品味着微小幸福的样子,我连订正的念头都淡了。 「……不过,这可让人为难了。因为学姐是把经验升华成演技的类型吧」 我不再深挖那个假设的话题,决定继续正题。练习开始才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却已经快要没辙了。 「你是说,实际去电影院或摩天轮约会,就能演得更好?」 要是我随口答一句「是啊」,说不定就会把戏剧社的人卷进约会。为了演戏她连那种事都做得出来,这一点接吻那件事已经证明过了。 「那事先放一边,我打算先把整场的动作都配上……」 「…………冰上同学!」 糟了。 她向我投来闪闪发光的目光,比话语更快地,我就明白了她要说的是什么。 「现在,要不要和我去约会?」 ◆ 明媚的春光倾洒而下。 天空又远又高,蓝得不见一丝云。 「不是吧……」 JR樱木町站的南检票口前。时间是过了11点的时候。 「人太多了…………啊,不好意思」 碰面地点,和我跟同班同学一起过休息日时是同一个地方。 虽说是同一个地方,但那说的只是地址的事,眼前铺展开来的却是异世界。到了黄金周最后一天,一个不经意被蓝天分了神的瞬间,就险些与往来的人撞上。 「在这种地方,和学姐会合是不是不可能啊?」 反正也没人听得见,我自顾自地嘟囔——不对,是抱怨个不停。只不过是从自家所在的横滨站坐电车移动了一站而已,我的精力和体力就已经快要耗尽了。 光是回想起人们混杂在一起的气味,就觉得不舒服。我原本还担心万一被认出身份该如何是好,可这里的拥挤程度,已经到了让人快要失去与他人之间界限的地步。 「啊,找到了……喂——」 那声音,明明是会被喧嚣吞没的音量。 却像穿流而过的春风一般,一直传到我的耳边。 「你好」 「让你久等了,抱歉哦」 她向我投来太阳般的笑容,牵起我的手,把我从人群里拉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仿佛令人想起初夏的柑橘香抚过鼻尖。没想到竟会有被这股气味安抚心神的一天。 「我也是,刚刚才到」 「太好啦。今天就由我来带你哦!」 走到通往相邻酒店的楼梯平台上,周围几乎就没什么人了。 我俯视着朝汽车道方向络绎而去的人潮—— 「简直就像死亡行军呢」 「约会才刚开始,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学姐松开那只勇敢地为我带路的手,演出一副惊恐战栗的样子。 乘着轻柔的风,艳丽的黑发仿佛要在半空中振翅般舞动起来。 「头发……你放下来了啊」 「嗯……因为是约会」 这说法的前后关系多少有些不明,不过似乎就是那么回事。 那双说着「所以……怎么样?」的眼睛,正看着我。本以为解开马尾的学姐身上没多少小狗要素,结果却明白到光凭那眼神就已经足够了。 「不……一般来说,约会时把发型弄得和平时印象不同,有了反差不是件好事吗」 我因为平日的习惯,差点顺口说出「不坏」,可毕竟刚受人照顾,这么说会不会失礼。 「我不想听一般的说法,想听听冰上同学的感想……什么的」 「便服原来是这种宽松的感觉啊。因为身材纤细,所以有些意外,不过原来还有这样的穿法,很有参考价值」 宽松的卫衣配上长裙,这套打扮与她平时利落的制服着装形成了反差,格外引人注目。 实际上,旁边就有几位男性没有注意到冰上沙凪就在一旁,却频频向她投去视线。 「果然还是很一般,不过冰上同学那个…………美。有种女演员的感觉」 说什么美。被说成一副女演员的感觉,我会很困扰的。 明明因为没时间,我已经从手头的衣服里挑了最像便服的一件。 白色罗纹针织上衣配黑色锥形裤,简洁的单色调搭配。最近外出时,我大多会穿一件不像冰上沙凪形象的机车皮夹克,可不巧今天暖和得不需要外套。 「比起这个,时间不要紧吗?不是预定先看电影的吗?」 「对哦!那个……接下来要走进死亡行军里去了,你没关系吗?」 虽说这话由先开口的我来说有点奇怪,但至少不该是用在约会上的词吧。 「看起来比想象中状态要差一些,不过,这也是那种『练习』的一部分」 这么一说出口,数十秒前低喃的「约会」一词在舌上残留的触感,似乎稍微淡了些。 「嗯……是啊。约会的…………『恋人练习』」 学姐以仿佛已经历过好几次正式演出般的自然,再一次牵起我的手。 「…………」 「…………不往前走吗?」 「在那之前,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先把我身体的一部分束缚住再谈条件,这位学姐意外地是个策士吗? 就算脑子里冒出这种机灵(?)的评论,最要紧的内容却毫无头绪。 「啊,好的。请说吧」 「今天一天,我们能互相叫名字的话我会很开心……你觉得呢?」 「啊……」 她用像蚊子鸣叫般细弱的声音提议。至于最后那个「呢」字,几乎已经快要消失了。 「可以啊。那样更像一般的情侣,或者说——更有『练习』的感觉」 「果然还是很一般的啊…………不过,谢谢」 「小沙凪!」 这一声,立刻从描出柔和弧线的樱色嘴唇间说了出来。 「啊,好。朱莉…………学姐」 「~~~!」 这个险些让我叫错好几次的称呼,让我差点浮躁起来。什么啊……这就是所谓的约会力量吗? 突然被人说「要不要去约会?」的那一瞬间,各种各样的思绪在脑中翻腾。 我自我分析,这些思绪都不属于情感,这点实在很像冰上沙凪,而最先浮上来的,是可以预想到的风险。 是没法拜托正在参加人权研修的环小姐接送的。也就是说,我只能独自前往,而这种时候万一被认出身份,可就麻烦大了。 因为只有两个人,也没法像和那帮时髦家伙在一起时那样混进人群里。 『可以啊。学姐的话,只要经历过一次,演技好像就会变好』 本该只剩下种种顾虑,脱口而出的却是应允的话。 『…………真的吗?能和那个冰上沙凪约会吗?』 是哪个冰上沙凪啊。明明是你自己先说的。 冰上沙凪只存在于这里。要是真有同名同姓的人,那对人家可真是过意不去。 稍迟一些,各种各样的借口在脑中翻腾。从「既然说了要指导,就该尽最大的努力」这种身为专业人士的矜持,到「没有下地老师就连门都出不了呢……」这种不想被学姐小看的、连被害妄想都算不上的自我意识。 而在其中,也有一点点想要体验一下所谓青春的心情。 仅仅一点点。 朝死亡行军走去,走下楼梯,开始步行后不久。 「话说,朱莉学姐」 「什么呀?小沙凪」 「如果是要看电影,我想也没必要特地加入这场行军吧」 樱木町站附近有两家电影院。一家是穿过汽车道后,设在购物中心里的影城,另一家则在几乎与车站直通的楼里。 「因为那边的时间刚刚好。而且,我觉得到电影院的那段路比较像约会」 「原来如此。不过,没想到人会挤到这种程度呢」 话虽如此,时间上大概也没有太多余裕吧。我在朱莉学姐的护送下,成了行军的一员。要是默不作声,感觉马上就会走散,所以得不断找话说。 「能买到票吗,黄金周应该很挤吧?」 顺便一提,预订电影票需要信用卡,但车站附近的影院可以选择当天用现金支付。这对没有信用卡的高中生来说,倒是个可靠的帮手。 「我拜托妈妈帮我订的。眼看就要满座了,我慌得不行」 明明是约会评分上属于加分项的内容,她却不知为何一脸害羞地回答。 「这样啊。请代我向令堂问好」 「要是被小沙凪这么问候,妈妈大概会吓一跳吧……嗯。我会转达的」 就这么说着话的工夫,行军抵达了购物中心。乘扶梯上到二楼,推着婴儿车的一家人正在电梯前排着队。 「电影院在五楼,坐扶梯也可以吗?」 「要是被人拍到我说不行的样子,怕是会闹到炎上(译注:指在网络社交平台上,因某人的言论或行为引发大量用户的集中批判与抨击,形成舆论围攻的现象)呢」 一边开着玩笑,一边穿过像是扭蛋专区的地方,乘扶梯往上走。据说这座设施的名字源自「世界的玄关口」,因此除了玩具,还夹杂着进口杂货的楼层。我在横滨住了很久,却只是第二次来这里。 「到了……!太好了,好像赶得上!」 上到五楼,霓虹闪耀的影院招牌立刻迎了上来。 「票是二维码,没错吧?」 「是啊。小沙凪,原来你来过啊」 出于职业关系,在电影院里被叫「小沙凪」总让人觉得身份暴露的风险很高,但对我来说,「冰上」这个印象大概更强吧。毕竟有着那样的父母。 「大约三周前,和同班同学,只来过一次」 其余都是因为工作,在出演作品的上映纪念舞台致辞等场合来过几次,但我没有说出口。 聊得太投入所以没有察觉,但抵达这里之前的那段路,就像把那一天重新走了一遍。若要说有哪里不同,大概就是穿的是制服吧。 要是被指定穿便服,我想我就不会来了。因为想这些太麻烦。 「三周前,也就是说,该不会是……」 朱莉学姐脸色发白地打开了手机屏幕。 看到她那副模样,我已经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和你跟班上同学一起看的那部,是同一部作品呢」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那部「细节从略」的电影的标题。 「……对、对不起!毕竟是小沙凪,明明应该看过许多电影的…………我却擅自把片子定下来了!」 「不。如果是从正在上映的作品里挑,我也应该想到你大概会选这一部」 我慌忙替她圆场,但朱莉学姐眼里含着泪,僵住不动了。 「怎么办……就算要看别的作品,时间也…………而且票都已经买了」 「…………呼」 我夺过那部给不出任何解决办法的手机,这次换我来牵起她的手。 「那个……小沙凪!?」 「走吧。电影要开始了哦」 出于职业关系,从上映前的广告起就认真看完,是我的原则。 我对工作人员那句「欢迎光临」点头回礼,朝影院入口走去。偏偏连影厅都一样,我不禁有点想笑。 「喂…………等一下!!」 上到自动扶梯顶端时,松开手的朱莉学姐抓住了我的袖口。 「要去洗手间吗?」 「洗手间……我也是想去的,不过小沙凪你没关系吗?看已经看过的电影」 眼泪已经退了,但她心里似乎果然还是怀着愧疚。 「嗯,没什么。同一部电影看两遍,对我来说是常有的事」 「……可是,我想和小沙凪分享第一次的东西」 「刚才那句……不就是很好的台词吗」 「咦?」 触碰到那份有点麻烦……不,是恳切的真心,我感受到的,是—— 「饱含着真实感」 那是对这种练习方法没有错的确信。 「那倒或许是那样没错…………」 朱莉学姐露出一副似乎不太能接受、或者说「为什么要说那种话?」的表情。 「难得来一趟,不如学一学专业人士看电影的方法,怎么样?而且我很高兴。能看到比想象中更麻烦……不对,是能看到我所不知道的朱莉学姐的一面」 「…………我去一下洗手间」 朱莉学姐像是要藏起脸色,又或者藏起颓势般,小跑着离开了。 看上去,她的嘴角只微微松了那么一点点。 「你常来电影院吗?」 从洗手间回来的朱莉学姐,心情已经完全恢复了。 在售卖处买了饮料和爆米花的套餐,扫了二维码走进影厅。大概是因为上映三周后票房依然不错,分配给我们的,是这家多厅影院里最大的、体育场式布局的影厅。 「现在在这里上映的作品,我几乎都看过了呢」 所以,她根本没必要那么挂怀。真要说的话,一开始就把电影排除在外或许更好,但起初把它定为即兴练习题目的,本来就是我。 我们在靠近出入口、位于通道后方的连排座位上坐下。既然她是会做这种体贴安排的人,电影的内容之类就只是微不足道的问题。 大桶装冰咖啡的冰凉,沁透干燥的喉咙。 「我听过一个传闻,说是当上职业演员,就能在电影院随便看片?」 「你是说全日电影学院会员的事吗?那个的话……」 我记得会员证好像沉睡在钱包底部……有了。我把它递过去,她便露出一副发现宝物般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不过,我一次也没用过就是了」 「是这样吗?不过,像小沙凪这个级别,会被请去试映会吧」 她仗着周围的座位空着,一个劲地追问过来。刚才那副消沉的模样,连残影都看不到了。 「试映会也是,除了自己参与过的作品,我一概不参加。因为我不喜欢自己的发言被赋予影响力」 所以看电影的时候,我会和普通观众一样付钱买票。 这是我的一贯主张:不这样做的话,就会和用户的感觉相差太远。自称业内人士的人,往往会轻视这种感觉——花钱观赏的作品不尽如人意时那种无处安放的情感——。 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让只有制作者才享受得了的作品问世。 我以「如果你以成为专业人士为目标,最好也考虑一下作为观众的立场呢」结束了话题,朱莉学姐便绽开了笑容。 我似乎已经知道了让她随时露出笑容的方法。 「要开始了呢」 「嗯」 随着那声比父母的摇篮曲听得还多的提示音响起,朱莉学姐的意识便从我身上离开了。 开始播放的是无聊的广告,但她却像被吸进去一样看着银幕。 每当预告片播放,她的表情就变个不停,让我忍不住想给做这些片子的人看看。明明连是什么样的作品都还不太清楚,她却时而欢喜、时而悲伤。 我想,这个人是真的喜欢电影和演技这类东西。 上映的,是所谓绝症题材与异世界召唤题材混搭起来的作品。 故事是这样的:反抗父母与学校、祈愿「想从这样的世界里逃出去!」的女主角,在被召唤到的世界里原本幸福地生活着,却患上了绝症。 她正好在演患病的设定,所以大概觉得会有参考价值吧。 毫无例外,这部作品也转而朝着传达「有限生命的可贵」的方向走去,但批评它是在赚人眼泪的用户也不少。 此外,它也从那些想借虚构作品升华现实压力的异世界作品爱好者那里招致了反感,是一部虽然大热却引发争议的作品。 要让我说的话,批评「赚人眼泪」的用户并不理解观众会以几年为周期更替这一事实。即便对自己来说,那是像父母的脸一样看了不知多少遍的故事,他们也没能用「对年轻世代而言这是初次体验」的视角去看。 至于异世界召唤,制作者对想要活在虚构中的用户的恶意太过明显,所以我还是不作评论。 那么,问到这部电影『闭眼世界明日里,纵君已不在』是否有趣,我只能摇头。 作为企划案来说值得肯定,但剧本和演技这些细节实在太贫弱了。 「呜咕……抽噎…………」 「……!?」 为了圆场,我确实说了「同一部电影看两遍是常事」,可世上也有看一遍就能知道深浅的电影,本作正是如此……可她却在旁边哭着。 这个人,到底是多爱哭啊。 说到底,这部作品所输出的稚拙表演、不自然的台词处理,她难道把这一切都当作可以共情的东西接受下来了吗。 『我……能来到这个世界真是太好了。因为遇见了你,我才能明白生命的可贵…………』 「…………呜」 作为用户来说是理想的。可是,若立志成为创作者的话。 「…………」 …………只有那么一点点,我竟然觉得朱莉学姐让人羡慕。 明明才十几岁,将来也不必工作,还与据说只要在演艺圈待过一次的人都会陷入的对聚光灯的执着无缘,精神状态也很稳定。 而这样的我。 即便如此,也还是只有那么一点点。 「久等了……」 上映结束后,走出影厅,就在眼前的大厅里等了几分钟。 「你没事吧?」 今天第二次补妆完毕的朱莉学姐,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 「对不起……让你看到我难堪的样子」 「看电影能哭成这样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那个…………请别说了」 …………不,我见过一次。 不过那并非号哭,而是恸哭一类的东西。 「…………小沙凪?」 「不……接下来是吃饭吗?这会儿正好是吃午饭的时间吧」 「刚才那种说法……与其说是约会,更像在把行程清单逐项过完,可能少了点情调」 「咦?」 那口吻让人难以相信她就是几秒前还端庄地红着脸的那个女生。 不过,难得露出气鼓鼓表情的朱莉学姐说的话也有一番道理。为了引出好的演技,对手戏演员也必须沉浸在角色之中。 「失礼了。朱莉学姐……午饭你要带我去哪里呀?」 像这样抬眼往上看着人,在日常生活中我根本不会用,所以这只能说明我已经完全入了戏。 「…………交、交给我吧!这里就像我自家的庭院一样!」 原本已经退去的脸颊血色,眼看着又被重新染成朱红。 这人跟信号灯似的。净是红灯,看来是完全没法通行啊。 再说,一旦加上那个「自家的」,惯用句的意味便消失了,听起来就像她真的拥有那座庭院一样。总之,就这样被如此自负的朱莉学姐拉着走了几分钟—— 「到处都满座呢」 「为什么呀!?」 我们已经回到了出发地,也就是电影院的大厅。 「下午三点多……正好刚过午餐高峰,所以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同一楼层餐饮店门口排队的队伍看起来并不长,但其实是因为那些登记了名字、正在等候的客人分散在了各处。一楼的美食广场倒是零星能看到几个空位,但每张桌上都放着空塑料瓶之类的东西占着位置。 「呜……小沙凪的温柔,真是渗进心里了」 我不过是说明了购物中心里人流的动向而已。 看来对朱莉学姐来说,温柔这种东西是随处滚落的。 「我住的公寓在附近有合作的酒店,要不要让他们订个房间?主厨还会把料理送过来」 「不不,这可是……高中生的约会啊!哪个世界里会有订酒店房间、还让主厨把料理送来的高中生啊!?」 要说哪个世界,我不就在这儿吗。 即使我没有约会的经验,也明白这不是一般高中生会做的事。 「刚才那些,是开玩笑的」 「玩笑……而已啊。要是换成不是为了演技而约会的日子…………我倒是想去看看」 朱莉学姐一下一下地朝这边偷瞄。意外地是个相当现实的人呢。 话虽如此,肚子饿是事实,于是我们又在商场里转了一圈。一旦迎来饥饿的极限,我恐怕会把约会也好练习也好全都抛下,直接用钱解决问题。 更现实的其实是我。 「小沙凪小沙凪!这里好像等一会儿就能进去!」 再次四处走了几分钟后。 好不容易才走到的地方,是二楼沿露台的一家家庭餐厅。 「这样啊。差点就要给酒店打电话了呢」 我半开玩笑地说着朝店内张望,看到几位像是已经吃完饭的客人零星坐着。 「那个……变成家庭餐厅了,可以吗?要是可以的话,我去板子上写名字」 「麻烦你了」 得到我应允的学姐,在已经积成几页的名册最下方写下了名字。 「日野 女士 两位」说起来她确实姓这个。和我不同,朱莉学姐的「名」给人的印象似乎强烈得多。 「等候两位的日野女士~现在为您带位~」 我们在充当通道的露台上吹着风,一位服务生走出来招呼我们。也不知是不是等待有了回报,我们被安排到人流稀少的角落桌位。 「谢谢您!」 出声应答交给学姐,我则摆出十足的同行者姿态点头示意。虽说也有观点认为举止坦然反而不容易被认出来,但在这种要停留在一处的场所,我还是戴上了口罩。 一瞬间觉得和服务生对上了视线,不过就当是我的错觉吧。 「我推荐的是汉堡排哦。不过,这个『好像要溢出来的汤意面』也很让我在意」 在外面等的时候,她明明用手机把菜单研究了个遍,现在还在纠结吗。 「那样的话,点两份分着吃不就好了吗?」 「最棒了!可是那样的话,小沙凪就点不了自己喜欢吃的东西了」 「被那样反复念着汉堡排、意面、汉堡排、意面,自然而然就想吃西餐了」 「谢谢!我一定不会让你后悔的!!」 不过我觉得那取决于负责烹饪的人,或者是商品开发部门的能力。 「饮料吧套餐,再加上……饭后一份背德黄油松饼…………好,完美!」 「『背德黄油』是什么啊」 她一副熟练的样子操作触控面板,随后拿起东西站起身。 饮料吧吗……我不太熟悉,大概就是像无限畅饮那样的东西吧。 在笑眯眯的朱莉学姐面前我没能说出口,但老实说我相当抵触。总觉得给人不太卫生的印象,或者说有种在和别人共用同一个水龙头的感觉。 「咖啡类在这边。我吃汉堡排是固定配可乐的」 「转来转去走得口渴了,那就先再来杯冰咖啡吧」 不过环小姐说过我「最近咖啡是不是喝太多了?」 真正站到饮料机前,才发现比想象中收拾得干净。不如说菜单多得出奇。混合咖啡和季节咖啡各有热饮和冰饮,拿铁系列还有抹茶、可可。而这些东西据说全都出自仅仅两台机器。 不过,这个出水口?真的能同时出冰的和热的吗?无论怎么估量,我都觉得那个孔太小了。正在犹豫时后面有人来了,于是我放好杯子,正要按下「季节咖啡(冰)」的按钮时——。 「点冰饮的话,要先把冰块放进去哦」 一个像母亲般的声音响起。身后有人把装着冰块的杯子递来,换走了我手中的杯子。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 「第一次用的话,确实不容易看懂呢」 我余光捕捉到从身后探过来的她的脸,她看起来莫名地高兴。试着去想其中的理由,便挖出了一段记忆——她曾说过「想和你分享第一次的经历」。 「小沙凪的杯子,就让我来用吧」 「啊,好……请用」 她就那样离开了,空调的风也将她的香气带向远方。 就算远去了又会怎样啦。这不过是连物理法则都算不上的自然规律而已。 「吸管我拿来咯」 她回来的时候,正好也是咖啡做好的时机。 不如说,这台机器是按下按钮后才会萃取咖啡的设计。朱莉学姐的可乐马上就出来了,也就是说,她一直在照看着不习惯的我。 「朱莉学姐,你真是很会照顾人呢」 「咦?不,也没那么夸张啦……」 我和表情显得颇为受用的朱莉学姐一起,回到餐桌旁。 一想到终于能安顿下来,疲劳便像潮水一样从脚尖开始退去。 「啊,好好喝……」 一口灌下去,香气仿佛真的当场现磨现冲般在口中弥漫开来。 商用冰咖啡的味道我并不讨厌,但这居然是无限畅饮,实在令人佩服。 「…………」 我正咕嘟咕嘟地喝着,视线与一双对大人的饮料充满兴趣的眼睛对上了。 「那个……你要喝吗?」 「一直被人盯着看,会在意的吧。因为你刚才一副特别好喝的表情」 是这样吗?我确实喜欢吃东西,但常被人说不太表现在脸上。 「不,没什么……请喝吧」 「啊……嗯。谢谢」 我把杯子递过去,朱莉学姐虽然一脸想要的表情,却扭扭捏捏的。 「这种时候说一句『这是间接接吻呢』,会比较有约会的感觉吗?」 「……所以说啊,小沙凪有时候就是不够有情调!」 就算被说不懂情调,可面对那种表情,我也想干脆把情调扔到一边。 「…………真的。喝起来很顺口,很好喝」 结果,她采纳了把嘴唇贴上杯沿这个折中方案,深有感触地说道。 冷静想来,和别人共用吸管这种事,对休业前的冰上沙凪来说是不可能发生的。这不是朱莉学姐的问题,而是出于预防医学上应当避免的理由。 「是吗。那就好」 「嗯。谢谢」 被双手捧过的杯子,回到了我这边。 话说回来,菜马上就要端上来了,不过这氛围……确实缺了点情调,或者说约会的感觉。 怎么说呢,似乎是「和亲近的朋友一起出来玩」。但这两种经验我都没有过,所以只能说成「似乎」。 「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问问小沙凪」 大概是抱着同样的危机感吧,朱莉学姐带着几分沉闷的语气问道。 「如果在我能回答的范围内,请讲」 只要不触犯保密义务之类。那即便在休业期间也依然适用。 「你和下地老师是什么关系?」 「环小……下地老师吗?」 突然冒出来的恩人的名字,让我明明没有什么可心虚的,却还是吓了一跳。 「环小姐……难道说是那种关系?」 「咳、咳呃……咳咳…………!!!!」 因为正把嘴贴在杯口上,咖啡呛进了支气管。 「唉咦,小沙凪!?没事吧!?!?」 朱莉学姐担心得伸手来抚我的背。可这反倒显得像是出了大事。 要问有没有事的话,冰上沙凪的支气管受伤算是演艺圈的损失,不如说,就算不是冰上沙凪,这也是正值妙龄的姑娘不该发出的声音。 说白了,完全谈不上没事。 「…………没什么大碍。那么,是环小、不对,是关于下地老师的事吗」 「不用勉强说出来啦!你刚才也差点说成『环小姐』了呢」 她脸上同时带着担心与好奇,以一种灵巧的表情窥探着我的反应。 如果这只是单纯的八卦发言,我大概会回一句「要说是非同寻常的关系,这能卖给周刊杂志吗?」来牵制她,可她是戏剧社的社长。如果顾问与特定学生之间存在私人关系,她会放在心上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她原本是父母亲近的朋友……」 在认识母亲之前,她就与父亲是青梅竹马——这件事我略去不提。 因为关于这件事,环小姐是怎么想的,我并不知道。 「然后,对我来说…………」 即便如此,我仍想尽可能回答她,却一时语塞。 重新想来,我和环小姐之间到底算是什么关系呢。我认为是「年龄相差悬殊的朋友」,但环小姐怎么看待,我并不知道。 最根本之处,或许是把我看作「亲近友人的女儿」这样一个定位。 「…………小沙凪?」 察觉到异样的朱莉学姐,脸上的担心更重了几分,向我问道。 她对他人的情感依旧很敏感。要是这份敏感在演技上也能好好输出就好了。 「要用一句话来说明的话,最贴切的应该是『恩人』吧」 「恩人?」 「因为如果没有她,我连高中都上不了」 「年龄相差悬殊的朋友」这种话,不是我随口能说出口的。 「这样……啊。问了你不好回答的事,抱歉」 「不。站在朱莉学姐的立场上,会在意也是理所当然的」 从她那副似乎把各种事都藏在心里的样子来看,她大概是从环小姐那里听过一定程度的内情,却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吧。 「我反倒想问一句。对戏剧社的社长来说,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反问,朱莉学姐眨着眼睛。她惊讶的样子,与其说是对问题内容,不如说是对由我来提问这件事。 「老师对我来说,就是帅气大人的代名词……吧」 「咦?」 「她总是不会过度干涉,怎么说呢,有种从容的感觉。可是被她指导真的很有收获。关键时刻还很可靠………说出来就觉得好害羞呢」 这一点我完全同感,连在一旁听着的我都自觉脸上发烫。 「年龄相差悬殊的朋友」被毫无保留地称赞时涌起的情感,我找不到名字来称呼。 她不过度干涉,大概只是拿「把自主性交给学生」当口号,图个轻松罢了;指导得好也是理所当然,因为最早教冰上理沙演戏的人就是下地环。这样一想,她现在几乎没有发挥出本来的潜力。 只是,关键时刻可靠这一点,我完全赞同。 「……」 「……」 『让您久等了……餐点即将送达』 正当气氛朝着与预想不同的方向变得沉闷时,送餐机器人替我解了围。 从进店时起,我就一直在意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而如今端菜上桌全成了机器人的工作。家庭餐厅本身我几乎也是第一次来,所以也说不上了解过去是什么样子。 「趁热吃吧」 「是哦」 她手法娴熟地取出料理,分装到事先点好的小碟里。即使只是站在旁边看着的我,她也没有露出一丝不耐烦。 「那么,一起。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而我不过是取出了刀叉,她却依然用母亲般的表情朝我微笑。饭前双手合十这件事,即便独自在公寓自己的房间里吃饭时,我也从不省略。 两人一起分享的这一餐,没有任何让我后悔之处。 ◆ 「对了……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那副像是刚刚才想到的说法,让我感觉到她其实一直把某件事藏在心里。 「聊了那么多,话还没说完吗。我都已经把一辈子的份量跟人聊完了」 「一辈子的份!?不是一周的份吗!?」 她立刻给出了准确的吐槽,但那其实是我的真心话。 与同龄人进行私人对话的总时长,已经超过了我截至昨天的累计。 「那么,你想问的是电影的感想吗?」 「果然!小沙凪你连我在想什么都能读出来吗?」 虽然我觉得那是从上下文就能推测出来的内容,但刚才那句感觉更偏直觉。 该说是待在一起就能隐约明白对方在想什么,还是说,那与我平时和他人对话时会启动的「把情感切割开来、只读取对方思考的自动化」似是而非。 「只是朱莉学姐太好懂了……不,是因为我在电影院那样说过」 ——要不要学学专业人士看电影的方法。 「嗯……」 朱莉学姐咽下口水,等着我继续说下去。明明又不是她自己的电影。 曾让人觉得慢如牛步的队伍,正缓慢地、却确实地向前推进。为约会收尾的,是刻画时间的大型摩天轮。时间是分隔昼夜、夕阳斜照的18点。 在家庭餐厅里,我们也分享了堆着满满黄油的松饼,聊得停不下来,连饮料续过几杯都忘了;在她说着「冰淇淋是另一个胃」而带我去的另一家店里点三层叠的冰淇淋时,研修结束后的环小姐发来了一大堆消息。 她发来『沙凪不在教室里啊!?』,那副慌张的样子让我心生愧疚。 朱莉学姐刻意移开了视线,但我觉得,把自己在电话里一边道歉一边说明情况的样子暴露出来,有种在街上被人看到和父母走在一起时的难为情。 对于如同亲子套餐般仿佛是世间共有财产的我而言,这说到底只是个泛泛而谈的比喻罢了。 「是啊。对我来说,看着朱莉学姐的脸更有意思」 「……确、确实,小沙凪你一直都有在看我呢」 「咦?」 大概是心里有了头绪,朱莉学姐把双手按在泛起红晕的脸颊上。 那是意料之外的反应。因为我原本只以为,学姐的意识始终都被吸向银幕的另一侧。 看得见的那一面,不过是对方极小的一部分——这个事实让我受到了触动。 「我想着,果然第二遍就没那么享受了吧……」 原来是因为这个才没提起来吗。看过的电影不怎么样,对我来说不过是会在红灯前驻足那种程度的事。可即便如此,她也希望与我分享。 不只是第一次,还有在那里得到的感动。 「接下来要说的话,绝不是要侮辱制作这部作品的人们的人格,也不是要嘲笑那些说被作品打动的观众,不过……」 我认为,那是一部极其拙劣的电影。而且—— 一旦说出口就停不下来。一直在为内心盖上盖子的明明是我自己——被自己掷出的回旋镖刺中,一边继续挑着毛病。 「虽然靠剪辑巧妙地糊弄了过去,但女主角和对手戏演员的演技,作为沟通也没能成立。看起来只是在把『这场戏要这样演!』的安排彼此碰撞而已呢」 不觉之间,和父母以及环小姐聊演技时的那种调子冒了出来。 客观来看,和父母以及「坏大人」那种女人说话时的调子也不合适就是了。 「…………」 读不懂沉默的朱莉学姐的表情,我痛切地感到,没能做到沟通的人是我。如果她是对拙劣的演技感到愤怒,那还算好。明明并没有多深的投入,却因为闲得发慌而向人挥出冰刃,这才更恶劣。 「……对不起。明明知道朱莉学姐被打动了,我却净说些泼冷水的话。虽说是别人的作品,我也该认清自己的立场」 在非工作场合向人低头,这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我恳求「我想去读普通高中」的时候。对方不是父母,而是他们的挚友。 和那时一样。 对抬起头来看对方脸庞的恐惧,将我的心脏提了起来。 「…………」 比言语、比目光都更早一步。 「朱莉……学姐?」 被包裹住的手传来的温度,替我驱走了方才生出的恐惧。 「没关系。我知道的」 将预感化为确信的话语与目光,裹挟着晚霞的炫目光芒倾泻而下。 「小沙凪很温柔呢……不,这样还不够…………真诚」 「…………!」 真诚是否比温柔更好,我并不清楚。 可即便如此,连恩人都未曾对我说过的那句话,柔婉地在我胸中回响。 「两位客人,让您久等了」 「咦,已经到我们了?小沙凪,我们先上去吧」 「啊,好……」 手仍被包裹着,我就这样被牵着,走向与这片天空同色的橙色吊舱。 也就是说,刚才那一连串都被工作人员看见了?要是被认出是冰上沙凪,可就不只是绯闻那么简单了,可就算只是作为一个普通女孩子,也实在太羞耻……话说回来,这吊舱晃得还挺厉害啊。 「等、朱莉学姐,这个…………呀!!」 还发出什么嘎吱嘎吱的声响,真的没问题吗!? 「小沙凪?」 「不……没什么大碍」 摩天轮的话,因为工作坐过好几次,可我工作时又会把情感切割开来,所以从没在意过,但其实我怕高。 当升高到让人清楚想象出摔下去就会死的高度时,腿就发软了。 我不由自主地在仍被握着手的状况下抓住了她的衣袖。 「…………对不起,净让您看到些不体面的样子」 现在想来,看着电影流泪的她,究竟有哪里不体面呢?至少和现在的我比起来,她没有任何不体面之处。 「小沙凪,你看」 就算不去看地面,吊舱的结构也会让恐惧不断累积。当视线游移不定时,朱莉学姐为我指出了该看的方向——被染成红色的全景。 保持着背对我的姿势,像是在屏息一般。 「真美……呢」 说着,她回过头来的瞬间,我也屏住了呼吸。 「…………是啊」 因为向我投来的那道目光,实在太像一位年长的学姐了。 那不是像母亲那样的东西,也不是「坏大人」那种女人的东西。因为对我来说,那是第一次的经历。 「原来你也会…………露出那种表情啊」 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呢。第一次看见这种东西的我,一定正露出第一次的表情。我就像在看待别人的事一样这么想。 因为只能这么想。 「……你说过,想分享第一次的经历对吧。我现在,是什么表情?」 勉强能编织出口的,只有披着一层仿佛置身事外的外皮、佯装从容的玩笑话。 「是啊……嗯。让人想要保护的女孩子的表情…………吧」 那样的小手段,在化身为年长学姐的她面前毫无作用。 「…………」 「已经过了一半了」 把目光转向窗外,吊舱已经开始朝地面下降。 不只是对表情的意识,连时间的感觉都失去了吗。明明本来是为了即兴练习才坐上摩天轮的,我却没能得到任何有助于她演技的东西。 「今天,真开心呢」 从桃色嘴唇间编织出来的,是平凡得像是画出来一样的台词。 「是……是啊」 「太好了…………所以,我现在说不定有点心动」 心动。这是在一幅拙劣的画里大概不太会出现的台词。地面已经很近了,如果以这个词为中心去想,或许能像在电影院时那样得到些什么。 「那么,要不要在这里再做一次即兴练习?」 「即兴练习?……啊,对了。摩天轮也有一道题目呢」 像是意识到看不见的观众席一样,学姐开始用手指梳理头发。扎马尾的时候她会摆弄发梢,这大概是为了压住紧张的习惯。 「由我先来……可以吗?」 「好……请」 面对这平淡的回答,朱莉学姐闭上眼睛,缓缓地吸气、吐气。 再次睁开眼时,与闭上视野之前不同的湿度,包裹住了吊舱。 「『…………那个,我可以吻你吗?』」 「…………哈?」 忽然诞生的寂静,被摩天轮机体运转的声音打破。 「『现在的话,我感觉自己能做得更好』」 「能做好……那可不是即兴表演的台词,而是正式演出的台词啊……」 保持着仿佛要融化的眼眸,朱莉学姐轻轻地点了下头。 确信我会答应。 我不知道自己此刻脸上是什么表情,但至少明白那副表情全都写在脸上。因为她不是那种会强迫不情愿的我屈服的人。 「等一下……朱莉、学姐……?」 可她偏偏这么做了。 「…………」 舍弃了话语的唇角,缓缓地向我逼近——那速度,让人完全感觉不到这只是『练习』。 在这幅充满既视感的画面中,却有着与那时截然不同的情景。桃色的嘴唇微微有些干涩。那是她也同样紧张的证明,让我那颗发出悲鸣的心脏稍稍找回了一些平静。 一直紧握着的手,力道减弱了。那是最后通牒。是她的温柔——如果想反抗,也可以反抗。 那是她的真诚。 「…………」 我闭上眼睛,以此昭示我的五感已经接纳了她—— 『可别把初吻献给舞台啊』 唯有那塑造了我的执念,不允许这一切发生(译注:虽然这里打注释破坏观感,但这作者真的全本书都写得弯弯绕绕的不得不进行解释,此句中译文「执念」部分的原文是「生き霊」,指的是活人本体的灵魂,此处的用法代指的是此前沙凪从前内心深处那个作为天才女演员的自我,也就是说她现在的行为违背了她过去的情感模式,她作为天才女演员的部分在对她从未有过的情感发出警报)。 ──────────────────────── 第四话 「…………已经到傍晚了吗?」 黄金周结束后的星期四。 我发着烧,向学校请了假。 ◆ 从摩天轮下来之后的记忆很模糊。 那不是脚步轻快,而是身处某种漂浮感中,思绪始终无法理清,就这样走过了通往车站的路。大概是这样。 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就是初期症状。发热带来的燥热,很可能被我误以为是因为待在她身边而身体发烫。 被执念拒绝的她,既害羞,又像是觉得抱歉。 「既然要以女演员的身份活在虚构的世界里,第一次就必须是真实的」 在吊舱抵达地面之前,我尽可能地向她说明,我并不是讨厌她。当我解释说那是母亲的——她所敬爱的冰上理沙的教诲时,她露出了一副似乎有些释然的表情。 然后,她握紧了始终叠在一起的手,把我拉回了现实。 连母亲都搬了出来,真不像我——冰上沙凪——会说的借口。 「对不起……不过,今天很开心」 「只有最后那件事,请你忘掉」我忘不了她对我说的这句话。就这样并肩走着、坐上电车、下车再走,不知不觉便到了横滨站北检票口。 除了「小沙凪家在哪?」「最近的车站是横滨站」「让我送你到车站」这样的公事公办式对话之外,彼此几乎没有开口。 即便那样,她也一路护送我到最后。 「那么冰上同学,学校再见」 我穿过检票口时,她一直含蓄地朝我挥手。 临别时她说的那句话,我一句也没能回应。我只回了一次头,回以一个对同校学姐而言恰如其分的点头致意,然后混入了人潮。 我应付不来人潮。今后无论积累多少经验,也不可能变得擅长应付。 被无法控制的人潮裹挟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平时是多么依赖周围人的守护而活着。环小姐自不必说——就连朱莉学姐也是。 今天这一天能平安度过,是因为她一直牵着我的手。 因为分别而意识到对方有多么重要,这还是第一次。我从未与别人建立过这样的关系。我身边的人,只有那些没有分别的间隙、始终待在近处的成年人,以及一旦分别便不再来往的家人。 「欢迎回来」 穿过两条与车站直通的连廊,从住户专用入口进入公寓大堂。 大概是因为我平时总是和环小姐一起从停车场口进出,前来迎接的礼宾员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 乘高层专用电梯到40楼。搬来已经一个多月,我拧开那扇至今仍不觉得是自己家的房门把手。 房间似乎认我为主人,灯自动亮起。如燃烧般的夕阳连余晖都已消失,眼前展开的是只有人工光照着脚下的夜景。 「我回来了」 即便是一个人回到家,我也会出声说这句话。 这样做,我就能从冰上沙凪变回我自己。就像一种仪式。而平时总能让我安心的自己的声音里,此刻却能听出某种不安定。 理由这种东西,简直显而易见。有「不安定」,却没有「不安心」这种说法——我竟为这种无所谓的事动起脑筋。结论是:对于以动摇为前提的心之状态,并不需要特意加上否定的前缀。 就算我试着不去想,其余的五感也仍被她的回忆支配着。 从曾紧贴在一起的袖口飘来的,是与寒冷夜晚并不相称的初夏香气。比她在身边时更能感觉到,是因为这间房间无味无臭吗? 一注意到袖口附近,牵手时她的体温便复苏过来。 这么长的时间里一直与同一个人接触,或许还是第一次——那又怎样。又不是量过。还是说,我是想通过测量,把它当成单纯的数字问题来处理吗? 黑发的残像闪动着,仿佛与窗外的风景重叠。 这种感觉,是自第一次见到她的那晚以来第一次出现。我本把它解释成由不快而生的迷雾,可如今又觉得或许还有别的含义,这让我失去了对自己的信任。 麻烦的是,即使闭上眼它也不会消失。那份艳丽在变暗的世界里照亮着我。比平时稍低一点水温的淋浴冲掉了她的香气和体温,随风飘动的残像轮廓却愈发浓重。 「『只有最后那件事,请你忘掉』」 那柔和的声音,像一道只会让人清晰想起最后那件事的诅咒。 只有美丽的音色在浴室里回响。就算试着再现脑海中她的声音,也无法接近我所感受到的那份温暖。 「脑海中的她」是什么意思?立刻把她赶出去。 因为被紧紧抱住,就再也无法从那份微睡中脱身。 即便是冰上沙凪,也无法再现这种感觉,更难以解释。她突然要演剧本的最后一幕,那里面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突然又把称呼改回去,她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镜中的金发,不知何时已看惯了。听到清秀的黑发时会浮现的东西,在我心里已不再只是「往日的冰上沙凪」。 无论洗澡的时候,还是吹干头发的时候,残像与残响都没有消失。 我用自动化的思维处理完黄金周期间的课题,等到上床时,甚至开始后悔「是不是该先吻一次,把情绪发泄掉才对?」。 真是重症。 而第二天早上醒来,竟真的成了重症——烧到了39℃。 『我发烧了。39℃』 『哎呀……难受吧』 『还有其他症状吗?能去医院吗?』 我报告说:没有咳嗽和流鼻涕,但喉咙痛得像烧起来一样;礼宾员已经帮忙安排,让我能去公寓附设的诊所就诊。据说是出于隐私保护,即便在诊疗时间之外也能得到接待。 环小姐问我『一个人没问题吗』,但要是她来陪护,就得从工作里抽身。为了不给她添麻烦,我回了一句『我不是小孩子』。一个人到底行不行,因为我从未有过就医的记忆,所以并不知道。 为保险起见做了病毒感染的检查,结果是阴性。我把这件事报告给环小姐,她说今天也要工作到离校时间之后。 『要是有什么事,马上联系我』 就在这条消息之后,我在医院前台等药时电话响了。 「抱歉……在工作时间打扰你」 『看来你还能接电话。我就放心了』 只说了这一句就被挂断了。真正放心的人是我。 那之后,她又发来『总之要多喝水』『把房间弄暖』『喝水要喝常温的,一点一点勤着喝』之类像母亲一样的叮嘱,最后发来的却是—— 『沙凪,原来你也是个高中生呢』 即便不是环小姐的字,也是环小姐的话。 第一次被人说像个高中生,偏偏还是在缺席学校的这一天。 若毫不风雅地拆开来说,大概就是「你也有了常人的脆弱」这样的语感吧。的确,从幼年开始工作以来,我这是第一次自觉到身体不适。 我的身体很少出现周期性变化,接种传染病疫苗也没出现副作用。即便作为角色想象过,我也不知道发烧竟是这么难受的事。像失去了立足点一样摇摇晃晃,头也痛得像要裂成两半。 总之,我必须撑到晚上环小姐过来。 话虽如此,我也没什么食欲,于是在便利店买了袋装果冻饮料和一堆其他东西回到房间。几乎全程只坐电梯,却一下子累得不行。 虽然午饭吃得晚也是原因之一,但从昨天傍晚起我就什么都没吃。我一边知道这样不好,一边换上睡衣,把果冻饮料、处方药和水灌了下去。 不行……这样连回卧室躺到床上都很吃力。想到这里,我才想起客厅里有环小姐爱用的沙发。从前天她来家里时起,沙发就一直保持着放倒的状态。 还有一条毛毯,是环小姐偏偏在躺下之后才喊冷,我从卧室拿来给她的。果然善行是应该积攒的——我把头枕在环小姐平日当枕头用的靠垫上躺了下来。 这间房间里,到处都是环小姐。所以现在,才没有一点生活气息。 「肯定会被她骂:给我好好到床上睡」 而某个地方竟盼着被那样说的自己——这算什么多愁善感的情感。一点都不像冰上沙凪。 窗外,万里无云的晴空与比它更深的藏青海面隔着一道地平线。 明明是自家窗外的景色,却总觉得有些不真实。因为从这间客厅望出去的景色,大多是晚霞,或是微暗的夜色裹着街灯的场景。 一闭上眼,视觉以外的感觉就变得敏锐起来。 要是沙发上还留着环小姐的香气,我就能更安心些……我一边想着这种姗姗来迟的恋母情结般的事,一边睡了过去。 本该就此睡着的。 「为什么……?」 把我引入梦境的,是那仿佛封存了青色的她的香气——那份记忆。 ◆ 本打算小睡一会儿,醒来却已是傍晚。 我看到的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记忆的再现。那是从昨晚夕阳西下到此刻、足以把我烧尽的黑历史总集篇。 「对不起…………把你吵醒了吗?」 「梦」的开始与结束,成为契机的都是她的香气。 那一经鼻尖便让人想跑起来的香气,与渐渐染成橙色的窗外相互呼应。与我目光交汇的少女,露出一副仿佛把担忧与安心的比例倒转过来的表情,温柔地微笑。 日野朱莉,就在那里。 「你」 「你?」 「你是怎么,进到这间房间的?」 跪坐在地板上的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轻声笑了笑。 「啊……不是的!突然有人进到家里来,当然会吓一跳吧。是老师让我保管这个的」 她立刻想要补救,掏出了证明自己不是可疑人物、也不是罪犯的证据。 『就让她进去一次吧』 那是用环小姐的字、写着环小姐的话的便条。 手机里从午后到傍晚积了大量的未接来电和消息。 便条上写着:虽然想着『你一定在睡』,但考虑到万一,就把钥匙交给朱莉学姐,请她过来看看情况。 「真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 「又说这种话。她是个好老师哦」 「……等等,等一下!我现在穿着睡衣!?头发也乱着……!!」 虽说是自己家里,但这绝不是能在人前——偏偏是在这个人面前——暴露的样子。 「不不,倒不如说,哪有这么漂亮的病人!?简直到了这种程度哦」 对朱莉学姐来说少见的、带着几分无奈的语气,让我安下心来。 我把手机熄屏当镜子确认,头发几乎没有乱。用她递来的小镜子照看脖子以上,除了染着夕阳的颜色之外,似乎并无异状。 「抱歉。我失态了」 「不会。冰上同学会有这种少见的反应,我倒吓了一跳」 与摩天轮时毫无二致的、太有学姐风范的声音,和编织话语时唇边的柔软。 也正因如此,她不再叫我的名字这件事,让我在某个角落感到一丝寂寥。 「话说回来,朱、学姐……今天社团活动呢?」 「那个……这算是紧急事态,偶尔改成自主练习也不错吧」 「什么紧急事态」 别说对演技有益了,我反倒拖了社团活动的后腿。 别说当指导者了,我连职业演员都不合格。仿佛早就预料到我会这样对自己发怒似的,她用手掌轻轻抚摸我的头发。 「咦……?」 「因为昨天带着你到处跑了那么久」 那语气简直越过学姐,成了姐姐。 朱莉姐姐吗?我惊讶于自己竟觉得这个称呼和环姐姐一样顺口。 「在这里老老实实地道歉,反倒会让学姐觉得不对劲呢」 「什么呀?那个」 就算我是个没法坦率的妹妹,也本该能回得再像样一点。 「跪在这么凉的地板上……而且不戴口罩的话,会把感冒传染给你的」 我让一脸茫然的她坐到沙发边上,自己拖着摇摇晃晃的脚步朝房间走去。 「那个……小沙凪?」 这间客厅要说成我的房间倒也算,可日语还真是难啊。那份不停打转的情感,我没办法好好说出口。话说回来,也得先给环小姐报个信。 『只此一次的话』这样应该就能传达得到吧—— 「……危险!」 「呀!」 我的身体被思绪绊住,险些摔倒,一片如丝绵般的触感随即将它裹住。 是她抱住了我。 「没事吧…………?没有哪里痛吗?」 「不、不用……谢…………谢谢您」 朱莉学姐。 还没等我意识到,无意识便已经替我说出了话。 「口罩我去拿,小沙凪你乖乖待着」 「啊,好……从玄关进去最近的那扇门,主卧一进门的那张桌子上」 「真没想到,我竟会从高中朋友口中听到主卧这种词啊」 朱莉学姐留下一句玩笑般的语气,消失在走廊深处。 我的卧室,连环小姐都几乎没进去过。可一个认识还不满一个月的人,此刻正要踏进去。 我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快,而这份心情里带着一种心神浮动的雀跃,与发烧并不相同。 「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小沙凪的也给你」 「啊,好。谢谢」 用口罩遮住嘴边的学姐,看起来眼神的柔和反倒格外凸显。 她让呆呆站着的我躺到沙发上,自己则按吩咐坐到床边。那动作算什么,怎么能自然成这样?简直就像—— 「我们原来是朋友吗?」 「啊……抱歉…………明明是我在请教你。一不小心就说出了真心话」 原来她心里是把我当成朋友的吗? 「再说,我还以为约会一结束,你就要改回『冰上同学』了呢」 我用口罩遮住自己那副本不该出现的「偷笑」表情,继续说着挖苦话。 「因为我觉得,我们比约会之前要亲近多了……」 「……是这样啊。也罢,我倒是无所谓」 「真的?太好了」 见我敞开心扉,她便绽出一朵娴静的笑容之花。 晚霞不知何时已化作夜色,此刻染上她脸颊的,是她自身的颜色。 「……」 「……」 不,拜托别突然安静下来。 我也没有别的可以这样称呼的人,无从比较,但我敢肯定,这绝不是朋友之间会有的气氛。尤其是坐到沙发上之后,朱莉学姐一直是一副不知该把视线放哪里的样子。 「…………别人的房间,总是让人静不下心来呢」 我进过的,也就只有「坏大人」那种女人的房间罢了。真要说,有那段经历说不定反倒能以一当百。 「不是……因为今天是来探病的,我本来想着不要说这些的」 「看来你是有话想说呢。请吧」 这样的对话,我记得以前也有过一次。 但和那时不同,现在我不会希望她说完就回去。 「这房间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从天花板到地板全是窗户,我可从来没见过!我居然把每天看着这种景色的人邀去坐摩天轮……太丢人了。客厅和厨房也都大得吓人,你真的是一个人住吗?」 「是哦。因为是一次性买下的」 「原来是小沙凪自己的房子啊……」 我说「既然难得来一趟,你就随便看看吧」,她嘴上说着「我是来探病的!」,却像按不住好奇心的小狗一样坐立不安。 「对了……我本来打算给你煮粥的!」 「煮粥啊……我昨天忘了囤货,家里几乎没什么食材」 「没关系!下地老师吩咐我,所以我买了各种东西过来」 「咦……?」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厨房台面上放着一个我没见过的超市塑料袋。 连学生冰箱里有什么都一清二楚的班主任,这算怎么回事。这样一来,就算被怀疑是那种关系也怪不得谁吧?话说回来,连我平时都在休息日囤货这件事都清楚,难不成昨天就料到我会忘了买、空着手回家吗? 偏偏还是在人权研修之后,难得去参加了职场酒会的时候。 「不行……吗?」 而这个人,正用水汪汪的小狗般的眼睛望着我。 「厨房的使用方法……要是有不懂的,就来问我吧」 我没有说「不用了」,而是默许了她。朱莉学姐便说着「谢谢!我去洗个手」,朝洗手台那边消失了。她大概是看到了浴室,先发出一声惊呼,随后又意识到屋里有病人,屏住气息的声音也传进了我的耳朵。 不管怎样都很热闹,这间枯燥乏味的房间里,渐渐生出了生活的气息。 「你手脚挺利落的呢。喜欢做饭吗?」 看来这厨房和日野家的格局差不多,她用起来驾轻就熟。 「喜欢……倒也谈不上,不过弟弟感冒的时候,煮个粥什么的还是会做的」 「哦,你还有弟弟啊?」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看朱莉学姐那么会照顾人,倒也觉得理所应当。 话说回来,这是我第一次听她提起家里的事。也就是在这种地方,我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对别人真是毫无兴趣。 「他现在读初二……不久前还总是『姐姐!姐姐!』地跟在我身后,可最近老是说『吵死了,丑女』这种狂妄的话」 「哈哈……」 我明白。那个弟弟,绝对是超级喜欢姐姐的。 只是没办法坦率而已。像我这样对朱莉学姐擅自感到一股「姐姐般的感觉」、又动不动就挖苦人的人既然这么说,那肯定不会有错。 不过,就连我也觉得,「吵死了,丑女」这话再怎么说也太直接了些。 「小沙凪,你是独生女吧?」 「这话由我自己来说有点奇怪,但怎么看,我都不像是有兄弟姐妹的人吧」 「哈哈……」 不,你就不帮我圆一下吗? 之后,她聊得零零散散,却始终把握在不让我勉强的分寸上,我也因此知道了不少朱莉学姐的成长经历和家里的事。 「哪天你愿意把小沙凪的事也讲给我听,我会很高兴的」 一个热爱现实、也一直被爱着的人,为什么会沉溺于演戏之中呢? 「是哦……总有一天」 唯有那一点,始终暧昧不明。 「久等了。这是日野家特制·姜粥!」 「嗯……」 从对话中途起,我就开始打起了瞌睡,随后被一股与平时不同的香气唤醒。 与平时不同的香气,是什么呢?这不就等于说,我平时一直有某种香气吗……我一边这样自问自答,一边撑起身子。 沙发自带的边桌上,一只木碗正腾起热气。 辛辣的姜香,勾起了我许久未曾有过的食欲。不过是打入蛋液、撒上小葱的简单一碗,现磨的生姜却成了点睛之笔。 「要我喂你吃吗?」 「我就知道你会说。我不想把感冒传染给你,所以请不要太靠近」 「原来你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很烫的,要好好吹一吹再吃哦」 大概是因为刚聊了她弟弟的事,她比平时更爱摆出姐姐的样子。 难得她亲手做了,我就趁热吃吧。话虽如此,我本就怕烫,不用她说也会仔细吹凉。 「…………」 不过,也罢…………她正看着呢。 她从床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吹气的模样。 这样的情形,以前也有过类似的对话。我记得那是读剧本时的事。我自认记忆力还算不错,记得这些却并不只是因为这一点。 比如与独自一人时不同、裹着几分湿意的教室空气,诸如此类。 还有放学后的声音,自然而然地融进了不像有两人在场的寂静之中,诸如此类。 不是信息,而是情景。 「我开动了」 她那目光,她等着这一刻已经等得心焦。被那道视线一催,我把同样木质的勺子送到嘴边。 「……好烫」 舀起的量明明不多,却仿佛有一团巨大的热量沉落胃底。从鼻腔穿过的姜香自那团热里放射开来,把身体从里到外暖了个遍。 「啊,真的很好吃……」 「『真的』?你怀疑过我吗?」 毕竟她一直盼着这一刻盼得心焦,对我感想的反应也快。 「倒也不是怀疑,只是我早就决定了,就算味道一般,也一定要说好吃」 「被小沙凪这么一说,我绝对会被骗得团团转的……」 要不要试着再现一个能把难吃的东西吃得津津有味的人的呼吸?这设定阴暗得很,似乎很值得一演。 话虽如此,或许是心里还有想不通的地方,但总归是放心了,她只是拘谨地注视着我的吃饭模样。结果,还是被盯着看啊? 「……多谢款待」 就那样被她安心的眼眸注视着,我把整碗吃得干干净净。 「招待不周。这样吃了药,再睡个好觉就完美了!冰箱里我放了常备菜,记得好好补充营养哦」 「像妈妈一样」 岂止是朱莉姐姐,都成朱莉妈妈了?局面真是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不过,她为我做的那碗粥,正是所谓的「妈妈的味道」。这并不是说它接近我家的味道。我家的味道早已远得连记忆都淡去了。 母亲除了演戏之外是个笨拙的人,但饭菜几乎都是亲手做的。 那让我很高兴。即使后来知道,做得更灵巧的人是我,我也并不讨厌母亲的味道——我以为那是因为其中含着爱。我一直如此相信着。 「…………」 「小沙凪……怎么了?有哪里难受吗?」 明明刚才还满是安心的神情,此刻看向我的却是一张写满担忧的脸。 或者说,是我吗?虽说发着烧也无可奈何,但到底是因为我露出了让人不得不这么问的表情。这一点自然逃不过朱莉学姐的感知。 「我看起来有那么难受吗?」 「有一点呢……不如说,你出了好多汗!!」 「唉咦!?」 因为担心而凑近的朱莉学姐,用目光扫过我露出的皮肤——具体说来是脖颈和胸口一带——仿佛在做诊断。「毛巾,用洗手台上那条行吗?」她一边问,一边利落地动了起来,我被那股气势镇住,就着水把药咽了下去。 「是为什么呢……大概是生姜的发汗作用吧」 朱莉学姐攥着一条拧得很干的湿毛巾匆匆赶回来,我正朝她开口—— 「喂,让我帮你擦擦身子」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自己能擦」 准确来说,是「早就知道你会说,只是一直不去想」才对。 「你早就知道我会说这种话?我,看起来给人那种感觉……?」 「该说是你出于善意才这么说的吗……可实际上,要是我说『麻烦你了』,你不会为难吗?」 虽说由我自己来说有点怪,可这是冰上沙凪裸露的肌肤。跟在外面牵手完全是两码事。 「确实,真要紧张起来,出汗的说不定反倒是我。以前我弟弟感冒的时候,我也这样照顾过他…………就顺手了」 再怎么说我也是冰上沙凪,却被归到她弟弟那一类里去对待,心里多少有些想法。 「不……不过毛巾凉凉的,很舒服。谢谢你」 「嗯……我去把碗洗了哦」 趁朱莉学姐把碗碟收走的那点空隙,我自己擦了身体。什么空隙啊? 不管怎样都很难为情,可事到如今,我也说不出「碗我也会洗,你差不多可以回去了」这种话。因为她肯定会露出一脸的遗憾。 「…………」 她一边有意识地不直接看,一边又往这边窥探——那是一道分不清灵巧还是笨拙的视线。我顶着那视线擦完身体,恰好她洗完碗回来了。 「清爽些了吗?」 「多亏了你。朱莉学姐,天也晚了,你还是差不多该回去了……」 我就算搬出「再待下去就真会把感冒传染给你」这个借口,也是白搭—— 「脖子那儿还湿着。不好好擦干会着凉的哦」 她手里攥着浸满我汗水的毛巾,说得理所当然—— 然后轻轻抚上了我裸露的肌肤。 「~~~!」 那触感完全不像是用同一块毛巾擦出来的,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起了反应。 「对、对不起……」 「真、真是的…………我真的没事的!」 「…………沙凪?」 那是拼了命的样子。与其说真诚,不如说是迫切。 一直刻意移开意识的我,没有察觉从走廊那边靠近的人的气息。 「妈……妈…………?」 我被按倒在沙发上,脸颊涨得通红。而俯视着这样的我的,是—— 自打我离开家之后,一次都不曾再见过面的母亲——女演员·冰上理沙。 「那个……你是小沙凪的妈妈,也就是说…………?」 一直在专心擦我身体的朱莉学姐,猛地停住动作转过身来。 「…………」 随后,她再次转向我这边,把汗已经止住的身子擦拭完毕。 她整理好凌乱的睡衣,遮住方才因衣物凌乱而露出的肚脐等肌肤。把毛巾放到边桌上后,她站到了母亲的正面——母亲仍念着女儿的名字,僵立在那里。 呼——她像是要把紧张一口气吐到外面般调整好呼吸—— 「二、二年级戏剧社社长日野朱莉。冰上、理沙女士……我一直是您的粉丝!!」 朱莉学姐弯下身体鞠躬,那角度越过了直角,几近锐角。从我在沙发上躺着的姿势望去,她的侧脸似乎因为太过紧张,嘴角紧紧抿着。 「…………」 母亲露出一副「不过是去探望女儿,却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女高中生过分礼貌地问候,这种事做梦也没想到」的表情,把俯视的对象从女儿换成了那位客人。 「那个…………沙凪的,朋友?」 明明已经报过头衔,对话却微妙地接不上。 对母亲来说,那是件足以让她如此震惊的事。她大概从没想象过,自己饰演母亲时说这句台词的机会渐渐多了起来,有朝一日竟会在现实生活里用上。 「是、是!就在今天,我刚觉得我们成了真正的朋友……」 而终于抬起头来的朱莉学姐,也陷入了相当的混乱。 就在刚才,她还把刚成为真正朋友的女生按倒在了沙发上——这个事实,她究竟打算如何解释呢? 「原本我和小沙凪……冰上同学,是因为她教我演技的关系…………今天听说她感冒了,所以来探望」 「教……演技?」 自出道以来,众多评论家都评价说「一旦被她凝视,就仿佛要被吸进深渊」。那双眼睛,此刻因惊愕而睁大—— 「你……………居然会做演技指导?」 她把仿佛在看待父母仇敌般的目光,投向身为女儿的我。 「那个,冰上……不过两位都是冰上呢。小沙凪的指导真的让我学到很多。仿佛是在接受憧憬的理沙女士教导一般,最近尤其总是反复品味——这样的幸运真的可以吗……」 那张侧脸,越过了她平日对我展现的尊敬,写满了憧憬。 「是哦。不过我从来没教过沙凪演戏」 她从那没有情感的唇间,挥出一柄既不热也不冷的言语之刃,仿佛能斩开真空。 「是、是这样啊……不过我觉得,她是在追随理沙女士的背影」 「…………!」 母亲露出一副仿佛医生在宣告不治之症般的表情,缓缓摇了摇头。 「那个……明明是来探病的,我却净说演戏的事,对不起。你这么担心她,还特地来看她,我想小沙凪也会觉得很安心」 「唉……」母亲叹出一口气,那声叹息实在不适合对着女儿的友人发出。 我想起初次与她相遇那天,自己也同样把一团恶意砸了过去,胸口一阵刺痛。 「担心……倒没有。是环说工作忙……没法马上过来」 「…………咦?」 朱莉学姐听了这句实在不像母亲会说的话,一时无言以对。母亲径直从她身旁走过,踩着无声的脚步来到我枕边。随后,她仿佛忽然想起忘了什么,再次把身体转向仍旧僵在原地的她。 「该说……些什么才好呢?今后也请你……照顾我女儿?」 接着,她以一种仿佛在运用刚学会的外语般的不确定口吻—— 「真让人吃惊……你真的感冒了呢」 她投向我的话语,并不是「没事吧?」,也不是「难受吗?」 那并不意味着爱意不存在。若真是那样,问题就简单了——只需干脆斩断母女之缘便是。 而其结果便是,我拥有足以让生活不受影响的经济实力。 「你是来看看我的情况的?」 「我原想做点粥。看来是白费了,那就当诚的晚饭吧」 还没等「谢谢!」或者「对不起!」被说出口,围绕挂在她细白左臂上的超市袋子的故事,便落下了帷幕。她也没有把袋子放到厨房或餐桌上,由此可以窥见她并不打算久留。 对我来说,那样也更省事。 我还在琢磨该怎么把理由说出口,可我不想让朱莉学姐再看到我和母亲在一起的样子。虽说母亲那副除演戏之外一概漠不关心的态度,倒也并不损害世人眼中的普遍印象。 若是我们母女不和睦,就会让尊敬母亲的她相当动摇。 相识还不满一个月,曾差点和我接吻、还碰过我身体的这位学姐——我最怕的,就是伤害到她。 「我原本还在想,事到如今才进普通高中,你打算做什么呢」 母亲并非不爱我。 而比爱更强烈的,是恐惧与憎恨。憎恶女儿这份情感会伤害到母亲。正因她爱我,所以我才拉开了距离。 我想,若是朱莉学姐,应该能理解那份心绪的流转与渐变。 因为她是个感受力丰富的人。可我并不想说。因为在我的每一句说明里,大概都会若隐若现地流露出一种达观——仿佛从戏剧外侧讲述与母亲之间的龃龉。 那会被人看在眼里,我讨厌这样。 唯独不想被她认为我是个冷淡的人。 「沙凪…………你变弱了呢」 对我这个舍弃一切、选择了这条路的女儿,母亲给出的评价只有「弱者」二字。 即便如此,对我而言还是高兴的。因为她在「你」之前,先叫了我「沙凪」。 诚、环、沙凪。因为我知道,在这世上冰上理沙会以名字相称的人只有三个,而我并没有被从中剔除。 名为家人的诅咒,纵使相隔,也依旧将我们束缚着。 「嗯。或许是吧……」 「…………您说的弱,是什么意思?」 一直默默听着我们交谈的朱莉学姐,突然插话进来。 我明明不想再把她卷进母女之间丑陋的积怨里。 这又是她一贯的贸然行事。但比起「弱」这个词本身的语境,她似乎更在意的是——竟有人对女儿用上这样的词。 「啊……对不起。我们俩只顾着自己说话。这孩子开始工作以后,从来没感冒过」 「小沙凪那样难受地病倒在床,您都不担心吗?」 「…………」 我所害怕的事态,开始发生了。 哪怕对方是自己憧憬的女演员,在这种场面她也毫不怯场。这就是日野朱莉的为人——把对他人的体贴凝成一整块善意。 「二年级戏剧社社长,日野朱莉小姐」 她呼唤女儿朋友的声音,实在不像是在对着一个实际存在的人说话。 「是、是」 初次见到母亲的人,都会被她那仿佛奇幻作品登场人物般的存在感俘获。 「你……真的是沙凪的朋友?」 那问号里附带的,正是投向奇幻世界时的那种对实际存在的否定。 「我……是这么认为的。因为是朋友,所以担心才来的。理沙女士……您身为母亲,不也一样吗?」 「这孩子之所以一个人生活,是因为她能独自活下去」 「…………!」 她如同在舞台上念台词一般,把包括字里行间在内的情感,一并刻进我的脑海。 对女儿纯粹至极的拒绝。让朱莉学姐苦恼的,大概是她虽然读得懂行间,却看不到抵达那份情感之前的背景吧。 「如果今后你还想站上舞台……那就最好别待在冰上沙凪身边」 「为什么……您要说这种话?」 那股随时都要化作泪水溢出的强烈情感,正朝我倾泻而来。 「我认为,母亲所说的话并没有错」 「…………!」 我的这份达观,让朱莉学姐一时语塞。让她语塞固然过意不去,可如今的我,竟已经只要她肯为我费心就觉得满足了。 「……两位之间发生过什么,我并没有问过,我也不是像小沙凪那样,始终过着受人注目的人生。不过……我只有一件事是知道的」 「什么?」 到了这一步,母亲才第一次向我投来称得上关心的态度。 「小沙凪她,一直活得不愿伤害任何人」 「沙凪……不会…………伤害别人?」 「『这已经不是指导能够解决的问题』——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对我这么说过。老实说……我受了打击,消沉了一阵,但在请她继续指导我之后,我明白了:原来她从最初开始,就是真心在对待我。可是那真的是很特别的事……」 「特别?」 「小沙凪每天都留在学校,一直待到离校时间,这件事,伯母您知道吗?那是为了在与别的学生来往时,不影响到她们。就连和我一起走在外面的时候,她也一直留意着,不让周围的人察觉……」 「我只是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烦罢了」 「不止是那样,我知道的。小沙凪她,是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回忆吧?因为自己是电视里的人,所以希望遇见过的人都能珍惜身边的幸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对我那么冷淡,也是因为……」 「我……并不是朱莉学姐所想的那种人」 「会那样体恤别人的人,绝不可能变得软弱!」 仿佛要指向这世界的一切一般。 台词,还有话语,从那双唇间迸出——那唇刚刚咽下了淌过脸颊的泪水。 「这样啊……你,可不要认输哦」 日野朱莉小姐。 从所憧憬之人那里收到声援的她—— 「呜嗝……呜…………抽抽噎噎」 百感交集之下,她抖着肩膀落下泪来。 「那个…………我哭出来了。怎么办?」 「你是在问我怎么办吗?」 从没把这般年纪的女孩惹哭过的母亲,慌得连这种话都脱口而出了。 明知这样想不厚道,我还是觉得有点解气。话虽如此,我并没有直接做什么,可要说把同龄的孩子弄哭,我的经验倒是多得很。 明明只是给她们指出演技上的不足,留下的记忆却只有难受。 『觉得「这个人真好」的瞬间,是什么时候?』 来得突然。 我想起,和班上那群很潮的人一起出去的时候,曾聊起过这样的话题。 是A同学想探我的口风才把话头抛了过来,还是B同学、C同学、D同学、E同学?这些怎样都无所谓。 说到底,我并不喜欢人,所以当时便随口敷衍了过去。 可是,现在。 「大概是觉得看着对方哭泣也不令人反感的时候……吧?」 我朝着那些如今在回忆里也已淡薄的人,这样喃喃自语。 「呜呜…………」「沙、沙凪…………」 虽然这些话传不到那些簌簌落泪的人,以及看着她们手足无措的人耳中—— 「理沙来了!?…………话说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我又一次没有察觉到,有人正从走廊那边靠过来的动静。 准确说来,是环小姐。 「要说怎么回事,就是有点修罗场…………的感觉」 社团里的学生挺直着背脊在哭,把她弄哭的,是环小姐从学生社团时代就相识的挚友,而那位本该感冒的女儿正躺在沙发上,俯视着这一切。 「环、环…………」 察觉挚友到来的母亲,像攀住她的手臂一般,把身体靠了过去。 一个成年女人向另一个成年女人身上软软地偎依过去——真是一幅相当了得的画面。 「咦…………那个,你们俩都是来看望沙凪的吧?」 连连点头的母亲,以及她女儿的朋友。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先解散吧。日野同学,我送你回去」 「咦?可是……」 或许是指导老师的出现让她恢复了冷静,朱莉学姐交替看着紧攀对方手臂的女人与被攀住手臂的女人,眼看就要提出异议。 可即便如此,她浮起柔和的笑容,朝我这边转过一次头。 「和平时从社团活动回家的时间一样,老师,请您送理沙……冰上同学的母亲回去吧」 她这是在费心,不让我和母亲两个人独处。 「……到家之后,一定要在社团群里报个信」 「明白!」 或许是领会了那份体贴,环小姐轻轻把缠在自己臂上的母亲的手臂放了下来。 「我……一个人倒是也能回去」 「这点你就体谅一下吧。送完理沙之后,我会再来看一次情况的」 环小姐冲着好歹也算此处主角(?)、却被晾在一旁的我说道。 「今天已经很累了,我打算快点去睡」 「好好。要是有什么事,马上联系我」 那副仿佛想说「一点都不可爱呢」的无奈神情里,融着温柔。 「…………」 「那么……理沙。对着生病的女儿,还有被你惹哭的女儿的朋友,你就没有话要说吗?」 母亲又想悄无声息地消失,这次环小姐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那娴熟的动作,仿佛是在阻止孩子走失的监护人一般。 「她哭……是我的错吗?」 母亲用食指抵着下巴歪了歪头,那模样实在让人看不出她已三十五岁上下。 要说最棘手的地方,就是那个动作竟毫无违和感。比起我在戏外做出的样子,她这样要来得自然得多。 因为工作关系,我见过许多看不出实际年龄的女性,而在其中她也算年轻得极为突出。说是年轻,倒更像稚气。少女般的肌肤光泽、纤细的发丝,这些身体上的特征自不必说——更在于她那份心性,仿佛从未把自己当成过成年女人。 「来吧」 以比起「嘭」更接近「啪」的力道,环小姐在母亲纤薄的背上推了一把。 能把这位常被称作国民级的女演员的身体这样对待的人,恐怕也就只有当初第一个教她演戏的那个「坏大人」式的女人了。 「痛痛。沙凪,那个……多保重」 「啊,是……让您担心了」 结果,时隔一个月的母女相见,便以一段作为人而言最低水准的对话落下了帷幕。 「对日野同学就没有话要说吗?」「那孩子我已经说过了」——两人一边这样你来我往,一边朝玄关走去,我和那个终于松了肩膀力气的「那孩子」一同望着她们的背影。 「……」 「……」 「…………怎么样?你憧憬的那位女演员的私生活?」 这世上……尤其在演艺圈里,存在着这样的魔性女人——像冰上理沙那样,能让只交谈过几句话的对象,也生出想要袒露自己、想要献出自己那样的情感。 我正打算说一句「希望这对你今后的演技有所帮助呢!」,随口把话题收尾的时候。 「因为映在银幕上的理沙女士,总是那么闪耀」 从哭肿的眼眶完全想象不出,她的语气竟像是老练了一大截。 我明明没打算连讽刺都教给她——脸颊却不由得松缓下来。 ◆ 「接下来,是最优秀演员奖的公布!」 「又是这个梦吗」——我在梦里厌烦地想。 都说身体不舒服就会做噩梦,可我并不是这样。不知为何,和朱莉学姐一起度过的日子——这样的梦特别多。 偏偏今天,或许是因为看见了修罗场般的场面。 位于东京都内的格兰王子酒店宴会厅。时间刚过18点。 舞台深处的巨型银幕上,用华丽的字体与配色浮现出「最优秀演员奖」几个字。这是从演员们的红毯环节开始的「全日电影学院奖颁奖典礼」的高潮,许多观众正是为了亲眼见证这一瞬间才来到会场。 幻灯片随之切换,上面并排着获选「优秀奖」的五位演员的照片。 位于中央的,是这次也号称头号热门的冰上理沙。只要她出现在这个阵容里,就从未让「最优秀奖」的宝座落空过。她左边,则是身为她女儿的中学生女演员·冰上沙凪的身影。 乘着国际性别中立的风潮,自今年起,男演员奖与女演员奖的框架被废止,统一成了「演员奖」。虽说在国际电影节上已有先例,全日电影学院协会却打出了更进一步的举措。 他们还废止了主演奖与配角奖的框架,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统一」。 对此,各家赞助商自然面露难色。因为以往按男演员还是女演员、主演还是配角分成4种类型×5名=20名的名额,如今却缩减到了四分之一。 颁奖典礼的盛况,要靠一张几万日元的门票才能亲眼看到,当晚还会有剪辑过的版本在电视上播出。获奖演员人数减少所带来的影响,不难想象。此外还有来自演艺经纪公司的压力——他们希望自家旗下哪怕多一名演员获奖也好。 「首先,我来介绍获得优秀演员奖的各位」 兼任早间报道节目主持人的女主播,将幻灯片上的演员连同作品名一一介绍下去。第三个念到的是母亲的名字,接下来念到的就是我。 站在台上排成一列的演员之中,女性只有两个人。 「横扫」这个词,说的正是我们。那部作品是我们第一次正式实现母女共演,被所有主要电影奖项提名,并且全部拿下。 我是「主演女演员」,母亲则是「配角女演员」。 而这,就是那场被视作太过胡来的「演员奖」统合背后的玄机。 只要奖项统一,就能看到冰上母女之间的直接对决。这为当天的颁奖典礼带来了巨大的话题性,足以将先前列举的所有顾虑全部改观。 那部作品改编自一本纪实小说,取材于真实发生过的县议员被杀案,而将它拍成电影的是父亲——冰上诚。 主角是被杀害的县议员的女儿,一名女高中生。她在遗属记者会上说出了肯定父亲之死的发言,此事随之发展成一场席卷全社会的运动——这是一部悬疑作品。 母亲饰演的是一位母亲:她身为议员的妻子,却被『异质』存在的女儿折腾得团团转。 对以原创剧本为主的父亲来说,这是一部罕见的改编作品。因为当初要电影化时,原作方附上的条件是「由冰上诚负责编剧与导演,冰上理沙与沙凪饰演母女」。 起初,父亲担心处理这种极具冲击性的内容会给家人带来影响,但最终被制片人的热情说服,答应了下来。 那是场面话。我知道他的真心——他其实按捺不住地想做这件事。 一旦错过此刻就再也做不出的、虚构与现实的混沌——他被它深深迷住了。 「无论是作为母亲,还是作为一名演员……这部作品对我来说都是一次挑战」 面对女主播的采访,母亲正在作答。因为事先知道会被问到什么,只要照准备好的内容回答就好。 明明只要这样就够了。 母亲极力排除了演戏之外的一切能量输出,我从她说话的语气里,感觉到了与平时不同的东西。她在紧张?怎么可能。 「接下来……是饰演主角、也就是事件受害者之女的冰上沙凪小姐。我们来听听她怎么说」 「感觉如何?」——用这种对初中少女来说过于庄重的嗓音,采访开始了。 「关于我出演这个角色,我想应该也有人对此有过意见」 那是在这部作品的情报解禁时,最先成为话题的事。 虽说是原作方的邀约,但在一众年轻女演员之中,连试镜都没走就被定下来——由此引发的炎上。 再加上,虽说犯人的动机是「因为中学时代遭到议员的霸凌」,但让一个初中女生去演那种会公言「父亲被杀也是活该」的角色——由此又引发了炎上。 那些扑向我的火星,我仅凭身为演员的实力,便干脆地拂开了。 所以,才是过去式。把角色托付给我的那人,也在我难得出席的那场试映会上,对我说了「看来我的眼光没有错」。 那双不似此世之物、闪耀着翡绿的眼眸眨动着—— 「那么,接下来进入最优秀奖的公布环节。颁奖嘉宾是去年荣获最优秀导演奖的冰上诚先生」 获奖者的采访也结束了,父亲走上台去。 那是一身我几乎只在媒体上见过的西装打扮。「这种场合我不擅长」,他常这么说,如今却是一副完全习以为常的样子。 父亲在这场典礼上,已经拿下了「最优秀导演奖」和「最优秀编剧奖」。 「恭喜各位获奖者。那么,请允许我宣布……」 他瞥了一眼工作人员递来的信封里的内容,随着揭晓的音乐调匀呼吸。 这一连串动作,隔着后背传了过来——毕竟我、母亲和父亲此刻都在台上,视线都朝着观众席。 然后,以音乐停下来那一瞬间的寂静为信号—— 「是冰上沙凪小姐」 那声音对男人来说偏高,宛如少年一般,念出了女儿的名字。 「……啧」 一声小得连麦克风都收不到的咂舌,在台上响了起来。 发出这声的是我。那一瞬的寂静,被寂静的一瞬取代。观众席上屏住呼吸的声响,与其说像空无一人,反倒更让这片空间的静谧加深了一层。 「…………嘶」 一声仿佛抽搐发作般的悲鸣,从舞台正面——我的右侧——迸了出来。 发出这声的是母亲。这一声,被麦克风收了进去。观众们因这一声开始骚动,而那位藏不住紧张的主持人像是要把他们压下去一般,对我说道。 「获奖的冰上……沙凪小姐。请到前面来」 「是」 不过,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缓缓站起,经过母亲身前,接过奖杯。接着,朝设置在舞台前方的立式麦克风正面走去。 母亲那副样子,已经到了连视野边缘都无法容纳的地步。 趁着向颁奖嘉宾行礼的间隙,我偷瞄了一眼父亲正露出怎样的表情。 是在为女儿站上了日本演员的顶点而高兴,还是在为没被选中的妻子而心痛?从他投向台上的目光里,我读不出任何情感。 又或者,他只是把自己执导的作品所掀起的一场单纯『现象』,放在高处俯瞰? 「那么,请您讲几句」 「能获得如此荣誉的奖项,我既感到光荣,也感到惊讶」 我站在台上,仿佛要把母亲与观众席隔开一般,开始发表获奖感言。 「我认为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奖,而是与参与这部电影的所有人——尤其与母亲一起获得的奖」预先准备好的内容,不曾经过思考便脱口而出。 「…………呜、呜呜」 落泪之声穿过已凝成一片的会场氛围,传到了我的耳中。 母亲在身后身体发颤——这一点我清楚得仿佛伸手可触。不知是不是因为观众们都在注视着我,他们似乎并没有察觉。 真是的,净给我添这种麻烦。 嘴上说着对筹办这场典礼的全日电影学院协会的感谢,我的思绪却越过恶意,转向了憎恶。 「都怪你们多此一举,这里差点就成了一家人的修罗场」 心里想的和说出口的话能差到这种地步,我痛切地感到,自己果然是有当演员的才能的。 「对这个角色……抱歉。不知怎么,胸口就涨得满满的」 冰上沙凪语塞的那一瞬间,闪光灯的风暴骤然掀起。 那位中学生女演员向来举止沉稳,常被人调侃「这是人生第几周目?」,而她罕见地流露出情感的一幕,让各家媒体纷纷扑了上来。 就是这里。只要在这里流下感动至极的泪水就好。 「…………呜、呜呜」 闪光灯的光一下子变得刺眼。对我来说它本是无用之物,可它能让眼睛受到反射性的刺激,所以用来演哭戏正合适。 『天才中学生女演员——在超越母亲的颁奖礼上初次示人的眼泪』 作为标题,大概会是这种感觉吧? 拍到的素材已经足够。接下来,必须应付几小时后的电视播出。 出席者与到场观礼者都被课以保密义务,所以不必担心在这里看到的事会外泄……不,真的能这样断言吗? 他们毕竟都是有身份的人,很难设想会出现本人出于自我炫耀欲而……这样的走向。但把「只在这里说的话」讲给熟人、内容随之扩散开来的风险还是有的。 既然风险存在,就必须给他们另一个故事。 冰上理沙之所以流泪,是因为她虽怀着身为女演员的不甘,却也为女儿的成长感动至极。而女儿的泪水,正是承接了母亲这样的心意才诞生的。 两人之间有着只有彼此才懂的情感,画面里映出的并不是丑态。 「真的……正因为母亲让我看到了她的背影,我才能挑战这个角色。我非常感谢」 说着,我把身体转向母亲。为了让所有看着这场致辞的人都牢牢记住——这是只有与冰上理沙共演才能实现的演技。 恰到好处地,前方围着圆桌的出席者们开始抽起了鼻子。距离把它变成既成事实还差一点。我要把局面推到这样的程度——那些曾评论「冰上母女之间是不是存在龃龉?」的家伙,会被「别对母女间的羁绊作穿凿附会的解读!」的声浪群起围攻。 「今后我也会……为能稍稍追上那个背影而精进努力。各位,今天衷心感谢!」 雷鸣般的掌声笼罩了整个会场。我摆出从容而充分回应每个人赞赏的姿态,之后才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剩下的,就是父亲代表作品领取「最优秀作品奖」,然后就结束了。 「为什么……会是你?」 在停不下来的掌声之中,只有我能听见的悲鸣响彻四周。 那仿佛一种生存本能。不加角色伪装的母亲的声音很小,所以年幼时的我总是拼命地去辨认它。 「明明那种东西,你一点也不想要」 脑海中响起「啪」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扯断了。 为了收拾这个场面而一直刻意不去想的荒谬,如浊流般吞没了我的精神。「为什么,会是你?」——连这种事都不明白吗? 说到底,这部戏是以少女的『异常性』为窗口把焦点对准世界的,所以在剧作上,主角受到好评乃是理所当然。母亲作为观众的视点所在,被要求的角色职能本就不同,把两者当作比较对象这件事本身就很荒谬。 更何况,竟还自作主张地觉得自己输了、懊悔起来。 的确,这个结果对我来说也算出乎意料——或者该说,我心里也有「就这么把主演——而且还是让一个中学生拿奖?」的想法。同时,我也有种想说「在这种场合不让母亲脸上有光、不发挥日本人最擅长的察言观色,那还等什么?」的心情。 即便如此,说到底。 那不过是媒体主办的低俗余兴罢了——为什么我就不能轻轻放下呢?就算扣掉不满,我们拿到的报酬也足够丰厚了。这样不就好了吗? 「是哦。我一点都不想要」 要是能作为一个说出「我才不想要什么女演员的才能,我想要的是来自母亲的爱」这种懂事话的孩子出生,就好了吗? 摆出那样一副玩世不恭的姿态、断定这不过是廉价电视剧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可能掩饰得住了。 承认吧,我的真心。 承认你失望了——对那个无法直面现实的愚蠢母亲。 ……不,不是这样。她本就是仿佛活在虚构之中的人,而让我彻底无语的,是即便身在其中她也无法面对自己的那份软弱。 在演技的世界里。 你以为,就凭你和我,真的能一较高下吗? 勉强吞下去的话语积在胃底,勾起一阵强烈的恶心。回到按作品分设的桌席,我才总算喘了口气。 无声无息地坐着的母亲,那双眼眸没有看着会场里的任何东西。 她本应与之立下永恒之爱誓言的伴侣,此刻正接受着「最优秀作品奖」这一日本电影的最高荣誉,而她的眼中却根本没有他。 她只是怀着静默的激情,凝视着远方敌人的身影。 「我是不会输给你的」 我这才领悟,原来今天也是因为这个,才又做了这场梦。 因为那句话只有我听得见,而我会一直被它诅咒下去。 ◆ 笼罩着教室的氛围,已经与我熟知的那种不同了。 与其说是教室,不如说是我吧。同学们注视我的目光,已经不同于他们看向一件早已看惯的摆设时的目光了。 第二天,星期五。午休也快要接近尾声的12点45分。 退了烧的我,为了上下午的课而到校了。 环小姐联系我说「再休息一天怎么样?」,可是老待在房间里不但没什么特别要做的事,反倒说不定满脑子都是朱莉学姐的事。 『你可不要输哦』 母亲第一次叫出她的名字时,对她这样说过。 明明光是摩天轮的事就已经占满了我的脑袋,母亲偏偏还要说出这种让我与颁奖礼上的自己重叠起来的话。这样一来,就算深层心理被支配殆尽也无可奈何。 没有环小姐同行的上学路,对我来说仿佛一场小小的冒险。 虽说有种种缘由,但一个人从没去过自己就读的高中,这也算是相当稀奇的事。查了查从横滨站出发的路线,说是可以坐地铁到最近的车站再走过去,也有在高中门前停靠的公交车。 我不知怎么选了公交。回想起来,除了拍摄用的外景车之外,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坐公交。我一边对着标着「线路」的时刻表好一阵费解,一边朝站点走去。 要是在「翠泉高中前」这一站下车,不就等于在宣传自己是翠泉的学生吗?——一上车我就立刻察觉到了。况且这件事对媒体来说本就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要是校门前真有蹲守的家伙,那可就麻烦了。我这是脑子里开满花了吗? 不安最终只是杞人忧天,金发的冰上沙凪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无论是同乘一辆公交的人,还是蹲守在校门前的家伙,大概做梦也没想到她会在午后悠悠哉哉地来上学吧。 然后,我在鞋柜换上几乎还是全新的室内鞋,走进了阔别约一周的教室,然而—— 「…………」 我不明白落在身上的那些目光意味着什么。 虽说还称不上恶意,但也能隐约感到一种庸俗下作的东西。因为职业的缘故,我从小就对他人的视线很敏感。 要是能随便找个人搭话,轻松地问一句「早上好。出什么事了吗?」就好了,可惜能闲聊的同学一个都没有。自从被A同学以「顺便联络一下感情」为由叫去之后,我就再没在教室里正经开过口。 所以,我只能从传进耳里的周围对话中去推测,不过反正也不会是什么大不了的内容吧。我望向窗外,以此表示:请不必在意,尽管聊你们的八卦。 「…………!」 随着一声倒吸气的喉音,教室的喧闹被一扫而空。 因为确实传了过来。「你看那个,跟戏剧社的社长」——这样说话的声音。 「冰上沙凪来了!?」 我正竖起耳朵听着,教室的门猛然被推开,制造出一瞬间的静寂。 是个胸前系着红色缎带的女学生。那如彼岸花一般的颜色曾让我觉得会带来不祥——那已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而如今,我会在不经意的瞬间寻找那艳丽的花色。 「啊,是的。好像正好现在……刚到」 不巧正好在门附近的班上女生,成了传信鸽朝我这边走来。 「冰、冰上同学……」 「让你费心了」 我向那双浮着不安的眼眸行了一礼,然后走向抱着手臂等候在那里的学姐。 学姐以一副「借一步说话」的架势把后辈叫出去,这副光景本就罕见,再加上这一点,更是把全教室的注目都吸引了过来。 我一眼就明白,这位学姐是来给我送不祥的。对他人——对好歹也是前辈的人,我是不是不该用这样的说法? 虽然不知道理由,但在看到她的眼睛之前,我就已经从声音里听出她含着怒气。 「咦?你是……」 我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这张脸,原来是在戏剧社的发表会上与朱莉学姐同台演出过的人。 名字是叫美波来着? 「……!什么?」 「你说『什么』?有事的是学……美波同学这边吧?」 我险些说出「学姐」,却下意识地闭上了一次嘴。 因为那个称呼所指的,对我而言唯有一人。 「突然就直呼名字,还真是相当自来熟啊」 「不好意思,因为我还不知道您的姓氏」 只不过,这名字也只是我从那种高中戏剧式的演出中推测出来的罢了。 话虽如此,朱莉学姐动不动就说「美波她啊!美波她啊!」,所以我对此深信不疑。 「冰上沙凪连区区一个高中戏剧社社员都不认识吗?」 她歪起的嘴角浮着讥讽,蓬松的栗色发丝仿佛随之应和般摇曳。 一股异常甜腻的香气从我的鼻间穿过。 「美波,那件事现在无关紧要」 来访者还有一人,正以劝诫般的口吻和目光对着美波。 「有关系。就是因为这孩子毫无自觉的举动,才变成了这样」 「对吧?小诗」——另一位少女的名字就这样被叫了出来。 在名字被叫出之前,她身上就已透出那种氛围。垂至锁骨附近的亚麻色中长发。与发色同样淡的眼眸满含知性,而那副雅致的黑框眼镜让这份印象愈发鲜明。 「首先,我为突然上门的打扰道歉。然后,接下来我就要对你问罪……可以让我把话说下去吗?」 看来这位学姐,并不只是有气场而已。 她面对冰上沙凪,仅用一句话就想夺取对话的主导权。 这与我从朱莉学姐那里听来的印象——一个把身为剧作家的敏锐洞察力化为利刃挥出,既有那份觉悟也有那份实力的人物——完全吻合。 「好。请」 「我是二年级戏剧社副社长月岛诗。她是同样担任会计的雨宫美波」 「两位我都知道。我是一年级的冰上沙凪」 就算我认得她们,可「问罪」这种说法也实在太不像高中生,一点也不平和。 我的生活,甚至可以说是为了避开这种事而耗费的,可偏偏—— 大概,我和朱莉学姐的『练习』败露了吧。倒不如说,能一直瞒到现在才叫不可思议。再说,那些似乎也被用在了戏剧社的练习上,我本想反驳:就算得不到感谢,也没有被你们抱怨的道理,只是—— 从导演和对手戏演员的角度来看,他们会有不快的情感,这我能理解。 而且雨宫同学姑且不论,月岛同学可不是能轻易被糊弄过去的对手。 看来我多少得以真心话为基础来谈。但我在意的是同班同学们的反应。即便他们听说我与戏剧社之间出了纠纷,也至于向我投来那种刺人的目光吗? 「那么,找我有什么事吗?」 「真是服了……冰上,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几乎没有从他人那里领受过「服了」这类词句和态度……我这样想着,同时像对待一件客体般对待自己,等着她把话说下去。 「这张照片,是你吧?」 「…………咦?」 看着递到眼前的手机屏幕,我几乎忘了呼吸。 屏幕上显示的,是匿名账号发布在SNS上的一条帖子。上面附着一张偷拍的金发冰上沙凪的照片,说白了就是火了。 在手持冰淇淋、展露笑容的她身旁,还映着另一位少女。 「……!难道说」 不等那份不祥的预感在脑中翻涌,我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我在SNS上搜索「冰上沙凪」。是两天前的热搜。被人拍到和朱莉学姐在一起的样子,随即就在网上扩散开了。 这是我的疏忽。为了就读高中,我一天也不曾间断地在网上搜索自己的名字,确认有没有超出媒体已公开范围的个人信息流出。 偏偏就在被偷拍的当天,我疏忽了这个习惯。 「我倒觉得……仅凭这个,算不上是有问题的照片」 「已经有人认出和你在一起的是朱莉了!连她是戏剧社社长这件事都……你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吗?」 仿佛要打断我的反驳般,雨宫同学一口气说个不停。 「有传言正在扩散,说你会惊喜出演学园祭公演」 月岛同学仿佛要截断我的思绪般,把答案摆了出来。 「…………哈?不好意思,您说的意思我——」 我已经想到了那个传闻会引向的最坏结论。 虽然已经想到,但首先必须掌握事情的经过。既然此刻正面对着学姐们,我便去追查那条SNS帖子是如何扩散开来的。 滑动、滑动、滑动。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如往常的操作。 我感觉到背后同班同学们冰冷的目光,但那也与我无关。 『冰上沙凪也会和朋友一起吃冰淇淋啊』 起因是一句不经意、宛如自言自语般的低语。 至少,发帖者本人没有要让我毁灭的恶意——只要看看炎上之后的反应就能明白。顶多是被熟人夸一句『很有名嘛』就飘起来,可爱也就这么点程度。 以引用形式发出的『暂停活动之后去了翠泉,这传闻是真的吗?』这条也还好。虽然我感觉到,对我几乎没上过初中却进了县内数一数二的升学高中一事暗含讥讽,但我没有见不得人的地方,无视即可。 『和她在一起的女孩是戏剧社社长日野朱莉。预定参加夏天的全国大赛』 有雨宫同学那句话在前,我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虽有心理准备,可实际亲眼看到时,那些文字——化作冰之刃,一闪贯穿了我的胸口。 因为本该只是个普通人的她,竟被如此无礼地曝光了。 「你的粉丝看过照片后,电话响个不停,都在问『冰上沙凪也会出演学园祭公演吗?』。别开玩笑了!!」 「那是我们的舞台啊……」 雨宫同学扭曲着脸,咬紧牙关,泄出满含怨怼的声音。 「所以昨天,以『学生安全最优先』为由,公演中止的决定下来了」 月岛同学外表看着冷静,却用右手支着左肘,勉强稳住那仿佛要失衡的身体重心。她那张没什么肉的脸上,浮起了苦闷的神情。 看着她们这副模样的时候,我—— 「…………等等。决定中止,是昨天?」 我正被全然不同的思绪占据着。 「冰上同学……我们不是你玩青春过家家的道具」 「…………抱歉,我先告辞了」 无处可去的情感,让我的双脚动了起来。 「喂,你是想逃吗!?」 那副久经锻炼的嗓音,还有那磨得锋利的言语之刃,都足以将我留在此处。至少,我的理性是这样判断的。 可是,现在—— 「那个人是……………为什么总是!」 哪怕只快一秒,我也必须见到她。 我必须问清楚。 「二年级几班啊……」 我一路跑到走廊尽头,到了楼梯平台前却不知该往哪去。不知道她在哪个教室。说到底,关于她的事,我几乎一无所知。 她喜欢演戏,最近弟弟很爱顶嘴,而这样的家人一定很疼爱她。 她有着如太阳般宽大的度量,能把我全部的软弱整个接纳下来—— 「…………小沙凪!」 正因为我竟把这样一个人珍重地放在了心上,所以我才—— 「…………朱莉学姐!」 循着那股让人忍不住想跑起来的季节性的芬芳,我朝那个方向伸出了手。 「……话说你从哪儿冒出来的!?还是说,要去哪儿!?」 「别管了!跟我来!」 她就那样拉着我的手,一路跑上楼梯。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我追着那条愈发艳丽起来的马尾。我看见她发烫的后颈上渗着汗。 一想到这是她拼命找过我的证明,我的胸口便阵阵发紧。 「哈啊……哈啊…………」 到了通往屋顶的楼梯平台,我终于喘上了一口气。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对自己的体力算是有自信,日常生活里也从不缺运动。可突然拔腿就跑这种事毕竟少有,呼吸还是急促了起来。 「探」 「探?」 「探病什么的,是现在该做的事吗……?」 「…………你从小诗她们那里,听说了吧」 为了让彼此都喘匀了气,我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在小沙凪是不太看网上那些东西的人。你人都病着,再为这些事在精神上难受起来就不好了」 「…………!」 平时为了管理风险,我会不停地在网上搜索自己的名字。可从前天起,我满脑子都是你的事,什么都做不进去。只不过,这种事我实在说不出口。 最初的那条帖子,是前天深夜发出的。那之后,它便爆炸式地扩散开来。 从早上起,学校就忙于应对,学园祭公演的中止也已经定下。而这个人,却来探望我了。 对着似乎什么都不知道的我,她连一丝一毫都不曾让我察觉。 她在舞台上总是显得笨拙,唯独这种时候—— 「对不起……是我的失误。在冰淇淋店被人搭话的时候,我本该对周围的状况更加警惕」 「周围的状况,还得留意到那种地步吗?」 仿佛要截断她那劝慰的语气一般,这一次,我把手机屏幕递到了她眼前。 「可如今,朱莉学姐的名字就这样被写了出来,连与我毫无关系的戏剧社都受到了牵连。这只能说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失态」 母亲那句「你变弱了呢」,早已暗暗道破了一切。 『你知道有多少有前途的年轻女演员因为跟这家伙共演而引退了吗?』『好几部续集都停摆了。没干劲的话,一开始就别接演啊!』『反正一辈子的收入都赚到手了,没必要再工作了吧?』诸如此类,几乎都是针对我的批评,这算是幸运吗? 「……小沙凪,够了。已经够了啦」 为了把握风险,我不断滑动着屏幕,她的手按住了我的手。 「学园祭……由我来说或许不太合适,但既然只能放弃,那至少必须避免影响到大赛。要是被认定与我有关,恐怕连评审一方也会受到波及」 要是被竞争校或主办方指出这一点,就全完了。眼下只能先做最低限度的灭火,再等时间过去——这才是上策。 「不对!不是那样的!」 我听见她喉头深处发出「呜、呜……」这样细小的悲鸣。 到底是连续第三天了,不看也明白。她正压抑着声音哭泣。 「所以说……究竟谁才是温柔的那个呢?」 真是的,这个人。 「可是……小沙凪竟然会……只是被人拍到和朋友一起吃冰淇淋的照片,就要被那样恶语相向…………我根本没料到」 「唉……」 我把那个垂下头、正要躲进自己世界里的她揽向肩头。校服恰好刚从干洗店取回来,是干净的吧?这种时候若能得体地递上一块手帕,说不定还挺有样子的,可惜我冲出来时手里只攥着一部手机。 我抚了抚她微微颤抖的脑袋。 工作之外做这种事,我还是第一次。 这个动作,我以往只能从中感觉到因人而异的表面温度高低。可现在,该怎么说才好呢?我从中感到了一种类似湿度的东西。隔着如绢丝般的头发,她的头皮烫得像要燃烧起来,湿漉漉地沁着汗。 要是这只手的凉意,能替她散掉哪怕一点热就好了。 「…………对不起。明明难受的是小沙凪」 与那样的情感相反,理性却在向我诉说着真相。 我珍重着的她,果然并不适合做女演员—— 「难受?哪里难受了?」 那声音在楼梯平台上回荡,仿佛落进静谧湖畔的水声一般。 「毕竟,被不认识的人写了那么多坏话……」「可是,并没有实际损害吧?」 仿佛要封住她倾注而来的那份心意一般,我毫不留情地截断了她的话。 「实际损害……」 她朝我投来的眼眸里仿佛窥得见某种恐惧,就如我们初次相遇时一般。 「上面写的那些,大体上都属实,我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反倒受到了实际损害的,是学姐你吧?好不容易排练到现在的戏,却被夺走了出演的机会」 「那、那个,别用实际损害这种说法了……就算那是事实,也没有理由让小沙凪受到伤害啊」 「所以我说了,我连一毫米都没有受伤」 「为什么要说这种逞强的话?」她的脸上写着这句话。读懂她脸上写的东西,我已久违。因为最近,我甚至不必去揣度她的神色,也觉得自己能明白。 说得更直白些,她的脸上还浮起过自责的念头——为了我在逞强这件事。好在她是个让我能抱有好意的人,可她却完全没有理解我这个人。 「凭那样的心态……你的前途可真令人担忧」 「前途……?」 「若把每一点杂音都听进耳朵里,是当不成职业女演员的」 我骤然挥出的冰之刃,让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眸反复地胀大又收缩。 「…………」 必须在那柄刃也被她解读成温柔的证明之前,将一切撕裂。 「你想过吗,还是高中生的我,为什么能住在那间房里?」 「那是因为……小沙凪身为女演员,引领过许多作品走向成功——」 「一个人所拥有的能量总量是不变的。所谓实力,不过是能把它积聚、运用的量之差罢了。无论是电影还是宣传,我的台词都比普通人有着大得多的价值。因为它能作用于更多人的行动」 「作用于……行动…………」 「我不过是按自己被消费掉的量,收取相应的报酬罢了」 「…………」 她眼里泛起的泪水已经干了,笼罩着头皮的热度也静静地退了下去。 「话题扯远了呢……事已至此,『练习』就到此为止。为了大赛,我认为连私人接触也应该避免」 因为那是唯一能护住学姐的办法。 「私人接触,可我们好不容易才成为朋友的啊……」 仿佛要打断学姐继续说下去的话一般,宣告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了。 「到下午的上课时间了呢。关于向月岛同学和雨宫同学的解释与道歉,我本想通过下地老师来进行……但请给我一点时间」 话语越是变得公事公办,我越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一点点变轻。 「这样就…………结束了吗?」 「和学姐相处的时间,并不坏。你的演技已经在变好了,接下来请学会好好控制情感。我会为你加油的」 我留下仅有的这点声援,始终没有与她对上视线,就这样道了别。 迈出的那一步没有遇到任何抵抗,我从中感到胸口泛起一丝隐隐的痛。我是不是曾在心底期待过?期待她抓住我的袖子,挽留我。 明明身为冰上沙凪,我却—— ──────────────────────── 第五话 「早上好,沙凪」 那道温暖的呼唤声,把我缓缓拉回了现实。 从手臂的麻木来看,我大概睡了30分钟左右。从窗外照进来的晚霞渐渐转为群青色,比时钟的指针更早告知我离校时间已过。 日落也变得晚了许多。 「环小姐……对不起,我睡着了」 「在学校里,不是该叫我下地老师吗?」 那位「坏大人」式的女人闪着形状好看的杏眼,半开玩笑地说。 「要回去吗?」 「嗯。抱歉让你等了」 这反应出乎意料。我本以为她会缠着说「工作好累!回不去了!」,借机把「老师」这称呼的门槛抬得更高。 她脸上的神情,一定和刚才凝视熟睡的我时一样,如同母亲一般。 「不。今天也谢谢您」 学园祭在即、五月最后一个星期三。 我和她之间的『练习』结束已有三周,那些日子正渐渐失去轮廓。 即便如此,我还没有彻底失去这条界线,多亏了环小姐。社团休息的星期三,她会提早结束工作,带我出门散心。 所以到了今天,这一周的轮廓也彻底消失了。虽是早有心理准备的事,但我也并非退回到了与她相遇之前的状态—— 我揣着一丝细微的疼痛,照常过着每一天。 「戏剧社……情况怎么样?」 我始终没得到向月岛同学和雨宫同学道歉的机会。环小姐也强烈地感到自己负有责任,不愿让她的学生们再互相伤害。 「已经在为大赛切换状态了。托某个人的福,说不定能争冠军呢」 「这样啊」 环小姐曾愤愤地说「把女高中生的隐私晒到网上的人就该判实刑!」,不过看样子她找到了发泄怒气的去处,每天都热心地指导着。 虽说算不上顺利,但大家都在往前走。 只有刺在我胸口的那份疼痛,还迟迟找不到去处。 ◆ 学园祭第一天。 我在自家公寓里埋头搜索着自己的名字。 目的是把握会妨碍学园祭运营的风险。尽管公演中止已经公布,仍有不少帖子写着想亲眼看看冰上沙凪。 话虽如此,要到处宣传「冰上沙凪当天将缺席」也很难。 入场采用事前预约制,我希望可疑人物不会来。 总之,我能做的只有真的缺席。这大概也起了作用,到了午后,冰上沙凪不在的消息似乎已成了人尽皆知的事实。 环小姐直到最后都在说「沙凪根本没必要忍一丁点!」。 她提议「要不要买点摊子上的吃的带过去?」,被我郑重谢绝了。我理解有人喜欢这种祭典上的食物,但我并不想吃外行做的东西。 无论名义还是实质,我都没有参加高中学园祭的资格。 要是对朱莉学姐说,她大概又会摆出姐姐的架子说「又说这种话」。 说起来,她的班级会做什么节目呢。明明她一直在练习学园祭公演,或许是因为日子还早,所以没聊到这件事。 我的班级似乎要做「男女反转咖啡厅」。据说男生穿女仆装、女生穿男侍装来接待客人。我说得像个局外人,是因为我虽在班里挂着名,却完全没参与过。 我对制造班级回忆没兴趣,可如果是她穿男侍装的样子,我倒有点想看。 泛着光泽的黑发马尾配黑西装应该很衬。她偶尔露出的端正侧脸,还有挺直背脊的站姿,就算有女生因此心动也不奇怪。 ……我把特意联系我、替我着想的恩人丢在一边,满脑子却都是别的女人。 别的女人——说得好像环小姐是我的女人一样。那人是「坏大人」式的女人,要说我是环小姐的女人还差不多,反过来绝无可能。 「……去洗澡吧」 因为我的思绪开始乱了。 今天和明天都不打算出公寓。按惯例,跑完步后,我会简单冲个澡。 我希望疲惫归来的环小姐能在浴缸里舒展身体。为了让她不必客气,我也决定以刚洗完澡的状态等着她—— 就算让她直接住下也可以,但她大概会坚决推辞。 「……『确实,学姐或许只是在演技上陪着我。可是,在那场「练习」里,我感觉你是真的……喜欢上了我。会这样想的………只有我一个吗?』」 我脱下居家服,依次洗了头发和身体,在狭长的浴缸里伸展开身体时,不由自主地哼了起来。 高潮处,朱莉的长台词。 在做着无需思考的动作时,我偶尔会这样哼出来,然后就会不知所措。泡进热水里,舞动的黑发便会在脑中闪动。 「『我……和朱莉做恋人「练习」的时间很快乐。我也意识到,朱莉在我心里的存在正越来越大。可是那……』」 高潮处,沙凪的长台词。 这一句我也约一个月没念了,却熟练得仿佛昨天才正式演出过。话语也像熟悉的旋律般,自然而然地从口中流淌出来。 不只是今天,这一个月里都是如此。 回荡在浴室里的声音,证明着我哪里都去不了。 ◆ 学园祭第二天。公寓住户专用的健身室。 「你不是在房间里吗?」 跑完步正在擦汗的我,听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向我搭话。 「环……小姐?」 「我来啦」 这种说法完全不像社会人,想必她是擅自离开了岗位。 「什么我来啦。昨天不也在我家吃过晚饭才走的吗」 「今天是为工作来的。接下来要去学校」 一眼就能看出,她今天不只是来看看情况。 她小心翼翼地抱着我的校服,那副样子只让我有不祥的预感。 「去学校,是打算特意去引起恐慌吗?」 她装模作样地把手抵在下巴上,发出「唔……」的声音。 真是个蹩脚演员。可连这样的举止都带着某种气质,让人不得不觉得这人天生就是女演员。 「不会引起恐慌的,放心。这个时间学园祭早就结束了」 「什么?」 我不明白。去学园祭已经结束的学校,到底有什么事? 「收拾完之后,有只属于学生的后夜祭」 「啊……好像是说要办营火晚会吧」 我想起班上的同学们说过,在火堆前告白会怎样怎样。我那时还觉得奇怪,如今竟然还留着这种咒语般的文化。 「我实在不觉得那是适合一个人去参加、还能乐在其中的内容」 「要是落了单,老师跟你组队」 组队。是要跳土风舞(译注:日本代表性的民俗舞蹈,以炭坑节和盆舞最具代表性,是结合了传统劳动、祭典与社群娱乐的一种舞蹈形式)吗? 我心想,说得简直像班主任一样——可她就是班主任。在我心里,「坏大人」式女人的印象实在太先入为主了。 「就这样到最后都不露面的好」 「为什么?」 明明不用说完她也明白,这人真是。 「大家不都会把目光投向我吗」 「那倒也是,前提是你人在那儿」 「为了学园祭努力准备出来的成果,全都会被冰上沙凪夺走。对普通高中生来说,我想没有比这更没意思的事」 可即便如此,我对学园祭这东西毫无情感。 从黄金周结束后开始的班级准备,我也一直抽身在外。 「老实说,我已经累了。光是存在着就会危害到别人」 『没有背景的我』 本该藏在心里的自称,不由自主地漏了出来。 「没有背景……吗。不知是受了谁的影响,说法真有意思」 「那句称赞我可不喜欢」 「……可是,那不就是强度的问题吗?」 「什么?强度?」 她平日那种总望着远方的目光,缓缓地落在我身上。 「如果仅仅因为冰上沙凪参加就会被抹消,那说明那些回忆本来就只能到那个程度。要是无法接受,就只能更加沉迷」 所以啊—— 用那副从小看到大、看起来总有些寂寞的笑容。 「冰上沙凪也可以好好享受青春啊」 她给了我一句,连我都不敢奢望的话。 「…………!」 那份冲击带着实实在在的物理能量。 「所以说,时间不多了,赶紧换衣服!」 她觉得绝不能错过这一瞬,把校服按在我肩头。 「换衣服?就在这儿?」 「你不是习惯了吗?我会替你看着,不让任何人进来」 出于工作性质,我习惯了快速换装,也知道这个时间段几乎不会有人来,但—— 我顺势开始脱下运动服,环小姐却把视线移开,走到房间入口挡在那里。明明是她自己先开口的,这反应算什么? 即便是同性,也不愿看到学生只穿内衣的样子——是这份顾虑吗? 明明跟家人没什么两样。 「万一有人进来,你会在那里拦住他吧?」 「呀——色狼!就这么喊」 真要被人那样喊一声「色狼」,被喊的人怕是也吃不消。况且,要是乖乖听了她的话等着,从房间深处走出来的竟是女演员·冰上沙凪—— 我就是冰上沙凪,只能靠想象,可这情形说不定会给对方留下某种心理创伤。 「不过……到底还是想至少冲个澡呢」 「那个不用在意。反正你还会再出一身汗」 「什么?」 在不在意,应该由我自己决定。从我视野的死角传来的,净是些吓人的话,让人越发不安。营火晚会是那种会出很多汗的活动吗? 我的学生时代几乎与学校活动无缘,所以不懂这些。 不过,在这种状态下穿上的校服,倒没有想象中那么不舒服。与其说不舒服,不如说有种穿惯了的感觉。 若问我在哪里穿惯了这身校服,我能想到的地方只有一个。 那就是我指导她演技、一同流汗的那些周三放学后。 「……话说,环小姐。这件事请别太在意」 「在意什么?」 「让我吃学生做的东西,我有些抵触。所以只参加后夜祭,对我来说正合适」 「可日野同学熬的粥,你不是全吃光了吗?」 我只是受不了沉默,出于礼节才把话题抛过去罢了。 她调侃般的表情我看不见,却在我眼前浮现出来,真让人不服气。 「……别人特意来探病、还做给我吃的东西,哪有人会剩下?」 「你不过是硬吃下去的。据说,那粥并不怎么好吃」 「味道嘛…………我觉得倒是还算可以」 我本想问做法,却问不出口,甚至想亲自试着重现。 「……沙凪能交到朋友,真是太好了」 就在衣料摩擦声也停下来的时候,我忽然听到这样一句。 真是的,这个人也是。 「又说这种让我更难走出去的话」 尽管如此,我自然而然迈出的第一步,却轻得出乎意料。 我被好奇心驱使着,想看看把我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恩人此刻是什么表情—— 「衣服……倒是已经换好了」 我从死角走进她的视野,像个高中生那样试着让裙摆飘起来。 那双如我所料、闪闪发光的杏眼里,漾开了波纹。她惊讶得如同第一次见到我穿校服那般,可再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这身打扮了。 「是不是,稍微长高了?」 她把柔和的目光投过来,视线落向并不在这里的某处。 「最近刚做过身体测量,但数值和去年一样,没有变化呢」 「啊,是吗」 她说了句「真是不解风情呢」,随即放声大笑,束起的长发随着笑声晃动—— 我不由自主地,将那晃动的头发与另一个女人重叠在了一起。 「好——到啦!」 「……」 和平时放学后一样,此刻时间刚过18点。 环小姐带我来的,是戏剧社本该登台演出的体育馆。 按原本的打算,我本该在这里变装以免身份暴露,再从后方抱着手臂,守望她作为演员成长的模样——这里本该是这样的地方—— 我不由得让思绪驰向那个本该存在的世界。 想必,就像第一次在社团发表会上见到她时那样,那艳丽的黑发马尾跳跃着、飞舞着—— 「在…………?」 日野朱莉就站在那个与那时相同的舞台上。 「…………」 她仿佛不知言语为何物的天使一般,脸上只浮着柔和的微笑。 她从舞台上伸出手,仿佛在为我引路一般呼唤着我。 「这是怎么回事,环小姐?……而且她人也不在!」 这局面的主谋,抑或说共犯——下地环已经消失不见。 「朱莉学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被那梦幻般的氛围引领着走上舞台。她招引般伸出的手在身后交握的瞬间,灯光切换了。 「………!?」 原本空无一人、微微昏暗的体育馆,除了我们所在的舞台,尽数沉入黑暗。 我已经很久没在舞台上沐浴灯光了。那份火辣辣的灼热与耀眼,并没有让我生出怀念。面对纯粹流逝的时间,我的心绪平静无波。 如果说有什么在威胁着我的情感—— 舞台上放着一把眼熟的椅子。不只是规格相同——从椅背上的伤痕就能看出,这是我实际坐过的那把。 那就是和她做『练习』时用过的、学生辅导室的椅子。 我把目光落在那些伤痕上,胸口便掠过一丝细小的疼痛。那是任谁都会称作哀愁——或者略带造作地叫作怀旧的,心上的足迹。 可那本来,应该是因舞台灯光的灼热与眩目而感受到的东西。 从记事起一路积累至今的演艺生涯,仅仅两个月的经历便改写了这一切。对我来说,舞台与演技,只不过是连接我与重要之人时光的东西。而在这场堪称自我认同丧失的变故中,动摇里萌生的,是—— 「献给当下这个瞬间…………就是这个意思」 我从灯光中别开脸,望向舞台二楼那间带小窗的房间——控制室。 主谋,抑或说共犯——下地环就在那里。她朝呆立着的我递了个眼色,示意我坐到椅子上。我把视线重新转回朱莉学姐,她的眼神和环小姐一模一样。 她在等着。 等着我进入角色、说出第一句台词的那个瞬间。 她那被灯光照亮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光辉,就连一心沉醉于那份光芒的我也从未见过。 仿佛那道闪光先一步存在,而后成了装点舞台的灯光的源头一般。 「…………」 我就那样移不开视线,坐到了椅子上。 我反射性地张开了嘴,残存的理性试图把它封住。不该这么做——脑海里的警告音正刺耳地响个不停。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 『什么事?试镜结果的事吗?』 所谓演技,是为了正式演出而存在的。 无论是在舞台上还是银幕之中,只有展现在观众面前,演技才算完成。 若未能完成,便等同于不存在;若不存在,就无法作为商业作品成立,也不能成为维持生计的食粮。 所以,我从未有过以练习告终的演技。 可即便如此。 『突、突然打扰……我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想先告诉你』 听到朱莉的第一句台词,我便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 身上的戏装校服、发型、妆容,从她进入角色之前起就没有任何变化。 然而,她却化作了戏中的朱莉——一个与自身不同的人。日野朱莉就那样立于舞台之上。 『宣战布告?就算是双女主,你也想说「主角是我」吗?』 面对坐着冷冷抛出这句话的沙凪,朱莉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比『练习』时更富表现力,透着站在这里拼命演出的迫切。 『我喜欢沙凪学姐』 『…………哈?』 那竟是一句让冰上沙凪都差点咽下口水的告白。 朱莉在旁边坐下。那股随空气传来的甜香,让我意识到——自己的本能正试图去感受它。 这本该与因被表白而动摇的角色情感毫不相容才对。 『我是认真的』 『认真……那是什么意思?到底什么意思?』 朱莉从容地接住我的狼狈,台词继续下去。 那是完美的停顿。仅仅几个场景,就让人窥见女演员·日野朱莉新的一面。按我的经验,我本该见过许多「一正式演出就突飞猛进的演员」,而她是最典型的那一个。 那份变化,给我带来了仿佛初次同台般的紧张感。 『什么意思……当然是恋爱意义上的喜欢』 『可是……朱莉虽然是后辈,却也是我的对手。我从来没用那种眼光看过你…………』 即使身处为黄昏添色的橙色灯光之下,她的双颊依旧染成朱红。 我感觉自己脸上或许也染着相似的颜色,从而察觉到,自己已经偏离了剧本。 以前的我——冰上沙凪,哪怕只从「脸颊该染成什么颜色」这一点来看,也只会输出完美的演技方案。即便对手戏演员的表现不足,我也只要选取一个能让观众觉得角色的情感自然的颜色即可。 那样的我所认为的现实,正被名为演技的虚构蚕食。不,难道这才是真正彻底入戏的感觉吗? 对日野朱莉怀有好感的我而言,刚才那句台词本是凭空虚构。 即便如此,自然而然浮现出来的,仍是方法派演技——无非是因为我调出了当初拒绝她时的经验。我本该像过去饰演卧病少女时那样,从经验中取用这些反应——可我完全搞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明白。 『原来你把我当成对手……我很高兴』 『总、总之!我现在满脑子只有下一个角色。朱莉是天才,我一直以为你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我忍住险些被那含蓄笑意带偏的情绪,同时按照舞台指示写明的视线方向,朝那个曾与我争夺角色的对手投去应有的对抗心,继续念台词。 即使那「被喜欢的人凝视,便忍不住别开脸」的反应可爱得让我差点被牵着走。 『才没有这种事!我一直看着学姐比任何人都认真地面对演技。能和这样的人扮演恋人,我真的很开心……』 『明明接下来就要演恋人了,你为什么偏要说这种话?』 我领悟到,所谓身处强者的掌心之上,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我只是因为身为冰上沙凪,才去再现那些被玩弄于股掌的对手戏演员的反应,演得煞有介事罢了。那种更加恍惚的感觉——仿佛被某种人人都有的毁灭愿望填满。我甚至不知道世上竟有这样的感觉。 可那并不是沙凪这个角色的情感。 我必须压住它。 『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可一想到哪怕只是演戏,也要在没能说出心意的情况下成为恋人…………我就觉得好难受』 『不是恋人,只是「恋人角色」。朱莉或许不在乎,可我该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去演…………』 『请等一下!』 朱莉的手拽住了想要逃开的沙凪的手臂。 那动作精准而凌厉,连指尖都透着紧绷的神经,敏锐得超过了我所指导的程度。 『要不要试着做一次「恋人练习」?』 此后舞台的展开是这样的。 就沙凪的情感而言,她无法与向自己表白的人扮演恋人。接受这一点的朱莉,提议平时就开始做『恋人练习』。 就这样,两人以模拟恋人的身份,度过了直到舞台正式公演前的那段时光。 一边怀疑「该不会是被朱莉巧妙地做成了既成事实吧?」,沙凪还是渐渐被她那种以恋人身份竭尽全力付出的认真劲吸引——尤其是她无论做什么都滴水不漏,却唯独在自己面前露出笨拙一面的可爱。 为了无愧于双主演之名,两人在社团休息日的教室里反复秘密排练。周末便在校外碰头约会,一点点了解彼此新的一面—— 『…………那个,可以接吻吗?』 『…………哈?』 所以——这便是沙凪与朱莉在舞台侧幕等待开演的那段高潮。 她一边质疑,一边抿出恼怒的嘴形,却还是将双唇贴了上去。 那是当时在摩天轮上的那一次。 『换作现在,我感觉自己能做好』 『做得好?你在我面前明明一直都笨拙得很』 无论是朱莉的那句台词,还是她搭上沙凪下颌、缓缓抬起的动作,都是如此。 比起摩天轮驶向地面的时候,此刻的她更加充满自信。一想到这是她对我的好感度攀升的结果,我不仅无力抵抗,身体也随之失去了力气。 在她面前,我历来都是这样——如今的我或许能够坦承这一点。 在这个剧本中,扮演那个被称作天才、却爱上普通女孩的角色的人,正是朱莉学姐。于是便出现了一种奇妙的局面——两人要站在相反的立场上,演出彼此曾经经历过的情感。 奇妙固然奇妙,但作为方法派演技,这已经成立了。 不索要一句确切的答复,反倒把唇凑得更近的,是朱莉——不,是这个角色。 她的香气已不再停留在鼻腔,而是在我胸中弥漫开来。我察觉,其中混杂着一股与平时不同的气味。 那是冰上沙凪的汗味。 那本该是在名为演技的日常里不可能出现的、如肥皂般的香气。是为了不让周围的人强烈意识到自己是女性而沾上的、冰上沙凪的香水气味。 对冰上沙凪而言,靠演技出汗轻而易举。即便旁人看来像是在出汗,只要汗是在放松状态下流的,本该近乎没有气味。 可此刻,我全身发烫,流的是真正的汗。 那汗量,几乎要把我为守护自己披上的那层铠甲熔化。 『………喂!正式演出前住手啊』 重合了。 沙凪说着台词别开脸,朱莉也随之收住动作—— 从观众席上看,那是一种完美的停顿拿捏,像是把最美的一瞬切了下来。决定这一点的,是朱莉的动作。这场戏的主导权在她手中。 『正因为是正式演出前。我们能做恋人的时间,只有到舞台结束为止的30分钟』 『毕竟这是『恋人练习』,接吻也只是装个样子吧?』 那是一种平淡的台词念法,既没有哀求似的软弱,也没有强迫般的压迫。 在这里,演技之中同样生出了过往『练习』中所没有的深度。她一边演着戏中的朱莉,一边也在试探日野朱莉本人。试探着沙凪这个角色的同时,也在试探冰上沙凪的反应。 尽管她正是逼迫对方接吻的那一方。 戏剧与现实的区别之一,在于你事先就知道对手戏演员的台词。 这个区别时常折磨演技的初学者。若因为知道台词就把对方的台词一带而过,对答就只剩下走过场;若一句一句接得过于刻意,又会让观众产生一种怎么听都不像日常对话的违和感。 在如穿针引线一般的表演里,有时会诞生出卓越的一幕。 而其中之一,便是对手戏演员为了让彼此焕发光彩而献上演技的瞬间。 『真的,你是这么想的吗?』 『咦……?』 朱莉的台词,依旧维持着平静。 而剧烈动摇的,是从观众席上无从看见的眼眸中的光芒。那道光,由她通过方法派演技积累的经验支撑着——也就是她一路给予冰上沙凪的好感度。 以及那份想要引领冰上沙凪、借她的反应让这一幕更加丰盈的自信。 『确实,学姐或许只是在演技上陪着我。可是,在那场『练习』里,我感觉你是真的……喜欢上了我。会这样想的………只有我一个吗?』 朱莉把手从沙凪的下颌上移开,待到两人真正地对视之后,她才开口。 『我……』我正想这样作答,却一时语塞。即便这是剧本指定的反应,我也意识到,这份停顿是现实侵蚀剧本后产生的。 『……我……和朱莉做恋人「练习」的时间很快乐』 剧本的舞台指示写着『不作回应,等沙凪开口』。朱莉按照指示睁大了眼睛,等待我开口。就在那一瞬间,我察觉到有温热的东西正顺着自己的脸颊滑落。 是泪水。 这并非被指定的、也本不该被预设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发出声响,打破了体育馆里只有我们两人的寂静。 『我也意识到,朱莉在我心里的存在正越来越大』 那份情感,便是满溢而出的泪水。 身体明明早已失去控制,为什么我还能如此理性?那个将冰上沙凪客体化的思维,如此对我说道。 即便把这一点一并算上,我依然沉浸其中。 不只是此刻的这一瞬间,还有一路走到这一瞬间之前的全部经历。 起初,我对这一切感到不快:那道坚信仅凭演技就能真正撼动对方心弦的目光、那份纯真,以及仿佛风起一般、令人预感有什么将要开始的香气。 那始终诅咒着我、令人想起执念的黑发。 即使被拒绝,你也没有放弃。不管我多少次告诫你『只有这一次』,你都一次次努力付出,以成长后的样子出现在我面前。 而那渐渐成了理所当然。 ——我不喜欢在高潮的现场演出中插入回忆的安排—— 要是舞台的幕落下之后,有能与你交谈的时间。 我想,我一定会像这样,忍不住讥刺一通自己讨厌的东西。 一边编织着台词,我的思绪却驰向了背景。不是与朱莉共度的时光,而是与你一同积累至今的回忆。 从放学后你打破学生辅导室寂静的那一刻起。 不自觉地被搅乱心跳的瞬间,有过许多次。 起初是令我不快的。因为我不由自主地把过去的自己投射到舞台上翩然起舞的你身上。而越是了解你,我越真切地意识到,那只是误解。 你,非常喜欢表演。 即使面对困难也一直挑战下去的努力家。 明明连彼此相视、牵手、隔着椅背拥抱都做不到,却要把珍贵的初吻献出去。怀着疯狂热量的家伙。 即使被拒绝,你也像是变了一个人般,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我们彼此相视,你牵住我的手,又不再隔着椅背,而是直接抱住了我。你让我看到特训的成果,让我明白,那份疯狂的热量是真的。 可一旦摄像机转起来,你又变得笨手笨脚,这种错位实在好笑。 那不过是为拍视频准备的三脚架,你却像收到圣诞礼物的孩子般细细品味着喜悦。生硬的台词也会突然变好。 在病房里遇见的那位少女的事,我原本只是在指导的过程中顺带提起的。 可你却以为我背负着与那位少女共度的时光,哭了出来。我明白了,你是真正能把自身经历与角色的心重叠在一起的人。 因为重叠得太深,你竟突然说出「要不要去约会?」,倒让我吃了一惊。 来到碰头地点的你,难得放下了头发,十分有女孩子气。 我记得。全都记得。就算不闭上眼也会浮现出来。那一天的阳光有多刺眼。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有多远、有多高。 还有那条走过无数次的路,在水面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对我来说,电影一直是独自观看的东西。即便身旁有人,面对的对象也是自己。对我这样的职业演员来说,观看电影不过是拿它与自己的人生观相互对照、校准,偶尔再将所得反映到工作中的一种工具。 一起看电影这件事,比电影本身要戏剧性得多。 那并不止于通过交谈去触碰他人人生观的体验。一起走向剧场的那段路和沿途风景,以及怀着怎样的心情选定要一同分享的作品,那些背景都在那里。 了解这一切的过程很快乐………可是。 如果仅止于此,我也不会一边演着高潮戏,一边沉浸在回忆里。 你对我说「想和你共享第一次」,这让我很高兴。它比电影里的任何一幕都更能打动我。而我把一部令你感动落泪的作品用「稚拙」二字一笔带过,你却称我「诚实」——说实话,这让我很吃惊。 明明该是我在指导你,你却始终守望着我。 我不会冲咖啡时,你立刻就伸手帮了我。在走进家庭餐厅之前的那段路上,你也一直留意着不习惯人潮的我有没有迷路。 吃完堆满黄油的松饼后,我又立刻被你带去吃三层叠起的冰淇淋,这种事我做梦也没想到。 牵着我往前走的那只手的触感,温暖又可靠。 「就一次,亲一下也可以吧」,我竟这么想了。 『可别把初吻献给舞台啊』 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执念,低语着与那时相同的话语。 执念也不允许我这样沉浸在回忆里。它说,你是冰上沙凪,只要演下去就好。它说,你岂止是没有背景,只要作为背景存在着就好。 我本以为,那是从侵蚀现实的虚构手里护住我的一句话。 从那时起,我就迷失了现实。见不到你的那些时光里,脑海中反而被你填得更满。这若不叫侵蚀,还能叫什么? 因为想得太多而发热、感冒,对我来说都是第一次。我也是在被你的香气唤醒时,才第一次知道,不安竟会在一瞬间化作安心。 我不知道,你的处境其实比我艰难得多。 明明因为我的缘故公演被迫中止,你为什么还要伸出手来?想变得像你一样坚强的心情,是一种近似憧憬他人的感情,对我而言也是第一次。 我冰上沙凪,竟会如此。 我不愿承认那一点,便把它解释成「哭泣的样子并不令人反感」这种地步。就连在脑子里,我也是个别扭的家伙。 其实那很帅气。面对初次见面的朋友的母亲——而且还是自己一直憧憬的对象,也毫不怯懦,一心想要护住我的那副英姿。 在那个反复出现在梦中的颁奖典礼噩梦里,我似乎不可思议地没有再被困住。当我决定过午就去学校时,心情明朗得让人难以相信那是因发烧而呻吟不止的第二天。 对在那里得知真相的我,你非但没有责备,反而担心起来。 你不惜牺牲自己,也要替我挡住那些言语的利刃,连一道擦伤都不让它留下。 不安与安心、懊悔与喜悦卷成旋涡的矛盾情感,渐渐收束为一体。那是恐惧。因为我明白了,只有拉开距离,才能反过来护住你。 在接受了这一点之后,我依然觉得害怕。 那份恐惧后来渐渐化作慢性的胸痛,支撑着我活下去。我想,因为失去你,我自己也成了「执念」——成了根本无法说自己活在现实中、只能在回忆里活下去的存在。 直到站上这座舞台的你将我拉回现实为止。 从最初那句台词起,我就知道你一直在排练这出戏。因为你不是那种隔了一个月还能一上手就演得漂亮的人。 明明那么笨拙,却能以冰上沙凪为对手,堂堂正正地用演技与我对峙。 对此,我是安心了,还是感到了不安?是高兴,还是懊悔占了上风?只有我一个人被卷进情感的旋涡里团团转,这一点并非我所愿。 可即便如此,在你的演技里——在那从紧张得微微颤抖的指尖间渐渐消散的台词余韵里,有与我共度的时光在呼吸。 仅凭这一点,我便觉得得到了回报。 我冰上沙凪,竟第一次沉入了角色之中。 『可那究竟是角色的心情,还是我的本心,我分不清……』 朱莉打断沙凪的话,吻了上去。 沙凪闭上眼睛,接受下来。 这是接在那句含泪倾诉的台词之后、原本准备好的舞台指示。 可我却睁大了眼,因那过于强烈的冲击而眼眸颤动。 「…………唔咕」 朱莉借着绕身转到一侧的走位,让它看起来像真的在接吻。 可那只是演技,我们还只是高中生。就算没有执念出声阻止,我也不会把第一次献给舞台。因为那是高中戏剧的规则,也是礼仪。 本该如此。 她的唇,与我的唇重叠在了一起。 「噗哈啊…………唔」 当我试图把停住的呼吸补回来时,连梦里都存在的她的香气便一口气涌了过来。 那对我而言是毒。那种恍惚感让我全身的力气渐渐流失,若没人扶住我的腰,我连站都站不住。趁着那个空隙,唇又一次被覆了上来。 我想投去「你打算这样到什么时候?」的目光,可她却闭着眼沉醉其中,根本递不过去。我那双几乎融化的眼睛勉强映出的,只有她近在咫尺的下睫毛,仿佛一碰便会触及。 比起心脏,耳朵里的搏动要吵闹得多。 「…………」 朱莉只要移开唇,说出最后那句台词,舞台的帷幕便会落下。 可即便在这种状况下,她也像选择了永远般不肯离开。这早已不是被牵着走的问题。这座舞台的控制权,甚至连冰上沙凪的演技是活是死,都随她的心意而定,这样的现实就摆在那里。 「………………唔」 她闭着眼睛,慢慢移开了唇。 我看着她将上唇与下唇轻轻相合、仿佛在细细品味余韵的举止出了神;那双如宝玉般的眼眸也缓缓睁了开来。 就像母亲看向女儿。就像姐姐看向妹妹。就像挚友看向挚友——又或者。 就像恋爱中的少女,看向心仪之人时的那种眼神。 『答复,就请留到舞台上再说吧』 她最后道出的那句台词,是向我表达爱意的告白。 ◆ 熄了灯的体育馆,空荡得像一座伽蓝堂(译注:指僧众所居的寺院或宫殿建筑)。 「所以我不是说了嘛,你会出汗的」 从控制室下来的环小姐,对独自瘫坐在地的我说道。 「我可不记得自己答应过这件事」 之所以独自一人,是因为她跑到别的女人那里去了。 明明夺走了我的初吻。 那件事我也同样不记得答应过。幸好对象是我,若是换成别人,那可就是要闹出大事的案件了。 「裙子会皱掉的哦」 她一边说着,一边坐到我身边,也不介意直接坐在地板上。 「说得也是」 明明是「坏大人」那种女人,偏偏这种地方就是她的好处。她不会只是一味地告诫孩子,而是站到与我相同的高度和我说话。 只不过,现在她是坐着的。 「……要不要由我,去和日野同学谈一谈?」 「……!」 光是听她说出那个名字,心脏便会猛地一缩。 我已然无法把这份反应只当作不快,足以说明我病得不轻。 「不用……我没事的」 我依旧面朝前方,低低地答道。 视野的边缘,映出恩人的侧脸——她轻轻倒吸一口气,瞪圆了眼睛。如果在这里回答「不是」,倒也情有可原;可要是回答「我不愿意」,朱莉学姐就会被问罪。 因为环小姐既是我的恩人,同时也是教师。 「为什么?」 比亲生父母更理解我的恩人,想必明白我这句话绝不是出于自暴自弃。 「那是因为……」 可即便如此她仍要确认,是因为她担心我哪怕只受了百分之一的伤。 若我真受了伤,她认为能陪在我身边的只有她自己。 「因为我入戏入到了,觉得接吻也没关系的程度」 「……」 「所以,我没事…………的」 「…………嗯」 我早就不再认为母亲是现实中的人,而在我心里,环小姐也几乎与恋爱无缘。她给人的印象,从来不像是会喜欢上谁的人。 「不过那位对象,可是丢下沙凪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哦」 「她去月岛同学那边了。说是要去为擅自演了剧本的事道歉」 「这样啊」 那张侧脸漂亮得让人捉摸不透,既像纯真的少女又像洗练成熟的女人,我不由得被那份慵懒的气质吸引过去。 那些不能对任何人说、本打算带进坟墓里的思绪之种,悄然发了芽。 在我看来,环小姐有些时候远比母亲更像女演员。 「父亲为什么会选择母亲呢……」 「……突然怎么了?」 那句本该带进坟墓里的疑问,竟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不,这是我们自家的…………该说是我们家里的事」 我一边用借口搪塞过去,一边又后悔,这说法是不是像在把她当外人推开?对那位始终保持着恰当距离陪在我身边的恩人,竟以「外人」相待,那才真是失礼至极。 「这样啊」 她用一句不带肯定、也不带否定意味的话应和我,一如既往地接纳着我的全部。 那比任何东西都更让我安心。这份感谢,我会有朝一日好好说出口吗? 「诚并没有选择任何人哦」 「咦?」 我不禁反问了一句。 因为那句总被用来给对话收尾的「这样啊」,竟然还有下文。 「那、那是指什么……」 「啊,找到了。小沙凪——!」 远处有人发现了我,那呼唤声截断了我未说完的话。 「你不是去别的女人那里了吗?」 「其实,有人邀我一起看营火」 在昏暗中也能看出她正大幅挥动右手,我回头挥了挥,她便挂着同样灿烂的笑容跑了过来。 从前,我顶多把她当成一条从没养过的爱犬来看待。 可如今,她只为抓住当下这一瞬而全力奔跑的身影,只让我觉得耀眼。 「下地老师,今天谢谢您」 「演得很好哦」 「那个,被您这么直截了当地一说……我很开心」 面对毫无修饰的称赞,朱莉学姐双手贴到脸颊上,想把脸上的热度压下去。 她会心里一跳也是没办法的事。在我面前,环小姐常会露出原本(?)的面孔,可身为教师的她却很酷,对学生来说是憧憬的对象。 「那么,接下来就交给你们这两个年轻人了」 「是、是……」 她轻轻挥了挥手,便走下安装在舞台外侧的阶梯。 期盼着后夜祭的学生们的声音,一直传到了这里。 「我要锁门了哦」 「不好,我们也走吧!小沙凪」 「啊,好」 随着锁头转动发出的轻快声响,我们也走下阶梯。 「……沙凪」 走到连接走廊上时,一个仿佛融进夜色般的声音叫住了我。 「环小姐,我……」 「果然,又长高了一点呢」 这么说着,浮起恶作剧般笑容的成熟女人—— 「是吗?」 她那副表情里寂寞与骄傲共存,就像守望着女儿离巢的母亲。 ◆ 「简直就像死亡行军呢」 「营火晚会才刚开始,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走出连接走廊、来到操场上,等着我们的是—— 那是一片让人想起黄金周时樱木町站前的、人、人、人的影子。 话虽如此,人这么多而灯火又这般稀疏,想来也没有多少藏起身形的必要。我决定像个见不得光的人该有的样子,站到稍离人群的位置守望。 「……」 「……」 我正这么做着,这时—— 「…………那个,关于接吻的事」 她用右手抱住自己修长的左臂,说道。 「是吻戏呢」 「是哦……吻戏的事呢」 在这个照不到操场灯光的角落,我只能窥见她的轮廓。 「……请说吧」 「明明被教过『可别把初吻献给舞台啊』,可是……」 「对不起」这句话划破了寂静;与此同时,火花噼啪迸起。当它化作照亮夜色的火柱时,聚集的学生们发出了一片欢呼。 「…………」 在后方抱着双臂眺望这一幕的冰上沙凪——没有人察觉到她。 「那一瞬间,我仿佛不再是我自己了。作为一个女孩子,我竟真心想要和沙凪接吻……该说是入戏到那种程度吗?我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我明白。因为我也……曾经是这样」 我用了根本没必要的倒装句式作答,那双被火焰吸引的眼眸便转向了我。 「小沙凪也……是真的?」 倒装传染了开来。即使在那片无法清晰勾勒轮廓的光亮之中,我也看得出她脸颊染上了红晕。 仿佛新的火柱正要诞生一般。 「演戏时生出这样的心情,我还是第一次」 面对我这句只会让话越说越不完整的回答,她却像收到一封饱含心意的情书般,双眸闪闪发亮—— 「~~~!」 肩头相触已不足以形容,被撞上的冲击让我心脏猛地一跳。仅那一下,我便感觉到她那羽毛般轻的身体正沉进我的锁骨。 …………不,我并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状况? 「那个…………朱莉、学姐?」 其实,我想立刻把她的肩膀推开,让一切重置一次。 可「不想被当成不够从容」的念头却占了上风。入戏的对手戏演员彼此被气氛带动——我急忙在脑中拼出这样的借口。 借口是拼出来了,可是。 我能感觉到,全速运转的脑袋正被毒一点点侵蚀。她那甜美的香气升腾而起。我非但没有把她推开,反而像是不肯放开般,在环住她左臂的手上暗暗使了劲。 看来,第三道火柱也很快就会升起。 「说起来,听说那堆营火有个传说」 「突然说起这种像爱八卦的女生一样的话呢」 我已经不是出于情感,而是凭反射在回应——就在这时,她轻笑时呼出的鼻息吹在了我的锁骨上。 「……!」 「又说这种话。我也是女生啊」 不知为何,她改口说「女孩子」,还重复了一遍,这份心思我无法理解。若只是不懂,放着不管也就罢了,可偏偏我还会想知道、想去问。 「那么……女孩子小姐。请供参考,那个传说是什么?」 「大概是『在飞舞的火焰前彼此许下爱的两人,将永远结合』之类的」 「啊……」 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内容。 「原本好像是『在飞舞的火焰前接吻的两人』,但据说因为教育上不太好,才渐渐变成了现在这样」 「哦……」 传说这种东西还要遵从教育吗?我也并非没有这样想过,但对这种可能助长校内学生接吻的传说而言,倒也算是不得已的措施吧。 「嗯……」 虽说她大概至今仍留在最后一幕的余韵之中—— 可她一直把身体靠在我身上,却跟我说起那种话——真正成问题的,反而是她这么做的理由。 「…………」 「抱歉……很重吧」 一直抬着眼望我的她,终于离开了。 老实说,我得救了。我倾尽冰上沙凪的全部演技,装出「并没什么大不了的」的平静模样,可这份逞强也快撑到极限了。 「才没有那种事。朱莉学姐才该多吃一点呢」 我一直压着不让她察觉的那颗心脏却开始剧烈地狂跳,剧烈到我甚至害怕那声音会传过去。 冰上沙凪,喜欢上了日野朱莉。 「这话竟然是小沙凪你说出来的呢。不好好摄取营养的话,又会感冒的哦」 噼啪一声,视野边缘升起一道格外猛烈的火柱。 「那样的话,又会……」 「一直以来谢谢你。谢谢你教给我专业的演技」 离开我身边片刻后,她一边理着头发和校服的衣袖,一边说着—— 「虽然会寂寞,但『恋人练习』也到此结束了呢」 仿佛突然要宣告离别一般,她说出了这句话。 「………………咦?」 只有时间抛下我继续前行。 仿佛被抛离重力一般,身体变得轻飘飘的。 篝火的声音、围着篝火的学生们的声音,都向远处退去。耳鸣一点点变大,仿佛与之呼应一般,视野也渐渐模糊起来。 心脏一边履行着让肉体活下去这份最低限度的职责,一边持续发出悲鸣。 「那个……抱歉,把你的话打断了。小沙凪刚才说了什么?」 「不、不是…………」 她天真无邪地一开口,世界便开始显出慢动作的模样。 我想知道她的心意。可是,又不想知道。仿佛一面映出这种纠葛的镜子一般,世界不断改变着形状…………不对。 改变的,是我自己的认知。 我的体内时钟,无论和谁在一起、身在何处都一直刻着恒定时间,只因她待在附近就被打乱了。 而我,已经变成了那样的自己。 「我是问你,如果我又感冒了,你会不会来照顾我」 「当然!因为是朋友嘛」 她并没有变。 从角色余韵中解脱出来的她,已经回到了两人单独站上舞台之前的状态。 那一瞬间——最后的那个吻明明永远地改变了我,可对她来说,那不过是入戏的结果罢了。 这个现实,我领悟了。 「……我们,算是朋友来着吗?」 「明明不是朋友,你居然还打算让我来照顾你!?」 其实,我想说的是,我们根本算不上什么朋友。 可是,对她来说,事情就是这样。 「…………还是被看穿了吗?」 此刻的我,只能一味堆叠带刺的话语。因为她投向我的目光里只有友爱,与恋爱相去甚远——我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在渴求超越朋友的关系,然后因此被她疏远。 因为那正是我最害怕的事。 「那个……小沙凪?」 「开玩笑的。我们是朋友」 ──────────────────────── 尾声 篝火熄灭的同时,后夜祭也宣告结束。 遵照教职员们的指示,学生们从正门踏上回家路。我从体育馆的连廊眺望着那幅景象。 我现在独自一人。 我让她先回去了。任由冰冷的夜风不停拂过脸颊后,我终于恢复了冷静,至少已经冷静到能像冰上沙凪那样,构筑出某种程度的假设。 我们两人都是真心的。 冰上沙凪真心地恋爱了。 日野朱莉则认真地演戏。 我想,我们一直奔跑在永远不会重合的平行线上。虽然我不认为这一切全都是虚构——也不愿这么认为,可她给予我的笑容、温柔,以及让我懂得恋爱心情的那些东西……直到现在,我才明白,那些都是为了演戏。 只是因为太过认真地演戏,我没有察觉到现实正在被侵蚀。 「多亏了小沙凪,我作为演员成长了。也让我想为了梦想努力」 分别时,她这样宣告着,眼中满是热情。 那份热情并不是被我吸引,而是被我的才能吸引。 她邀请我参加营火晚会,是为了给这一切画上句号。可我却误以为——她也是喜欢我的。 我就这样误会着,只有心情一味向前冲。 我冰上沙凪竟然会这样。 「好逊……」 毫无声息,独自一人的自言自语融进了只有些许灯光照亮的校园。 不久,连教职员室的灯也熄灭了。 「让你久等了,沙凪」 恩人难得一路小跑着赶来。 「抱歉,让你着急了」 「你在教室里等我就好了……我马上把车里暖起来」 她说着,自然而然地牵起冻得发冷的我的手。 那是一双有力的、属于成年人的手。 她配合着我踉跄的脚步调整步幅,影子般摇曳的栗色束发,也总能让我的胸口充满温暖。 可是啊,我已经明白了。 我最想要的东西,已经变成别的东西了。 「……环小姐」 环小姐牵着我的手走在前面,听见声音后回过头来。与我对视的瞬间,她停下了脚步。 「一直以来……真的非常感谢您。因为有环小姐在,我才能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处。我才能觉得,自己留在这里也没关系」 「怎么了?突然说些像青春剧一样的话」 像青春剧一样?是啊。 因为那已经不再只是「像」了。 「我想复出工作。保留学籍」 「……」 她没有说出「这样啊」。 那双形状漂亮的杏眼睁得浑圆。 「……是为了什么?」 一如往常,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坏大人」式女人的目光贯穿了我。 接下来要说的,是只有面对这样的人,我才能说出口的不纯动机。 「为了让喜欢的女孩子喜欢上我」 因为那是唯一的道路。 即使现在仍是平行线,我也只能相信虚构与现实终有交汇的一刻,继续走下去。哪怕今后必须一直与胸口的疼痛共存。 总有一天。 直到她喜欢上真正的我为止。 ──────────────────────── 后记 原来后记这种东西的读者比我想象的多。 初次见面的读者,你们好。感谢你拿起这本书。读过前作的读者,好久不见。之前承蒙关照,实在非常感谢。 我是在去年凭借『MF文库J轻小说新人奖』出道的空洞ユキ。 这是我出道后的第二部作品。它与前作共享同一个世界观,所以如果喜欢本作,也请务必去读读前作。我想,那会是一部从不同方向带来刺激的作品。 先不说这种过于直接的宣传。 这次,我是抱着「想让角色获得幸福」的心情写下这部作品的。 同时,这也是我对百合这一让我产生「想写小说!」念头的类型所作的回礼。我希望自己作为读者时,会忍不住说出「就到这里?快让我继续读下去!」的作品。 沉浸在百合作品里的时候,流逝的时间为什么总会变得不一样呢? 前言说得有些长了,下面进入致谢。 首先是负责我的编辑O。多亏你对我说「下一部作品来写百合吧!」,我作为作家的梦想又实现了一个。 因为你比我的出道作更加一路陪伴着我,我体验到了这样的过程:作品不再只是由我一个人写出,而是逐渐变成了「我真正想描绘的作品」。也衷心感谢编辑部的各位,直到最后都耐心而坚持地与我面对这部作品。 接下来是插画师みすみ老师。您珍惜沙凪她们的心意,真实地融进每一个表情和姿势里——每次收到新的插画,我都忍不住反复品味那份喜悦。 真的非常感谢您,为我留下了如此美好的青春一页。 等本书出版时,我想自己无论公事还是私事,都已经多了几位想要道谢的人。不过这次,我尤其想感谢大学戏剧社的同期,H君和Y小姐。我们过去讨论过的戏剧理论,已经化作我的血肉,传给了她们。今后也一起继续奔跑吧。 那么,愿我们还有再次让大家见到成长后的她们的那一天。 空洞ユキ 2026年7月 ──────────────────────── 插图 ──────────────────────── 电子书特典『花语』 「暂且休息一下吧」 就在她对拍手发出的清脆声响也逐渐没什么反应的时候。 「休、休息……?」 她那双圆圆的眼睛仿佛第一次听见这个词一般,向我询问它的含义。 「你看起来很累了」 「还早呢!完全没问题!」 并不是这样。她向我投来的目光,仿佛凝缩了「绝不能浪费冰上沙凪给予的宝贵时间」这一份热意。 不过,她那双仿佛蓝天上铺满银河般闪耀的眼睛,也确实已经黯淡得不成样子了。 「这里不是热血运动剧。既然状态明显已经下降,勉强继续下去反而会适得其反」 「既然冰上同学都这么说……」 仿佛紧绷的弦突然断开,学姐坐进椅子里。明明一直坐着进行台词对读,我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她那挺直的背脊已经快要向重力屈服了。 话虽如此。 「呵呵」一声,原本并非有意的笑声差点漏了出来。 「那个……发生什么有趣的事了吗?」 「没什么。只是觉得,以演技为由,却不得不暂停扮演,实在是为难」 「为难?」 她露出些许不满的表情,仿佛在说「我自己最清楚!」 那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反差,恐怕足以让同龄男生在一瞬间为之倾倒。 「空气也闷了,我们开窗吧」 「啊,那我来……」 我用手制止了想要起身的学姐,伸手握住月牙形的锁匙。 锁匙转过半圈倒是顺利,可窗户要开合起来,却需要稍微掌握一点窍门。这里成为空教室才不过一个月左右,可一旦离开了人的手——这么说或许有些夸张——房间是不是也会变得不再接纳人呢? 「空气换过来了,真舒服」 学姐仿佛被清爽的风吸引一般,来到我身边。我本想让她坐下休息,她却总会做出超出我预想的行动。 「闻闻闻……是甜甜的香味?有漂亮的花在开!」 她的鼻子一抽一抽地动着。我看着她这副模样,脑中不由得浮现出一条从未养过的爱犬。就在这时,她忽然说出了这样的话。明明这应该是她第二次来这间教室了,难道之前没有注意到吗? 不得不把意识集中在眼前的事上,究竟该怪谁呢。 「是柳穿鱼」 「我一年级时用过这间教室,可庭院里没有花啊」 「啊……」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些花,是环小姐为了让我下课后使用这间教室,特意种下的。 为了让我独自等待时,不至于感到寂寞。 「是下地老师的兴趣吗?」 这种话当然不可能说出口,所以我只好把恩人当成一位喜欢花的老师。 「柳穿鱼啊。它的花语是什么呢?」 「花语?」 我头顶仿佛浮出了一个问号,学姐便向我投来期待的目光。我当然具备欣赏美丽之物的感性,却从未想过其中寄托的含义。 「冰上同学,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也没有了解到那种程度」 所谓那种程度,既然花都出现了,按理说当然会聊到花语吧。 无论接下来你要赠予我怎样的话语,我都没有资格接受。 「等一下,我现在查查……『幻想』?」 「指把现实中不存在的事物当成存在,想象在心中」 这和我刚才在脑中用过的词很接近,我不由得有些惊讶。 「不怎么浪漫……还有『扰乱少女心』和『缓解悲伤』」 学姐仿佛少女心被扰乱一般,脸颊微微泛红,喃喃念着那些花语。 话说回来,竟然有人一边操作智能手机一边说话,却与现代人这个身份毫不相称。她用的是手账式手机壳(译注:就是有个盖子的那种),这怎么说呢……还真像她的风格。 「还有,这个……等等!」 我正等着她把话说完,学姐却突然从打开的窗户探出身去。她猛地一弹身子,裙子便掀了起来,健康的大腿暴露在外。 「会弄脏校服的」 「啊,抱歉……谢谢」 我在心里想着,不管是道歉还是道谢,你倒是选一个,随后看向那只抱住了什么的手。 「大概是因为风太大了吧」 她像安慰一只被救助的猫那样,小心翼翼地把折断的花放在桌上。 而接手它的,是热爱演技的普通女高中生——日野朱莉—— 『才没有这种事!我一直看着学姐比任何人都认真地面对演技。能和这样的人扮演恋人,我真的很开心……』 她仿佛想把初次体会到的情感也注入其中,为反复念过许多次的台词赋予了音色。 「明明说了是休息。真没办法……重新开始『练习』吧」 ◆ 一周后。 「今天也请您多多指导!」 折断的柳穿鱼被制成了压花,静静守望着我们。 ──────────────────────── 蜜瓜特典『荣光』 「那么,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这就要回去了吗?」 我下意识张开了嘴,可想要合上时已经太迟。 「小沙凪……?」 朱莉学姐露出惊讶的表情,嘴角却一点点扬了起来。 「不、不是这样的」 因为生病而感到不安,这完全不像冰上沙凪。说到底,会生病这件事本身就已经不像我了。发烧带来的黏腻汗水,也正被冷汗取代。 好不容易母亲回去了,我正想松一口气。 「嗯嗯,是不对呢」 她脸上写着「不是吗?」,一边猛地缩短了距离。我不是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说,请不要靠近,免得把感冒传染给你吗。 「不是那样,你父母也会担心的呀」 咕。 「咦?」 我刚以为她答得漫不经心,紧接着就传来了肚子叫的声音。 「不、不是……这个不是的!」 她让脸颊染上更深的红晕,说着和几秒前的我一样的辩解。 转为攻势的我也扬起了嘴角,可说到底,事情变成这样都是因为她来探望我。 把自己的事抛在一边,为我煮了热粥。 「要是有能马上端出来的东西就好了,可惜我没有吃零食的习惯」 「不用了。小沙凪,你躺着就好」我正想撑起身子,肩膀就被轻轻按住了。所以距离才会这么近。 「那个,这么说有些不好意思」 「……咦?」 仿佛要按住我因不安而动摇的视线,她搭在我肩上的手稍稍加重了力道。 「粥……我做了很多,能稍微分我一点吗?」 「什么?」 我那因不安而晃动的双眼,在理解这句话的同时对准了焦点。 她用那副仿佛下定决心求婚般的声音和表情说的,居然是……粥? 「对、对不起……一般不会把探病时做的东西自己吃掉吧」 「不……会饿也是理所当然的,我完全不在意」 「…………嗯」 朱莉学姐放开搭在我身上的手,朝厨房走去。 她一边客气着,一边熟练地点燃灶火,生姜的香气飘了过来。明明刚才才吃过,我却感到某种怀念。 「热好了吗?请用那边的餐桌」 「啊,嗯。谢谢……」 朱莉学姐把从厨房端来的托盘放到桌上,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 明明不用那么拘谨。不过,两样东西都价格不菲,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 「这里的餐具全都是成对的呢」 「……!!」 我含了一口运动饮料想润润干渴的喉咙,却呛进了气管。 「唉咦,又来了!?没事吧!?!?」 飞奔过来的朱莉学姐,隔着睡衣抚摸我的背。 「……我没事。有时也会为了答谢开车接送,请对方吃顿饭」 「不用勉强回答我也没关系」她这是替我着想。她看着我的咳嗽平息,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那就好」,便在刚才说到的餐桌前坐下。 「那么,我开动了」 「啊,好……请」 又不是我做的,说「请用」好像也不对。我正想着这些,视线就落到了朱莉学姐的嘴边——她正呼呼地吹凉那碗粥。 看到了又能怎样。一直盯着别人吃东西也不好,于是我把横在沙发上的身体换了个方向。在鸦雀无声的寂静中,响起她克制的咀嚼声。 「这尊铜像,是去年全日电影学院奖的?」 「咦?」 听到她压低声音的发问,我再次转过身看向她。她似乎已经吃完了,视线落在电视柜边缘的那座奖杯上。 「你可以拿起来看」 一瞬间,朱莉学姐的眼睛像发现了宝贝的孩子一样亮了起来—— 「不。那不行」 从背后传来的这句话,让我明白她正认真地面对这尊荣光的象征。 一定比我这个获奖者本人还要认真。 「这样啊」 说实话,我并不是想把它带进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城堡里。 可是,唯独这件东西不能留在老家。也不能处理掉,万一被人从垃圾场里挖出来,大概会成为新的火种。 之所以没把它放在卧室,是因为不想让它出现在梦里。 「因为这是我想有朝一日凭自己的力量得到的东西」 她就这样与我彼此对望,眼中闪着梦想的光辉。 与我只能在照片里见到的、过去的母亲十分相似。 ──────────────────────── A店特典『背德』 『让您久等了~餐点即将送达』 我们对着汉堡肉,以及真的快要从盘子里溢出来——不如说已经稍微溢了出来的汤意面大快朵颐。过了一阵子,「来了来了!背德黄油松饼!」送餐机器人端来的,正是与这名字相称、乳脂肪十足的一道点心。 「这个我来」 我拦住正要探出身子的朱莉学姐,把手伸向那只像番茄一样通红的盘子。 大概是装了感应器,我一接过餐点,那台机器人就把脸上的表情符号换成笑脸,消失在厨房里。仔细看,它还装着小巧的耳朵,似乎是猫型。说起猫型机器人,一般不是都该把猫耳取下来的吗。 「小沙凪很喜欢猫呢」 可机器的动作做得这么精细,说不定真会夺走人的工作。我一边产生这样的担忧,一边用目光追着它,结果被她摆出一副家长脸。 「我刚才在想,人类是不是就要这样被机器支配下去了」 「比我想的还不讨人喜欢!?黄油要化了,趁热吃吧」 就在她说话的当口,被松饼余热融化的黄油正形成一片小小的海。最下面那一张早已浸透,三张全都泡软也只是时间问题。 「我相当饱了,所以可以吃掉两张吗?我现在就分……」 「……不行!」 这一次,是朱莉学姐制住了我。 「那个,学姐,你也吃饱了吗?怎么办,要不我吃掉两张……」 「不是的!两张的话我能吃得干干净净」 原来是能吃得干干净净吗。 「我会好好把浸了黄油的那张分给你的」 「谢谢。但不是那样!松饼得叠着吃才行」 「叠着吃?」 她比平时更认真的表情让我有些被压住,可我不明白有什么必要这么拼命。 「三张松饼看起来没什么不同」 「是啊。可是叠起来吃会好吃得多!」 那才叫不明白。同样材料做的东西叠起来吃,我不觉得味道会有什么变化。 「你是在夸大其词吧?以为我是第一次来家庭餐厅」 「呜呜,我被怀疑了。总之,你就当被骗了,试着吃一口吧!」 学姐从餐具盒(似乎是指家庭餐厅里放刀叉的容器名称。我第一次知道)里取出没用过的刀叉,灵巧地把松饼切成等分。果然,除了黄油渗入的程度之外,各块的截面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同。 「那么,我开动了」 我接过放在纯白分餐盘里的松饼,保持三张叠着的状态,切成能入口的大小。把叉子刺进它的中心,咬下一口。 「怎、怎么样?」 「嗯,很好吃呢」 毕竟浇了这么多黄油。 「对吧!太好了」 明明看上去自信满满,难道还是有一丝不安吗——看到我的反应,朱莉学姐放下了心。和平时一样,她不是在打比方,而是真的把手按在了胸口。 「不过,这与其说是松饼好吃,不如说是黄油好吃,叠着吃本身大概没什么关系吧?」 「……!?」 朱莉学姐正把松饼送向微微张开的嘴,动作却骤然停住。 这位学姐,行动虽然大胆,可每一个举动都很细致,或者说透出一种教养良好的气质……我正这么想着,她就用一副极其遗憾的眼神看了过来。 「你试着只吃一张看看」 「啊,好。我本来就打算这么做」 我正要用叉子去叉最上面那张,就被她叮嘱道「挑沾了黄油的地方吃就好!」 黄油的分量既然与味道成正比,这怎么看都只能算是不利的提案——我一边躲开她那道盯得死死的视线,一边把浸满融化黄油的最下面那张切开送进嘴里。果然,浸过黄油的部分就是更美味。 「原来如此……中间那张没沾到多少黄油的,正好形成了不错的点缀。所以叠起来吃的时候,味道就产生了深度——层次感呢」 「我不是说过了吗!」 这样说着、露出整齐白牙的朱莉学姐,脸上的表情比自己被夸奖时还要高兴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