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的新娘 作者:クレハ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最强鬼族家主×卑微平凡少女一段绝对溺爱的命定契约 而平凡高中生东云柚子,自幼在家中受尽冷眼,长大后她的貌美妹妹花梨被选为「妖狐新娘」,这让她活得更加辛苦。 当感觉全世界都遗弃她之时。那夜,立于妖怪顶点的鬼族当家·鬼龙院玲夜破夜而来,对她说——「找到你了,我的新娘。」 对自己不自信的柚子,一边慢慢陷入玲夜的深情之中,一边又忧心这场宿命救赎能否长久?不安的她,突然得知玲夜竟另有所爱……? 柚子从脆弱的受害者,如何蜕变为玲夜最重要的情感依靠? 玲夜则在强大冷酷的外表下,向她展露最真实、最孤独的内心…… 而玲夜灵力化生出的黑白小鬼,也成了最疗愈的陪伴与守护。 第一卷 命运的相遇 ──────────────────────── 作者序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Miku雪兰 录入:暗影突击鹅 繁中版独家作者序 因缘分与支持而生的故事 这部作品的诞生,源于我偶然瞥见的一个征文主题——「妖怪 × 恋爱」。当时这个主题深深吸引了我,两位主角相遇的情景瞬间在脑海中清晰浮现,我便立刻动笔报名参赛。 非常幸运地,这部作品最终荣获了优秀赏。随后我将原本的短篇改写为长篇,并更新于投稿网站上。在那段日子里,我收到了许多读者的热情鼓励与留言,这些回馈不仅令我惊喜万分,更成了支撑我一路写到完稿的最强动力。对我而言,这是一部真正由读者们共同「养大」的作品。 故事设定在一个妖怪与人类共存的特殊世界。一名在孤独中挣扎的少女,被一位妖怪男子所发现。如同第一集的副书名,这两个生活环境与价值观截然不同的人,因为这场命运般的相遇,拉开了故事的序幕。 无论是身为人类的女主角,还是身为妖怪的男主角,两人都怀揣着各自的过去与挣扎。若各位能见证他们如何携手克服重重困难,在情感中蜕变成更坚强的自己,那便是对我最大的肯定。 Kureha ──────────────────────── 序章 那是场将无数国度卷入烽火的世界大战。战争的巨轮辗碎了繁华,留下无尽的哀恸与疮痍,日本亦深陷其中,在满目疮痍中颤栗。 重建之路漫长且艰辛,人们在绝望的深渊中挣扎,却也因战火终止而暗自松了一口气。然而,当视线触及那面目全非的荒废都市,悲伤仍如潮水般袭来。就在此时,原本隐匿于人群、静默生存的「妖怪」们,伸出了援手。 他们从暗处走向阳光。那令人屏息的绝美容貌,以及凌驾于凡人的异能,如神迹般引领着战后的日本走向复兴。时至今日,这群异类已在政治、经济与演艺界深入扎根,掌握着这个国家的命脉。 这些立于顶点的妖怪,偶尔会从人类之中挑选「新娘」。对人类女子而言,能被外貌出众、权势滔天的他们选中,是此生至高无上的荣耀;而对妖怪来说,那名新娘亦是此生唯一的灵魂归宿。 没人知道被选上的基准为何。只知道,一旦成为妖怪的新娘,便会如指尖易碎的珍宝般,被极尽尊荣地捧在手心疼宠。那样的命运,成了所有少女心中最瑰丽的梦境。 然而,能踏入那扇大门的,终究只是万中选一的极少数。 而在妖怪的阶级中,存在着绝对的霸者——那便是最强大、最美艳的「鬼族」。 日本战后能以惊人速度崛起,皆归功于鬼族的庞大力量。如今,他们更是主宰这座岛屿政经运行的真神。 对于女性来说,若能被鬼族选中成为「鬼的新娘」,那已不仅是梦想,而是身为人类所能企及的最高荣耀。 ──────────────────────── 第一章 「对不起,我们分手吧。」 那一瞬间,柚子甚至无法理解传进耳里的字句。 交往仅仅三个月的男友——齐藤大和,此刻正一脸愧疚地伫立在眼前。那过于清晰的字音,让柚子一度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 她多希望是自己听错了,然而…… 「我喜欢上别人了。」 大和毫不留情地开口,就这样打碎了柚子心中那抹微弱的期待。 「为什么……我们才在一起三个月而已啊。」 「对不起。」 当初主动告白的人是大和,如今爱上别人的也是大和。那么,当初那些动人的告白,究竟算什么? 柚子无法理性地消化这一切,思绪乱成一团。 「……是谁?你喜欢上谁了?」 明知问出口也无济于事,但这却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大和的神情显得有些狼狈,艰难地吐出那个名字:「……是花梨。」 那是柚子最不愿听见的名字,也是伤她最深的答案。 「……花、梨?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那孩子?」 「上次去你家见到她之后……我就对她一见钟情了。」 柚子确实曾邀大和来过家里,那是她第一次邀请男友登门。说实话,别说是男友,她连朋友都不想带回家。但因为大和执意要求,她才勉强应允。 当时在家中的花梨与大和见了面,两人仅仅是简单地自我介绍罢了。 就在那短暂的瞬间,大和的心就已经被夺走了吗?偏偏是她的妹妹花梨…… 「为什么是花梨……那孩子可是『新娘』啊,就算你喜欢她……」 就算你再怎么喜欢她,也不可能会有结果。这句尚未出口的残酷现实,被大和尖锐的嗓音硬生生打断。 「我知道!但我有什么办法?喜欢上就是喜欢上了啊!」 为什么生气的人是大和? 最想放声嘶吼的人,明明是自己。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 大和抛下这句话便决绝地转身离去,柚子连追上去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愣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宣告午休结束的钟声悠然响起。尽管柚子早已无心听讲,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认真,仍驱使她木然地走回教室。果不其然,整堂课她都心不在焉。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难道带他回家,本身就是个不可挽回的错误?当时应该不顾一切阻止他的吗?不,或者只要先确认花梨不在家就好了?大脑反覆咀嚼着这些于事无补的假设。 「柚子、柚子,我在叫你吔!」 柚子猛然回神。不知不觉中,下午的课程已然落幕,教室内充斥着放学与社团活动前的喧闹。 「你还好吧?」 「我没事呀。」柚子一边挤出笑容,一边回应着从刚才就忧心忡忡的朋友,但那份有气无力的苍白,早已出卖了她。 视线余光捕捉到大和正要走出教室的身影,柚子不由自主地凝望着。或许是察觉到了视线,大和回过头来,让柚子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然而,大和却像是看见陌生人般,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那份冷漠让柚子真切地感受到,午休时发生的事情果然不是一场梦。 明明直到昨天,大和一放学就会兴冲冲地跑来找她说话,丝毫没有分手的预兆。这场变故对她而言,简直如同晴天霹雳。 只是,若他说是因为对花梨一见钟情才决定分手,那肯定不是这一两天的事。既然如此,昨天之前的大和,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在与她相处? 纷乱的思绪让柚子完全忘记眼前的人了。 「柚子?」 「……啊,透子,对不起。」 尽管柚子试图用干笑来掩饰,却瞒不过眼前的好友。 透子蹙起眉头,担忧地注视着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真的没什么啦。」 「你说谎!你以为我们都认识多少年了?别拿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谎话搪塞我,赶快从实招来!」 柚子的视线不安地游移着,脑海中飞快思索着隐瞒的借口,却徒劳无功。她深知无论如何挣扎,都瞒不过眼前这位挚友。 最终,柚子放弃了抵抗,轻声诉说了午休发生的事。当听见大和竟是因为对花梨一见钟情而提出分手时,透子立刻起身。 「我去找他们谈谈。」 透子的嗓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柚子由衷希望是自己多心了,但那句「找他们」,听起来要去清算的对象不只大和,连花梨也包含其中。 柚子慌忙拉住透子,语气焦灼:「不可以啦!」 「柚子,你别拦我!」 「你说的话……听起来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 「那当然,我根本没打算开玩笑!」 「这岂不是更糟!」 柚子拼命拉住正大喊着「放开我」的透子,但想要阻止怒发冲冠的透子根本困难至极。无计可施之下,她只好转向从刚才起便一直关注着这里的另一名少年求援。 「喵吉,快来帮忙劝劝透子!」 「好啦、好啦。」 那人带着一脸无奈,缓步朝她们走来。那是猫田东吉,大家习惯唤他「喵吉」。他留着一头亮棕色的鬈发,有双如猫般微眯的眼眸,五官端正,看起来很像混血儿,他是透子的男友。 「透子,乖,别气了。」他伸出手,语气温和地试图抚平女友的焦躁。 「这叫我怎么冷静得下来!」 「就算你大发雷霆,也只会让柚子更困扰而已。你也不想看到她为难吧?」 听见男友这么说,透子转头看了看柚子的脸色,那股沸腾的怒气似乎终于稍微平息。 不愧是男友,总是能轻易掌握安抚透子的频率。 「啊——真是气死我了!」 尽管阻止了透子的暴冲,她胸中的怒火依旧难平。那份无处宣泄的愤怒让她焦躁不安,指尖不断焦虑地叩击着桌面。 虽然对好友感到抱歉,但看着透子如此为自己抱不平,柚子那颗原本伤透了的心,总算有了一丝暖意。 「不过,我真的以为你们交往得很顺利。直到昨天不是都还好好的吗?而且偏偏对那个女人一见钟情……那家伙脑袋到底在想什么?」 「就是说啊。」 「柚子!你为什么能冷静成这样!」 或许是因为看见有人比自己更愤慨、更激动,柚子反而平静了下来。 况且—— 「总觉得……还没有什么真实感。与其说是因为分手而心痛,倒不如说,分手的原因是花梨这点,给我的打击更大吧。」 明明是同父同母的亲姊妹,但是众人的目光永远会优先落在花梨身上。正因如此,大和舍弃自己、选择花梨这件事,更让柚子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失望。 「我本来以为大和是不一样的。」 身为足球队的王牌、社交圈的中心,大和体贴伙伴且人缘极佳,柚子从未听过关于他的负评。 她曾以为大和是个诚恳的人,所以才接受他的告白。虽然当时还只把大和视为朋友,但柚子很庆幸自己能被需要,也认为自己有一天会喜欢上他。 然而,谁能料到,这份信任竟会换来如此绝情的背叛? 「是不是那女人诱惑他的?」 透子口中的「那女人」,指的正是花梨。 透子深知柚子在家中的遭遇,所以绝对不说出花梨的名字。她曾说过,那女人的生活是建立在柚子的牺牲之上,光是提及其名,都会让她感到厌恶。此时此刻,那份反感更是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 「不可能的,花梨可是『新娘』啊。她跟男友的感情很好,而且说到底,身为妖怪的男友也不可能容许她这么做。同样身为新娘的你,应该最清楚吧?」 透子下意识地瞥了东吉一眼,才不甘愿地咕哝着「也是啦」,表示认同。 猫田东吉。他是名为「猫又」的妖怪,而透子是专属于他的新娘。 透子将那一头巧克力棕色的长发随兴扎成马尾,举手投足间尽显英气。 柚子、透子与东吉三人是同班同学。一般而言,妖怪与他们的新娘大多会就读专门的「隐世学园」,但透子为了守护从小学至今与柚子的情谊,所以执意进入普通公立高中就读。而原本在隐世学园就学的东吉,自然也追随透子而来。 这便是妖怪。他们对新娘的执着强烈得近乎疯狂,若有任何人试图染指或夺取,他们定会不择手段地将其彻底铲除。 正因如此,大和与花梨之间绝不可能有结果。而选中她为新娘的是在妖怪中力量尤为强大的「妖狐」,所以丝毫没有大和介入的余地。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 除了这声近乎弃绝的叹息,柚子无能为力。 只不过是这世界上,又多了一个比起自己、更优先选择花梨的人罢了。 这种事,她早已习惯了。 「柚子……」 看着透子那比当事人还要悲伤的表情,柚子只能回以一抹苍白而温柔的微笑。 沉重的气氛在三人之间蔓延。最终,是东吉打破了这份凝滞。 他突然用力「啪」的一声合掌,清脆的声响在教室里荡开。 「喵吉,你干么啦?」 面对透子的怒瞪,东吉只是亲昵地用力揉乱她的头发,随后指着教室后方的时钟,看着柚子说:「透子就先别管了,柚子你不是还要打工?时间来得及吗?」 「啊!」 看清指针的位置后,柚子惊呼出声,原本低迷的情绪瞬间被现实取代,她慌慌张张地起身。 「对不起,透子、喵吉,明天见了!」 「嗯,明天见。」 「喔,走好啊。」 匆匆告别后,柚子抓起书包,快步奔出了学校。 柚子本以为自己只是个随处可见的平凡少女。 生长在父母与妹妹组成的四口之家,读着公立学校,有三两好友,过着不虞匮乏的生活。 ……她曾以为这就是所谓的普通。 然而,在柚子的记忆中,却始终感受不到双亲的疼爱。 幼年时的光景已不复记忆,但自从她懂事以来,父母的关注都放在妹妹花梨身上。与独立、不擅依赖他人的柚子不同,花梨擅长撒娇,可爱又总是笑容满面,父母更疼爱她,或许也是人之常情。 柚子总告诉自己,双亲并非完全不爱她。他们不曾对她施暴,也会确实为她备好三餐与必需品。 只是和花梨相比,对她仅是不感兴趣罢了。这或许是一种,名为温柔的虐待吧。 看着花梨尽情地撒娇,而双亲也全盘接受,即使内心再怎么落寞,柚子也以姊姊的身份强迫自己忍耐。她始终梦想着或许有一天,双亲也会多看自己一眼。 然而,当花梨被选为妖狐新娘后,那道差别待遇的鸿沟,变得再也无法跨越。不,或许姊妹之间,打从一开始就存在着云泥之别。 不同于理所当然就读地区公立小学的柚子,双亲决定让花梨去念私立的「隐世学园」。那是从国小到大学一贯制、几乎所有妖怪与新娘都会就读的学校。为了让聪明机伶又美丽的花梨能在那里成为妖怪的新娘,双亲不惜向亲戚借钱,也要让她进入那所得缴交天价入学金的学园。 双亲的行为或许会被认为是溺爱女儿到了傻气的地步,但花梨实际上真的被妖狐族的公子看中,让人无法嘲笑父母的做法。 从那之后,父母的世界便彻底围绕着花梨转动,对柚子的忽视已成了家常便饭。 运动会或学校日若撞期,被舍弃的永远是柚子。只要花梨开口,想要的东西必能如愿以偿,而柚子只能战战兢兢地计算着每个月微薄的零用钱。或许该感谢父母还愿意给她零用钱,也或许该认清,对双亲说再多也只是徒劳。 但柚子真正想要的并非金钱或物质,她只是想要确定双亲也需要自己、爱着自己。 遗憾的是,双亲只有交代她做事时才会注意到她。除此之外,她就像家中的透明人,从未被放在心上。 就连柚子发烧卧床时,双亲也丢下年幼的她不管,将时间全花在宠爱花梨身上。 柚子在病痛的半梦半醒间呼唤着双亲,他们却始终不曾看她一眼。这个家总是以花梨为中心运转,柚子甚至连附属品也称不上。 当时的柚子也还只是个孩子,明明正值想对父母撒娇的年纪,她却不被允许。 即便看准双亲心情好、鼓起勇气试着撒娇,也只会被一句「我很忙」随口打发。 对比毫不踌躇地撒娇的花梨,以及随时都笑着回应她的双亲——那样的笑容是绝对不会对柚子展露的。那是一个将柚子排除在外后,才得以完整的和乐家庭。 柚子也曾爆发过怒火,甚至因为嫉妒而对花梨发脾气、大声斥责。但双亲在这种时刻依然只会护着花梨,他们完全无法理解柚子的愤怒,只是劈头痛骂她。 不知从何时开始,柚子学会了放弃。 被妖怪选为新娘是至高无上的光荣,双亲会重视花梨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妖怪对新娘极度溺爱,若新娘受到委屈,或发生任何意外,他们会不择手段地报复,因此也能理解双亲害怕遭到责罚的心情。 只不过,双亲从一开始对待两姊妹的方式,就已让女儿们感受到爱意的落差。花梨大概是在耳濡目染之下长大,以至于她对待姊姊的态度也充满轻蔑。 小时候明明还是普通的姊妹,现在却能从她的只字片语中,感受到她明显瞧不起柚子。 柚子开始觉得家里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但身边也不是没人支持她,只有祖父母始终站在她这一边,多次劝告双亲别把关注全放在花梨身上。 「不只花梨,你们也要多关心柚子。」 「你们不是只有花梨一个女儿呀。」 祖父母多次苦口婆心,双亲却充耳不闻。 「花梨可是新娘吔,理所当然该以她为优先。」 「没错,而且柚子很独立,不会有问题的。但花梨没有我们可不行。」 柚子确实相当独立,但那是因为双亲逼得她不得不独立。因为她知道,如果自己不自立自强,根本没人会帮她。 祖父母与父母之间无数次的对话,始终是没有交集的平行线。 因为花梨是新娘,因为她很重要。那么,自己就不重要吗? 柚子不敢听双亲的回答,只能将这句话吞回肚子里。 结果,双亲终究没有改变。 升上高中后,柚子立刻开始打工。因为她不想回到那个找不到容身之处的家。唯有在学校、打工地点,以及祖父母家,她才能感到安心。 因此,柚子平日放学便去打工,周末也从大清早开始排班,随后直接去祖父母家过夜——她重复着这样的模式,尽可能不让自己待在家里。 祖父母家住得近,大概是她唯一的救赎。若非如此,她就得在那个即使没有她也无所谓的家中,过着令人窒息的生活。 即便如此,尚未成年的柚子也无法完全不回家。即便对双亲而言,她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站在家门口,柚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明明只是回家却感到如此忧郁,世上大概没多少人会像这样吧。但是,也不能一直站在门口。 她叹了口气,悄声进屋,起居室随即传来欢快的交谈声。 父亲此刻应该还在公司,起居室却传来家中不该有的男性声音。 啊,是他来了啊。柚子内心毫无波澜,只是平静地这么想着。她没打算去起居室打招呼,所以就直接回房了。 「柚子!」 学校作业写到一半时,起居室传来母亲呼唤她的声音。 「柚子,你回来了吧?快来帮忙做晚饭。」 无可奈何之下,柚子只好阖上课本朝起居室走去。 一踏进房内,母亲立刻碎碎念地抱怨起来。 「真是的,柚子,既然都到家了,在我叫你之前就该主动过来帮忙呀。」 明明平时看都不看她一眼,唯独这种时候才会想起她的名字。 然而,母亲自认为尽到了身为母亲的职责,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任何过失,才能如此理所当然地责备柚子。 况且,母亲总是要柚子帮忙,却从不要求待在一旁的花梨动手。不知道母亲是否察觉到了这点。 柚子早已放弃对双亲诉说自己的心情。算了,就算母亲心里有数,大概也不敢在那个人面前指使花梨做事吧。 从刚才起,便带着一脸沉醉的神情,专注聆听花梨说话的男孩,拥有蜂蜜棕色的直发、金色的双眸,那明显非比寻常的色泽,以及超凡脱俗的绝美面容。 狐月瑶太。与花梨同年,比柚子小一岁,是在学园认识花梨后选中她为新娘的妖狐。 与之相对的,是只有长度值得一提、完全没经过修饰的黑发,以及外貌平凡如路人的柚子。 与这样的柚子不同,花梨留着微鬈的粉棕色长发,无论妆容或穿搭都极其讲究,给人开朗可爱的印象,与瑶太站在一起十分登对。 瑶太的家族在妖怪中地位崇高且家底雄厚,身为新娘的娘家,家里似乎接受了瑶太不少金援,连当初为了让花梨就读学园所欠下的债务都已全数清偿。 瑶太甚至比双亲更溺爱花梨。柚子最初曾和他打过招呼,除此之外两人几乎没交谈过。 毕竟柚子平日待在家里的时间极少,周末又都待在祖父母家,所以与瑶太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即使偶尔碰面,瑶太的所有心思也都系在花梨身上,几乎不会和柚子对上眼,大概也没把她这个姊姊放在眼里吧。 这也说明了,新娘对妖怪而言,确实是如此神圣且重要的存在,甚至能让他们对旁人视若无睹。 柚子不禁心想,被深爱到那种程度,究竟是怎样的感觉? 被对方不惜一切、倾尽生命去爱着的新娘,真的幸福吗? 若从花梨的样子来看,她确实无比幸福。那种柚子绝对无法展露、充满暖意的笑容,以及两人周遭流淌的氛围,都在在显示出她备受宠爱。 若说不羡慕,那一定是谎言。同时受到父母与爱人深爱的花梨,明明是生在同一个家里的姊妹,为什么差距会如此大呢? 祖父母对柚子的关心,她固然感激,那确实是她极大的救赎。但心中仍会不自觉地呐喊着,爱我啊……我就在这里呀。 如果能对双亲喊出这句话,不知会有多么轻松。 母亲、花梨与瑶太三人热络地聊着天,理所当然地将柚子排除在外。被当作空气般对待,即使不断告诫自己别再抱有期待,胸口依然隐隐作痛。 最残酷的是,母亲他们并非刻意排挤,而是压根儿没察觉到柚子的痛苦。 而唯一察觉到柚子处境的祖父母,最近身体不适的频率也增加了,这让柚子更不好意思依赖他们。 在这世上的某处,是否也会有那么一个人,像瑶太选择花梨那样,只爱我一人呢? 原以为大和就是那个人,没想到他也如此轻易地背叛了。 这个念头才刚浮现,立刻被她当作多余的情绪舍弃。毕竟她知道,就算扮演悲剧女主角,也不会有人来救她。 啊啊,真想快点长大,柚子如此想着。只要长大了,就能立刻离开这个家自立生活。可惜现在的她,连这点事也办不到。 *** 「这是……要给我的吗?」 打工结束后,柚子到祖父母家过夜。 祖父母满脸笑容地递上一个纸袋,那是个在年轻女孩间极受欢迎的品牌标志。柚子指尖轻颤着打开,袋子里静静躺着一件设计雅致可爱的连身裙。 「柚子,你喜欢吗?」 祖父紧盯着柚子的反应,眼神里藏着掩不住的期待,一旁的祖母则带着笑意,打趣地看着有些坐立不安的丈夫。 「好漂亮……」 「对吧、对吧。」祖父像是孩子般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怎么突然送我这个呢?」 面对柚子的询问,祖父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有些局促地撇开视线。 「啊……没什么,只是刚好经过店门口,觉得很适合你,就顺手买下了。」 祖父话音刚落,祖母便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 「才不是呢。这个人啊,明明连手机都还用不顺手,却硬是查了半天,打听到年轻人喜欢的店,大清早就跑去门口排队了。」 「喂、喂!」 祖父的心思被祖母揭穿后,他别扭地撇过头去,因羞怯而涨红了脸。 「爷爷,你去排队了吗?」 「没有啦,哎呀……那个,毕竟你的生日快到了……」 祖父尴尬地搔着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然而,看着他那副模样,柚子的胸口却泛起了一阵温热的酸涩。 若是待在那样的家里,双亲肯定不会记得她的生日吧。毕竟他们每年,都只会为了花梨举办盛大的庆生会。 正因如此,祖父母记得她的生日,甚至为了她混入年轻人的队伍中排队,这份心意让柚子感到无比珍贵。对祖父而言,踏入那样以女性客群为主的店家,肯定极为不自在,一大早去排队也必定吃了不少苦头。 对柚子来说,比起礼物本身,祖父为了她所付出的那份心意,更让她想落泪。 「爷爷、奶奶,谢谢你们。」 那份久违的幸福感,悄悄地浸透了她的心田。 那天,祖母准备了丰盛的餐点与蛋糕,提前为柚子庆祝生日。 尽管周末沉浸在久违的温暖中,这份幸福却如朝露般短暂。无论内心如何抗拒,一旦平日来临,她仍旧必须回到那个称之为「家」的地方。 白天还能忍受,因为学校里有透子相伴。她们交换着无关痛痒的话题,放声大笑直到腹部隐隐作痛。在迎来十八岁生日的那天,收到了透子与朋友们递来的贺礼,过得非常开心。 然而一回到家,双亲与花梨依旧对柚子视若无睹,迳自沉浸在和乐融融的对话里。柚子在那道无形却厚重的隔阂中,沉默地结束了晚餐。 收拾餐具时,玄关传来了门铃声。 透过对讲机传来瑶太的声音,花梨随即露出灿烂的笑容飞奔而去。 瑶太总是如此,只要逮到空档便会来见花梨。柚子心想,明明在学校天天见面应已足够,对方却似乎总是渴望再多见她一面。 ——妖怪对新娘的执着,竟是如此深重。 瑶太其实渴望着与花梨同居,碍于花梨仍是未成年学生,所以这件事才迟迟没有进展。 要是他们能快点搬出去,我也能过得轻松点吧…… 身为姊姊却抱持这种想法,或许卑劣到了极点。柚子如此自嘲着,却无法遏止内心深处的渴望。 不一会儿,花梨与瑶太并肩折返,两人的手紧紧交握。 双亲看着两人亲昵的模样,脸上溢满喜悦,但看在柚子眼里,这幅画面只剩下如针扎般的苦涩。这一切,彷佛在无声地提醒她——自己是不被爱的。 柚子迅速收拾好餐桌,只想尽快逃离这间以花梨为中心,气氛热切的起居室。 随后,她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待在浴室,暗自祈祷瑶太能在这个时候离去。虽然她明白这只是奢望,瑶太只要一来,便迟迟不愿离开。 在这栋宅邸中,唯有水气氤氲的浴室,是柚子仅存的避难所。她将身体浸入热水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种宛如逃犯般躲避家人的日子,究竟要持续到何时呢? 祖父母年岁已高,不可能永远成为她的依靠。万一哪天两位老人家不在了,自己就真的是孤单一人了。 仅仅是想像那样的未来,便令她感到无比恐惧。然而,现在烦恼这些也无济于事。 待高中毕业后,就考取远方的大学,彻底离开这里独自生活吧。她已下定决心要与这个家断绝关系。 唯有如此,才不必再为这份疏离感到痛苦,不必再为这家人的存在而心烦。 「呼……」 或许是泡得太久,大脑隐隐有些晕眩。 柚子离开浴室,细心地擦干发丝与身上的水珠。为了避开起居室那些热闹的喧嚣,她没有多停留,迳自走向自己的房间。 房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火。 原以为是自己出门时忘了关灯,柚子不疑有他地推门而入,却在看清房内景象的瞬间,浑身僵立。 不知为何,花梨竟待在她的房里。而她的手上,正拎着祖父前几天送给柚子的生日礼物。花梨站在镜子前,正将那件连身裙往自己身上比对着。 看见这一幕的瞬间,一股怒意瞬间冲上柚子的脑门。 「你在干什么!」 花梨吓得肩头一颤,猛然转过身来,但在看清是柚子后,脸上随即挂起那抹天真无邪的甜笑。 「什么嘛,是姊姊啊。你突然这么大声,会吓死人的吔。」 这里明明是柚子的房间,花梨却一脸若无其事,丝毫没察觉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 「那件衣服……快还给我。」 那件连身裙,柚子甚至还舍不得从纸袋中取出来。因为唯恐弄脏,她原本打算妥善珍藏,等到下一次与祖父母外出时再穿上。 即便如此,收到礼物的喜悦仍让她忍不住将纸袋摆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没想到却被花梨擅自拆开了。 「这件衣服好可爱喔,是最近很红的品牌吧?你为什么有这个?」 「那是爷爷送我的。」 「什么——真好,好羡慕喔。爷爷为什么没送我?只送姊姊也太过分了吧。」花梨用撒娇般的语气抱怨着。 明明就算没有祖父送礼,双亲与瑶太也买了非常多东西给她,这与平时只能靠零用钱度日的柚子有着云泥之别。 「唉,这件借我吧。我下次和瑶太约会想穿这件去。」 面对花梨自顾自的索求,柚子的愤怒与不甘如潮水般翻涌。 「不要,你快点还我。」 「什么嘛,稍微借我一下又没有关系。」 「我说不借就是不借。」 看见柚子摆出毫无商量余地的断然态度,花梨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露出不悦的神情。 在双亲与瑶太的溺爱下,花梨只要无法顺心如意就会立刻生气。接着,她会跑去向双亲告状。如此一来,就算是花梨有错,柚子也会被当成坏人而被父母斥责。 这些后果柚子再清楚不过,因此大多数时候她都选择隐忍。唯独这一次,绝对不行。 那件衣服是祖父特地为柚子买来的重要礼物,她绝不容许这份心意沾染上他人的气息。 「这有什么关系,姊姊每次都这样,爷爷奶奶也太偏心了,几乎从来没送过我什么像样的礼物吔!」 ——那是因为,父母的爱已经全部倾注在你身上了啊。 柚子感到一阵没来由的不耐。花梨明明已经拥有了全世界的宠爱,却连这点微小的温暖都要从她手中夺走吗? 「爸妈和男友已经送你那么多东西了,就算不跟我借,你多的是穿不完的衣服吧。」 虽然身为姊妹,两人所拥有的一切却有着天壤之别。 与花梨那间总是摆满精致新品的房间相比,柚子的房间说好听点是简朴,说得难听点则是空无一物。许多物件早已陈旧,双亲却只当是东西耐用,全然不知柚子在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维持。 柚子之所以开始打工,除了不想待在家里,主因是双亲将开销全花在花梨身上,不愿为柚子添购物品。 仅靠微薄的零用钱根本不敷使用,即便去打工,在买齐生活必需品后,也根本无法奢求任何额外的享受。 光看房间,便能轻易看出姊妹俩地位的悬殊。双亲明明看在眼里,却依旧认为自己对两姊妹一视同仁。花梨拥有的东西多得数不清,根本不需要特地来抢夺柚子的东西。然而…… 「我就想要穿这件。」 「那你去求你的男朋友啊。你不是很擅长央求别人买东西给你吗?」 「你什么意思?讲得好像我在乞讨一样。」 「废话少说,快点还给我。」 柚子伸手抓往连身裙,用力向自己拉扯。花梨却执拗地不肯放手,使劲往反方向拉。 「姊姊是在嫉妒我吧?因为我是特别的存在。爸爸和妈妈都这么疼爱我,却似乎不怎么爱姊姊呢。你就是因为羡慕我,才会这样欺负我。」 看着花梨那抹轻蔑的笑意,柚子感受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打击,随之而来的是翻涌的怒火。 或许是被花梨戳中了痛处——特别的花梨,与平凡如草芥的自己。 而柚子尚未彻底死心,所以无法坦然承认这一点。 「住口!快还给我!」 柚子使尽全力一拉,耳边传来布料被硬扯发出的细微声响。她心头一惊,下意识放轻了力道,连身裙瞬间落回花梨手中。 「还给我!」 「别用这种口吻命令我!」 花梨看着柚子,嘴角残酷地扬起,双手揪住连身裙猛力向两侧一扯。布料被强行撕裂的刺耳声响,重重地撞击着柚子的耳膜。 「你……你干什么?住手!」 柚子为了阻止花梨而与她扭打起来。在这混乱的过程里,花梨使出全身力气撕扯着,原先可爱的连身裙转瞬之间已沦为惨不忍睹的碎布。 那是祖父一大早特地去排队,满心欢喜送给她的礼物。柚子连一次都还舍不得穿,如今却碎裂了一地。 柚子面无表情地伫立在原地,脑袋一片空白。 「全是因为姊姊不愿意借我,这都是你的错。」 花梨像是丢弃垃圾般,终于撒手扔开了那件连身裙。这份对柚子而言无比珍贵的礼物,就这样被随意地践踏、舍弃。 柚子全身止不住地颤抖并伸出双手,将残破的连身裙拥入怀中。然而,布料破碎的触感残酷地提醒她——这件衣服已经不能穿了。 「你们在房间里吵什么吵!」 被动静惊动的父亲从起居室跑了过来,母亲与瑶太也紧跟在后。 但此时的柚子已无暇顾及周遭。破碎的衣服、无法言说的愤怒,让她猛然朝花梨举起手。 「啪!」一声清脆的掌掴声响起。 掌心传来阵阵麻木的痛感,但那点疼痛对她而言根本无所谓了。 直到今天为止,无论在家中遭受多少不合理的对待,柚子从不曾动手。然而这一次,对方已经践踏了她守护的底线。 「柚子!你对花梨做了什么!」 父亲看见花梨被打,随即火冒三丈地怒吼。但柚子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份怒气已彻底盖过了恐惧。 「花梨把我的衣服撕碎了。」 「我只是说要借而已啊……是姊姊欺负我,说什么也不肯借……」 看着花梨捂着红肿脸颊落泪,父亲在掌握大致状况后,仅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是姊姊吧?不过就一件连身裙,借给她不就好了。」 「何必动手打人呢?要是花梨脸上留疤怎么办?她可是特别的孩子啊。」母亲也在一旁附和。 柚子早就明白,无论何时,双亲只会站在花梨那一边。 但是,看着他们连问都不问一句,便不由分说地把她当作坏人,柚子打从心底对他们失望,甚至忍不住冷笑了出来。 「你在笑什么?还不快点向花梨道歉!」 「我不要。我为什么要向她道歉?说到底,就是因为你们太宠花梨,才会让她变成这副任性妄为的模样!你们心里永远只有花梨、花梨、花梨!」 「喂。」 一道低沉且充满压迫感的声音,生生打断了柚子的控诉。 那与父亲的怒斥完全不同,是某种令人背脊发凉,足以让空气冻结的威压。 瑶太将脸颊红肿的花梨护入怀中,凶狠地瞪着柚子。那对彷佛能射穿灵魂的金色眼眸,让柚子像被蛇盯上的青蛙般,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我绝不原谅伤害花梨的人。如果你打算继续说下去,即便你是花梨的姊姊,我也绝不宽待。」 果然,这个男人也站在花梨那边。在这个家,没有任何一个人会站在自己身旁。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柚子便觉得一切都无所谓,彻底豁出去了。 「要怎样不宽待?不论要我说几次都行。不过就是个自以为是的女王,只要不顺心就闹脾气的任性女人……呀!」 柚子滔滔不绝地吐露着恶言,然而,她的手却突然被火焰包围。灼热与剧痛瞬间袭来,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气味。 眼前的异象让双亲吓得魂不附体,连忙抓起一旁的花瓶,将水浇在柚子的手上,但那火焰却丝毫没有熄灭的迹象。 直到花梨惊惶地呼喊着瑶太的名字,火焰才彷佛未曾存在过一般,倏地消失无踪。 这就是妖狐操控火焰的力量。虽然这是柚子第一次亲眼目睹,但她却异常冷静地判断着,于是方才那股火冒三丈的怒气便犹如假象般瞬间退去。 「我说过,我不会再宽待。」 妖怪绝不容许任何人对新娘怀有恶意,更遑论加害。柚子心里其实很清楚,在妖怪面前说新娘花梨的坏话,必然会遭到报复。 即使如此,她依旧无法抑止胸中的冲动。 此时,那件破碎的连身裙,突兀地闯入了她的视线之中。柚子紧抱着那件连身裙,推开双亲,头也不回地冲出家门。 漫无目的地狂奔了一段路后,她才上气不接下气地停下脚步。待呼吸稍微平复,她这才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向前迈进。 被烈火灼伤的手,此刻正阵阵抽痛着。明明不想哭的,泪水却仍不听使唤,大滴大滴地从眼眶滑落。 就连柚子自己也理不清泪水究竟从何而来。双手捧着破碎的连身裙,边哭边走在路上的自己,在旁人眼中究竟是何等模样? 此时的柚子早已失去在乎这些的余裕。她的思绪,全被一件事情给占满了。 「该怎么跟爷爷道歉才好……」 这件连身裙,是爷爷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那些空有其名的家人,似乎连今天是她的生日都忘得一干二净,但唯独祖父母还记挂着。 这份礼物饱含着如此温暖的心意,对柚子而言,是世上任何事物都无法取代的宝物。 随着漫无目的地不断前行,原先发热的脑袋也逐渐冷静下来。 然而,她无论如何都不想回到那个冰冷的家,干脆去找祖父母好了。 可是……柚子低头看着那只因灼伤而剧烈疼痛的手。若是以这副模样去祖父母家,肯定会吓坏他们吧。他们一定会心疼她,甚至为此动怒。 然而,要是因为这样,连祖父母都被瑶太攻击的话该怎么办?一想到这里,柚子的双腿便沉重得再也无法往前迈出半步。 方才是狼狈地从家里冲出来,身上既没带钱,也没带手机。全身上下,就只有这件破裂的连身裙。 「唉……」 柚子心想,人一旦累积了过多的压力,真的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傻事呢。明明在此之前一直苦苦忍耐着,但终究还是到了极限,彻底爆发了。 她走在夜晚的天桥上,看着桥下川流不息的车潮,深深陷进了自我厌恶的泥淖中。 夜已深了,通行的车辆也渐渐稀少。 「好痛喔……」 虽然只有一只手,但这严重的灼伤,是不是应该立刻去医院才对呢? 虽然明白是自己挑衅在先,但这股痛楚却是无比真实。剧痛袭来,让原本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找到你了。」 沉稳的男性嗓音,毫无预警地在耳畔响起。 柚子一瞬间还以为是父亲追了上来,但她随即否定了这个念头——那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不论她再怎么不愿承认,心里也明白,父亲对自己早已没有了那种会焦急追来的父爱。 何况,传入耳中的声音与父亲截然不同,那是一道十分悦耳、低沉而年轻的嗓音。 柚子缓缓转过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只见一名身穿西装的年轻男性,伴随着沉稳的脚步声,正慢慢向她靠近。 男人的年龄大约在二十五岁上下,那头漆黑的短发彷佛能融入夜色之中,眼眸则如鲜血般猩红。那张精致得异于常人的绝美容颜,让柚子一时间看得失了神,甚至忘了手上的剧痛。 男性在柚子面前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那双红色的眼眸,彷佛要将柚子的灵魂囚禁其中。 紧接着,他朝柚子缓缓伸出手,温柔地拭去她湿润眼角的泪水。 然而,当男人的视线扫到柚子受伤的手时,他不由得皱起眉头,不悦地啧了一声。 「这个灵力……是狐狸干的啊。」 「请问……」 柚子戒慎恐惧地开口,男性的视线这才再次落回她的脸上。 「名字是?」 「咦?请问您是指……」 「你叫什么名字?」 与那张美得令人屏息,却毫无表情的面容相反,他询问问题的语气,无比甜腻且轻柔。 「我叫……柚子。」 「柚子。」 男性低声呼唤着她的名字,随即展颜轻轻微笑。那一瞬间,柚子的心脏猛然漏跳了一拍。 「我一直,很想见到你。」 「什么?想见我是……什么意思?」 柚子很确定自己是第一次见到这名男性。毕竟,拥有如此惊世美貌的人,只要见过一次便绝不可能遗忘。 而且,那双鲜红如血的眼睛——他绝对是妖怪。 「我叫玲夜,鬼龙院玲夜。我找你好久了——我的新娘。」 他说完,一边小心地避开柚子手上的灼伤,一边轻柔地将她拥入怀中。 柚子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说起「鬼龙院」,那可是在妖怪中位于顶尖地位的鬼族,更是统帅所有妖怪,站在权力顶点的至高家族。 而且,新娘?柚子完全无法理解他话中的含意。 玲夜丝毫不理会柚子的混乱,他放开她后,突然将她打横抱起。 「唉?请、请问……」 「我送你。这种时间女孩子独自在外面乱走很危险,你家在哪里?」 听到他这么一问,柚子顿时吞吞吐吐了起来。 「怎么了?」 「……我,不想回家。」 还不等柚子说出「所以请放我下来」,玲夜便已抱着她,不由分说地迈开脚步。 接着,他朝停靠在路边的纯黑高级轿车走去。一名身穿西装的男性恭敬地一鞠躬,随即替他们打开了后座车门,玲夜就这样抱着柚子一起坐进车内。 就在柚子脑袋一片混乱之际,车门无情地「喀哒」一声关上,车子随即缓缓开动。 看着不知所措的柚子,玲夜伸出手,温柔地轻抚着她的头顶。 柚子怯生生地抬眼看向玲夜,只见他的双眸中满溢着温柔。明明是初次见面,但不知为何,柚子的心情却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明明车厢内没有任何交谈,却丝毫感受不到令人窒息的尴尬。 玲夜执起柚子那只被灼伤的手。当他从上方轻轻触摸时,剧烈的疼痛让柚子忍不住闷哼出声。玲夜停下动作,手掌悬在柚子的伤口上方。 柚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玲夜,试图观察他在做什么。只见玲夜那双猩红的眼眸,正隐隐发出淡淡的微光。柚子吓了一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双眼,但玲夜的视线,始终专注地凝视着她受伤的手。 过了一会儿,柚子感觉那股严重的痛感逐渐消失,一看自己的手,灼伤消失得无影无踪。彷佛打从一开始就不曾受伤过一般,已经完好如初。 「好厉害……」 「还有其他地方会痛吗?」 柚子轻轻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问题。 「……你是鬼族吗?」 「没错。」 得到他肯定的答覆后,柚子这才恍然大悟。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眼前的人会拥有这般异于常人的绝美容颜——那是一种连瑶太都望尘莫及的美丽。 据说,鬼族是所有妖怪中力量最强大,容貌也最为俊美的种族。 众所周知,自从妖怪现身于人世,这世间的政治与经济命脉,便早已被他们牢牢掌握。而「鬼龙院」更是凌驾于人类与妖怪之上,君临日本顶点的至高家族。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就是这个状况……为什么你要帮我?还有,为什么我现在会在这里?」 「我不是说过了吗?因为你是我的新娘。」 「新娘……指我吗?」 「对。」 「是你的……新娘?」 「没错。」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但是,玲夜的眼神看起来不像在说谎,十分认真。 柚子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而再次闭上嘴。 自己也和花梨一样,是妖怪的新娘……? 「你不相信吗?」 玲夜的手轻轻贴上柚子的脸颊,那双满是宠溺的眼眸,紧紧锁定了她。 柚子想要被爱,就跟花梨一样。在那个无法拂去孤独的家里,她曾无数次暗自期盼,渴望有谁能够爱她。 但是,柚子早已放弃了事事如自己所愿的这种奢望。自从发生了大和的那件事之后,更让她对此深信不疑。可是…… 「你……愿意爱我吗?」 这是柚子埋藏在心底最深切、最卑微的愿望。 「是的,我会爱着你。只爱你一个人,我的新娘。」 一滴泪水,悄然滑落。孤独一人,真的很悲伤;被当作透明人般忽视,也真的很痛苦。 她好希望,有人能够肯定她存在的价值。而眼前的这个人,需要自己。 他是妖怪。而妖怪,是绝不会背叛新娘的。或许,他真的愿意给予柚子这辈子最渴望得到的温柔。 一想到这里,泪水便再也止不住地夺眶而出。玲夜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将柚子拉进他的怀中。 就在柚子任由玲夜温柔环抱之际,车子缓缓停了下来。 打开车门走出去,一栋日式传统风格的巨大豪宅,就这么耸立在柚子眼前。那过于壮观的景象,让她惊讶得合不拢嘴。 「好壮观……」 「往这边走吧。」 柚子被玲夜牵着手,缓缓走进豪宅中,只见一大群人早已在两侧并排肃立。 「玲夜大人,恭迎您回来。」 众人如同高级温泉旅馆的员工般,姿势端正地鞠躬迎接。这浩大的阵仗,吓得柚子瞠目结舌。 「请问,这里到底是……?」 「是我家。」 「哇啊……」 真不愧是那个传说中的鬼龙院,与柚子至今为止所生活的世界,简直是天壤之别。那些身穿佣人和服的人们缓缓抬起头,在看见柚子之后,纷纷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其中一位年纪最长的男性,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玲夜:「玲夜大人,请问这位小姐是……?」 「她是我的新娘。从今以后,你们要把她当作是我本人一样,郑重地对待她。」 「什么!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哎呀,您怎么没有提前告知呢?若是事先通知,我们就能做好万全的准备来迎接她了。快,得赶紧去准备女性用的生活起居用品……啊,对了,也必须立刻联络大当家才行!」 「冷静点。总之,我现在想先让柚子好好休息。」 「喔喔,瞧我这记性,真是太失礼了。我这就去准备饮品。」 随着这位男性率先行动后,其他人也跟着井然有序地忙碌了起来。 玲夜在玄关脱下鞋子后,再次将柚子拦腰抱起,迈步走在长长的走廊上。 又被他抱着了。「那个……我可以自己走。」 「你就安静地让我抱着吧。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新娘,别看我这样,内心可是相当欣喜若狂呢。」 对妖怪而言,新娘是最重要的人。看着透子与花梨的相处模式也能明白这一点,但即使如此,当自己受到相同的对待时,总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玲夜在长长的走廊上左拐右弯,这里到底有多大呢? 他们在这座柚子确信自己一定会迷路的宅邸中行走着,最后抵达了一个房间。与和风传统的外观相反,这里是一间统一成黑白色调、简洁俐落的西式房间。 玲夜将她轻轻放在黑色的皮革沙发上,随后紧挨着她身边坐下。两人的距离近得连肩膀都轻轻相碰。 柚子想要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但玲夜却顺势环抱住她的肩膀,将彼此的距离拉得比刚才更近。如此亲密的接触,让柚子的脸颊忍不住阵阵发烫。 过了一会儿,刚才那位年长的男性端来了茶水与点心,但他放下东西后便立刻识趣地退下,房里再度只剩下他们两人。 正当柚子烦恼着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才好时—— 「柚子,你从刚才就一直紧抓在手上的那个,是什么?」 大概是一直相当好奇吧,玲夜指了指柚子手上那件碎裂的连身裙。 「啊……这是……」 柚子的表情顿时沉了下来。 接着,柚子开始断断续续地倾诉。她不只说了今天发生的种种,也吐露了自己至今的成长背景,在家里备受冷落的处境,以及她内心深处那伤痕累累的感受。 说着说着,她的情绪忍不住激动起来,一度连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但玲夜绝对不催促她,只是无比耐心地倾听着,这才让柚子得以将心底压抑的所有心思全部倾吐出来。 在吐露心声的同时,柚子再次深刻地体会到,自己在那栋屋子里是多么的多余。 在她冲出家门时,双亲根本没有追上来。他们大概认为,柚子完全没有值得让他们担心的价值吧。 对双亲来说,花梨永远摆在第一位。哪怕柚子因此蒙受委屈、受到伤害,他们也根本无所谓。 「我为什么……会出生在那个家庭里呢?」 哪怕能当祖父母的小孩,也比现在好啊。 就算说这种话也于事无补,柚子强迫自己露出一抹苦笑。 玲夜闻言微微皱起眉头,但那份心疼随即化为温和的怜惜,他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柚子的头。 「你可以把那件连身裙交给我吗?」 「咦……可是,这个……」 哪怕已经被撕碎,这依然是柚子极为珍视的宝物。 「别担心,我不会弄坏它的。」 玲夜的话语彷佛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魔力。柚子不再犹豫,顺从地将连身裙交给了他。 明明才刚认识不久,柚子却已经对他产生了信赖。这或许是玲夜身上那股沉稳的氛围所带来的神奇力量吧,而柚子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玲夜接过连身裙后,暂时离开了房间。他很快便折返回来,但看见柚子正忍不住打着哈欠,不由得失笑。 「时间不早了,今天你先好好休息吧。」 话才刚说完,一名身穿和服的女性便来到了门外。 「打扰了。房间已经为您准备妥当。」 没有任何人呼唤,她却来得如此适时。这究竟是单纯的巧合,还是身为鬼的某种能力呢? 「晚安,我的柚子。」 「晚安……」 女子领着柚子来到隔壁的房间,室内布置得宛如高级饭店般舒适,正当柚子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四周时—— 「恕我失礼了。」 女子冷不防地伸出手,作势要替柚子脱衣服。柚子吓了一跳,连忙退后好几步与对方拉开距离。 「你、你要干么?」 「我只是想帮您更换衣物而已。」 「不、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是这样吗……?」 女子露出了十分遗憾的神情。虽然对方失落的模样让柚子差点心软,但她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让人伺候着换衣服。 女子递给她的替换衣物是一件浴衣。柚子抱着彷佛来到旅馆度假的心情换好了衣服,而那名女子依然满脸笑意地守候在旁。 她绑着低发髻,是一名非常适合穿和服的标致美人,左眼下方的泪痣显得格外性感。她的年纪看起来和柚子相去不远,大约二十出头吧。 「请让我将换下来的衣服拿去清洗吧。」 「谢谢你。」 「千万别这么说,能服侍新娘大人是至高无上的光荣。为了争夺这个位置,我费尽千辛万苦才胜出,现在看来实在太值得了。」 「争夺?」 「呵呵呵。」 女子只是优雅地掩嘴轻笑。 「请问,你口中的新娘,是指我吗?」 「那是当然的,玲夜大人亲口嘱咐过我们。」 「那……玲夜先生,是一位怎样的人呢?」 「玲夜大人是这座鬼龙院家的公子。请问您听说过鬼龙院家吗?」 「我只听过鬼龙院的名字,知道是非常有名的鬼族,其他细节就都不清楚了……真不好意思。」 「您不必介意,往后慢慢了解就行了。位居妖怪顶点的鬼族之中有好几个家族,而鬼龙院家正是统帅全体鬼族的嫡系本家。无论在人类还是妖怪社会,都是位于顶点的至高家族。而玲夜大人,正是本家的下一任家主。」 「请问你也是鬼吗?」 「是的。这座宅邸里的所有人,全都是鬼族。我虽然只是血缘关系极为疏远的远亲,但也是如假包换的鬼。」 彷佛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女子摊开掌心,一簇幽蓝色的火焰顿时凭空燃起。随着她再次握紧拳头,火焰倏地消失无踪,那确实并非人类所能拥有的力量。 女子收起换洗下来的衣物,随后恭敬地退出了房间。终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柚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感觉那始终紧绷的灵魂,总算得以喘息。 她转过身,用力朝柔软的床铺飞扑过去。她像个孩子般趴在床上,往左翻、又往右滚了好几圈,才终于满足地停下来。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这让柚子产生了一种错觉,彷佛家里那场近乎疯狂的大骚动,已经是上辈子发生的遥远往事。 「新娘……」 竟然会有如此强大的妖怪选择自己作为新娘,这着实让柚子大吃一惊。 虽然到现在都还没有半点真实感,但听到那样俊美绝伦的人亲口对自己说出「爱」,心里怎么可能不因此雀跃激动呢。 更重要的是,那个人承诺,会给予柚子这辈子最渴望得到的东西。这一切就像是一份无比甜蜜的奖励,突如其来地递到了她的眼前。 ……可以相信他吗? 柚子很想相信,那双猩红眼眸里没有半分虚假,或许她早在那一刻便已悄然被其囚禁。 *** 鬼龙院—— 世人皆知,那是统领鬼族,甚至称霸众妖的至强名门。身为继承人的玲夜,承袭了这个显赫家名,在众多姿容不凡的妖怪之中,他的美貌仍属顶尖。 那如霜雪般清冷的视线,与几无起伏的表情,使他宛如一尊精致的人偶,却也因此更显得魅力逼人。 他是个面无表情、断绝情感的冷酷少主,即便如此,他周身散发的领袖气度,仍令众妖与凡人心悦诚服,莫不自然地向他俯首称臣。 这天,玲夜去参加了一场人类与妖怪的恳亲派对。虽说是恳亲会,但人类出席者仅限于政商界有地位的人士及其亲信。这场派对名义上是交流,实际上是讨好权力者的聚会。 身为派对中地位最崇高的人,玲夜身边不停有人聚集过来。所有人都想从鬼龙院下一任家主身上得到好处,而没有将玲夜视为独立的个体对待。 政商界的大老们对着玲夜这位年轻后辈谄媚奉承的模样,甚至令人感到可笑。因此,玲夜尽可能不想出席这类派对,但既然对方以「加深种族关系」为名邀请,身为统帅妖怪的鬼龙院下任家主,他终究无法推辞,也只能无奈出席。 打完招呼后,接下来涌上来的是年轻女性。不论人类或妖怪,都想吸引玲夜的目光。唯一的不同在于,人类是被他的权力吸引,妖怪则是被他强大的灵力吸引,双方都拼命想引起他的注意。 周遭这万年不变的态度令玲夜感到十分厌烦。不过,妖怪女性还算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或许是因为她们还有自知之明。妖怪基本上会选择灵力相近的妖怪为伴侣。 身为鬼族下一任家主,能被他选为伴侣的人,定是同为鬼族中灵力最强大的女性。这全是为了生下强大的继承人,由一族嫡系与旁系的家长们讨论后决定的联姻。 若玲夜强硬反对,家族或许会做出些许让步。但接受家主教育长大的玲夜认为,只要对方没有太大问题,他便会顺从长辈的决定。不限于鬼族,大多数妖怪都是如此。 因此,明白这点的女妖并不期待成为伴侣,只是想借由肉体接触得到玲夜的部分灵力,追求仅限一夜的关系。她们不会要求更多,只抱着碰运气的想法,所以态度并不强势。 但人类女性不同。令人意外的是,许多人不清楚妖怪间的规则与习俗,不愿满足于一夜关系。她们虎视眈眈地觊觎家主伴侣的身份,态度强势,眼中充斥着强烈的欲望。 这种眼神让玲夜更加冷淡,但被眼前利益蒙蔽双眼的人类女性,根本看不懂他冰冷的视线。她们为了争宠而激烈地互扯后腿,甚至没发现妖怪女性正以近乎嘲弄的目光看着这一切。 这是在妖怪之间,极其理所当然的习俗——妖怪只会和妖怪结婚。 唯一的例外,就是新娘。 妖怪的新娘,那是指能与妖怪成婚,从人类之中选出的伴侣。然而,并非任何人都能成为新娘。如同围绕在玲夜身边的这群女性,许多人误以为只要被妖怪看上就能成为新娘,但事实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对妖怪来说,新娘不只是单纯的伴侣,更是特别的存在。得到新娘的妖怪可以提升灵力;不仅如此,与新娘生下的孩子,一出生就拥有强大的力量。对于渴望家族繁荣的妖怪而言,新娘是梦寐以求的存在,会被全族当成珍宝一样疼爱。 此外,新娘对妖怪本人来说更是不可或缺,听说妖怪的心会被新娘彻底掳获,陷入无可自拔的迷恋。只要找到新娘,一生的爱就只会献给她一人。 这份爱极其深切,看着那些新娘被俊美妖怪捧在手心疼爱的模样,成了无数女性的向往,梦想成为新娘的人也因此前仆后继。 至于新娘是怎么选出来的?连妖怪自己也不清楚。有人说闻到了非常甜美的香气,有人说心脏跳得飞快,也有人说感觉灵力都被对方吸引了。 大家的感受虽然不同,但所有人都说,只要看一眼就会知道:「这就是我的新娘。」虽然很难用言语形容,但见面那一刻心里就会有数,得到新娘的人异口同声都这么说。 在战后掌握了地位、金钱与名声的妖怪们,最想得到的莫过于新娘。但并非所有妖怪都能如愿,有人很早就遇到了,但到死都没见过新娘的妖怪更多。正因为难以寻求,才让人更加渴望。 能否找到新娘全凭运气,因此大多数妖怪选择放弃,转而寻找灵力相当、门当户对,或是彼此有好感的妖怪当伴侣。 玲夜的双亲也是由家族议定的联姻,但他们夫妻感情很好,在儿子眼中完全看不出是政治联姻。见过双亲相处的样子,玲夜并不讨厌联姻。他已经有了指定的未婚妻,也认为自己能和对方和睦相处。 不过,要说他对新娘完全不感兴趣,也是骗人的。 玲夜对任何事物都没什么兴趣,无论是对物品、人类还是妖怪都一样。看着那些拥有新娘的人,他有时会想:如果自己也能找到一个让他如此执着的存在,是不是就能填补心中那股莫名的空虚感? 玲夜的心底,确实存着这份淡淡的期待。 那份感受突然降临。 鬼龙院家旗下拥有多项事业,世人统称为「鬼龙院集团」。这间大企业的掌舵者是玲夜的父亲,而玲夜则以社长的身份,在担任会长的父亲麾下参与经营。 下班回家的路上,玲夜一如往常坐在专属司机驾驶的后座。父亲除了是会长,同时也是妖怪们的首领,因此交付给玲夜的工作责任重大,车内有时也会变成他的行动办公室。 就在他阅读文件、裁定公务时,心脏突然一阵骚动。玲夜的灵力如磨利的刀刃般锐利,即便没有刻意感应,他的知觉却也变得异常敏锐。 不知为何,心情莫名地静不下来,这让玲夜有些慌乱。 「这是怎么了……」 那是种无法言喻的奇妙感。他原本以为自己生病了,但妖怪几乎不会生病。感觉胸口深处有股不明的情绪快要涌出,玲夜下意识紧抓着领口。 这时,他的目光随意往外一瞥,看见陆桥上有个人影。明明车子还在行驶,那画面在他眼中却不知为何像是慢动作。看见陆桥上那名少女的瞬间,他的心脏剧烈狂跳。 「停车!」 大脑还来不及思考,这句话已经脱口而出。司机被玲夜的呐喊吓了一跳,慌忙踩下煞车,将车靠边停下。 「请、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玲夜没有理会司机,立刻冲下车朝着陆桥走去。他踩着阶梯一步步往上爬,随着距离拉近,少女的身影变得清晰,那股强烈的情绪也快要喷发而出。少女还没发现玲夜,只是静静望着远方。 玲夜在心中呐喊着:转过来,看着我,让你眼中只有我的身影。 直到距离近在咫尺,少女终于转过头。视线交会的那一刻,心中涌现的是无尽的欢喜。 过去那些拥有新娘的妖怪们异口同声地断言:见到面就会知道。 「啊啊,原来是真的。」玲夜这下终于理解了。 见到面就会知道。一看到她,玲夜就无比确定——这名少女就是自己的新娘。就算问他为什么,他也无法用言语形容,但本能告诉他绝对不会错。 「终于找到你了。」 我的,只属于我的新娘。 玲夜激动得微微发颤,他缓缓缩短与少女的距离,这才发现她正在哭泣。 为什么哭呢?是什么事让她这么伤心?玲夜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想保护她远离所有的痛苦。 虽然对这种前所未有的情绪起伏感到不知所措,但他心里明白,这就是妖怪找到新娘后的本能。如果这份悸动是眼前这名少女带来的,感觉似乎也不坏。 然而,温柔的情绪仅维持到这一刻。当玲夜看见少女手上的灼伤时,眉头猛地皱起。他一眼就看出这不是普通的伤痕,那上面缠绕着妖狐的灵力。 少女身上竟带着自己以外的灵力,更重要的是,竟然有人敢伤害他的新娘,这让玲夜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 他再次看向少女,发现她已止住泪水,正一脸困惑地看着自己。这也难怪,对她来说,玲夜只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但没关系,那些事情之后再慢慢了解就好。 他先询问了少女的名字,得知她叫「柚子」。听到这可爱的名字,那种不曾有过的温柔感再度满溢而出。在柚子面前,他哪里还有半分冷酷少主的影子? 「我叫玲夜,鬼龙院玲夜。我找你好久了,我的新娘。」 玲夜自报姓名后,柚子吓了一跳。看着她连惊讶都显得可爱的表情,玲夜忍不住伸手拥抱她。将她拥入怀中后,玲夜才反省自己是否太过唐突。妖怪能感应到新娘,但人类并不理解,被初次见面的男人突然抱住,一般女性都会感到恐惧吧。虽然这么想,但他舍不得放开受伤的柚子,决定先抱她上车。 问起家在哪里时,柚子却回答不想回家。玲夜立刻察觉到她的家庭出了问题——在发现她被妖狐灵力所伤时,他心里就有底了。总之,得先帮柚子疗伤,把那股令人不悦的狐火灵力和碍眼的伤口处理掉。 柚子似乎还无法相信自己是新娘这件事,这也在玲夜的意料之中。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花时间慢慢相处就好。玲夜正这么盘算着,柚子却突然开口问: 「你……愿意爱我吗?」 这句话听起来,简直像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恸哭。玲夜感觉到了,她很想相信,却又不敢全心信任,内心正疯狂呐喊着渴望得到依靠。既然如此,玲夜该做的只有一件事——用言语和行动,让柚子相信他。 玲夜轻轻拥住悲伤的柚子,随后眼神一变,像刀锋般锐利地扫向坐在副驾驶座的亲信,那是他最信任的左右手。对方心领神会地点头,随即开始操作手机处理。 为了能为家族带来繁荣的新娘,鬼龙院家这部庞大的机器,正式动了起来。 当玲夜带着柚子回到大宅时,佣人们陷入一阵骚动。 「下任家主找到新娘了。」 灵力本就强大的玲夜,如今又有了能让他更上层楼的新娘,这简直是家族繁荣的象征。要大家不开心也难,整座宅邸都笼罩在兴奋雀跃的气氛中。 玲夜随即将柚子带进自己的房间。这座大宅在玲夜灵力所造的结界守护下,屋内发生的大小事几乎都逃不过他的感应。此刻,宅邸某处正传来激烈的灵力冲突,玲夜瞬间加强警戒,却隐约听见「该由我来照顾新娘!」、「不对,我的年纪跟她比较接近!」之类的争执声,这才大致搞清楚状况。 看来是为了争夺侍奉新娘的机会吵起来了,幸好柚子听不见。玲夜利用妖怪间的「念话」能力,只冷冷对总管交代一句:别弄坏东西。但看这动静,恐怕已经太迟了…… 稍微喘口气后,玲夜在明亮处仔细端详柚子,发现她怀里正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件衣物。在他的询问下,柚子断断续续诉说自己的成长背景,以及事情发展至今的经过。 看着柚子痛苦悲伤的模样,玲夜既心疼,又对那些伤害她的家人感到无比愤怒。与此同时,他自觉内心有个黑暗的自己正暗自窃喜。柚子正为自己不被家人需要而悲叹,在心灵如此脆弱的时刻,要趁虚而入是易如反掌的事。只要无比宠爱她,让她习惯这份溺爱,她肯定再也离不开自己。 玲夜在心中自嘲这番盘算,在柚子面前却丝毫没表现出来。他露出温柔宠溺的表情,接过柚子手上的连身裙走出房间,立刻找来总管交办任务。 「把这件衣服恢复成全新的状态,这是柚子非常重要的东西。」 「遵命。」 总管鞠躬后退下。此时宅邸内也安静许多,看来那场争夺战已经分出胜负了。 玲夜回房时正巧看见柚子在打哈欠,便感应找来女仆领她去客房休息。柚子离开后,他在房里思索接下来的对策,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进房的是玲夜公私各方面的左右手,也是他的秘书——荒鬼高道。他给人知性认真的印象,留着一头黑直发,年纪比玲夜稍长。高道对玲夜的要求总能举一反三,办事能力极强。 他是鬼龙院旁系的继承人,从小就担任随从。身为鬼族,他的容貌比一般妖怪更俊美,比起气质冷淡的玲夜,高道乍看和善,但那骨子里的冷酷与玲夜不相上下。 「这是新娘的调查报告。」 玲夜接过资料。里面详细记录了柚子的一切:年龄、学校、兴趣、成长背景到交友关系。虽然遇见柚子才短短几小时,但凭鬼龙院家的情报网,这点小事易如反掌。 柚子的处境与她亲口说的一模一样,备受宠爱的妹妹,以及被漠视的姊姊。考量到妹妹也是新娘,或许这待遇情有可原,但那家人早在妹妹被选中前,就已经这样对待柚子了。 为什么没能再早点找到她呢?早一点的话,她就不必遭受这种对待。玲夜为此感到强烈的不甘心。 「请问您打算如何处理?」 「首先通知所有旁系鬼族,我已经找到新娘了。接着去通知鬼山家,我和樱子的婚约就此解除。」 樱子是长辈议定的未婚妻,但既然找到了新娘,婚约理当作废。在妖怪界,新娘的需求优先于一切,鬼山家甚至会为新娘的出现感到喜悦,绝不会有怨言。接下来,就是该怎么把柚子从那个家救出来了。 「高道,立刻联系柚子的祖父母。」 「遵命。」 「……那样的家人,没了也无所谓吧?」 玲夜呵呵一笑,露出了冰冷而残酷的神情。 *** 隔天早上,柚子睡眼惺忪地醒来,一瞬间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她随即回想起昨晚发生的种种,吓得整个人跳了起来——再次确认那一切果然不是梦。 正当柚子不知所措,在房里焦急地走来走去时,门外传来敲门声,玲夜推门走了进来。 和昨晚不同,玲夜换上了一身与日式宅邸极其相衬的深蓝色和服。西装打扮固然出色,但穿着和服的玲夜更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魅力,柚子费了好大的劲,才能克制住自己不要一直盯着他看。 「柚子,早安。」 「早、早安。」 大清早就要面对这般耀眼的美貌,美得甚至让人感到压迫。或许是因为他神情冷酷、少有表情,反而更显得面容精致。但他偶尔露出的微笑,却拥有惊人的杀伤力,甚至让柚子感到一阵晕眩,看得出了神。 「睡得好吗?」 「是的,非常感谢你。」 突然来到别人家,对方不但替她准备了换洗衣物和寝具,还如此体贴,柚子心中满是感激。 昨晚冲出家门时那股阴暗沉重的心情,现在已经消散不少。或许是因为玲夜愿意听她倾诉,柚子感觉心情舒爽了许多,但随即又烦恼接下来该怎么办——她不可能一直赖在这里接受照顾。一想到这里,忧郁的心情又浮现心头。 「我拿了换穿的衣服过来。」 玲夜递给她的不是昨晚那件,而是装在纸袋里的全新衣物。袋上的商标很眼熟,正是祖父以前买给她的那款服饰品牌,里面放了好几件衣服。 「请问这是……」 「不喜欢吗?」 「不、不是那样的……」 「那就快换好衣服过来吃早餐吧,我在外面等你。」 玲夜说完便转身出门,留下手足无措的柚子。 「我真的可以穿吗?」但既然他特地拿来,应该就是给她的意思吧。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准备的,但现在也没别的衣服可穿,柚子只好从中选了衬衫和裙子换上。 她迅速换好衣服走出房门,跟着玲夜来到用餐的房间。那是一间宽敞且充满高级感的和室,简直像是高级旅馆,耳边还能隐约听到庭园的水流声与添水(注:1 添水:一种常见于日本庭院的竹制景观装置。利用水力运作,当竹筒注满流水后,会因重量转移而倾斜敲击石头,发出清脆的「咚」声,最初用于驱赶鸟兽,后来演变为营造禅意、宁静氛围的造景。)的清响。两人对坐,桌上摆满了媲美高级餐厅的精致料理。 柚子有些困惑地夹起一口品尝,忍不住惊叹:「好好吃喔!」 对面传来一声轻笑,她抬起头,看见玲夜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他的眼神太过温柔,被这么漂亮的人直勾勾盯着,柚子羞得立刻低下头。 回想起来,自己昨天竟然对初次见面的人问出「你愿意爱我吗?」这种惊世骇俗的话,事到如今才感到无比后悔。当时的自己一定是脆弱到疯了。一想起这件事,她就尴尬得无法直视玲夜。 她尽可能专注在眼前的菜肴上,身旁穿着和服的女仆们殷勤地侍奉着。面对突然现身的陌生人,这里的每个人都笑容满面地照料她,让柚子感到很不自在。 ——像我这样的人,哪值得被如此对待啊。 虽然知道贬低自己不好,但以柚子至今的成长背景来看,会产生这种念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用餐后,柚子放下筷子,随口说了声「我吃饱了」,随即有人将茶杯递到她面前。 这件事本身并不奇怪,怪的是送茶杯过来的「人」。那是两个只有手掌大小,头上长着鬼角的三头身小男孩,一个黑发、一个白发。 「小人?」 「啊咿!」 两个长相稚嫩的小人儿合力抱着茶杯,发出可爱的鸣叫声,这画面瞬间击中了柚子的心。 「好、好可爱。」 这大概是柚子来到这里后,第一次露出笑容。 「啊咿!」 「啊咿!」 柚子小心翼翼地接过茶杯并道谢。两个小男孩露出灿烂的笑容,蹦蹦跳跳地跑回玲夜身边。 「请问,这两个孩子是?」 「是小鬼,我用灵力创造的使役兽。妖怪能用灵力制造出这类小东西,你喜欢吗?」 「他们真的好可爱。」 「那就把他们送给你吧。」 「什么!可是……」 「别客气,本来就是为了你才做的。你们两个,以后就待在柚子身边。」 「啊咿!」 「啊——咿!」 听到玲夜的命令,两个小鬼开心地高举双手回应。 柚子喝着茶,目光却不自觉地被那对嬉闹的小鬼吸引。此时,昨日见过的那位年长男性递了一个纸袋给玲夜。 在柚子呆愣的注视下,玲夜走到她身边,将纸袋交给她。 「打开看看。」 柚子依言照办,里面放着她昨天交给玲夜的那件连身裙。原本撕裂的地方已被细心缝补,外观完全看不出破损痕迹。 「这个……!」 柚子抬头看着玲夜,他正温柔地微笑着。 「我昨天吩咐他们尽快补好,这是对你很重要的东西吧?」 「对、对……谢、谢谢你……」 一阵酸楚涌上鼻心,柚子的眼眶不自觉湿润了。 她原本还在烦恼该如何向祖父交代,没想到玲夜替她想得这么周全。这份突如其来的体贴让她感动得语塞,只能将连身裙紧紧抱在怀里。 玲夜面带笑容,连同连身裙一起将柚子拥入怀中。 「为了你,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鬼龙院先生……」 「叫我玲夜,我希望我唯一的新娘这么喊我。」 「……玲夜,真的很谢谢你。」 除了祖父母和透子,玲夜是第一个让她感受到这份温暖喜悦的人。 两人并肩坐着,待柚子平复心情后,玲夜开口问:「柚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什么意思?」 「抱歉,我昨天已经调查过你了。」 柚子并不惊讶,以鬼龙院家的力量,要查清她的事易如反掌。 「你和家人的关系不太好吧?」 「……嗯。」 「如果你想,我可以带你离开那个家。」 「什么!」 「你不愿意吗?」 「倒不是不愿意……」 柚子确实打算过要离家。她原本计画高中毕业后去远方上大学,或直接去工作,总之想尽快解脱。 虽然她一直期盼那天的到来,但当机会突然出现在眼前,她反而感到不知所措。 「我觉得待在那个家,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我的确不想回去了,但离家后怎么生活?我还没成年,没办法和父母断绝关系。」 「既然如此,让祖父母收你为养女如何?」 柚子惊讶地睁大双眼。 「我昨天联络过你的祖父母了。听说你受伤的事,他们非常愤怒。当我提出收养的建议时,他们很支持,说只要能让你远离那对父母,他们举双手赞成。」 想到让老人家担心了,柚子心中满是歉疚。 「柚子,你想怎么做?」 「太突然了,我脑袋很乱……而且爷爷奶奶只靠年金过活,跟他们一起生活的话会变成他们的负担。」 和周末的短暂借住不同,长期生活就有现实的压力。虽然想逃离,但她不想给祖父母添麻烦。而身为学生,打工的收入有限,她没办法轻易答应。 「如果是担心造成祖父母的负担,那大可不必。名义上你是养女,但你会留在这里。我不会让你在经济上感到不便。」 「这不行!我不能让身为外人的你做到这种地步……」 话音刚落,玲夜皱起眉头,眼神变得锐利。 那股魄力让柚子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她意识到自己惹他不高兴了。 「你刚刚说我是外人吗?我说过了吧,你是我的新娘。我不可能看着自己的新娘痛苦却置之不理。」 「但是……」 「没有但是。如果你决定不了,那就由我来替你决定。」 「等等!玲夜!」 柚子反射性地抓住他的手臂,玲夜顺势握住她的手。 「对妖怪来说,新娘是绝对的存在,我没办法看着你伤心。现在,你只要依赖我就好,我不会让你受委屈。还是说……你讨厌我?」 「……你这么说太狡猾了。」 看着玲夜露出落寞的神情,已经动摇的柚子根本无法拒绝,只能顺着他的话走。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们现在就去你家做个了断。」 「咦?现在就去吗?」 面对行事果断的玲夜,柚子光是跟上他的步调就已精疲力竭。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因为她心里明白,那些一直以来她想改变却无能为力的现状,正因为玲夜的出现而开始产生变化。 下车后,柚子与玲夜并肩站在自家门前。看着才睽违一天的家,比起「回来了」,柚子心中更多的是「不得不回来」的沉重。如果可以,她一点也不想再踏进这里。 父母会大发雷霆?还是会冷言冷语地无视她?柚子无法预料,内心只有满溢的不安。 然而……她悄悄抬头看向身边的玲夜。玲夜伸手轻拍她的头,仅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她感受到了莫大的鼓舞。 跟过来的两个小鬼也坐在她的肩头,模仿着玲夜的动作,用纤细的手安抚地摸摸她的脸颊。 我并非孤身一人了——这个事实给了柚子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玄关大门。玲夜随后进屋,跟在最后的是刚刚介绍给她的秘书·高道。 高道拥有律师执照,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已经备妥所有领养手续所需的文件,现在只差监护人与祖父母的签名了。这样的效率,不愧是鬼龙院家。 靠近客厅时,里头传来激烈的争执声。玄关摆着陌生的鞋子,祖父母肯定也到了。果不其然,一进客厅便看见双亲正与祖父母吵得不可开交。 「你们这样还算是柚子的父母吗?」 「爸,这跟你们没关系吧!」 「怎么会没关系!柚子可是我的亲孙女!」 「是那孩子先动手打花梨的。」 「那是因为花梨做了欠揍的事吧!你们完全不听柚子解释,只把她当成坏人!」 凡事以花梨为先的双亲,与心疼柚子的祖父母,双方的立场从来没有交集。 客厅里不只有长辈,花梨与瑶太也在场。花梨一脸不悦,瑶太则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瞪着祖父母,显然对他们袒护柚子感到极度不满。 此时花梨终于发现了柚子,喊了一声「姊姊」,众人随即转头。 「啊啊,柚子,你一定吓坏了,平安无事就好。」 上前拥抱柚子的是祖母,而非母亲;露出如释重负神情的则是祖父,而非父亲。 看着这一幕,柚子终于下定决心。在很久很久以前,她的双亲早已不是她的双亲了。 「爷爷、奶奶,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祖母正要开口,花梨却抢先发难:「全是姊姊的错,爸爸才会跟爷爷吵成这样。你也适可而止吧,故意离家出走给家里难堪,是想讨拍吗?想要人关心也别给人添麻烦啊。」 「花梨!」 面对祖父的怒斥,花梨毫无悔意。一旁的瑶太更往前跨了一步,仗着身形向柚子施压。 「你不只打了花梨,还给花梨家添了这么多困扰,你以为你是谁啊?」 这番话让柚子心底窜起一股怒火。正当她想反击时,身后的玲夜抢先一步开口:「那你又是谁?敢对我的新娘如此无礼。」 玲夜那如画般的美貌与压倒性的气场突然现身,让在场众人——包含看惯了瑶太的双亲与花梨,都像是时间停止般愣在原地。 即便同为妖怪,玲夜的美貌以及压倒性的霸气,是瑶太远远不能企及的。 瑶太一瞬间目瞪口呆,随即脸色骤变,语气惊疑不定。「阁下……为什么会在这里?」 玲夜连正眼都没瞧他,只是对随后进房的高道下令。「开始吧。」 「遵命。」 高道走到双方家长之间,各递出一张名片。 「我是鬼龙院玲夜大人的秘书。」 「鬼龙院?是那个鬼龙院家吗?」 双亲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反观早已知情的祖父母则显得冷静许多。 「今天过来是为了处理柚子大人的收养事宜,需要取得各位的同意,并请监护人签署相关文件。」 「收养?」 这对父母而言,大概是如晴天霹雳般的宣言。祖父神色威严,对着两人厉声喝道:「没错,我再也无法安心将柚子托付给你们了。往后,柚子由我来照顾。」 「爸,你在胡说什么!请别擅自作主。」 「如果不这么做,柚子待在这个家永远不会幸福。你们满心只有花梨,根本没把柚子放在眼里!」 「哪有这回事。花梨是特别的孩子,以她为重是理所当然的。」 「又是这套说词,就因为她是新娘?那又如何!你们以为这能当作借口吗?」 双亲与祖父母的争执越发激烈。或许是意识到争吵将无止境地持续下去,父亲转而将怒火发泄在柚子身上。 「柚子,你自己怎么想?」 面对父亲如雷贯耳的怒吼,柚子虽然感激父母的养育之恩,却也深知这里已无自己的容身之处。 要与父亲对峙需要极大的勇气,但若不把话说清楚,他们永远不会察觉自己有多么痛苦。不,即便说了,恐怕也无法理解吧。 然而,柚子仍试着传达自己的意志。她缓缓抬起沉重的头,目光坚定地望向父亲。 「我想当爷爷奶奶的孩子。因为留在这里,我没办法得到幸福。」 「你这孩子……!」 亲耳听到女儿的表态,父亲不知是深受打击抑或是恼羞成怒,整张脸涨得通红,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你这不肖女!亏我们辛苦把你养大……」 眼看父亲高高举起手,柚子反射性地闭上眼,缩起身体等待痛楚降临。可预期的冲击迟迟未至,她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只见玲夜正牢牢扣住父亲的手腕。 「玲夜……」 「放手!你是哪来的家伙,外人少插嘴!」父亲激动地咆哮着。 玲夜仅仅是冷冷一瞥,那过于俊美如画的容颜,光是威慑便展现出十足的魄力,吓得父亲发出惨叫,随即瑟瑟发抖。 即便如此,父亲或许仍抱持着一家之主的自尊,拼命地挣扎。然而看着他那颤抖的身影,一切反抗都显得虚张声势,毫无意义。 「你到底是想怎样,柚子,你是什么意思!」 「柚子,你要耍任性也该有个限度,让爸妈困扰很好玩吗?」 父亲与母亲都怒吼着。在他们眼中,坏人总是只有柚子,他们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 柚子不懂为什么事情会走到这一步,不懂自己为何被逼得要舍弃血亲,也不懂做出这个抉择有多么痛苦。 曾期望有天能被接纳为家人,却发现永远不可能实现时,剩下的只有绝望,以及随之而来的放弃。他们完全不懂柚子的愿望与迷惘,也不愿意懂。 「到底是哪里教错了?花梨就不会做这种蠢事。」 「说到底原因全出在你身上吧。快点向花梨和瑶太道歉,让这些人离开。」 面对双亲一股脑儿的责备,柚子用力紧咬下唇。在咒骂声中,柚子只是忍耐着没有回嘴,但声音突然变小了。她转眼一看,肩膀上的两个小鬼正从两边捂住她的耳朵,彷佛在告诉她:你不用听这种话。 接着,看见新娘受伤的玲夜也不可能坐视不管。 「闭嘴。」 仅仅一句话,分量却重得让激动的双亲一口气冷静下来。 「你们对柚子百害而无一利,快点签名。」 对着威吓父亲的玲夜,终于找回冷静的瑶太开口问:「请问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阁下要帮助那个女人呢?」 「我刚说了,她是我的新娘。」 「新、新娘?这女人?怎么可能……」 下一瞬间,瑶太被蓝色火焰包围。「哇啊啊啊!」瑶太倒在地板上翻滚,花梨连忙跑了过去。 「让你尝尝柚子的痛楚。」 玲夜居高临下看着瑶太,眼神如冰霜般寒冷。接着,他望向恐惧着下一个轮到自己的父亲。 「在我真的生气之前赶快签名,对你比较好。」 在玲夜威胁父亲这段时间,高道已将文件交给祖父签好名了。 「玲夜大人,我们这边结束了。再来只剩下那个了。」 被高道指名为「那个」的父亲,在玲夜瞪视下脸色极差。玲夜揪住父亲的胸口,强迫他坐在文件前,高道递上了笔。 父亲虽然犹豫,但偷偷抬眼看见玲夜冰冷的眼神,害怕地接下了笔。想起瑶太刚才的模样,他大概也不敢反抗,知道不照做就会遭受残酷的对待。 「在这边签名。」 父亲的手颤抖着签了名。柚子以错综复杂的情绪看着这一幕。 高道检视完签名的文件,确认没有疏漏。「唔嗯,没有问题了。」 玲夜点点头,视线望向柚子。 「柚子,你不会再回来这个家了。去收拾你最基本需要的东西吧。」 「嗯,好。」 「柚子,我们走吧。」 柚子与祖母一起走向自己的房间。她仅将最基本的必需品收进包包,那只是个两天一夜旅行规模的大小。 明明就要离开这里了,能让自己想带走,存有感情的东西,竟然只有这点分量。想到这里,柚子不禁感到些许落寞。毕竟她周末都住在祖父母家,平日则被学校与打工填满,这房间对她而言仅是睡觉的地方。看着手边的行李,她才发觉这里几乎没有存放过任何重要的东西。 这是她长年生活的房间,也是在这个家中,唯一能躲避那些家人,获得片刻喘息的避风港。 「谢谢你。」 她对着房间轻声留下这句话,关上了房门。 回到起居室时,瑶太正全身烧焦地横躺在地,花梨与母亲围在他身边。父亲则一边警戒着玲夜,一边观察瑶太的状况。玲夜本人却完全不当一回事,他早已不将父亲放在眼里,迳自与祖父、高道商讨事情。 看见柚子进屋,玲夜的视线移向她手上的包包。 「只有这些吗?」 「对……请问,那个人没事吗?」 刚才全身被火焰包围的瑶太,现在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虽然柚子并非没有「他活该报应」的想法,毕竟他是灼伤自己手的人,但还是觉得玲夜似乎做过头了,甚至有些担心瑶太是否还活着。 「没问题,我用灵力攻击,他只是昏过去而已。那种程度的灼伤,狐狸这类的妖怪很快就能复原。他害我的柚子受伤,这不过是给他一点教训。」 虽然看起来不像是「一点教训」就能了事的程度,但人类与妖怪的身体构造,果然完全不同吧。 「既然准备好了,就走吧。」 玲夜顺手接过柚子的包包,环住她的肩膀迈步。柚子却轻轻挣脱玲夜的手,回过头去。 「我很感谢你们的养育之恩,谢谢你们的照顾。」 三双充满憎恨的眼睛刺向柚子。但柚子没有畏缩,她深深一鞠躬,随即与玲夜一起离开了这个生活多年的原生家庭。 在前往鬼龙院家前,众人先送祖父母回家。方才柚子整理行李时,祖父已与玲夜商讨过她的去处。虽然柚子名义上成了祖父母的养女,但往后将在鬼龙院家生活,日常起居也全权由玲夜照料。 不过,玲夜并未限制柚子与祖父母往来,只要她想见面,随时都能回去。 「柚子,要和鬼龙院先生好好相处喔。」 「随时都能过来玩,知道吗?」 「嗯,改天见。」 与祖父母依依不舍地道别后,柚子随着玲夜回到鬼龙院家。 庄严的大门矗立在眼前,迎接着柚子。这短短一天之内,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让她的心因期待与不安而起伏难平。 察觉到她的心境,玲夜露出温柔的笑容,朝柚子伸出了手。 「柚子,我的新娘,欢迎你。」 「……往后请多指教。」 「啊咿!」 「啊咿啊咿!」 一旁的小鬼们也欢欣鼓舞地蹦蹦跳跳,迎接柚子的到来。玲夜牵起柚子的手,领着她穿过大门,迈向全新的生活。 *** 「……唔!」 「瑶太!」 原本失去意识、动弹不得的瑶太悠然转醒,花梨连忙惊呼。瑶太一边呻吟着,一边缓缓坐起身。见到这一幕,花梨与双亲这才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虽然这三人很想将刚才那段如恶梦般的时光当作幻觉,但看着瑶太倒在面前的惨状,现实终究不容许他们逃避。 「瑶太,你还好吗?」花梨语带哭腔地问着。 「我没事,你别担心。」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全身着火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然而,除了衣裳烧焦之外,瑶太的皮肤竟出奇地完好,甚至找不到任何一处灼伤,完全难以想像方才曾被熊熊烈火包围。 正如玲夜所言,这只是灵力的攻击。瑶太不过是被鬼族强大的灵力冲击,因而丧失意识。若身为下一任家主的玲夜真的动了杀念,绝不可能只是昏过去这么简单。这么一想,便能明白玲夜已经手下留情了。 瑶太毕竟是妖狐一族中地位崇高的家族之子。玲夜虽然痛恨他,却也不愿随意与妖狐一族全面交恶。即便为了新娘,若瑶太真有个万一,妖狐一族绝不会坐视不管。玲夜不希望平息不了事端,才会仅止于教训。 然而,若瑶太对柚子做出的伤害更甚于此,恐怕玲夜即便要与妖狐一族全面开战,也绝不会轻易饶恕吧。 「新娘……花梨的姊姊,竟然是那位阁下的新娘?」 听见瑶太的喃喃自语,花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怎么可能,那样的姊姊怎么可能会被选为新娘。」 花梨有她的骄傲。她深信自己是被选中的、特别的存在,在周遭的宠溺与奉承中长大的她,绝无法接受平庸的姊姊竟与自己一样,成了妖怪的新娘。 「瑶太,刚才那男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他说自己姓鬼龙院,难道是真的吗?」 面对父亲畏缩的提问,瑶太面色凝重地答道:「是真的。那位阁下是鬼龙院玲夜大人——统帅所有妖怪的鬼龙院家继承人,更是位居顶点的鬼族首领。」 「那样的大人物,竟然选了柚子当新娘?」 母亲惊讶地捂住嘴,惊愕之余眼中竟闪过一丝喜色。明明先前才对柚子百般刁难,此刻却因女儿被选为新娘而感到沾沾自喜。 花梨语气尖锐地反驳:「妈妈!那种人物怎么可能选姊姊。肯定是姊姊编造了什么谎言博取同情,他才出手相救的吧!」 「那位阁下绝非泛泛之辈。若非新娘,就算有人横死在他面前,他也只会视若路边的砾石迳自走过。」 瑶太再清楚不过,玲夜私底下是多么冷酷无情。 「可是,这绝对不可能……姊姊被选中也太奇怪了,而且还是鬼族的新娘……」 虽然选择新娘的是妖怪,花梨的想法根本无关紧要,但无论如何都令她难以置信,那个让她瞧不起的姊姊,竟会被地位远高于瑶太的妖怪相中。 「老公,你有办法让柚子回来吗?怎么可以让她变成别人的养女,那孩子可是我们的女儿啊。」 「但我已经签字了……」 「养育她至今的可是我们!那孩子现在只是在逞强而已,她心里一定很清楚这点。她肯定只是在嫉妒花梨,一定是这样的。」 母亲眼中浮现了欲望。尽管已得到瑶太家的金援,但若对象是鬼龙院这种等级,回报绝对更胜于此。加上两个女儿都被选为新娘的优越感,让她完全忘了自己过往的所作所为,开始思考该如何用尽手段把柚子抢回来。 「但是……」 父亲犹豫片刻,明白自己无能为力后,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瑶太。 「瑶太,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瑶太,拜托你了。」 对手是鬼龙院,风险实在太高,父亲的愿望理应无法实现。然而,瑶太无法忽视心爱新娘的恳求。 「我知道了……如果花梨这么希望的话。」 这是得到新娘的妖怪那可悲的本能。瑶太也隐约察觉,花梨只是无法容许姊姊的地位比自己更高,即便如此,他仍想实现新娘的愿望。 即使他明瞭,这番行为会惹怒玲夜。 ──────────────────────── 第二章 玲夜领着柚子回到的地方,并非鬼龙院家的主宅,而是他个人的私邸。 即便如此,这座豪宅的规模仍让柚子瞠目结舌。得知身为家主的玲夜双亲住在主宅,且主宅更是此处的好几倍大后,她对鬼龙院家的财力甚至感到一丝畏惧。 自己真的是这种大人物的新娘吗?也难怪她会怀疑是否出了什么差错,毕竟人类不比妖怪,无法感知自己是否具备新娘的身份。 事到如今还如此动摇,让柚子有些讨厌自己。她害怕玲夜也会像那个提出分手的前男友,或像过往那些总是以花梨为先的人们一样,在某天突然抛弃她。 若玲夜得知这份担忧,或许会如真正的恶鬼般愤怒吧。但不凑巧地,他将柚子眼底的迷惘,错当成了对新环境的不知所措。 「柚子,你不需要担心任何事。你是我的新娘,从今天起你就是这座宅邸的女主人。若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可以询问身边的人。」 「嗯,好……」 面对突如其来的女主人身份,柚子实在难以轻易点头接受。不过,看着宅邸内出来迎接的佣人们似乎都流露出由衷的欢迎,这才让她稍微放下了心。 两人走进用膳的榻榻米房,玲夜神色自然地在主位坐下,柚子则略带不安地坐在他身侧。 让柚子睁大双眼的原因,是那几乎占满整间房的仆从。他们端正地跪坐着,深深垂首迎接两人的到来。 坐在最前方的老者率先开口说道:「恭喜主人寻得新娘大人,全体仆役在此致上由衷的贺忱。」 「抬起头来。」 随着玲夜的话音落下,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集中在柚子身上,让她感到很不自在。 「她是我的新娘,柚子。从今天起,她将在这里生活。」 「请、请多多指教。」 柚子认为应当先向大家致意,双手撑地正准备鞠躬时,却被玲夜制止了。正当她感到困惑不解,方才的老者露出了温和的苦笑。 「新娘大人,您是我们主人的新娘,不需要向我们低头致意的。」 柚子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但似乎确实是这么回事。她并不习惯摆出女主人的架势,看来要适应这一切还得花上不少时间。 「我想为新娘大人引荐几位家仆,可以吗?」 「啊,好的,麻烦你了……」 「感谢您的应允。首先,我是担任总管的道空。接着是……」 老总管道空将视线转向后方,一名女性随即快步上前。 「这一位是从今天起,负责照顾新娘大人的雪乃。」 「我是雪乃,往后定会竭诚侍奉您。」 看着眼前这位双颊泛红,浑身散发干劲的女性,柚子有些印象。 「啊,是最初照顾我的那位……」 那是昨天她第一次来到这座宅邸时,领她去房间休息的人。 「您竟然记得我,真是莫大的荣幸!」 雪乃一脸喜色。柚子并未察觉,此时后方其他女佣正不甘心地咬牙切齿。为了争夺新娘专属佣人的宝座,这群人从大清早便展开了一场激烈的生死斗。最终胜出的雪乃,虽只是下层的旁系家族成员,却凭借着足以赢得宝座的强大灵力与战斗力脱颖而出。 「柚子的房间整理好了吗?」 「是的,主人。我们赌上鬼龙院的威信,已备妥了最高级的陈设。」 柚子心想,其实普通一点就好……虽然感激这份心意,但想到那个赌上威信的房间,她反而有些不敢去看了。玲夜倒显得相当满意。 当玲夜正与总管讨论细节时,秘书高道进了房,在他耳边低声密谈。玲夜不悦地啧了一声,随即收起愠色,转头对柚子露出温柔的神情。 「柚子,对不起。我本想陪在你身边,但本家那边叫我过去一趟。」 「本家?」 「嗯。大概是要我去报告新娘的事。我稍微出去一下,你就留在这里好好休息。」 「嗯。」 突然被独自留在陌生的环境,柚子的神色不由得染上一层阴霾。玲夜见状,温柔地抚摸她的头。 「要乖乖待着喔。」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玲夜轻声低笑。随即收起方才的柔情,改以冷峻的目光扫视全体佣人。 「听好了。从现在起,柚子所说的每一句话,你们都要当成我说的话。」 佣人们整齐划一地低头领命。 目送玲夜离去后,柚子在雪乃的引领下,来到了为她准备的房间。 那是位于玲夜隔壁的客房。原先散发着如高级饭店般内敛质感的空间,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充满少女情怀的可爱卧室。变化之大,简直让人不敢相信是同一个地方。 「请问……您不喜欢吗?」 察觉到柚子的沉默,雪乃显得有些不安。柚子赶紧慌忙地摇头。 「不、不是的。这里……非常可爱。」 只是可爱得太过头,让柚子有些不知所措,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资格住在这里。 「您能喜欢真是太好了。这是全体佣人一起准备的心意。」 雪乃柔声一笑,那份美貌让人不得不感叹,真不愧是鬼族的妖怪。不过若论起姿容,玲夜自然是鹤立鸡群,但这里连仆役们的容貌都如此出众,身处其中的柚子,再次强烈地感受到那份格格不入的局促感。 想必接下来,还会因为这份自卑感而烦恼无数次吧。总之,柚子决定先将这些思绪抛到脑后,在房里四处看看。 桌椅、床铺与沙发,甚至是沙发上的抱枕与地毯,全都挑选了轻柔可爱的色调;书桌上也已备妥笔记本与各式文具。此外,房内甚至设有独立的卫浴设备,洗手台上整齐摆放着身为高中生的柚子完全买不起的高级保养品。 「……」 接着,她又推开了另一扇门。门后是宽敞的更衣室,空间几乎与柚子原本的卧室一般大,里面整齐地摆满了衣裳、包包与鞋子。 柚子感觉自己的脸颊正微微抽搐。为了慎重起见,她开口询问:「不好意思,请问这里的东西是……」 「这些当然全都是为新娘大人准备的,请您尽管使用。」 「这、这样啊……」 面对笑容灿烂的雪乃,柚子实在无法再多说什么,只能轻轻带上房门。 鬼龙院——虽然明白这个名号的显赫,但一切仍远超想像。从早上出门到回来的这段短暂时间,竟然就能备齐如此惊人的行头。而且,还是给她这种平凡少女近乎奢华过头的待遇。 「若有任何需要,请随时传唤我。」 雪乃语毕便退出房外。待房内只剩自己一人时,柚子终于松了口气。 不,并非只有她一人。方才待在肩上的两只小鬼爬了下来,正兴高采烈地在床上蹦蹦跳跳。柚子坐在沙发上,莞尔地看着这温馨的一幕。此时,视线不经意掠过墙上的月历,她心不在焉地瞄了一眼,随即—— 「……啊啊啊啊!」 想起今天的日期,柚子发出惨叫。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让她完全忘记今天仍是平日,正是该去上学的日子。 她慌忙翻出从家里带来的包包,搜出早已没电的手机。接上充电器开机后,无数的通知与未接来电涌出,全是来自学校同学,其中又以透子传来的讯息最为频繁。透过文字,足以感受到朋友们因联系不上她而越发焦急。 柚子连忙回信报平安,确认时间后才发现早已过了放学时分。接着,另一个问题接踵而至。 「打工!」 没错,今天原本也排了班。虽然已经错过上学时间,但现在赶过去打工应该还来得及。柚子急匆匆地打理好仪容,抓起包包便冲出房间。 看着柚子神色慌乱地在宽广如迷宫的大宅中奔跑,仆役们无不睁大了双眼。她飞快跑向玄关,慌张地穿上鞋。此时,脸上难掩焦急的雪乃与总管也赶到她身边。 「新娘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我稍微出去一下!」 「您要去哪里?」 柚子顾不得细说,只抛下一句「就稍微去一下那边!」便头也不回地冲出大门。 愣在原地的总管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忙大喊:「快、快去追新娘大人!不对,也得赶快联络主人……」 「新娘大人!」 柚子这场突如其来的大出逃,让整个鬼龙院家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当柚子抵达打工的咖啡厅,抬头看见时钟,这才为赶上排班而松了口气。总算在最后一刻赶到了。然而,店长的话却让她大吃一惊。 「什么?请您再说一遍。」 「所以说,你已经辞职了啊。」 「这是怎么回事?」 「我才想问你呢。你的家长今天突然打电话过来,说要让你辞掉打工。班表都已经排好了,这让我很困扰啊。」 不可能有这种事——这句话,柚子如鲠在喉。她心想,恐怕是双亲为了找她麻烦,才刻意说出这种话。 「我想应该是哪里弄错了,请务必让我继续工作。」 「但我已经请其他人来代班了。而且你还未成年吧?雇用你需要家长同意,既然你的家长都开口要你辞职了,我们也没办法再雇用你。」 店长的话合情合理,柚子顿时惊慌失措。原本的家长是双亲,但现在手续已经办完,她的监护权已转移给祖父母。 「我会立刻请新的家长补上同意书,这样还能雇用我吗?」 然而,店长的反应却不怎么积极。 「嗯……你平时工作确实很认真,我也很想留你。但因为你说要辞职,我立刻就贴出征人告示,也已经找到接替的人选了,对不起啊。」 「怎么会这样……」 这份打工的薪水优渥,离学校近且通勤方便,加上制服很可爱,在学生之间一直非常热门。她能理解为何职缺会被秒杀,但被迫离职对她而言,无疑是沉重的打击。 虽然她又纠缠了店长好一会儿,但终究还是无法挽回。柚子垂头丧气地离开,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游走。 「该怎么办才好……」 虽然可以再找新工作,但很难找到条件与薪资同样优渥的职缺。她用手机搜寻了片刻,却一无所获。正当柚子抱头苦恼时,她才察觉一个比打工更严峻的问题。 她真的能继续上学吗?至今为止,文具等杂费是靠打工支应,但学费终究是靠双亲支付。如今既然断绝了关系,自然不能再依赖他们,却也无法向仅靠年金生活的祖父母开口。 难道要一边上学一边赚学费?但在失去工作的当下,或许只能落得休学一途。 「怎么办……」 问题接踵而至,柚子眼看就要哭出来了。就在这时,手机适时地响起,萤幕显示是透子来电。 柚子一接起电话,便发出委屈的呜咽声。「透子……」 「干么啦,你这是什么声音?话说回来,你今天为什么缺席?感冒吗?昨天明明还很有精神的。」 「我也搞不清楚状况。突然说我是新娘,玲夜先生漂亮得不像话,小鬼们也好可爱,我还变成了爷爷奶奶的小孩……然后,我可能要休学了。」 「等等、等一下!」透子连忙打断柚子那连珠炮般的倾诉,「你现在说的话,我完全听不懂。」 「说来话长……」 「你现在人在哪?」 「打工附近的公园。发生太多事了,我真的快哭了,不对,我已经在哭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那里离我家很近,你先过来,我会好好听你说。」 「我马上过去!」 柚子挂断电话,朝着好友家奔去。 透子住的地方,名义上虽是她的家,实则不然。自从成了东吉的新娘后,透子便搬进了东吉家——也就是猫田家。 妖怪大多极度重视新娘,不愿让对方离开自己的视线,因此被选上的新娘多半会搬进妖怪的宅邸生活。花梨因为耍赖说不想与父母分开,而瑶太最终也屈服了,让她得以继续留在原生家庭。 但像透子这样过着众星拱月、宛如女帝般生活的,才是新娘的常态。换言之,东吉在透子面前完全是个抬不起头的丈夫。不过,透子似乎也频繁地与自己的双亲见面,在两方的关系中维持着巧妙的平衡。 猫田家也是小有名气的有钱人家,宅邸规模称之为豪宅亦不为过。柚子初次来访时曾被其规模吓到,但不可思议的是,在看过玲夜的私邸后,猫田家反而显得狭小了。拿猫田家与鬼龙院继承人的居所相比,或许有些残酷,但对一般家庭出身的人而言,这里已是十分高级的宅第。 柚子站在大门前按下门铃,门扉随即自动开启。她已来过数次,并未多想便步入院内。然而来到玄关前,却听见屋里传来阵阵骚动,似乎有许多人正慌乱地奔走。 柚子不解地推开大门,只见东吉正神色慌张地迎面跑来。他的表情因慌张与些微恐惧而紧绷,在见到柚子后化为一瞬间的宽慰,但随即又转为更深的怯意。 「你、你、你……」 「喵吉,你好。」 「你啊!你到底是带着什么东西过来的?」 「什么?」 面对东吉的指责,柚子困惑地歪着头。她检查了一下身体,衣服上并没沾到任何脏污。这趟出门她把小鬼们留在了家里,肩上也是空无一物。 「你在说什么呀?」 「还问我在说什么!你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极其浓郁的鬼气啊!你到底是去哪里沾染上的?因为这股气息,家里还以为是鬼族打上门来了,闹得大为恐慌。我们猫又可不是什么强大的妖怪,你带着这么强烈的鬼气过来,大家当然会吓死啊。」 「什么?」 鬼的气息——即便东吉这么说,柚子依然毫无感觉。但提到「鬼」,她并非毫无头绪,恐怕真的有某种只有妖怪能感知的东西,依附在自己身上。 「喵吉,你在吵什么啦!」 正当柚子烦恼着该如何解释,透子的声音从一旁传了过来。 「既然柚子来了,就快带她去我房间呀。」 「不是啦!现在哪是说这个的时候,这家伙身上全是鬼的味道……」 「鬼?」 透子露出惊讶的神情,目光随即转向柚子。 「发生什么事了?」 「说来话长……」 「那就去我房里慢慢说吧。喵吉,去端茶过来。」 透子理所当然地使唤着东吉,而他像是习惯了仆从身份般,毫无怨言地服从了。 「……我知道了。」 东吉朝着厨房走去,顺道对擦身而过的每个人告知已无大碍,猫田家这才终于恢复了平静。 一进到透子的房间,两人隔着桌子面对面坐下。 「话说回来,柚子你今天不是有打工吗?请假了?」 「我跟你说……我被迫辞职了……」 看着柚子难以启齿的模样,透子惊呼出声:「什么?为什么?」 「听说是我的家长打电话去,说要让我辞职的。」 「是你的双亲?」 「我也不清楚,但大概是那样吧。」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真是搞不懂。」 「那是因为……我被爷爷和奶奶收养,已经离开那个家了。所以,这可能是他们找我麻烦的手段。」 「收养?怎么这么突然,昨天之前完全没听你提过这件事啊。」 「是真的。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连我也完全跟不上状况。」 回想起这短短两日,柚子深有同感。事情发展迅速得简直像一场梦,甚至让她差点误以为这是从自己的愿望中诞生出的幻觉。然而,玲夜拥抱她时的那份温度,却真切地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现实。 房门被敲响,东吉端着三人份的茶水与点心进房,放在桌上后,顺势在透子身边坐下。 等东吉也到齐后,透子才重新开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从头说一遍吧。」 「嗯。那个……我和花梨大吵了一架。」 「那还真是罕见呢。说起来,这应该是第一次吧?」 透子了解那家人的状况,柚子曾与她商量,她也曾安慰过悲伤的柚子。但身为外人的她,除了倾听之外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眼看着柚子日益消沉。 此时透子惊讶地发现,平日谈到家人总是一脸阴郁的柚子,此刻的神情却显得平和释然。短短一天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竟让柚子产生如此剧烈的转变? 「她把我生日时爷爷送的衣服撕破了,我一时忍不住,动手打了她。」 「哦,你终于反击了啊。」 东吉扬起嘴角,语带调侃地看着她。他也算是知情者之一,虽然对柚子的关注不及身为新娘的透子,但仍将柚子视为友人。或许是对柚子在家的遭遇也有些不满,听闻她终于对花梨动手,东吉看起来竟有些快意。 「结果,我就被那个满脑子只有花梨的男朋友放火烧了。」 「什么!」 柚子本想轻描淡写地带过,但「火烧」这两个字瞬间点燃了透子的怒火。 「喵吉,现在立刻去宰了那只臭狐狸。」 「你别强人所难了。猫又哪可能赢过妖狐?我去了也是被瞬间击溃。」 柚子虽不熟悉妖怪,但猫又在众妖之中,力量似乎确实并不强大。 「不过,你说被火烧了,我却完全感受不到狐狸的灵力。」东吉疑惑地凑近观察。「正确来说,是你身上的鬼气太强烈,完全盖过了其他气息。」 「那种事怎样都好啦!你说被烧了,有没有受伤?」 「手确实灼伤了,但玲夜替我治好了,你看。」 感受到透子发自内心的关怀,柚子心头一暖,伸出手让她确认。 「玲夜?」透子对这陌生的名字歪了歪头。 「嗯,玲夜。吵架后我跑出家门,在走投无路的时候遇见了他。接着,玲夜便说我是他的新娘。」 「什么?是真的吗?柚子也是新娘?也就是说,那个人也是妖怪喽?」 「嗯,玲夜他其实是……」 正当柚子想解释玲夜的身份,东吉却从旁插了话。「……等一下。你从刚才就一直叫着玲夜、玲夜的,那该不会是指……鬼龙院家的那位玲夜大人吧?」 东吉脸色惨白,神情彷佛在求饶,希望柚子给出的答案不是那个名字。 「是没错。」 「真的假的啊啊啊啊!」 「喵吉你很吵!」 尽管被透子喝斥,东吉此时已顾不得这些。 「你、你、你……你竟然成了鬼龙院家少主的新娘?」 「喵吉,你冷静一点。」 「这叫我怎么冷静!那可是鬼龙院啊!是未来的家主,更是妖怪界中权力仅次于一人的人物啊!」 顺带一提,在那之上的权力顶端,便是玲夜的父亲,现任的鬼龙院家主。 「如果是鬼龙院,连我也听说过。那样的大人物,选了柚子当新娘啊。」 「我现在还没有什么真实感就是了。」 看着惊愕的友人,柚子只能露出一抹苦笑。 「你在说什么呢?被那样的人物选为新娘是多么荣幸的事,你可以再自豪一点!然后对着那对父母和那没家教的小丫头高声嘲笑他们活该吧,顺便也让那只臭狐狸了解。」 「玲夜已经替我做了。虽然没有高声大笑,但他帮我与父母断绝了关系,也办好了由爷爷奶奶收养的手续。」 「那还真是痛下决心了呢。以你的个性,我本以为你到最后都无法断开家里的束缚。」 「能下定决心,或许全多亏了玲夜。以结果而言,我觉得非常爽快。」 「这样啊。柚子觉得好,那就太好了。因为我什么也无法替你做,有个能好好保护你的人出现,真是太好了。」 「透子一直以来都在听我抱怨,你不知道那拯救了我多少次。」 「柚子……」 两人紧紧相拥。就在她们确认彼此友情之时,一只手臂突然从旁横入,将透子夺了过去。 轻易抢回妻子的东吉一脸不悦。妖怪这种生物,即便对象是女性好友,也无法忍受新娘被人占有。透子虽然一脸无奈,却也没多说什么,乖乖待在东吉怀中。 柚子带着几分羡慕地看着这一幕,东吉对透子那深切的爱恋,以及同样依赖着东吉的透子。她曾羡慕两人的关系,甚至因此感到嫉妒,进而讨厌起产生这种负面情绪的自己。 然而,现在柚子的身边也有了玲夜。如同东吉需要透子一般,玲夜也需要她。 那时,玲夜肯定了她提出的疑问——「你愿意爱我吗?」 往后,他是否真能不违背诺言,全心全意地爱着她呢? 玲夜的存在让柚子的内心变得坚强,也给了她足以平心静气看着透子夫妻互动的从容。 东吉满足地抢回新娘后,透子才挣脱怀抱,抛出一个单纯的问题。「所以,你被爷爷收养后就离开那个家了?」 「嗯,离开那里之后,接下来我会住在玲夜家,由他照顾。」 「这才是理所当然的吧。」东吉语气肯定。虽然柚子仍感到有些心虚,但既然祖父母都爽快地送她出门,加上玲夜那强势的态度,她根本无从拒绝。 「话说回来,你似乎是一个人过来的,有先跟对方交代行踪吗?」 「我没说吔。」 「你这笨蛋!」东吉立刻大声怒吼。 「也不用这么生气吧……」 「我告诉你,鬼龙院家现在肯定翻天覆地了!」 「为什么?」 看着柚子一脸茫然,东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才刚成为新娘,无法理解也是应该的吧。」他搔了搔头,怒意稍稍平息后解释道:「这个嘛,我们妖怪也不是团结一致的。有些家族彼此敌对,也有的家族野心勃勃,想尽办法扯人后腿。虽然基本上不会对力量强大的家族出手,特别是招惹鬼族会遭到报复,这是显而易见的。但是啊,有个方法可以重重打击鬼族。」 「什么方法?」 「抢走新娘。」 「……」 「虽然鬼族拥有无人能及的强大灵力,但新娘终究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类。新娘既是带给一族繁荣的希望,同时也是唯一的弱点。你想想,要是新娘就这样到处乱晃,会发生什么事?」 「……会变得很不妙吗?」 「那可不是一句『不妙』就能带过的。就连身为下位妖怪的我,也随时都替透子安排了保镖。何况是鬼龙院家的新娘,那些心怀野心的家伙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你?虽然目前尚未正式公开,应该还算安全,但你往后必须加倍小心。你已经……成为鬼龙院唯一的弱点了。」 「……」 柚子从未想过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她只是渴望被需要,并为此感到单纯的喜悦。没想到在自己毫不知情的状况下,局势早已变得如此严峻。 「所以说,族里肯定也有人不欢迎会成为弱点的你。你最好先做好心理准备,并非每个人都乐见新娘的出现,越是强大的妖怪,这种倾向就越明显。」 「……嗯。」 柚子不禁反省起自己的得意忘形。原以为成了新娘就能获得幸福,没想到背后竟隐藏着这些复杂的现实。得知世界并非想像中天真,柚子的情绪显而易见地沮丧了起来。 「哎呀,不过我想应该也没人会想不开去惹怒鬼族啦。但不管哪个世界都有蠢蛋,你还是要多注意。总之,先联络鬼龙院家报个平安吧。」 「嗯,好。」 柚子对自己就这样冲出玲夜家感到相当抱歉,连忙抓过包包想拿出手机。就在她要把手伸进侧边口袋时,不知为何,包包却自己动了起来,接着—— 「啊咿!」 「啊咿啊咿!」 两个小鬼竟从包包里探出头来,柚子吓得睁大双眼。 「什、什么时候跑进来的?」 本该被留在家里的小鬼们,不知何时钻进包包跟了过来。 「哎呀,好可爱的小家伙!是从哪里来的呀?」透子双眼发亮,一旁的东吉却是表情僵硬。 「柚子,这两个小家伙究竟是什么?」 「我记得……好像说是『使役兽』?玲夜先生说是妖怪用灵力创造出来的。」 「我也想要!喵吉你也做给我!」 「你别说得那么简单,使役兽哪有这么容易创造出来啊。」东吉一脸为难。 「是这样吗?」如果只看玲夜的表现,感觉似乎非常容易。 「你别拿鬼族跟猫又相提并论啊。要创造这种拥有自我意志的使役兽,需要极其庞大的灵力,而且通常只能短暂现踪。但这两只的灵力强得太离谱了……这到底是用了多惊人的灵力才做出来的?换作是我,灵力被抽干大概会变成猫干吧。」 听着东吉的抱怨,透子显得非常失望。「什么嘛,我也好想要喔。」 「你就凑合着跟家里的猫玩吧。」 不愧是猫又的家,宅邸里养了非常多猫。对爱猫人来说这里是天堂,可惜透子更偏好狗,还因为猫咪太多,没办法养其他动物而有点不满。 「话说回来,你联络了没?」 「对喔……啊!」 正要拨号时,柚子才猛然想起。 「怎么了?」 「我不知道玲夜先生的联络方式,也不知道鬼龙院家的电话号码……」 「我说你啊……」东吉彻底无言以对。 「这也没办法呀,事发到现在才不到一天,我根本没时间问。不过爷爷或许知道,他似乎跟玲夜先生的秘书有联系方式。」 「既然如此,由我这边去联络可能快一些。」 「那就快去办吧,喵吉。」 「好啦、好啦。」 在透子的催促下,东吉起身离开了房间。 「啊咿。」 黑发小鬼走到透子身边,对她露出灿烂的笑容,那纯真的模样让透子的心都融化了。 「怎么会这么可爱……」 透子伸出手,小鬼便握住她的食指。白发小鬼见状也跟着凑过去,与她握了握手。虽然是玲夜以强大灵力创造出的使役兽,但与那冷峻的创造者不同,这两个小家伙倒是十分亲人。 在与小鬼们玩得尽兴、心满意足后,小鬼们才回到柚子身边,如同往常那样待在她的肩上。 「话说回来,你刚才是不是提过,你可能得休学?」 「啊……嗯。」 原本暂时遗忘此事的柚子,情绪再次低落了下来。 「你应该知道我的打工丢了对吧?而我已经和父母断绝关系,爷爷奶奶那边只靠年金生活,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这样下去,我就付不起学费了……真希望赶快找到薪水优渥的打工啊。」 「可是,我想鬼龙院应该不会允许你去打工吧?」透子神色有些无奈。「我也拜托过好几次,但他们就是不肯答应。明明只是只东吉,唯独这件事固执得不得了。」 刚才东吉也提醒过,新娘会成为一族的弱点。既然如此,自然不太可能允许她随意在外走动。柚子身为受照顾的一方,也不想造成别人的困扰。 「但要是这样,我真的付不出学费了。」 看来,似乎只剩下休学这个选项了。 「选你当新娘的,可是鬼龙院家的少主吧?请那个人替你出学费不就好了吗?」 「唔……但我日常起居已经全是他在照顾了。连学费都让他出,心里总觉得很不安。」 虽然玲夜说过会全心照顾她,但要完全依赖一个昨天才刚认识的人,柚子心中仍充斥着复杂的纠结。 「你可是新娘吔,尽管依赖他吧。」 「可是……」 「对方可是那个鬼龙院啊,公立学校的学费对他们来说,根本是九牛一毛吧。」 「这不是金额的问题啊。」 柚子的心底始终藏着一丝恐惧。在为玲夜选择自己感到开心的同时,那股无法释怀的疑虑依然挥之不去。 虽然听说妖怪极其重视新娘,但这一切,真的可以相信吗? 对妖怪缺乏了解的柚子,心中充满了迷惘。 难道真的没有例外吗?万一哪天发生了不再需要她的状况,或是玲夜厌倦了她,将她赶出家门呢? 这些念头让她迟疑着,不敢交托自己的全部。正因如此,如果不希望事事仰赖玲夜,就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即便那天真的来临,她也能靠自己立足。 尽管柚子如此思忖,但身为人类的她并不知道,这一切只是瞎操心。妖怪对新娘的情感与执着,远比人类所想的更加深厚。要理解这点,对柚子而言还需要一些时间。 「你要不要试着跟他商量看看?」 「说得也是,我会和他商量看看的。」 或许他会允许自己打工吧——柚子决定乐观一点。 「啊咿——!」 肩上的小鬼们突然有了反应,像是察觉到什么,猛地跳下地朝房门冲去,在那儿雀跃地蹦蹦跳跳,似乎想传达什么。 「怎么了?他们想出门吗?」 柚子正打算替他们开门,房门却先一步开启了。东吉出现在门后,他的脸色铁青,神情畏缩而恐惧。 「啊咿啊——咿!」 顺着小鬼们兴奋的声音望去,只见他们像无尾熊一样,亲昵地抱住东吉身后那人的小腿。柚子抬起头,确认那张面孔后惊讶地睁大双眼。 「玲夜……?」 他为何会在此处?玲夜那绝世美颜露出了一抹微笑,深邃的眼中唯有柚子的倒影。 「我来接你了。」 那是温柔中带着极致宠溺的细语,让柚子瞬间染红了双颊。对于不习惯被疼爱的她而言,玲夜展现的柔情实在太过令人心动。 「会不会太快了?喵吉不是才刚要去联络吗……」 「因为有这两个小家伙。」玲夜指着两个小鬼。「他们是我的灵力聚合物,只要移动,我随时能感应到他们的位置。」 「……还附赠GPS功能啊。」 虽然说得含蓄,但柚子在不知不觉中,确实已被紧紧牵住了。 虽然这形容不确实,但简单来说就是这样,柚子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被套上项圈了。 「那个,对不起,我擅自跑出来了。」 「没关系,我正是为了以防万一,才创造了他们。」 「啊咿!」小鬼们活力十足地举起手,一脸得意。 「他们也兼任柚子的保镖,个头虽小,却比普通的妖怪还要强大。」 「是这样吗……但是东吉说,宅邸里的人似乎因为我的失踪而闹得翻天覆地。」 柚子的视线望向东吉,他却拼命摇头,眼神彷佛在求饶:别把话题转到我身上啊。 搞不清楚状况的柚子困惑地歪了歪头。 「宅邸里的人确实慌张地打了电话给我。」 「果然是这样……」 得知真的引起了大骚动,柚子感到万分抱歉。玲夜像是安抚似地摸了摸她的头。 「你不需要在意那些事。」 既然他如此温柔,或许也会允许自己打工吧?柚子正这么想着,突然感觉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角。回过头,只见透子脸颊绯红,正用充满期待的眼神望着她。 「透子?」 「替我介绍一下呀。」透子压低声音说道。 「嗯……那个,玲夜先生,这位是我的好朋友透子。然后,她是那边那位喵吉的新娘。」 「我是透子,很荣幸见到你。」 透子用一种绝不会在东吉面前出现,既可爱又完美的少女语调向玲夜致意。 「这样啊,今后也请你继续和柚子好好相处。」 「好的。」 与对待柚子时不同,玲夜的反应十分冷淡。 但在秘书高道眼中,这已是他最大限度的亲切了,足见平日的玲夜是多么寡言。 玲夜的温柔,始终只保留给柚子一人。 察觉这一点的东吉戒慎恐惧,连忙将透子拉离玲夜身边。 「喵吉,你干么啦?」 「别对鬼龙院大人失礼!」 「我只是打声招呼而已呀。」 「这就很可能失礼了啊!话说回来,你那表情、那声音是怎么回事?明明在我面前都不曾露出这种神情,也稍微像个女孩子一样红着脸向我撒娇吧。」 「事到如今哪可能对你撒娇啊?这么俊美的人,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呢。」 透子再次注视着玲夜,轻声呢喃。 「啊啊,好帅喔……简直是神明创造出的美丽聚合物。」 透子看得入迷,甚至不禁发出叹息。东吉虽然满脸不悦,但碍于对方是玲夜,所以他也无法抱怨,只能独自纠结。 柚子心想再这样下去东吉也太可怜了,决定就此告辞。 「玲夜也来接我了,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已经要走了?」 「要不然喵吉吃醋成那样,太可怜了啦。」 「不用管喵吉没关系啦。」 「透子你也要有点分寸呀。」 「我很有分寸的,你别担心。」 透子坏心地扬起嘴角。 尽管这么说,两人的感情依然很好,柚子看着不禁苦笑。喜欢观察东吉的反应取乐,是透子的坏习惯。 「再见。」 「改天再来玩喔。」 「喔,明天见。」 向两人道别后,柚子与玲夜一同离开了猫田家。 在回程的车内,尽管空间十分宽敞,玲夜不知为何非要让柚子坐在自己腿上,这份过于亲近的距离令柚子局促不安。反之,玲夜的心情极佳,虽未显露在表情上,周遭的氛围却显得格外柔和。 柚子心想,若要开口便只能趁现在了。她暗自下定决心,轻声唤道:「那个,玲夜。」 「怎么了?」 「关于打工的事……虽然还搞不清楚状况,我原本工作的地方辞退我了,所以我想再找份新的打工。」 「啊,那是因为我让人替你辞职了。」 「什么?」柚子惊讶地睁大双眼。「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那个必要吧。你不需要工作,我也没有让你在经济上受委屈的打算。」 「但是,如果不打工的话,我就付不起学费……」 「由我来付,这不成问题。」 「我不能让你替我做这么多……生活起居已经全仰赖你了。」 「你不必在意这些,你的人生,全面交给我照顾就好。」 「我不想要……依赖你那么多。」 一旦习惯了依赖,恐怕就再也无法回头了。玲夜越是宠溺,柚子就越担心自己会失去独立自主的能力,这对她而言是一件极其恐惧的事。 然而,听见这句话的玲夜,眼底却浮现怒意。他伸手捏住柚子的下腭,不容许她逃避地直视自己那双红色的眼眸。 「你是我的新娘。从你接受这件事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了,往后一生都是。所以,把你的全部都交付给我。」 玲夜察觉到了,柚子并未全盘相信他。在那傲慢的语气中,却包含着无限沉重的重量;那双充斥着渴望,想将柚子占为己有的红色双眼,紧攫着她不放。 尽管内心有个声音想选择相信,但多年来积累的软弱自我也在此时探出头来,阻止了她。玲夜轻而易举地许下一辈子的诺言,但世上根本没人能保证永恒。 「可是……可是,未来的发展谁又能保证?或许你也会像大和那样轻易变心,真到了那一天,我就需要一个人也能活下去的力量啊……」 玲夜那双赤色眼眸中,燃起交织着嫉妒与愠怒的火光。他捏住柚子的下腭,强行将她的脸拉近,双唇不由分说地复了上去。 「!」 柚子吓了一跳,下意识想逃开,玲夜的手却绕至她的后脑勺,不容拒绝地扣住她。两人的唇瓣虽然一触即分开,柚子却早已羞红了脸。 「我们相识不久,我能理解你无法全心信任我。但是,我从没打算放你离开。你不信也无妨,我会让你相信。」 玲夜的话语强而有力,带着让人无从反驳的说服力,令柚子几乎要屈从于那份霸道。 「玲夜……」 「所以现在怀疑我也没关系。只要待在我身边,你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明白,妖怪的执着究竟有多深重。」 「可是,如果你不要我了呢……?」 「我说过,那种事绝不会发生。我和轻易舍弃你的双亲,还有那个男人不同,所以你快点把以前的男人忘了。光是想到你曾与别人交往,就让我够厌烦了,你还拿我和那种垃圾比较,太令我不快了。」 玲夜的神情与其说在生气,倒更像是在闹别扭。 虽然觉得被视为垃圾的大和有些可怜,柚子仍忍不住噗哧一声,轻笑了出来。 「只要感到不安,你尽管说出来。无论几次,我都会亲手抹去你的疑虑,直到你愿意相信我为止。」 「嗯……」 柚子点了点头,玲夜这才放柔表情,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感受着包裹全身的体温,柚子并不讨厌这份温暖。 「如果你想打工,就来为我工作吧。」 「为你?」 「对,放学后我会派人接你。你就在我这里做事,把这当成在赚学费,心情也会轻松不少吧?」 尽管正在气头上,玲夜仍体贴地顾虑着柚子的心情。这份细腻的温柔,悄悄触动了她的心。 「嗯,玲夜,谢谢你。」 柚子伸出手,环绕住玲夜的后背。 未来的某一天,自己真能无条件地相信他吗? 是否真能迎来那样的一天——能心无旁骛地沉浸在眼前之人的爱中,纯粹地相信这份感情? 柚子由衷希望,若那一天能到来,该有多好。 返家后重新商议的结果,由玲夜支付学费,作为交换,柚子放学后须前往玲夜身边打工。这已是玲夜最大的让步。 因为这样,隔天起柚子总算能重返校园。但生活已无法一如往昔,上下学皆由专车接送。 听过东吉提起新娘的处境后,她明白自己无从拒绝,只能默默接受。更别提返家后,玲夜再三叮咛身为新娘的种种危险。 能像以前那样去学校已是莫大的幸福。柚子如此说服自己,试着乐观去想:不必每天挤电车通学,其实也是件好事。 睽违两天的教室,理所当然地毫无变化。但这再平凡不过的风景,竟让柚子感到万分怀念。 短短两天内,发生巨大变化的唯有柚子一人。 「啊,是柚子。」 「柚子,你昨天怎么了?」 朋友们纷纷围上来关心。那与往常无异的景象,勾起了柚子心中一股莫名的情绪,泪水悄悄盈满眼眶,她赶紧收起感伤,佯装平静地微笑。 「家里出了点事情。」 「这样啊,原来是虚惊一场。」 正当柚子与朋友们漫无边际地闲聊时,透子带着东吉走进了教室。 「柚子,早安。」 「透子、喵吉,早安。」 「喔。」 两人一靠近,原先围着柚子的朋友们便自然地散开了。 一般而言,妖怪与新娘多半就读于「隐世学园」,极少出现在这类平凡的公立学校。 新娘本就稀有,据说这间学校自创校以来,也是头一次有妖怪与新娘入学。因此,班上同学总与两人保持着一段距离。那并非排挤,而是出于一种憧憬。 外貌端正的东吉,以及受他万般宠爱的透子,一直是大家欣羡的对象。那份美感让旁人自惭形秽,不敢轻易上前搭话。 尤其是身为妖怪的东吉,俊美程度更胜当红偶像,女学生们时常为他尖叫,据说私下还成立了后援会之类的组织。但东吉对透子以外的女性毫无兴趣,始终冷淡以对。 「你能来学校,表示协议还算顺利吧?」 「嗯,决定去玲夜那里打工了。不过,以前打工的那间咖啡厅,是真的回不去了呢。」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谁叫你成了新娘呢。」 「或许真是如此吧。其实,我真的很想靠自己的力量自立,但一提到不想依赖他,玲夜就动了怒。」 想起那时玲夜散发出的强大压迫感,柚子仍心有余悸,暗自告诫自己往后绝不能轻易惹他生气。 「而且,甚至不等我开口,玲夜就已经先联络店长,帮我把咖啡厅的工作辞了。」 对此柚子虽然满腹委屈,却又觉得对那毫无恶意,仅是出于守护之心的玲夜抗议也是徒劳,最终只能选择放弃。 似乎只要套上「因为你是新娘」这句话,一切不合理的专断都能被赋予正当性。 「哎呀呀,妖怪的占有欲本就强得惊人,这点你只能认命喽。」 身为新娘「前辈」的透子,一边向东吉投去锐利的视线,一边如此建议。而东吉只是默默转过头去,佯装不曾听见。 「嗯……既然他愿意让我在他身边打工,我还是该心怀感激才是。」 「我倒觉得未必喔。他大概只是想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让你在工作时也能待在他身边罢了。」 「怎么可能……」 「会做出这种『怎么可能』的行径,才是拥有新娘的妖怪啊。」 柚子与透子不约而同地看向东吉,对方竟坦然地抛下一句:「我不否认。」 「那个……」 这时,柚子的朋友们神色踌躇地凑了上来。 「怎么了吗?」 「我们不是故意要偷听的,只是不小心听到了……那个……」朋友们交换着「柚子怎么可能嘛」的狐疑眼神,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们好像听到,柚子你变成了谁的新娘,所以有点在意……」 她们的身后,还有好几名同班同学正屏息观望。 该怎么办?该坦白吗?柚子并不希望引起骚动。正当她犹豫不决时,透子却无视她的纠结,语气平淡地揭晓了答案。 「对啊,柚子被鬼族选中,成为新娘了。」 「透子!你怎么就这样说出来了!」 「难道不能说吗?」 透子本身就是新娘,自然难以体会柚子的顾虑。 对于普通高中女生而言,能受优雅美丽的妖怪深爱并选为新娘,简直是梦幻般的憧憬。一旦这个消息传开…… 「骗人,真的假的?」 教室内顿时如炸开的蜂巢般陷入骚乱,女孩子们激动的尖叫声震耳欲聋。 「柚子!这是真的吗?快告诉我们呀!」 「天啊,居然是鬼族!太不可思议了!」 「这也太厉害了吧!对方帅吗?一定是个绝世美男吧?」 「柚子,你倒是快说话呀!」 朋友们抓着柚子的肩膀疯狂摇晃,力道之大令她几乎站不稳。 啊啊,事情果然闹大了……柚子不禁望向远方,心中一阵苦涩。 世人皆知鬼族容貌绝伦,掳获了鬼族的柚子,此刻彷佛成了众人簇拥的英雄。 但女孩们最在意的,始终是那人的长相。就连东吉都被视作偶像般崇拜了,更遑论是传闻中比东吉更加冷艳绝美的鬼族。 女孩们灼热的目光,此刻正如盯上猎物的野兽般,透着令人心惊的渴望。 「没拍照片吗?」 「……没、没有。」 「我有喔。」 「不对,你为什么会有啊?」 对于东吉一针见血的挖苦,柚子在内心深处感到万分认同。到底是何时偷拍的? 「昨天你们要回家时拍的。我说会拿柚子的照片跟他交换,他就爽快地让我拍了。」 「你们什么时候达成这种交易的……」 透子这人,手脚也太快了吧。 透子滑动手机翻出玲夜的照片。围观的女孩们随即爆出尖叫——那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呀」,而是近乎歇斯底里的「呀啊啊啊」。 「这帅哥是怎么回事!」 「这真的是活人吗?」 「简直……神圣不可侵犯……」 光是照片,便足以让每个女孩为玲夜倾倒。仅仅是照片就有这等威力,若本人现身,恐怕现场会有人直接昏厥吧。 「你是在哪遇见这种绝世美男的?」 「你到底是怎么被选上的?」 女孩们的好奇心如洪流般永无止境,直到老师走进教室,严厉地喝止了这场混乱。 「上课钟都响了!还不快回座位坐好!」 学生们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散开,得以解脱的柚子长吁了一口气。 她在座位坐定,拉开书包拉炼准备取出课本时—— 「呀——」 「啊——咿!」 两只小鬼倏地跳了出来,在柚子的课桌上稳稳落地,还像战队英雄般摆出帅气的姿势与得意的神情。 「什么时候跟进来的……」 柚子哑口无言。她明明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们留在家里的。 下一秒,与方才见到照片时同等破坏力的尖叫声,再度于教室内荡开。 「呀啊啊啊!」 「那是什么?」 「太可爱了吧!」 小鬼们露出灿烂的笑容朝众人挥手,引发了更疯狂的喝采。 「我明明把他们留在家里的啊……」 早晨出门时,分明还看着他们与雪乃一起目送自己离开,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比起纠结原因,眼前的骚动该如何收拾才好…… 老师走到正陷入逃避现实状态的柚子身边。 「喂,不可以把宠物带到学校来啊!」 「不,他们不是宠物……」 老师盯着小鬼说是宠物,让柚子不禁怀疑他的眼力,这怎么看都不是普通的生物吧。 「啊咿。」 「啊咿、啊咿——」 小鬼们像是要诉说什么委屈似地,对着老师叫唤。 一阵沉默,老师与小鬼面面相觑。两只小鬼仰起脸,双眼湿漉漉地凝视着老师。 ……率先败下阵来的,是老师。 「唔……哎呀,既然都带过来了也没办法。你们要乖乖待着喔。」 「啊——咿!」 「啊——咿!」 「好了,所有人回座位!要开始上课了!」 在极致的可爱面前,即便是老师,也只是个普通的人类而已。 在那之后,每逢下课时间,柚子便会遭受连番的提问攻势,到了午休时分,她早已精疲力竭。 然而,另一件更令她心累的麻烦,正不请自来。才刚到午休,大和便立刻出现在柚子身边。仅仅在两天前,大和才对柚子提出分手,但对现在的柚子而言,那彷佛已是许久以前的往事。 这两天发生的种种,确实多得令人应接不暇。不可思议的是,再次见到大和,她的心竟不再隐隐作痛。 「能打扰一下吗?」 「做什么?」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谈的?柚子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变得冷淡。 「我有话想私下谈谈。」 「有话就在这说吧。」 大和环顾四周,显得有些踌躇,但在意识到柚子毫无起身之意后,才无奈地开口:「你……真的成为新娘了?」 「是这样没错。」 「是什么时候的事?你突然变成新娘也太奇怪了吧。明明直到两天前还……你难道劈腿了吗?」 「别随便拿我和你混为一谈。比起你对我妹妹一见钟情,进而毁约分手,这点事根本算不上奇怪吧?」 「那是……」 柚子冷冷地瞪着大和,那眼神彷佛在挑衅:若你真有能耐反驳,大可试试看。 「那是……我知道是我不对,我也认真反思过了,所以……」 「已经无所谓了。如果你想说的只有这些,那谈完了吗?透子还在等我。」 柚子强硬地打断大和的话语,迳自结束了交谈,大和却不知为何露出了受伤的表情。真是莫名其妙,明明提分手的人是大和啊。 经历了这场闹剧,柚子的精神能量已几乎耗尽。唯有小鬼们安抚似地拍拍她的头,那是此刻支撑她身心的唯一救赎。 现在,她正与透子、东吉聚在中庭,一同享用午餐。 平时他们多在学生餐厅用餐,但今日大宅的专属厨师特地为柚子准备了便当。菜色配色雅致、营养均衡,这份堪称完美的餐盒,只能以极致二字来形容。 「真搞不懂那个男人。事到如今,他还想说什么?」 「别理那种人了。比起他,柚子,你在鬼龙院家过得还好吗?有没有受委屈?」 「嗯,大家都对我很亲切。」 「那就好。我也担心会有人不认同你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新娘,毕竟喵吉说过,少当家的原定未婚妻不仅是位绝世佳人,更是才貌双全,在鬼族中极受爱戴。」 「……未婚妻?」 「对呀,就是鬼龙院玲夜的未婚妻,叫鬼山樱子。」 筷间的肉丸无声滑落,柚子的脸色瞬间惨白。 「什么……玲夜有未婚妻?」 「嗯,是啊……咦,你难道不知道吗?」 「完全不知情,从来没有人向我提起这件事……」 柚子的思绪陷入一片混乱。玲夜已有未婚妻,这消息如晴天霹雳。 既然已有婚约在身,那自己究竟算什么?明明口口声声说她是新娘,但既然已有伴侣,不就不需要她了吗?难道,自己被玲夜欺骗了?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了吗? 种种不安的揣测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直到东吉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好痛!」 额上的痛楚,总算让柚子从混乱中回过神来。 「透子,你的说法太容易让人误会了,这家伙显然想歪了。」 「……误会?」 「首先你得明白,妖怪基本上只会与同族通婚,这点你清楚吧?」 「嗯、嗯。」 「若是身为下任家主,伴侣的人选通常会由族长与长老商议决定,必须选择灵力足以匹敌的对象。而鬼龙院大人的未婚妻鬼山樱子,便是族内讨论后的结果。她是旁系领袖鬼山家的千金,在同年龄的女性中灵力最高,因此才会被选中。」 「原来是这样……」 「但这终究只是为了家族繁荣而定下的策略婚姻,并非出自鬼龙院大人的个人意志。而在妖怪的世界里,一旦找到了真命天女般的新娘,自然会以新娘为优先。」 「真的是这样吗?」 听完东吉的解释,柚子纷乱的心绪才渐渐沉淀下来。 「我以前也有过未婚妻,但在透子出现后就取消婚约了。我想,鬼龙院大人的婚约应该也早已作废了才对。」 「真的吗?」 「如果你怀疑,直接问他就好。对妖怪一族而言,能诞下强大后嗣的新娘,理所当然拥有最高优先权。」 「这、这样啊……」 柚子虽然松了一口气,但另一个念头随即浮上心头:自己真的有资格取代那位才貌双全的绝世佳人,坐上那个位置吗? 那份根深蒂固的自卑感偶尔会悄然抬头,让柚子也开始厌恶起这样的自己。 明明想要全然相信玲夜,却始终无法不去质疑——为何自己会被选上? 虽然渴望变得坚强,但软弱的自我却总是在身后紧追不舍。柚子心里明白,无法全然信赖玲夜,错不在他,而是源于自己那近乎匮乏的自信。 「柚子,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没关系的,只是我擅自胡思乱想而已。」 露出沮丧的表情只会让透子担忧,柚子努力挤出最灿烂的笑容。 「……话说回来,我有个疑问。」 「什么?」 「新娘只能是女性吗?人类男性不会被选上吗?」 「啊……这件事啊。」东吉露出了一言难尽的神情。「妖怪女性的思维远比男性现实。容貌与个性并不重要,她们看重的是强大的灵力与资产,以及是否拥有能留下优质后代的基因。换言之,毫无灵力的人类男性,根本入不了她们的眼。」 「还真是……强悍呢。」妖怪女性的理性程度,令柚子瞠目结舌。 「哎呀,偶尔也是有妖怪女性与具备灵力的人类通婚的案例,但那是极少数的例外。至少我没听说过有人类男性像新娘这样,虽无灵力,却能提升对方的力量,还能够诞下强大的后代。」 「原来如此……」 「关于新娘,仍有许多未解之谜。为何没有灵力却能生下强大的妖怪?为何能提升对方的灵力?甚至,为何妖怪一眼就能认出自己的新娘?这些全无人能解释,大家只是以此为既定事实接受了它。至于理由,至今无人知晓。」 如果连妖怪本人都搞不清楚,人类更不可能明白了。 认定柚子是新娘的,唯有玲夜一人。玲夜曾断言,柚子定能让已然强大的他更上层楼。他甚至说,过往的无数先例皆可证明,妖怪绝不会错认自己的新娘。 那种感觉,身为人类的柚子无法体会。正因为无法理解,才更感到不安。 「如果,我也能感应到就好了……」 若真能如此,或许就不必担心有朝一日会被抛弃,也能挺起胸膛宣告自己便是玲夜的新娘了吧。 在那之后,柚子开始思索自己对玲夜究竟抱持着什么样的感情。 老实说,她并不懂何谓情爱。当初与大和交往,也只是因为被受欢迎的他告白,一时受宠若惊而点了头,并非出自真心喜爱。 想到这里,柚子重新体悟到,其实自己也没资格怨怼大和。彼此都对感情不够赤诚,不过是半斤八两。 但也正因如此,她更害怕重蹈覆辙。会不会又只是因为玲夜口中的爱令她飘飘然,她才接纳了对方?若真是如此,这与当初大和的情况又有何异? 虽然当时她的精神状态极其脆弱,或许根本不该握住玲夜伸出的手。即便此刻心生悔意,玲夜大概也不会放手了吧。 他会排除万难,斩断她所有的退路,随后以温柔细致的呵护,将她囚禁在他身边。 但是……这又有什么不好的呢?受到这般深爱,还有什么好不满的呢? 能遇见一位如此珍视,将自己捧在心尖上疼爱的人,机率该有多么微乎其微。 内心深处有个声音正低声诱惑着:只要将全身心交付出去,任由他摆布就好了。 但是……另一个声音却隐隐作响,提醒着自己:这样真的好吗? 看着彼此相爱的透子与东吉,这份感触变得更加鲜明——爱情从不该是单方面的领受。看见懂得回应这份爱意的他们,柚子心中也悄悄萌生了相同的渴望。 若能办到的话,她也想给予回馈。回想起双亲冷漠的对待,渴望被人疼爱绝非罪过。 但现在的她,不再仅仅考虑自己,而是也想学着去爱对方……想学着去爱玲夜。 这对柚子而言,是多么惊天动地的转变。 自己究竟是如何看待玲夜的?毫无疑问,是存有好感的。他将她带离了那个如同泥淖般的家,是她生命中的英雄。在他身上,寻不到任何一丝令她讨厌的理由。 但若问那是否等同于爱情,她却又感到一丝违和。即便曾被他强吻,当时也仅是被惊愕与触怒他的恐惧所占据,根本无暇细细品味那份悸动。话虽如此,她却不觉得讨厌。 思绪彷佛钻进了死胡衕,越是深究越是迷惘,柚子最终决定放弃挣扎。现在的她,还找不到答案。 况且仔细想想,与玲夜相识不过短短三天。在如此短暂的光阴里,除非是一见钟情,否则又怎能轻易断定自己的感情呢? 往后的日子还长,只要依循自己的步调慢慢思考便好,没必要感到焦急。 ──────────────────────── 第三章 柚子成为新娘已有一段时日。 不知从何时起,小鬼们竟成了班上的吉祥物,甚至成立了「爱护小鬼之会」。据说连老师也是会员之一,所以即便带着他们上课也无人苛责。 发展到后来,若哪天没带小鬼去学校,反而会引来众人的埋怨,这让柚子颇为困扰。 看着小鬼在校园引发的狂热潮,柚子脑中甚至偶尔会闪过「如果制作周边商品,或许能小赚一笔」这种念头。 小鬼虽然讨喜,外表终究是小男孩。柚子觉得带着他们进更衣室或洗手间实在多有不便,起初总想将他们留在家中,但这两只小家伙总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她的书包。 几天下来,柚子也只能选择放弃。若真有不便携带的场合,她便将小鬼寄放在同学或老师身边。高道也说,小鬼是她的保镖,所以希望她能随身带着,因此现在小鬼成了她的上学伙伴。 对柚子而言,身边有这两只疗愈身心的小家伙陪着,心境确实踏实不少,也就不再计较了。就这样,柚子告别了过去在父母与花梨面前战战兢兢的日子,迎来了内心祥和的每一天。 起初,她对于在鬼龙院家备受珍视感到惶恐不已,如今也渐渐习惯。随著名门大宅内的佣人们开始接纳新娘的存在,最初那种过度拘谨的反应也随之淡化。 此时因为已经下课了,所以柚子正在玲夜的公司里打工。 说是打工,其实是待在玲夜的社长办公室内处理杂务,例如整理文件、影印和资料输入等琐事。虽然内容简单,但每一项都不容出错,这让她感到十足的成就感,更将此视为日后出社会的预习,干劲十足。 此时柚子悄然浮现一个疑问,身为新娘,未来真的能外出工作吗?连现在这份打工都需要极力争取了,她实在不认为玲夜会允许她出去抛头露面。 「唔……」 「柚子,累了吗?」 似乎不小心将心声泄漏了出来。 「没事,完全没问题。」 「别逞强。时间刚好,稍微休息一下吧。」 「好。」 柚子应声后从椅子站起。 「玲夜也休息一下吧。」 高道曾私下交给柚子一项重要的任务——那就是监督玲夜休息。 若没人出面制止,玲夜似乎会永无止境地埋首于公务,高道对此一直忧心忡忡。 自从柚子来到公司后,玲夜为了陪她,总算愿意停下脚步稍微喘息,高道为此对柚子感激不尽。 「好。」 「那我来泡茶……」 柚子本打算起身,高道却彷佛算准了时机,端着备好茶水的托盘走进办公室。 「高道先生,您的时机总是抓得这么精准呢。」 「您过奖了,不敢当。」 高道每次都在他们准备休息的瞬间现身,让柚子不禁怀疑他是否拥有预知能力。 不过,玲夜偶尔会流露出些许不满,似乎是更希望能喝到柚子亲手泡的茶。为了安抚他,有时也会换柚子去准备。 玲夜还需一点时间收尾,柚子便先随高道移步至隔间。 这是与办公室相连的专属休息室,虽然空间不大,仅摆着一套桌椅与沙发,但在柚子眼中,这里已是极其宽敞雅致。 「工作还习惯吗?」 柚子在沙发坐定,高道将茶杯递至她面前,语气温和地关切。 「是的,多亏玲夜与高道先生的悉心指导。」 「那真是太好了。」 满脸笑意的高道散发着与玲夜截然不同的温和氛围,让柚子能毫无压力地交谈。 「老实说,我原本极力反对让未来的家主新娘外出工作,毕竟这牵涉到旁人的眼光。不过,多亏了这项决定,玲夜大人总算愿意休息了,我对柚子大人只有感激。」 「没这回事,我只是陪着玲夜一起休息而已,没做什么值得感谢的事。」 「自从柚子大人来了之后,公司同仁都在议论,说玲夜大人比以往温和许多呢。」 尽管玲夜对柚子呵护备至,但对于偶尔进出办公室的员工,态度始终冷淡如冰。 既然这已是「温和许多」的状态,柚子实在难以想像,以前的玲夜究竟有多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请问……新娘出来工作,果然不太合适吗?」 「这个嘛,基本上新娘会被视为珍宝般悉心呵护,绝无让其工作的先例。若让新娘操劳,恐会招致其他家族的蔑视,被认为该家族财力匮乏,无力供养。」 「……」 柚子的神情僵住了。 本是不愿无偿受人照顾才提出打工,若此举反倒让玲夜招致非议,对她而言无疑是沉重的打击。 「多嘴。」 冷冽的嗓音传来,柚子吓到抬起头,只见玲夜不知何时已步入室内,正冷冷地瞪着那多话的秘书。 「玲夜……那个……」 得知自己的一片好心可能损及玲夜的名声,柚子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承担。 「柚子,你不需要在意那些。」 「可是……」 「柚子大人,请别担心。」高道带着从容的微笑接着说道:「虽说让新娘操劳不合常规,但外人只会将此解读为玲夜大人一刻也不愿与您分离,才强硬地将新娘带在身边。大人的名声丝毫未损,顶多是被大家用那种带着调侃与莞尔的目光看待而已。」 「真的……没造成困扰吗?」 「请宽心。」 听见高道肯定的答覆,柚子这才放下心来。 若换作是玲夜,即便有难处也可能为了体贴她而隐瞒,但高道不同。作为事事以玲夜为先的秘书,高道绝不会在此事上对她说谎。 「不过话说回来,柚子大人身边明明有两位新娘,您对新娘习俗似乎不太了解呢。」 诚如高道所言,尽管妹妹花梨与好友透子皆是新娘,但她不清楚的事情太多了,甚至还得烦劳东吉解惑。 「对不起……」 「我并非在责备您,只是单纯感到好奇罢了。」 见柚子沮丧地道歉,高道反倒慌了手脚,毕竟身侧的玲夜投射过来的目光实在太过骇人,简直像是要将他原地抹杀。 「以前在家中,双亲本来就只关注花梨,在她被选为新娘后,那种偏爱更是变本加厉。」柚子垂下眼帘,声音细若蚊蚋。「受尽宠爱的花梨被选为新娘,我虽然羡慕那样备受重视的她,却也因为这份羡慕而不敢直视……所以我总是尽可能避开花梨与她的未婚夫。即便心中感到好奇,但是每听一次,都像是被迫去认清花梨有多么特别,所以我不想问,也不想查……」 「原来是这样啊。」 「所以在透子成为新娘时,我也没有多问,而透子也一直体谅着我的心情。关于新娘,我只知道『深受妖怪重视』这点程度而已。」 这份无知是否给身边的人添麻烦了?柚子对玲夜与鬼龙院家的人感到万分抱歉。但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毕竟她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被选为新娘啊。 说到底,几乎不会有人预先设想自己会被选为新娘,进而去搜集相关资讯吧。 不过花梨不同,她就读的「隐世学园」有许多妖怪学生,听说校方安排了特定课程,专门教授与新娘相关的知识。但理所当然地,就读普通公立学校的柚子,根本不可能接触到那样的教育。 「柚子,你只要维持现状就好。」 玲夜从旁紧抱住她,安抚似地摸摸她的头。 「我觉得……你太宠我了。」 柚子低声呢喃。她觉得起码得像东吉那样,该严厉时便严厉些才好。否则,她担心自己会沉溺在这份温柔中,最终沦为废人。 「那有什么问题?宠你是我的特权,我不打算让给任何人。」 玲夜理所当然地吐露这番情话,让柚子哑口无言。不是虚伪的慰借,也不是随口的玩笑,而是发自内心地如此认定,这便是玲夜最令她无力招架之处。 柚子不禁心生好奇,难道每个找到新娘的妖怪都是这副模样吗?在她看来,东吉似乎就没像玲夜这般宠溺过头。虽说从那种一拍即合的斗嘴模式中,能看出他们两人的感情极好。 或许在两人独处时,情况又会有所不同?柚子暗自决定,下次一定要找机会问问看。 「……对了,玲夜,下周没打工的那天,我可以回爷爷家一趟吗?」 虽然约定好一周打工三天,其余时间需直接返家,但搬入鬼龙院宅邸后,她已许久未见祖父母。虽然通过几次电话,但如今生活总算安定下来,她迫切地想见见两位老人家。 「……这个嘛,柚子,有事情想拜托时,应该怎么做?」 玲夜的手指轻轻滑过她的脸颊,过分展现出成熟大人的性感,这让柚子的脸瞬间染成一片红。 「高、高道先生还在,现在……」 「他不在喔。」 「什么?」 柚子惊讶地环顾四周,方才还在房内的高道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这种时刻也懂得看气氛,高道真是位优秀的秘书。 「快点。」 「唔……」 玲夜嘴角扬起的笑意中感觉有些坏心。柚子涨红了脸,带着几分不甘心,仰头瞪着他。 随后,柚子下定决心似地凑上前,「啾」的一声,在玲夜的脸颊留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这是与玲夜的第二个约定。凡事有所请求,便得用亲吻来央求。这种决定极其不讲理,而且完全是玲夜单方面定下的。 然而,若不照做,他便绝不肯答应任何要求,柚子也莫可奈何。 虽然玲夜对仅在脸颊落下的瞬间一吻显得有些不满,但这已是柚子的极限了。即便如此,或许是柚子那副害臊的模样取悦了他,最终总算争取到了前往祖父母家的许可。 休息时间结束,两人重回办公室工作,室内随即响起喀喀喀的键盘敲击声。 为了配合柚子来打工,办公室特地为她准备了专属办公桌。小鬼们成了称职的小帮手,正贴心地替柚子扶稳文件以便阅览。 「可以帮我翻下一页吗?」 「啊咿!」 「啊咿、啊咿!」 小鬼们照着吩咐翻页,动作俐落得令人激赏。 「柚子,这份文件帮我影印十份,然后钉好。」 「好的。」 柚子一边操作影印机,一边偷偷观察玲夜工作的模样。 即便是身为学生的柚子,也深知鬼龙院集团的规模,担任社长的玲夜自然忙碌得不可开交。亲眼见识过他的工作量后,柚子觉得他原本应该忙到没时间理会自己才对。 然而,玲夜每晚必定会准时回家与她共进晚餐,早上也会送她上学后才去上班。就连不上课的周末,玲夜也会跟着放假。 根据高道无意间的透露,在柚子出现之前,玲夜几乎不曾歇息,总是没日没夜地投入工作。 初次听闻时,柚子还担心是自己打乱了玲夜的节奏,没想到鬼龙院家的佣人们反而对她满怀感激。 过去的玲夜没有任何执着与兴趣,还总是散发着刺人的紧张感,令人不敢触碰也难以接近。 他只是淡然地重复着每一天的生活,在他人眼中,那样的日子显得枯燥乏味。那时的他毫无兴趣,也几乎不曾展露笑颜,这让自幼照顾他的佣人们非常担心。 直到柚子出现后,众人都说玲夜看起来非常开心。以往那种彷佛一击即碎的压迫感已然趋缓,露出平静表情的频率也变高了,总管甚至曾为此感动落泪,向柚子致谢。 听到这些话的柚子也很高兴,总觉得自己总算稍微报答了拯救她的玲夜。 不过,柚子最近也发现,自己有个强大的劲敌。 「那件事进度如何?」 「是的,是关于新品牌的部分。这方面……」 「高道。」 「资料在这里。」 看着两人默契十足的互动,柚子不禁微微皱起眉头,在心里嘟囔着。 说穿了,玲夜平时极其寡言。虽然对柚子有说不完的话,但对其他人,他真的从不多说一句话。 因此,身边的人常常跟不上玲夜的思绪,满脑子疑问。唯独高道例外,只要玲夜说声「那个」,高道便能备妥他所需的物品。 仅仅喊一声「高道」,他就能心领神会并付诸行动。到后来,高道甚至能抢先一步拿来玲夜想要的东西,待他开口需要的瞬间便能立刻呈上。 两人默契十足,宛如长年同甘共苦的老夫老妻,才认识玲夜不久的柚子根本无从模仿。而且,虽然玲夜除了柚子以外对谁都漠不关心,唯独对高道不太一样。 从只字片语与互动方式便能看出,他对高道极其信赖。那并非单纯的社长与秘书,而是超越其上,更为坚实的信赖关系。两人之间流动着一种氛围,强大到连柚子也无法介入。这是待在社长办公室的时间增加后,柚子才察觉的事。 原本她干劲十足地想帮上玲夜的忙,但高道总是先行一步处理妥当,根本轮不到柚子出场。 虽然明白高道自幼服侍玲夜,彼此相处的岁月不可同日而语,这也是莫可奈何,但柚子心中仍对高道生出了几分嫉妒。 她的目标是:总有一天,要变得比高道更能帮上玲夜。高道就在本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柚子单方面认定为劲敌了。 *** 荒鬼高道,他的家族是代代服侍鬼龙院家主的旁系。他的父亲,至今也正服侍着现任家主。 在玲夜正式被认定为下一任家主时,刚进入隐世学园小学部的高道,见到了他要一生服侍的主子。对方比高道小了好几岁,还只是个刚入学的孩子。老实说,当时的高道根本不想侍奉玲夜。 这份不甘,源于他凡事都能游刃有余的灵巧。学业、体育,乃至人际关系,他各方面都比常人优秀,在同侪中从未感受过竞争的压力。他不轻易相信人,能敞开心胸交谈的朋友,只有旁系领头的鬼山家公子——大他一岁的樱河而已。正因为样样都凌驾于常人之上,高傲的自尊心,让他无法容忍自己去诚心服侍谁。 高道曾见过鬼龙院家主几次。家主总是面带温和笑容,对地位低的旁系或佣人,说话都毫无架子。在高道眼里,那是个没什么气概的男人,完全无法想像他竟是统帅鬼龙院家与所有妖怪的人。然而,家主身边的人却都对其深深折服,高道的父母也是其中之一。 高道完全不明白那位家主到底有什么魅力。他在心中断定,这种家主的儿子,也完全无法期待。 可就在高道与鬼龙院玲夜第一次见面时,连他自己也没料到,竟会看得入迷。高道自认在妖怪中外貌已属出众,玲夜却轻易超越了他,那是连妖怪都会屏息的美貌。稚气未脱的脸庞,却有着不似孩童的成熟表情。分明比自己年幼,存在感却远比自己更强大。 那是一股让人不由得想向其下跪,如霸王般的威压感。这每一点都深深吸引了高道——这个人,就是自己要侍奉的主人。 之前分明一直满心愤懑,却在见到玲夜的刹那,那些情绪全消失得无影无踪。胸口仅余的是庆幸自己生于荒鬼家的感激,以及得以侍奉玲夜的喜悦。 那之后的高道,彷佛脱胎换骨。那个曾对出生于荒鬼家,对被决定好的人生深感不平的他,早已不复存在。即便听见父亲在家中满口对家主的崇拜,他也不再厌恶。正因为家主是玲夜的父亲,他便认定对方定是位出类拔萃的人物,深信不疑。 母亲对儿子的剧变感到不可思议,父亲倒是了然于心,那满足的神情彷佛在说:「你果然也是荒鬼家的孩子。」 高道开始卯足全劲。 过往那些因手到擒来而随意应对的事,如今无论学业、运动,乃至防身术与管家事务,他无不精进。这一切,全都是为了玲夜。他如渴求般,吸收着所有能学到的知识。 当玲夜开始打理家族事务,高道便以秘书和左右手的身份,在背后支持着玲夜。高道有这份自信——在他的努力下,他赢得了玲夜与众不同的、深深的信赖。在那情感淡漠、无欲无求的玲夜心中,自己是被信赖的人。这是高道最大的骄傲。 能够最理解玲夜、最靠近玲夜,甚至能看见玲夜偶尔展露笑颜的,唯有自己。即便玲夜与鬼山家的千金订婚,高道的地位也绝不会动摇。高道原先是这么以为的。明明,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啊…… 「啪!」一声,高道重重击向桌面,胸中的愤懑显而易见。 目睹这幕的樱河,脸上写满了困扰。 身为高道的青梅竹马,樱河留着一头棕色短发,耳际闪烁着耳环的光芒。那对微垂的眼眸让他看起来温和可亲,深受女性青睐,只是那略显轻浮的气质,总让人讶异他竟与严谨的高道交情深厚。此刻他身上的和服也穿得随兴,领口松散,透着一股不经意的魅惑。 樱河单手撑着脸颊,有些百无聊赖地啜了口茶。「我说你啊,别特地跑到别人家里来发火好吗?」 「你叫我如何不怒!」 高道愤怒的源头,是玲夜的新娘。没错,他那无比敬爱的玲夜,有了新娘。觅得新娘这件事,对家族而言本该是莫大的喜悦。这不仅能提振玲夜的灵力,更能增加他的价值。 对高道来说,任何能让玲夜评价更上一层的事,理应都令他欣喜。虽说玲夜早已身处巅峰,不再需要那些多余的赞美。 真正的问题,出在那名被选中的新娘身上。若要站在那样瑰丽的玲夜身边,若不是旗鼓相当的人选,高道绝不认同。 就这点而言,原先的婚约者樱子,是少数能让高道点头的人。不愧是家族千挑万选的人选,无论器量或美貌,立于玲夜身旁都毫不逊色。然而,玲夜亲自选择的新娘,竟然…… 「可恶!为什么偏偏是那种黄毛丫头?玲夜大人究竟是看上她哪一点,两人简直太不相称了!」 「哎呀……这也没办法吧?新娘又不是靠自己的意志选出来的,那是妖怪的本能啊。」 「所以,连你也能认同那个小姑娘吗?」 「也不是啦,话说回来,我根本连见都没见过。」 「至少得有樱子那样的器量和美貌,我尚且能接受。但是那个丫头,根本不配待在玲夜大人身边!」 高道紧握拳头,愤愤地敲着桌子,口中尽是不甘的话语。平日的高道总是彬彬有礼,鲜少有人知晓他私下说话这般辛辣。看着好友这副模样,樱河只能摇头苦笑。 「虽然知道你是『玲夜大人至上主义』,但你的标准也太苛刻了。我不惜被说成是恋妹情结也要夸一句,我妹妹可不是省油的灯,毕竟是被家族选中的人啊。」 「如果没到那种程度,我绝不认同!」 「不需要你认同啊,只要玲夜大人认同不就好了?」 「唔……!」 虽然明白独自抱怨亦是徒劳,高道的脸孔仍因不甘而微微扭曲。 「你今天特地跑这一趟,是为了取消与樱子的婚约吧?」 「玲夜大人派我来传达取消婚约一事……」 「也是。既然找到了新娘,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发展。」 樱河站起身,拉开纸门朝廊下喊道:「喂——樱子!」 不一会儿,伴随着铃铛般清脆的声音,一名女子步入房内。 「哥哥,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这便是高道心中,唯一认可有资格站在玲夜身侧的女性。她有着如人偶般端正的容貌,乌黑亮泽的长发垂至腰际,散发着轻柔且稳重的气息。那纤细的身影,宛如将梦幻中的深闺千金具现化了一般。 不知有多少男子,仅仅一瞥便拜倒在她的裙下。若以「仙女」来形容她的出尘最是贴切,简直美得令人屏息。这便是玲夜原先的未婚妻——鬼山樱子。 见到高道在座,樱子的眼底掠过一丝惊讶。 「哎呀,高道先生。许久不见您来访,真叫人寂寞呢。」 「樱子,好久不见。近来因玲夜大人公务繁忙,所以未能抽身前来致意。」 「既然是为了正事,那便情有可原了。」樱子深知高道那「玲夜至上」的性子,温婉地露出了理解的神色。 「那么哥哥,找我究竟是何事?」 「啊啊,玲夜大人找到新娘了,所以与你的婚约就此取消。」 「哎呀,是这样啊。」樱子的纤手轻掩红唇,惊讶的神态极其优雅。 没错,想要培养出如樱子这般高贵的气韵与举止,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办到。这就是那名新娘欠缺的气质。若对方拥有与玲夜大人相符的美貌,或是具备樱子这等程度的仪态也罢,偏偏那位叫柚子的新娘,只能用「普通」来形容。 「如果找到新娘了,取消婚约也是无可奈何。请问,新娘是位怎样的人呢?」 面对这再单纯不过的疑问,樱河的神色变得难以言喻,而高道则是不甘地别过头。这股难以言状的凝重气氛,让樱子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请问……是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你没有错。错的是……」樱河边说边斜眼看着高道。 「我才没有不好,不好的是那个新娘。」 「不对吧,新娘又没做错事,她只是刚好被玲夜大人选中而已啊。」 「请问……那位新娘有什么问题吗?」 只听两人的对话,难免会让人产生这种误会。 「有问题的是高道啦。」 「我只是没办法认同而已!那种平凡人,凭什么成为至高无上的玲夜大人的伴侣?而且……而且她居然还整天黏在玲夜大人身边,玲夜大人还对她笑得那么开心,他从来没对我那样笑过啊……」 这完全是单纯的迁怒,樱河露出了不想再理他的表情。 「她是新娘,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你这根本是单纯的嫉妒,简直像什么恶毒的婆家亲戚一样。我先警告你,这件事绝对不能让玲夜大人发现,要是哪天你被玲夜大人亲手解决掉,可没脸跟任何人抱怨喔。」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高道心里还算冷静,知道批评新娘只会惹玲夜不高兴。 「但是,不爽就是不爽啊!」 「好好好,我陪你发泄压力就是了。但在玲夜大人和新娘面前,你还是要好好当个优秀的秘书喔。」 就这样,为了发泄对柚子的不满,高道跑来找樱河的次数变多了。不过,只要柚子在身边,玲夜就会节制工作,愿意在空档休息,周末也肯休假了。 看着这些变化,高道对柚子的不满也逐渐软化。他发现柚子的存在对玲夜有好无坏,看见柚子拼命想帮上玲夜的样子,他也明白柚子不是坏孩子。 话虽如此,这还远远不到让他认同柚子的程度。对高道来说,独占玲夜的柚子不管怎样都很碍眼。高道趁着柚子在打工时,借由展现自己多么受玲夜信赖、能帮上不少忙,来替自己消气。没想到,高道其实也跟柚子一样,在心里把对方当成了劲敌。 而这一切,高道并没察觉。他没察觉到,樱子在他身后轻声地自言自语了一句:「得让这人理解自己有几两重才行呢。」 *** 柚子每周在玲夜的公司打工三天。没打工的日子,她就直接回家,在玲夜回来前消磨时间。家里雇有佣人,所以柚子完全不需要做家事。 每当她想出手帮忙,大家都会大惊小怪地慌忙阻止。以前总是靠打工填满生活,让自己忙到没有时间回家的柚子,如今却突然变得无所事事。 无奈之下,她只能靠念书打发时间。雪乃看在眼里,便把柚子的状况禀告玲夜。没想到隔天,房里就多了游戏机、书、CD及DVD等许多能用来解闷的东西。 一回到家看见房间里增加了这么多东西,柚子吓了一跳。不过,对于闲得发慌的她来说,这份体贴让人心怀感激,于是她很开心地使用这些娱乐用品。就在她一边消磨时间,一边等待玲夜回家时,房门传来了叩叩的敲门声。 柚子还来不及应门,玲夜就已经推开门走了进来。这样敲门根本没有意义嘛。玲夜似乎连等她开门的几秒钟都等不及,只要一回家,就想立刻见到柚子。 「今天是巧克力。」 玲夜在沙发上的柚子面前单膝跪下,立刻拿出纸袋递给她。柚子有些为难,但还是收下了。 「谢谢你……不过,真的不用每天都特地送我礼物。」 「这是我的心意,我想为你做点什么。只要你不讨厌,就收下吧。」 玲夜毫无修饰的直白情话,拨动了柚子的心弦。正因如此,听他这么说,她便再也无法拒绝。 「而且,我也会确实讨回谢礼的。」玲夜红宝石般的眼眸闪闪发亮。 「唔……」 「玲夜其实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这个目的才送礼物的吧?」 「这个嘛,你说呢?」 玲夜在柚子身边坐下,顺势将她拉近。两人身体紧紧相贴,热度染红了柚子的脸颊。 刚来到这个家时,玲夜曾一口气准备了十七个礼物送给柚子。当时数量多到让柚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比起喜悦,更多的是错愕,不过现在却也成了美好的回忆。问起送十七份的理由,玲夜说那是为了补送柚子过去每一年的生日礼物。 给一岁的柚子、给两岁的柚子、给三岁的柚子……送给十七岁之前的每一份礼物,都附上了玲夜的手写信,礼物和信全是他亲自准备的。 那一刻,过去十七年从未被好好庆祝过生日的自己,心中涌现了无法言喻的喜悦,眼泪不自觉地扑簌簌流个不停。 在柚子开心落泪时,第十八个生日礼物的项炼,悄然戴上了她的脖子。 「这是送给十八岁、现在的你。对不起,我没有早一点找到你。」 玲夜明明没有错,却向她道了歉。柚子很想对他说谢谢,却因为哽咽,怎么也无法好好说出口。 玲夜真的非常懂她。知道怎么做,才能精准戳中让她开心的点。 被玲夜这样珍惜着,柚子也想好好回报他。可是,自己买得起的东西根本微不足道,而且以玲夜的身份地位,只要他想要,什么东西都能立刻到手。 再怎么说,他都是鬼龙院的下一任家主。柚子想破了头,也不知道自己能回报什么,最后决定直接开口问玲夜。 没想到,玲夜要求的谢礼,居然是她的主动亲吻。起初柚子手足无措,直说自己绝对没办法主动。玲夜虽然有些遗憾,却也没有强迫她,正是这份温柔,让柚子下定决心。 女人有时候也该大胆一点。那天她用几乎要撞倒玲夜的气势,主动凑过去亲了他。虽说是亲吻,但光是亲在脸颊上就已经是柚子的极限了。不过,玲夜似乎没料到柚子真的会这么做,那一瞬间,他惊讶得睁大双眼,露出了非常罕见的珍贵表情。 就在那之后——食髓知味的玲夜,每天下班都会带礼物回来。今天送巧克力,昨天送鲜花,礼物千变万化。 此刻,玲夜再度把脸凑过来讨要谢礼。柚子虽然不知所措,还是鼓起勇气,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差不多也该从亲脸颊,进展到亲嘴唇了吧?」 玲夜坏心地扬起嘴角,柚子羞红了脸,拼命摇头。 「还办不到!」 「是『还』啊?那看来我得再加把劲了。」 玲夜笑着说真期待那一天到来,随后便离开柚子的房间去换衣服。 被独自留在房里的柚子,至今依然无法适应,只能捂着发烫的双颊,害羞得直跺脚。只是被俊美如画的玲夜碰触脸颊,就已经让她濒临极限了,她根本没有勇气主动吻上他的唇。 但是,尽管感到羞耻,内心却一点也不讨厌,这才是最大的问题。总觉得自己,正一点一滴地被染上属于玲夜的色彩。 *** 下课时间,手艺社的社长抱着好几件小家伙们的衣服走了过来。柚子这才恍然大悟。前阵子还纳闷社长怎么自己带了量尺来替这两个小家伙量尺寸,原来是为了帮他们做衣服。 平常这两个小家伙都穿着甚平(注:2 甚平:日本传统的和服便服,现代多作为男性、儿童在夏日的居家服、睡衣,或参加夏日烟火祭典时的休闲着装。)和草鞋,这样就已经十分讨喜了。不过,手艺社社长似乎更想帮他们好好打扮一番。 T恤、短裤、鞋子、帽子,还有小包包,她带了好几种衣物与配件前来。 「真亏她有办法做出这么多只有手掌大小的衣服呢。」柚子在心里深感佩服。 社长眼下虽然挂着明显的黑眼圈,表情却满是完成大事的成就感,整个人甚至显得有些神清气爽。 「啊咿啊咿!」 「啊咿啊咿啊咿!」 收到新衣服的小家伙们开心极了,比平时更加兴奋。 「啊咿!」其中一只倏地跳上社长的肩膀,对着社长的脸颊就是一记响亮的亲吻。另一只也不甘示弱地跳上另一边的肩膀,同样献上感谢之吻。 「啊,哇哇……啊哇哇哇!」 社长瞬间满脸通红,幸福得当场跌坐在地上。周围的女生们也跟着骚动起来,纷纷直呼好可爱。 「一个吻就让女生腿软,这两个家伙也太恐怖了吧……」 目睹这一幕的男生们,吓得忍不住瑟瑟发抖。 「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跟谁学来的?」 听到透子提出的疑问,柚子立刻把头撇过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种事再怎么样也说不出口啊—— 玲夜每天都会送礼物给她,而她给玲夜的回礼,就是亲吻他的脸颊。结果,天天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的小家伙们,就这样学会了用亲吻来答谢别人。 校园里的小家伙热潮依然持续着。这两个小家伙极具服务众人的热忱,现在正在讲台上,有模有样地模仿着最近流行的舞蹈影片。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围观学生渐渐聚拢,讲台俨然成了他们的专属舞台。 不仅如此,他们甚至还穿上手艺社社长特制的衣服,办起了小型时装秀……其实早就到了上课时间,但就连老师也成了台下的观众之一,导致课程完全中断。在老师回过神来之前,柚子便和透子聊了起来。 「唉,柚子。你在少当家家里也住上一段时间了吧,你跟他有好好相处吗?」 「嗯,我觉得……有好好相处。」 「你那一瞬间的停顿是怎么回事?」 「唔……因为玲夜真的太宠我了,有时候我反而会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 柚子从小到大从来没被任何人宠爱过,也从不曾依赖过别人,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坦然接受玲夜的溺爱。 「话说回来,你喜欢上少当家了吗?」 「唔……」 这句话,顿时戳中了柚子不愿面对的痛处。 「不讨厌,觉得应该……是喜欢的。但我不知道,那种喜欢是不是玲夜想要的。因为是他救我离开那个家,我才喜欢他的,这种喜欢的本质,会不会不太一样啊?」 「但是你想想看,之前你知道少当家有未婚妻的时候,不是大受打击吗?那就表示你喜欢他呀。如果真的毫不在意,听到对方有未婚妻,心里根本不会受伤吧。」 「是这样吗……但我还是很害怕。虽然玲夜说一辈子都不会放开我,但那是真的吗?将来的某一天,他会不会突然说不要我了?我不敢全然相信他……」 玲夜从不掩饰对柚子的好感,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他有多喜欢柚子。柚子自己其实最清楚。 玲夜那般直率表达爱意的态度,往往让柚子开心得手足无措、满心羞赧。也许,这正代表着她早就被玲夜深深吸引,再也无法自拔了。 柚子心里明白,她已经非常明白了。承受着那样强烈的爱,而每天将自己如捧在掌心般珍视的人就在身边,想要不喜欢上他,才是最困难的事。 然而,这份心意究竟是对恩人的感激,还是真正出于男女之情的爱意……柚子其实早已察觉,只是她不愿意承认。 因为一旦坦承了,自己就再也无处可逃。现在的柚子,还没有踏出最后一步的勇气。 「就是说啊,妖怪好像只要看一眼,就能认出自己的新娘,但身为人类的我们根本弄不清楚那种事,对吧?」 「对。」 「我也是。那时走在路上,突然就被他一把抓住手,然后听他大喊『你是我的新娘!』我当时简直莫名其妙,还以为自己是被什么新型的强迫推销或变态给缠上了呢。」 「喂!」 被当成变态的东吉忍不住出声,但透子完全当作没听见。 「接着他立刻把我家的底细调查得一清二楚,硬要我跟他走。我当然马上拒绝了啊,听到一个才刚见面的人这么说,比起高兴,更多的是害怕吧?这也没办法呀,我们人类根本不知道什么新娘不新娘的。」 「嗯。」 柚子回想起玲夜当初说她是新娘时,自己也是一头雾水,不禁深有同感地跟着点头。 「更别提喵吉这家伙,还大言不惭地宣告接下来一定要让我喜欢上他,然后天天跑来找我。根本就和跟踪狂没两样,我那时快被吓死了。」 虽然现在能当成笑话来讲,但东吉当年的行径,确实夸张到就算被当成跟踪狂报警也不奇怪。 「我起初一直逃个不停,但后来慢慢有了交流,才开始觉得我们好像挺合得来的。只是啊,虽然没你现在这么严重,我那时候其实也完全不相信喵吉喔。」 「真的吗?」 「真的、真的。」 看着如今感情和睦的两人,实在很难想像他们曾有过那样的过去。因为他们现在看起来是如此深爱且互相信赖着彼此。 自己和玲夜,也能建立起这样的关系吗?柚子试着想像,但现在的她却怎么也勾勒不出那样的画面。 「那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呢?」 第一次听透子提起她和东吉的恋爱史,柚子听得兴致盎然。在这之前,透子顾虑到柚子的妹妹也是新娘,几乎从不主动提及自己成为新娘的过程。 「后来,每天都来找我的东吉突然不见了。然后啊,我就开始觉得心烦意乱、坐立不安。结果我有一次离开住的城镇,居然看见他跟一个可爱的女生手挽着手,他劈腿了!」 「不对,那才不是劈腿,那是我妈!」 「我那时候哪知道啊?谁知道天底下会有长得那么娃娃脸的妈妈。当时一想到东吉要被别人抢走了,心里就突然难过得不得了。那时我才真的明白——啊啊,原来我已经这么喜欢东吉了啊。」 「然后,她就这样怒气冲冲地跑过来揍了我一顿。」 「那是我的爱情重量,你就给我乖乖承受吧。」 这种时候居然直接冲上去动手,还真有透子的风格。一般人发现对方劈腿,应该会哭着跑回家,透子却完全转化成怒火。 「喜欢上一个人,是没有道理的。柚子,你现在虽然很烦恼,但总有一天,你会把这些烦恼忘得一干二净。满脑子只会想着自己有多喜欢这个人,绝对不想把他让给任何人。」 「是这样吗……」 「没错没错……不过,那个人倒也不见得一定是少当家就是了。」 东吉对透子随口碎碎念的后半句话起了极大的反应。 「你!你别开这种恐怖的玩笑。如果真变成那样,那家伙绝对会先把柚子关起来的。然后,那个抢走柚子的对象会被挫骨扬灰……不对,如果只是这样就能解决的话,那还算谢天谢地了。」 「哈哈哈,开玩笑的啦,开玩笑。不过,要是真变成那样,后果确实不堪设想呢。」 非常遗憾的是,无论柚子最后会不会喜欢上玲夜,她都注定无法离开玲夜的身边,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柚子在心中暗自期盼着,她也想和透子与东吉一样,与玲夜建立起两情相悦的深刻羁绊。 当下课钟声响起,导师交代完事情后,教室里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开始收拾东西。在吵杂喧闹的氛围中,柚子一边轻快地哼着歌,一边将课本放进书包里。一旁的透子看着比平时还要雀跃的柚子,不禁有些惊奇。 「柚子,你今天心情怎么看起来特别好呀?」 「因为我今天要去爷爷家住。」 「真亏少当家肯放人吔。」 「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答应的……」 为了得到许可,柚子答应了玲夜「有求于他就必须亲他脸颊」的要求。虽然过程让她害羞得要命,但好歹是换来了外宿的应允。 尽管玲夜当时的表情一脸不悦,但柚子实在太久没有和祖父母相处了,这次她硬是顶住了玲夜那无言的施压,没有轻易屈服。 「玲夜从今天开始要出远门几天。他说既然他不在,我去爷爷家住的话,心情应该也比较轻松。」 虽然玲夜恨不得能随时随地把柚子放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但既然他这几天都不在家里,这才勉为其难地通融了一次。不过,柚子暗自猜想,他肯定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安排了满满的保镖吧。 「啊!这么说起来,喵吉好像提过,这几天有个各家家主和位高权重者齐聚一堂的妖怪聚会呢。」 「居然还有那种聚会啊?」 「这件事和东吉本身虽然没什么关系,但他们家族似乎也派了人手去帮忙。听说包含了报告近况在内,会连续好几天举办酒宴,所以非常需要人手。」 「居然要连续喝好几天吗?」 「我也不太清楚细节,但既然对象是妖怪,应该没问题吧?换作是人类的肝脏早就撑不住了。」 「说得也是呢。」 原本只听玲夜提过这几天不回家的柚子,此时兴致盎然地听着透子的分享。如果连东吉的家族都派人支援了,那玲夜手下的人是不是也前去帮忙了呢?或许就是因为大宅里的人手变少了,玲夜才会答应让她住在祖父母家吧。 柚子坐上了接送车,前往祖父母家。事情似乎早就安排好了,装有柚子过夜行李的提袋早已稳稳地摆在车座上。 「不好意思,请在离家稍微远一点的地方让我下车吧。」 听到柚子突如其来的请求,司机露出了十分为难的表情。 「这恐怕不行,要是万一有个闪失……」 司机显然是担心柚子在这段从车上走回家的路途中发生意外。 「这两个小家伙也陪着我,不会有事的。况且,要是这种名贵的高级车停在我们家门前,恐怕会引起邻居议论。」 祖父母家这附近的街坊邻居往来密切,要是门口平白停了一辆黑色高级轿车,一定会引来一堆无端的猜测与骚动。虽然没做什么坏事,但柚子也不想给祖父母添不必要的麻烦。 在柚子好说歹说地拜托了几次后,司机终于妥协,在离祖父母家还有一段距离的巷口让她下了车。 「谢谢你。」 「您路上请小心。」 柚子向司机道谢后,便提着行李步行前往祖父母家。 转过前方的街角再直走就到了。然而,随着家门口越来越近,一幅意想不到的画面映入眼帘。祖父母家门前,竟然大大方方地横停着一辆从未见过的白色高级名车。 这让柚子一阵傻眼——自己特地下车走过来,结果门口还是停了一辆更招摇的车,这样一来不就完全失去意义了吗? 「那是谁的车啊?」 「啊咿?」 柚子纳闷地嘟囔着,和同样歪着头的小鬼们一起走进祖父母家。在玄关脱下鞋子走向起居室,却看见祖父明明待在自己家里,却显得局促不安地在客厅里踱步。 「爷爷,我回来了。」 「啊,柚子!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爷爷的反应,看起来完全不像只是单纯在期待孙女来玩。 「怎么了吗?」 「你还问怎么了,你有访客啊!」 「访客?」 就在柚子满头雾水时,祖母正好端着托盘从厨房走了出来。 「柚子,你来得正好,你能来真是太好了,我们两个都快紧张死了。」 「到底是谁来了呀?」 「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小姐,我记得……名字好像是叫鬼山樱子。她长得太标致了,我想她一定也是个妖怪吧。」 「鬼山樱子……」 柚子总觉得这个名字似乎在哪听过,在脑海中努力搜寻记忆。思索了片刻,她这才猛然想起。 鬼山樱子,那是——玲夜的前未婚妻。 柚子从祖母手中接过托盘,深吸一口气,朝着樱子等待的客厅走去。先前从透子和东吉口中得知玲夜有未婚妻的存在后,她也曾鼓起勇气向玲夜问起这件事。当时玲夜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婚约早就已经正式取消,那时她还松了一口气。 可是,莫名其妙被取消婚约的女方,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柚子一直有些在意。 虽说听闻这是一场策略联姻,但那位小姐或许也对玲夜怀有爱意啊。东吉曾说过,妖怪天生崇尚强大的人。既然如此,柚子也心知肚明,在妖界里根本找不出能超越玲夜的优秀对象。 这样的她,特地跑来找自己会有什么事呢? 柚子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缓缓推开了客厅的门。 「打扰了……」 一走进客厅,原本端坐着的女子便转过头来看向柚子。看清她容颜的那一瞬间,柚子不禁轻轻倒抽了一口气。那是有着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容貌宛如精致的瓷娃娃,却又带着几分娇俏可爱的女子。 毫无疑问,这是柚子有生以来见过最美丽的女性。若是这样的她站在玲夜身边,不仅不会像自己这般格格不入,甚至可说天底下再也没有比他们更登对的了。 「你就是新娘大人吧?我叫鬼山樱子。今天突然冒昧登门拜访,还请您见谅。」 连声音都甜美可爱的樱子,这番话总算让柚子回过神来。 「不,千万别这么说。」 柚子走到桌子的正对面坐下,将茶水和点心恭敬地摆在樱子面前。柚子请她用茶,她便依言端起茶杯,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优雅,足见其教养之好。 柚子不禁在心中暗自感叹,不愧是曾被选为鬼龙院家下一任家主未婚妻的人。 缓缓放下茶杯的樱子,随即将视线定格在柚子身上。 「请问,您曾听说过我的事吗?」 「啊……那个,我只听说过你曾是玲夜的未婚妻……对不起。」 「没关系的,请不用在意。新娘大人才刚成为新娘不久,不清楚也是理所当然。我们鬼山家,是鬼龙院家旁系中实力领头的分家。过去鬼龙院家曾有好几位千金嫁入我们家族,论血缘,我们也是和本家最亲近的。」 「是这样啊……」 「和高道家一样,我们家代代侍奉鬼龙院。我父亲是现任家主大人的左右手,而我的哥哥则以集团副社长的身份,在各方面协助玲夜大人。」 柚子和那位副社长其实只见过一次面。那是在她刚开始去玲夜的社长办公室打工后不久,副社长便前来拜访。 当时两人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对方也只自我介绍说他叫「樱河」,所以柚子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那个人就是樱子的哥哥。仔细想想,樱河的容貌也十分端正,确实与樱子有几分相似。 「当初被鬼族选中成为玲夜大人的未婚妻时,我也感到十分荣幸,且满心喜悦。」 樱子用一种带着陶醉的口吻说着,这让对面的柚子有些坐立不安。毕竟,将樱子从未婚妻位置上拉下来的,正是突然冒出来的自己。 「请问……」 樱子似乎察觉到柚子正为难得不知如何是好,于是慌慌张张地解释:「啊,请您千万别误会!我绝对没有因为婚约被取消而怨恨您的意思。」 真的吗?但柚子仔细观察着眼前温和微笑的樱子,确实感受不到丝毫敌意。 「……虽然没有怨恨您,但是有一件事,我希望您能有自知之明,所以今天才特地前来拜访。」 「是什么事呢?」 「那就是您自己的身份与立场,您顶多就只是一位『新娘』。说穿了,不过是为了让鬼龙院家更加强盛,用来诞下强大下一代的母体罢了。请您千万别不自量力,更别抱着玲夜大人会爱上您的奢望——我今天,就是为了告诉您这件事而来的。」 樱子的脸上依然挂着那抹美丽而温柔的微笑。然而,从她口中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化作利刃,狠狠地刺伤了柚子。 柚子本以为樱子喝了口茶后就会结束话题,却没想到她接下来的话,才真正将柚子伤得体无完肤。 「玲夜大人从很久以前,就有一位两情相悦的情人了。」 「情、人……?你说玲夜吗?」 柚子顿时觉得口干舌燥。 樱子说的是「从以前」,这不是过去式,而是代表直到现在都还在交往吗?可是,玲夜平时完全没有任何异样。 毕竟柚子一周有三天在公司陪着他,其余日子只要他一结束工作,就会立刻回到自己身边,根本看不出半点有情人的蛛丝马迹。 「你骗人……玲夜身边根本没有这样的人,而且玲夜也说过他爱我……」 「那不过是为了不让新娘逃跑的权宜之计罢了,您居然傻傻信以为真,太可怜了。」 樱子用一种悲悯的眼神望着柚子。她的神情,看起来是打从心底同情眼前的柚子。 「新娘大人没有察觉也是情有可原。毕竟为了不让周遭的人发现,那两位见面时可是相当谨慎小心的。」 「但我听说,妖怪非常重视新娘……」 「选择新娘是妖怪的本能,是的,这点我也非常清楚。但那两位之间,是以超越本能的深厚爱意紧紧相连的。长年相爱的情人,与突然现身的新娘——理性与本能,究竟哪一个能胜出呢?我认为比起横空出世的新娘,两人共同度过的岁月与心意,更胜一筹。」 「可是……这种事……」 柚子的脑海一片空白,身体彷佛本能地抗拒继续深思下去。光是得知玲夜曾有未婚妻,就已经让她大受打击了。但那毕竟是鬼族擅自决定的政治联姻,玲夜的心并不在对方身上,所以她很快就放下了心。 可是,「情人」却是玲夜自己选择的人。虽说新娘是妖怪本能挑选的伴侣,但正如樱子所言,本能与陪伴的岁月到底谁能获胜,柚子根本不清楚。 她明明想要相信玲夜的情话,如今得知他竟有这样的交往对象,心中不禁涌上一股深深的失望。然而与此同时,一个小小的疑问也在她心头浮现。 「樱子小姐,既然你知道玲夜有情人,为什么还愿意答应成为他的未婚妻呢?」 「是的,我的确知情。但那两位是绝对不可能共结连理的,我对此感到相当不甘心。冷酷且从不表露情绪的玲夜大人,唯独会对那个人敞开心胸,他们两个人真的太可怜了……所以我下定决心,我愿意为了他们,当一个有名无实的花瓶妻子,在背后默默守护他们两人的感情。」 樱子双颊泛红、语气热切地诉说着,那模样看起来完全不像在说谎。 既然如此,玲夜先前的温柔与承诺,难道全都是假的吗……?柚子明明不想往这方面想,但眼前的樱子却不肯放过她。 「新娘大人对鬼龙院家很重要,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请您务必尽到身为玲夜大人伴侣的职责。但同时也请您认清现实,您并不是玲夜大人最重视的人,请千万别去阻挠那两位的关系。」 樱子说完后,缓缓站起身。「那么,请恕我就此告辞。」 「……请等一下!是谁?玲夜的情人到底是谁?」 「您天天看着,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 她怎么可能知道。因为在柚子的记忆中,玲夜从不曾对待任何人,比对待自己更加温柔。 「是高道先生。」 柚子大脑一瞬间陷入混乱,完全无法理解樱子到底在说些什么。 「……什么?……咦?高道先生……?」 柚子惊讶得目瞪口呆。 「是的。」 「这是在开玩笑吧……」 「我并非在开玩笑。玲夜大人与高道先生碍于世俗与身份,正为这段不能见光的秘恋饱受煎熬。若情况允许,我原想成为两人的后盾,成全他们的爱情。可惜如今新娘既已现身,一切也就只能作罢了。」 樱子在不知不觉间转身离去。桌上,留下了她带来的一本小相册。柚子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小心翼翼地翻开,发现里面贴满了照片。照片里的主角,全都是玲夜与高道。 其中有玲夜对着高道展露,从不轻易示人的温柔笑容,也有许多能看出玲夜极其信赖高道的侧拍照。如果只是这样,柚子还勉强能够说服自己他们并非情人关系。 然而,照片中居然还夹杂着几张两人看似互相拥抱,甚至像在亲吻的画面。这本相册,就像是刻意摆在柚子面前的铁证。 玲夜和高道明明都是男性。柚子虽然知道这世上有同性相恋的事,却万万没想到,玲夜和高道竟然会是这种关系…… 可是仔细回想起来,玲夜确实对高道展现出了非同寻常的依赖与信任。柚子以前总以为那是因为高道是称职的秘书,难道……真相其实是因为他们是情人吗? 柚子完全误会了。对玲夜和高道来说最不幸的是,透子和东吉这时不在柚子身边。负责吐槽的人不在,实在太不幸了。没有人可以纠正对新娘还不太了解的柚子的想法。 樱子离开之后,柚子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和祖父母共进晚餐、洗完澡之后,无数郁闷的思绪在脑中翻滚,让她心乱如麻。祖父母虽然有些担心柚子的异状,但柚子的心思早已被占满,根本无暇注意到他们的关切。 晚上钻进被窝准备入睡时,她满脑子依然在想着樱子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偏偏是那两个人,这怎么可能……不,可是樱子那时的模样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在说谎。不知道到底哪一边才是真的,否定与肯定的念头在柚子脑海中转个不停,让她苦恼不已。 其间,小鬼们彷佛想要倾诉些什么,拼命「啊咿啊咿」叫个不停,但柚子完全听不懂。小家伙们也因为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思,显得非常沮丧。 结果,她就这样彻夜未眠地迎来了早晨。 祖母看见柚子起床时那一脸睡眠不足的模样,惊讶得睁大眼睛。 「柚子,你的脸色怎么变得这么憔悴呀?昨晚没睡好吗?」 「嗯,几乎没怎么睡……」 「你从昨天开始就怪怪的。昨天来的那位小姐,是不是对你说了些什么?」 「没有啦,您别担心,什么事也没有。」 其实,她真的很想找祖母商量。但如果说出「玲夜可能有情人」这种事,不用想也知道祖母一定会大为操心。柚子不想让祖母担心,硬是把话吞回肚子里。不过,熬过一夜之后,她也逐渐冷静下来。 「晚一点找透子商量吧。」同为新娘也是好友的透子,或许能给她一个可以信服的答案。 洗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一下,柚子感觉心情也稍微明朗起来。能有一个无话不谈的朋友,果然很棒。 一走进起居室,祖母正好把亲手做的料理摆上桌。 「柚子,去把饭碗拿过来。」 「好。」 准备好三人份的饭碗,大家到齐后喊了声开动,便开始吃早餐。 「柚子,这个给你,你喜欢吃这个对吧?再多吃一点。啊,还有这个也是。」 祖父这也夹、那也夹,不停朝柚子的盘子里堆放食物。祖母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不禁莞尔。 「爷爷,大清早的我哪吃得了这么多呀?」 「因为柚子好久没来家里住了,我实在太开心了嘛。」 用餐时间笑声不断。能够像现在这样,过着打从心底感到安心的平静时光,这一切全都多亏了玲夜。柚子想了想,果然还是想要相信玲夜。 至于樱子所说的那些话,肯定都是胡言乱语。 柚子一边揉着在祖父热情劝食下吃得圆滚滚的肚子,一边喝着餐后茶,看着电视打发时间。 玲夜现在正在做什么呢?原本以为玲夜会频繁打电话过来,但他却一通也没打,柚子为此感到有些寂寞。 突然好想听听他的声音。但一想到他可能正在忙,她便没办法伸手去拿手机。况且,樱子给她的那番警告还没确认,她自己也很踌躇在这种状态下究竟该和玲夜说些什么才好。 自从搬进玲夜家之后,除了上学的时间外,玲夜一直陪在她身边。就连独自留守大宅时,也能处处感受到玲夜的气息。如今四周一片空荡,玲夜不在身边,让柚子莫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明明能见到祖父母应该是件开心的事,但她现在却已经开始想念玲夜了,这让柚子不禁有些苦恼。没想到才过了一天,自己就开始想家了…… 认识玲夜其实也没多久,他的存在却已经悄悄占据了自己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意识到这一点后,柚子感到无比羞赧。虽然一想到樱子的事情,心情还是有些沉重…… 「好想快点见到他喔……」 听到柚子不小心脱口而出的微弱呢喃,祖母在一旁呵呵笑了起来。 「呵呵,柚子已经开始想念鬼龙院先生了吗?」 被祖母听个正着,柚子顿时满脸通红。 「才、才没有……」 她实在没办法理直气壮地否认,因为完全被祖母说中了。 「我原本还很担心你跟鬼龙院先生有没有好好相处,但现在看来,是我白操心了呢。」 「看来确实是这样呢。」祖父也微笑着附和祖母的话。 「鬼龙院先生啊,自从和你双亲的那件事解决之后,也会定期派人来看顾我们生活的状况呢。」 「是这样吗?」 「鬼龙院先生是真心为你着想,所以才对我们这么照顾。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我们才不后悔把你交给他。看到你们相处得好,我们也就安心了。」 原来玲夜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也一直关心着祖父母。柚子的心头彷佛被点亮了一盏小灯,整个人都温暖了起来。玲夜是真心想要守护她所珍视的一切。 「这样啊……我得好好向玲夜道谢才行。」 「那也顺便帮我们传达谢意吧。」 「嗯。」 就在这时,家里的门铃忽然「叮咚」响起。 「哎呀,会是谁呀?」 「我去开门。」 因为这个家里没有装对讲机,柚子急急忙忙跑到玄关去开门。然而,看清站在门外的人影时,柚子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爸爸……」 那是已经和她断绝了亲子关系的父亲。 不仅如此,父亲身后还站着母亲和花梨。 「好久不见了。」 双亲脸上的笑容,甚至可以说是到了让人作呕的地步。 「为、为什么……」 柚子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后退,父亲一行人却得寸进尺地步步逼近,迳自走进了屋里。柚子根本不想让他们进来,但这个念头却卡在喉咙,无法顺利化作言语,只能紧绷着一张脸。 「柚子,是谁呀?」 祖母从里屋走了出来,一瞧见柚子的双亲和花梨,立刻厉声质问:「你们来干什么!」 祖父听到动静也慌慌张张地现身,和祖母一样满怀警戒。 「你们来干什么!」 祖父抢先一步挡在最前面,把柚子护在身后,祖母则紧紧抱住柚子,用身体当她的盾牌。看着祖父母如此露骨地保护柚子,父亲有些不悦地沉下脸,表情都扭曲了。 「别用那种看绑匪的眼神盯着我,我好歹是你们的亲生儿子。」 「亏你还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这种话。非常遗憾,你确实是不肖子没错,但对柚子而言,你就跟罪犯没什么两样!」 「爸,你这话说得太过分了吧。」 「那种事情根本无所谓!我问你今天到底来干么!」 「我打了好几次电话,他们都不让我见柚子,所以我才自己找过来的啊。」 「怎么可能让你们见柚子!」 从父亲和祖父的争吵中,柚子这才知道双亲其实一直试图接触自己。 「事到如今为什么还要来?」的想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柚子是我们的女儿,父母想见女儿,你们凭什么阻挠!之前我们过来这里时,也总有平白无故的人阻拦。鬼龙院竟然还特地派保镖守着你们,到底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柚子惊讶地转头一看,只见祖母脸上露出一抹苦笑。看来这对双亲先前已经突袭这座宅邸好几次了,只是每次都被玲夜安排的保镖给挡了回去。既然如此,他们今天又是怎么顺利接近这里的呢?柚子心中留下了这个疑问。 在这期间,双亲与祖父的争执愈演愈烈。 「从你签下领养文件的那一刻起,你们就已经不是柚子的父母了!这件事我在电话里早就讲过很多次了!」 「确实是签了没错,但光凭那张纸,谁能接受啊!那时候的签名,根本就和强迫我签的没两样!」父亲凶狠的目光,直直射向了被护在后方的柚子。 「柚子,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吗?你真的打算就这样随随便便抛弃亲生父母?」 「就是说啊,柚子。我知道你现在正处于想要反抗父母的叛逆期,但爸爸和妈妈其实都很重视你的呀,你却做出这种事……妈妈真的好难过。」 面对试图用亲情来勒索她的双亲,柚子只是眼神冰冷地注视着。他们到底哪来的脸,能说出「重视柚子」这四个字啊?明明过去一直忽视她的存在。 「以前我们确实比较关心花梨,这点我们感到很抱歉。但柚子你是姊姊啊,别再这么任性,让我们伤脑筋了。」 看着一脸说着「好不好」的母亲,柚子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自从离开那个家后,明明已经过了不少时间,但这对双亲果然还是什么都不明白。 他们擅自把柚子搬走这件事,单纯归咎于青少年的叛逆期与任性。然而,事实明明比那要严重得太多了。 柚子缓缓迈开脚步,往前走去。祖母有些惊慌地想要拉住她,但柚子只是回过头,微笑着示意自己没事。那双想要保护柚子的手,这才轻轻放开了。 「柚子,跟我们回家吧。」 母亲脸上此时挂着宛如慈母般的温柔神情。以前,她只会对花梨露出这样的表情。即使现在对着柚子露出同样的表情,也已经无法动摇柚子的心分毫。 「……我以前一直都觉得非常寂寞。爸爸和妈妈总是这样,只有在你们自己方便的时候,才说我是姊姊要我忍耐,老是只看着花梨。我永远只能被排在第二、第三顺位。你们的女儿根本只有花梨一个人,你们从来就没有想过,这让我感到多么痛苦。我从来没有从你们身上感受到半点爱,但事到如今已经无所谓了,因为我现在有了玲夜。」 柚子并不指望他们能听懂。如果事情有这么简单,如果他们能轻易理解柚子的想法,那彼此之间早该和解了。果不其然—— 「才没那种事吧。」 「我们平时也有好好关心你啊。」 双亲根本不认为自己有错。与其说是他们不肯承认,不如说在他们心里,自始至终都认为自己已经很公平地对待两个女儿了吧。他们完全没打算去理解,孩子被逼到宁愿与父母断绝关系时,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 果然不管说再多都是徒劳,柚子的心中充满了失望与放弃。不过,已经无所谓了。自己还有祖父母。更重要的是,玲夜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就在柚子这么想着,试图让自己释怀时,花梨的声音却突兀地闯进了耳中。 「姊姊真的好可怜喔。」 柚子转过头,视线投向说话的花梨。花梨的表情正如她所说的一样,看起来充满了怜悯,却也同时像在嘲笑着柚子。 「真的好可怜,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被选为新娘后,就得意忘形了吧?连自己根本不被爱都不知道,真的好惨。」 「你说什么……」 「看来你似乎还不知情,那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吧。说起那位鬼龙院家的玲夜大人啊,他跟那个每天形影不离的男秘书,其实可是情侣关系呢。」 柚子的脸颊一阵抽搐,眼神中隐隐流露出一抹怯意。花梨捕捉到了她的反应,顿时相当得意地呵呵笑了起来。 「啊啊,什么嘛。原来姊姊早就知道了呀?既然都知道了,你的态度还摆得这么强势,未免也太奇怪了吧。你表现得彷佛深受鬼龙院大人宠爱一样,其实,他需要的明明就只有你身为新娘的利用价值罢了。」 花梨的话化作一柄柄锐利的尖刀,狠狠地扎进柚子的心。 「玲夜他……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虽然说着否认的话,但柚子的声音却忍不住有些颤抖。 「你就不用在这边硬撑着说谎了,因为在我的学校里,知道鬼龙院大人和秘书是一对的人,可多的是呢。」 这一次,柚子真的哑口无言了。昨天才刚从樱子口中得知这件事,自己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那肯定是胡说八道,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没想到,今天竟然又从花梨口中听到了完全相同的话题。 如果只有樱子一个人这么说,还可以当作没这回事。但现在连花梨也言之凿凿,甚至连花梨学校的人也都知道这件事……? 柚子好混乱,难道这一切不是假的……樱子说的都是真的吗?柚子已经不知道到底该相信谁了。 「鬼龙院家只是因为你是新娘,才想把你留在身边罢了。所以啊,跟我们回家吧。」 花梨用温和的语调说着,脸上却露出阴森的笑容。一旁的双亲也跟着大声附和。 「是啊,柚子。比起外人,家人更值得相信。」 「没错,快回来吧。你之前做的那些事,我们不会跟你计较的。」父亲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向柚子抓去。 柚子用力挥开了那只手。「我不要!」 「柚子!」 虽然现在无从判断玲夜和高道的事究竟是真是假,但是柚子绝对不想回到那个家。此时此刻,只有这件事再明确不过了。 「我不知道玲夜心里怎么想,但我绝对不要回去你们那个家!如果真像你们说的那样,我要留在爷爷和奶奶这里!」 「柚子!」 「你别再任性了!」 这一辈子,柚子与双亲注定不会有意见一致的一天。 父亲用力揪住柚子的手腕,疼得她直咬牙。 「放手!」祖母见状立刻飞扑过来想要拉开他们,但父亲的力道实在太大,怎么也拉不动。 「妈,你别插手!这是我们亲子之间的问题!」 情绪激动的父亲使尽全身力气,一把撞开了自己的母亲。这力道显然超出了祖母的预料,她被推得一个踉跄,往后跌坐在地上。 「奶奶!」 柚子急得大喊,祖父连忙冲上前查看状况,好在似乎没有大碍。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做过头了,父亲的表情闪过一抹尴尬。柚子则是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父亲。 「你这是什么态度?用这种眼神看自己的亲生父母。」 「你这个暴力狂!我才没有把你当成父母!」 「你说什么!别废话了,快跟我回家!」 「我不要!」 不停被父亲往外拖拉的柚子拼命反抗,但她根本敌不过成年男子的力气。柚子不甘心地红了眼眶,泪水在眼里打转。就在这时—— 「呀——!」 两个小家伙突然高高跳起,一把攀在父亲的脸上,伸出小手胡乱拍打。 「什、什么东西!」 趁着父亲被小家伙们分散注意力,下意识放松力道的空档,柚子连忙挣脱,逃回了祖父母身边。 这段期间,小鬼们依然不依不饶地攻击着父亲。在父亲伸手试图挥开他们的瞬间,小鬼一个灵巧的翻转,漂亮地落在了地上。紧接着,他们彷佛模仿某部漫画主角的必杀绝招一般,双手掌心朝前合拢,对准父亲,猛地施放出如雷射光线般的蓝色火焰。 小家伙们的攻击狠狠命中父亲,将他整个人轰飞了出去,直接撞破了玄关大门,狠狠摔到了外面的马路上。目睹这夸张的一幕,柚子和祖父母全都被吓得目瞪口呆。 「小、小家伙……?」听到柚子的呼唤,小鬼们转过头来,对着柚子得意洋洋地比了个「YA」的手势。 虽然以前就听说他们比普通的妖怪还要强大,但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有这种必杀绝招…… 「老公!」 「爸爸!」 母亲和花梨的惊呼声让柚子回过神来。承受了那样的攻击,普通人还能平安无事吗?不过,虽然那一摔跌得极其惨烈,但父亲很快就自己坐起身来。看起来虽然满身是伤,倒也没有生命危险。大概是小鬼们也手下留情了吧。 「啊咿啊咿。」 「啊——咿。」 小家伙们此时一脸凶恶地朝着双亲和花梨步步逼近,接著作势又要再次施展蓝色火焰。看着这阵仗,那三人吓得脸色惨白。 「啊咿啊咿!」 小家伙们彷佛在威胁他们不快点滚就会再次发动攻击。三人一脸惊恐,母女二人慌慌张张地扶起受伤的父亲,连滚带爬地落荒而逃。 不速之客离开后,大家总算松了一口气。 这时,祖母才后知后觉地惊呼一声。「玄关的门……」 「啊……」 看着和父亲一起飞出去,如今孤零零躺在外头的玄关大门,屋内顿时陷入了一阵沉默。然而,在看见那两个小鬼发现自己闯了大祸而开始惊慌失措的模样后,沉闷的气氛在下一瞬间化作了笑声。 「这可得马上找人来修理了。」 「小鬼们这次可是立了大功呢。」祖母说着,一边分别摸了摸那两个显得有些沮丧的小家伙的头。 *** 一年一度的妖怪大集会,是众妖齐聚一堂的盛事。出席聚会的玲夜在与各家族的家主打完招呼后,总算得以喘口气。这场每年都要花上好几天举办的集会,以各大家族的家主为首,凡是在妖界中拥有发言权的重臣几乎全数到场。 第一天,各家族的家主们聚集召开报告大会,但接下来的几天,本质上不过是单纯的酒宴。因此,除了第一天和最后一天必须到场外,其余时间有人选择性出席,也有人干脆从头到尾尽情畅饮。 然而,身为鬼龙院下一任家主,将来注定要统领所有妖怪的玲夜,每天都排满了与出席者的会谈,根本抽不出空回家。玲夜忙得连打一通电话给柚子的时间都没有。 自从将柚子迎回大宅后,两人从来没有分开超过半天以上,如今才分开不到一天,玲夜便已开始感到焦躁不安。 高道看出玲夜的烦躁,希望至少替他争取到打电话的空档,正对着行程表苦思时,一旁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玲夜注意到,高道在听电话的过程中,眉头越皱越深。结束通话的高道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紧绷的眉心,转过身面对玲夜。 「玲夜大人,稍微发生了一点问题……」 「发生什么事了?」 「柚子大人的前家人,似乎跑去突袭她了。」 玲夜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保镖到底在干什么?」 柚子如今待着的祖父母家周围,明明安排了严密的保镖戒护。原因在于之前柚子的双亲不停打电话要求见面,甚至还曾跑去祖父母家骚扰。玲夜得知后,为了避免两位老人家发生意外,才特地派人监视和守护。 在那之后,只要柚子的双亲胆敢找来,一律都会被保镖强制驱离。况且因为柚子这几天要去过夜,保镖的人数甚至比平时还要多。虽然曾是亲人,但对柚子有害无益的家伙,照理说应该连靠近都办不到才对。 「听说直到事情结束为止,没有任何一个保镖察觉到异状。我想,大概是有人施展了幻惑之术……」 幻惑是妖狐一族最擅长的法术。可以想见,有人利用这个法术隐去了那三人的身形,避开其他人的耳目。 「原来如此。难得我之前网开一面,只给了警告,没想到还敢跟我作对啊……」 玲夜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冷酷的笑容。 「立刻要求与妖狐家主见面。」 「遵命,我这就去办。」 接到命令的高道正打算转身离去,却突然想起有些话忘了交代,又停下了脚步。 「对了,我刚刚漏说了一件事,听说樱子小姐先前也接触过柚子大人。」 「樱子?为什么?」 「这就不太清楚了……毕竟她们年纪相仿,或许只是去打个招呼吧。」 「这样啊,算了。如果是樱子的话,应该不会惹出什么大麻烦。」 「说得也是。」 万万没想到樱子早已捅出天大娄子的玲夜与高道,并未对此特别留心,在下一瞬间,便将樱子这件事给彻底抛诸脑后了。 狐雪抚子,统领妖狐一族的家主,是拥有九条尾巴的强大九尾狐。狐月瑶太所属的狐月家,在以狐雪家为宗主的一族当中,也是位居上位的名门。当然,瑶太自然也认识这位家主抚子。 玲夜在得知柚子遭突袭后,便立刻约了抚子会面,但实际上直到隔天双方才得以见面。 「没想到少当家竟这般急切地想与我见面,真是令我受宠若惊呢。」 一头波浪状的白银秀发闪烁着亮丽的光泽,她美得彷佛自带光华。她的年纪明明比玲夜的父亲还要年长,外表看起来却宛如与玲夜同辈般年轻,甚至拥有足以令全天下男人为之倾倒的妖艳美貌。 那身鲜艳的和服穿在她的身上,显得再适合不过。与美丽沉稳的外表不同,她浑身散发出的存在感,丝毫不逊于玲夜。事实上,抚子的灵力在妖界仅次于玲夜。因此对玲夜而言,她是一个绝对不能掉以轻心,也不能失礼怠慢的对手。 玲夜与抚子会面的房间里,其实还有另一个人。跪坐在下首,低垂着头,竭力收敛住自己气息的人,正是瑶太。他的表情阴郁,看起来相当憔悴,但玲夜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虽然少当家愿意亲自前来,令我十分高兴,但看这阵仗,这次要谈的似乎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话题哪。」 「既然您把这男人也叫来了,看来我也不需要多费唇舌解释理由了。只不过,我姑且问一句——帮助那些害虫接近我新娘的人,是你吗?」 玲夜赤红的双眸牢牢锁定着瑶太。随着玲夜低沉而沉重的质问,瑶太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瑶太没有回答,只是死命紧咬着嘴唇。 「真的非常抱歉哪。正如少当家所说,这个蠢蛋在自己新娘的哭诉恳求下,竟然施法欺瞒了您的保镖。」 看来抚子已经查明了所有的来龙去脉。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一族之内竟然有人做出可能引发鬼族与妖狐全面对立的蠢事,她当然会详细彻查。因此,在玲夜提出会面要求时,就已经事先传达了这是一件与彼此「新娘」相关的要事。可以说,抚子与玲夜此时掌握着完全相同的情报。 「瑶太,你难道没话要说吗?」 瑶太死命紧握拳头,支支吾吾地开始吐出字句。 「我只是……我只是想要实现花梨的愿望……因为她哭着说她很想见姊姊,却一直被鬼族的人阻挠……」 「所以你就出手帮忙了?那可是足以欺瞒鬼族的幻术,只凭你一己之力的灵力根本办不到,你甚至动用了家族里的人手吧?」 「是的……」瑶太无力地垂下了头。 「对方虽然是你们家新娘的姊姊,但你应该很清楚,她同时也是我鬼龙院玲夜的新娘。而且,我可不容许你找借口,说你不清楚我的新娘过去在那个家里、遭受你的新娘和家人怎样的对待。」 「这……」 他不可能不知情。毕竟他可是以最近的距离,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外人。只不过,瑶太过去的焦点全放在花梨一个人身上,对于柚子遭受过怎样的折磨与冷落,他根本毫无兴趣。 「你心知肚明。而你应该还没愚蠢到,无法预料那一家人见到我的新娘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吧?」 「……唔!」 玲夜非常想亲自出手教训,但他顾虑到抚子的面子,仍努力按捺下来。瑶太本已得到过一次宽恕的机会。当初他让柚子受伤时,就算把他打得半死也不足惜。 然而,既然他是抚子一族的人,玲夜也不想引发不必要的两族争端。身为下一任家主的理智,最终战胜了保护新娘的本能。 通常在鬼族释出那等威胁之后,根本不会有人胆敢反抗。这个国家绝对不想看到鬼族与妖狐发生冲突,这种常识就连小孩子也懂。但这样的常识,在拥有了新娘的妖怪面前根本行不通。玲夜暗忖,自己本该更早察觉到这点才对。 此时此刻,柚子肯定十分伤心吧。虽然已经断绝了关系,但那毕竟是柚子的亲生父母,应该无法轻易切割得一干二净。如果柚子感到痛苦,那也是他这个做丈夫的怠慢。 先前以为安排了保镖就万无一失,完全没有考虑到意外的漏洞。如果真心想要保护柚子的安全,他就该做得更彻底。 玲夜深感自己太小看了妖怪对新娘的本能。如果可以,他好想立刻飞奔到柚子身边紧紧拥抱她,告诉她已经没事了,不需要再担心任何事情。但他必须先把这里的事情彻底做个了结。问题还没解决,他自认没脸去见柚子。玲夜努力克制着自己,留在这个房间里。 「花梨……是花梨拜托……我的。我真的没有办法拒绝她。我很清楚这样做不对,可能会和鬼族起冲突,即使如此,我还是想实现花梨的愿望……」 若是换作以前的玲夜,大概会嗤之以鼻,认为瑶太在说什么蠢话。但如今找到了柚子这个新娘,他已经无法去嘲笑对方的这种想法了。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必须与柚子无关。既然这件事牵扯到了柚子,他就绝对无法坐视不管。 听完瑶太的辩解后,抚子用怜悯的眼神看了看他,随即移开视线,仅在指尖停顿了一瞬后看向玲夜。 「真是的,找到了新娘的妖怪,还真是棘手呢。新娘这种存在有时也会迷惑妖怪,连一向冷静的人也会变愚蠢。看在本座眼中,新娘与诅咒无异。少当家不这么认为吗?」 情绪随新娘的一举一动而又喜又忧,这点看在其他妖怪眼里,或许就像是一种诅咒吧。但是即使如此,玲夜也毫不在乎。 「如果这份感情是个诅咒,那我甘心承受。我过去对任何事情都不执着,一直活得相当空虚,而填补这份空洞的柚子拯救了我,这是不争的事实。为此,我也愿意成为一个愚蠢的男人。」 对玲夜而言,即使这份感情真的是诅咒,那也是将柚子带到他身边的珍贵恩赐。 抚子用扇子掩住嘴巴,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将诅咒当成喜悦甘心接受啊,真不愧是少当家哪。看来本座也该让那群不成器的家伙,好好学习少当家连诅咒也能享受的度量呢。」 抚子的视线望向瑶太,这番话显然是刻意说给瑶太听的。只能死命低着头的瑶太,沉默地等待着时间过去。然而在下一瞬间,玲夜身上散发出彻骨冷冽的气息。 「我将诅咒当作喜悦接纳,但不代表我会抛弃理智。这男人所做的是彻底舍弃了理智的行为,妖狐一族的人打算对下一任家主的我的新娘不利,甚至不惜欺瞒保镖。这完全可视为对鬼族存有背叛之意。」 瑶太的身体用力一抖。他明明清楚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即使如此却仍然无法阻止自己。这份本能会被称作诅咒,确实也是无可奈何。 「说得也是。再怎么说,本座也必须对此事向鬼族谢罪。」 身为一族家主的抚子,亲自向玲夜低头致歉。 「我接受您的道歉,但您打算就这么了事吗?」 这次的事情,就算演变成鬼族与妖狐的全面战争也不奇怪。正因为玲夜在理智下隐忍了下来,才没把事情闹大,否则的话…… 虽然这件事情尚未声张开来,玲夜也没打算闹大,但以玲夜的立场,这已经是瑶太第二次对柚子出手了,他绝不打算只凭一句谢罪就轻易揭过。因为他早已严厉警告过瑶太了。 「说得也是,只有口头致歉,确实没办法让少当家消气。那么,瑶太——我将对你和你的新娘,以及她的双亲,一并予以惩罚。」 听到这里,瑶太终于抬起头来。 「从现在起,立刻停止对你新娘家人的所有金援。接着,让你的新娘离开她的双亲,由你们狐月家全面照顾。我口中的照顾,意思就是要你严格监视她,绝不能让她和少当家的新娘有任何接触。若是她下次又做出伤害少当家新娘的举动,本座就会将她直接遣送回父母身边,而你今后将再也没机会接触她了。」 「怎么能这样……」 再也无法接触她,也就意味着花梨无法再以新娘的身份成为瑶太的伴侣。对于找到了新娘的妖怪而言,天底下绝没有比这更残酷的惩罚了。 除此之外,这对于在瑶太的金援下好不容易还清债务,过着衣食无缺、优渥生活的花梨家人来说,无疑也是一记沉重的打击。 「可不只如此,他们要是被断了金援,极有可能会回过头来继续纠缠少当家的新娘。不如借口说他们惹怒了鬼龙院家,为了保护他们,把她的双亲远远送走。等到了那里之后再斩断金援,这不就万无一失了吗?」 事实上,他们确实是因为跑去找柚子才惹怒了玲夜,因此这番说词倒也不算谎言。 「趁这段时间,少当家最好也替新娘的祖父母搬个家。如此一来,就算再有万一,也能避免他们找上门。」 「我是这么打算的。」 玲夜早有此意,先前就已经吩咐高道去着手安排了。就是因为离得太远才会出纰漏,只要把祖父母也安置在自己视线可及的范围之内,就不会再发生像这次一样的意外了。 「花梨双亲的事我明白了,但花梨她……」 「你心存不满?」 「唔……」 虽然没有明说,但只要看瑶太的表情,就知道他对此事的安排相当不满。 「既然如此,你就好好监视和劝导她。花梨这姑娘究竟能不能继续当你的新娘,全看你接下来的表现了,这就是给你的惩罚。本座一言既出,绝无反悔的余地,下次若是再出纰漏,无论你说什么,本座都不会承认她是狐月家的新娘。」 若是身为一族之主的抚子不肯承认,即便具有新娘的身份,也永远无法缔结连理。 「少当家,这么处理您可还满意?」 玲夜稍微思索了片刻,判断这已经是目前最合适的妥协了。 然而,他心底仍不免觉得,这点程度的惩罚实在太便宜瑶太了。他恨不得现在就揪起瑶太的衣领,把他狠狠揍得半死,好让这家伙知道柚子所承受的伤害,绝非这么简单就能抵消。 但如果真的这么做,显然会彻底打坏与妖狐一族之间的关系。为了给抚子面子,他也只能就此收手,这让玲夜感到无比懊恼。 「我明白了,总之,别再让那个女人接近柚子。」 「好……」瑶太无力地低下了头。 正事既然已经谈完,正当玲夜准备起身离开时—— 「对了对了,本座其实很想见见,那位能让少当家化为绕指柔的新娘呢。真希望您能在酒宴的最后一天,带她一同出席呀。」 「我原本就打算带她去见我的父亲。」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瑶太每年也都会在酒宴最后一天带着新娘过来呢。」 玲夜眼神无比凶恶地瞪着抚子,然而即便承受着玲夜这般冰冷刺骨的视线,抚子脸上的笑容却依旧未减分毫。 「您这是什么意思?」 明明刚才才亲口答应,绝不让花梨接近柚子。 「本座向来最喜欢有趣的事情了。」 「您的意思是,哪怕全族的人因此失去新娘,您也无所谓吗?」 「本座倒也没坏心到那种程度。只不过,这算是一次小小的考验吧,测试瑶太究竟有没有本事,能好好镇住自己的新娘。」 这哪里算什么小考验,瑶太很可能就此永远失去他的新娘。话虽如此,瑶太到底会不会失去新娘,玲夜对这等闲事毫无兴趣。只要柚子不会因此受到一丁点伤害,那就足够了。 「只要不会伤到柚子,随便您怎么折腾都无所谓。但记住了,可没有第三次了。」 玲夜最后冷冷地丢下这句话警告瑶太,随即转身离开了房间。 离开房间后,高道早已在门外等候,随即默默跟上玲夜的脚步。 「负责护卫柚子的保镖,现在怎么样了?」 「我已经立刻派人去交接了。不过,想要看穿擅长幻术的狐狸最引以为傲的幻惑之术,即便是我们鬼族也非易事。依我看,这次确实也是防不胜防,保镖们倒也有些无辜……」 不论鬼族的灵力再如何强大,每个妖怪终究各有所长。 「但他们让那些害虫接近柚子,这是不争的事实,不可能不追究。这次你确实安排好足够可靠的人手了吧?」 「是的,这一次安排得很彻底。」 跟在柚子身边的那些保镖,先前大概是有些心高气傲,自恃这世上不会有哪个蠢蛋胆敢来招惹鬼族。结果这下可好,不仅被对方的幻术耍得团团转,甚至还任凭那一家人接近了柚子。 幸好小鬼们及时出手才没出什么大事,要是柚子今天因此受了半点伤……那些保镖恐怕就不只是受罚这么简单了。即便是现在,玲夜身上散发出来的怒意依然未消,若不是事情最终未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照理说他绝不可能就这样善罢甘休。 「柚子目前的状况如何?」 「听说已经冷静下来了。不过,她的家人究竟对她说了些什么,目前还不得而知……」 玲夜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详细的情况,不亲自见到那两个小鬼是问不出个所以然的。玲夜此时心中无比后悔,当初真该替小家伙们加上「念话」的能力才对。 为了能好好保护柚子,他当初在小鬼们的战斗力上倾注了大量的灵力,这才给他们打造出强悍的力量,却唯独疏忽了他们与人类沟通和表达意志的能力。早知如此,一开始就该直接在柚子身上加装窃听器才对。 「高道,去准备一个伪装成饰品的窃听器,平时让柚子戴在身上。」 「……恕我直言,玲夜大人。再怎么说,安装窃听器这种事恐怕会惹得柚子大人反感,毕竟她可是正值青春期的少女。」 玲夜再度不耐烦地咂嘴。 「……刚刚那句话,当我没说过。」他眼中的浮躁之色更甚。 玲夜很快便打消了念头,看来果然只能直接从小鬼们身上获取消息了。即便是凡事作风强势的玲夜,也想极力避免做出任何会被柚子讨厌的举动。 「除此之外,关于之前想让柚子大人的祖父、祖母搬进大宅别屋的那件事……」 玲夜察觉到高道一边说着,一边正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自己的脸色。 「被拒绝了吧?」 「是的。我和祖父谈过之后,他说他们已经在现在的房子里住了大半辈子,早就有了深厚的感情。我原本试图用这次的事情可能会再度发生来说服他,但他却表示,无论如何都不想离开那个留有许多与柚子大人美好回忆的家。」 「这样啊。」 留有柚子回忆的家。一听到对方搬出这个理由,对柚子万般宠溺的玲夜,便再也无法采取更强硬的手段了。 「既然如此,只能替那个家张设结界了——一道能隔绝所有外敌与恶意的强大结界。」 只要是带有敌意的人,便绝对无法强行闯入的结界。如果一开始就这么做,就不会让柚子受到伤害了。只是,这种大型结界不仅准备工作繁复,布置起来更是耗时费力,所以平时公务缠身的玲夜才一直未能顾及此事。 他以为安排了保镖便能万无一失,如今回想起来,真是大意了,他甚至恨不得痛扁一顿当初想法太过天真的自己。 「让我来准备吗?」 「不,那是柚子祖父母的家,考量到柚子今后也会经常过去,我亲自去张设结界才最放得下心。」 玲夜心想,与其把这件事交给旁人去办,要是之后又出什么纰漏,倒不如由自己布下最强力的结界。这样一来,万一哪天真发生了什么不测,他也能在第一时间立刻察觉。 「那么,属下这就去着手准备。」 「先回家一趟,同时也交代柚子立刻回府。」 「遵命。」 玲夜迅速将这场集会中剩下的公务处理完毕后,快步走向座车,准备启程回家。然而就在半路上—— 「哎呀呀,在那边的不就是我心爱的儿子嘛!」 「哎呀,真的是吔!」 听见那爱拉长音而且嘻嘻哈哈的说话声,玲夜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根本不想理会这两个人,他装作没听见,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不料后方一阵「咚咚咚」的急促脚步声飞快逼近,紧接着,左右两侧同时有人用力地从后面一把抱紧了他。右边是男性,左边是女性,两个人死死地缠住了玲夜的手臂。 「爸爸、妈妈,请放开我。」 「谁叫你刚刚故意不理我们嘛。」 出言抱怨的人,正是玲夜的父亲。 他拥有一张柔和的面容,性格开朗,情绪总是显得格外高昂。从他身上几乎感受不到半点上位者的威严,但他的地位与体内强大的灵力却是货真价实。他正是立足于整个妖怪界顶点的鬼龙院现任家主——鬼龙院千夜。 「你还是一如既往是个小帅哥呢,不过,平时还是多露点笑容比较好喔。」 而抱着玲夜左手臂的这位女性,留着一头及肩的棕色大波浪鬈发,身形比普通女性还要娇小一些,周身萦绕着一股稚嫩的氛围。与其用美女来形容,她更适合「可爱」这个词。这位女性便是玲夜的母亲——鬼龙院沙良。 这两人的个性和玲夜简直南辕北辙,甚至时常让人怀疑,玲夜究竟是不是他们亲生的。与开朗、擅长社交,脸上总是挂满笑容的双亲相比,玲夜平日里总是散发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氛围。 那种彷佛只要一碰触,就会被他挫骨扬灰的恐怖压迫感,加上他极少展露笑容,导致第一次见到他的人大多都被其气势震慑住。不过,他们确实是与玲夜血脉相连的亲生父母。 仔细端详的话,其实玲夜与千夜的面容十分神似,同样拥有一头黑发与赤红双眸,任谁一看都知道他们有血缘关系。然而两人的个性与散发出的氛围实在相差甚远,老实说,玲夜直到现在都还时常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被抱错的孩子。但很遗憾,他是沙良怀胎十月亲生诞下的事实,无论如何都无法动摇。 「唉唉唉,你的新娘今天没有来吗?」 「是的,我打算在最后一天带她出席。」 「呀!好期待喔。平时总是板着一张脸的玲夜,在新娘面前究竟会露出多么为之疯狂的模样,真是令人拭目以待呢!」 「嗯嗯,真的好期待呢!」 被一旁开心尖叫个不停的双亲夹在中间,玲夜感到相当不自在。这两个人是除了柚子以外,世上唯二能将玲夜耍得团团转的珍贵存在。 「……我现在赶时间,请放开我。」 「什么?你这就要走啦?」 玲夜的母亲一把从正面抱住他,死活不放他走。倒是玲夜的父亲此时露出了不怀好意的挪揄笑容,主动松开了手。 「沙良,玲夜这是急着想早点回到他心爱的新娘身边啦。」 「哎呀呀,是这样吗?原来如此!年轻真好,这让我想起以前了呀!对新娘神魂颠倒什么的……」 「没错没错,神魂颠倒呢~」 眼看父母两人兀自陷入兴奋之中,得以解脱的玲夜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然而就在此时—— 「下一次,可要小心别再被那群狐狸给耍弄了。身为鬼龙院的下一任家主,表现得这么不可靠,可不行哪。」 玲夜心中一惊,猛地转头看向父亲。虽然父亲平日的言行举止极其不正经,甚至态度有些轻浮,导致一些地位低微的末流妖怪会有几分轻视他,但他终究是鬼龙院的现任家主。 然而,千夜是个光看外表绝对无法衡量其实力的代表性存在。即便他的外表毫无威严可言,却有无数强大的妖怪深深拜倒在他的个人魅力之下。看来,他早已精准掌握了玲夜这边所发生的一切状况。 「不劳您操心了。」 听见玲夜给出了符合下任家主气度的沉稳回答,千夜这才满意地笑了笑,随后便带着沙良再度转身朝酒宴会场走去。 「我们也走吧。」 「是的。」 玲夜默默目送着双亲的背影离去,随即带着高道急忙离开了此地。 回到大宅的玲夜,立刻向佣人确认柚子是否到家。 「听说已经离开那边的家,算算时间应该马上就会回来了。」 「那我们在外面等。」 玲夜想在第一时间见到那个此时肯定被无心恶言伤透了心的柚子。他想立刻见到她,亲口告诉她「有我在身边别担心」,好让她放下心来。 在殷切而焦急的等待中,远处终于看见了送柚子回来的座车。玲夜正想立刻迈开步伐迎上前去,高道却突然喊住了他。 「啊,玲夜大人。」 「怎么啦?」 「您的胸口有脏污。」 听高道这么一说,玲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带上确实沾了点污渍。 「想必是夫人刚才不小心沾上的粉底,请恕属下稍微失礼了。」 大概是刚才母亲扑过来抱他时蹭到的吧。高道拿出手帕,稍微弓下身子,神情专注地替玲夜擦拭领带上的脏污。 然而,就在这个关键瞬间—— 「玲夜——」 不远处,突然传来了柚子宛如怒吼般的尖锐呼喊。 *** 遭到双亲和花梨突袭后不久,玲夜安排的好几名保镖便慌张地冲进家里。一看到柚子平安无事,他们纷纷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随后便开始手忙脚乱地到处跑来跑去,一下忙着往各处打电话汇报、一下联络后续处理。柚子只能有些不知所措地在旁看着这一幕。 小鬼们则是怒气冲冲地朝着保镖们抱怨个不停,但因为保镖们完全搞不清楚他们在讲什么,只能露出一脸困惑的模样。不过,小鬼们的怒意似乎还是确实传达了过去,保镖们纷纷对着小家伙们低头哈腰地连声道歉。一群高大的成年人被两个小巧玲珑的小鬼痛骂的画面,实在惹人发笑。 大概是保镖紧急联络的结果,修理玄关门的业者马上就抵达了。看着他手脚俐落地修好玄关大门并离去后,柚子这才终于得以喘一口气。 其间,有一位保镖将电话交给了祖父。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是高道,至于他们两人说了些什么,祖父并没有告诉柚子。 到了隔天,四周明显增加的保镖数量,着实让柚子吓了一大跳。柚子和祖父母都知道这是玲夜特地派来保护他们的,倒也没什么意见。但是这么多陌生人整天一动也不动地守在家门外,在外人眼里实在太可疑了。这一带的街坊邻居往来密切,只要有生人出现立刻就会引起注意。 祖母担心这样下去可能会引起邻里无端的猜测,索性把一半的保镖全叫进家里。保镖们起初连忙推辞,但在祖母强硬地表示「待在最近的地方不是更方便保护我们吗?」之下,最终还是败下阵来,结果很自然地在起居室里享受起了团聚般的时光。 祖母非常擅长倾听,一开始明明只是闲话家常,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群保镖竟然开始聊起自己的私事与工作上的抱怨。听着他们一边抹眼泪一边控诉玲夜大人平时有多么严格,坐在一旁的柚子烦恼得不知道该怎么搭话才好。时间就在这奇妙的氛围中悄然流逝。 最后,高道联络了保镖,让保镖护送柚子回家。但是,双亲和花梨之后会不会又再次找上门来呢……?其实柚子想要留下来陪祖父母,但看到方才向祖母大吐苦水的保镖们,如今已经和两位老人家熟络起来,并承诺会留下来驻守,她才终于能安心回家。 「那么,我改天再来。」 「好,路上小心啊。」 「你要和鬼龙院先生好好相处啊。」 「……嗯。」 因为先前双亲和花梨的突袭太过震撼,让柚子完全忘记了樱子丢下的那颗定时炸弹。或者该说,她根本无暇顾及那边。原本还打算找透子商量的,结果什么都还没做,就要动身回家了。听保镖说,玲夜今天似乎也会回府。 高道肯定就随侍在他身边吧。待会儿见面时,自己究竟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才好呢?柚子有些担心自己能不能像平时一样自然。 如果自己的态度表现得很奇怪,玲夜一定会立刻发现。到那时候,干脆直接问他们两个人是不是真的在交往好了。可是,万一听到的回答是肯定的…… 「唔——」柚子抱着头,陷入了苦恼。 司机透过照后镜看见柚子这副模样,担心地问她:「柚子大人,请问您是头痛吗?」 「没有!什么事也没有!」 再怎么说,总不能找司机商量这种事情啊。 不久前自己还明明那么渴望能早一点见到玲夜,现在却有些害怕见到他了。就在这般惶恐与纠结之中,送柚子回家的座车已经驶入了宅邸大门。 车子缓缓停下,柚子往车窗外一看,只见玲夜和高道正并肩站在玄关前。两个人似乎正在交谈。 ——紧接着,高道站到了玲夜的正前方,缓缓弓下了身子。两人的脸,就这样毫无缝隙地交叠在一起。 看见这一幕的柚子,大脑瞬间一片错愕,他们现在……是在接吻。樱子所说的那些话,果然全都是真的,柚子的脑袋瞬间变得空白。 在大脑还来不及思考之前,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起来。她猛地冲出车外,立刻朝玲夜的身边飞奔过去,撕心裂肺般大喊着玲夜的名字。 「玲夜——」 不要、不要、不要!这个强烈的念头,此时此刻彻底占据了柚子的心。 玲夜曾说过,她是他的新娘;也曾说过,他愿意爱她。这番话,不知给了柚子那颗伤痕累累的心多大的救赎。 她也曾迷惘、曾不知所措,怀疑自己真的有资格得到这一切吗?然而,这份迟疑在这一刻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柚子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想法——她绝对不要玲夜被任何人抢走。 这究竟是爱恋,还是占有欲?从未尝过情爱滋味的柚子弄不明白。但柚子心想,即便是那样也无所谓了。 「喜欢上一个人,是没有道理的。」 透子的话突然闪过脑海。没错,就是这样。先前编造了一堆借口,试图守住心中最后的那条底线,但在亲眼目睹那两人接吻的画面后,那些顾虑全都在瞬间变得微不足道。 比起那些,柚子更不想要玲夜去选择自己以外的人。面对眼前的危机感,柚子终于下定决心,跨出了最后一步。 「柚子……」 发现柚子朝自己冲过来,玲夜下意识拉开了与高道的距离。下一秒,柚子整个人飞扑进玲夜怀里,不由分说地将自己的唇,强硬地贴上了玲夜的唇。若要说是亲吻,这个举动可说是毫无浪漫气氛可言。 当柚子退开身子,有些忐忑地看着玲夜时,只见玲夜正一脸惊愕地愣在原地。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在此之前,柚子光是亲吻他的脸颊就已经害羞得不得了,绝不肯亲吻嘴唇,没想到如今竟会突然做出这般大胆的举动。 然而,柚子完全顾不得玲夜的讶异,只是死死地紧抱着他。那力道彷佛在宣告着「绝对不准离开我」。 「我喜欢玲夜!」 柚子使尽全身力气大声告白,这让玲夜震惊地睁大了双眼。她再也不想逃避了。虽然自卑的个性依然没变,但柚子不想再因为逃避,而眼睁睁看着生命中最珍贵的人事物从指缝间悄然流逝。 「柚子,你为什么突然……」 「我喜欢玲夜!所以……所以,你不要喜欢高道先生,喜欢我好不好!」 柚子打从心底哀求着,希望玲夜的眼中只有她一个人。然而,下一秒,玲夜的脸上却露出了极其困惑与费解的表情。 「高道?为什么这时候会扯到高道?」 「因为……玲夜你其实一直在和高道先生交往,对吧?」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到底是谁对你说了些什么?」 见玲夜没有在第一时间否定他与高道的关系,柚子更笃定樱子所言非假,眼眶顿时涌出了泪水。 「是樱子小姐……还有花梨也说了,她说学校里有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 玲夜不耐烦地咂了咂嘴,随即整张脸沉了下来,神色变得无比恐怖。他二话不说,直接将柚子拦腰横抱了起来。 「咦?玲夜?」 不理会柚子的慌张无措,玲夜冷冷地向一旁的高道下达命令:「立刻把樱河和樱子给我叫过来!」 「遵命。」 玲夜抱着柚子,快步朝屋内走去。背后传来高道对着手机大喊的声音:「别多说了,你现在立刻带着樱子过来!」随着玄关门关上,高道的身影也看不见了。 玲夜依旧抱着柚子往屋里走。柚子发现了一件事,连忙想阻止他。 「玲夜,鞋子!要先脱鞋才行!」话刚说完,在一旁迎接的雪乃手脚俐落地帮柚子脱掉了鞋子。 直到被带进玲夜的房间、放在沙发上,柚子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但那也只是短暂的一瞬间,玲夜随即凑近,堵住了柚子的唇。柚子吓得目瞪口呆,全身僵硬。 以前,玲夜曾因柚子自暴自弃的话而愤怒冲动地吻过她,从那之后,他为了等柚子的心意接受他,从来不曾主动。但他现在毫不犹豫地亲吻着柚子。柚子连反抗都忘了,只是沉醉在玲夜逐渐加深的亲吻里。 两人终于分开时,柚子满脸通红,呼吸急促。玲夜双手捧住柚子的脸颊,虽然嘴唇已经分开,但玲夜的脸近在眼前,让她想移开视线也办不到,那双红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柚子。 「你以为我和高道在交往吗?」玲夜彷佛斥责般问她。 「因为,樱子小姐和花梨都这么说……唔!」话才说到一半,她的嘴再次被亲吻堵住。虽然玲夜马上放开了,但他脸上带着愤怒的表情。不,他正在生气,生气柚子竟然相信了第一次见面的樱子,以及完全不把柚子当一回事的花梨所说的话。 「我应该说过很多次,我说了我爱你,我自认我很珍惜你。即使如此,比起我,你更相信樱子和你妹妹的话吗?」 「……唔,因为、因为……」柚子也不想相信,但听到她们说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柚子软弱的心怎样都会随之动摇。而且……「你刚才也和高道先生亲、亲吻了啊!」 「刚才?什么时候?」 「我回到家的时候,在车子里面看到的。高道先生的脸朝你靠近,你也接受了……」光是回想起来,心里就感到好难过。 然而,玲夜只是深深叹了一口气。「你有看清楚吗?」 「什么?」 「你确实看清楚我和高道接吻了吗?从你的角度,高道应该背对着你才对。」 「但是,因为……看起来很像接吻……」听玲夜这么一说,柚子这才惊觉,自己实际上并没有看到他们嘴唇贴在一起的画面。看到两人身影的瞬间,她脑袋一片空白,便擅自认定他们正在接吻。柚子开始觉得自己似乎有了天大的误会。 「那只是高道正在替我擦掉领带上的脏污而已。」 「什么?什么?」柚子混乱了起来。「因为看起来就……」 「柚子,是你草率误判了。」 「……」柚子张了张口,却一时之间说不出完整的话。 「……就、就算那是我误会,我还有其他证据。」 「证据?拿出来给我看。」 柚子东张西望地寻找包包,小鬼们抓准时机替她拿了过来。柚子道谢后在包包里翻找,拿出樱子给她的小相册。小相册里贴满了玲夜和高道感情要好的照片,玲夜看了一眼,就往垃圾桶一丢。 「无聊。」 让柚子烦恼到心情跌入谷底的相册,玲夜一句话就丢掉了。「竟然说无聊。」 「很无聊吧,这哪里算得上证据,只是找角度拍得看起来像那样而已。把更决定性的证据拿出来吧,不过我想根本没有那种东西。我和高道从认识的那一刻起,就只有主人和秘书的关系,仅此而已。」玲夜斩钉截铁地断言,这让柚子的心动摇了。 「真的吗?」 「真的,我不会对你说谎。相信我,相信深爱你的男人。」玲夜突然散发出撩人的魅力,轻抚着柚子的脸颊,让柚子瞬间红了脸。这时她才猛然回想起来,自己刚才放任冲动大声告白,做出了非常不得了的事情。她悄悄看向玲夜,只见他扬起嘴角,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这还是柚子第一次主动说喜欢我呢。」 「那、那是……就是……」好丢脸,好想移开视线。但玲夜的手扣住了她的脸,让她想转过头都办不到。 「怎么,难道是说谎吗?」明明心知肚明却还故意这么问,真是坏心的笑容。 「没有说谎。我喜欢玲夜……应该啦。」 「最后那句太多余了。」玲夜带着啼笑皆非的温柔笑容,柚子的虚张声势在他面前完全行不通。他轻柔地抱起柚子放在自己腿上,接着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这是隔了好几天,才终于再次感受到的玲夜的体温。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这个体温能带来安心感的呢? 「我终于听到你这句话了,真的等了好久。」玲夜那双美丽的红眸紧紧锁着她。「之前我一直忍耐,就是想等你的心接受我。接下来我可不会客气了,你做好心理准备吧,我会让你再也无法质疑我的感情是假的。」 「请、请你适可而止……」否则,心脏真的会承受不住。 柚子心里正这么想着,玲夜便温柔地在她的唇上落下一吻。彼此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只是轻轻地相互依偎。就算不说话,也不觉得有半点尴尬。 不仅如此,偶尔像心血来潮般亲吻柚子的玲夜,全身都散发着溺爱她的甜美氛围。正如玲夜刚才的宣示,在两人两情相悦之后,他的宠溺就像挣脱了枷锁一般,连空气都变得甘甜。 他玩弄着柚子的头发,轻触她的脸颊,只要一对上视线,就会温柔地笑着吻她。这让柚子清楚意识到,玲夜在此之前一直顾虑着她的心情,克制地守住界线。这种感觉令人开心,又带着一丝害羞与不自在,但她并不想逃离。 过了一段两人独处的时间后,房外传来高道的声音。「玲夜大人,樱河和樱子来了。」 一听到樱子的名字,柚子的身体不禁微微颤抖。 「别担心。」玲夜抚摸着柚子的背安抚她,随后抱起柚子走出了房间。 他们前往一间五坪大的和室,这是这栋豪宅中相对较小的房间。玲夜理所当然地坐在主位,柚子坐在他身边。坐在他们正对面的是樱子与一位男性,柚子这才想起对方是曾见过一面的樱河。身为玲夜公司副社长的樱河,为什么会和樱子在一起呢?柚子正感到不可思议,樱河接下来的话便解开了她的疑问。 「我妹妹樱子这次真的太失礼了!」樱河摆出端正的姿势跪地磕头认错。柚子这才猛然想起,樱子之前确实提过两人是兄妹。 「哥哥,我并没有做出任何失礼的事。」垂着八字眉的樱子散发出一种楚楚可怜,令人涌起保护欲的梦幻感,让人看了不禁想袒护她,认为她没有错。 但樱河一记大掌直接按住樱子的头,强迫她低下头。「你这个大笨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吗?竟然对新娘大人说那些多余的话,你是想被玲夜大人除掉吗!」 樱子用力挥开哥哥的手,显得相当愤慨。「真是的,你胡说些什么。我才没有说多余的话,我是为新娘大人着想,只是告诉她,抱持不必要的期待只会伤心而已。」 「所以说这话根本就是多余!」 「哥哥明明是高道先生的朋友,难道看到朋友出现情敌,竟然打算默不吭声吗?你对主人玲夜大人的忠诚心根本不够!就是需要告诉新娘大人真相,请她能有自知之明。如果玲夜大人和高道先生的关系因此恶化,你打算怎么办?」 「所以说,你从一开始就完全搞错了啊!」樱河的怒吼声响彻整个房间。 坐在玲夜身边的高道闭上双眼,无奈地按住额头。「樱子,我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但我和玲夜大人并不是情侣关系。」 「高道先生,没关系的,我很清楚,您不需要隐瞒。我对男性之间的恋爱没有偏见,从您们的立场来看确实难以启齿,但爱情是无关乎身份与性别的。」看着樱子一脸「我十分明白」的表情,高道也百口莫辩。 「……樱河。」高道只能向樱河求救。樱河毫不客气地举起拳头,直接朝樱子的头上敲了下去。 「呀!好痛!哥哥你做什么啦?」樱子痛得眼眶泛泪。 樱河更进一步用双手捧住她的脸,紧紧固定住她的脑袋。「真是够了,我求你快闭嘴吧。哥哥我已经丢脸到无地自容了……」 樱河伸出另一只手捂住脸,哀怨地说:「我本来还以为我妹妹相当优秀,没想到她竟然是个重度腐女……哥哥真的好遗憾啊。」 在一旁目睹事情发展经过的柚子这才第一次开口。「樱子小姐,为什么你能如此断定他们两位是情侣呢?」 高道也对这个问题深有同感。「就是说啊,竟然怀疑我和玲夜大人是那种关系,这简直是扭曲我的忠诚心,只让我感到不快,对玲夜大人更是大不敬。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那种眼光看我们的……」高道似乎完全没料到,外人竟然是这样看待他和玲夜之间的关系。 关于这一点,樱河似乎心里有数,露出了非常尴尬的表情。「我认为这件事不能全怪樱子,部分原因也出在玲夜大人和高道身上。」 高道不解地问:「我们哪里有问题了?」 樱河看了看依旧表情严肃、保持沉默的玲夜,又看向高道,随后抓了抓头解释:「因为不管多漂亮的美女找玲夜大人说话,玲夜大人连看都不看一眼。因此从很早以前,就有人怀疑玲夜大人是同性恋。但他对男性的态度也很严苛,唯独只允许高道靠近,对待高道也格外温柔,所以大家开始谣传高道该不会就是玲夜大人的对象。听说这种说法尤其在年轻女生之间传得沸沸扬扬。」 「竟然有这种事!」第一次得知真相的高道大受打击。 「实际上,这似乎只是出于个人期待而产生的妄想,毕竟玲夜大人和高道都长得很好看。但有些女生似乎把这件事当真了……唉,其中一人竟然是我妹妹,真是令人头痛。」 「才不是妄想,那是事实!我很清楚的,所以我早就下定决心要在旁守护他们两人的恋情!」樱子不服输地反驳。 「我和玲夜大人之间只有纯粹的主从情谊!」高道也激动地澄清。 「但高道先生之前不是说过新娘大人配不上玲夜大人,还那样大发雷霆吗?」 「那是两码子事!即便我对敬爱的玲夜大人被人独占而感到不甘心,我也不至于变得无能,把这种情绪表现在外!只要柚子大人是新娘,我自当会善尽秘书的职责侍奉她!」 看着两人吵得不可开交,玲夜这才终于开口。「高道和樱子,原本是这种个性吗?」 看见连玲夜都感到些许困惑,樱河直接吐槽道:「这个嘛,因为玲夜大人平时对旁人太不感兴趣了,才会不知道这两人从以前就是这个样子。」 「……这样啊,我还以为樱子应该是一个更文静的女性呢。」 虽然柚子没有说出口,但她也被平常总是温和微笑、如影随形陪伴在侧的高道,此刻所展现出的反差吓了一大跳。不过,从小就认识高道的玲夜居然也如此惊讶,这问题应该更大吧。虽然早听说玲夜对他人向来冷淡,但没想到对待高道也是如此。感觉这次事件最根本的起因,或许正是玲夜的冷漠。 「听说在樱子就读的隐世学园里,这件事已经在一些人之间传开了,我想妹妹大概也是听说了这个传言。真的非常抱歉。」樱河一脸歉意地解释。 「不会,既然误会都已经解开了,还请你别放在心上。」 「不,樱子的所作所为才是最大的问题,而且这家伙手上甚至还有这种东西。」说完,樱河将好几本薄薄的小相册摆在柚子和玲夜面前。 「啊啊!哥哥,那些是我的收藏品!」不理会樱子的大声惊呼,玲夜随手拿起一本翻看。下一秒,平常总是冷酷沉着的玲夜瞬间皱起眉头,双手甚至气得微微发颤。柚子感到不解,从一旁探头去看,接着整个人也僵住了。那是以与玲夜和高道极为相似的人物为主角,互相交缠的十八禁漫画。 「顺带一提,这似乎是樱子让隐世学园漫画同好会绘制的,目前摆在这里的也只是一部分而已。」 玲夜一语不发地将漫画摔在榻榻米上,立刻燃起蓝色火焰将其焚烧殆尽。 「呀呀呀!我的收藏品啊!」 「你竟然还做这种东西……樱子,你到底在想什么!」高道厉声斥责尖叫的樱子,但樱子的心思全放在那堆被烧成灰烬的漫画残骸上。 稍微沉思片刻后,玲夜缓缓开口。「高道,樱子。」他的语气虽然沉稳,但两个人同时吓得止住了声音。 「樱子,不管你怎么想,我爱的只有柚子一人。」 「但是,高道先生他……」 「我应该说过很多次了,我对玲夜大人只有敬意与忠诚。」高道神色严肃地接过话。「我确实曾在樱子面前批评过柚子大人,让你产生误会,这是我的过失。但即便是樱子你,我也绝不容许你侮辱我的这份心意。」 「正如高道所说,我心中的唯一不是高道,而是柚子。对于误会这件事还伤了柚子的你,我心中只有愤怒。」玲夜的声音相当平静,他没有大声怒吼,但也正因如此,反而更让人感受到一阵冰冷的恐惧。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樱子这才终于发现是自己闹了天大的误会。「您和高道先生真的什么关系也没有吗?」 「啰嗦。」玲夜冷冷吐出两个字。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樱子悲伤地垂下眼眸。见她终于理解了事实,除了玲夜以外,在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没有下一次了。」 「……好。」樱子转身面对柚子,当场恭敬地鞠躬道歉。「新娘大人,这次因为我的误会而说了令您伤心的话,真的非常对不起。」 「啊,没关系的。」对方突然郑重道歉,柚子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只不过,她心想:「就当作误会顺利解决,对我们彼此都是好事吧。」 「哎呀,新娘大人真是太温柔了。」见柚子大度原谅,樱子相当感动。 然而,愿意原谅樱子的也只有柚子而已。 「为了惩罚你引发这个风波,樱子必须把剩下的收藏品全部交给高道。高道,一本不留,全部烧掉。」 「玲夜大人,遵命。」 「怎么可以这样!」樱子顿时露出宛如世界末日般的绝望表情。 「也别忘了那个漫画同好会。」玲夜补充道。 「我会将它们从这世上彻底抹去,也会确实施压,让他们再也做不出这种东西来。」事关自身清白,高道也显得斗志高昂。 「这太过分了……」樱子眼眶泛泪,试图死守自己的收藏品,但玲夜和高道完全没将她的哀求听进去。看来这对樱子而言,确实成了一次最刻骨铭心的教训。 ──────────────────────── 第四章 误会解开,迎来了大团圆……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有一个人正处于无法如此乐观的状态中。高道挂着深深的黑眼圈,一脸疲惫且悲壮地现身,让柚子不禁担心他的工作是不是特别忙碌。 不过话说回来,玲夜一整天都和柚子形影不离,反而显得很清闲。即便柚子开口询问原因,高道也只是打太极敷衍过去;转而去问玲夜,玲夜也只是摸摸她的头,什么也没透露。 在柚子百思不解时,有事拜访玲夜家的樱河带来了答案。原来玲夜从樱子的发言中,得知高道曾在背后抱怨柚子,高道因此受了罚。 当柚子追问高道究竟遭遇了什么,樱河只留下了一句「这世界上,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比较好」,便带着看破红尘的表情离去。 结果柚子还是不清楚详情,只知道高道似乎被玲夜狠狠教训了一顿。得知高道对自己没有好感,柚子心里虽然有些受打击,但高道从未当面讽刺过她,于是她决定不再介意。 比起这件事,柚子眼前有另一件非在乎不可的重头戏。玲夜告诉她,已经举办了好几天的妖怪酒宴,在最后一天,柚子也必须出席,而且听说那天还要和玲夜的双亲见面。如果被讨厌了该怎么办?如果对方说「我们不承认你这样的新娘!」又该如何是好?柚子满脑子都是糟糕的想像。 雪乃见状出言安慰,说她根本不需要担心,反而会被摸摸抱抱个不停,受到百般疼爱。然而,柚子从玲夜平时的作风去联想,总觉得他背后一定有位严厉的父亲和重视礼节的母亲,只能抱着几乎要退缩的心情迎接这一天到来。 到了当天,玲夜送来了一套淡粉红色的振袖和服。这套和服完美衬托了柚子的个性,毫不花俏,却同时带有不落俗套的华丽感。那精准切中柚子喜好的美丽花卉图样,让她兴奋得短暂忘却了烦恼。 以雪乃为首的几名女佣围着柚子替她化妆,编好精致的发辫后插上发饰。看着镜中倒映的身影,那美得彷佛不像自己的模样让柚子欣喜万分。 「玲夜,好看吗?」柚子高兴得脸颊泛红,小跑到玲夜面前转了一圈。玲夜带着温柔的微笑,一把将柚子拉进怀里,轻吻她的脸颊。 「好美,美得我想把你关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低语着这般甜言蜜语的玲夜,今天配合柚子穿上了和服正装,一袭由深绿与墨黑交织出漂亮渐层的色纹付袴(注:3 袴:日本传统服饰。穿在和服下半身的宽松外袍,外观类似宽大折褶的马裤或长裙,常见于毕业典礼、巫女服、弓道及剑道等武道服装。)。玲夜在家几乎都穿和服,柚子原本早该看惯了,但穿上正装的玲夜,看起来比平时更添了几分高贵。面对这样的玲夜和他的情话,柚子害羞得几乎快要晕过去。 自从对玲夜表明心意以来,两人之间的气氛确实悄悄改变了。虽然无法具体形容是哪里不同,但柚子觉得彼此心灵上的距离,比以往更加贴近。过去那些只会让她不知所措的甜言蜜语,现在已经能坦然接受了。 承认自己对玲夜的好感后,也自然而然对他产生了信任。玲夜大概也察觉到了柚子的心境变化,对待她的态度比先前加倍亲昵。看在旁人眼里,那种宠溺的程度,已经到了让人不知该把眼睛往哪里摆的甜腻地步。 在玲夜的护卫下,柚子搭上车前往举办酒宴的会场。车子驶进大门,沿着被郁郁苍苍的树木环绕的绵延道路前进,最后抵达了一栋老洋房。这里的占地究竟有多大呢?明明就在大都市的正中央,四周却静谧无声,隐隐有种闯入异世界的错觉。 「这里是酒宴会场吗?」柚子问。 「对,每年都在这里举办。很安静吧?」 「嗯,非常安静。而且总觉得这里的空气特别清新。」 「因为这里有各家家主共同张设的结界,是一个与外界隔绝的空间,所以才会有这种感觉。这里只有接受招待的人才能进来,如果擅自闯入,就会永远在我们刚才经过的森林里迷失方向。」玲夜稀松平常地说出恐怖的话。虽然明知自己是受邀而来不会出事,但柚子还是紧张地伸手抓住了玲夜的衣袖。 「我们进去吧。」 「嗯、嗯……玲夜的双亲也在里面对吧?」 「对。」玲夜点了点头。 这下子,柚子的紧张感顿时飙到了最高点。看见柚子绷紧了表情,玲夜低声失笑,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安抚道:「别担心,不会发生你想像中那些恐怖的事。倒不如说,真正的问题在于……」 「在于?」 「……不,没什么。」 「话不要说一半啊,这样我会很不安吔!」 「别离开我身边,只要这样做,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知道了。」柚子彷佛在用行动表示「就算你求我,我此时也绝对不离开」一般,死死握紧了玲夜的手。 玲夜一脸温柔地微笑着,注视着她的眼神好似在倾诉她有多可爱。两人一同走进洋房内,装饰着天花板的巨大水晶吊灯,以及通往二楼的豪华楼梯顿时映入眼帘。那完全不逊色于高级饭店大厅的玄关,让柚子看得目瞪口呆。 「哇啊,好漂亮。」柚子惊叹。这里不仅宽敞,随处可见的摆设也与这栋洋房的复古高级感相得益彰。像玲夜家那样的日式建筑固然很棒,但这种宛如贵族居所的洋房也同样令人憧憬。 与光是看到建筑物就几乎被气势吞噬的自己不同,玲夜旁若无人地大方走上阶梯。柚子用尊敬的眼神看着他,快步跟了上去。 他们一路上到了三楼,但这一路走来都没碰见任何人,让人不禁怀疑酒宴真的在这里举办吗?四周完全感觉不到其他人的气息。 然而,与满心疑惑的柚子不同,玲夜将视线望向未知的远方,淡淡说了一句:「还真是吵闹啊。」 「我完全没听到声音吔。你说有很多妖怪聚集在这里,真的在这栋建筑物里吗?」 「人类应该听不出来,一楼内侧的大宴会厅那边,现在似乎相当热闹。」 「我们不先去那边没关系吗?」 「晚一点再过去,首先要带你去见我的双亲。他们两位好像在休息室里。」 在三楼的走廊上前进,玲夜走到最里面的房间前面,停下了脚步。 「玲夜的双亲就在这里面吗?」 「对。」 听到回答,柚子自然而然地挺直了腰杆。她的脑袋里思绪疯狂打转,不停思索着第一句话该怎么开口、该怎么打招呼才显得得体。看见玲夜把手放上门把,柚子紧张地紧紧回握住他的手。 「你不用这么紧张,那种顾虑马上就会被吹飞了吧。」 「这是什么意思?」 玲夜没有回答柚子的提问,直接推开门走进房间。看见房内有一男一女的身影,柚子判断对方就是玲夜的双亲,立刻恭敬地鞠躬。「初、初次见面!我是……」 「呀啊啊啊!」柚子准备好的问候,在下一秒被响起的尖叫声硬生生打断。 「咦?」 在柚子惊讶地睁大双眼之际,房内的女性已经朝她突袭而来。「你就是柚子妹妹吧!」 对方使出了让人难以想像是由女性身上发出的力道,用力将柚子抱紧。这让柚子满心只剩不知所措。「咦?那个……等等……」 「讨厌啦,我一直、一直好想要见见你喔!」女性丝毫不理会柚子的困惑,热情地用力拥抱她。就在柚子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那位男性也凑了过来。柚子原本还以为男性是要来拯救她脱离这个状况的,没想到…… 「沙良,我也要、我也要!下一个轮到我了,我也想要抱抱柚子妹妹!」连男性也是这副德性,彷佛带着「让我也抱抱小婴儿」的兴奋感迅速缩短距离。 玲夜在此时终于伸出援手。他温柔地将柚子从母亲身上拉开,顺势纳入自己怀中护着,避免她再度被抢走。「爸爸、妈妈,你们吓到柚子了。」 听到玲夜这么说,柚子这才百分之百确定,眼前这两人确实是玲夜的父母。虽然明白了……但总觉得这跟她一路上想像的公婆形象,未免差太多了。 「讨厌啦,再抱一下下又有什么关系。」 「我都还没抱到吔。」 原本以为会是严肃而不苟言笑的人,甚至还在脑中排练了严谨的打招呼方式,结果第一面就完全超出了想像。与安静内敛,光是站在那里就会散发强大霸气的玲夜截然不同,他的双亲竟会是如此随和亲切? 不只外表看起来很温柔,遣词用字和营造出来的氛围也充满了活力。那副模样,简直让人忍不住怀疑他们到底是不是玲夜的亲生父母。 「那个……玲夜,这两位真的是你的双亲……没错吧?」 「非常遗憾,他们确实是跟我血脉相连的亲生父母。」 「我是玲夜的父亲千夜哟~」 「我是母亲沙良哟~」 好、好活泼……看着眼前满脸笑容的两位长辈,柚子一路上反覆想像的严肃长辈形象,在这一瞬间崩塌。玲夜的父亲也就是鬼龙院的家主,按理说是统帅所有妖怪的首领才对,明明该是尊贵无比的存在,但从千夜身上却完全看不出这种威严。反倒是玲夜,看起来还比较像妖怪的首领。 「两、两位真是温柔的父母呢……」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大,柚子一时间只能挤出这句客套话。倒不如说,她已经震惊到说不出其他话来了。 不理会柚子满心的困惑,玲夜的双亲只是单纯地感到开心。 「哎呀,她说我们温柔吔。」 「啊哈哈,能被这么夸奖真开心。看来我们成功留下很好的第一印象了呢。」自始至终满脸笑容的双亲,明明是鬼族妖怪,却让人感觉充满了人情味。玲夜的双亲确实拥有丝毫不逊于玲夜的绝美外貌,身上更散发着让人放松的愉快气息。 「看吧,紧张感是不是全部被吹跑了?」这是玲夜进房前说的话。 「确实全部被吹跑了呢。」柚子心想,玲夜大概早就料到会是这种局面了。此刻的柚子已经感受不到半点紧张,原本紧绷的身体也不知不觉放松下来。这时她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好好打招呼,于是从玲夜的怀中挣脱出来,深深一鞠躬。「那个……我叫做柚子。平时受到玲夜非常多的照顾,很高兴今天能见到两位,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一抬起头,两位长辈就像看着什么温馨画面一般,眼神无比温柔地看着她。 「我们才是,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喔,柚子妹妹。」看起来他们对柚子没有丝毫厌恶,这让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彻底放下心来。 「别站着了,我们坐下说话吧。」千夜热情招呼。 沙良也跟着附和。「我一听说你要带柚子妹妹来,可是干劲十足地准备了好多甜点呢!草莓蛋糕、马卡龙、布丁还有塔类,另外也有大福、黄豆粉麻糬和羊羹……柚子妹妹喜欢哪一个啊?你比较喜欢西点,还是喜欢和菓子?」 「请、请两位别这么费心。」看着桌上摆得满满的甜点,柚子这才猛然惊觉一件事——她完全忘记准备伴手礼了。 「啊……」柚子不知所措地移开视线。察觉到异状的玲夜探头看向她。「怎么了吗?」 「我要来拜访你的双亲,却忘记带伴手礼过来了,怎么办……」柚子把脸凑近玲夜耳边,自以为压低了音量,但玲夜的双亲其实听得一清二楚。毕竟妖怪和人类不同,听力非常敏锐。 「哎呀呀,你完全不用在意这种事啦。」 「对啊对啊,这里有这么多甜点,大家一起吃就好了~」 「真的很抱歉。」柚子惶恐地说道,玲夜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对她体贴一笑。「你不用在意这个。」 有了这句话,柚子的心情轻松不少。但不经意看向玲夜的双亲时,却发现两人都惊讶地睁大眼睛。 「请问……怎么了吗?」见两人停下动作,柚子开始不安起来,担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一听到她开口询问,两人才回过神来。 「啊啊,柚子妹妹你没做错什么,我们只是稍微被吓到而已。」 「没想到玲夜也能露出这么温柔的表情啊。」两人在意的根本不是柚子,而是玲夜。 对柚子来说,她早就看惯了玲夜的笑容,但这对身为父母的两人而言,却是足以惊讶到愣住的奇景。 沙良忍不住坐到柚子身旁,开始逼问她。「玲夜对你好吗?」 「很好。」 「玲夜在你面前常常笑吗?」 「这个嘛,我觉得他很常笑。」 「你和玲夜住在一起,有没有缺什么东西啊?」 「没有。」 「那玲夜他……」 「妈妈。」面对一连串的提问攻势,玲夜终于忍不住出声制止。 「因为人家很好奇嘛!千夜你说对不对?」 「就是说啊~因为你以前对所有靠近你的女生都冷淡得要命,甚至还传出你和高道在交往的谣言呢。所以我们一直好担心,不知道你到底懂不懂得好好对待女孩子。」千夜一脸无奈地摆了摆手。 「……那个谣言,连父亲都听说了啊……」玲夜按了按眉心,看来不知情的果然只有当事人。 「别担心别担心,只要你在今天的酒宴上和柚子妹妹甜甜蜜蜜的,那种流言蜚语马上就会消失无踪啦!况且那个传闻也只是少数人在传而已。」 「希望如此。」玲夜淡淡回应。不管外人怎么说,他自己都毫不在意,他唯一担心的,只有柚子会不会因为这些谣言而再度受伤。 而柚子本人此时却很有自信,即使再次听到相同的话,她一定也能一笑置之,所以怎样都无所谓了。能产生这样的想法,是她先前所没有的,这正是她对玲夜怀抱深刻信赖的最好证明。 接着,他们一边品尝甜点一边畅快聊天,时间转眼间便悄悄流逝。 「哎呀,差不多该过去了,要不然会被骂呢。」看了看时钟的千夜站起身来。「今年的宴会也快结束了,我们去把柚子妹妹介绍给大家吧。」玲夜朝柚子伸出手,柚子顺势握住他的手站起身,四个人一同走出房间。 走下楼梯来到一楼的宴会厅时,有位男性突然快步跑到千夜身边,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这样啊。」不知道听见了什么,千夜此时露出的微笑,与刚才的温和截然不同,隐隐透着一丝狠戾。他将视线移向玲夜,淡淡开口:「似乎是从狐月新娘口中听到了风声,她那对双亲不经允许,偷偷闯进宅邸的范围了。」 与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的玲夜不同,柚子一开始还有些茫然,觉得这事似乎与自己无关。但她马上反应过来——狐月新娘指的是花梨,而花梨的双亲也就是自己的父母。 「我爸爸和妈妈?」柚子立刻想到,他们该不会是来找自己的吧?可是玲夜明明说过,没有收到邀请的人,会永远在森林里迷失方向。 即便早已下定决心将他们当作陌生人,但内心某处终究还是留下了一抹血缘的情分,担忧的情绪不禁涌上心头。 「他们会怎么样?」柚子仰起头,担忧地询问玲夜。 然而,回答这个问题的却是千夜。「柚子妹妹,你别担心啦~他们现在虽然迷失在森林里,但迟早会有人去把他们领回来的。不过,在宴会结束之前,为了给他们一个教训,应该会先晾着他们不管吧。」 「这肯定是最后的垂死挣扎。狐月家的金援中断,他们大概是来找你求救的……这两人的脸皮倒是有够厚。」玲夜语气冰冷。 「咦?是这样吗?可是花梨不是狐月家的新娘吗?」第一次得知这件事的柚子震惊地睁大双眼。因为在她看来,只要花梨依然是妖狐家的新娘,就不可能斩断资金援助。 玲夜冷哼了一声,解释道:「他们利用妖狐的力量蒙蔽鬼族的耳目,私下与你接触了吧?我对此提出抗议后,妖狐家主一怒之下给了他们这个处罚。你的双亲不久后就会被送往远方。如此一来,他们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你,你也不需要再担心了。」 「原来事情已经变得这么严重了……」 「对我的新娘出手,等同于蓄意挑衅鬼龙院。」 在柚子好不容易消化完玲夜的话时,千夜突然有些玩味地插了一句。「你那个妹妹也是,如果这场宴会结束后,还能安稳地当她的小新娘就好了呢~」 千夜这句意味深长的话,顿时让柚子有些挂心。「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走吧。」玲夜打断了对话,在不给予正面回答的催促下,带着柚子继续往前走。 来到举办酒宴的大宴会厅门前,里头传来人声鼎沸的喧嚣声。一想到里面聚集着众多妖怪,柚子再次克制不住地紧张起来。 「那么,接下来和玲夜交换喽~」原本护送着自己妻子的千夜突然走到柚子身边,极其自然地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咦?咦?」柚子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眼睁睁看着玲夜缓缓退开,只能在玲夜与千夜之间来回张望,急得惊慌失措。 千夜丝毫不理会柚子的混乱,开朗地喊了一声「Let's go」,便带着她大步踏进了大宴会厅。 大宴会厅内灯火辉煌,俊男美女们谈笑风生、杯觥交错,正尽情享受着这场盛宴。虽然柚子在雪乃等人的巧手打扮下显得十分精致美丽,但一走进这群容貌绝美的妖怪当中,那股强烈的格格不入感便扑面而来。那是天壤之别的形貌差距,任谁看一眼,都知道柚子只是个普通人类。 妖怪们华丽得几乎要闪瞎柚子的眼,不过幸好平时天天看着玲夜,柚子对美貌的免疫力也提升了不少。虽然心里难免胆怯,她还是暗暗在腹部使劲,挺起胸膛向前迈步。 与千夜一同不断往宴会厅深处前进的过程中,转眼间,周围便被一群高喊着「家主大人」、「家主」,争相想与千夜攀谈的人给团团包围。与满心想后退逃跑的柚子截然不同,千夜早就对这种大场面习以为常,满脸笑容、游刃有余地应对着。 围绕在千夜身边的妖怪看见他身旁带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孩,理所当然地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哎呀,这位姑娘是?」有人好奇发问。 「我未来的儿媳妇哟。」千夜笑咪咪地介绍。这话一出,在场一半的人感到震惊,另一半早已听闻玲夜寻获新娘传言的人,则是露出了然的表情。 「哎呀,这就是传闻中的新娘大人吧。」 「少当家真的找到新娘了啊?」 彷佛被人从头到脚打量审视着,瞬间成为全场话题中心的柚子,只能拼命控制脸颊快忍不住的抽搐,努力维持着僵硬的完美笑容。 在经历了这场万众瞩目的焦点洗礼,好不容易得以解脱并回到玲夜身边后,玲夜这才温柔地向她道出方才与她分开的真正原因。 「那是为了对外正式宣告,你是鬼龙院全族认可的新娘。由身为家主的父亲亲自引领并介绍你,不仅能提升你的身份价值,往后也更能保护你的安全。」 「原来……是这样啊……」听完玲夜的解释,柚子心中只剩下满满的感动与安心。 「累了吗?」玲夜关切地问道。 「没、没问题的……」柚子连忙回答。即便她平时天天看着玲夜,对俊男美女早已有了一定的免疫力,但此时被这么多外貌艳丽的妖怪团团包围,心里难免还是感到一丝胆怯。不过,如果是为了能被正式认可为玲夜的新娘,这点程度的考验她还是能够忍耐的。 起初,柚子原本还有些提心吊胆。她以为这群高傲的妖怪即便不会当面酸她「你配不上玲夜」,也很有可能会话中带刺地百般刁难。没想到这类勾心斗角的事完全没有发生,让柚子感到相当意外。 如果是人类的社交聚会,确实很可能上演这种踩低捧高的戏码;但在场的几乎都是妖怪,他们深刻理解新娘是由妖族本能宿命选出来的。在这样的认知下,根本不会有人出言质疑,反而处处弥漫着可喜可贺的祝贺气氛。 就在这时,柚子突然察觉到一股尖锐的视线。她疑惑地朝周围张望,赫然发现花梨正狠命地瞪着自己。而瑶太就站在花梨身边,脸上带着些许不安的表情看着她。 「花梨……」柚子低喃。 玲夜顺着柚子停滞的视线望了过去,淡淡解释道:「狐月家在妖怪之中也是地位崇高的家族,他带着新娘出席宴会并不足为奇。」玲夜看向瑶太和花梨的眼神在刹那间变得无比深邃锐利,但随后他就像立刻遗忘了这两人的存在般,再次转头对柚子展露温柔的笑容。「要不要吃点什么?」 「嗯!」柚子用力点头。她已经和花梨断绝了关系,对方虽然曾是她的妹妹,但如今也只是毫无瓜葛的陌生人了。她们两人未来的道路,将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柚子平静地转过身,将背影留给花梨,把对方的存在彻底抛到了远方。 来到整齐并列着各式精致料理的长桌前,柚子夹起想吃的菜肴放进盘中。虽然这场酒宴采取的是站立用餐的酒会形式,但因为预计待到最后的人相当多,会场也贴心地准备了可以坐下来用餐的桌椅。 她向侍者要了一杯饮料润润喉,正一边与玲夜聊天,一边慢条斯理地享用美食时,会场另一头突然掀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那动静简直与玲夜父亲入场时不相上下。 「怎么了?」柚子好奇地张望。 「啊啊,大概是妖狐家的家主到了。」 柚子顺着众人视线的焦点看去,从人群晃动的缝隙中,她看见了一位留着一头闪耀银白光辉的秀发、宛如精致人偶般美丽的女性。「哇啊,好美的人……」柚子忍不住赞叹。 那是一张丝毫不逊色于樱子的容颜;如果说樱子的美宛如白百合般端庄嫺雅,那么这位妖狐家主的华丽与高贵,便犹如一朵盛开的墨染牡丹。 「狐雪抚子,是九尾狐。她的年纪比我父亲还要年长。」玲夜在一旁低声说道。 「什么?年纪这么大吗?可是,玲夜的爸爸看起来也十分年轻啊。」柚子吃惊不已。千夜和沙良外表看起来都只有三十出头,完全看不出已经有了玲夜这样早已成年的孩子。而这位女性竟然比玲夜的双亲还要年长……柚子心中不免产生了疑惑,难道妖怪真的都不会老吗? 就在这时,受到众人簇拥的抚子,不知为何竟笔直朝着柚子他们这桌走了过来。 「不觉得她好像是朝着我们走过来的吗?」 「是啊。」 不理会玲夜瞬间一脸嫌恶的表情,抚子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在两人面前站定。一对上柚子的视线,抚子便微微勾起唇角,那张绝美的容颜上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极致诱惑。即便是身为女性的柚子,此时也忍不住俏脸一红。 看见柚子这般纯情的反应,抚子的笑意不由得更深了。「呵呵呵,少当家,你还真是找到了一位无比可爱的新娘呢。」 「这种事不用别人特意提醒,我比谁都明白。」玲夜毫不害臊地断言道。看着他那理所当然的态度,反倒是站在一旁的柚子害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还真是疼老婆疼得无可救药呢。」抚子觉得相当有趣地格格娇笑起来。打趣完玲夜后,她重新将视线落回柚子身上。「我的名字是抚子。」 听到这位大人物主动向自己打招呼,柚子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我是柚子!接下来请多多指教。」 「先前我的族人对你做出了极其失礼的举动,这点还请你见谅。」 「失礼的举动?」柚子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 玲夜在一旁冷哼一声,替她补足了说明。「就是前几天突袭你的那群害虫。因为背后有那只狐狸私下动手脚,他们才会成功闯进。」 听完玲夜的话,柚子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为什么当初明明身边跟着那么多强大的保镖,自己的父母却还能成功突袭她,对她纠缠不清的真正原因。 柚子先前一直有些疑惑。那时身边明明跟着那么多强大保镖,她的父母是怎么找上门的?不过,如果跑去质问保镖,感觉就像在责备他们办事不力,所以她始终无法问出口。 「啊,没关系,最后并没有酿成大祸,还请您别放在心上。」柚子体贴地回应。毕竟当时有小鬼拼命保护她,这才没有出什么大事。而且话说回来,真正使坏的人是瑶太,身为一族家主的抚子并没有对她做过任何坏事,柚子自然也不会想迁怒于她。 「你真是个善良的孩子呢。」抚子笑咪咪地看着她,不知为何,突然伸手温柔地摸了摸柚子的头,意有所指地低喃。「要是那小子的新娘,器量也能像你这么大就好了。」抚子的视线意有所指地锁定在远处的瑶太和花梨身上。 「哎呀,罢了。今天能见到少当家的小新娘,真是太好了,先走一步喽。」抚子话音刚落,又如同来时一般,声势浩大地带着一群随从大步离去。 「好、好紧张喔……」柚子拍了拍胸口。 「嗯,她可是妖怪当中,发言权仅次于我父亲的人。」 「原来是这么厉害的人物吗?」 「看来她似乎挺中意你的。」 「是这样吗?」柚子有些迷茫。感觉对方刚才好像只是摸了摸自己的头而已,不过既然玲夜都这么说了,那大概就是这样吧。 彻底放松下来后,她突然想去一趟洗手间。「玲夜,我去一下洗手间。」 「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我自己去就可以了。」再怎么说,柚子都不希望一个大男人傻傻地站在女性洗手间外面等她,于是委婉地拒绝了。明明平时总是过度保护,此时的玲夜却意外地干脆退让,虽然让柚子心里莫名有些在意,但她还是起身离席。 走出大宴会厅后,她朝着二楼迈开步伐。不知为何,这栋洋房只有二楼设有女性洗手间,柚子踏上从玄关就能看见的宏伟大楼梯,快步往二楼走去。 解决完内急,再次朝着楼梯方向走回去时,花梨居然就站在前方的走廊上。与其说是恰巧碰上,那模样倒更像是在专程在此等候她。柚子对花梨那狠狠瞪过来的眼神视而不见,打算直接与她擦身而过,不料花梨却突然从身后一把拽住她的手。 柚子不得不停下脚步。一转过头,花梨那双气得几乎翻白眼的脸庞便映入眼帘。 「有什么事吗?」 连柚子自己都吓了一大跳,她的声音居然比想像中还要冰冷。这完全不是对着从小一起长大、陪伴多年的妹妹说话时该有的口吻。由此可见在柚子心中,花梨早已逐渐退出家人的行列,变成一个比陌生人还要更加疏离的存在。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家现在可是因为你陷入了非常糟糕的绝境吔!你竟然还能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把这当作跟自己无关的事!你难道不觉得自己有错吗?」花梨急切地质问。 柚子顿时想起玲夜刚才提过,狐月家已经中断对家里资金援助的事,花梨大概指的就是这件事吧。 「我什么也没有做。」柚子神色平静。正如她所说,她确实什么也没有做。被中断金援,完全是双亲和花梨自己的所作所为招致的恶果。尽管其中包含了她是鬼龙院家认可的新娘,才会受到这等程度的重视与庇护也是事实…… 「这还不都是因为姊姊不肯快点回家的缘故!我都那样苦口婆心地劝过你了。鬼龙院先生明明在外面有情人,姊姊继续待在那种地方,迟早只会变得不幸而已!」 「你居然还在提这件事啊。那件事早就顺利解决了,玲夜已经亲自对我解释过,那纯粹只是一个天大的谣言。」柚子用力挥开花梨拽着她的手,正面迎向花梨的注视。 这一次,她再也不会动摇了。自从对玲夜表明了心意,亲耳听见玲夜的真心告白,并决定全心全意信任他的那一刻起,柚子的内心便拥有前所未有的坚强与勇气。 「花梨,你为什么就这么急着、这么渴望去否定我是新娘这件事呢?」 「我是为了姊姊着想……」 「为了我?才不是这样吧。」柚子毫不客气地戳破她的谎言。「你只是讨厌我拥有跟你相同的身份……不对,是讨厌我的地位爬得比你还要高。你根本没办法容忍我成为鬼龙院如此高贵家族的新娘。你嘴上口口声声说是为我好,但你的心里,其实只是想要继续维持你那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而已吧?你就这么无法容忍吗?无法容忍原本被你踩在脚底下、原本以为比你低劣的我,竟然能成为玲夜的新娘。」 看见花梨瞬间惨白、死死咬住下唇的表情,柚子便明白,自己完完全全说中了。 「……明明就是真的!姊姊明明就是个爸爸不爱、妈妈也不爱的可怜小孩!你以为鬼龙院大人真的爱你吗?那怎么可能!根本不可能有人会需要一个连家人都不爱的姊姊!」 虽然心里早就明白,但当面听到这番不被爱的话语,胸口还是狠狠揪了一下。那痛楚,彷佛将快要结痂的伤口硬生生再次撕裂。然而,柚子早已不是以前那个凡事看家人脸色、卑微活着的柚子了。 「我确实不被家人所爱,但现在那件事已经无所谓了。我已经决定彻底忘记你们,因为我现在非常幸福。我的现在以及未来,都不需要花梨,也不需要爸爸和妈妈。」这是柚子对自己、也对花梨表明的坚定决心。为了不让花梨和双亲继续威胁她的生活,也为了不让自己的心再度动摇。 「我不允许这种事情!我们一家人就是因为你才四分五裂的……就连瑶太也是,他以前明明那么温柔,不管我有什么要求都会替我实现,现在却突然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自从你被选为新娘之后,所有事情都变调了!你明明只是个平凡人,怎么可能会是新娘?你应该要尽快认清你和特别的我完全不同,只要像以前一样讨好我、乖乖听我的话就好了!如此一来,我们又能像以前一样一家人在一起……」 「你口中的『一家人』根本从来不包含我在内啊。如果要说四分五裂,我早就没有家人了。不对,我的家人只有爷爷和奶奶。你别因为自己无法顺心如意,就把错全怪在我的头上。」花梨还想要再反驳些什么,但柚子已经不想再听,直接转过头迈步离开。 就在她走到楼梯口准备下楼时,花梨突然从后面用力抓住柚子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柚子吓了一大跳。一转过头,只见花梨面目狰狞地死死拽着她。 「喂,住手!这样很危险!」 「就是你的错!明明就是你不好!」情绪激动的花梨力气大得惊人,完全拉不开。 两人顿时扭打成一团,花梨发疯似地拉扯柚子的头发,锐利指甲狠狠划过柚子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柚子拼命抵抗,混乱中将手往下挥打,掌心正好结结实实甩在花梨脸颊上。花梨瞬间被打得停止了动作。此时,两人的发型都乱成一团,模样显得相当狼狈。 就在柚子以为风波到此结束、心中稍微松懈的瞬间——花梨竟使出全身的力气,歇斯底里地猛然一撞,将柚子狠狠推下了楼梯。 下一秒,柚子脚下一空,整个人瞬间失去了重心。当她意识到自己正从楼梯摔落时,身体早已倾斜腾空,根本来不及抓住一旁的扶手,眼看就要跌下去了! 就在柚子紧闭双眼,以为要承受剧烈疼痛的刹那,她的视野突然被一片耀眼的蓝色火焰温柔包裹。那围绕全身的温暖感觉是如此熟悉,让柚子心中的恐惧在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溢而出的安心感。 「柚子,没事吧?」蓝色火焰消散的同时,柚子发现自己已经安稳地落入了玲夜的怀抱中。 被玲夜打横抱起的柚子仰起头看着他,那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如同最初被蓝色火焰包围时那般,温柔地包裹着她。「嗯,我没事。」 玲夜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回地面。落地时柚子的脚步稍微踉跄了一下,但玲夜立刻稳稳地扶住了她。「谢谢你。」道谢过后,玲夜轻柔地抚上柚子的脸颊。 指尖触碰的瞬间,脸颊上随之窜过一阵轻微的刺痛,紧接着只见玲夜深邃的红眸光芒一闪,原本火辣辣的疼痛便奇迹般地立刻消退。 「还有其他地方会痛吗?」 明白是玲夜替她治疗好了伤口,柚子再次感激地道谢。「谢谢你。」 「不用谢。是我不好,对不起。」 「为什么玲夜要道歉?」 「……我明明察觉到那女人跟在你后面离开了,但我却只是在旁观望。所以,你可以责怪我。」玲夜的眼神里满是担忧与自责。 看着他这副模样,柚子根本不想要责备他。况且,玲夜也不可能料想到花梨竟然会疯狂到把她推下楼梯,因为就连柚子自己也完全没料到。 她抬起头顺着楼梯往上看,此时的花梨似乎终于恢复了理智,明白自己方才闯下了什么滔天大祸,整张脸吓得面无血色,僵硬地站在楼梯上方。花梨一开始大概也没打算下这种狠手,纯粹是一时被嫉妒与愤怒冲昏了头,才做出此等冲动之举。 「花梨!」 瑶太从柚子身边疾步掠过,跌跌撞撞地朝楼梯上方冲去。见到未婚夫前来,花梨立刻泫然欲泣地一把抱住瑶太。 「哎呀,这下可闹出天大的乱子了呢。」 「确实如此。」 话音刚落,千夜和抚子也相继现身。千夜探过头来,关切地看着柚子。「柚子妹妹,你没事吧?」柚子点点头,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这样啊~那就太好了……那么,抚子妹妹。」 「是啊,我可是早已好好警告过了,而且是再三警告。真没想到,这孩子竟然愚蠢到这种地步。」抚子抬眼望向楼梯上方,一双狐眸危险地眯了起来,接着说道:「瑶太,你现在应该心知肚明了吧?」 闻言,瑶太的身体猛地一颤。 「身为妖狐一族的家主,本座绝不同意迎接这般愚蠢无知之辈,成为我族的族人。」抚子冷冷宣告。 「抚子大人!求求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拜托您了!我这次一定会好好劝导她的,所以……」瑶太诚心诚意地恳求,却被抚子冷酷地一口回绝。 「不行。这女孩已经连续犯了两次过错,先前本座早已给了她闭门思过的机会,亲手毁掉这份仁慈的是她自己。同时,这也是光顾着纵容溺爱,却没能及时阻止她的你之过错。」 「玲夜?」一旁不清楚背后内幕的柚子,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向玲夜。 玲夜揽着她,沉声解释道:「我和妖狐家主先前便达成了协议。如果你妹妹再次对你动手,她就会和你父母一起被放逐到远方,妖狐一族也将不再承认她是瑶太的新娘。」 「那花梨她……」柚子仰头望向楼梯上方的瑶太。只见瑶太像是拼命想表达自己不愿与爱人分开一般,死死地将花梨拥入怀中。 然而,抚子对这样的瑶太下达了最后通牒。「立刻将这女孩和她的双亲一同送走。自此之后,这女孩不再是我族的新娘。身为家主,本座绝不认可她的身份。」 听见这道死刑般的宣判,瑶太全身力气彷佛被瞬间抽空,当场无力地跪倒在地。 而花梨似乎直到这一刻都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惊慌失措地看着未婚夫。「瑶、瑶太……?」 「花梨,为什么要这样啊!我明明……明明再三告诫过你,绝对不要再去招惹你姊姊了啊!我不是说过,要是不听话,我们就再也没办法在一起了吗!」看着瑶太崩溃落泪、朝自己大吼,花梨彻底慌了手脚。 「这、这都是姊姊的错啊!要是没有她,很多事情根本就不会变成这样,所以……瑶太,对不起嘛,你别哭成这样好不好?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 「已经太迟了……我们再也没办法在一起了。」 「什么?……为什么啊?」 「因为你伤害了鬼龙院家的新娘!我们一族已经不可能迎娶你进门了!」 听到瑶太这般绝望的哭喊,花梨的情绪再度失控,隔着楼梯恶狠狠地瞪着柚子。「又是姊姊!全都是因为你!」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瑶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无力地替柚子反驳。 看着将所有不幸与罪过都盲目归咎于自己身上的花梨,柚子明白,这个妹妹今后恐怕也会一直抱持着这份怨恨与执念,面目可憎地活下去吧。 「留给你们道别的时间吧,好好珍惜剩下不多的日子。」抚子冷漠地丢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千夜也随后跟着离开。而柚子则在玲夜的轻推下,被带着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这便是她们亲姊妹之间的永别。虽然重获新生,但一种沉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依旧令柚子的心隐隐作痛。 「你还在意吗?」察觉到柚子神色黯然,玲夜伸出双手,轻柔地捧起她的脸颊。 「说不在意是骗人的……总觉得很难用言语具体形容现在的心情。」不再被承认为新娘的花梨,即将要和双亲一起被放逐到遥远的异乡。这么一来,此生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与柚子相见了。 柚子心中感到有些错愕,或许也带着一丝微弱的同情。那个过去总是借由贬低柚子来得优越感的花梨,以及没能及时阻止花梨失控的行径、最终导致两人被迫分离的瑶太,这两个人今后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难道真的没有其他退路了吗…… 「柚子,你不需要在意。那些人已经成为过去式了。为了我们的未来,把你现在这些多余的包袱和感情都丢掉吧。」玲夜温柔地劝导。 真的可以就这样丢掉吗……?柚子在心中自问。片刻后,她在心中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她不会遗忘,她会将这一切好好地铭记在心。 因为这绝对是一段不该被遗忘的情感,那是过去在双亲身边、无论如何乞求也无法撒娇的酸楚与落寞。 每当看见父母总是将花梨放在第一位,她一边卑微地忍耐,一边却又忍不住期盼双亲能分给自己一点点关注。对妹妹花梨怀抱的复杂心情,以及不知从何时起早已学会的放弃与认命,这一切的压抑,最终都让柚子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或许,她不需要拥有这般悲伤的过去;或许,选择遗忘会活得更轻松。但是,即使主动想要忘记,那些受过的伤也绝不是说忘就能遗忘的。因为那也是柚子人生的一部分。 既然如此,那就好好记在心中吧。不要遗忘、学会接纳,并将这一切受挫的过往,都化作创造未来人生的养分。柚子在心中默默做出了决定,她要把过去那些苦涩的日子,以及今天这值得纪念的一天,都深深地刻在心上。 「如果你想这么做,那就这么做吧。但千万别忘了,只要感到难受,随时都有我陪在你身边。」玲夜温柔地看着她。 「嗯,你今后也要一直陪在我身边喔。」 「那是当然。就算哪天你说不要我了,我也会死皮赖脸地黏着你不放。」 听见他这番无赖却深情的承诺,两人不由得一起呵呵笑了起来。玲夜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那种彷佛能全面接纳她一切的温暖拥抱,瞬间融化了柚子心底残存的冰霜。 「酒宴已经结束了,我们差不多该回家了吧?」 「嗯,我想回家了。」 「好,我们回家,回属于我们的家。」 回去那个家——那个温暖接纳着不停流浪、苦苦寻求归宿的柚子的地方;回去那个有着温柔的人们守候、能让她安心歇息的安宁之所。 *** 日子回到了那看似一如往常、毫无变化的日常。 清晨起床、享用早餐,换上整洁的制服后出门上学。走进教室后,便和身边的朋友们互道早安,天南地北地闲聊着。眼前是一如既往的光景,没有任何改变。然而,又有谁能察觉,在经历了这段时间的风雨后,柚子的心境早已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过去,那些如影随形,让她宛如迷途羔羊般的不安与惶恐,在与玲夜相遇之后,都已经被他一一拂去,这让柚子变得比以往更加坚强。虽然一路上也曾有过无数的纠结、不知所措与胆怯,但在接纳了玲夜毫无保留的爱,并确认了自己同样深爱着玲夜之后,她终于学会信任他。 她得到了跨出步伐的勇气。此时此刻的柚子,再也不是过去那个总是渴求着爱,却又畏缩不前的自己了。 「柚子,你最近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透子在午休时突然这么说道。 「有吗?」 「嗯,你看起来比以前开朗多了。」 「是吗?我自己倒是不太清楚。不过,若真有改变,大概都多亏了玲夜吧。」 透子翻了个白眼,有些受不了地调侃。「好啦好啦,这碗狗粮我领了,你可以不用再放闪喽。」 「透子不也一样,平时总是和喵吉恩恩爱爱的。」柚子笑着反击。 「因为我们认识很久了嘛。」 正当她们愉快地聊着家常时,教室里突然响起了一阵突兀的惊呼声。柚子和透子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大跳。她们环顾四周,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却发现全班女学生几乎都已经聚集到了窗边。 「讨厌啦,那男人也太帅了吧。」 「简直是极品,这眼睛也太享福了……」女学生们不禁纷纷发出赞叹,一个个脸颊染得通红。 柚子与透子禁不住好奇,也跟着凑过去往窗外看。只见校门口停着一辆奢华的高级轿车,而某个柚子无比熟悉的身影,正气定神闲地伫立在车旁。 「咦?玲夜?」 「那不是少当家吗?他怎么来了?」 「我也不知道吔。」 正当柚子百思不解地歪着头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一看,萤幕上随即跳出一行简短的文字——「我来接你了。」 既然已经放学,柚子便慌慌张张将课本与文具收进书包里。 「透子,那我先走喽。」 「明天见~」 柚子急忙抓起书包想走出教室,不料大和却突然横跨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 自从那次决裂之后,大和便再也没有对柚子说过半句话。此时看着这个突然跳出来拦路的前男友,柚子讶异地盯着他,眼神里满是不解。 「柚子,我啊……在那之后仔细思考过了。关于花梨的事情,我当时果然只是一时鬼迷心窍罢了。」大和一脸深情地开口。 「所以呢?」柚子语气冷淡。 事到如今,大和究竟想要喜欢谁、去追求谁,都和柚子毫无半点关系,她甚至连听都不想听。 然而大和却以为她还在赌气,居然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急切地吐露:「我们复合好不好?我终于明白,我心里果然还是最喜欢你。虽然绕了一点远路,但我认为这样的结果才是最好的。」 此时此刻,教室里的所有女学生全都用极其冰冷的视线狠瞪着大和。毕竟班上的每一位同学,都对大和当初变心抛弃柚子的恶劣行径心知肚明。 虽然柚子本人自始至终一句怨言也没说,但大和那副若无其事、毫无悔意的傲慢态度,早就让透子气得咬牙切齿。 于是透子开始在私下散播大和的恶行,虽然形式上像是八卦传言,但内容却句句属实。因此,大和以往在学校深受女生欢迎的风光形象,早已彻底跌落神坛、一蹶不振。 然而,大和却完全没察觉到周围那些鄙夷的冰冷目光,依旧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柚子,你根本配不上那种豪门男人,像他那样的身份,劈腿是迟早的事,到时候随随便便就会把你抛弃的。」 大和到底哪里有脸说出这种话啊?听到这番话的每个人心里都这么想。 「可是我就绝对不会做出那种事,我会一辈子珍惜你……喔噗!」 大和那喋喋不休的厚脸皮情话还没说完,柚子便用尽全力,猛然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掴在他脸上。看着大和整个人跌坐在地上,狼狈不堪地捂着红肿的脸颊,柚子只觉得积压在胸口多日的所有郁闷,在这一瞬间全部烟消云散,简直痛快到了极点。 「啊~真是太爽快了!」 柚子带着神清气爽的畅快神情,连看都不再看大和一眼,直接优雅地跨过他的身躯,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教室。接着,她一路小跑,头也不回地奔向校门口——那个正静静等候着她、她一生挚爱的玲夜身边。 「玲夜!」 「柚子,欢迎回来。」看见她奔向自己,玲夜展露出无比温柔的微笑,张开双臂迎向她。 「我回来了!」柚子高兴地扑进他的怀里。 从今往后的漫长岁月里,这个温暖且无比强大的怀抱,将会是柚子一生永恒不变的归宿—— ──────────────────────── 番外一 小鬼的机密任务 小鬼们是玲夜为了柚子,用自己的灵力创造出来的造物。分别是白发小鬼与黑发小鬼,目前都还没有取名字。他们可爱的外表虏获了无数女性的心,但实际上,他们是玲夜为了保护柚子,倾注大量灵力做出的最强保镖。 他们拥有的力量,要打败东吉这种等级的妖怪可说轻而易举;只是因为外表太过可爱,旁人根本看不出来,所以在学校里,害怕小鬼的只有能感受到灵力的东吉一个人。 接下保护柚子任务的小鬼们,其实还从玲夜那里接到了另外一项极机密任务。在学校里,小鬼们一定都会待在柚子的视线范围内。但他们毕竟是小男孩的外表,柚子要去换体育服或上洗手间时,并不会带着他们。而远离柚子视线的这段时间,正是小鬼们开始执行机密任务的时刻。 当柚子与透子一起去洗手间,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后,留在教室里的小鬼便迅速展开行动,他们的目标是柚子的前男友大和。 小鬼露出可爱的笑容靠近大和,接着故意翻倒他桌上的笔盒,文具顿时掉落一地。 「喂,你们干么啦!」大和顿时气得大声怒吼。 但此时小鬼却眼泛泪光,露出一副畏惧的模样。教室里的女生们看见这一幕,立刻对着大和投来暴雨般的责难。「喂,你别欺负小鬼啊!」、「他们都哭了吔!」、「好可怜喔。」 「不是啊,是他们先……」在女生们的怒视下,大和的辩解也变得越来越小声。 就在这个时候,大和看见了——小鬼只让他一个人看见,他们计谋得逞的邪恶笑容。但就算大和把这件事说出来,也根本没有人会相信他。 小鬼对大和的骚扰远不止如此。有时候,他们会偷偷踢大和的膝盖让他在走廊上跌倒;有时候,会在他的运动服上乱涂鸦,害他被老师责骂;有时候,则会在他的鞋子里塞史莱姆玩具,让他的脚沾满黏糊糊的黏液。 还有一次,他们把大和的便当拿起来用力摇晃,结果里面的白饭和配菜全糊成了一团。小鬼们就是这样,频繁地对他进行一些不至于造成大碍,却非常烦人的恶作剧。 每一次,情况总是反覆上演着同样的循环——大和生气、小鬼眼泛泪光、女生们痛骂大和,而小鬼们则暗自露出得意的笑容。这些事情,全都在柚子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持续发生。这一切,全都是为了替他们心爱的柚子出气,去找当初甩掉柚子、让她伤心的大和的麻烦。 这就是小鬼们从玲夜那里接下的极机密任务。今天,小鬼们也为了完成任务,正看准柚子不在的时间伺机出击。 ──────────────────────── 番外二 樱子的收藏品 「啊!啊啊!……不、不要啊!」 樱子的收藏品一本接一本被无情地丢进熊熊大火当中。看着自己私下悉心珍藏的宝贝一个个化为灰烬,樱子忍不住掉下眼泪。但高道和樱河完全不理会她的哭喊,依旧毫不留情地将收藏品往火堆里扔。 「太过分了……呜呜!」 面对正用手帕拭泪的樱子,高道用宛如看杀父仇人般的凶狠眼神,死死瞪着这场在鬼龙院家庭院里燃起的熊熊大火。 「你竟然私下搜集了这么多东西。」 「这数量超乎想像的多呢。」哥哥樱河看着妹妹收藏品的数量,也感到傻眼。 在玲夜的命令下,樱子的房间连榻榻米都被翻过来彻底搜查,所有以玲夜和高道为主角的收藏本全被搜出来。数量远远超乎预料,高道等人遵照玲夜的严厉指示,将这些书烧得片纸不留。 失去了所有精神寄托的樱子,隔天垂头丧气地去上学。一走进教室,几名女生立刻围了过来。她们并非普通的朋友,而是以超越友谊的特殊情谊相连结的灵魂同志。 「樱子大人……」 「啊啊啊啊,怎么会发生这么过分的事。高道大人昨天亲自前来,逼我们把漫画同好会解散了。」 「以前画的作品也全都被没收了。」 女生们边哭边控诉,樱子听了也伤心欲绝。「大家……真的非常对不起。收藏品被玲夜大人发现,彻底惹怒了他。这一切全都是我的责任。」 「才没这回事!樱子大人不需要道歉。」 「对啊、对啊!就是说嘛,这根本不是樱子大人的错。」 虽然同伴们纷纷温柔地安慰着樱子,但她的心情依然沉重,低声开口:「但是,既然同好会都被迫解散了,另一个会……或许也非得跟着解散不可了。」 「怎么会这样!」樱子这句话,让女生们脸上纷纷露出大受打击的表情。 她们口中的「另一个会」,是为了支持玲夜与高道这段地下恋情而创立,只有圈内内行人才知道的秘密组织。其名称为——「守护玲夜大人与高道大人恋情之会」。虽然这个会的存在目前还没被高道他们发现,但想必也只是迟早的问题。而且说到底,玲夜和高道之间本来就没有那种关系,根本也没有特意去守护的必要。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垂头丧气的时候—— 「不需要担心!」此时突然插话进来的,正是被高道逼迫解散的漫画同好会会长。 「樱子大人,就这样解散,你真的甘心吗?你真的能接受吗?」 「但是同好会已经被迫解散了,我的收藏品也全部化为灰烬了呀。」樱子无奈地叹气。 「请看这个。」 樱子翻阅会长递过来的小册子,惊讶地发现里面的内容和自己被烧掉的收藏品一模一样。按理说,这些作品应该全部被没收了才对。但是她仔细一看,虽然画中的登场人物外貌相同,但名字却完全不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昨晚熬夜完成的。这个角色既不是玲夜大人,也不是高道大人。他们只是和那两位外貌相似,但本质上是完全不同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哎呀!」樱子等人顿时眼睛一亮。 被没收的终究只是「以玲夜和高道为题材」的作品,只要跳脱这个框架,就完全没有问题了。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瞒天过海的妙招,众人的表情瞬间明朗了起来。 「而我,身为『守护玲夜大人与高道大人恋情之会』的会员编号二号兼副会长,现在已经将漫画同好会正式改组。就在刚刚,我已经成功拿到成立新社团的许可了!」 社长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她鼻梁上的眼镜此时闪亮发着光。「我们现在正在招募新社员。」 「我要加入!」 「我也要!」 「我也加入!」 前漫画同好会的成员们一个接一个激动地举手报名。 「我们的活动内容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但说到底这只是纯粹的『二次创作』。就算有人说看起来很像,只要我们坚决否认,那就绝对不是!」社长信誓旦旦地保证。 「太棒了!」 「万一高道大人之后又来说些什么,我们只要一口咬定这是原创作品就行。不过,平常还是要尽可能保持低调、秘密活动。」 「遵命,社长!」 「我们要向不死鸟看齐,不管被摧毁多少次,都一定会再次重生!」社长豪气干云地大笑。樱子和新社员们都用无比崇敬的眼神看着她。 「拜托你,请务必帮我创作那些已经失去的收藏品的替代版本!」 「我明白了。我会继续将我倾注心血创作出的作品,源源不绝地奉献给这个世界!」 在不久的将来,这位连鬼龙院全族也不放在眼里的传奇社长,将以腐女界知名漫画家的身份,让她的名字向彻全世界。 ──────────────────────── 番外三 东吉心惊胆颤的家庭拜访 猫田东吉是妖怪猫又,在妖怪的世界中,他的力量仅属中下阶层。不过,他从未因此感到不满。虽然在妖族之中地位不高,但从人类社会的角度来看,猫田家在商场上相当成功,过着衣食无缺的富足生活。毕竟真要往上比,那是怎么也无法满足的。况且,他还找到了连上位妖怪都会羡慕的新娘;对东吉而言,现在的生活已足够令他满意。 东吉的新娘名叫透子。她有着大剌剌、干脆俐落的个性,当初东吉要求她成为自己的新娘时,她二话不说就当场拒绝了。东吉原本以为自己会喜欢可爱型的女孩子,面对这个与自己理想大相径庭的新娘,他心里其实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但他终究无法违逆妖族的本能。 于是他像个跟踪狂一样对透子死缠烂打,直到透子好不容易愿意和他说话时,他才发现两人之间的频率意外地契合。东吉自己也不确定这份契合是源自妖怪的本能,还是他自身的感受,但与透子相处,确实让他感到自在舒服。 在那之后,经历了一连串惊涛骇浪般的狂追猛攻,当透子终于点头答应成为他的新娘时,他激动得忍不住当场摆出了胜利姿势。 透子有位好朋友,说是闺密也不为过的重要人物。第一次见到柚子时,东吉的感想是,柚子就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少女。面对外貌出众的妖怪东吉,一般正值豆蔻年华的女孩,多半会惊声尖叫,或是羞红了脸,但柚子却完全没有出现这类反应。 这让东吉感到很新鲜,也因此对柚子产生了极大的好感,让他由衷觉得真不愧是透子的好友。然而,原本以为只是普通少女的柚子,她的家庭在旁人眼里却相当扭曲。这让东吉相当佩服,柚子竟能在流言蜚语和那样的家庭环境中长大,性格却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而最终对柚子伸出手的,是妖怪中的极品男子——鬼龙院玲夜。他是众所周知的鬼龙院下一任家主,将来注定会站上妖怪界顶点的男人。东吉当时吓了一大跳,真亏柚子能抽中这种千载难逢的签王。 在东吉的认知中,玲夜是一个冷酷寡言、面无表情的男人。他对世间的所有事情都漠不关心,情感更是一片空白。只要玲夜出席宴会,身边一定会被女性重重包围,但从没见过他对哪位美女展现过一丝兴趣。 东吉自己也是男人,在遇见透子之前自然也曾对异性抱持过兴趣,但说起玲夜望向女性的眼神……那简直比暴风雪肆虐的荒凉雪山还要冰冷。 这份冷酷至今大概也没改变吧。如果有人胆敢对他流露不满,他一定会面无表情、毫不留情地彻底击溃。不,应该说,那不过就像捏死一只小虫,只会让他稍微感到一丝不快而已。虽然只有这点程度的感受,但他一旦出手,肯定毫不手软。 鬼族原本就是妖怪之中,让实力弱小的东吉最不想往来的对象第一名,而玲夜更是这之中他尽可能不想扯上关系的恐怖存在。没错,这就是东吉眼中的玲夜。 此时此刻,东吉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会坐在玲夜的宅邸里作客。这全是因为透子嚷嚷着想要亲眼确认柚子的生活状况。当时东吉还忍不住吐槽她:「你是柚子的妈妈吗?」其实他心里一点也不想来。这也不能怪他,身为实力弱小的猫又,谁会想主动踏进堪称鬼族大本营的玲夜家?简直快把他给吓死了。 但是,如果放任透子自己一个人过来,万一她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而惹怒鬼族……东吉光是想像那个画面就胃痛不已、全身发抖。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跟过来。 在看见这栋豪宅的瞬间,东吉的脸颊便忍不住一阵抽搐。这里张设着极其强大的结界,甚至强大到足以在瞬间抹杀实力低微的妖怪。 真不愧是鬼族下一任家主的据点,若用游戏来比喻,这里简直就是最终大魔王盘踞的城堡。 光是从结界散发出来的澎湃灵力,就足以让人深刻体会到这个男人究竟有多么可怕。无法感受灵力的透子显得相当悠哉,但东吉早已全身直冒鸡皮疙瘩,根本无法冷静下来。 「非常欢迎两位光临。」佣人们礼貌周到地鞠躬迎接他们。然而,这些佣人全都是鬼族,地位也远在东吉之上。看见原本高傲的鬼族竟然向自己这种弱小妖怪行礼,让东吉的胃又抽痛得更厉害了。 「柚子,我们来找你玩喽。」 「欢迎你们,透子、还有喵吉。」 相较于被鬼族包围、宛如惊弓之鸟的东吉,透子与柚子则是满脸笑容。东吉此时根本没有那种可以放松的余裕,不过透子会这么高兴也是有原因的。过去因为柚子家里那些问题重重的家人,透子从来没能去柚子家作客;反过来说,柚子也没去过透子家。 柚子是不希望让朋友看见自己那扭曲的家庭环境,而透子则是因为自己的家庭感情和睦,担心柚子看见后会勾起伤心事。因此对透子而言,这还是她第一次到柚子的家里作客,而柚子也是第一次能邀请透子来自己家中,两人都显得雀跃不已。 如果状况允许,东吉其实也想成为单纯分享喜悦的一员。然而,看着为了迎接客人而在周围四处走动的佣人们,自己全身都被他们强大的鬼族灵力所包围,东吉实在没办法坦率地高兴起来。光是让自己像只刚出生的小鹿一样,勉强撑着颤抖的双腿站稳,就已经耗尽他全身的力气了。 「那去我的房间聊吧。」柚子说完后,便带着两人来到她的房间。终于脱离鬼族佣人的视线,东吉这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明明才刚抵达,他却已经感到精疲力尽。 「喵吉,你怎么了啊?」 「你们能这么悠哉,还真是厉害呢……」 「什么?」 「喵吉,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啦。」 「没关系,你们不用在意我。」东吉无奈地叹气。反正就算解释了,也没办法让身为人类的她们理解这份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喝下佣人准备好的茶水,东吉狂跳的心脏才终于稍微平复下来。正当他一边听着两名少女天南地北地闲聊,一边品尝着精致茶点时,突然感受到一股庞大得令人窒息的灵力正在迅速逼近。东吉顿时吓得打直了背脊。那股强大的灵力在房间门口停了下来,随后传来敲门声,房门被缓缓打开。 正如东吉所料,进房来的正是这栋大宅的主人——玲夜。 「玲夜。」柚子一瞧见来人,立刻露出无比灿烂的开朗笑容。 玲夜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到柚子身边,他彷佛根本没将东吉和透子看进眼里,深邃的双眸中只倒映着柚子一个人的身影。此时微微笑着的玲夜,与东吉平时所知的那位冷酷无情的少当家完全判若两人。 从他那轻柔呵护的温柔微笑中,能轻易看出他对柚子的珍视究竟到了何种地步。如果不是自己亲眼所见,光是听别人提起,恐怕没有任何人会相信吧——那位令人畏惧的鬼族少主,竟然会露出如此温柔缱绻的神情。 东吉转过头看向柚子。此时的柚子与过去和家人一起生活时完全不同,脸上不见一丝阴霾,那是一抹发自内心的真心笑容。那是只有与爱人相亲相爱、身心皆感到充实的人,才会展露出的幸福神情。东吉在心中由衷地想着,这真是太好了。 东吉同样将柚子视为自己的朋友,看见她终于从那个痛苦的家庭中解脱,并得到应有的幸福,他感到万分欣慰。坐在身边的透子,此时也莞尔地看着柚子的这份转变。说到底,只要柚子幸福,透子就会开心;而只要透子开心,东吉自然也随之感到安心和喜悦。 然而,这份温馨的氛围却在下一秒被透子打破。 「少当家,我把柚子以前那张照片带来喽。那可是穿着泳衣的性感照片呢,老板。」 「拿给我看。」玲夜淡淡回应。 「透子,等一下!不可以拿泳衣照片给他看啦!」柚子急得满脸通红。 「那作为交换,少当家待会儿也愿意让我拍张性感照吗?」透子不依不饶地讨价还价。 「我拜托你快别闹了!」柚子慌乱地阻止。 看着透子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不小心踩雷惹怒玲夜,坐在旁边的东吉简直被吓得心惊胆颤。 ──────────────────────── 后记 一段关于柚子成长与重生的旅程 首先,由衷感谢各位读者阅读本作,在此致上我最深的谢意。 本作起初是为了参加Starts出版社举办、以「妖怪×恋爱」为主题的短篇小说征选而创作的。当时一看到征文主题,我的脑海中立刻浮现了鬼族与命定新娘的故事。 然而,当初构思的内容不论怎么写都会变成长篇,比起钻研文笔,如何将故事精简到规定的字数限制内,反而更让我绞尽脑汁。好不容易将规模缩减成短篇并投稿参赛,没想到竟然荣获了优秀奖,这份惊喜实在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随后,我将故事重新扩充回最初构想的长篇架构,进而幸运获得了正式出版的机会,得知消息的那一刻真的感到万分欣喜。如果读者们在阅读的过程中,能一同见证柚子的成长——看着这个原本不被家人所爱的女孩,在获得毫无保留的宠溺与深爱后,逐渐学会信赖他人,并一步步成长到足以接纳痛苦过往的坚强模样——我将会感到无比荣幸。 此外,我想要特别感谢插画家白谷YU老师。老师为本书绘制了极其精美的封面,画中身穿和服的柚子美得超乎想像,让我一看到完成稿就忍不住发出惊叹。 这张封面比我预期的还要迷人好几倍,甚至让我有些诚惶诚恐地想:「这么漂亮的插画,真的可以用在我的书上吗?」 希望大家也能喜爱这幅美丽的作品。 最后,多亏了大家的支持,这本书今天才能顺利出版。真心感谢各位在众多书籍中选择了本作,谢谢你们。 Kureha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