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语系列 Family Season(物语系列十五) 作者:西尾维新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物语系列第六季内容,主要讲述阿良良木历与女主角们步入成年后的故事,侧重于“家族”与“未来”的主题。前接《物语系列 Monster Season》内容。 PS.同系列作品请站内搜索关键词:物语系列 第一卷 战物语 ──────────────────────── 第婚话 黑仪·蜜月 001-005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Miku雪兰 录入:十六夜小夜 001 阿良良木黑仪这个名字,我实在是很难适应。怎么听都难以适应。从我就读直江津高中,在一年级的时候同班开始算起,明明已经来往将近十年之久,这名字却像是初次见面般,有一股无穷无尽的陌生感。不,甚至可以形容为不协调。若问这份突兀感的真面目究竟应该归咎为谁的责任,那么不是别人,无庸置疑百分百是我的责任,即使如此,也像是把一块不合的碎片强行拼进去的拼图。 拼合的部分简直硬塞到变形。 在源远流长的北白蛇神社,我正如字面所述当着神明的面,发誓将会以生命为代价让她幸福。明明是这么无可取代的对象,但是像这样结婚之后,我这辈子应该最重视的人物——战场原黑仪最重要的自我个性,却像是被廉价的颜料胡乱涂抹摧毁,这对我来说是一种讨厌的实感。是非常不舒服的手感。西式婚纱或是日式白无垢礼服都具有「请染上你的色彩」的意义,这种知识我是知道的,但我总觉得这是旧时代的过气知识,说好听一点则是传统观念。从伴侣身上完全夺走「姓氏」这个尊贵又根本的东西,这个事实,这种像是捅了别人一刀的触感,今后将会跟着我一辈子。想到这里,坦白说,我甚至失去建立美满家庭的自信。 真是一件不公平的事,真是一件不公正的事。 真是一件不幸的事。 不可能对此不抱持罪恶感与加害意识。 「历,有什么关系呢?我一点都不在意喔。我甚至觉得音调比以前还好听。阿良良木黑仪(Araragi hitagi)。姓与名押韵,念起来非常顺口。我还以为自己从一开始就是叫这个姓名。」 虽然她本人是这么说的,不过本应处于对等地位的伴侣单方面被迫扛起这份负担,这份悖德感没能以她的这段安慰抹灭。不,罪恶感反倒增加了。既然她会这么说,那她肯定也是这么想的……这里说的负担,包括实际上要更换驾照、护照与身份证的手续,而且我要再说一次,使用了四分之一世纪这么久的姓氏,却被打着法律的名号强行剥夺,这原本应该是无可原谅到难以置信的暴行吧? 就像是结婚的下一秒就突然家暴。 我阿良良木历的人生,原本应该持续和这种不讲理的事物战斗才对……阿良良木这个姓氏,原本应该不断抵抗这种无法接受的事物才对,但是说来无奈,这不是怪物或怪异或是妖魔鬼怪的物语,这要对付的是国家系统。 总之,若说国家这种组织和妖怪没有两样也没错……但是现在的我不敢说这种诳语,也不能对这种诳语充耳不闻。 身为通过高考的国家公务员,必须由衷向国家与国民发誓忠诚的我,不方便主张「夫妻同姓」这种依然如故的恶习应该立刻废除……何况我还出国前往FBI研修,在研修单位被挖角,甚至在海外当地买房置产,爱国心早就已经备受质疑了。 当然,如果只以道理来说(就像我经常被人说的那样),依照法律也可以不让黑仪成为阿良良木黑仪,而是由我成为战场原历,实际上我当初也在台面下悄悄进行这个计画,但我暗中填写的文件被眼尖发现了。被黑仪发现。 满厉害的嘛。 「历,自从第一次见到你,你就给我『阿良良木』的感觉。而且,不要往坏的方面想喔。我不希望你使用我父亲的姓氏『战场原』。」 唔唔。 先不提后半,关于前半,我抱持的意见也像是照镜子般一模一样,而且再怎么以道理解释,总觉得还是拗不过社会的习俗……虽说婚姻本身是必须统一使用其中一人姓氏的束缚,但是再怎么说,到最后还是会依照习俗,很有默契地选择男方的姓氏。 道理是如此,却不应该以道理逼对方走这条路。 在我许下结婚誓言的北白蛇神社,应当受人敬奉的神明——八九寺的家庭,记得都是使用母亲的姓氏「纲手」,不过…… 「到头来,我家这么做并不顺利。而且不是家庭,是前家庭喔。父母在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离婚,我也改姓了一次。搞不懂那是什么状况。」 双马尾的迷路之神如是说。 她说得很洒脱,我第一次听到这件事的时候也还年轻,所以当时做出「这种事难免会发生吧」的自然反应,然而一旦自己成为当事人,这种法律程序就令我省思了。 即使不提我是执法机构的人,这也不是公务员该过问的事,不过这真的就是公家机关的做法……我从父母那里(非自愿)继承了警察这个职业,所以甚至认为既然继承了职业就不必连姓氏都继承。如果是高中时代行事特别激烈又最火爆那时候的黑仪,肯定不惜把钉书机插入我嘴里,也要让我成为战场原历。 肯定不会让出父亲的姓氏。 也就是经过这段时间变得圆融了吗……只不过,先不提是否变得圆融,她或许和我一样成为大人了。我在年轻的时候,应该说在高中那时候也会这么说吧。 「那就不要结什么婚吧。为了固守彼此的立场,保住彼此的姓氏,就不要被区区一张纸的婚姻制度束缚,拒绝同姓而是同居吧。干脆也邀老仓一起住吧。」 这么一来,我将会照例迎来坏结局而不是快乐结局,不过在二十四岁的阿良良木历脑中,总之就算这么说也不能这么做吧。既然今后要成为社会的一分子过生活,就要顾及体面或是立场之类的,而且长远来看,黑仪过这种相互坚持的生活或许也比较痛苦,没登记结婚的状况要办理的各种手续也明显比较麻烦,如果只是区区一张纸,赶快搞定之后完全不在意,反倒才是最好的做法……这种不堪入耳的大人理论像是洪流般灌入我耳中。 咦?什么?换句话说,自我感觉良好的阿良良木是在责备那些没啰嗦抱怨就正常结婚改为同姓的普通家庭吗?如今在职场也可以使用旧姓,所以时代比以前好多了。不要这样唠叨烦人,这种家伙会被讨厌哦? 实际上,和老仓同居的方案先放在一旁,将黑仪当成没过门的妻子,是非常不适当的一个点子。我是日本警察的高考组,还曾经以非公开身份加入FBI,即使和高二到高三那段地狱般的春假相比,我也是随时殉职都不奇怪的立场……不是万一,而是约有一半的机率遭遇不测送进医院的时候,黑仪可能会因为「不同姓」这种理由无法送我最后一程,我必须避免这种结果。各位肯定都知道我是多么容易死掉的体质,任何保险公司都不肯让我保寿险。 相反的状况也有可能发生。 黑仪在外资金融企业的日本分公司工作,各位或许觉得不可能有生命危险,但她平常操控的资金庞大到令人瞠目结舌,说真的,外出的时候都需要随扈陪同,如同跟踪狂般如影随形的生命危险就是这么严重…… 听说她总是随身携带最新版的遗书,不知道是真是假。 「很奇怪对吧。曾经被骗徒欺骗,夺走所有财产的我,如今的工作内容却像是那个骗徒在做的事。把陌生人的钱当成自己的钱来运用,不断地累积增加,成为股票、外汇、加密资产这种不知道是否存在,没有实体的神秘财富。」 虽然她曾经自虐地这么说,但我认为正因为她同时经历过住在豪宅的深闺千金时代,以及住在木造公寓的清贫时代,才足以学习到这个「专业技能」。 在好坏两方面来说,她都知道金钱是一种幻想。 就算这么说,她也当然无法肯定昔日失去体重,失去母亲的自己吧……这同样是重要的回忆,是重要的心理创伤。 重要到无法忘记。 是的。 这也是她身为「战场原黑仪」的体验……可是,她至今走过的人生,真的可以用我的姓氏涂抹覆盖吗?简直像是将个性重置。 「历,我明明觉得改姓甚至像是游戏一样很有趣,你却这么在意,应该是因为你有把别的人物放在心上吧?」 「别的人物?」 「像是游戏般有趣」这种不在乎的说法似乎是在逃避现实,更令我觉得不能当成没听到,不过现在暂且当成耳边风……她说的「别的人物」是谁? 「忍小姐。若问能否将她说成『人物』还满微妙的,不过历历,你正是在地狱般的春假,残酷地夺走了她的名字吧?」 居然叫我「历历」。 真是怀念的昵称……同样的,我当时也称呼黑仪是「原小姐」。这个昵称来自「战场原」这个姓氏,换句话说,我即将再也无法这么称呼黑仪。虽说如今会觉得害臊,自从成年之后就没用过这个昵称,但是一旦得知今后永远不能使用,就会有种基本人权被剥夺的感觉。 不提这个,我差点忘了。 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怪异之王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活了六百年的吸血鬼,姓名被我夺走了。 这也近似于夺走生命。 名字失去,名字死去的吸血鬼渣滓,后来是专家忍野咩咩将姓氏分给她,成为了忍野忍。 那个夏威夷衫大叔说过,这就像是以他这个专家的姓氏束缚,深深地加以封印……老实说这样很矛盾,也是一种双重标准,但是对我来说,她以忍野忍这个身份和我来往的时间比较久,所以这个姓名听起来比较适合她(事到如今我不会叫她「姬丝秀忒」),不过这么说来,记得部分专家会叫她「前刃下心」。 前刃下心。 真的是旧姓。 「仔细想想,自己的姓氏被说成『前』或是『旧』。应该是莫名其妙到令人搞不懂的一种感觉。对吧,前战场原小姐?」 「确实。如果今后你打算这样称呼我,那么话题就要换一下了。」 「夺走名字的罪恶感,原来我早就不知不觉地经历过了吗……说来惊人,原来这次结婚对我来说是再犯。」 「实际上就像是再婚吧。」 「不,这是我第一次结婚。」 她照例毫不保留地揭露我的深层心理,实在是了不起,不过问题并没有因而彻底解决。反而根深柢固。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这种事已经做过一次,所以不必再去在意也没关系了。这就像是在说杀一个人和杀两个人没有两样……无论是日本还是美国的执法机构,都不会认可这种想法。 反倒是应该从错误当中学习吧? 当时对忍那么做是逼不得已,类似紧急避难的一种措施,所以不能一概而论认定是错的,即使如此……我也不禁思考今天这件事是否果然有别的做法可行。那时候,身为怪异之王的吸血鬼,要是继续放任不管就只会死去,所以我将她收为奴隶,却也果然难以否认这是幼稚孩子为了将事情简单化而勉强做出的决定。 即使前忍下心本人,如今正在我的影子里幸福地嚼着甜甜圈……虽然黑仪宽容地表示在职场使用旧姓也行得通,但是问题在于为何非得特地这样变来变去。 既然这样,我干脆也在职场印制「战场原历」的名片吧……我不知道警察手册能否使用旧姓。改天问甲贺课长看看。 「真是小小的抵抗。哎,真是小小小的抵抗。」 「居然说得像是大大大后天那样……」 「历,就算你改姓战场原,明明也不会改变任何事,连你自己也不会因而满足吧。表面上看起来像是分担改姓的辛劳,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喔。而且被你认定改姓是辛劳也是一种痛苦。」 「果然只能和国家战斗了吗……」 「这展开也太突兀了。曾经在高中时代声援你的人们都会跌破眼镜喔。阿良良木历居然在续集出马参政。」 「不过这种粉丝的票必须好好珍惜才行。用『战场原历』这个姓名参选比较好吗?」 「在这种场合,为了方便大家投票,『战场原』这种笔画较多的姓氏,改成使用平假名或许比较好。『せんじょうがはら历』这样。」 「连参选都必须改名才行吗……只因为不好写这种理由。这个问题走到哪里都甩不掉耶。就算这么说,在发起革命的时候也不能使用本名……」 「现在讨论到要发起革命吗?像是羽川小姐那样?」 「不可以使用本名进行活动,造成父母的困扰。我可没那么不孝。」 「这就难说了。不只是革命家,我觉得现代没什么在使用本名……可以自己决定的帐号名称比较重要吧?」 逐渐开始探讨真名与假名这种话题了……不过,正因为是这种高匿名性的时代,所以本名才变得更为重要吧? 听说在以前,真名不能被父母以外的人们知道。 「这种东西可以因为一时的情感就消失或是更改吗……」 「历,你打算以一时的情感和我结婚?」 「我刚才那句话有语病,我以战场原历这个姓名订正并且谢罪。」 「不准用自称的姓名谢罪。」 「我以せんじょうがはら历这个姓名谢罪。」 「这么快就用政客的口吻谢罪……拜托别这样。我不希望这种人在将来成为警察厅的龙头。」 「你对丈夫的要求太高了。」 「历,要讨论哲学或思想也无妨,但是比起这种事,还是先思考当下的生活问题吧。我们原本肯定是在讨论蜜月旅行要去哪里的快乐话题吧?」 对喔。 由神明证婚的婚礼举办完毕,只有扰人可言的各种既定手续也办理完毕,各方面终于稳定下来之后,关于暂时搁置至今的蜜月旅行,我们事到如今才安排这场聚会要当面讨论。 虽说新型冠状病毒已经从地球上根绝到一只都不剩,不过我现在将重心放在FBI,黑仪在外资企业的日本分公司担任新生代主管,所以大多以各种远端连线来联络,不过只有这件事终究要面对面讨论才能顾及体面。 原本差点连婚礼都要远端举办……不过幸好这部分无关于传染病,只邀请亲朋好友顺利举办完毕。是一场小而美的婚礼。 「那是我唯一的遗憾。开车拖着空罐跑的那种习俗,我好想试试看。」 「如果是以前的你,应该会说想要开车拖着我跑吧……像是在市区拖行示众的那种刑罚。不过,蜜月旅行吗……」 说起来,旅行这种事本来就很少在做,应该说我与黑仪都经常在太平洋上空飞来飞去,所以如今就算说要旅行也没什么感觉。 很难赋予移动以外的意义。 比起旅行,还不如悠闲待在家里,像这样直接闲话家常。我在心情上比较想这么做……觉得用不着特地外出前往哪个地方。 甚至想拿旅费买暖桌。 「这我同意。就算要去也想去近一点的地方搞定就好。比方说超市。」 「这也太近了吧。」 「明明是『超级』啊?」 「现在看起来,『超级市场』这个名称还真是强势。」 「就算这么说,如果因为蜜月旅行不合理就没去,听起来也很扫兴。毕竟这么说的话,婚礼其实也可以不用办。」 这也是以前的黑仪……不是阿良良木黑仪,是战场原黑仪可能会说的话。 事实上,也有人认为婚礼是一大笔不必要的开销。蜜月旅行就像是故意出门吵架之类的……记得以前也出现过「成田离婚」这个词。 现在或许也有「羽田离婚」或是「关空离婚」吧。 「从好坏两方面来说,旅行都会让人显露本性。正因如此,才会被认为是必要的仪式。」 「仪式吗……」 忍野看起来是那副模样,却也是重视这种习俗的人。那么考虑到我们初识的过程,就不能轻视这趟旅行…… 「这么说来,之前聊到要去北海道吃螃蟹,还没有成行对吧?」 「是啊。」 「要这么办吗?」 「像是要解锁成就般试着回收伏笔也很奇怪……这个点子很吸引我,却也因为这样,所以我觉得现在以季节来说不太适合。真要去的话,我想在冬天去吃顶级的螃蟹。这样才算是得偿所愿。」 这部分还真难。 北海道看起来很近,却比华盛顿还要远……话题听起来逐渐变得像是在保留老后的乐趣了。不过,既然已经吊胃口到这种程度,心情上也确实想在最棒的北海道品尝最棒的螃蟹。 但是在讨论这种事情的时候,北海道也持续暖化当中……不知道等我们变老的时候,那里是否依然是雪国。 「出国的话,感觉就是欧洲或非洲吧?毕竟包括南美,美洲大陆那边不管怎么说,我们两人都因为工作所以很常去。不然横越大西洋的这个构想如何?」 「大洋洲也可以考虑。刻意去澳洲吃螃蟹,不也是出乎意料的好点子吗?记得艾尔斯岩已经不能爬了……纽西兰怎么样?」 「纽西兰?」 「听说星星很漂亮喔。被称为星空的世界遗产,好像正在进行各种活动要实际登录为世界遗产。」 这些知识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不过原来如此。 这么说来,黑仪从高中时代……不,从更早的深闺千金时代就钟爱星空。格外喜爱星空。 对了。 回想起来,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点也是天文台。 「那么,如果只去附近,要不要再去那座天文台?记得开车几个小时就能到吧?」 「如果要拖着大量的空罐,可能会再久一点。」 「在日本的道路八成不可以那么做吧。」 我身为警官不能坐视。 再访年轻时的约会地点,我个人觉得这个点子不错,但是黑仪似乎兴趣缺缺……脑袋明显歪成奇怪的角度。 这是动画版的动作。 「怎么了?如果那里没地方住,租一辆露营车就好了。动用国家权力。」 「用不着拿出国家权力,区区露营车靠自己的能力就租得到吧?没有啦,因为我平常就经常和父亲或神原一起去那里。」 「是这样吗?」 我身为FBI调查官进行研修的期间,战场原和神原重修旧好了……在某段时期关系变得微妙的战场原父亲,如今也同样和好了,这是好事。 先不提是不是真心话,至少黑仪说现在这样很好,那么她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岳父)是怎么想的? 自己给予女儿的这个姓氏,被涂改成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男人姓氏…… 哎,果然忍不住就会思考了。 思绪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吸走。这个问题的磁力好强。 任何姓氏当然都一样珍贵,不过战场原这个姓氏特别罕见,所以在即将失去的现在,或许忍不住就会令人深思吧…… 「包括超市也是,去平常就会去的地方,以仪式感来说终究不太对吧。如果没有特别感,就会很容易埋没在记忆深处。就近解决的这种回忆不应该留在脑中吧。既然这样,有其他想去的天文台吗?纽西兰也可以,不过记得夏威夷是不是有一座很惊人的天文台?」 「嗯。如果达到电子天文望远镜的规格,就超越我的知识范畴了……结果还是变成要去美国了吧。干脆去北极圈看极光也是一种选择。」 「北极啊……不知道影缝小姐过得好不好。」 虽然应该不是一直都待在北极,但我听到北极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她。她与她的式神。 如果那个式神在这里,旅行就只是小事,无论想去哪里都是一跳就到……然而和尸体女童快乐又热闹地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时代早就结束了。我和尸体的交流如今受到严格管制。 极光。 我并不是不感兴趣。 看得见这种自然现象的地点,记得是加拿大或北欧……在这种场合,二选一的话应该是欧洲吧。最接近日本的欧洲国家——芬兰怎么样?不会想吃吃看道地的肉桂卷吗?听说在北欧,让女性走进社会的观念相当发达,肯定不会有夫妻同姓的规定吧。我以模糊的印象思考到这里的时候…… 「啊。」 我灵光乍现。 像是流星般闪现。 随着年纪增长,大脑也逐渐老化,如今「灵光乍现」这个现象本身已经很少出现,但在这个时候真的就是「灵光乍现」的感觉。 别说流星,要说这道灵光如同极光也没问题。 没错,虽然很可惜吃不到北欧的咸甘草糖,但是不需要渡海,说到我们这次蜜月旅行的地点,在国内就有一个最棒的选择吧。在那里终究看不到极光,却是足以弥补这个缺憾的最佳目的地。 也可以说是根源。 不,只能说是根源。 「战场原。」 「怎么了,又想背叛国家了?」 「不不不,是爱国心喔。而且也是蜜月旅行的地点。」 「?」 「就去战场原吧。无所不知的班长曾经对我说过,那里是日本屈指可数,看得见美丽星星的湿原。」 002 「战场原?战场原同学她怎么了吗?」 「也没什么——呃,我只是有点好奇罢了。」 「哦——」 「你想想看,战场原黑仪这个名字不是很独特又有趣吗?」 「……战场原是地名姓喔?」 时间回溯到十八年前,在私立直江津高中教室里,进行过这样的对话。不,正确来说是我十八岁高中三年级的那年五月,所以大约是六年前,但总之就像是十八年前的事。(注1:本系列第一集《化物语》和本集的日本出版时间相隔十八年。) 从楼梯上方轻盈落下的同班同学被我接住的那一天——可说是一切事件开端的那一天放学后,我向无所不知的班长羽川翼提出这个问题。 后来得到的就是这个回答。 地名姓。换句话说,日本存在着「战场原」这个地名。 话是这么说,但当时的我身为叙事者,具备理所当然该具备的良知,认为和剧情主线无关的闲聊都应该无情地删除,所以我立刻回答「啊——呃,不是指那个啦,我说的是,对了,是下面的名字」继续推动话题。 经过好一段时间的现在,就提供导演剪辑版给各位吧。无论是电影还是任何作品,导演剪辑版似乎都鲜少博得好评,但是不挑战就没机会成功。 「是喔,原来是地名姓。我彻彻底底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你还真是无所不知呢。」 「我不是无所不知啦,只是刚好知道而已。」 麻花辫眼镜时代的羽川翼随口这么说。这句台词如今回想起来也好怀念。 六年后的现在,她别说名字,连整个人的存在都消失了。对于原本就辗转住进不同家庭,和不同父母居住的羽川来说,姓名这种东西或许从一开始就像是有跟没有一样吧。 任何姓名都是暂时性的,是泡沫。 当时十八岁,刚过完黄金周的阿良良木历,也自认非常明白这一点,但是对于姓名的重要性还没有深刻的体会。 「像是『关原』还有『坛浦』那样吗?或是『洞峠』之类的。」 所以我以这种偏差的观念附和。 「唔~~战场原和这种交战场所应该不太一样。」 「这样啊。说起来是在哪里?」 还没开始念书准备考大学的阿良良木少年,连关原在哪里都不知道。连关原之战发生在哪一年都说不出来。 「在栃木县喔。」 「栃木县?」 在这里要慎重插入一张字卡说明,这是在六年前,或者说在十八年前进行的对话,为了保护当时的时代背景与文化,所以原封不动地刊登出来。 「那是在哪里?国内吗?」 「说成在『日光』会比较好懂吗?」 「日光……」 听她笑吟吟地这么一说,我整个人都净化了(不久之后在走廊被毒舌化身的女高中生袭击的人类如是说),不过这个地名我确实就懂了……然而若被问到日光在哪里,阿良良木少年依然没有头绪。 反倒还紧张起来了。 春假的后遗症导致阿良良木少年的肉体残留着吸血鬼特性,所以对他来说,「日光」是必须避讳的两个字。 当时那段记忆依旧历历在目。 「战场原位于奥日光喔。从地图来看是在栃木县的左上方。」 「我想起来了。是俗话所说『不到日光,莫言最美』的日光吗?」 「没错没错。」 羽川一副「你表现得很好」的态度。 现在回想起来,那名优等生从那个时候就在教育我了……即使当时是在讨论文化祭要举办什么活动。不对,反正都是在讨论文化吧? 「就像是『到过拿坡里,死而无憾』那样吗……所以,奥日光那里发生过什么样的战斗?感觉那里什么都没有……」 这是十八年前的发言,而且是年幼高中生的发言。只是因为知识浅薄所以不熟悉的偏远都市,却被这名轻狂的少年贬低。明明自己住的地方也相当偏远。 以现在的社会规范来说难以想像。 「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吧?有各种好去处喔。中禅寺湖、华严瀑布、二荒山神社、日光东照宫……而且日光东照宫是世界遗产。」 「这样啊……不过,世界遗产是不是意外地随处可见啊?」 这是十八年前的发言。 不过挖出这个旧疮疤的是我自己。 「因为这是为了让大家随处可见,提醒人们要郑重保存,因而指定登录的历史遗产喔。」 原来如此,真是发人深省。 不像是和阿良良木少年同年的高三学生会说的话。或者说不像是十八年前的发言。 不过,即使不是世界遗产,我终究也听过日光东照宫……记得建造者是德川家康?还是他的孙子?这方面的知识我记得很随便,不过关于这方面,当时的我和现在的我没有两样。真要说的话,现在的我只比当时多知道一件事,就是在那座世界遗产里,存在着一位名匠——左甚五郎的雕刻作品。 名为「睡猫」的作品。 猫…… 「二荒山神社的发音,和我的姓名有一点像。然后是战场原啊……那里会是战场原她的出身地吗?」 「天晓得,这就难说了。」 调查出身地的这种做法很没品,从当时就不会这么做的班长,像是要敷衍带过般耸了耸肩……不过,总之我认为应该不是。后来我听羽川说,战场原她从以前,至少从国中时代就住在这座城镇。 「曾经在那里战斗的是神明喔。」 「神明……」 「栃木县男体山的神明,曾经和群马县赤城山的神明交战。」 「栃木县和群马县?曾经交战?」 订正一下吧。 这段发言即使在十八年前也不被容许。 「为了什么?」 「……话先说在前面,阿良良木,当时还没有县界之类的东西。山就是神明喔。」 「这我听过……所以山才会以『座』为单位吧?因为是神明座落的场所……所以,在战场原的那场战斗是谁赢了?谁赢都没差就是了。」 「不可以说谁赢都没差。」 被责备了。 感觉像是被麻花辫眼镜班长从十八年前跨越时光责备,这种感觉还不错。有种科幻感。 而且麻花辫眼镜班长也已经不复存在了。 「既然被攻打到栃木县这边的战场原,由此可见当时占上风的是群马县。赤城山的神明化身为大蜈蚣打过来。」 「大蜈蚣……」 「不过男体山的神明以蛇的外型迎击……」 「蛇……」 「最后是一名叫做猿麻吕的人类,用箭射穿大蜈蚣的眼睛将其击退。」 「猿……」 总之,我并不是具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所以虽然看起来像是别有含意地复诵「蛇」与「猿」,却只是因为神话规模过于浩大而抓不太到重点罢了。 不用说,大蜈蚣那部分也是。 不过在啃咬这部分,也不是不能和吸血鬼硬扯在一起就是了。 「总归来说,这两位神明争斗的场所就是奥日光的战场原。虽然不知道是否因为这样,所以那里成为一望无际,整片都毫无遮蔽物的湿原。」 「那不就什么都没有吗?」 「就说了,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喔。又不是在说你的脑袋。比如说在夜晚,放眼望去可以看见……」 整片的星空。羽川翼把这句话说得像是招牌台词,但是在一个月后,我和人生当中第一次交到的女友第一次约会时,将会前往我所不知道的天文台。当时没能想像这种事的我,就只是回应「这样啊,那就好。真是太好了」微微点了点头。 「不过……」 然后很干脆地回到正题。 「啊——呃,不是指那个啦,我说的是,对了,是下面的名字。」 003 「杀生石?」 「嗯,杀生石。」 我复诵反问之后,直江津警署风说课课长——甲贺葛点头这么说。她不只是出席参加我的婚礼,还赏光上台致词(当时她对我这种人赞不绝口。即使知道是按照习俗这么做,我还是很开心),为了向她道谢,也为了找她商量今后的生涯规划,我来到了老巢直江津警署。不小心透露蜜月旅行的地点之后,她做出这个反应。 「就在栃木县喔。杀生石。」 「总觉得这石头的名称听起来很危险……应该说很恐怖。」 以我个人的立场,听到「石头的怪异」也会提高警觉。没有啦,因为在地狱般的春假与恶梦般的黄金周中间,发生过一个关于石头的小插曲。 是名为《历·石》的短篇。 「嗯,实际上很恐怖喔。因为据说接近那颗石头的生物都会纷纷倒地身亡,是颇具渊源的石头。」 「在FBI很少听到这一类的灵异事件……该怎么说,很有日式风格。不过那颗石头怎么了吗?」 「阿良良木警部补,希望你可以接近那颗石头。」 「喂。」 「啊,记得现在要叫『阿良良木联邦调查官』?」 「在日本的时候叫我『警部补』就好……我不是这个意思,甲贺课长。我刚才没说吗?我去栃木县是为了度蜜月。」 「伴手礼就买宇都宫炸火腿吧。」 「不是煎饺吗?」 「我以前跟着卧烟前辈到处跑,享用了全世界的美食,不过到头来,在这个世界的菜色之中,宇都宫炸火腿是最好吃的。」 「这样啊……没有啦,日式料理基本上很好吃,我的爱国心也在回国之后觉醒了……不过炸火腿可以当成伴手礼吗?会凉掉喔。」 「我对于宇都宫炸火腿的热情不会降温。如果你帮我买火腿回来,我会在家自己炸。」 原来甲贺课长会自己下厨……不过,栃木的火腿我确实有所耳闻。但我在高中时代不知道这个名产。 「不是带石头回来没关系吗?」 「我不是鳄鱼,所以不会吃石头喔。你放心,杀生石会杀害生物的说法只是一种风说。据说距今八百年前,名为玉藻前的九尾狐化为石头散发毒气杀害生物,不过实际上只是石头周边冒出的硫磺危害生命。」 「硫磺……所以是温泉地带吗?但我听说那里是湿原。」 六年前听说的。 难道在这六年的期间,湿原有温泉冒出来了? 「不不不,栃木县很大的。我说的是那须高原,你和Wife要去的奥日光离那里很远。」 「我听过那须高原。名产是茄子对吧?」(注2:日文「那须」与「茄子」同音。) 「不能说不是,但真的不是喔。」 「那里有温泉?」 「不只是温泉,还有温泉神社喔。」 这我就没听过了。 上司的意见与茄子花一样,没有无用之处。(注3:日文的惯用语,原文是「父母的意见与茄子花一样,没有无用之处。」) 虽然冷清的北白蛇神社也相当奇葩,不过日本各地有着各式各样的神社。 「希望你和Wife不是去沐浴负离子,而是沐浴正硫磺。这是上司对部下的关怀之情喔。」 「记得硫磺不只是危险,而且味道很重?而且虽然是风说,但是生物纷纷倒地身亡的原因不只是超自然现象吧?还有,为什么用『Wife』称呼我的妻子?」 「阿良良木警部补,在你出国进行研修的期间,警方内部也彻底进行了道德规范的研修。要是称呼『夫人』会被开除。即使靠着卧烟前辈的力量也守不住这条防线。」 「那……那么『妻子』呢?」 「『妻子』可以用。目前可以。但是『愚妻』不能用。」 「『愚妻』在任何时代都不能用吧?曾经被称为『犬子』的我这么说也很奇怪就是了。」 「那对阿良良木夫妻不会这样叫你吧?」 「外人不会知道家庭内部的事情喔。那种表面看起来很出色的夫妻,其实有可能在虐待孩子。那么现在就使用『Wife』这个称呼吧……您要我带着Wife前往硫磺味四溢的场所是因为……」 「温泉旅行是蜜月的固定行程吧?坂本龙马肯定也去过喔。」 坂本龙马?啊啊,记得是日本第一个进行蜜月旅行的伟人?他也是随身携带左轮手枪的伟人,基于这层意义,我身为警官也不免对此有些想法……虽然不太清楚,但他有去过桂滨吗? 「不,坂本龙马好像和桂滨没有关系喔。」 「没有吗?那为什么会设立那么气派的石像……」 「那不是石像,是铜像喔。」 而且现在讨论的不是石像,是石头。 杀生石。 虽然名称听起来惊悚,不过俗话说「朦胧幽灵影,真面目已然揭晓,干枯芒草枝」——即使危险程度不变,既然真面目是从地底涌出的硫磺,那么这个风说已经解说完毕。 即使不是这样,这也不在管辖范围。 「风说课的管辖范围是整个地球喔。让阿良良木警部补进行海外研修,也是重要的环节之一。风会从任何地方吹过来,空气全部连结在一起。」 正因如此,所以也会飘出异臭。 甲贺课长是这么说的。她说的一点都没错。 怪异没有什么管辖范围。 吸血鬼就曾经越过平原,越过山岭,甚至越过国境与大海,来到这座城镇。 而且,即使再怎么强调是寻根之旅,如果度蜜月只去了战场原,终究只算是一趟快闪旅行。有心的话甚至可以当天来回吧。 我可不打算挑战蜜月旅行的RTA(注4:RTA:Real Time Attack的缩写,指在有人见证的情况下,用真实世界的时钟,计时挑战最短通关时间。)。 难得有这个机会,我原本就想要走访栃木各地的名胜……先不提杀生石,造访时有耳闻的那须高原应该是不错的路线吧? 「嗯嗯,我很推荐喔。毕竟那里经历新冠疫情之后也因祸得福,完全成为豪华露营的好去处了。」 「豪华露营——直接入住享受豪华设备的那种露营对吧?」 「没错。像是BBQ之类的。」 我阿良良木历,经历过那种高中时代的阿良良木历,居然要在蜜月旅行享受BBQ的乐趣吗……真想告诉十八年前的我。 应该是六年前才对。 总之如果是六年前五月那时候的我,或许会觉得阿良良木居然堕落成为会在露营场BBQ的人,打从心底鄙视大人的我。 或许会上吊引发时间悖论。 「阿良良木警部补,那须高原有很多不错的露营场喔。」 「在享受豪华露营的时候,顺便去看一下杀生石就好吗?为求谨慎……应该说为了当成日后参考,去确认一下已经解决的风说是吗?」 「不是这种牧歌情怀喔,即使那块土地确实有很多牧场。我希望前途无量的你能够累积更多的资历。不说别人,我就是被卧烟小姐这样培育的,但是瞭解现场比想像得还重要喔……那颗杀生石啊,在不久之前『啪喀』一声裂开了。」 「裂开了?」 「啪喀」一声? 听起来像是《桃太郎》的拟声词耶? 「什,什么时候?为什么?」 「若问是什么时候,就是在去年。」 真的是最近的事。 据说源自于九尾狐,而且是八百年前,所以更加耐人寻味……八百年前? 仔细想想,忍在那个时候还没出生。 「若要问为什么,那就是因为年久劣化。周边冒出的硫磺也让杀生石本身受损脆化,无法承受自身的重量而裂开,这是公认的定说。」 但是风说就不一样了。 说到这里,甲贺课长端正坐姿。 「看起来当然像是九尾狐复活了吧。」 「…………」 「这种风说以扭曲的形式成真之前必须果断毁掉,这正是我们的职责,但是说来不巧,栃木县警署还没有成立风说课。我原本已经逐渐拟定好出差计画,但是在这个时间点,阿良良木警部补为了举办婚礼而暂时回国,如果刚好在蜜月旅行的时候造访那个地区,就真的是上天的巧妙安排了吧?」 「但我听起来感觉是冲绳方言的『你好』。」(注5:日文「安排」与冲绳方言的「你好」音同。) 以正在海外接受研修的人员立场来看,蜜月旅行的时候还被交付工作,感觉完全是日本工作型态的一种改革,甚至觉得需要改革的是工作意识,但我曾经向神明发誓,不会成为动不动就说「在美国如何」「在欧美如何」「在FBI如何」这种爱比较的人。 要向男体山的神明发誓也行。 不过这位神明如果是蛇神,我应该会被讨厌吧。 「杀生石的旁边也有蛇石喔,叫做盲蛇石。不过这颗石头的由来和杀生石完全不一样……总之我就不透露端倪了,你自己去看吧。来看就发现,有什么大不了的,杀生石。」(注6:改编自日本短歌「来看就发现,没什么大不了的,富士山」。) 「我知道的。总归来说,甲贺课长,被视为风说课明日之星的我,最好去看看那颗裂开的杀生石,然后判断『没发生任何事』。你想要这样的事实对吧?」 事实,或者说既定事实。 事实上夫妻——这就完全是不同的意思了。 在这种场合,真的可以称之为实绩。 「这是风说课的工作。对吧?」 「不只是风说课,警察的工作大都如此喔。『没发生任何事』的报告,是最重要又最和平的报告。」 课长说得没错。 没发生事件是再好也不过的事……正因为待在都市传说的发源地美国,所以我深有所感。风说这种东西最好不要流通。无风状态是再好也不过的状态。 但是…… 「那个,甲贺课长……」 「战战兢兢地要问什么吗?也不想想你和我是什么交情,打开天窗说亮话,想问什么尽管问吧,阿良良木警部补。」 「接下来是我的假设……」 「我是单身贵族,所以在这方面没办法给你建议喔。」 「不是关于家庭的问题。如果我在蜜月旅行或是豪华露营的时候,顺便去看了那颗杀生石……征询了专家的意见……」 这里所说的「专家」,是住在我影子里的吸血鬼渣滓。 或许有人会说「你也是专家,所以用自己的双眼判断吧」,但我已经很久没发挥过吸血鬼特性了。做事顾前不顾后的高中时代是遥远的过去。 至少比栃木县还要遥远。 「如果没发生任何事就算了……但是如果发生某些事,而且也已经来不及挽救,在这种状况该怎么做?」 「?什么意思?」 「又来了,甲贺课长真是爱装傻。上引号的后面直接打上问号,这种写法简直像是你真的不知道耶……我想问的当然是这个问题:如果那只九尾狐,也就是比吸血鬼还长寿的玉藻前真的复活,请问应该要怎么处理?」 依照我依稀记得的模糊知识,玉藻前确实是为了毁灭日本而来的妖怪吧?虽然我不知道她后来化为杀生石……不过既然这颗石头裂开,啊啊,那么就算她从里面跳出来也不奇怪。 依照我的经验…… 「到时候,阿良良木警部补。或者说阿良良木联邦调查官。」 甲贺课长以坚定的态度开口。 以上司的语气,应该说长官的语气这么说。 「秉持你向国家立誓的忠诚,完成你的任务吧。」 「但我在日本或美国都不是军人啊?」 都二十四岁了还要上演打斗戏码? 明明老大不小了? 简直和杀生一样残忍。 004 我们这趟蜜月旅行,神原骏河也同行了。 为什么? 在我这么问之前,我的Wife——阿良良木黑仪就在行程规划表将她列为成员了。简直像是推理小说的登场角色一览表。在我研究三天两夜的行程以及栃木县内的旅行地点(安插那须高原的豪华露营)的时候,她随手变更了参加人数。 既然记载在正式文件就没办法了。 这是既定事项。 第一次约会的时候,黑仪小姐就因为让自己的父亲同行而出名,不过即使经过六年的时光又即将改姓,唯独这份心态依旧屹立不摇吗? 「不,虽然刚才提到常去天文台,但我最近完全没和神原一起玩。明明好不容易调到日本工作,不过要为日本分公司打好基础对我来说是一大考验,而且神原也有学业要顾……毕竟即使是我,也终究没办法在她念书考医师执照的时候帮忙,只能远远看着她守护。」 「啊啊,对喔,记得神原立志成为运动医学医师……当初就是为此而就读体育大学的医学系。」 哪像我是想和女友就读同一所大学才努力念书备考,两者的志愿动机有着天壤之别。这么说来,后来变得如何了?待在海外,情报就连同交流变得疏远了。早知道在婚礼见面的时候(明明是日式婚礼,神原却担任黑仪的伴娘)应该问一下。 「她现在五年级,因为是医学系,所以后年毕业。虽然这么说,但现在也有实习与各种事情要忙……」 「大家都趁着年轻的时候在实习或研修耶。」 「她想成为某个私人企业篮球队的运动医学医师,正在实习中。对方也想要有经验的人,所以高中时代的联赛经验没有白费。不过若想成为运动医学医师,必须在取得医师执照之后累积四年以上的勤务经验,今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所以只要稍微勉强挤出时间,就可以全程参加我们的蜜月旅行喔。」 「听起来像是可喜可贺,可是齿轮还没有完全对上喔。正在空转的是我?还是你?那不就有让她稍微勉强了?和预定计画无关,神原简直像是预设会参加我们的蜜月旅行……」 「这不是很好吗?很像是美国的家庭情境喜剧。我甚至想要和神原合租房子一起住。」 「明明连我都还没和你同居啊?」 「应该也累积了很多话题想聊吧。历,你也不要因为以前的优秀学妹成为未来的名医出现就自卑到发抖,要好好祝贺她喔。」 可是这样的话,感觉不是蜜月旅行,而是神原的慰劳旅行……不,我并不是不想祝贺神原踏入社会,反倒是怀抱着满满的祝贺之意。 可是,由坂本龙马带起风潮的蜜月旅行,基本上不是应该只有夫妻俩一起去吗? 「什么嘛。明明对于夫妻同姓就像是做给大家看般提出质疑,却对这种琐碎的常识卑躬屈节?」 「听你这么说,我毫无招架之力……」 「而且既然都是旅行,与其去两次,应该更想要一次解决吧?」 「你是在嫌麻烦吧?因为要蜜月旅行还要慰劳旅行。」 「不不不,关于带战场原去战场原的这个有趣企划,我非常满意。没有任何意见。只是希望务必也让我的可爱学妹参加这项有趣企划罢了。」 三天两夜的行程被她总结说成「有趣企划」,听起来变得像是有些不同的意思……不过既然她愿意参加,我个人也很高兴。 这次规划的行程,如果到最后沦为夺走黑仪姓氏的我内心的自我满足,那就是最难受也最不该做的事情了。 「我知道战场原在栃木县,但我这次是第一次去,甚至也不知道那里的星星很美丽。以战场原这个姓氏活了将近四分之一世纪的我也真是的,这是我一辈子的过错,是想要立刻讨回的损失。所以我现在心情非常高昂。即使羽川小姐现在变成那样,也愿意协助我们吧。」 「与其说变成『那样』……她现在是真正的革命家了。」 风采截然不同。 风纪也是。 「如果联络得上,我也希望邀请羽川小姐务必参加。让羽川小姐度蜜月。」 「你想用谐音哏邀她?」(注7:日文「羽川」与英文「蜜月」音近。) 那个羽川也不是羽川了。 重新说明一次,她的所有纪录都已经在两年前被删除。 如今她只存在于我们的记忆里。 「何况说到人数就必须提到一件事,历,你也不是一个人吧?就当成彼此各带一个人一起旅行不就好了?」 哎呀,这可不是盲蛇石,是盲点。 听她这么说就觉得没错。 确实,既然住在我的影子里,那么前刃下心——忍野忍一同踏上前往栃木县的旅程,就是无法避免的必然。我和忍过于异体同心所以没察觉。 忍对于我来说,就像是神原对于黑仪来说的关系。既然这样,我就不可能有所抱怨。 而且要说方便的话也很方便。 在蜜月旅行的目的地,或许会和企图毁灭日本的九尾狐展开激战。 医师与吸血鬼。 医护班以及战斗要员,比起水壶或手机还要不可或缺。 005 现在将据点设在华盛顿特区的我——阿良良木历,在日本当然没有自己的住处,像这样短期回国的时候,自然而然会回到老家。住黑仪家当然也是选项,应该说都结婚入籍了(这个形容方式也很过时,或许应该说「同籍」),这么做才是理所当然吧,但是黑仪自己都二十四岁了依然住在老家。 换句话说就是还住在民仓庄。和父亲住。两个人住。 她在大学时代住宿舍,后来在美国就业的时候,似乎终究有在那里买房,但她因为总部设立分公司而回到日本之后,好像没有重新找房仲看房。 我想和黑仪的父亲建立良好关系,而且回忆和黑仪的初识,民仓庄也令我感到怀念,但我没有闯进那里过夜的意愿。 应该有些眷恋吧。 也可能是执着。 蜜月旅行暂且定案,不提这个,现在最重要的或许是我们应该先决定新家,但是到头来,我度完蜜月就得回去华盛顿,继续进行不知为何拖延许久的研修。虽然我骄傲地把FBI挂在嘴边像是在炫耀,但是实际上,我在这个万中选一的菁英组织只是见习生,是最底层的跑腿(也就是一如往常的地位),黑仪也是,考虑到资历与地位,她可不能贸然离开日本。 即使结婚了还是远距离恋爱。 也可以说正因如此,所以我们需要结婚这样的名分,或者说形式。无论古不古老还是过不过时,战场原黑仪都必须成为阿良良木黑仪,或者是我应该成为战场原历。 总之,虽然刚才说了各种煞有其事的道理,但是总归来说,我与黑仪在心理上或许都是依然离不开原生家庭,无法脱离父母的小朋友吧。 只以黑仪来说,她从高中时代就是单亲父女家庭,历经叛逆期以及恋父情结期,也历经更复杂的各种事情,或许在心情上舍不得让父亲孤单一人吧。回想起来,光是她没提议让父亲一起参加蜜月旅行,或许就看得出她的成长。 这是脱离父母的征兆。因为她应该再也不想看到家庭破碎吧。 要和这样的她建立新的家庭,我无论如何也会变得慎重。希望这次的蜜月旅行可以成为好的开始。 嗯?我? 阿良良木家? 不不不,甲贺课长也有稍微提到,我的父母,也就是阿良良木夫妻(不过我们现在也是阿良良木夫妻),如今的职等比我高中时代更高,已经被派到首都很久了。刚才我提到自己回国之后回到老家,说得像是要好好尽到孝道,但是父母不在我回到的这个老家。 阿良良木家如今是由妹妹火怜守护。直江津警署生活安全课的巡警——阿良良木火怜巡警,独自住在这间独栋房屋。 所以像这样回国之后,构图看起来很像是我这个哥哥正在被妹妹包养……在高中时代阿良良木少年的未来蓝图之中,恐怕是最烂的一个版本。 「哥哥~~饭做好了喔~~吃吧吃吧~~啊,洗澡水也放好了,所以想洗的时候就洗吧~~」 「……你变成优秀的大人了。」 高中时代的我,为什么把国中时代的你评价得那么差呢?现在回想起来,只能说当时的评价很不适当。如果是在古老一点的时代,我会想要切腹谢罪。 容我引以为傲说明一下,我离开日本,在华盛顿做着跑腿工作的这段期间,依然持续长高到不像是日本人体格的她,居然在警察柔道拿下日本第一……日本第一耶? 她是怎么拿下第一的? 而且,因为被当成不曾写过的初期设定,所以各位或许也已经忘了,但她原本是空手道家……柔道不是她的专长。 「没有啦,哥哥,虽说是日本第一,但男女是分开的,而且柔道也有分级,就算被这样夸奖,我也总觉得怪怪的。所以我现在把必修科目换成剑道了。」 「你对于开拓不同领域还真是不遗余力……」 曾经身为栂之木二中的火炎姊妹,立志成为地表最强的这名少女,我原本很认真担心她将会成为什么样的大人,不过到了这个地步就不必那样瞎操心了。 真的成为最强了…… 而且保护着这个家。就她一个人。 「原本想说以我的个性不适合拿武器战斗,不过试用之后就发现剑也不错。很深奥喔。不过我在制服警察时代就随身携带手枪,所以赤手空拳的美学早就毁了。」 「记得你在射击训练也拿下优等吧?」 「毕竟那种东西到头来是比视力。」 居然说得像是个中翘楚……我现在住的美国被称为枪械社会,每天真的过得战战兢兢。即使上膛的不是银制子弹,枪还是很恐怖。 老实说,经由高考进入警界的我和手枪不熟……别说射击训练,柔道与剑道也老是跷课。我秉持的是神探可伦坡的立场。 这种不良警官的作风令我没脸见羽川。 以战斗为乐的高中时代,如今真的是往事……虽然风说课的业务内容是机密所以不能透露,不过说到蜜月旅行的战斗要员,是否应该带这家伙一起去? 怪异这种程度的对手,她真的可能用拳头就能驱除……要是带妹妹一起去,蜜月旅行的蜜月旅行感就真的会消失了……虽然也有一段时期交恶,但她真的是我引以为傲的妹妹。 希望总有一天可以进行没有外人的兄妹之旅。 火怜是我唯一的宝贝妹妹。 咦?你说阿良良木家肯定有两个妹妹才对?这是在说什么呢……基于和羽川不同的意义,不知道正在哪里做什么的那个妹妹,我可不认识。 居然连哥哥的婚礼都没参加。 那个小妹漂亮地成为我所担忧的大人。我自认过着相当破天荒的人生,但是和那家伙比起来,我的人生甚至算是步上正轨。 光是有一个自由到那种程度的小妹,我与火怜,甚至连父母都有可能丢掉公仆的铁饭碗。 「不,说真的,唯独那家伙能不能抛弃阿良良木这个姓氏啊?」 「哥哥,想法不要那么激进啦。她是个可爱的妹妹吧?」 嗯,总之我说得太重了。 请把我说的那些话当成爱之深责之切。 即使是家人的婚礼,也因为太远或是太麻烦就判断不必出席也没关系。看在被社会常识荼毒,即使夺走最爱恋人的姓氏也不以为意的我眼里,老实说,我反而羡慕那家伙拥有能够果断做出这个决定的自由。 而且实际上,在那个家伙(或是火怜)决定和某个好对象结婚的时候,我或许理所当然会掉眼泪吧,但是不提这一点,在改姓这方面,我内心或许也会觉得五味杂陈。 阿良良木火怜与阿良良木月火将会消失不见。尤其是火怜,明明她至今都是一个人在保护阿良良木家…… 你明明比任何人都适合阿良良木这个姓氏。 「该怎么办呢?假设你们后来结婚了,之后由我收为养女就好吗?」 「哥哥,你现在说的这种话和高中时代一样危险喔。这种事不重要,先想想怎么享受明天开始的蜜月旅行吧。」 「我有思考到一个好点子,好到忍不住露出笑容的程度。」 「哥哥的思考如同小憩。」(注8:源自日文谚语「拙劣的思考如同小憩」,意指无意义的思考就像是在休息一样浪费时间。) 「嘻。」 「别露出奇怪的笑容啦。」 嗯。 养女吗…… 「现在是蜜月旅行的前晚,我在心情上想要久违地和妹妹促膝长谈。没想到可以和你共度这种平稳的时光。我甚至想喝杯酒了。」 「我是格斗家,所以不喝酒。」 真是了不起的态度。 我也是几乎不喝的那种人……黑仪从学生时代也都仅止于小酌的程度。与其说是体质不适合喝酒,好像是因为她不喜欢失去理性。想要随时把自己纳入掌控的这种作风,很像是那家伙会有的生活方式。 神原又如何呢?从高中时代的体验来看,那家伙应该也是不喜欢失去理性的那一派…… 「话是这么说,但也必须做好旅行的心理准备。所以我想问一下,火怜,记得你开始工作之前,曾经一个人在日本各地露营吧?」 「嗯,没错。不过正确来说是上山闭关。」 真亏你能正常长大成人。真的。 上天的安排真是复杂。 「我们度蜜月的时候也会这么做——不是上山闭关,是露营。你这个过来人有什么心得吗?」 「不要和熊战斗。」 「麻烦给一些更适合新手的建议。」 「这是适合新手的建议喔。我曾经战斗过。当时吃了不少苦头。」 虽然这个妹妹如今变得很了不起,但是青少女时代的这家伙真的很乱来……我们果然流着相同的血。基于这层意义来说,感觉月火长年以来应该都处于青少女时代。毕竟那家伙本身就像是不死鸟。 「先不提上山闭关,我没有豪华露营的经验。不过如果食材要在当地准备,以这个意义来说或许很像是上山闭关。」 「不,我们并没有要打猎啊?」 豪华露营标榜「空手去也没问题」,所以别说要在当地准备食材,甚至不需要野外求生的技术……肯定是这样才对。豪华露营的原文(Glamping)和大地(Ground)没有任何关系。 「帐篷呢?是怎么安排的?」 「这部分那边肯定也有预先帮忙准备。不过虽说是帐篷,看起来却几乎是避难所。」 明明是想要获取一些建议,却演变成由我来说明行程……我明明也只有看旅游指南略知一二。 别说一知半解,连皮毛都不晓得。 「原来如此。这也很像是上山闭关耶。我上山闭关的时候,也是先从寻找洞窟开始。」 「不要拿天然的避难所并为一谈。说真的,亏你能活到现在。」 「我简直是因为有那些经验才能活到现在喔。就任之后的警察训练也安排过类似的内容,像是山中行军的那种训练。」 「你隶属于特种部队吗?」 我也隶属于风说课这个秘密部门,但你该不会是在SAT吧?(注9:SAT (Special Assault Team),隶属于日本警视厅的特种警察部队。) 或许只是高考组的我免于接受这种训练……在FBI那边也一样,我虽说是跑腿却算是文官。阿良良木青年真的过太爽了。 听过这种辛苦的经历,我就更觉得初次体验的露营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毕竟不习惯这种事,所以不由得就会过度担心。不想失败的心态太强烈了吗? 「露营这种事,我在大学时代也没做过……在外面过夜的旅行,我说不定也是第一次。」 「哥哥,你以前不是经常不知道跑去哪里过夜吗?像是现在的月火那样。」 是吗? 啊,不,没错。比方说在地狱般的春假,我在补习班废墟度过两周左右,大学时代也曾经和斧乃木在欧洲古城过夜…… 不说豪华露营,如果住在废墟也算数,那我并不是没有过夜旅行的经验。我甚至还有地狱旅行的经验,不过那是当天来回。 当天来回的地狱之旅。 真亏我回得来。 「对喔,这么想就觉得没什么好紧张的。不过我有预先仔细调查并且准备这趟旅行,这么做真不像我。」 「哥哥的随兴主义,我觉得差不多该改掉比较好喔。」 我的妹妹如此劝告。 「不过,哥哥你紧张的原因不是豪华露营或是过夜,而是第一次和战场原小姐旅行吧?」 然后直接切入核心。 这是在侦讯吗? 「啊,抱歉。不是战场原小姐,是阿良良木夫人才对吧。」 「『阿良良木夫人』这个称呼也怪怪的。」 就像是《美味大挑战》那样。 这么说来,那部作品里的栗田与山冈结婚的时候,也有讨论到夫妻不同姓的话题。说来恐怖,时代从那时候至今毫无长进。 「而且你也叫做阿良良木。」 「叫『黑仪小姐』就好吗?不过有种突然拉近距离的感觉。不然叫『黑仪大嫂』?」 嗯。 火怜也终于成为小姑了吗? 「总之,既然成为了一家人,那么拉近距离也无妨吧?我不在日本的时候,你如果发生什么事,我希望你可以依赖那家伙。」 反过来说,如果那家伙发生什么事,希望你务必以警察的身份,以小姑的身份成为助力。 「啊啊,这部分交给我吧,哥哥。我也正想要把自己珍藏的财产交给黑仪大嫂运用喔。」 「虽说是一家人,不过财产要各自管理喔。」 难得建立良好的亲戚关系,我不希望发生奇怪的纠纷……牵扯到金钱就更不用说了。黑仪如今从事的工作类型,和她当年恨之入骨的骗徒很像,她一直对此耿耿于怀。 我之所以成为警官,追根究柢也是为了逮捕那种骗徒……又不是什么悬疑推理剧,我可不想看见丈夫逮捕妻子的这种剧情。 若是这样,还不如取缔风说比较好……即使要在蜜月地点这么做。 毕竟散布风说的行为就像是一种诈骗。 「既然是警官的妻子,应该有好好接受调查吧?黑仪大嫂也不例外。」 「有好好接受调查吗?想到那家伙在高中时代的暴行就……说起来,这种调查真的有在进行吗?」 「在我和哥哥成为警察的时间点就不好说了吧。」 在警察柔道拿下日本第一,也可以说只是从结果来看相当优秀……至于我的状况,就算被认为是靠父母走后门也在所难免。 反过来说,既然我与火怜通过调查,那么文具狂黑仪成为警官的妻子,或许也没有任何问题……我向甲贺课长报告结婚喜讯时,课长也没有特别说些什么。 基于风说课课长的立场,或者说身为卧烟小姐的心腹,课长明明不可能不知道黑仪还是战场原黑仪的时候曾经被重蟹夹住。 「毕竟是这个时代,应该没办法因为对方是个危险家伙就不准你结婚吧?只会把你调到超级窗边部门。」(注10:超级窗边部门:日本用来将职员打入冷宫的不重要部门,座位通常安排在窗边角落故名。) 「警界内部的超级窗边部门会是哪里啊……」 说不定是风说课。 因为在窗边,感觉应该也很通风吧。 「不过,我现在这样已经很像是被驱逐到海外了……」 回到正题,我以前确实经常进行过夜旅行……应该说定期失踪的经验相当丰富。但在私立直江津高中时代以及国立曲直濑大学时代,无论是露营还是旅馆,我和黑仪都不曾一起外出过夜。 无论在国内还是海外,我的旅行同伴一直都是幼女、女童或少女……我重新觉得真亏自己能够成为警官。 「这样啊。不过在坂本龙马的时代,蜜月旅行应该也有这方面的用意吧。虽然现在应该完全没这回事,不过当时的蜜月旅行,是第一次和即将共度一生的伴侣进行的长期旅行。」 「毕竟有人说过,一起旅行看得出人性。反过来说,这应该也是消除隔阂的机会喔。我和熊也是在大打一架之后就相互理解了。」 「明明直到中途都说得头头是道,后来却变成上山闭关的话题了。与其说是上山闭关,应该说变成像是金太郎童话的内容了。」 上山闭关应该是她独自旅行时的事,不过火怜身为空手道家,应该也具有丰富的集训经验,所以「看得出人性」这部分值得一听。这应该也是一种人性吧。 「曾经没护照就跑去海外,总是像这样走一步算一步的哥哥,如今变得会细心准备旅行事宜,这是好事,但是也没必要这么不安吧?事到如今,你和黑仪大嫂的情感已经很坚定,就算在旅行的时候稍微吵架也不会闹到分手吧?」 都已经交往将近十年了……火怜是这么说的,实际上也正是如此,不过从我高中时代算起,我交往十年至今的对象是战场原黑仪。 不是阿良良木黑仪。 如果不怕受到误解,应该说我再怎么努力顾虑,接下来这段话大概也免不了招致误解,但我现在的心情,简直像是正在重新打造自己和黑仪的人际关系。若说这是情侣关系和婚姻关系(在法律上)的差异,那么应该一点都没错吧。 如同我和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之间的关系,以及我和忍野忍之间的关系,这两种关系不只是截然不同,甚至达到完全相反的程度。 「因为姓氏统一而产生家庭的认同感吗……但我搞不懂究竟是怎么回事,实在无法苟同。」 「可是哥哥,原本几乎四分五裂成为破碎家庭的阿良良木家,之所以能像这样勉强联系在一起,不就是因为具有最低限度的认同感吗?」 或许是这样。 从四分五裂的角度来看尤其如此。 不过,虽然我自己在处于这种立场之前都没有想过,但是这份类似认同感的情感,如果是因为我的母亲改姓而诞生的,那我这个长子对于这个历史的事实还真是漠不关心。 真要说的话是理所当然,但从我开始懂事的时候,母亲的姓氏就一直是阿良良木。即使知道结婚之前是另一个姓,我也没有好好地确实认知到这一点。 明明在这之前肯定存在着另一个认同感。 却以结婚为契机,被迫脱离原本认同的群体。 基于某方面的意义,这对于母亲来说,不就像是不承认母亲以外的……这么说太过分了,应该说不承认母亲以前的个性与人格吗? 「呼。这么一来,果然非得去一趟战场原了。」 「光是能遇见愿意为哥哥这种品味感到高兴的伴侣,我觉得哥哥就已经是日本最幸福的人了。」 ──────────────────────── 006-010 006 「九尾狐?吾不知道。」 和妹妹一起用餐完毕,和妹妹各自洗完澡,在自己房间(不知道是否可以这么称呼,昔日被阿良良木少年使用之后留下痕迹的房间)放松身心时,金发幼女钻出影子现身。我趁机打听顺利地成为我蜜月旅行时要处理的任务——杀生石的情报时,幼女给我这个冷淡的回应。 「吾并非无所不知,只知道甜甜圈之事。」 「唔哇~~你真是风趣。」 「若是《九尾猫》吾就知道。是艾勒里·昆恩的名作。」 「经过十几年的时间,原本只会看漫画的那个幼女,开始看起古典的正统推理作品了……」 幼女也是会成长的。 不,要是她真的成长,别说日本,整个世界都会陷入危机……虽然一个不小心就很容易忘记,不过这个怪异正因为是现在这种幼女外型才获得无害认定。 「说到怪异,你曾经是怪异之王,也肯定接受过专家忍野的英才教育吧。连我也至少听过『玉藻前』这个名字耶?」 「名字吗……总觉得这听起来如同假名。」 忍歪过脑袋这么说。手腕与脚踝也歪歪的。想必是因为一直待在影子里,所以要像这样伸展筋骨吧。 「身为怪异之王之历史,以及怀念之夏威夷衫小子施予之英才教育,都已经是将近十八年前——应该说六年前之往事,所以吾忘光光了。」 这是怎样,真是靠不住……虽然我想这么说,不过或许是这么回事吧。我也一样,准备考大学时塞进脑袋的知识,已经连一粒沙子那么小的碎片都不剩了。 是奈米粒子等级的遗忘。 连自己在大学学到了什么东西都记不清楚。 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考大学……我这种家伙该不会是靠着爸妈关说才入学吧?包含数度差点没命的经历,关于怪异的事件似乎深深刻在脑海,实际上这些记忆应该有被美化,不然就是有所变化吧。 记得在地狱般的春假,在恶梦般的黄金周,我和羽川组成双人搭档,面对吸血鬼与猫展开一场非常帅气又华丽的战斗,还说出顶尖的招牌台词,不过这些记忆是真的吗? 「你要不要试试看那招?把手指插进大脑搅得乱七八糟的记忆术。」 这我记得很清楚。如同无法抹灭的心理创伤。 「呆子。如今是渣滓之吾如果试用那种荒诞技术,只会让汝这位大爷之房间出现一具惨死之幼女尸体喔。」 「那不就糟了吗?必须动用高考组警官的所有权力彻底掩盖才行。」 「无论是警官还是FBI调查官,都是汝这位大爷绝对不能做之工作吧?」 「呵。所以我成为名侦探了。」 「听起来如同正统推理作品之台词……吗?」 我觉得不是。 正统推理作品是什么样的作品? 「对喔,那一招姑且是你在吸血鬼时代的技术吗……果然好像记得但其实不记得吗?」 「正是如此。要是胡乱搅动大脑,就会变得像是栃木县之名产霜疲煮了。」 「你为什么对栃木县的名产这么熟?」 「因为吾好歹有一段时期住在这个国家喔。以神之身份居住。」 对喔。这也是很容易忘记的设定。 与其说是居住,应该说君临。 那么,当年发生在战场原,栃木县与群马县的那场战斗……更正,神与神的那场战斗,大蜈蚣与大蛇的那场战斗,这名幼女该不会是目击者吧? 是在最前排的贵宾席观战吗? 「时期对不上喔。吾在日本——亦即在此地自诩为神,是大约四百年前之往事。那个神话发生在更早一点之时期吧?」 「哎,应该吧。」 应该不只是更早一点的程度,不过这是以人类的尺度衡量。 记得玉藻前是在八百年前?受不了,高阶怪异或神明的规格完全不一样……既然这样,忍与玉藻前就不曾在这个国家产生交集,没结下任何恩怨。 「所以不是我与老仓这样感情很好的儿时玩伴。」 「没错。汝这位大爷亦没有感情很好之儿时玩伴喔。」 「有喔。不可以忘记老仓。」 「吾是在否定『感情很好』这部分。只不过,吾亦无法否认自己容易忘事。成为怪异杀手那段时期之事迹,如今亦遗忘至九霄云外了。狐狸怪异吗……」 「感觉和狸猫怪异一样很常见,实际上不是这样吗?」 印象中经常在各种怪异奇谭登场,不过基本上是喜欢恶作剧的形象……如果是层级大到能毁灭国家的妖狐,只能老实承认现在的我们无法对抗。 无论在日本还是美国,我顶多是调查员。 虽然先前那么说,不过忍以现状来说也称不上是战斗要员……实际上比较像是用来炒热气氛的吉祥物角色。万一这个风说是真的,即使是我曾经发誓效忠的甲贺课长亲自授命,我应该也只能落荒而逃吧……夹着尾巴逃走。 「不惜切断尾椎骨也要逃走喔。」 「此等决心很强烈,却亦是凄惨之现场……吾不知道杀生石云云,但是这么说来,汝这位大爷,若是在那附近有石头裂开之传闻,吾略有耳闻。」 「是喔。所以果然存在着类似的传承吧。不知道是分歧了还是统合了。只要不是在学校上课,历史还真是耐人寻味。」 「听说宇都宫站前之煎饺石像亦曾经裂成两半。封在里面之肉汁或许溅出来了。」 「这是最近发生的事吧?」 所以你为什么对栃木县这么熟悉? 既然这样,玉藻前的事情也要知道一下吧? 不然会落于人后喔。 「若是想要自古以来之情报,吾就实现汝这个愿望吧……说正经的,该处之风土人情很适合带着傲娇姑娘一起造访喔。」 「不是因为那里有战场原吗?」 「好像有一个名为『恶口祭』之传统民俗活动,是一边咒骂一边游行之奇特祭典,应该很适合毒舌家参加吧。」 「真想告诉高中时代的黑仪……」 在长大成人出社会就业的现在,黑仪的尖嘴薄舌终究完全收敛……已经无法成为资讯节目的毒舌播报员了。话是这么说,即使如此,基于怀念过往的意义,如果可以的话,我会想去参观这个颇具震撼力的祭典。 「在哪里附近?」 「足利市。」 「你应该不是从脑中翻找出古老的知识,单纯只是看过旅游指南吧?」 该不会比我还要期待这趟蜜月旅行吧? 或许在所难免。仔细想想,这名幼女一直被我的影子束缚,没被赋予移动的自由。明明曾经是走遍世界的移动公主。 「无法长期待在单一地点之公主时代,吾真的不记得了。被迫旅行是一种心理创伤。话是这么说,但吾被汝这位大爷带去美国生活了一年以上,所以确实怀念起日本食物了。」 「你原本是欧洲出身的吧?」 「霜疲煮之口味似乎并非所有人都能接受,但吾对于那须便很感兴趣。」 「那须便?」 身为风说课明日之星的我,想要预先调查怪异的情报而召唤忍出来,却都在听她说明栃木县的情报。虽然完全搞不懂为何变成这样,但是一旦好奇就没办法了。 基本上,主要是为了蜜月旅行。 既然夺走爱人的姓氏,我想要让这趟旅行尽善尽美作为补偿。 「不,说到那须便,并非完全和九尾狐无关喔。好像是『那须幕之内便当』之简称。说是便当,实际上比较接近定食,而且参考九尾狐之形象,固定使用九个容器供餐。」 「这样啊……原来只是孤陋寡闻的我不知道,但是九尾狐在当地是根深柢固的存在耶。那么狐狸舞是……」 「那是在北海道吧?」 对喔。和忍相反,我完全不熟悉日本的大小事了……虽然这么说,但我对华盛顿也没有熟悉到哪里去。曾经看过的景点顶多就是那座方尖纪念碑。 有种逐渐失去根源的不稳定感。即使如此,也比不上失去姓氏的不稳定感吧。 ……也聊聊这件事吧。 前往战场原的这趟蜜月旅行,无法避免提到这个话题。 「忍。」 「何事?」 「不对,不知道是否可以叫你『忍』……我当年不是夺走你的名字吗?关于这件事,我想要趁这个机会好好地深入讨论一下。」 「打马虎眼蒙混至今之往事,事到如今深入讨论又有何用……没有啦,吾其实有不经意听到汝这位大爷和傲娇姑娘讨论这个话题。」 「像这样成为大人的现在,我也认为应该基于逃避至今的事实以及新的道德观念好好面对。首先,关于我当时拯救了失去四肢奄奄一息的你……」 「光是讨论这件事就会结束这一集哦?」 忍以上帝视角这么说。这方面的手法不愧是六百岁。我刚才的严肃话题,她试着转化为搞笑话题处理掉。 「那就剪掉这一段继续说吧……当时或许确实需要剥夺你的战斗能力。但即使需要剥夺力量,剥夺名字也未免做得太过火了吧?我如今是这么觉得的。」 「嗯。然而对于怪异来说,剥夺名字与剥夺力量几乎可以划上等号。追根究柢,『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就是为此而帮吾取之名字。」 「啊啊……是迪斯取的。」 「汝这位大爷不准用『迪斯』称呼。」 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当年让忍这个流浪公主成为吸血鬼的真祖。 是故人。 为了亲眼见证这名真祖的死,我与忍在大学时代,以几乎是偷渡的方式造访欧洲。话说在前面,这是我成为警官之前发生的事。 「对喔,这么说来,确实有这段往事。你在这之前叫做什么?在你是流浪公主……是贵族公主的那时候叫做……」 「雅赛萝拉公主。」 「雅赛萝拉公主……」 「不准笑吾之旧名。」 「我没笑喔。」 「在这之前叫做萝拉。萝拉。」 「你这说法是在故意逗我笑吧?」 「叫做压路机。」 「那就不可能逃离了吧?」(注11:压路机英文「road roller」的「roller」音同「萝拉」。「不可能逃离」源自于《JoJo的奇妙冒险》第三部主角承太郎被压路机攻击时的台词。) 居然想把我打造成一个不检点的家伙,真是穷凶极恶的幼女……绝对不是萝拉。 「不过,这部分也很难厘清吧。是在不叫做萝拉之后成为穷凶极恶的幼女?还是因为是穷凶极恶的幼女,所以不适合叫做萝拉这个名字?简直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 「依照这个说法绝对是先有鸡吧?因为吾是被汝这位大爷吸血之后,才成为穷凶极恶之幼女。不准怪罪给名字。」 这部分当然是这样没错。 正确来说是吸血吸到极限,达到不再是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底限。 我并不是想要回避责任。 反倒是想要负起责任。 「毕竟忍野忍这个姓名,已经完全固定为金发幼女的形象了。」 「那个夏威夷衫小子亦不是基于这种用意命名。叫做『忍野』或『忍』之人们全都无辜遭殃了……」 「将忍野说成『夏威夷衫小子』,或是将黑仪说成『傲娇姑娘』,你之所以不使用名字称呼,记得是因为不承认他们的个性?」 「说得像是早就以此作为前提条件,是不是要将吾塑造成违反道德规范之角色?汝这位大爷不也是把那个夏威夷衫小子称为『邋遢大叔』或是『夏威夷衫家伙』吗?『夏威夷衫家伙』这种称呼很不尊重夏威夷精神喔。」 「擅自取绰号或是一直说错对方的姓名,这种事在这个时代也不复见了。不过对于名侦探角色来说,这在以前真的是经典。」 「另一方面,汝这位大爷昔日被吸血鬼猎人称为『刃下心眷属』时,不就给人『刃下心眷属』之感觉吗?」 没错。 被战场原黑仪称为「阿良良木」时的我,以及被阿良良木黑仪称为「历」时的我,实在不像是同一个人。此外,被神原称为「阿良良木学长」的我,以及被老仓称为「阿良良木」的我,应该也没有统一性吧。 如同真相不只一个,我也并非永远一样……有几种称呼就有几个我,具有多样性。 阿良良木少年与阿良良木警部补,还有历哥哥以及阿良良木调查官,都是似是而非的存在。 「像这样看就觉得,自己被别人怎么称呼,比我想像得还要重要。不太能把姓名当成普通的记号轻易割舍。」 但我却让她们割舍了。 包括黑仪,也包括忍。 「果然只能出马参选了吗?毕竟我也即将获得被选举权了。」 「汝这位大爷明明连拥有选举权都是一种威胁了,居然还即将获得被选举权吗……」 「你在六百年前成为吸血鬼的时候,我猜你肯定抱持着非比寻常的决心吧,但你当时被迪斯取名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就说了,不准用『迪斯』称呼。这部分亦已经无法正确回想了,不过当时心情肯定不会太差喔。毕竟那个名字很帅气。」 也就是说,我让她抛弃这个帅气的名字了。另一方面也可以这么说,无论是「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还是「忍野忍」,只要当事人满意就没有任何问题。 「我总觉得要是擅自同情,是在亵渎自然界的法则。」 「法律并非自然界之法则喔。以那名傲娇姑娘来说,吾觉得她冠上罪人之姓氏很可怜。」 「你说谁是罪人?」 「不过,成为眷属即是这么一回事吧。两人共同承担罪过与姓氏。」 这真的简直是我和你的关系。若要这么说,一直以忍野的姓氏束缚忍也很没道理。没有标示生产者的名字。 既然要束缚,就应该以我的姓氏来束缚。 「怎么啦,以这种奇怪之眼神看吾。好久没这样了。」 「不要说得像是我以前经常用奇怪的眼神看你。没有啦,我只是想说总有一天也必须带你去一趟忍野八海。」 「不准带女角前往日本各地,有够麻烦。汝打算成为旅情推理泰斗吗?」 「但我不知道忍野八海在哪里就是了。」 「在山梨县。」 「你真的比我更熟悉日本全国各地……话说山梨县有海吗?不只是七海而是八海?」 「老实说不是海。」 「原来不是海吗?」 「是泉水。樵夫丢掉斧头之地应该是忍野八海吧。既然有八个之多,应该是掉进其中一个。」 「记得那是外国的童话才对吧……自由选择夫妻是否同姓,也很像是要选择金斧头还是银斧头吧。真实的姓名就这么沉在水底。」 「忍野八海亦不错,但吾首先想去二荒山神社中宫祠,看看据说收藏在该处之『祢祢切丸』,和怪异杀手比较一下刀刃长度。」 我们的蜜月逐渐被外人插入行程……祢祢切丸?我只有听过这个名称……却强烈觉得会被引导进入战斗剧情。但是凡事都以战斗或暴力来解决的时代也已经过去了……中宫祠?二荒山神社我听羽川说过所以记得,但两者有什么不同吗? 「场所不同。二荒山神社和日光东照宫一起列入世界遗产,中宫祠位于中禅寺湖旁。不,吾亦没去过所以没办法断言……不然要先去探路吗?用大跳跃去一趟。」 「在蜜月旅行之前探路,这种事我可不能准许,而且要是这么做就搞砸了。禁止剧透。总之既然在中禅寺湖旁边,肯定是在通往战场原的途中,绕路过去看看应该不难吧……你刚才说的恶口祭是在足利吗?」 「嗯。将军家诞生之土地。」 「足利也在栃木啊……室町幕府如果也在那里开设该有多好。那么,说到足利市的位置是在……」 我很不识趣地以手机查询,发现距离杀生石所在的那须高原或是战场原所在的奥日光都很远。可说是隔着宇都宫位于反方向。这两个地点都不能不去,所以这次终究只能放弃恶口祭了吗……基于走访黑仪根源的意义来说,我对此深感兴趣,但是这个奇特祭典并不是整年都在举办。 终究没办法以恶口祭为主轴安排日程。 「这次是尽可能调整行程才空出三天两夜,所以终究没办法走访整个栃木县喔。不过忍,你其他地方想去吗?如果在旅行路线上,就优先进攻那里吧。」 「说到进攻就是山头。伊吕波山道亦位于栃木吧?」 「伊吕波山道?」 「共有四十八个发夹弯,通往中禅寺湖之山道。正确来说是分成去程之上坡以及回程之下坡。每个发夹弯分别以五十音命名……似乎如此。」 「四十八个发夹弯还真是惊人,不过伊吕波歌无论是四十七音还是五十音的版本,和发夹弯的数量都对不上啊……?」 这个谜团也上网搜寻看看吧?不,这种知识正应该在没有预先探路与预备知识的状况下,前往当地亲身体验学习吧。既然是通往中禅寺湖的山道,不就正是通往战场原的道路吗? 「车子预定由战场原提供。虽然不是结婚礼车也不是露营车,却是比较大的小型休旅车喔。」 「比较大的小型休旅车」这个说法很矛盾,不过那辆车的大小真的只能以这种方式形容……似乎是换过各种车款之后定案的。 我的福斯金龟车,在我出国研修的时候,因为没能好好保养就卖掉了。现在肯定在某处被当成爱车使用。 您这位读者现在坐的那辆车,说不定就是我的福斯金龟车哦? 「我也有好好安排预先装设儿童座椅,所以放心吧。」 「谁听了这种事会安心啊……嗯?等一下,汝这位大爷。」 「怎么了?发生异状吗?」 「因为是异体同心,所以吾跟着参加汝这位大爷之蜜月,算是无法避免之前提……但汝该不会要在傲娇姑娘与猿猴姑娘面前,让吾坐上儿童座椅吧?」 「不不不,坐儿童座椅或许很丢脸,但是交通安全比任何事都优先喔。我也身处于风说课或FBI之类的复杂立场,不过到头来,在以汽车产业为基干的汽车社会里,交通课是最强的。」 「让吾坐儿童座椅丢脸之元凶正是汝这位大爷,但不是这个问题……总之猿猴姑娘这边暂且不计较。」 「现在也不是把人类称为猿猴的时代了吧。啊啊,不过说到日光就会想到猿猴吗……因为会反省,所以猿猴可以说比人类还要了不起喔。」 「不准断定这是在说『不见、不闻、不言』之三不猴。吾和猿猴姑娘曾经爆发冲突。记得当时进行了一场灵魂互搏之饶舌战。」 「你的记忆扭曲了。」 是关于死尸类生死郎事件的那时候。 细节在此省略,但是回想当时事件的原委,不知道她们的关系能否以「暂且不计较」带过……真要说的话,神原与我也曾经上演一场血淋淋的战斗。 「没错。因为相互厮杀对吾等来说是家常便饭。」 「说得跟天上的众神一样……」 「所以啊,汝这位大爷。吾是想讨论关于傲娇姑娘之事。」 「她的什么事?」 「吾没见过傲娇姑娘。」 严格来说有见过。 忍还没封闭在我的影子之前,在补习班废墟接受忍野的英才教育时,战场原黑仪有看见抱膝坐在教室角落,深深戴着安全帽的她。 不过,顶多也仅止于此。 那样称不上是见过面,就算称得上,当时也没有交谈。战场原黑仪和怪异之王或是吸血鬼的渣滓都几乎没有交集。 可以说是例外,不如说我当时积极让黑仪处于例外的立场。原委是她从重蟹解脱之后,我尽可能地让她远离怪异。 基于这层意义,后来成为神明的八九寺,或是一直拥有猿猴左手,也是卧烟侄女的神原,或者是同样在后来成为神明的千石,抑或是比怪异还像是怪物的羽川,这些人都和她不同。 战场原黑仪受到了特别待遇。 然而,成为阿良良木黑仪之后就不能这样了。 「虽然现在是隔海远端分居,但是在不久之后的将来,我应该会和黑仪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到时候终究必须介绍你给她认识吧。这么一来,这次的蜜月是非常适合的开端。」 「……但吾原本打算躲在影子里同行。不,既然如此,干脆像之前那样,移动到汝这位大爷之妹妹影子里,留在这里看家亦不赖。」 她嘀咕说出这种怕生的话语。 曾经对任何人都高傲自大的前怪异之王,居然变得这么畏首畏尾……夺走姓名的罪孽果然深重。 居然让一位王者变成这种在家一条龙,在外一条虫的模样。 「我想介绍引以为傲的搭档介绍给新搭档认识。」 「战场原变成真正之战场原亦无妨吗?」 「刚才的说法有语病。我想介绍搭档给细君认识。」(注12:细君:妻子的通称。出自《汉书·东方朔传》。) 「细君」这个称呼在令和时代也可以使用吗?说来遗憾,我的情报不足,还难以判断日本的基准……先不提在政确层面是否正确,但我觉得这个称呼颇具历史。 当然,先不提战场原是否会变成真正的战场原,要是介绍的方式出了差错,这场邂逅很可能让阿良良木黑仪变回战场原黑仪,不过就算这么说,只有这一点不能草率行事。 对于妹妹——火怜与月火两人,或者是当时还住在这个家的父母,高中时代的我真的是一直隐瞒忍的存在(某段时期同居的斧乃木,我也同样瞒着家人),但如果对象是细君就另当别论。 我原本就和黑仪约定过了。从我们开始交往的那时候。 在怪异这方面不能有任何秘密。 那么,我现在介绍忍给她认识,反而已经算是太晚了。 这种伏笔居然将近十八年都还没回收,我惊讶不已。 「因为现在是没回收伏笔就会引起公愤的时代。真是难以置信。伏笔这种东西必须埋得像是蜘蛛网那样才美丽,要不要回收应该是次要问题吧?」 「吾并非无法理解这番话,但是出自汝这位大爷之口就是大问题了。不,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没回收之伏笔吧?为什么事到如今才要让吾和傲娇姑娘相见?这时候应该相互隔离才美丽吧?」 「因为战场原黑仪成为了阿良良木黑仪,所以『傲娇姑娘』这个称呼也是时候该改变了。就是这么回事。」 「为何?」 我个人比较希望「猿猴姑娘」之类的称呼也能改变,不过依照顺序,首先要从「傲娇姑娘」开始。因为…… 「因为,你要成为女儿了。阿良良木黑仪会成为母亲。」 「啊?」 「别怀疑,就是母亲。我计画收你当养女。」 是时候将忍野忍改名为阿良良木忍了。 007 「老仓,我明天开始要和黑仪去栃木度蜜月,你要一起来吗?」 「去死吧。」 「二十四岁的大人不可以叫人去死吧?」 「我想说的话太多,简洁总结之后就脱口叫你『去死』了。毕竟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不想说超过两个字。不过我也是大人了,所以做个整理逐条说给你听吧。不准邀我参加蜜月旅行。不准在前一天邀请。我讨厌你。讨厌和讨厌是讨厌又讨厌的讨厌给讨厌得讨厌把讨厌给讨厌。」 「为什么啊?你不是有来参加婚礼吗?当时我第一次看见你盛装打扮喔。超迷人的。」 「我是以女方好友的身份出席的。不准随便打电话过来,你这个有妇之夫。不准毫无诚意说我迷人。」 「没办法请假吗?是三天两夜的行程。」 「你这种大学生心态还要维持多久?我要上班。明天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大大大后天大大大大后天都要上班。我就算能请假也不能请年假。」 「你最好离职喔。不惜住院也应该离职。」 「不准让我住院。就算我的行事历完全空白,我也永远不会和阿良良木去旅行。」 「你说的阿良良木是哪个阿良良木?」 「用不着多说吧?真是的,没有比这更复杂的事了。我会一直用旧姓称呼战场原小姐。反正你们很快就会离婚。」 「啊哈哈。所以说啊……」 「不准把我的诅咒当成耳边风。」 「关于夫妻同姓这个问题,我已经在各方面想了很多。总之我知道这个邀请很突然,也认为你应该不会来,就算这样也好歹要像这样邀请一下,不然事后你不就会哇哇抗议吗?」 「不准把我说得像是麻烦的家伙。」 「咦?为什么?」 「明明是麻烦的家伙,却讨厌被说是麻烦的家伙吗?如果你在问这个问题,那我的答案是YES。」 「那不就是麻烦的家伙吗?」 「不过即使你半年前就预约时间,我也不会去。」 「直到半年后的行程都排满了吗?镇公所真是不得了。」 「这就是你的老毛病喔。你就算结婚也完全没成为大人。」 「不不不,毕竟我已经像这样成家,今后也会和你的家人成为世交……」 「我没有家人喔。」 「我失言了。对不起。我为刚才那句话正式谢罪。不过就算这么说,我们夫妻的婚姻申请书是你受理的,甚至连这张婚姻申请书的证婚人也是你,所以你等于是我们的准家人吧?」 「不是。那是工作。你说的『准家人』是什么玩意?」 「担任证婚人也是工作?」 「连文件怎么写都不清楚的你,以及和这种男人在一起的战场原小姐,拿着证婚人栏位空白的婚姻申请书过来,我为了受理文件所以逼不得已帮忙挂名,如此而已。」 「这件事令我非常开心,你也帮了大忙,但我也同时感到不安。感觉总有一天你也会像这样成为某人贷款的连带保证人。」 「不用担心。如果我担任连带保证人,贷款反而不会通过审查。」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往事啊?」 「壮烈的往事喔。联征信用评分跌到谷底。不过我改过一次名字重设了。」 「嗯?」 「咦?我没说过吗?不不不,你只是照例忘记了吧,阿良良木。当年阴错阳差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的姓氏不是老仓吧?」 「是吗?啊啊,这么说来,小扇好像有说又好像没说过这件事……」 「你说的小扇是谁?阿良良木女团的新成员之一?但是婚礼没这个人啊?」 「因为那孩子没办法离开学校。说来可惜,应该也来不了栃木县吧……原来如此。所以你并不是因为姓老仓才信奉欧拉吧。既然你从老仓史开始之前就喜欢数学……」 「虽说是老仓史,但我只是改了姓,我自己并没有改变喔。」 「对喔,也有这种案例吗……」 「除此之外还有哪种案例?」 「性格受到姓名影响的案例,我觉得或许也是存在的。例如我,只因为名字叫做历,所以曾经立志想成为名留历史的人物。」 「你的『历』和历史的『历』不同字吧?」 「什么……?」 「这种家伙居然代表日本前往美国研修,有够丢脸。要动用我的权限取消你的工作签证吗?」 「你拥有这种权力吗?没想到你现在是能者多劳的处境……我并不是代表日本前往FBI学院研修喔。」 「你一直都是学生对吧?」 「少理我。我是在享受永恒的生命……更正,永恒的认同延缓期喔。」 「你完全没有长大吧?正如其名不曾翻到日历的下一页吧?」 「你说得真妙。基于这层意义来说,你正如其名好好培育自己了。」 「吵死了。我知道喔,就读直江津高中的那时候,有人会在背后对我说『老仓不发育』这种坏话。」 「我不知道这件事……我知道有人叫你『How much』,但是『不发育』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不知道,那我就泄漏不必要的情报了。忘记是什么时候,这件事是战场原同学告诉我的。」 「如果是高中一年级那时候,坏话的源头也可能是那个家伙喔。」 「但我当时明明经常不经意地关心体弱多病的那孩子啊?」 「因为她这个女生喜欢上某人,就会想说这个人的坏话。如果是不感兴趣的家伙,那家伙意外地不会说坏话喔。」 「对于当时有点营养不良的我来说,『老仓不发育』不是这种像是傲娇般让人会心一笑的事情吧?而且她告诉我这句坏话的时候说得像是出自别人之口,这已经可以形容为阴险了。」 「说不定是想要破坏名声,独占最喜欢的你。」 「好恶劣!」 「高中时代发生过各种事耶。」 「不准当成青春往事般回顾,我脸色都铁青了。小心我不当证婚人喔。」 「别气别气。虽然不是当成补偿,不过黑仪那家伙,从现在就摩拳擦掌想要成为你的媒人,正在到处收集相亲照片喔。」 「好恐怖。要变成爱管闲事的邻居大妈了。有家室的人做事总是很古板……相亲这种事不适合我吧?」 「她说就是因为你说这种话,所以才会一直孤零零一个人。」 「你这个伴侣的价值观完全没更新过吧?一直活在大约半个世纪之前的价值观吧?一成为新婚妻子就跑来向这样的我展现优越感吧?」 「不不不,她出乎意料是个浪漫主义者喔。去战场原度蜜月的这件事也是,虽然我决定去那里的主要原因是名称一致,但是对于黑仪来说,似乎是『星空』这个关键词打动她的心。」 「之所以选择栃木县,原来是要去战场原啊。哼。以你的能耐来说,这个选择满不错的嘛。」 「喔喔,我这辈子第一次被你夸奖耶。虽然是这种夸奖方式。」 「要去的地方只有战场原吗?」 「不,行程不知不觉就逐渐排满了。总共是三天两夜……因为我第四天就必须搭机前往华盛顿。」 「你才应该请假吧?职场那边应该会体谅这种事吧?」 「虽然被派去进行各种任务,但我基本上处于研修期间。婚礼也是相当勉强举办的……黑仪那边也一样,因为是业绩制的成果主义,所以不能请假太久。」 「你们的劳动环境都很严苛耶。虽然我绝对不会去,不过姑且以证婚人的身份帮你修改一下吧。你们的蜜月旅行是怎么规划的?」 「你的修改真令我怀念耶。」 「你应该不记得了吧?当年被我修改的往事。」 「我记得喔,数学精灵小姐。」 「要我让你夭折吗?」 「无论是养成还是夭折,能对我这么做的都只有你一人喔。总之两天三夜的日程无从更改,虽然像是足利市之类的很多场所可以放弃不去,但还是有一些场所非去不可。」(注13:日文「精灵」、「夭折」、「养成」音同。) 「旅行的行程留点余力比较好喔。不然会搞坏气氛。没有余力的我这么说了所以肯定没错。」 「我想也是。这趟旅行是开车去的,我们会轮流驾驶。」 「明明新干线有到,你们却开车去?为什么?因为想在车上搞坏气氛?你知道什么叫做塞车吗?」 「不要劈头就接连打枪好吗?我也有提议要不要搭新干线,不过黑仪小姐好像很喜欢开车。」 「这么说来似乎没错?」 「因为在高中时代,她甚至等不及毕业就偷偷去考驾照了。和她讨论之后才知道,她好像想挑战走伊吕波山道攻顶,我也是从别人嘴里得知这条路线。」 「驾照会被吊销喔。」 「总之这是第二天的行程,第一天是去那须高原。基于某些原因,必须去参观杀生石。」 「在蜜月旅行的时候?看杀生石?」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也不是兴高采烈地要去看杀生石。这始终是顺便去看,主要目的是豪华露营。因为我想待在潮流的尖端。像是BBQ或是温泉,我想要体验这种休闲活动。」 「杀生石大放异彩的程度,可没办法用BBQ或是温泉抵销喔。既然你没有兴高采烈,那是谁兴高采烈想这么做?」 「隔天在那须吃那须便,然后离开高原前往日光,在日光东照宫看睡猫。」 「完全没回答到我的问题吧?睡猫……是要追悼羽川小姐吗?」 「羽川她没死喔。肯定没死……不过,我看旅游指南的时候被剧透,睡猫后方雕刻了一只鸟。猫居然有翅膀。羽川的原型该不会来自日光东照宫吧?如此心想的我哑口无言。」 「应该不是只为了看那个才去世界遗产吧?也要学习数学以外的知识喔。」 「与日光东照宫一起列入世界遗产的二荒山神社,好像是以结缘之神闻名,所以我们计画一定要去参拜。」 「哎呀哎呀,终于变得像是蜜月旅行了耶。」 「中禅寺湖旁边的中宫祠里,好像有一把叫做『祢祢切丸』的大太刀,可以的话我也想让……想亲眼看看。」 「我突然捏一把冷汗了。总觉得是不是各处都加入了许多人的意见?真的是你们夫妻俩决定的吗?」 「如同现在像这样向你请教,我想要采纳各种不同的意见。这是民主主义的产物。」 「我闻到火药味了……要是你出马参选,我会发起负面选战。」 「真讨厌的预告。」 「所以是为了看那把大太刀才挑战伊吕波山道吧?」 「在中禅寺湖,如果有天鹅船能搭我会想搭。虽然也想过可以攀登男体山,不过那座山好像是必须办理登山申请的等级,我就打消念头了。」 「要是遇难该有多好。就你一个人遇难。」 「如果你希望这样,我并不是不能这么做,但是有人遇难会造成山的困扰,我不想让大自然难过,所以在伊吕波山道也会安全驾驶。之后时间允许的话就去参观华严瀑布与龙头瀑布,希望在天黑之前抵达战场原。」 「为什么?你们是要去看星星吧?」 「黑仪说要是还没抵达战场原就看见星星会很扫兴,所以我采纳她的提案。我们计画在抵达战场原之后,看着太阳慢慢西沉,找到第一颗星星,然后一整晚持续欣赏星星的流转。」 「不只是看星星,简直是专业人员进行的正统天体观测了。咦?第二天也是豪华露营吗?」 「第二天睡车上。」 「好辛苦……」 「老实说,我在提案的时间点,也是计画在欣赏星空大约两小时之后就移动到饭店。毕竟即使不是豪华露营,那边好像也有很多不错的饭店。但我问黑仪之后得知,一整晚目不转睛观看星星的硬派天体观测,似乎是她长年的梦想。」 「真的是浪漫主义者耶。你随口就邀我参加这么辛苦的旅行吗……」 「我们死的时候要一起死喔,老仓。」 「真要说的话,这叫做同归于尽吧?我不否认星空的魅力,但明明没有流星群也没有月全食,欣赏一整晚都不会腻吗?至今我总是看着地面生活,所以不清楚这种事。」 「不要随口就说得这么悲伤。」 「至今我一直把地面当成你用力踩踏。」 「不要随口就说得这么恐怖……总之,星星会无止尽地持续移动,该说是缩时摄影还是定点观测……虽然不是流星,不过如果能尽量实现那家伙的心愿,我就没有异议了。其他家伙就暂且不提。」 「其他家伙?」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说,或许也有其他游客来进行天体观测。」 「会有吗?又不是假日……我不会说这种嗜好很奇怪,但是这种天文爱好者真的很古怪。不提这个,虽说季节是夏季,不过在户外过夜会冻死吧?战场原的海拔应该满高的吧?」 「是吗?那里是湿原,所以给我一种平地的印象。」 「在这之前有爬了伊吕波山道吧?」 「对喔……所以防寒对策可不能马虎对吧。这个建议帮了大忙喔。居然让我捡回一条命,老仓,你太大意了。」 「但我认为战场原小姐在这方面不会马虎。第二天晚上在战场原过夜,那么隔天的最后一天呢?」 「那天的行程空白,应该说当成备用日。如果没发生什么事,等到重头戏的天体观测结束,之后只要回家就好了,但我不认为不会发生任何麻烦事。因为这趟是我这个麻烦制造者的旅行。」 「总觉得好逊……以你的状况,与其说是麻烦制造者,不如说都是你在自导自演。」 「听完之后,觉得我们的蜜月行程规划得怎么样?」 「直到回家都是蜜月旅行。」 「嗯?」 「通宵进行天体观测,然后随即从伊吕波山道下山,我觉得很危险。无论是谁负责开车……」 「应该没问题吧。毕竟观星时不会喝酒,而且是上山时走过一次的路。」 「没走过喔。阿良良木,看来你事先没有调查清楚。伊吕波山道的上山与下山是两条路喔。」 「啊啊,这么说来,我确实听过这件事……从别人的嘴里听到的。」 「你从刚才就在说的『别人的嘴』是什么?」 「长了虎牙的嘴。」 「那是什么……虽然我也没去过,不过如果大学地理课的内容没错,那么上山的路是第二伊吕波山道,下山的路是第一伊吕波山道。」 「上山的路是第二吗……看来是把山顶当成起点吧。不愧是神明的宝座。」 「不过标示发夹弯的四十八音,是从山脚依序往上标的。总之要安全驾驶。走第一伊吕波山道下山之前,一定要小睡一下。除了某个重要的问题,我在意的大概就是这些了。」 「居然有别的问题比交通事故还重要吗?那你应该先说吧?」 「既然大放异彩的杀生石只是顺路去看,那么这趟蜜月旅行的主要行程,应该是第一天的豪华露营以及第二天的天体观测对吧?」 「总之就是这样。原本也很期待东照宫或是祢祢切丸,不过这其实是我第一次和黑仪进行过夜旅行,所以是以这两个行程为主。」 「看过气象预报了吗?」 「嗯?」 「如果下雨要怎么办?」 我愣住了。 008 隔天是万里无云,一望无际的蓝天——不过是在我的家乡。顺带一提,我目前工作重心的华盛顿特区似乎也是好天气。 时代真的变得非常便利,我上网查看当地的气象监视器,确认现在的栃木县至少没有下雨。没有台风接近,也没有龙卷风发生的征兆。 第十一号魔女老仓的不祥发言……更正,令我感谢的那个建议,看来应该不必太过担心,但在另一方面,降雨机率偏低并不是豪华露营或车宿的最低条件。 我们没要露宿,所以除非遇到无法开车的豪雨或豪雪(不过现在是夏天),否则没有任何非得中止蜜月旅行的急迫理由。只要主题不是天体观测。 至于天体观测这方面,问题不在于是否下雨。光是稍微变阴就失败。 我也已经很久没外出进行天体观测(不对,实际上,和战场原黑仪时期的黑仪进行的星空约会,应该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明确基于这个目的外出吧?而且那次也是被她骗出门的形式),所以完全忘了,天候状况如字面所述只能听天由命。 当天会不会下雨,还可以紧盯着气象的长期预报来确认,不过说到当天会不会有云层……同样如字面所述,我觉得内心笼罩着乌云。 「不,这种事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喔,历。因为天体观测本来就包含这种不确定要素。『或许一切都是白跑一趟』的刺激感也要好好享受才行。因为是大蜈蚣攻打过的土地。」 「大蜈蚣的脚可没有白跑一趟喔。」 「万一遇到阴天或是雨天,只要改天再去就好吧?又不是纽西兰而是国内,所以要再访多少次都可以吧?」 黑仪安慰着狼狈不堪的我。 对于天文迷来说,这种事早在预料之中吗? 「重复几次都没问题,重来几次都没问题。这就是一家人。」 嗯,说得真是耐人寻味。 意外地窥见黑仪的家庭观念,我觉得很高兴(想到战场原家至今克服的难关就更不用说了),但在另一方面,我自以为仔细做好事前准备,拟定旅行计画,制作路线图,然而我依旧只会是我,到处碰壁走一步算一步的性格,到了二十四岁还是没变。我深痛地感受到这一点。 光是感觉得到痛就还算不错吧。 在蜜月旅行前去进行天体观测,结果却遇到惨不忍睹的阴天,或是连眼睛都张不开的雨天,这种经验如果能在事后拿来说笑该有多好,不过放晴当然是最好的结果。 我对将来感到不安。 「不提这个,你终于愿意介绍忍小姐给我认识,我打从心底感到开心。我的愿望得以满足了。自从在那栋补习班废墟近距离看过一次至今,我一直错失这种机会到难以想像的程度,甚至怀疑她其实是你的幻想幼女。」 她愿意这么说就帮了大忙。 不,平白无故被这样怀疑是非常严重的事,不过毕竟非幻想幼女的忍其实很怕生,所以在劝降……更正,说服的时候费了不少工夫。 既然对亲妹妹火怜与月火也一直保密至今,所以对黑仪保密也不成问题。要推翻忍这个(算是很中肯的)主张,我真的费了不少工夫……那对前火炎姊妹原本就不知道吸血鬼真实存在,甚至不知道怪异真实存在所以暂且不提,但是对于黑仪来说,怪异已经是公开的秘密,继续隐瞒也没有意义。我好不容易以这个论点驳倒忍。 即使如此,如果是以前的忍,应该会像天照大神那样窝在影子里不肯出来,但是她没这么做,而是如我所愿从影子里显现,进而答应参加蜜月旅行,所以那家伙或许再怎么说也有所改变吧。 虽然邀请老仓失败(不,反正她应该不会来吧……我即使如此心想,却也由衷觉得她愿意来的话该有多好),但总之这趟前往栃木县的四人之旅成行了。如果那须高原也放晴当然再好也不过,不过希望至少战场原可以放晴。 那么,说到家人,总之在离家出发之前的这段时间很长,但如果是我这种连每周气象预报都忘记看的冒失家伙,会被人认为再怎么准备都没差所以早点出门比较好。不过,要向等不及的各位说声抱歉了,我在家乡还有唯一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情要做。 前往集合地点的神原家之前,我必须造访几天前和黑仪举行婚礼的北白蛇神社。 不,老仓在这方面没有指摘什么,但我和那个儿时玩伴讲电话的时候察觉一件事……在那座关系匪浅的神社举办神前婚礼,承诺永远相爱的誓言言犹在耳,但即使是世界遗产,我却要去参拜外县市的结缘神社,这真的是能被原谅的行为吗?信仰不虔诚的我,在最后关头想到了这个问题。 回忆当年,我在准备考大学的时候听羽川说过,要是去过太多神社庙宇祈祷金榜题名,神明们可能会吵起来,所以还是专一不要花心比较好……现在回想起来,那段建言表面上是关于金榜题名的小知识,实际上可能是对我平常生活态度的严厉指摘,不过听她这么说就觉得,没头没脑到处求神拜佛的态度或许不值得夸奖。 但是就算这么说,日光东照宫与二荒山神社都已经排进路线图了,要是事到如今才敬而远之,我觉得有点多虑。所以起码在出发之前,和北白蛇神社的亲切神明沟通一下就没问题吧。我在内心设下这个妥协点。 高中时代,我曾经在大清早造访北白蛇神社的时候被大太刀碎尸万段,遭遇过这个像是在开玩笑的灾难,不过那道心理创伤也差不多该克服了。 「哎呀哎呀,还以为是谁来了,这不是新婚的樱木历道哥哥吗?」 「虽然我感到非常荣幸,但不要把我叫成像是最近跃上大银幕的红发天才篮球员,我叫做阿良良木。」 「抱歉,我口误。」 「不对,你是故意的……」 「我狗误。」 「还说不是故意的!」 「神漫画。」 「在说《灌篮高手》吗?」 「当时看的时候没特别在意,不过同一个球队里有樱木、赤木、宫城,姓氏的发音都没什么变化对吧?」(注14:樱木(Sakuragi)、赤木(Akagi)、宫城(Miyagi)的尾音都是「gi」。) 「不准吐槽神漫画。」 而且说到赤木,主角的头发也是赤红色……不过这种巧合反而很真实。 「《REAL》也是篮球漫画耶。」 像这样发表见解的北白蛇神社神明——八九寺真宵一点都没变……虽然我很想这样介绍,但她现在和之前婚礼见面时一样,是身穿巫女服的成人版本。 从现在的我来看,她的外表几乎和我同年。但是为什么? 你应该是小学五年级,十一岁的迷路神明吧? 「没有啦,婚礼那时候不是说明过吗?从第一次遇见阿良良木哥哥的时候算起,时代不断更迭,世俗观念也持续更新,成年男性和背着书包的女孩同框的画面,以道德规范来说不太好,得出这个结论的我就像这样变更角色设计了。」 「现在的道德规范连神明的力量都无法撼动吗?」 「违反童工法令也不太好,所以至少像这样改变外表了。内在依然是小学五年级学生。」 这个设定就某方面来说也踩线了……不过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么或许就是这么回事吧。只有外表是大人,内在是小学五年级学生。 像我即使已经二十四岁,人格也从高中三年级就没有太大的变化……没能好好拟定旅行计画,《灌篮高手》的电影也看得很开心。 「说得也是。『樱木』与『赤木』只是有点让人混淆的程度对吧。」 「我觉得这真的是大人的视角吧……总之关于姓氏,我最近想了很多,所以是现在最适合讨论的话题。八九寺,可以听我说吗?」 还要顾及会合的时间,没办法聊太久,所以我进入正题。或许这也代表我成为大人了。如果我是高中三年级,八九寺是小学五年级,光是《灌篮高手》的话题就可以聊三个小时。 会热烈讨论流川的话题。 然而如今自然而然就进入「蜜月」这个主题进行说明,这甚至令我感觉到一丝落寞。时间的流动无法控制,一天的时间已经没能像是以前那么漫长了。 「唔,原来如此。要去赤城山啊。」 「好好听我说话好吗?」 「男体山是吧。总之我终究不会禁止你们去啦。」 果然身为神明会觉得五味杂陈吗?八九寺以这种方式回应。八九寺住在这座(无名?)山上也已经很久了。 已经不是见习神明了。 曾经保护城镇不受传染病威胁,她应该也以此自负吧。居然让病毒迷路,仔细想想就觉得这个做法满恐怖的。 「我个人认为,如果要将忍姊姊介绍给战场原姊姊……抱歉,应该说『太太』才对。」 「居然称呼『太太』,你也秉持神探可伦坡的立场吗?」 「如果要将忍姊姊介绍给尊夫人,我希望也可以介绍一下小女子我。差不多是时候了。」 「之前的婚礼不就算是见过了吗?」 「那一位看不见我。基于这层意义来说,真的是未曾迷路的一个人。虽然似乎发生过各种事,但她至今应该连一次都没有找不到家吧。」 「家……」 「或者是家庭。」 听她这么说就觉得,我这种人或许总是轻飘飘地定不下来。从第一次见到八九寺真宵的那一天……从我和妹妹们大吵一架的那一天,直到即将出发度蜜月的今天。 「因为要是从阿良良木哥哥身上拿掉迷惘,那就什么都不剩了。」 「被你这么一说就完蛋了,应该说被你这么一说会变成神谕喔。总之,要是真的不再迷惘,变得再也看不见你,我也会舍不得。我想要从早安到晚安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你。」 「即使是成人版本的我也一样吗?」 「我不会被外表迷惑喔。」 「换句话说,您无疑也可以从成年的我身上,找出小五女生的特质吧……」 高三学生与小五学生嬉闹的光景,在现代确实难以被接受,但是无论基于何种理由,能够像这样如同忘年之交坐在神社聊天,也是因为交情够久吧。 我可不想失去这样的我。 「迷惘之类的东西,看不见真的会比较好吗?不过无论在国内还是海外,阿良良木哥哥似乎也一直在迷惘,所以这段孽缘感觉还会维持一段时间……虽然自己这么说也不太对,不过『孽缘』这个词真是不得了耶。」 「因为光是『恶缘』就很糟糕了,居然还用到『孽』这个字。真是让人别扭到不行。」 「新婚丈夫不可以动不动就说『不行』喔。不过以阿良良木哥哥的状况,和忍姊姊合为一体也很久了,说不定和迷不迷惘无关,您永远看得见我喔。加上您隶属于风说课,几乎算是怪异专家了吧?」 「嗯,但愿如此……不过,现在的我确实在迷惘,也可以说一如往常正在迷路乱跑。明明都已经举办婚礼,在法律层面也成为夫妻了。等等要出发的蜜月旅行,也可以说是我这份踌躇的产物。」 「光是一个姓氏就想得这么多,阿良良木哥哥很了不起喔。实际上,姓氏确实很重要。」 「明明刚刚才叫我『樱木哥哥』?不只如此,明明一直口误说错我的姓氏长达十八年之久?」 「口误太多次,我的下巴都累了。」 「不准把别人的姓氏说得像是口香糖。」 「容我数度拿这件事出来当成话题,我因为爸妈离婚而需要改姓的时候也很为难喔。因为我对于『纲手』这个姓氏还满舍不得的。」 「这样啊。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不过对我来说,你一直都是『八九寺』,所以『纲手』这个姓氏甚至让我觉得有点新颖。」 纲手真宵。 以蜗牛的角度来看,这个姓氏或许比较合适吧。 「不然你要不要也趁这个机会成为阿良良木真宵?」 「阿良良木家也太乱了吧?您真的打算建立阿良良木后宫吗?」 「这种下流组织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存在过,不过事到如今,光是想像这个团体就觉得累死人了……感觉阿良良木后宫不会有任何开心的事情。」 「居然枯老到这种程度了……看见这样的阿良良木哥哥,我好难过。简直看不下去。请不要找我说话,不然我会想说『我讨厌您』这句话。」 成人版本的她说出这种台词,沉重的程度差太多了。 另一方面,昔日和小学五年级学生全力打架的那段回忆,如今身为警官的我绝对不能拥有。 「为了湮灭那段回忆,我好想把你埋起来。」 「您在神域说这什么话?虽然这么说,不过将忍姊姊收为养女的这个想法,远超过往年的阿良良木哥哥了。」 「所以我也想趁机收你当养女,不过事情真是不如意。」 「请不要像是慈善家那样拟定计画。不,要拟定是可以啦……但是以阿良良木哥哥的状况,看起来就像是到处在找孤儿收养,给人的印象不太好喔。」 无论如何,将成人版本的八九寺收为养女,以及将小学五年级的学生收为养女,两者令人感觉到的犯罪性质截然不同。 「真要说的话,我甚至想成为你的养子。八九寺历。总觉得有种年代感,是不是很帅气?」 「感觉滑降的时候会很顺喔,在伊吕波山道。虽然这种做法听起来确实会有一些效果……不过吸血鬼成为神明的眷属是要做什么?不提这个……」(注15:日文「帅气」与「滑降」音近。) 八九寺继续说。 看着我投射在神社境内的影子说。 「关于这个计画,忍姊姊是怎么说的?要和阿良良木哥哥的太太初次见面,以她的个性应该就不太愿意了,居然还要成为养女……」 「要直接问她本人看看吗?不然我叫她起来吧?」 人类的早晨是吸血鬼的深夜,所以忍正在我的影子里呼呼大睡。她和我讨论许久之后精疲力尽,所以现在睡得像是一滩烂泥,也可以说像是一滩血。 「那不就有引发论战了?『睡得像是一滩血』是哪门子的说法?吸血鬼界的俚语吗?」 「我们是一家人,所以好歹还是会吵架的。」 「说得好像很懂耶。明明出身于失能家庭。」 「你说谁出身于失能家庭?」 就是我。 虽然觉得用词有点重,不过阿良良木家(尤其在我高一到高二这段期间)确实有着家庭失能的倾向。 十六岁那时候的阿良良木少年,真的肯定无法想像将来会和进入相同职场的妹妹一起悠哉地吃晚餐。高中吊车尾的我没受到父母的任何期待,和妹妹的感情恶劣到极点,原本打算在毕业之后(或是退学之后)立刻离开这个家。 如今却成为这副德行。 「居然说『这副德行』……」 「虽然这么说,不过现在也很难断言这个家有效地发挥功能。爸妈在东京,不是单身赴任而是双亲赴任,我也将据点设在海外,另一个妹妹现在下落不明。失能家庭的功能勉强有维持下来。」 「请不要维持了啦。」 我再三感到惊讶,原本以为行事随兴又破天荒的火怜,居然会独自一个人守护这个家…… 「正因如此,所以我希望自己建立的家庭,是温馨而且常保笑容的家庭。这是一种奢望吗?」 「常保笑容的家庭吗……总之,应该比常保虐待的家庭来得好吧?」 「这种说法不好笑吧?不准把笑容和虐待相提并论。」 「实际上,我会为您加油喔。希望虐待的连锁反应不会发生。在失能家庭长大的孩子无法建立健全的家庭,这种胡说八道的言论请您随手推翻吧。」 「我不认为自己是在失能家庭长大,但我确实打算朝你说的方向努力。」 真要说的话,这或许是黑仪的决心。因为以战场原家的状况,并不是失去功能这么简单,而是有过分崩离析的经验。 后来的父女单亲家庭,也实在很难称得上健全,是一个不稳定的家庭。何况黑仪还有过一段失去体重,必须持续去医院就诊的时期。 所以对于黑仪来说,建立新家庭本身肯定就是一场大冒险,我觉得这份决心真是了不起。所以我想尊重她的这份家庭观念。 说真的,明明也可以不改姓,以同居、口头协定或是不登记结婚的方式共同生活,留下必要时的退路……难道她想要斩断退路吗? 从高中三年级母亲节那天一直交往至今,决定结婚的过程当中,我并不是完全没有这种想法…… 硬要说的话,就是我不能一直处于学生时期的心态。 「明明现在也和学生没有两样。因为你有在上FBI学院。」 「被你这么说,我就没办法回嘴了……」 「不过,既然要和阿良良木哥哥的太太一起生活,就不能继续让忍姊姊维持现状得过且过,这我可以理解喔。」 「『阿良良木哥哥的太太』这种说法不能换一下吗?神明用『太太』这个称呼也很容易混淆。」(注16:这里的「太太」日文和「神明」音同。) 「要换成『尊夫人』吗?」 「明明『夫人』不行,『尊夫人』听起来却可以,真是不可思议。」 「阿良良木哥哥的尊夫人,明知忍姊姊的存在却还是接受阿良良木哥哥的求婚,所以我想她在这方面有所理解喔。」 「是啊,她对于面会很有意愿。今天甚至还说很期待可以见面。」 「也答应要收忍姊姊为养女了吗?」 「这我准备在度蜜月的时候给她一个惊喜。」 「这是离婚伏笔耶。」 八九寺露出不敢领教的表情。 看她以成人版本做出这种表情,会觉得她不是在搞笑,而是真的不敢领教。 受不了,真的是演技派。 「我是真的不敢领教喔。阿良良木哥哥,把攸关人生的重大决定当成一个惊喜,这真的是得过且过的做法吧。就算对象不是忍姊姊,收养孩子也是会影响今后婚姻生活的重大决定,您打算利用星空的浪漫气氛强行通过吗?」 「先说出来会比较好吗?」 「不只是好不好的问题吧?如果您不先说,那您最好一辈子都不要说。」 唔唔,这是大人的建议。 如果她是小学五年级学生,明明可能会起哄说「赞喔,给她一个惊喜吧!」赞成这个做法……不过现在听她这样正经斥责就觉得一点都没错。 不应该在星空下提出这种话题。 何况也可能是阴天。 「话是这么说……不过如果可以顾虑到阿良良木哥哥尊夫人的心情,将忍姊姊收为阿良良木的养女,我认为是最佳解喔。」 「是以朋友的身份这么认为吗?」 「是以神明的身份。」 格局真大啊。 不过这是我自己打造出来的。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有接受过卧烟小姐的研修喔。以名字束缚强大怪异的方法,我也学得还算详细。毕竟忍野先生封印忍姊姊已经是六年多前,而且这位忍野先生也离开这座城镇很久了。封印就算减弱也不奇怪。」 「封印……减弱?」 这就危险了。 总归来说,这是暗示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可能复活的事态,所以身为神明的八九寺不能坐视。 我没想过这个可能性,但是这个风险大到令我诧异为什么没想过。 「不如说,能够一直以忍野先生这个居无定所的流浪专家姓氏束缚忍姊姊至今,简直是一种奇迹喔。忍姊姊如果是杀生石,那她早就裂开了。」 虽然不太想称赞,不过这就代表忍野是如此优秀的专家吧。反过来说,假设扔着现状不管会让忍的封印解除,或许也只是FBI菜鸟在杞人忧天,或者是见习神明在白操心。 即使到不了一两百年那么久,这个封印或许也能轻松维持到忍野死后。即使如此,我也觉得果然是时候了。与其永远以路过大叔的姓氏封印,更应该以我这个负责人暨监护人的姓氏封印。 「哎,话是这么说,但那家伙也无疑是地狱般暑假的关系人。就算拿掉忍野这个姓氏,忍这个名字还是可以留下吧。」 「您对恩人还真是高姿态耶……不过,即使从神明的角度来看,将忍野先生给的姓名完全拿掉也不是好事。比方说,改名为阿良良木阿阿阿阿就很糟糕。」 「从人类的角度来看,这个名字也很糟糕吧?」 又不是RPG。 不过,听她这么一说,我就忍不住思考起这个议题……如果我要帮忍取一个新名字,应该取什么名字? 这不是虚构的幻想。 实际上,昔日将忍……应该说将雅赛萝拉公主,或是说将萝拉化为吸血鬼的真祖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就把她的名字全部重新设计了。 神明建议留下忍这个名字比较好,所以我不打算违抗,不过打趣想个名字也是好玩的余兴吧。如同为自己的孩子想名字,要为幼女取什么新的名字呢? 「唔~~虽然不是基于特别的缘由,只是随便想想,不过应该会叫做『阿良良木翼』吧。」 「好沉重好沉重好沉重好沉重。而且记得尊夫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是这样吗? 那我们夫妻还真像。 「『阿良良木抚子』也不错。」 「这与其说沉重,不如说是失能家庭的征兆喔。请不要都以断绝来往的女性名字为养女取名。」 「未必都是断绝来往的女性名字喔。」 「反正您接下来会说『阿良良木育』吧?」 「我确实打算这么说,但我和老仓绝对不会断绝来往喔。我和那家伙真的是孽缘。」 「说成儿时玩伴还是孽缘,给人的印象会差很多……还有别的吗?和阿良良木哥哥断绝来往的女性。」 「虽然确实下落不明,但我没要和那家伙断绝关系喔。因为是妹妹。」 「这份态度始终如一耶。总之,如果是伟人或是故人就算了,还活着的熟人名字就这么拿来为孩子取名,我个人不太建议这么做喔。」 「我想也是。」 「忍野先生也终究没将忍姊姊取名为『忍野咩咩咩』之类的吧?」 「咩咩咩是怎样?」 这么一来,忍也会明显变成不一样的角色吧。 或许会变得没那么怕生。 「或许不会喜欢甜甜圈,而是会变成喜欢鲭鱼的幼女。」 「又不是忍野〆〆〆。不然就拿你这个故人,拿你这个别说伟人甚至是神明的名字,取名为阿良良木真宵吧。」(注17:「咩咩咩」的日文是「メメメ」,形似「〆〆〆」。盐渍鲭鱼经常简称为「〆鲭」。) 「这样超级沉重。应该说要是阿良良木哥哥为女儿取这种名字,我会觉得很恶心。为什么不惜做到这种程度也要让阿良良木真宵诞生啊?」 「把你和忍加起来除以二,应该会诞生一个恰到好处的少幼女吧。这就是我的狡猾计画。」 「少幼女是什么?用这种眼神看养女会很恐怖的。这种人不可能有资格成为收养人吧?您这段发言不是狡猾,只能说是冒失喔。」 嗯。 虽然在脑中进行了各种模拟,但是以结论来说,「阿良良木忍」应该是目前最妥当的名字吧……无论是以逻辑还是以封印来说,感觉不会出现更好的点子。 这个世界设计得真是巧妙。 「不过啊,会忍不住去思考耶。我觉得我也一样,如果我不叫做『阿良良木历』这个名字,或许会成为完全不一样的人。」 「说得也是。或许也不会和尊夫人交往喔。」 我不想认为一个名字就能让命运改变得这么多,但是实际上在国高中时代,光是座号不一样,在班上的立场就可能会改变。像我的姓氏第一个字是「A」行,所以座号总是一号或二号,在重新编班之后的自我介绍,都会以负面的形式引人注目。感觉未必不会对人格的形成造成影响。 反过来说,如果多亏这段成长经历,我如今才得以和黑仪结婚,那就没有比这更美妙的缘分了。 原本觉得是涂改我心爱妻子的姓氏,穷凶极恶的四个字,不过这么想就觉得必须感谢父母给予我「阿良良木」这个姓氏。 严格来说是我祖父的祖父的祖父……的姓氏。应该吧。或许某一代是祖母,不过年代回溯得愈早,这种机率就愈低…… 「啊,我差不多该走了。虽然闲聊减少了,但是和你聊天还是一样会让我忘记时间。」 「您愿意这么说,就是我这个神明的荣幸喔。」 「不然要不要一起去战场原?」 「虽然现在是成人版本,但我是后生晚辈,不太敢去有高天原的土地。」 高天原?啊啊,记得二荒山神社有这种神域……大家都很熟悉栃木县耶。早知道我高中时代也应该更认真上地理课。 「相对的,我会在距离遥远的这座山上祈求战场原放晴。」 「这样我会很感谢,但你是迷路之神,不是天气之神吧?还是说,你要帮我们扎晴天娃娃?」 「不不不,虽然现在是在以蛇为名的神社像这样担任神明,但我原本是蜗牛的迷路孩子。所以即使比不上天照大神,不过……」 八九寺笑着说。 以令人联想到太阳,孩童般的笑容说。 「操雨是我的拿手绝活喔。」 009 「哎呀哎呀,没想到这一天居然会来临耶!尊敬的阿良良木前辈以及敬爱的战场原前辈度蜜月居然能让我同行,这是何等的荣幸!啊,我真是的,一时慌张就不小心说错话。已经不是战场原前辈了吧。是尊敬的阿良良木前辈以及敬爱的阿良良木前辈度蜜月!」 「夫妻同姓比想像的还要复杂耶……尤其对于你这种难以通融的人。那个,如果黑仪是仗着前辈身份想要逼你同行,那就趁她来会合之前告诉我吧?她那边由我来说。」 我找当地的神明打理好细节之后,就这么下山前往会合地点的神原家,充满活力的高中学妹在门口等我。 大概是避免在旅行途中忘记自己立志成为运动医学医师的医学生本分,她在运动服外面穿了白袍……大致来说这不是度蜜月时的穿着,不过反正也不是神原要度蜜月。 顺带一提,她在婚礼担任伴娘的时候,穿的是纯白的无尾礼服……完全是来抢占主角的锋头,而且不是针对新娘,是新郎。 从篮球社退休之后留长的头发也再度剪短。虽然不算是超短,却好像比初次见面的时候还短?总之,即使她还是学生,但是医疗业界就某方面来说比运动界还要严苛…… 「呵。还以为要说什么,阿良良木前辈,您怎么早早就在考验我了?在两位告别单身的派对出席,明明是我从高中时代的梦想喔。」 「原来你从高中时代就在打这种主意吗……」 「没想到能够超越这个梦想,被提拔为蜜月旅行的贴身侍从,我简直又惊又喜喔。说到吃惊,虽然我早就认为两位一定会结婚,但是阿良良木前辈居然成为了FBI调查官,这就出乎我的预料了。」 「你立志成为医师也令我相当吃惊就是了……那个,医学系要念六年吧?」 「嗯,后年毕业。所以不提顾虑什么的,现在对我来说也是最佳的时间点。不过只要可以陪同两位一起旅行,任何时候都是最佳的时间点喔。这肯定是神明赐给我的奖励。」 「我刚才去见了那位神明喔。她说会在远方为我们祈求栃木县放晴。」 总之,虽说是蜗牛之神,我也不认为八九寺拥有控制雨水的神力,不过这成为很好的安慰。即使只有一部分,她也帮我驱除了内心的阴霾。 「呵呵呵。和阿良良木前辈一起去战场原的这个构想,只有阿良良木前辈想得出来吧。我满心佩服。」 「嗯……?你说的第一个『阿良良木前辈』是黑仪吗?」 「不然还会是谁?」 「可以改叫『黑仪前辈』吗?」 「以名字称呼会令我备感惶恐。」 真是难以通融耶。 即使长大成人,即使久违重逢,她依然扮演一名称职的后辈……我对此抱持好感,不过就算这么说,现在这样称呼也肯定容易混淆。 「说起来,你和黑仪的姓氏,真要说复杂也确实很复杂。战场原与神原……我想想,记得你们当时被称为什么?」 「圣殿组合。请您不要忘记我这段像是宝物般的回忆。」 「抱歉,与其说是被这样称呼,应该说是你想到的称呼吧……但我很想忘记这个起源。仔细想想,栃木县的战场原也算是一种圣殿吗?」 那里是神明交战的遗址,所以应该完全不一样吧,但我总觉得给人的印象很类似。至少两者都是神话,这一点是共通的。 「嗯……国中时代的我知道圣殿,但是不知道战场原。如果当时知道有这种地点,我们或许会自称是战场原组合。」 「你的个人要素会完全消失喔……仔细想想,你的姓氏有『神』这个字,所以不是由八九寺,由你担任北白蛇神社的主神或许也可行。」 「比起神明,我更想当医师。」 能够如此断言真了不起。 哪像我,别说警官或是FBI调查官,甚至是大学生,我都不敢说是我自己想当才当上的。 「明明不想当却当上FBI调查官,只会令人注意到您非比寻常的天赋喔。不过既然这样,您为什么要去华盛顿?」 「这么做原本是为了黑仪,却阴错阳差地适得其反了。我们结婚之后会暂时成为分居夫妻。」 「这也很像是阿良良木前辈的作风吧。」 「你现在说的『阿良良木前辈』是谁?」 「我是在说阿良良木前辈。」 完全搞不懂……而且只有这个称呼无法像是文字游戏那样用音调区分。 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状况? 以前就认识的两人结婚的时候,要怎么以称呼区分? 「而且就算是我改姓战场原,也无法逃离这个复杂的问题。神原,你对此是怎么想的?你母亲是卧烟小姐的姊姊,所以你原本也有可能成为卧烟骏河吧?」 「这就不一定了,因为我爸妈是私奔……现在回想起来,是否有正式登记结婚都很难说。」 「有这种事?」 「虽然我母亲姑且自称是神原远江,不过小学时代的我也没查过我们家的户籍誊本。只是以我母亲的状况,从事件原委来看,好像打算和卧烟家断绝往来,所以她当时或许宁愿改姓吧。」 「这样啊……确实,卧烟小姐的家族相当复杂。」 「如果问我是否曾经是卧烟骏河,老实说我很难回答。即使是您这么问也一样。因为自从我父母车祸过世,没有这个神原家就不会有我。」 原来如此。 所以不只是单纯的名字,还具有更重要的特性……也就是家族的团结感。如果她指的是这种事,那我果然难以一概否定。 至少无法全盘否定。 「关于夫妻同不同姓的问题,我没办法提供意见。因为以我的立场,我更希望能先在法律上建立完整的同性伴侣婚姻制度。」 「如果建立完整之后,还在争论要统一使用哪一方的姓氏,那就简直像是一场闹剧了。」 「如刚才所说,我对于神原这个姓氏有所坚持,但是另一方面,想和心上人同姓的这份心情,我基于个性并不是不能理解。比方说高中时代的我,如果有机会成为战场原骏河,我应该不在意抛弃爷爷奶奶的姓氏吧。」 唔~~…… 确实有人会是这种想法,而且他人也应该尊重吧。说起来,即使不是夫妻,我也想说姓氏这种东西随个人高兴就好…… 黑仪会怎么想呢?但她只说过「阿良良木黑仪」念起来押韵所以很不错…… 「阿良良木前辈也一样,在高中时代,如果您被要求成为羽川历,先不说要不要交往或结婚,您应该早就会改姓了吧?」 「啊~~或许吧……真要说的话,我甚至曾经想改名为阿良良木翼。」 「这是想改成相同名字的做法。」 「广义来说,角色扮演也是这样。想要和喜欢的人或喜欢的东西一体化,有时候难免会冒出这种心情。可以说是一体化,或者说同化……」 吸血鬼或许也是这么回事。被吸血会成为吸血鬼的这种感染机制,如果不是这么回事,那就搞不懂道理何在了。 「感觉是被法律强制这么做,所以实在是提不起劲。如果不是二选一,而是加起来除以二之类的制度该有多好。」 「像是『战场原良木历』这样?」 「给我好好除以二。」 「所以是『原木历』与『原木黑仪』吗?」 我只是听说有国家这么做,说出这个依稀记得的知识,不过出乎意料可以漂亮地套用耶,原木小姐。 即使是八九寺,也很难拿这个姓氏口误喔。 「如果在你与黑仪的if路线,就会是圣殿黑仪与圣殿骏河了。」 「还不错耶。」 「但是完全没有金融投资家与运动医学医师的感觉。」 「如果是阿良良木前辈配忍野先生,就会叫做岚野历吧。好帅。」(注18:阿良良木(Araragi)前两个音节加上忍野(Oshino)后两个音节就成为岚野(Arashino)。) 「不准让我和忍野结婚。连汉字都变了。」 「和小忍结婚也会是岚野历。」 「记得价值观改版升级的结果,现在已经没办法和幼女结婚了?」 先不提结婚,在这种状况,姓名的束缚会变得如何?说穿了,不只是怪异,家庭制度本身就如同以姓名束缚一个人…… 「毕竟我已经为此决定要留下『忍』这个名字。即使要把那家伙收为我与黑仪的养女。」 「嗯?养女?」 「哎呀哎呀,我还没说吗?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在台面下一直在进行这个计画。原本打算在车上说的。毕竟在和黑仪的夫妻生活当中,也不能让忍一直躲在我的影子里。」 「请等一下,阿良良木前辈。您瞒着阿良良木前辈拟定这种计画?」 「如果你说的『阿良良木前辈』是黑仪,那就没错。刚开始预定要给她一个惊喜,不过神谕指示唯独这件事千万别做。所以我打算在去程的车上随口说明,赶走她的睡意。」 「神原后辈也好想给您一个神谕……神原之谕。没有啦,您夫妻俩之间的问题,惶恐如我连一丁点都不想插嘴,但是当成惊喜当然不予考虑,在车上随口说明也不太妙吧?」 被她一脸正经这么说了。 或许因为她是医学系才令我这么想,不过与其说是接受神谕,我总觉得像是被宣告罹患重症。 所谓的医疗第二意见。 「咦……?那我应该用什么方式告诉她?惊喜也不行,随口说明也不行,所以是要我用眼睛传达吗?」 「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说』当成开场白不就好了?像是求婚的时候那样。」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求婚过程?」 「因为我随后就接到电话聊了很久。」 「黑仪小姐的所作所为根本和高中时代没有两样吧?」 别对学妹晒恩爱好吗? 不过,说到和高中时代没有两样,我或许也是如此吧……确实,接受这个中肯的指摘之后,我也觉得这不是可以随口说明的事。 是夫妻之间的问题。 没错,是问题。 若要说一体感,就某种意义来说,和我是异体同心、表里一体也是命运共同体的忍,我没将她好好安顿就举办华烛大典,实际上,我这种态度相当怠惰吧? 将幼女收为养女,以我的姓氏重新束缚,看起来像是展望未来的灵机一动,但其实明显是马后炮吧?再慢也要有个限度才对。 还在就读学院的我,果然在某方面还没脱离学生心态……明明没学到东西。身为法律执行机构的人,这样下去应该不太妙吧。 「从黑仪的角度来看,根本就像是重婚吧。因为我与忍之间有着难以分割的鲜血羁绊。要收养这样的忍当养女,她或许会抗拒。」 是妖怪所以别在意,是幽灵所以别在意,是妹妹所以别在意,是尸体所以别在意……这种道理只在高中时期之前,或者说只在平成时期之前行得通。 「不,阿良良木前辈。到妹妹我都可以同意,但如果是尸体,就连高中时代的我都会有点在意。不提这个……虽然我觉得这种反省点也很多,不过说起来,阿良良木前辈应该不会忘记一件事吧……」 神原后辈aka神原医学生,依然想继续为我这个患者进行诊断,然而在这个时候,正在神原家门前相互问答的我们耳朵,响起一阵刺耳的喇叭声。这种通知方式在大都市应该不会被允许,不过犯人是我的太太。 阿良良木黑仪驾驶的小型休旅车接近了。适合小家庭也适合出远门的这辆车正如我的要求,在后座安装了儿童座椅。 虽然目前是逼不得已用租的,但是迟早应该会购买客制化的儿童座椅吧。使用一辈子的儿童座椅。 经由驾驶座的操作,侧边的车门开启了。黑仪不是坚持开老车的那种人,她的这辆车完全以电子系统控制。看来至少剧情不会演变成这辆车是凭丧神。如同刚才提到的尸体女童。 「嗯。总之出发吧,阿良良木前辈。我对于豪华露营有兴趣。因为听说这是豪乳华尻加上露营的造字。」 「我们度蜜月的豪华露营行程,请不要以这种字眼来解释喔,神原。」 当事人有话直说的意志,似乎被刚才的喇叭声完美切换了,不过这个后辈原本究竟想说什么?关于收养幼女的这个问题,就这么留下些许不安要素。无论如何,前往失落战场原的三天两夜蜜月旅行就此开始。 010 「不是有一个叫做『电车问题』的问题吗?那个问题到底在问什么?」 小型休旅车的车主,我的太太,以前是旋风现在是细君的阿良良木黑仪(注19:英文的「旋风(Cyclone)」与日文「细君」音近。),像是当成理所当然的权利般操作方向盘与油门,在前往栃木县的第一个目的地那须高原的途中,提出这个敏感的话题……电车问题? 明明正在进行蜜月旅行,我不认为这是最适合、最亮眼又最新颖的话题……如今早就讨论到不能再讨论的这个问题,我们还能说些什么吗? 「不,我大致知道内容喔。你现在坐在电车上。要是就这么直走,会撞上正在轨道工作的五名工人;但是如果拉下操作杆,电车会开往另一个方向,这个方向只有一名工人。要直接撞上五人?还是避开五人撞上另一人?回答者被迫进行这个严苛的二选一。对吧?」 「嗯。总之大致是这种感觉吧……我知道的是没坐在车上,站在外部操作杆旁边的版本,不过以临场感来说,坐在车上比较容易理解。既然你知道内容,那应该也知道这个问题在问什么吧?」 在副驾驶座的我首先这么问。 别说那须高原,连栃木县都是第一次去,所以虽说坐在副驾驶座,我也没能帮忙导航,唯一的工作是别让驾驶无聊。在仪表板安装支架,固定在支架上的黑仪手机,负责帮我们带路。 工作被机械抢走了。 距离目的地约三小时车程。 比赫尔辛基还近。 「不知道。又不是我被车撞,所以就这么直走不就好了?」 「真冷血的回答……」 「拉下操作杆的工作量这么庞大,我为什么非做不可?这个问题没有载明理由吧?」 「这辆小型休旅车的方向盘是这种家伙在握吗?」 「很棒吧?虽然是第一次载你,不过我很喜欢车顶的玻璃设计。即使没有特别想这么做,这却是最适合车宿看星星的车种对吧?真的就算说是我们的结婚礼车也不为过喔。」 「啊啊,您说得一点都没错,战场原前辈。更正,阿良良木前辈。」 后座右侧传来黑仪忠实亲信的同意声。只不过,神原立志要做的工作要求具备高尚的道德观,所以似乎没有连电车问题的这个答案都表示同意。 「如果把问题更加简化,不就是在问五人的生命与一人的生命,哪一边比较重要吗?」 她开始整理。 「以医学术语来说就是检伤分类。」 「原来如此。坐在车上握着杆子的我被赋予相应的责任是吧。如同现在车上乘客的生命交付在我这个驾驶手上。不愧是神原,我的后辈。说明浅显易懂。将来接受你诊疗的运动员真幸福。如果我继续练田径,应该会由你担任医师吧。」 宠后辈宠得乱七八糟。你这样没办法参加恶口祭喔。 说不定比起度蜜月,这个新婚妻子更高兴能够和国中时代的学妹第一次出远门。 我不在意就是了。 「那么拉下操作杆,往一个工人的方向冲过去才是正确答案吧。无论如何都不够浅显易懂。就像是在捏造一个不存在的问题,这部分才是问题。」 与其说是在捏造一个不存在的问题,应该说这正是一项思考实验。以老仓的方式来说,或者改从数学理论来举例,「四色问题」已经以电脑解开,所以不应该叫做「问题」而是叫做「定理」。黑仪说的就是这种批评与不满吗? 但是无论如何,这只是普通的闲聊。 「跳车才正确。」 此时,后座的另一侧——左侧设置的儿童座椅,传来一个不太高兴的声音。 「不过,必须能让自己跳车时不会受伤。要是因而丧命就本末倒置了。比起五人之生命,比起一人之生命,都要以保住自己之生命为前提。」 「不,要说前提的话,忍,在这种问题里,操作杆子以外的行为都是被禁止的喔。」 「既然操作杆子以外之行为都被禁止,那么思考亦同样被禁止吧。只能如至尊夫人所说,就这么直接向前冲了。」 忍说得有道理,不过这是思考实验,所以不会禁止思考。 「就是说吧,忍小姐。」 不是别人,偏偏是被称为「至尊夫人」的黑仪点头同意了。 喔喔……两人对话了。 黑仪与忍正在交谈。 虽然并不是因为接下来要进行以天体观测为主的蜜月旅行,但我现在的心情就像是在欣赏日全食。 至今即使近在咫尺也绝对没有交集的两人,如今在同一辆车上认知到彼此的存在……虽然我还是非常怀疑第一次对话是否适合讨论电车问题,不过比起莫名不敢详述的往事或是拘谨的自我介绍,和彼此毫无关系的主题或许意外地适合开场。 至尊夫人进行了适当的选择。 对「吾之主」的太太使用「至尊夫人」这个敬称是否合适,冷静想想就觉得以国语来说怪怪的,不过老实说,感觉以何种方式称呼都会遭受批判。因为说话的幼女处于奴隶立场。 「用不着加『小姐』,叫『忍』即可。别看吾这样,吾明白自己之立场。既然成为吾主之伴侣,汝对吾而言亦是主人,在命令系统位居高阶。」 「这样啊。那就叫你『忍』吧。」 很干脆地直呼名字了。 从这里就感觉得到,虽说曾经自己营造形象,但是在国中时代,以包含神原的成员组织了「战场原军团」的她,确实具备女杰的风范。可说是宝刀未老吧。 「感觉得到出题者的个性有多么差劲吧?并不是在问我们要选择五人的生命还是一人的生命,而是想要欣赏我们挑选生命时的内心纠葛,我感觉到这种恶劣的嗜好。把这种出题者撞死才是正确解答吧?」 「你的想法总是很恐怖。」 只不过,不愧是将问题极端简化之后的思考实验,虽然不是医学术语所说的检伤分类,但是无论程度多寡,任何人都可能面临这个问题吧? 即使是这样的我,也一直进行类似的选择至今。 「虽然这么说,不过忍,我想问你刻意选择跳车的理由。即使不会摔死,与其因为跳车受伤,继续待在车上不是比较好吗?」 「吾之——应该说一名驾驶之体重若能从电车扣除,冲撞力道亦会相对减轻吧。如果是变轻之电车,五名孔武有力之工人若能同心协力,或许挡得下来。」 哇,这个幼女的思考比我想像得还要深入。 我一直以为她满脑子只有甜甜圈所以低估她……虽然问题内容没提到工人是否孔武有力,不过他们从事的是体力劳动,正常来说可以认定比一般人强壮吧。 这样的五人团结起来,或许可以挡住空无一人的电车……吗? 至少比起将电车开往一名工人的方向来得好,应该说生存率感觉会到五倍。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电车问题问的是人们陷入困境的时候能否团结,人与人的情谊能否相信!原来不是坏心眼的谜题吗?」 神原以正面方式理解了。这个后辈会成为好医师喔。虽然我不是运动员,不过我因公受伤的时候也希望由你诊疗。 「嗯。不是以电车驾驶这边,而是以工人这边的心态来思考就好吗?确实,如果用另外四人当人墙,或许自己可以一个人得救。」 相对的,这个前辈打从骨子里就很恶质……不过这也是真理。五人团结的话或许能让一人得救,这个生存战略本身并没有错……生物就是这样活到现在的。 「相信会得救,让空无一人的电车开过去。没想到这才是正确解答……」 「不,黑仪。电车问题没有什么正确解答喔。因为如你所说,这个问题的目的是要造成内心纠葛。如果以忍刚才说的方式回答,接着会问如果不是电车而是卡车,或是换成新干线列车之类的,只会把问题接连更新罢了。」 像这样无限增加各种版本,也很像是思考实验的作风……应该说是坏心眼谜题的性质。 「若要深入解读出题者之意图,与其说是想造成内心纠葛,不如说是想让人选择吧。不选择一人之生命,而是选择五人之生命。」 忍以扫兴的语气说。 与其说扫兴,不如说这个怕生的幼女,或许因为正在和黑仪初次对话而紧张……相对于当年是军团领袖的黑仪,忍虽说当年是怪异之王,实际上却曾经是没有半个国民的一国之王,不可能擅长和他人来往。 「出题者的意图,总觉得像是在考大学。很怀念对吧,历。」 「但我想都不愿回想就是了。神原你现在是考生吧?比起考取医师执照,考大学应该算不了什么吧。」 「这可不一定,考大学以及考医师执照,某方面来说有点难做比较。毕竟因为是电脑阅卷答案卡,所以有时候凭直觉就可以拿满分。」 「你是天才吧?」 我们的后辈是黑杰克吗?这趟蜜月居然有一位这么可靠的医师同行。 「没有啦~~我是外科医师,所以一直希望不要有我上场的机会喔。我始终是想以后辈的身份,见证两位的这趟蜜月没发生需要检伤分类的状况。」 「你该不会假设要对我与黑仪进行检伤分类吧?」 对喔,这也是电车问题的变化型……如果是五人的生命与一人的生命,虽然会有内心纠葛,但即使选择五人的生命,应该也不会因而被责备吧……也包括自责在内。 至少可以辩解。 然而如果是一人与一人,就会单纯有一种挑选的印象。自己的喜好或是价值观可能会因而浮现。 「医疗现场在这种状况会怎么判断?那个……有两名罹患相同症状的患者,治疗器材与药品却只有一人份。在这种状况要怎么进行检伤分类?」 「这种状况与其说是医疗现场,更像是灾害现场吧……基本上是先抢先赢。必须设定这种基准,否则在一切都以速度分胜负的现场会整个卡住。」 「嗯……」 无法只以答案卡做答。 是这样的选择题。 「无视于各人性质,平等看待每个生命,或许被视为一项重点。不过在救助的时候应该以妇孺为优先,即使不是基于骑士道精神或女权主义的观点,这应该也是基本原则,但前提是一定要一视同仁。」 「啊啊,这我好像听说过……真的是生物的生存战略。比起老人更要让孩子活下去,比起男性更要让女性存活,才能延续这个物种的发展之类的……」 这也是相当简化的看法,不过必须简化到这种程度才行。在逐渐沉没的船上陷入恐慌时,肯定也无法进行复杂的思考吧。 在逐渐沉没的船上。 或者说在停不下来的电车上。 「追根究柢,那辆电车为何没安装煞车?电车行驶时有多达五至六名工人正在工作亦很奇怪。应该要追究管理者之责任吧?」 忍表示这个问题不够严谨。 肯定是为了在之后可以自由发挥,才会故意把问题设计得很松散,不过,管理者的责任是吧……若要追究责任,虽然会增加重量,但我觉得首先电车上应该要有两名驾驶。 以飞机来说就是副驾驶员。 为了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分散责任……在执行死刑时不会知道是谁按下按钮。这种理论就某方面来说令人不太舒服,但是在出事的时候追究个人责任的这种制度,应该不符合现代观念吧。 失去的不是个性,而是属人性。 「不过,这是撞人这一边的想法;从被撞的这一边来看,应该会希望厘清责任归属吧?被车撞的时候,究竟是驾驶的错,是交通法规的错,是汽车构造上的缺陷,还是政治的错,如果责任人无止尽地增加,要究责也不容易吧……真的希望可以更简单地确定谁错就是谁错。」 虽然黑仪这么说,不过世间的错事确实未必都这么好懂。话说得这么尖锐的我们,在高中时代已经学习到这种道理了。 被害者与加害者的立场,轻易就可以对调。 以电车问题来说,被害者是被撞的工人?还是受命搭乘这辆电车的驾驶? 看不惯你这副被害者的模样——穿夏威夷衫的专家,曾经对这辆小型休旅车上的所有人这么说。 「阿良良木前辈,总归来说就是要提防交通事故,记得安全驾驶吗?」 神原不是向我,而是向黑仪这么说。这段不重要的闲聊以此划下句点还满不错的。不,实际上我希望你这句话的语气可以再重一点。在度蜜月的途中,无论是在伊吕波山道还是哪里,因为驾驶失误而带着高中朋友一起归西的这种展开,我绝对要避免。 二十四岁阿良良木历的不死之身,只有指尖长倒刺时能立刻修复的程度……要是高速坠崖应该会正常死翘翘。妖狐之类的怪异,我绝对不想遇见。 「也对。我会铭记于心。神原,你说得没错。不过……」 黑仪给了可爱后辈一个面子,却好像控制不了以前的本性。「在这种类型的思考实验,无论如何都会想找出第三条路,让得意洋洋逼人进行困难选择的出题者脸上无光对吧?」她补充这么说。 总之,无论怎么选择都只能任凭出题者摆布,我可以理解她内心的不悦。 说真的,如果是高中三年级那时候的战场原黑仪,要是问她这种问题,她肯定会怒斥「烦死了」开电车撞死出题者。 「提出此等问题之时间点,出题者就已经瞧不起回答者了吧。实际上,吾认为这个问题最不严谨之处就是这里。问题不够严谨,感性亦不够严谨。」 忍从儿童座椅说出这个宝贵意见。 「回答者或许是社会上之病态人物,觉得既然要撞就想要更有效率地撞死更多工人。出题者丝毫没考虑此等可能性。」 或许不是被迫进行生命的选择。 而是苦恼于无法将六名工人全部杀掉。 ──────────────────────── 011-015 011 后来,我们聊着囚徒困境、史丹佛监狱实验、米尔格伦实验、海龟汤、棉花糖实验等等,以这种思考实验或是类似的议题,消磨在车上的这段无聊时间,在傍晚之前抵达第一天的目的地——那须高原露营场。 没有出车祸,也没有在车上早早吵架,上演类似成田离婚的栃木离婚。在这段长途车程,黑仪连一次都没有将方向盘让给我就抵达目的地(中间有到休息站休息。安全驾驶),她对此心满意足。 经常居家工作加上网购发达,开车的机会无论如何都会减少,所以即使表面上逍遥自在,或许还是累积了这种压力,或者说是欲求不满……我最好的朋友老仓曾经臭骂我说,在蜜月旅行长途开车或是车宿真是难以置信去死吧(「去死」是她的萌语尾),不过关于这一点,我或许意外地歪打正着,真不像我的作风。 虽然预先在旅游指南看过,不过迎接我们的是超乎想像的大自然。幸好天候也蒙受老天爷眷顾的样子。 终究称不上万里无云,却是阳光灿烂的蓝天。老实说,我原本以为那是口头上的慰借,不过八九寺大明神似乎满灵验的。也正因如此,所以我感到内疚又不舍。日光东照宫与二荒山神社就改天再去吧。 「杀生石距离这里多远?」 「历,你真是个工作狂。我刚才用地图APP帮你查了,好像是徒步能到的距离。」 「这样啊。」 「徒步走山路大约九十分钟。」 「拜托借我车子吧。」 你也太不愿意让他人握方向盘吧?我明明已经不是外人了。不过这么说来,黑仪改姓之后,那辆小型休旅车的车主姓名也必须更改吗? 如果是这样,各种细节还真是麻烦。 无法只以「细君」两个字带过。 无论如何,虽说依然是相互试探的摸索状态,不过黑仪与忍的初次见面以及对话,虽然气氛有点僵,却应该可以说没演变成相互厮杀就平安落幕。如果期待旅途中发生异常状况,这个结果就某种意义来说令人扫兴,但在另一方面,我也不是希望演变成神原与忍那时候的结果。 她们两人都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所以难以看透,不过刚才应该相当紧张,连我也冒出紧张感。甚至觉得不懂得察言观色的神原在场真是太好了。 我们蒙受老天爷眷顾的不只是天候,后辈就更不用说了。 忍现在回到我的影子里。曾经是吸血鬼的她没那么适应日光,这算是受惠于八九寺的好天气带来的副产物……从这个观点来看,参拜日光东照宫的行程也有考虑的余地。 总之,力量丧失到足以被专家认定无害的现在,应该不会晒到阳光就化为灰烬,不过难免有一些个性或本能不会只因为更改姓名就消失。 即使有防止坠落的栅栏还是会怕高。类似这种情形。 即使成为阿良良木警部补或是阿良良木调查官,阿良良木少年的要素也不会全部消失。即使是我希望消失的要素。比方说在蜜月旅行安排车宿。 所以,顺其自然地被我强迫和我的细君面会结束之后,忍正在我的影子里午睡。晚上去确认裂开的杀生石时,她应该会起来吧。 依照神原后辈的建议,让忍从幼女变成养女的这个提案,我没在车上告诉黑仪,不过既然没要当成惊喜,那我应该在什么时候说这件事? 如果没在蜜月的时候讨论,我认为这终究不是能以远端视讯决定的事…… 啊,现在得先度过豪华露营这一关。 各位听我说「度过这一关」应该也可以重新理解到,我原本就不是会去露营的人。露宿倒是有过经验……黑仪在这部分也一样。 「虽然早有耳闻,不过豪华露营的帐篷真的几乎是住家了。与其说是帐篷更像是月面基地。该不会比我住的民仓庄还要气派吧?」 预先准备好,连营钉都不必打,已经完全可以称为建筑物的圆顶帐篷当前,黑仪的心情似乎有点复杂。 我的感想也大同小异。 我原本想像从外面看起来应该是更加粗犷,类似雪屋的构造,不过内部也是气派的住家。虽说老仓不是委婉而是坚定拒绝,但如果她也一起来,应该也完全可以住得很舒适吧。内部的空间就是这么宽敞。 完全可以在这里住一辈子。 「比我在华盛顿住的船屋还棒耶。」 「等一下,阿良良木前辈。阿良良木前辈,您在华盛顿是住在船屋吗?」 「因为我一直很向往。你来的时候一定要来住一晚喔。」 「将来我再度赴美的时候,我想住住看拖车屋。」 热爱车子的细君这么说,然后重新面向后辈。 「神原,如你刚才听到的,我与历在露营这方面完全不成战力。曾经度过丰富露营生活的你是唯一的依靠。尤其是晚餐的BBQ。」 「不,被您这么依赖,我也很为难。我粗枝大叶的个性,两位也很清楚吧?BBQ也是,我进入大学之后,也只有每周参加一次的程度而已。」 这已经很足够了吧? 在目前的时间点,大概已经超越我一辈子能累积的BBQ总经验值了。 「嗯。原本听说豪华露营只要双手空空过来就好,不过到头来,料理还是必须自己来啊。」 「不,阿良良木前辈。虽然BBQ是餐点,不过是否可以称为料理就有争议了……」 「是料理吧?依照肉的切法或是串法,味道肯定会变得完全不一样。」 黑仪完全没经验,所以这段话混入不少推测,不过如果是从材料齐全的状况开始料理,这个露营场真的将我们这对新婚夫妻照顾得无微不至。 食材与厨具也一应俱全。 帐篷里甚至准备了从大自然采集的花束……这项经典的惊喜服务似乎令黑仪心花怒放,所以忍的事情还是等到明天晚上再无预警地告知吗……我备感苦恼。 「啊,这么说来,阿良良木前辈,还有阿良良木前辈。」 「你自己有好好区别吗?自己这么说都不会混乱吗?」 「今天的BBQ由在下不才我来负责,那么两位平常的料理或餐点是怎么打理的?」 「我基本上是外食。几乎不再自己下厨了。」 「我也不会自己下厨,但感觉也不算是外食,是买回家吃。在船屋吃。」 「阿良良木前辈,您太强调自己住船屋了吧?不,阿良良木前辈与阿良良木前辈在将来,还不确定会一起住在船屋还是拖车屋,不过在这种场合,家事是怎么分担的?我忽然冒出这种疑问。」 「我可没有这么常吃柑橘类水果喔。」 「我不是在说文旦。」(注20:日文「分担」与「文旦」音同。) 「我会努力工作雇用女仆。」 黑仪回以这句欧美风格的话语。 听起来不像是玩笑话。 「历你没异议吧?呵呵,只不过,如果是高中时代的历,可能一个不小心就依赖女仆了(笑)。」 「不准在语尾加上(笑)。」 我自认没有表现出这么喜欢女仆的感觉,但是过往的记忆不清不楚……只对戴眼镜的麻花辫班长感兴趣的那份情怀,或许是加工过的回忆。 总之话是这么说,但我再怎么样也不想让黑仪成为全职主妇,即使如此,我也不认为自己能够反过来一肩扛起所有家事……虽然有各种代名词,但我们彼此都不适合「家人」这两个字。 感觉以阿良良木家的状况,雇用女仆,应该说雇用家管员才是最佳解。 恕我直言,我们有这种余力。 因为是双薪家庭。而且其中一人的工作有生命危险,所以薪水高达……这是机密。 「这样啊,好的我知道了。那么,就雇用我当女仆,和您一起赴美……」 「不准舍弃梦想。」 起码为了在医疗大学留学再赴美好吗……总之,高中时代的神原可能认真这么打算,不过二十三岁的她这么说,终究只是开个轻松的玩笑吧。 也可以说是沉重的玩笑。 「说起来,你这家伙才完全不适合做家事吧?我也没想到居然会在婚礼前几天去整理你家。」 「我原本以为总有一天会突然成为能够整理房间的人,可惜没这回事。」 「即使如此,我可爱的神原唯一不会的也只有整理房间,料理就没问题吧?不限于BBQ。」 阿良良木前辈真会帮忙说话。 都让神原参加蜜月旅行了,黑仪可能真的打算雇用她当家管员。如果忍是养女,那么神原是保姆吗?这就真的是家庭情境喜剧了。 坦白说就是《欢乐满屋》。(注21:美国的家庭情境喜剧,另译为《天才老爸俏皮娃》。) 好像还出了续集《欢乐又满屋》……我还没看过,但将来一定要看。 「这就不一定了。如果要认真回答,我想成为的是运动医学医师,饮食管理也包含在职掌范围。所以基于运动员营养管理的意义来说,我正在努力想趁现在学会制作各种料理。」 真的回答得很认真。听到这番话,我想黑仪终究也不会打算将昔日的后辈强行带往美国吧。就像是被划清界线的后辈划下一条不可跨越的界线。 严格来说这是营养管理师的工作,不过既然涉入这个领域,自己也必须掌握某种程度的料理基础甚至是运用,这份使命感令我钦佩不已。 「不过,虽然多亏这样而学会料理,不过关于清理就如刚才所说。厨房的流理台总是堆满餐具与厨余。」 「不准扩张领土。」 这部分我完全没注意……度完蜜月返乡之后,得在赴美之前打扫神原家的厨房才行。 明明难得佩服一次,却被她本人搞砸了。 「你心想必须打扫神原领土的这份使命感,才令我钦佩不已。我撤回前言。或许只要有历就不需要雇用女仆了。反正三餐可以用外食或是外带解决。」 「阿良良木前辈,让阿良良木前辈穿女仆服也是一个方法喔。」 「神原,无论是哪个前辈穿,都已经不是大人能做的恶作剧了喔。」 即使BBQ的切肉与串肉工作交给专业的神原,看来我在这座露营场也不会没工作能做……我就秉持着善始善终的精神跟在神原身后,把餐具与厨余全部收拾干净吧。 「话说历,不用叫忍小姐……叫忍起来没关系吗?食材看起来有依照人数准备。」 「啊啊,没关系。反正那家伙基本上只吃Mister Donut。而且以时间点来说也刚刚好,在去看杀生石之前,我打算让她吸我的血。」 「这样啊。虽然嘴里说是顺便,不过这份工作做得还算认真是吧。」 是啊。 毕竟对方是比忍还要年长的怪异,再怎么小心谨慎也不为过,而且也未必不会中了狐狸的圈套。 012 都市传说。街谈巷说。道听途说。 无论是怪异奇谭还是鬼故事,总归来说都是恐怖体验,不过我阿良良木历,虽然自己这么说有点吹嘘,却自认在这方面的经验相当老到。 以前在地狱般的暑假,我在一条小路发现了断手断脚的绝世美女。以此为开端,我被猫打到上半身与下半身份家,被猿猴痛殴,被蛇缠身,被尸体女童黏在身边……还差点被「暗」吞噬。 不胜枚举。 不过,相较于这些恐怖经验,现在的恐怖也相当出类拔萃。这是在接近杀生石途中发生的事。 黑暗到难以置信的程度。 比起曾经吞噬我的「暗」更黑更暗。 正如刚才对黑仪说的那样,从露营场前往杀生石的时候,我让忍吸血,稍微提高自己的吸血鬼特性,换句话说就是提升自己的肉体强度,尤其是视力。即使如此,四周也黑暗到几乎看不见前方。 不是裂开的杀生石魔力使然。单纯是因为杀生石的史迹没有电灯。 我由此得知人类多么依赖发明王爱迪生。「伸手不见五指」这句话在这里如实呈现……现在我是以手机的灯光代替提灯,非常战战兢兢地踏步前进。明明应该是快速确认之后快速返回露营场才对,走到这里却大幅减速。 无法让鞋底离开地面。总是拖着脚行走。 不是有大自然的星光吗?或许有人会这么问,但是没有星光。 「天体观测是在明天晚上正式进行,所以今天要尽量避免仰望天空喔。我也会这么做。」 当我走出帐篷的时候,黑仪若无其事般提出这个强人所难的要求,但我这个新婚妻子白操心了。如果是以前的她,应该会让我戴上眼罩再开车送我一小段路,但我借用小型休旅车移动到杀生石区域,在停车场停车下车之后,天空突然密布云层变得阴沉沉的。 八九寺大明神的神力不灵了吗? 「汝这位大爷,这下子看来发生何种事都不奇怪了。即使以吾之眼睛——不是在说幼女尚未发育完成之眼睛——亦无法看透这股黑暗。」 此时,钻出影子走在我身边的忍这么说。 感觉要是没牵手就会相互走失。 视野几乎被剥夺,令我联想到甲贺课长对我说过,和杀生石位于同一座公园的那颗盲蛇石,然而虽然不是正如传闻,或者说不是依照传闻,不过有一股强烈刺鼻的臭味。 是臭鸡蛋的气味吗?但我几乎不下厨,没闻过鸡蛋臭掉的气味就是了。 顺带一提,盲蛇石的传闻如下所述。 某天,一名男性发现一条眼睛看不见的蛇遇到困难,于心不忍的他以芒草为蛇做了一个窝。后来蛇为了报恩,让这块土地冒出许许多多的汤花。和我已知传承里的蛇不一样,真是一条好蛇。 光是没来杀害人类就是一条好蛇,居然还会报恩,我超喜欢的,好想为它做一个窝。 不过,只看网路上的皮毛知识,完全不知道「汤花」是什么东西(我原本以为真的是一种花),直到来这里看过才知道是类似硫磺结晶的东西。 虽然不是忍野,但是我体认到田野调查的重要性。不,其实只要更勤快地将「汤花」设为关键字深入查询就好,即使如此,这种刺激鼻头的浓烈气味,也必须来到现场才感受得到。 必须来到现场才闻得到。 虽然不该在温泉神社附近这么说,但我不是会外出寻找秘汤的那种大学生,所以不习惯这个气味。这么一来就像是在视野完全被剥夺的同时,嗅觉也完全被剥夺。 唔~~…… 事到如今这么说也是马后炮的极致,不过绝对应该在白天前来才对。「顺便看看」的意识处于优先顺位,所以我硬是选在可以单独行动的今晚前来,这是无从挽救的严重失败。忍刚才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不过现在这样就像是我刻意让某些事容易发生。 史迹本身似乎是二十四小时营业,但是连一个人都没有,甚至感觉不到虫子的存在。 「阿良良木前辈,我或许帮得上什么忙,所以我也一起去吧?」 晚上我要自己行动的时候,神原的这个要求令我非常感谢,不过当时婉拒或许反而是好事。现在的我已经过了全盛时期,不是能够一边保护别人一边战斗的料……光是保护自己与幼女就没有余力。 顺带一提,黑仪小姐在正式进行天体观测之前绝对不仰望天空,所以她似乎打算窝进帐篷,运用我看都没看过的最新电子机器致力于交易业务。 我的细君一窝进室内就成为这种天候…… 原来那家伙正是天照大神吗? 无论如何,把工作带到蜜月旅行的工作狂行为似乎是彼此彼此。总之在投资的世界,即使是一天,说夸张一点,即使是一秒都不能让眼睛离开萤幕吧。话是这么说,不过现在这个时间,她肯定正在和交情比我还久的后辈……更正,和朋友神原举行迟来的告别单身派对。 不过我放眼日本与美国,完全没有朋友愿意和我举办这种派对……对我来说, 「单身」是另一种意义。 交朋友会降低人类强度。高中时代的我曾经如此放话,不过看到每周都会参加一次BBQ的神原,就觉得交朋友的家伙基本上果然比较强。 出社会愈久愈有这种想法。 我想回到不交朋友有其价值的那个时代,不过羽川在那个春假的时间点就明白这个道理吗……以这层意义来说,毕业之后的那家伙变得太强了。 从她当时顺利收服我这种家伙就可以知道,那位班长适合交朋友,却不适合成立组织。 就好坏两方面的意义来说,人类强度提升了。 但是失去人情味。 「……呼。」 无论如何,因为稍微想起羽川的事,所以意识重整了。这可以说是我的例行习惯,在慌张的时候,进一步来说在害怕的时候,我会思考羽川的事。 这样就可以顺利冷静。 冷静吧,只是黑暗罢了。 没有感受到灵气,也没有被妖力震慑,不是这种戏剧化的展开……现在确实四下无人,但我现在行走的是设置在岩地(温泉地?)的木桥。 是人造的桥梁。 换句话说即使完全没人,也有人工的痕迹吧。这里完全是观光区。是从新干线车站搭公车约一小时就能到的山上。我自己可不能成为风说的源头。 只要注意脚边避免跌倒就好吧。 来到这里的路上,九尾狐或是玉藻前被画成萌化角色的海报目击了几张?如同吸血鬼就是如此,妖狐也已经充分融入人类的经济活动……不用害怕,因为这种暗度等于是闭着眼睛走路。 我反而关掉手机照明,让身体沉浸在真正的黑暗,再度踏出脚步。 「不,虽然说得好像很帅气,然而这样很危险喔,汝这位大爷。光是在桥上踩空就会正常地受伤喔。桥下整面都是岩地,寸草不生喔。」 「我好歹是以风说课警官的身份前来调查,既然这样就不能只让自己处于安全边际。反倒要在这种状况顺利观光完毕,才能让风说随风流传吧。」 「原来如此。总之关于汝之工作,吾不会插嘴。」 「什么嘛。工作以外的事情,你不就像是兴致勃勃地想要插嘴吗?难道说,没办法参加BBQ让你眼红了吗?」 「谁眼红啊?不……未必不能这么说吧。」 忍说得结结巴巴。不像是拥有尖锐虎牙,曾经咬穿我脖子的前吸血鬼。 我目前听不太懂这个搭档想说些什么,所以回应「这么说来,那件事你帮了大忙」,趁自己还没忘记的时候道谢。 因为我有一个儿时玩伴,就是由于我忘记道谢,导致彼此的关系就这么恶化将近二十年。 「在说何事?」 「虽然几乎没在事先讨论会是什么状况,不过你面对黑仪的时候该怎么说,不经意就展现出谦恭的态度。那终究是活了六百年的大人风范。我没想到你会那么给黑仪面子。总之在初次相见的时候成功避免冲突,没有演变成最坏的事态,我打从心底感到高兴。」 这段闲聊对我个人来说是很严肃的话题,但是没必要在恐怖的场所一直聊恐怖的话题。在这趟团体旅行,这反倒是少数可以和忍单独说话的行程,所以就趁这个时候好好面对彼此吧。 虽然刚才有勉强看见「距离杀生石还有二四○公尺」这样的导览板,不过老实说,我自己感觉好像还有两公里左右。 或者说感觉和月亮一样远。 「哼。总之此为事实。既然那位至尊夫人是汝这位大爷之伴侣,对于身为奴隶之吾来说,她就算是拥有同等支配力之主人。」 「你这样很像是狗的阶级观念……」 这种形象不太好就是了……既然这么说,那么我朋友暨细君后辈的神原,大概是排在哪个阶级? 「吾曾经和那名猿猴姑娘起过一次冲突,而且当时输给她了。所以基于某种意义来说,她比汝这位大爷之阶级还高。」 「比我还高吗……感觉会完成一张正如我想像的人际关系相关图。」 金字塔构造的相关图。 位于顶端的是卧烟小姐吗?不,是命名者的忍野吗? 「专家大部分都被吾放在低阶喔。因为他们是一群花了几百年都杀不了吾之杂碎。」 「不不不,虽然统称专家却也各不相同,卧烟小姐与忍野,基本上是走共存路线吧……德拉曼兹路基他们那样的吸血鬼猎人对上你就很好战了。」 不过实际战斗的是我。 尽是看起来完全不像低阶的强者……即使知道历经那些战斗才有现在的我,我也不想和他们再战。 嗯? 「是啊。先不提从前,现在之吾处于最底层,只有这一点肯定没错。吾是没有任何力量之幼女。真舒适。」 「居然是舒适吗?」 「是和以前打打杀杀之时代相比。说起来,直到刚才聊到迪斯之前,吾几乎忘得一干二净,但吾原本是为了丧失自身之魅力才成为吸血鬼。」 这么说来,我听她说过这件事。 在欧洲的古城——或者是在镜中世界。 她这个吸血鬼大概连这份美丽的志气都忘记了。虽然成为吸血鬼之前的她更像是怪物,但是过去篇《国色天香姬》的故事凄绝无比。 「萝拉」或是「雅赛萝拉」这种名字,从现在的忍根本无从想像……我无法笑着说出这种话。足以毁灭国家的美丽可不是笑话。 即使是我这种个性马虎,缺乏美感的男人,和「她」面对面的那时候也会想要切腹。 虽然羽川曾经暗示过,不过回想起来,忍身为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万能时代,唯独吸血鬼固有技能之一的「魅惑」不曾使用过,考虑到她出生的秘密也在所难免。 「如果能使用『魅惑』,当时应该就不会那样被到处追杀了,事情还真是无法顺心如意耶。」 「光是没毁灭世界就算是顺心如意喔。在遇见汝这位大爷之前,能够细水长流地活下来,光是这样就是一种侥幸。」 即使一直长流,不过变成细水应该是最近这几年的事吧。总之听她愿意这么说,我如果自己没开心就是骗人了。但我实在不觉得我在那个春假的行动是毫无瑕疵的最佳解……嗯嗯? 从刚才就觉得某些地方不对劲。 因为思绪在黑暗之中变得迟钝吗?还是变得敏锐? 我就这么没能查出不对劲的原因,决定姑且劝告搭档几句。 「不过忍,把自己说成奴隶或是最底层,以时代来说可能不太好了。把这种自虐当成搞笑的做法,在这个世间已经不管用了。你像这样贬低自己,即使没有这个意思,也可能会侮辱到正在相同境遇受苦的人。比方说我如果说『不不不,我成为FBI调查官完全没什么大不了,普通而已』,会伤害到我能把背后托付出去的同僚名誉。」 「别说把背后托付出去,感觉这种家伙会从正面中枪。」 我这个比方打得不太好吧。 如果要打个好一点的比方,像我这种没朋友的家伙,要是过度抱怨自己没朋友,听起来就像是没朋友简直罪大恶极,结果可能攻击到没朋友的所有人……类似这样。 这种比方一点都不好就是了。 反倒是差劲透顶。 但是如果不只没朋友,还不被允许发牢骚的话会怎么样呢……这么一来,宣称会降低人类强度而不交朋友的叛逆时代还比较好。 「无须担心,汝这种家伙在世间应该没有第二人了。曾经成为奴隶之萝莉控变态吸血鬼。」 「忍小姐,『萝莉控』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这不是时代之类的问题,不可以对二十四岁的大人这么说。」 「吾认为对高中生亦然。」 「连神明都已经没办法以小学五年级的外型登场了。你也一样,不知道还可以维持幼女的样子多久。」 「嗯。所以想收为养女合法化?真是凶恶之想法。」 不对,我肯定没这种意图……虽然和各种人聊各种话题至今大幅混乱,但是追根究柢,和黑仪建立家庭的过程当中,忍的问题不能继续搁置,议题是以此为开端。 「然而比起被拿出来讨论,吾认为还是搁置比较好。毕竟让吾成为阿良良木忍之意义有跟没有一样。」 「为什么啊?你说『有跟没有一样』,所以还是有吧?那不就很重要了?而且以阶级来说,我也觉得把你从最底层的奴隶拉上来比较好。听你刚才那么说就觉得你太缺乏自我肯定了。」 感觉真要说的话,或许像是田径社的飞毛腿在学校的马拉松大赛没能认真起来,几乎是用走路的速度吊车尾在跑…… 参加普通的比赛会让直觉变得迟钝,类似这种感觉。 不过,如果是限于我与忍的关系,以这种方式就能成立,即使如此,成为三人一组就无法这么说了……若问黑仪是否想要一个幼女奴隶,应该没这回事吧。 「尽管如此亦不会想要一个养女喔。那个傲娇姑娘……更正,那位至尊夫人不知道会怎么想。应该不是想成为『母亲』之类型吧?」 这不是幼女该问的问题,不过在收为养女的过程中,这是一个敏感的问题。这我还没听她说过。 应该说,我还没和她说过。 黑仪与母亲的过节太深,她对于母亲这样的存在怀抱着多么复杂的想法,我不敢说自己基于真正的意义有所理解。 因为,无论是何种想法,「战场原黑仪」曾经为了斩断对于母亲的情感,几乎失去自己的所有体重,而且是自愿失去。正因为是这种怪异,更正,有过这种原委,我才得以认识黑仪,所以我应该避免幼稚地从未来的视角一概而论,但是极端来说,那时候的「战场原黑仪」取回和母亲的回忆是不是一件好事,某方面来说比妖怪更令人感到奇怪。 忍野说的那些话,以我十八岁的感性听不太懂,甚至连适度附和都做不到,不过当我的年龄在接近当时的忍野到某个程度,也就是成为大人之后,就可以稍微理解那家伙想说的意思了。 大人终究只是大人。 同样的,父母终究只是父母。 「战场原黑仪」当时是向重蟹许愿,但在另一方面,即使不向重蟹许愿,她也可以选择主动切割母亲这个人。这个选项真的有跟没有一样,却确实存在。 如同妖怪,或者说如同神明。 当时她可以选择。 这是必须背负的东西,是不能忘记的东西。当时的「战场原黑仪」是哽咽这么说的,但是从现代的视角来看,这完全不是必须背负的东西,而且如果能够忘记还是忘记比较好,至少会比较幸福。 若问像是羽川那样忘记一切是否幸福,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但也不代表「战场原黑仪」当时的做法正确。 因为如同大人终究只是大人,小孩也终究只是小孩。 当时她背负的东西太重,刻在内心的伤痕太深。 「以现实问题来说,失去体重的难治之症,应该会对生活造成阻碍,也无法上大学或是任职于外资金融企业,所以当时只能像那样回想往事。不过如果是现在的黑仪,不知道会做出何种判断。」 「能否进行大人之判断,是吗?如果汝这位大爷当时进行这种判断,至少吾现在不会在这里成为这样喔。」 「我之前也说过,以你的状况,我至今也认为当时只能那么做……对于断手断脚的美女不能置之不理。」 说不定在成为大人的现在更会这么做。因为我原本就是无可救药的性格,如今还会加上职业上的使命感。 是奴仆更是公仆。 同样的,现在的我如果看见因为和母亲关系不好而受苦的女高中生,应该会冒出「首先必须收容她」的想法吧……不知道是否会和高中时代一样闯入她的内心。 不会不脱鞋,而是赤脚闯入。 「所以以前的神原才会被这样的战场原黑仪拒绝……但如果是现在立志成为医师的神原,会采取不同的行动成为不同的结果吗?毕竟那时候的黑仪好像也很信赖医师与护理师……」 「当时吾若是被那个猿猴姑娘发现,不知道会变成何种结果。」 「既然被断手断脚,应该会依照先前在车上说的进行检伤分类,判断你是回天乏术的伤患吧……」 不只是神原。 如果是我以外的人类发现奄奄一息的吸血鬼呢?我不认为任何人都会和我一样,做出即使不必形容为愚蠢,也可以形容为憨直的那个选择。至少那不是一般大人的判断。 「而且追根究柢,是羽川说她想要看看吸血鬼。当时喂你血的如果是那个家伙……」 「世界应该会毁灭吧?」 忍说得很干脆,不过我们在异世界目击过类似的结果……全盛时期的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与全盛时期的羽川翼要是成为主仆,被破坏的世界不会只有一两个。或许成千上百都不够……是所有平行世界都可能毁灭,极具威胁性的「如果」。 即使是这个世界也无法永远平安无事。 「如果是『战场原黑仪』呢?在那个春假的时候,她应该已经脱离老仓的守护,也和神原决裂,是脾气最火爆的时期……」 即使如此,我觉得她也意外地不会对奄奄一息的美女见死不救,这是我在对自己的细君偏心吗? 「这可未必。若是那种和现在一样之大胆个性……先不提猫姑娘,如果是那位至尊夫人,吾或许会和她组成一对好搭档。」 不过,这是在至尊夫人成为完整吸血鬼之场合——忍说到这里停下脚步。 原本想说是怎么回事,原来在我们交谈的这段期间,似乎已经抵达杀生石的展示场所了。 不对,不能说是展示。石头就只是位于该处。 从很久以前——八百年前。 「距离杀生石还有二四○公尺」的导览板是对的……刚才说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这里前进需要勇气,但是这里似乎是终点。 只不过,我是因为处于夜视能力提升的模式,所以勉强看得见石头的身影,然而这里没有灯光也没有导游常驻,所以无法确定。 姑且有一块写着「杀生石」的立牌就是了…… 「肯定没错。那颗裂开之石头释放异常之氛围。」 「你说异常……不是硫磺吗?」 据说杀生石的周围会危害小动物的健康,最坏的状况还会丧命。但甲贺课长说其实不是妖气,是冒出的硫磺使然。 实际上,以我的夜视能力能确认的范围来说,周围是只有石头散落的荒地,正如忍刚才的说明,是连杂草都看不见的程度。 当然,如同先前那颗盲蛇石的传说,连这里产生的硫磺也可说成来自怪异。然而石头肯定始终是石头,从我高中时代的经验来看也是如此……不对,记得那是我不小心将普通石头塑造成怪异奇谭主角的经验? 「这个状况可不只是汝这位大爷塑造之石头那么简单。正如所见,是放在毫无照明之山上,如假包换之杀生石。汝这位大爷像是被某种东西附身般苦思不解之名称,亦没有更好的名称可以取代吧。杀生石。」 确实……虽然这是我个人的喜好,不过比起九尾狐与玉藻前,这个名称的震撼比较强烈。因为有「杀」这个字,所以比我上一任的生死郎还强……试着这么想之后,我也感觉到某种气场了。 明明裂开得那么平整,却不是人为的?总觉得看起来甚至像是用大太刀劈开的。可恶,太暗了抓不准距离,无法精准测量大小。 看起来感觉比想像得小,也感觉比想像得大……不妙,我这样完全被气场吞噬了。 话是这么说,但无论卧烟小姐描绘多么理想的蓝图,栃木县那须町都不在直江津警署的管辖范围。 内心瑟瑟发抖的我,战战兢兢地造访了夜晚史迹的杀生石,不过从当地居民的角度来看,我才是外来的可疑人物。 我从刚才就做出像是来到欧洲废弃城堡般的反应,不过只要稍微往回走,就是正常有着住宅区的场所。别说石头,我也会成为都市传说的这种展开简直糟糕透顶。 所以,我不能跨越为了安全而设置的栅栏,接近到杀生石的旁边,这是违反规定的蛮横行径。身为警官,不能没有搜索票就硬闯禁止进入的区域。不过只要定睛注视,就会看见栅栏贴着「此地有硫磺产生,请勿接近以策安全」这样的告示,这也是我裹足不前的原因之一。 「可是,这么一来就伤脑筋了。我基于立场必须把『就算杀生石裂开了,九尾狐也没复活』的旅游心得带回职场,但是现在这样可能要把自己的恐怖经历带回去了。」 目前我在这条小路只留下恐怖的回忆。要是就这么直接返回露营场,我绝对会向那两人说「刚才超恐怖的~~」的旅游心得。原本就历史悠久被人信以为真的风说,可能会由公家机关挂保证。「这颗杀生石被FBI认定危险」的这种风说,要是流传出去就惨不忍睹了。 虽然细君吩咐尽量不要仰望天空,但我还是忍不住仰天叹息。不知道是否该说幸好,那须高原的天空整面覆盖着比刚才确认时还要厚重的云层。 连月亮也看不见。 面向正前方时的视野,和仰望天空时的视野几乎没有两样……现在还好,但明天晚上会是何种状况?那须高原和奥日光的天气会不一样吗……毕竟大家都说山上的天气容易变化。 「若是有所坚持,汝这位大爷亦可以动用主仆关系之命令系统,由吾将杀生石粉碎得无影无踪。」 「就说不可以散布其他风说了。金发幼女在夜晚的史迹地点进行劈岩石的修行,没人知道会诞生什么样的传说喔。」 如此恐怖的怪异奇谭要是伴随着实效性成立,我今晚这种程度的恐怖经验或许会被抛到九霄云外。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以怪异奇谭对付怪异奇谭吗…… 「原来如此。若能造成更恐怖之回忆,就能让杀生石之风说失效,汝这位大爷是这个意思吧。」 「没错。蛀牙在痛的时候,就算听到怪异奇谭,基本上也不会觉得恐怖,这是同样的道理。不过我多亏有你,所以和蛀牙没什么缘分就是了。」 「好,吾懂了。」 忍从容地点了点头。 「确实,吾在全盛时期那时候,亦曾经在小趾骨折时痛到受不了,把膝盖以下整个扯断,这是类似之道理吧。」 「唔……这以分散疼痛的做法来说差很多喔。」 无论是扯断还是怎么做,感觉这是会再生的吸血鬼特有的做法。不,与其说吸血鬼,更像是蜥蜴断尾……或者是医学上以外科手术切除病灶的做法……现阶段就是相当恐怖的预告。 「放心,并不是说要在此处扯断汝这位大爷之腿。」 「深夜被幼女扯断腿,这也完全是怪异奇谭喔。是新型态的断腿怪喔。怎么回事?要从现在开始在这里举行『百物语』吗?曾经是怪异之王的你会说的鬼故事,确实肯定是恐怖的化身吧。」(注22:百物语:日本传统聚会活动之一。点燃一百根蜡烛,每说一个鬼故事吹熄一根,蜡烛全部吹熄之后就会出现妖怪。) 但是即使如此,有办法超越现在的实际体验吗?虽然是我自己提议的……不过忍知道什么怪异奇谭,足以让我说出『听过这种事之后,虽然对不起九尾狐,但是现在无暇理会杀生石了』这种话吗? 「唔~~与其说是怪异奇谭,应该说吾一直想在这趟长途旅行好好把这件事说一次,所以现在正是好机会。与其说是怪异奇谭更像是真实事件,但是对汝这位大爷来说,或许是比怪异奇谭更恐怖之话题。」 「喔喔,真不错的开场白。」 「或许晚上都睡不着觉喔。吾现在被夏威夷衫小子之姓氏束缚,汝这位大爷想改以自己之姓氏束缚,之前不是讨论过这个方案吗?」 「啊啊。我们俩一起决定的那个方案吧。」 「吾不记得是我们俩一起决定,几乎是汝这位大爷自己决定的。」 这是哪门子的大男人主义?忍这么说。总之,我无法否认推动这个方案的手法有点强硬。 不过,这个方案怎么了? 这是已经结束的话题吧? 「先不提是否已经结束,这个做法实际上亦不差。若是以前之汝这位大爷,实在不可能以自己之姓氏封住吾吧,然而如今汝算是够格之专家,只要有经验丰富之老手辅助,应该也能对我施加更坚固之封印。」 「更坚固之封印?但我不打算施加这种东西……」 不能一直依赖忍野之名,这是我最初的想法,而且对我来说,我反而是希望可以将忍的自由度,应该说忍的自我肯定感稍微提升,才会策划这个方案。她说的「经验丰富之老手」,在这个场合大概是卧烟小姐或甲贺课长吧。 「我想说比起被忍野支配,不如被我支配还比较好。」 「这个思想看起来温柔却相当危险。一边批判他人之奴隶制度,一边却认为服从自己就不在此限。」 我没想到忍会以这种方式回应,不过听她说完就觉得这是相当自私的想法。虽然不想被制作眷属的吸血鬼这么说,但是仔细想想,忍在长达六百多年的这半生,包括我在内只制作两名仆从。 或许她原本就是反对奴隶制度的吸血鬼。 「没错。以吾之状况,在成为吸血鬼之前有看过迪斯之仆从。看过那么强烈之主仆关系,下意识地被植入这种观念之后,对于制作仆从就不太感兴趣了。」 所以生死郎与我,都不是基于她的兴趣而诞生的奴隶吗……应该说我们两人肯定都是迫切需要而诞生的吸血鬼。至少不是从忍的自由意志产生的奴隶。 「如果重视人道问题,照道理或许不应该以姓氏束缚来转移支配权,而是将奴隶解放……」 「老实说,这对吾来说亦非玩笑话。吾完全没要责备汝这位大爷之道德观,事实上吾亦是多亏如此才能结束逃亡生活。反正已经辗转变迁至今,被汝这位大爷之姓氏束缚看看亦是一种乐趣吧。毕竟吾虽然中意『忍野忍』这个姓名,不过那个夏威夷衫小子在某方面来说是随便取的。」 我认为应该不是随便取的,不过难免感觉只是因为念起来很顺就拍板定案。 「不过啊,汝这位大爷。吾觉得将吾视为『女儿』不太妙喔。这样做得太过火了,应该说失控。」 「嗯?是吗?但我确信这是个好点子。不,我当然不打算自己决定喔。我虽然不公却没有自私。」 「但吾认为这两者大同小异……」 「我承认推动这个方案的方式有问题。我会确认你的意愿,黑仪那边也会按部就班征得许可。不会把这件事当成给她的惊喜,也不会在车上随口说明。」 不是收为仆从或奴隶,而是收为养女,我认为相当符合这个时代的做法……肯定不是失控而是受控才对。 「而且这么做的话,在改姓的过程中,或许不必劳烦卧烟小姐或甲贺课长,拜托老仓就能搞定。」 「收养的家庭里有汝这位大爷这种家伙,对于那个姑娘来说,应该是比被父母殴打更惨之悲剧吧。」 忍说出这种话彻底否定我与老仓的友情,然后摇了摇头。「必须说得更清楚一点才能传达吗?」她进一步说明。 「吾不否定汝这位大爷之博爱主义喔。虽然说过好几次,但吾多亏这样才得救,亦留下快乐之回忆,还得以懒散度日,过着舒适之老后生活。虽然在汝这位大爷眼里或许不是这么回事,然而无论姓名怎么改变,吾亦一直是吾。所以这并非汝之问题,是至尊夫人之问题。」 「黑仪的?」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因为忍体贴地展现谦恭态度所以顺利成功。我原本是这么认为的……难道不是吗?这么说来,以前刚认识八九寺的时候,黑仪说她讨厌小孩子。我现在回想起这件往事了。 甚至放话说一个都不留的话就好了……虽说战场原黑仪当时算是全盛时期,这段话也相当偏激。我没要挖出以前的发言批判,也觉得她或许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克服这种讨厌的情感,不过仔细想想,她在那之后并没有机会接触小孩。 重视家庭的黑仪,和八九寺之间甚至没有交集。 「嗯,基于这层意义来说,虽然似乎有紧张感,却感觉不到敌意。并没有要取走吾之性命。」 「你把我老婆当成什么人了?」 「以前明显不是这种角色吧?」 确实。 当年即使面对学妹神原或是同学羽川都一视同仁,是非常具有攻击性的同班同学……和那个时候相比,她真的变成一个和蔼可亲的人了。 「承蒙她这份和蔼可亲,关于你的待遇,我差点有一种顺其自然逐渐推进的倾向,不过现在有好好拟定步骤……」 「嗯,多亏这些步骤,吾才会隐约知道详情,不过汝这位大爷还是别把吾收为养女比较好喔。进一步来说,亦别让吾成为阿良良木忍比较好。」 「什么嘛,和刚才说的不一样吧?原来你不是阿良良木派吗?」 「没这种派。对于汝这位大爷来说是亲身体验亦是原初体验,因而完全变得习以为常,事到如今无须回顾也不一定,但是在今天,以吾交谈时试探之结果来看,那位至尊夫人似乎还不知情。若是就这么不知情,应该无法成为一家人,而且知情之后更无法成为一家人吧。」 「…………?」 以试探之结果来看? 明明开头说得很直白,后来却说得莫名拐弯抹角……感觉没要说重点,如同臼齿卡到东西般吞吞吐吐。 「臼齿吗?不如说犬齿吧。」 「嗯嗯?」 「话说回来,BBQ美味吗?」 咦?她换了话题? 还是某种另类的怪异奇谭? 「很美味……其实至今我在美国也和这种用餐方式没什么缘分,不过那样吃也很快乐。大概是因为围着火炉,心情也亢奋起来了。虽然当时那么说,不过也多亏神原的技术吧。焦香的程度恰到好处,不只是肉,蔬菜我也吃了很多喔。」 「如果没吃过某某食物,那么半辈子的人生都亏大了」这种说法到处都有,多到我听得有点腻,即使如此,还是会陷入「在高中或大学时代做过这种事或许比较好」这种想法。 总觉得内心某处也有抗拒这种充实感,赌气不去做的心态……不是在说BBQ之类的事,感觉至今的人生有某些部分正是因为这样赌气而吃亏。 「什么嘛,原来你果然也想吃吗?不过也有一种说法,家人是从一起吃饭开始的……」 「这就是重点喔,汝这位大爷。」 忍打断我的话语。 她装模作样地摇动手指,发出「啧啧啧」的声音。相对的,她的表情非常严肃。 「如同汝这位大爷会吃肉或蔬菜,吾会吃人,这样可以吗?」 愿意和这种家伙同桌用餐吗? 「…………」 听过这种事之后…… 虽然对不起九尾狐,但是现在无暇理会杀生石了。 013 即使絮絮叨叨地这么说,事到如今也只会是一种辩解,但我向八九寺发誓,我绝对没有忘记这件事。不然向羽川发誓也可以。 忍说得没错,这对我来说是超越恐怖体验的原初体验。是比任何胎教都有效作用在我身上的春假。即使有重蟹,也只有那个春假的记忆,没办法从我这里夺走。不想和那些吸血鬼猎人再度交战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经历过那种事。不过在那之后经过六年,我无法否认这份心理准备与决心都减弱了。 明明肯定已经为了忍而奉献所有人生,是从什么时候变得马虎行事? 原来减弱的不是忍的封印,反倒是我的誓约? 没错。这是理所当然。是常识,是规则,是前提,在法律之下的平等。是大自然的法则,是生态系,是食物链金字塔。 吸血鬼会吃人。吃掉人类。 吸血,啃肉,咬碎骨头,吞食内脏,咀嚼大脑……吃掉灵魂。 是蹂躏人类的存在。 当然存在着各种说法,并非谁都是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那样的大胃王美食家,如同我在欧洲古城学到的知识,吸血鬼各有不同的个性。 不过对于吸血鬼来说,人类基本上都是粮食。 如同我们会吃肉或蔬菜,吸血鬼会吃人。 简直是野生动物,光是这样就充分造成威胁,遭人畏惧也在所难免。并非平白无故成为恐怖故事的主角,其存在本身就匪夷所思。 对此心生恐惧也在所难免。 然而,忍的状况更超越这个问题。 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并不是「会」吃人。而是「曾」吃人。 就在我面前。 大口咬,大口嚼,大口吞。 吃掉了。吃得津津有味。吃下人类。 正因如此,所以我在那个春假和「她」彻底决裂,身为厮役却反叛主人,在直江津高中的操场和怪异之王展开激烈的厮杀。 因为我无法原谅吃掉人类的她。 无法原谅。 「…………」 没错。 比方说,狮子或老虎会袭击人类,即使把这件事当成知识理解,要是实际看见它们在吃人类,就不会觉得它们是放在动物园观察的对象吧……只要被野狗袭击过一次,就再也不会把狗当成人类的朋友。即使同样死在山上,被山猪撞死以及被熊吃掉也截然不同。 袭击过人类的熊只能扑杀,是因为已经记得人类的滋味所以迫不得已。即使如此,也是因为内心深处存在这种生理上的厌恶感吧? 不只是无法原谅,更感觉到害怕吧? 对于捕食者。 对于食物链的生态系金字塔。 处罚的情感也因而特别强烈吧? 「…………」 我在高中时代是这么感觉的……这份价值观经过六年,在我像这样成为大人之后,也确实稍微更新了。 被迫更新了。 十七岁的时候那么觉得无法原谅,令我火上心头的事,在成为二十四岁的现在,老实说,我已经相当原谅了。 对于在我面前吃人的忍,我在内心某处已经原谅。 那股愤怒,甚至可以说是憎恨的情感,恨得牙痒痒的那种想法,老实说没有持续……毕竟从那个春假之后经历了各式各样的事,认识了各式各样的人……此外也得知了各式各样的怪异。 成为警官之后,我也负责过悲惨的事件或是苦于理解的事件,也遭遇过会想要对人类绝望,不忍正视的案件……所以,虽然有人在我面前被吃掉的记忆绝对不应该被冲淡,但我必须承认当时的自己是过于自命清高的高中生才公平。 反过来说,我现在污秽了。 变得比以前更轻易原谅人了。因为得知了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对于一直生气觉得累了,因为得知了生气多么没有意义;对于一直悲伤觉得腻了,因为理解了悲伤并不会消除悲伤。虽然应该也可以形容为变得温柔,不过这会是「对于一直受伤的自己变得温柔」的意思吧? 「哼。汝这位大爷,不用消沉得如此明显。吾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以吾之立场反倒想要夸奖几句。因为这亦代表汝这位大爷在这六年表现得多好——漂亮地豢养了吾这个怪物,调教了吾这个莽徒。如今吾完全不想吃人。真要说的话比较想吃那须便。如果有Mister Donut就无从挑剔了。」 「…………」 「然而,这不会连吾吃过人之往事亦一起消失。以汝这位大爷之职业术语来说,前科不会被注销。现在正处于缓刑期间。不只是在汝这位大爷面前吃掉之那家伙,过去六百年来……虽说比不上迪斯,但吾亦吃了不少人。」 吾这样之怪物,可以被迎入家庭成为女儿吗? 「汝这位大爷应该做得到吧。因为至今一直这么做。吾相信汝愿意这么做,深信不疑。然而,至尊夫人又如何呢?刚才看她纯真地拿海龟汤或是棉花糖实验之话题讨论得非常热烈,说不定连吾吃人这件事都不知情吧?」 「……应该不知道。我没对她说。」 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专家们,应该只有春假事件当事人的羽川吧。不,虽然我没有刻意说出口,不过例如神原或许有察觉。因为那家伙和专家有些渊源……那么白天在门口会合时,那个后辈难以启齿般欲言又止就是这件事吧。 各位或许忘了,但是再三强调,我并没有忘记。只是封存了这份意识,自然而然地不再去思考,轻描淡写地带过。 在怪异这方面不能有任何秘密。 我和黑仪开始交往的时候立下这个约定,即使如此,某些事还是不能说。我自己也觉得这条界线划得称心如意。到头来,我之所以不敢说,应该是因为保护了吃过人的忍所以心生愧疚吧? 「话是这么说,但毕竟是汝这位大爷之伴侣,应该数度有过壮烈之体验,胆子亦不算小吧。或许度量足以接纳弱化又无力化之吾。不过这是以汝这位大爷之角度来说。」 「…………」 「即使如此,这亦只不过是汝这位大爷与至尊夫人之问题。虽然目前应该还没考虑这种事,然而总有一天,汝这位大爷与至尊夫人或许会生下子女。到时候要如何对这个孩子说明『姊姊』会吃人?」 是「犯罪家属的受难」之类的话题吗……?身为警官的我,不得不思考这个议题。明明已经是困难的选择,某些案例甚至没有选择的余地。毕竟孩子无法挑选父母,也无法挑选兄弟姊妹。 不,进一步来说,既然是父母,既然成为父母,就必须担忧一个可能性。就是自己孩子可能成为吸血鬼食物的可能性……我如果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应该也会这么忠告吧。 如同忍信赖我,我也信赖忍,所以我傻傻地相信这种悲剧不可能发生,只是如此而已……迎接怪物成为一家人就是这么回事。 我背负着这个罪。 如果不是设计成惊喜,不是随口说明,而是好好提出请求,黑仪或许愿意分担这个罪。不过,如果容我使用老套的措辞就是这么说的。 生下来的孩子没有罪。 「对吧?要将吾收为养女,和吾成为家人,根本是不可能之事。即使为了豢养而去势,即使化为家畜或是化为奴隶,兽类依然是兽类。明明原本连当成宠物都很危险,然而不说客套话,汝这位大爷表现得很好了。吾这么说亦很奇怪就是了。」 「……忍。」 「没错,忍。吾是忍野忍。别把至尊夫人拖下水啊。未来的孩子亦然。」 喀喀。 幼女说完笑了。 不是养女的幼女,像是妖女般笑了。 「吾会躲在汝这位大爷之影子守护这一切。吾不想进入家庭,亦不打算成为家庭之一分子。吾当个奴隶就十分满足。在影中悄悄守护汝这位大爷之成长,就某方面来说亦是快乐之余生。或许亦包括汝这位大爷与至尊夫人子女之成长。」 自己如此冒失,进一步来说如此肤浅,我只能沉默以对,但也不是接受这个结果而沉默。所以我努力想挤出几句话,然而像是呻吟的话语也被封住了。像是封印般从天而降。 「咦?」 大到令我以为遭人殴打的雨珠直接命中脖子——留着吸血鬼咬痕的脖子。 「雨珠……雨?」 接下来是转眼之间的事。 那须高原云层密布的夜空,像是弹幕般的豪雨倾盆而下。诗人或许会形容天空也和内心一样在哭泣,但是缺乏准备的我连伞都没带,总之只能仓皇地离开杀生石。 居然在这种地方下起大雨,真是一场灾难……不,或许在脑中一角,我甚至奸诈地认为这场雨来得正是时候。因为这就像是有了一个很好的借口,免于继续听这个不堪入耳的恐怖「鬼故事」。明明这场大雨也可能害得这场旅行泡汤。 「刚才那里有一间有屋顶之免费休息所。汝这位大爷,先去那里度过当前之危机吧。」 一瞬间就淋成落汤鸡的忍只说完这段话,就立刻躲进我的影子避难。 休息所?刚才有这种场所吗? 只是我没看见吧。 即使不是夜晚,即使没有这种豪雨,我也没看见任何东西。 014 狐狸嫁女儿。 别名「太阳雨」,天空看似晴朗却在下雨的天气,在日本有着这样的传说。以今晚的状况,那须高原的天空云层密布,所以应该不适用这个定义吧,不过想到白天的好天气,就觉得「和说好的不一样」的这种感觉,很像是传说中的狐狸嫁女儿。 从快乐到几乎升天的蜜月旅行,顿时变成像是被推落地面的惨状,或许也是这场雨令我这么想的。气象预报一点都不准,连八九寺的祈求也没能传达到这座山上吗? 山上的气候容易变化,如同人的心情也容易改变……不,只能说非常浅薄。 又浅又薄。 又薄又弱。 自己对自己难以置信。捅出来的纰漏大到令我想要上吊。 虽然刚才形容为狐狸嫁女儿,但我总觉得像是九尾狐泼了我一桶冷水要我冷静。多亏忍那么说,我确实已经无暇理会杀生石的风说,但是现在这样,甚至连蜜月都顾不得了。 说到唯一的救赎,就是没考虑这一点的我,并没有悠哉地向黑仪设计惊喜,或是在车上随口说明收养机制要求收养忍吧。至少没有把这件事搞砸,从这一点来看,我对老仓与神原感激不尽。 总之关于老仓,那家伙基本上会否定我的所有方案,而且现状并不知道忍的存在,所以并不是料到这个结果才阻止我设计惊喜……即使如此,我对那家伙也总是保持感谢的态度。 人们经常会为了获得支持而找人商量事情,不过我在想要否定自己的时候,就会去找老仓商量事情……不,没这种事。 但是,如果一个不小心以某种形式提到收养制度,黑仪将会被迫做出天大的选择……她从高中时代就在做选择与做决定这方面快得惊人,而且如今活在分秒必争(这种形容绝不夸张)的贸易投资世界,所以速度或许更加提升。 甚至也可能闪电离婚。 当然也可能爽快答应吧……那家伙对于母亲形象的情结,说得保守一点也是一种心理创伤,我绝对不是想借由收养忍来帮她消除创伤。 老实说,我的动机是觉得大家一起生活肯定很快乐,是这种幼稚的想法……接受吸血鬼的存在以及和吸血鬼成为一家人,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我没察觉这一点。 基于夫妻同姓的系统,世间将会少一个姓战场原的人,基于这份罪恶感产生的懊恼,我饰演一名现代观念强烈的新郎,比方说警官的伦理规程,或是代表国家在海外活动的道德心,或是不能再和妹妹嬉闹打架的限制,因为小学五年级禁止登场而以成人版本现身的朋友等等,我自负是在各方面升级改版为现代价值观的男人,然而最重要的部分依然是活在平成时代的阿良良木历。 容许吃人。 也就是容许杀人。 如同穷凶极恶的反派到了下一季没特别说明就成为并肩作战的同伴,是依然如故的价值观。 「…………」 然而就算这么说,我也不认为让忍继续过着正如字面所述「暗无天日」的生活是对的。无论如何都不这么认为。 罪就是罪,无论是绝世美女还是可爱幼女犯罪都绝对不该原谅,必须一辈子接受惩罚,也不能变得幸福,更不能成为同伴,家人也同罪,应该接受连坐处分……这种价值观也和时代相当脱节了吧? 对,我确实在包庇忍。 有在包庇。 「庇护变得无力的吸血鬼」听起来是佳话。不过以刑法来说是隐匿罪犯,也是湮灭证据,如果忍一个不小心毁灭世界(这是在平行世界发生的事),那我可以说是共犯。 甚至可能是主犯。 如同宠物咬人的话,饲主也有责任。 不过,我处于如果想做就可以强制命令忍的立场,所以不知道会在哪里脱离人类世界的正轨步入歧途。事情不如意而不满的时候,讨厌世间的时候,想要作弊的时候,我不会动用强硬手段的保证在哪里? 高中时代我不就做过这种事吗……因为不死体质很方便而滥用,结果被卧烟小姐碎尸万段遭到报应了吗? 正因为这位卧烟小姐累积各种类似的经验,所以愿意帮忙保证忍已经不会毁灭世界,保证我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犯下同样的过错。那种做法才应该说是大人的判断吧。 无所不知的大姊姊。 她的后辈忍野在束缚忍的时候,应该也具有这种意识。处理犯罪者的做法不是制裁也不是原谅,而是给予第二次的机会。 又是穿夏威夷衫的流浪中年大叔,又是穿年轻时尚服装的领袖,我原本以为是一群处于认同延缓期,没能完全成为大人的专家集团,不过像这样看就发现他们意外地了不起。 顺带一提,羽川翼在春假的时间点,虽然没有对我明说,却好像已经有「人类同样会吃肉吃菜,所以被吸血鬼吃掉也是天经地义」之类的想法……达到这种程度已经是开悟的境界了。 给犯罪者的第二次机会。 不对,既然定罪是单方面的见解,那么应该说是给被害者的第二次机会吧。 而且我认为忍漂亮地把握了自己获得的第二次机会。从她六百年的半辈子来看,或许只是区区六年程度的徒刑,然而即使不是说得偏袒一点而是保守一点,忍也是非常优秀的模范囚犯。即使如此,如果这时候再度以「吃过人」为理由把忍赶进影子,这在法律上不就触犯了「一事不二罚」的原则吗? 不是第二次机会,而是重复起诉……伤脑筋,我满脑子都是执法机关的想法了。 原本觉得那么不自由的高中时期,现在回想起来很自由……遇到无法原谅的事情时会说无法原谅,实际上也没有原谅。遇到做错的事情时会说做错了,遇到不对的事情时会说不对。顶多就是遇到不知道的事情时,不会说自己不知道。 凭着全能感来定夺各种不讲理的事。 明明没有任何权限。 现在的我,即使面对再怎么凶恶的罪犯,也会忍不住思考他的身世背景,以及身处的环境与习俗……不只是因为长大了,也是因为接受过这样的职业训练。 即使是没有同情余地的凶恶罪犯也有考量的余地,我有理解这一点……我成为警官的其中一个理由,也是最主要的理由,在于想亲手抓住那个可恨的骗徒,但我已经不想任凭憎恨的情感驱使去逮捕那名男性。 要说为了正义确实是为了正义,却也是为了社会正义。 逮捕骗徒是我的目标,却几乎不再是我的夙愿。那名男性也有自己的理由、隐情、动机与状况。说来遗憾,换个角度来看,当年害得战场原家分崩离析的骗徒,同时也是拯救他们家的救世主。黑仪自己也不是不明白这一点。 虽然还无法像羽川那样,认为捕食是大自然的法则,但是基本上,针对当事人无法借由努力改变的事情来批判,是一种扭曲的道德观吧。比方说吃肉很野蛮或是吃素很可怜之类的。 在职场随手拿来喝的咖啡,咖啡豆未必经过公平交易;平常使用的手机,里面的贵金属未必不是被剥削的童工挖掘的……我也不是毫无罪过,任何人也都不是毫无罪过。 原来如此。 神原——曾经沉溺于爱恋,向猿猴许愿的她,应该更能理解这种心情吧。 之所以立志成为医师,或许不只是基于「为了已故友人」的高尚想法,也包含赎罪的念头。曾经被她许愿的猴掌打得半死的我是否原谅她,大概一点都不重要吧。 相较之下,我看起来像是在各方面说出大人的见解,到头来却只是在使用各种方式,用尽各种手段想要包庇忍。 即使举出各式各样的例子,详细介绍各种看法,努力想要拿来做比较,感觉吃人的行为还是跨越了禁忌的界线。 甚至比起诈骗、伤害、童工、杀人都还要严重……我曾经在那个春假化为吸血鬼,却不至于冒出「想吃人」的欲望。在这之前就回避了内心的纠葛。 甚至没想过要吸血。 对于完全无法理解的欲望冒出生理上的厌恶,应该也是难以抹灭的本能……真的和食欲没有两样。 忍说她如今已经不想吃人,不过既然这样,在达到这个境界之前,究竟经历过多少的痛苦? 换句话说,我究竟逼迫忍必须忍耐何种程度的痛苦,我自以为知道但其实不知道,即使如此,却也没背负太大的损失,就自诩是她的监护人……不,真要说的话是观护人。 以脱窗般的眼睛观护。 这么一来,想将幼女收为养女简直是一则笑话。不只如此,以阿良良木这个姓氏重新束缚的做法,甚至只能说是鲁莽。先前居然以为这是个好点子。 啊啊,对喔。 我慢半拍察觉了。 失去名字的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专家忍野咩咩为什么要以自己的姓氏束缚?如今我终于不再纳闷了。 当时让吸血鬼活下来的犯人是我,如果要让我确实负起责任,以那个家伙的技术,肯定可以在那个春假的时间点就以我的名字束缚。 既然到最后必须以我的影子作为棺材,这种做法合适得多。不过,这时候要把思考方向倒转。 因为是外人。 正因为是第三者,才可以束缚怪异之王。 如果以我的姓氏束缚,封印本身或许会变得坚固,但是如果这个锁的钥匙在自己人手上,封印就没有任何效果。 就像是自己人的不在场证词不可信……或者说,如果以神原他们医界的作风来比喻,就是医师不能负责自己家人的手术。 警官当然也不能调查自己亲属的案件。 如果是眷属更不用说。 正因为身为专家,同时也不是家人,是非亲非故的第三者,所以即使完全不知道忍野正在哪里流浪,他依然可以持续束缚忍。 改姓的意义很重大。 重大得不得了。 正因为不是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而是忍野忍,所以我才会原谅。即使嘴里说不原谅,我的言行举止也和原谅没有两样。 即使外型改变,如果姓名没变,以这种称心如意的解释,应该无法好好面对忍吧……这么想就觉得一切都在忍野的掌控之中。 即使经过十八年,更正,六年的岁月,我依然无法超越忍野咩咩的盘算。 我在蜜月旅行的那须高原杀生石史迹,在免费休息所抱头苦恼的这一幕,那个夏威夷衫大叔肯定也早在那个暑假结束的时候就看透了。 雨一直没有止息的迹象。 015 「喔喔,终于回来了吗?阿良良木前辈!阿良良木前辈这么伟大的人,惶恐如我当然连一丁点都没有担心,却没想到您天亮才回来!我的偶像总是无止尽地超乎我的预料!」 穿着雨衣的某人在露营场的停车场等待,我以为是雨魔而紧张备战,但是这个猜测虽不中亦不远矣,这个人是身穿雨衣的神原骏河。 先前一直在杀生石旁边的休息所躲雨,但是倾盆大雨直到早晨来临也完全没有止息的迹象。逼不得已,我淋成落汤鸡全力奔跑离开杀生石史迹。即使心怀歉意,依然就这么湿答答地坐进黑仪的小型休旅车。 天空就这么密布沉重的乌云,不过迎来拂晓之后,周围终究也不再被黑暗笼罩。 休息所旁边有大量的地藏,我吓了一大跳。 就某种意义来说,比起裂开的杀生石更令我吓一跳,不过地藏们或许就在一旁守护着露宿的我……在雨中快步跑回刚才走过的桥,看向设置在该处的立牌得知,这个杀生石史迹似乎也被称为赛之河原。 八九寺在某段时期落入的那里吗? 看立牌这么说明就发现放眼望去的石头彷佛河原,那么地藏或许也是这方面的来历。不过数量多到令我联想起五百罗汉,斗笠地藏完全比不上就是了,而且需要斗笠的是我。(注23:日本的民俗童话,剧中登场的地藏共有六尊。) 我试着开启小型休旅车配备的除湿功能,只可惜没能在回到露营场之前完全吹干我这只落汤鸡。 「准备周全真是了不起啊,神原。明明气象预报是晴天,没想到你带了雨衣过来。」 「就算忘记钱包也不能忘记雨衣,这在露营的时候是理所当然的心得。小忍呢?」 神原看着无人的儿童座椅这么问,所以我简单回答「在影子里」。 「黑仪呢?」 我立刻这么反问。 「说到阿良良木前辈,她直到深夜都在追踪海外市场的价格波动……表面上是那样,但我认为她大概在等两位回来,但因为明天晚上很重要,所以在我催促之下上床休息了。」 「这样啊,抱歉让你费心了。你明明也可以先睡……早餐怎么办?雨下得这么大,应该没办法在帐篷外面吃吧。」 「虽然以营养学来说不值得夸奖,不过早上要不要吃现烤的披萨?」 「喔喔,不错耶。」 披萨也和BBQ一样,是和我的生活没什么缘分的食物。甚至没叫过外送。包括酒类饮料也是如此,这种东西该怎么说,感觉是有亲朋好友的人举办聚会的时候在吃的。 正因如此,所以也很向往。 而且即使苦恼,肚子还是会饿。 「嗯?不过这座豪华露营设施里有石窑吗?旅游指南肯定没写到这种体验设施……」 记得我检讨好几座设施之后,决定比起石窑,还是以野外活动之类的充实度为优先……以现在这种雨势,野外活动正如字面所述泡汤了,所以我们的选择完全错误。 「啊啊,昨晚开始下雨之后,我判断应该会下到隔天,所以把阿良良木前辈哄睡之后……」 「不准把我的细君说得像是小婴儿。」 「就拿附近的材料盖了一座石窑。」 「完全在进行野外活动!就你一个人!」 你这家伙不是露营爱好者,是野外求生爱好者吧? 不愧是我妹妹的偶像。 野外求生技术到哪里都不可或缺耶。 那么,你并不是为了等我回来而离开帐篷,难道是为此穿上雨衣吗? 咦?石窑这种东西盖得出来吗? 「只靠一个人终究办不到,所以我去附近的帐篷征求同伴,相互提供智慧与工具,成功在雨棚下方设置了石窑。我这个提案人获得首度使用的荣誉,所以阿良良木前辈,您不累的话,接下来要不要一起做披萨享受一下?」 「我用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你在我短暂离开的时候就完全做到了。」 我尤其做不到的是「征求同伴,相互提供智慧与工具」这部分……我有着凡事都想自己一个人做,凡事都自己一个人决定的倾向。 是会被讨厌的倾向。 虽然必须思考以及应该反省的事情都很多,不过起码在制作披萨的时候让我和后辈同心协力吧。 「话说回来,居然有石窑……石头总是离不开我的人生耶。」 「一起盖石窑的家庭告诉我,栃木县好像也是石头的产地喔。如果旅程有多余的时间,他们建议可以去大谷资料馆看看。」 「是喔?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吗?」 「听说有一个像是神殿的地底空间。实际上是采石场……」 我听着神原说明栃木县的奥秘,以她拿来的摺叠伞挡雨,从停车场移动。 在像是露营客公共空间的雨棚下方,确实设置了一座昨天肯定不存在,充满手工感与赶工感的石窑。 人类的智慧真是了不起。 或者说是对于食物的执着。 「问题在于披萨的材料,不过总部那里提供了现有的食材。这里有另外提供制作面包的体验活动,所以肯定可以顺利挪用。」 「哇,原来披萨可以用面包粉做啊。」 「阿良良木前辈,您进厨房的经验少到这种程度吗?」 让后辈傻眼的我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就从风说课职员转职为披萨师傅……说不累是骗人的,不过主要是精神上的疲劳。 去看杀生石的时候为了以防万一,我有预先让忍吸我的血,所以在体力这方面几乎等于没有消耗。即使在休息所度过一晚,我不只身体不痛,甚至也不困。 当年我就是利用这种特异体质通过大学测验以及国家公务员测验……无论如何都难免觉得不公平。 「您这份谦虚总是让我敬畏不已,但我难以苟同。毕竟阿良良木前辈也有背负相应的风险,这部分不就扯平了吗?」 「有背负风险吗?我总觉得自己活得很奸诈。」 「确实,可以和八岁的金发幼女每天二十四小时一起生活,总觉得好奸诈。我好羡慕。」 「这部分原本应该是风险才对……」 不过以现状来说,我无法否定这成为最强大的增益效果……挑好不挑坏到这种程度也太过分了。 「说不定也有所谓的修正吧。」 「修正?您是说修正身材的塑身衣吗?」 「你觉得我会穿吗?穿塑身衣?」 同样因为吸血鬼体质,所以我的身材总是很结实。 「类似主角威能的那种修正?」 「是的话就好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更普通的……不幸状态或危险状况持续太久的时候,会试着认定自己是甘愿处于这种状态,觉得这种状况才幸福所以喜欢,这种心理上的修正。记得叫做『欣快感』吗……以你来举例,即使房间乱七八糟没能整理干净,却洒脱地觉得这样比较舒适,就是这种心理。」 「这个例子佷好懂,但是被您这么说绝非我的本意喔。把小忍当成我的凌乱房间来思考,应该也不是阿良良木前辈您的本意吧?」 神原一边继续制作披萨面团一边这么问,手法俐落得完全不像是住在那种房间的人。 「就我猜测,您在杀生石的现场和小忍吵了一架吗?」 直觉真敏锐。 我可没有故意装出消沉的模样想要寻求安慰……只不过,在蜜月旅行出发之前,我就已经预先说明过了,而且仔细说明到讨人厌的程度。 已经预先埋下伏笔了。 「我和忍的情谊反而加深喔。因为重新讨论过彼此的立场了。不过……关于把那家伙收为我们的养女,发生了一些障碍。我知道你想说些什么喔。」 「刚才那样逾越了本分,我深刻反省。应该只说『不到日光,莫言最美』,然后坚持『不见、不闻、不言』的三原则才对。」 「不不不,我有一个好后辈喔。黑仪也是。你巧妙地把难以启齿的事情暗示给我知道……多亏这样,我才免于在车上说出危险的提案。」 我不确定神原究竟是顾虑得多么深入,又是基于何种意图阻止了我这辆失控列车,但是果然只能说这是英明的决定。 我捡回了一条命。真的。 「这可没人知道喔。说不定提案之后,阿良良木前辈会爽快地答应。因为不管怎么说,在疼爱可爱的事物这方面,阿良良木前辈在国中时代是首屈一指的学姊。」 「那是黑仪率领一支装乖军团那时候的事吧?」 「也可能正因为是演出来的,所以不会害羞或害怕,能够放心显露自己的本质吧?如同雨魔那时候的我,真的是放声吼出自己的真心话。」 神原朝着刚才脱掉折好的雨衣一瞥,然后这么说。揉成一小团是否可以称为「折好」暂且不提,不过原来如此,确实有可能。 正因为觉得这样不是真正的自己,所以反而可以毫无遗憾地说出真心话,这种理论或许也适用于舞台剧或戏剧演员的心理。比方说饰演反派的时候,也可以加入平常不会表现出来的心情。无论是不敢说出口的甜言蜜语,还是令人不好意思的正义主张,既然是演戏的台词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因为是虚构,所以蕴含着真相。 「以黑仪的状况,或许因为扮演的时间太久,所以连她自己都搞不懂什么才是真心话吧。不只是国中时代,她在高中时代的形象也大多是演出来的……那段深闺千金的时代,若说是真心话应该也没错吧。」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被她耍脾气玩弄的那段时期也很美妙耶。」 「被她耍脾气玩弄的那段时期……」 「无论是人性还是人际关系,都无法永远维持原貌。所以我不认为阿良良木前辈想改变自己和小忍的关系是错的,也不希望您最后是被我这种人打消念头。只要您有经过深思熟虑就可以了。」 深思熟虑。 这是我最缺乏的概念。 披萨面团实际上是神原一个人制作的。不,并不是因为我专心思考酵母菌的生死而缩手不敢帮忙,基本上我连碍事都做不到。 就像是让篮球在指尖转动的那种表演,神原将面团甩成圆形之后,利用宽广的桌面俐落地放上肉与蔬菜。 或许也因为有着先入为主的观念,她的手法与其说是面对餐桌的披萨师傅,更像是面对手术台的医师。 所以我是护理师吗? 但我连传递器械都做不好就是了。起码把神原弄乱的厨房整理干净吧。 「多亏有你,早餐应该勉强可以做得像样,但是雨就像这样看起来一直不会停,今天的行程只能说不得不大幅变更吧。」 「雨天照样进行就好吧?日光东照宫不可能因为下雨就关门。」 「二荒山神社我想也去得了吧,但是感觉伊吕波山道有点危险。要在这种豪雨开车经过四十八个发夹弯,先不提上山,下山的时候很恐怖。」 「虽说是山路,不过是柏油路喔。而且也不是沿着悬崖开车。如果动不动就因为下雨变得冷清,观光区应该也停业了吧。没停雨就停业。我想只要别开太快就还算安全。但我没有驾照,所以不方便说些什么。」 「咦?神原,你没有驾照?」 明明即将要考医师执照……?既然要开车旅行,这应该是预先确认的事项,但是不对,说到时代的变迁,这也是其中之一吧。 这样说来,她曾经设定为连脚踏车都不会骑。毕竟是跑得比车子还快的超级明星,流星的神原骏河。 「谁是流星的神原骏河?我不记得受封过这种称号。不过说到流星,阿良良木前辈,如果不走伊吕波山道上山,就去不了战场原。」 「就是这样没错。不过,既然天气正如担忧变得这么差,那么原本的目的,也是旅行主轴的天体观测就无从进行了。」 虽然俗话说「不到日光,莫言最美」,但是先不说这个,雨下得这么大很难成行。八九寺果然没有停雨的能力吗……说起来,蜗牛可能会有的是下雨的能力吧。 「还是说,这也是狐狸的能力吗?狐狸嫁女儿……为什么太阳雨会叫做狐狸嫁女儿?」 「明明放晴却下雨,有人说简直像是被狐狸捉弄欺骗。」 「你真是博学多闻。不愧是未来的医师。」 「这种事在医师测验不会考喔。」 「原来如此。确实像是把我当成傻子在捉弄的大雨……」 实际上我确实很傻,不过因为这样而失去蜜月旅行的主轴也傻到不行。 豪华露营也是,昨晚没能在豪华帐篷过夜的我,觉得连一半都没享受到豪华露营的原本魅力……就这么回去的话会对不起栃木县。 「忍想看的祢祢切丸所在的二荒山神社中宫祠,记得也要走伊吕波山道过去吧。在中禅寺湖搭乘天鹅船的方案……怎么想都不可能了。」 「既然这样,阿良良木前辈,干脆变更所有行程去那须动物王国,这也是一个方法啊?」 「我现在没有想看动物的心情。」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在杀生石附近度过一晚,在天亮之后的倾盆大雨里看见的其中一块立牌(不是提供赛之河原情报的那块立牌),写着「有熊出没」的告示。 这要早说吧? 以现在这种程度的吸血鬼化,我打不赢熊喔……妹妹也忠告过我不要和熊战斗。万一我被熊袭击,这只熊也可能会被扑杀,想到这里就觉得这种冒险真的很危险。 不过以某种意义来说,这块立牌让我这个风说课职员的工作变简单了。 因为熊的恐怖轻易超过杀生石的恐怖。只要有那块立牌,和裂开的杀生石相关的风说,应该不会比硫磺更加扩散吧。 恐怖的事物会被更恐怖的事物涂抹覆盖。 这正是田野调查的成果,应该说是必须亲自到当地跑一趟才知道的情报。 就这样,甲贺课长交付的这项极机密任务,即使历经和发夹弯一样的曲折也顺利达成了。能把好消息回报给那位送我出国的上司,我率直感到开心。 起码也要获得一两项成就才行……虽然原本肯定不是可以顺便取得的成就,不过实绩就是这么回事吧。 「阿良良木前辈,您这样很玻璃心耶。那须动物王国有羊驼喔。听说是住在高海拔的动物,在南美的样子。」 「那是羊驼吗?不是骆马吗?」 「去看纳斯卡线也是一个方案。」(注24:日文「那须」发音为「纳斯」。) 「这里是那须,绝对不是纳斯卡……去你刚才说的大谷资料馆应该也不错,但是包括这座石窑,我觉得石头已经看得够多了。等黑仪起来再讨论决定吧。」 「喔喔,阿良良木前辈,您这不就学会和他人讨论了吗?」 不知道是由衷夸奖还是单纯挖苦,神原一边说着这种话,一边将细心准备好的披萨,放在同样像是手工制作的大平铲,送进手工制作的石窑。不开玩笑,这行云流水的技术最好别在黑仪面前展现。 真的可能会被聘为女仆。 或是专属的披萨师傅。 「忍成为养女,你成为保姆,这是我想像得到最愉快的未来蓝图耶。」 「嗯,我也这么认为。愉快愉快。」 「从医疗从业人员的繁重工作猜想,最好雇用家管员的人反倒是你吧。先不说料理,打扫是个问题。毕竟我也无法一辈子都去整理你的房间。」 「我想请阿良良木前辈一辈子都帮我整理打扫喔。甚至希望手指消毒之后也请您帮我穿手术服。」 「虽然很高兴听你这家伙说出这种话,但我不打算把人生奉献在打扫后辈的房间。」 也不打算成为手术房护理师。毕竟我不习惯。 这种不习惯的事情,我已经很习惯了。 我的人生已经奉献给吸血鬼。 差点忘记这一点,我痛心悔恨至极……不过,在人生迈入新阶段的现在,能够再度清楚认知这一点真是太好了,我就像这样乐观看待吧。 「有人说结婚是人生的坟墓,但是这种说法不甚理想。我反倒觉得在今天早上重获新生了。」 所以,说不定需要新姓名的人反而是我。 ──────────────────────── 016-020 016 以现有材料制作的披萨,送进现有材料建造的石窑烘烤之后,比我至今吃过的所有披萨都好吃。不,我至今甚至不一定有吃过现做的披萨(冷冻的披萨倒是吃过),不过餐点或许果然要从料理的阶段开始吧? 自己制作的食物大多美味。 虽然这么说,不过出炉之后才睡眼惺忪地起床的黑仪也吃得赞不绝口,所以实际上也确实很美味吧。 睡眼惺忪头发乱翘的黑仪也很少见。而且她称赞时的音调也像是在说梦话。 希望在接下来的日常生活中,也看得见这样的黑仪。 「不,按照预定计画就好吧?我说过吧?造访雨中的战场原也是佷好的回忆喔。毕竟今后也会遇到许多没能称心如意的事情吧。」 「你愿意这么说,规划行程的我感觉得救了。不过,天体观测明明是最优先的目标吧?」 「即使没有宇宙,不是还有雨中吗?」 平常听这句话只是普通的谐音哏,但是在这样的蜜月行程听细君这么说,就觉得是说得非常巧妙的一句回应。 「以最坏的状况来说,战场原的星空上网就看得见了。」 「这状况也太坏了吧?」 「回程顺路去天文台一趟吧。」 「那就二访吧。等到金婚式之类的那时候……开车上伊吕波山道没问题吗?老实说,我没什么自信。」 「哎呀哎呀,因为习惯了美国的右侧通行吗?」 「我可没拿这种道路话题展现优越感喔。而且伊吕波山道是单向通行,所以没有左右之分吧……」 「那就没什么好在乎了吧?只要道路没封闭。」 这是普通的谐音哏吧。 我可不会说「Hey,sir」喔。(注25:日文「不在乎」的汉字包含「平左」,「平左」、「封闭」与英文「Hey,sir」音近。) 「在雨中的九弯十八拐开车,我担心得不得了。何况神原没驾照。」 「如果是为了两位,要我无照驾驶也在所不惜喔!」 「拜托不要说得像是驾驶界的黑杰克。这也是为了我们。所以黑仪,如果决定下雨也要继续行程,伊吕波山道的安全驾驶只能交给你了。」 「交给我吧。我会让你见识到小型休旅车也能甩尾。」 感觉会甩尾开进那个世界,让我见识到的将会是地狱。 如果是赛之河原,我明明昨晚就看过了。 「重头戏与其说是天体观测,应该是造访战场原吧?如果发生土石流就不考虑,但是危险性没那么高的话,雨中的湿原也别有风情吧?」 先不提雨中的湿原有没有风情,听她这么说就觉得没错。即使是天体观测这个目的,原本也是后来才追加的。黑仪因为我而失去姓氏,所以我要带她前往战场原。这可说是这趟蜜月旅行的唯一目的。 好。 这时候就步步为营吧。即使是石桥也要敲敲看是否坚固再走。 「又是石头吗……比起石头,我更想看星星就是了。」 「可是阿良良木前辈,星星也算是石头吧?毕竟也有陨石这种东西。」 「是啊,神原。从天而降的如果不是雨水,而是陨石该有多好。就像是流星雨那样。」 黑仪小姐,你太宠后辈了喔。 或许是想尽快补回高中时代冷落她的份吧,毕竟彼此必须赎罪的事情很多。不提这个,那么接下来的预定行程就大致不变,坚决进行下去吧。 悠闲待到中午之后离开露营场,午餐在路上找个地方吃那须便,再前往日光东照宫……仔细想想,在雨中前往日光也别有一番风情。 而且,等待神原烤好披萨的这段时间,其实我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点子。 东照宫非去不可,然后在二荒山神社参拜结缘。 实际上要不要开上伊吕波山道,应该要慎重观察今后的天候而定吧。不过天鹅船终究要断然放弃,中禅寺湖仅止于观赏就好,去二荒山神社中宫祠鉴赏祢祢切丸之后准备就绪,前往战场原。 这样的安排如何? 「华严瀑布与龙头瀑布的行程也要放弃吗?明明下雨会增加水量,肯定会充满魄力喔。」 「为什么要主动接近危险的地方啊……这些行程中止了,没什么好说的。」 「你的船屋也盖在尼加拉大瀑布的话该有多好。」 「一点都不好吧?」 在做事不顾后果的高中时代,我或许会采纳这个点子,但现在要以家人的安全为第一优先,所以我驳回这个提案。 总之,某方面来说变得轻松了。 天气将会变得如何,要是云层密布该怎么办,会放晴的话应该从早上就会放晴……令我忐忑不安的这些担忧,多亏这种恶劣的天候得以完全免除,所以我甚至觉得通体舒畅。 虽然嘴里这么说,但我也对「山上的天气容易变化」这句话怀抱期待……说不定到了夜晚,战场原的天空会意外地变得万里无云? 「话说历,扔下新婚妻子外出一整晚的工作处理得怎么样了?」 「很顺利。」 关于工作是如此。 或许有产生某些心结就是了。 「你的深夜交易呢?」 「动用了以亿为单位的金钱。不过是别人的钱。」 「那就太好了。」 「放心吧。今天晚上我会把手机关机。即使是雨从天降、祸从天降,甚至是星从天降都一样。」 017 在地狱般的春假,我自认有拼命努力才得以活下来。但是我们用来做早餐的披萨材料,并不是因为没有努力才被吃掉的。 018 忍想吃的「那须便」是简称,正式名称是「那须幕之内便当」,更正式来说具有详细的定义。从肉、蔬菜、水果、米饭到牛奶当然都要使用那须产的食材,连容器都必须使用那须的木材。店内使用以九尾狐为概念的九个盘子提供九种料理,价格也必须订在一千五百圆以下……此外还有一些规定,只可惜我虽然对夫妻同姓有意见,却不是《美味大挑战》的登场角色,所以这部分容我省略。 与其说容我省略,不如说容我享用。 吃完披萨之后休息一段时间之后(我终究还是小睡了一下,因为可能会有某段期间由我开车),我们这个蜜月旅行团离开露营场,前往预先订位的餐厅。 在杀生石那里遇到下雨之后一直躲在影子里的忍,也只在这时候慢吞吞地起来了。不只是睡眼惺忪,表情简直是三更半夜被叫醒般呆滞,昨晚吸我的血提升吸血鬼特性的忍,现在的模样完全符合这个比喻。 既然没有演变成和九尾狐爆发战斗,昨天的吸血以结果来说完全徒劳无功,即使如此还是没睡过头好好醒来,真是了不起。 与其说了不起,应该说这份食欲令人佩服。 会吃Mister Donut,也会吃那须便,而且先前没睡的话应该也会吃BBQ与披萨,从这部分来看会觉得「忍野忍」单纯是一个很能吃的幼女。只是因为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没这么能吃。 日文以划船形容打盹,忍像是完全符合这种形容方式般摇晃金发,只以本能吃着那须便,黑仪以隐含着慈爱的眼神看着这副模样。 国中时代的她是多么发自真心率领军团暂且不提,从现在这种眼神来看,她似乎已经克服讨厌小孩,应该说不擅长应付小孩的心态,不过实际上是如何也很难说。 会心一笑的这副光景令她会心一笑吗? 感觉忍明显在以稚嫩娇怜的外貌,隐瞒吸血鬼的凶恶面……如同以「可爱」为理由受到保护的濒危物种。 就像是「明明猫狗或是兔子就会受到保护,蜜蜂却可能会灭绝喔」这种警语不太受到重视的心急感……说成「今后再也吃不到蜂蜜喔」会比较有效吗? 不过,即使是如此疼爱的这双眼神,如果得知这名幼女昔日以什么生物当成主食,应该也会变成恐惧……不,厌恶的眼神吧。 如果这个话题转移到这是偏见,是先入为主,是器量问题之类的方向,是非常不适当的做法。实际上,先前在平行世界,虽然并没有好好确认过,不过那里的黑仪(恐怕也包括神原)或许已经被摆脱封印失控的忍杀掉——吃掉了。 既然这种「世界」也和这个世界的某些部分相连,人类发自本能对忍抱持的戒心应该是正确的。 现在回想起来,出发度蜜月之前,为了参拜日光东照宫而前往北白蛇神社进行沟通的时候,八九寺以成人模式现身,可说是一种强烈的暗示。 当年在异世界遇见的,没成为神明就长大成人的八九寺——持续和毁灭世界的吸血鬼奋战的战士。 并不是因为世间变成只有足球选手可以和小学生牵手,是因为要让愚蠢的我回想起这件事,那家伙才会以那种外型现身……不,要我解读这种神谕根本不可能吧。 我还差得远。 若要实行我当初的计画,吃这顿饭的这时候原本(意思是以原本会犯下的错误来说)可能是绝佳的机会。幸好没有真的这么做,但是如果真的这么做,不知道该有多好。 无论如何,那须便被我津津有味地享用得干干净净。大家围着火享用的BBQ,或是从石窑烤出来的手工披萨也佷好吃,不过在店里吃的料理还是别有一番滋味,这是我率直的感想。 但我说得也太直接了。 就是因为会抱持这种感想,所以我才会产生「面包是以面包粉做的」这种愚蠢的误解…… 「以营养学来说应该也很有参考价值。试着检讨排入运动员的饮食表吧。」 神原就像这样,把餐点也当成学习的教材,我和这样的她有着天壤之别。无论如何,这成为了我们四人在这趟蜜月旅行一起用餐的最后机会。 ……啊,不,这话听起来像是有人会死掉的预告,但是不会有这种展开,请各位放心。虽然人各有所好,不过连续剧的第二或第三季里有第一季的登场角色死亡,这种剧情我逐年难以接受。 希望所有人都能幸福。 没有任何人例外。 所以,我们在餐厅旁边的商店,依照人数购买了较大的塑胶伞。接下来要去日光东照宫参拜,我们判断摺叠伞实在无法应付这种雨势。 虽说是依照人数…… 「吾之份就免了。吾要再睡一下。吃饱之后变得更困了。」 忍说出和小孩岁数相符,或者说和老人岁数相符的这段话,再度沉入我的影子,所以是三人份。或许她单纯只是不喜欢坐儿童座椅吧。 神原也说她有雨衣所以不用买,但我偶尔想要有个前辈的样子,希望伞这种小东西可以由我买给她。应该说你穿雨衣的模样,在我眼里是相当严重的心理创伤。 记忆难以被美化。 唯独某件事…… 不在原本路线图的某个行程,我硬是插在前往东照宫的路程里。虽然不是取消两大瀑布行程的替代方案,不过从那须高原前往日光,无论如何都必须回到宇都宫附近,所以我们多走一段路进入市区,在当地购买了甲贺课长推荐的宇都宫炸火腿。 我们已经决定无论是雨从天降还是祸从天降,都要在战场原隔着车窗玻璃进行车宿。既然这样,晚餐就必须以外带的形式确保才行……原本想过在路上找地方随便买就好,不过大雨导致旅程的自由度稍微下降,我决定依靠上司的建议当成补救措施。 就彻底依靠这位可靠的上司吧。 毕竟我尽到职责了。 这么一来,都来到这里了自然不能错过,是否适合当成蜜月旅行的晚餐暂且不提,但我们决定也购买传说中的宇都宫煎饺搭配炸火腿。 车上没有搭载微波炉,所以无法在刚出炉热腾腾的时候享用,不过多了一项乐趣是值得高兴的事。 可以的话想在满天星斗下方享用,但是我不会把欲望展现出来。 除了食欲。 019 不愧是世界遗产。 无论是平日还是雨天,这种事不造成任何阻碍。如同在强调这一点,日光东照宫周边的游客人满为患。反倒因为大家都撑着伞,所以可能比晴天还要拥挤。 携家带眷的游客也很多,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很刺眼……即使将小型休旅车停在停车场下车,忍也没有出来。 哎,毕竟虽然应该没有十字架,不过东照宫也是圣域……对于怪异来说,或许是难以登场的局面。 但也可能只是很困而已。 「阿良良木前辈,以及阿良良木前辈。身为曾经向猿猴许愿的人,我想看看『不见、不闻、不言』。听说不只是著名的三不猴,还展示了猴子的一生喔。」 「猴子的一生?」 「从猴妈妈肚子里诞生的猴宝宝,即使经过叛逆期也成长茁壮,在最后成为猴妈妈……类似这样,也就是如同《星际大战》的世界观。」 「想必你没看过吧?」 这里也提到母子吗…… 地藏群给我很大的震撼,所以我至今都没提及,不过在杀生石史迹的休息所旁边,有一尊叫做「教传地狱」的石像。 不是地藏,是地狱。 不,虽然是比林立的地藏群更大的地藏像,显示的名称却是地狱。 这位教传先生应该也不想对我这种没教养的人传道吧,不过当时在雨中,我一边奔跑一边看见的立牌是这么说明的:教传先生将母亲为他准备的饭菜踢翻,这么做的报应是坠入足以让双腿炭化,热水被煮到滚烫的火焰地狱。 这个惩罚不会太重吗? 顺带一提,教传先生好像也是为了泡汤养身而造访那里,但在抵达的同时,据说是「晴朗的天空顿时乌云密布,雷鸣撼动天地」……不,虽然刚才袒护说这个惩罚过重,而且也曾经迎来相当长的叛逆期,但我终究不会将家人为我准备的饭菜踢翻。因为原本就备受疼爱,所以叛逆期也比较轻微。 如果先看过那块立牌,我就不会在那个休息所过夜了。不管怎么说,亲子关系从以前就是深切的难题吧。 不只是对于母亲,对于父亲也是。 「没有螃蟹的雕刻作品吗?」 「因为栃木县和山梨县一样不靠海……刚才的那须便也没有蟹肉吧?所以某段时期会提供不容易变质的鲨鱼料理,我在报纸看过这则报导。」 「是喔。既然有猿猴,感觉应该也有螃蟹就是了。就连战场原的那场战斗,如果是猿蟹合战该有多好。」(注26:猿蟹合战:以因果报应为主题,日本的十大民间传说之一。) 聊着这种话题的我们乖乖排队以免彼此走失,结果抵达的不是东照宫正殿,也不是不见、不闻、不言的三不猴,是左甚五郎的雕刻作品「睡猫」。 ……为什么? 明明是来参拜和德川家康有渊源的正殿,却不知何时排错队了吗?不,到头来我们打算全部都看,或许不必坚持照顺序来……但我总觉得是冥冥之中受到引导。 「哎呀,是比想像中还可爱的猫咪耶。」 「应该说,这是不是等比例大小啊?感觉随时会动起来,是由名人赋予生命的猫,这段招牌语句说得一点都没错。因为是招牌。」 如同先前和老仓聊过,挂在门上的这块招牌(?)后方雕刻着麻雀。不是如虎添翼,是如猫添翼。 经过这扇门继续往前走好像是一条阶梯,通往以结缘神明而闻名,或者说以高天原而闻名,同样列入世界遗产的二荒山神社。但是…… 「抱歉。黑仪、神原,你们可以先走吗?我想仔细看看这只猫。」 「嗯?这也是工作?风说课的?」 「不是那样,不过……」 我终究不敢那么频繁地将工作排进蜜月旅行。这种丈夫的将来可想而知吧。 「不过,是很重要的事情。」 「这样啊。那我们在上面等。走吧,神原。不是前往神殿,而是高天原。」 「嗯,请容我陪同。我出生在世就是为了获得这份荣耀。」 两人没听我说完就进入门后。虽然也可以说她们很擅长应付我,但我也要自觉这是必须改掉的坏习惯。 不应该在前一刻才说,应该事先讨论。 虽说顺序出乎预料而先抵达睡猫这里,不过要是在最后关头说出口,这个点子也太过荒唐了。绝对不是要给一个惊喜,单纯是不好意思。 在观光区不能妨碍队列,所以我移动到旁边,然后重新面对睡猫。 我这么做简直像是对于日式雕刻有着独到见解,热爱文化而且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但实际上未必如此。这是当年忍野所重视,类似某种仪式的行为。 我模仿睡猫,静静地闭上双眼。 隔着一层眼皮的虚实交界。 然后我竖起耳朵,轻声搭话。 对象是我心灵内部的羽川翼。 020 「据说日光东照宫里的睡猫确实是江户时代名匠——左甚五郎的作品,但是阿良良木,这比起史实更像是传承,没有确切的证据喔,不只如此,连甚五郎先生这个人是否真实存在都不得而知。就如同『杜鹃不啼则杀之』或是『真田十勇士』那样吧。即使知道没这回事,却已经无法当成没这回事。因为包括周围相关的事物,历史已经以这种方式成立了。活在大家的心里,也死在大家的心里。这么一来,看起来像是怪异的并非雕刻出来的猫,而是名匠本人吧。明明睡猫像这样真实存在,作者甚五郎先生却不是这样。世间有人类却没有神明吗?」 「这样啊。你真是无所不知呢。」 「我不是无所不知,只是刚好知道而已。」 「明明是我心灵内部的羽川,但你不是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应该是你在念书考大学的时候学到的吧?还是说,旅游指南里关于世界遗产的记载,你下意识地看过并且记住了吗?你只是忘了而已。」 「原来如此。所以我的记忆宫殿,我的心灵羽川就是这样逐渐形成的。你一直在捡拾我看漏的东西,我就是这样突破了国家公务员考试还有FBI的突击检查。」 「以学习方法来说相当恶心对吧?无法推荐考生这么做。」 「我心灵里的羽川说话好毒耶。本人明明更温柔的说。」 「这位温柔的本人,实际上更像是怪异之类的吧?正经的麻花辫眼镜班长,即使在十八年前也过于样板化吧?是套用这种设定的角色。」 「听你这么说就觉得,我在高中时代似乎也在饰演『没有任何可取之处也没有朋友的吊车尾』这个角色。」 「不过在旁人眼中是真的很恐怖的不良少年。这是实话。你害怕大家,大家也同样害怕你。担心你总有一天会闹事。」 「原来大家当时是这样害怕我吗?我藏不住内心的打击了。」 「被你掌握秘密的战场原同学采取堪称过度的自我防卫手段,或许也是基于这个迫切的隐情吧。啊,记得她现在不是姓战场原了?」 「…………」 「抱歉没能出席你的婚礼。那我就叫她『黑仪』吧。虽然我是觉得姓氏不重要的那一派,却是想要尊重个体的类型。」 「不是个性,是个体?」 「没错。我比起姓氏更想要家人,但是这个梦想不知道是否已经实现,这只能交给真正的我吧,而不是你心灵内部的我。」 「真正的你下落不明,别说姓氏或名字,甚至是不问生死的国际指名通缉犯喔。」(注27:日文「姓氏」与「生死」音同,「名字」与「指名」音同。) 「喔喔,我做得真好耶。」 「坦白说,我能进入FBI学院,某方面应该也是因为和实际存在——曾经实际存在的你,在十几岁的时候交情匪浅吧。这条人脉有发挥作用。」 「不是这样吧?是实力喔,你的实力。比起名声,你选择了实际的成果。不要凡事都从我这里寻求源由。像是这样的对谈,以此当成最后一次比较好。」 「因为觉得恶心?」 「黑仪应该会觉得不舒服吧。」 「即使你想要把自己连同姓名当成不曾存在过,你对我造成的影响也不会跟着消失喔。在那个春假,要是没有羽川你……」 「要是没有我,说起来你根本不会见到小忍吧?啊啊,严格来说,当时她是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小姐……简称姬丝小妹。」 「不准简称。」 「为对方取一个可爱的昵称,也是用来消除自身戒心与恐惧的手段喔。将九尾狐画成萌化角色也是类似的做法。反过来说,也有一种做法是像杀生石那样,取一个惊悚的名字提升层级。」 「不是说蔷薇即使不叫蔷薇依然会美丽绽放吗?」 「不过,这样就不是以蔷薇这个名字绽放了吧?就像蔷薇科的植物并非统称为蔷薇。虽然名字一点都无所谓,但是被谁怎么称呼就相当重要喔。」 「所以你才抛弃了姓名吗?因为被谁怎么称呼很重要。」 「要是往这个方面扩大讨论,感觉会变成非常美妙的话题,不过让新婚的黑仪在结缘神社等你也不太好,所以就像是电车问题一样拉下操作杆回到正题吧。我来给你撞。春假的时候要是没有我,你肯定不会遇见姬丝小妹。不会将血献给吸血鬼,也不会成为吸血鬼。所以也不会被我拯救。」 「那家伙也不会吃人。」 「说得也是。至少不会在你面前吃。」 「…………」 「总之,定期为这段往事苦恼,我觉得是好事。就当成锻炼脑力。明明包含我在内,迎来了大家一起分担不幸的坏结局,却不知何时变得幸福,所以会质疑当时那场战斗有什么意义吧。不过,如果容我以革命家的观点来说,我们是为了让『那场战斗有某种意义』而活到未来。」 「我自认不是在和革命家的你,而是和班长的你对话喔。一直都是。」 「你无论过了多久都活在高中时代耶。」 「我现在二十四岁喔。一直在留级。」 「是一直在享受青春吧?将姬丝小妹,更正,将小忍收为养女的这个想法,确实恶心到不应该把你心灵里的我叫出来,是只有十几岁的稚嫩时期才会被容许这么做。」 「可是,不觉得比奴隶好吗?」 「这可不一定。端看小忍是怎么希望的。曾经是公主,曾经是王,某段时期甚至成为神的小忍,如果如今希望成为奴隶,就必须尊重她这个意愿。我这种人是这么想的。卧烟小姐应该也是这样吧?」 「将想要继续当个奴隶的那家伙收为女儿,如同当初让想要寻死的那家伙活下来一样,都是我的自私举动,是我的Ego吗?」 「阿良良木,如果你是因为会违反社会规范,让小忍不再是奴隶而是女儿,如果是为了今后而想要变更这个设定,那就是你说的那样吧。因为要是采用这个道理,很长一段时期有在吃人的她,将会不可能获得原谅。」 「…………」 「不过,如果只是因为小忍可爱又娇怜非常爱她所以想收为女儿,那就不是Ego了,是Love喔。」 「Love?」 「以英语表白是你的作风吧?」 「不,这真要说的话是黑仪的作风……写成全形英文又别有一番滋味耶。」 「那么全大写的LOVE呢?」 「耐人寻味……」 「这种难为情的伪善话语,也能毫不害臊而且不卑不亢地当着你的面脱口而出,这就是你理想中的羽川翼吧?」 「唔唔,这就难说了。感觉我记忆中的羽川,角色设定也没有很固定。」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你让妖女成为幼女,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又想收为养女,这种创新的计画,如果因为你回想起小忍曾经犯过罪,就以此为理由全面中断,那就是一种取消文化吧。不是因为你已经成为大人,而是你好好因应时代做出的判断。这个判断说不定比那个春假时的你还要干净吧?」 「……你是说洁癖?现在的我?比高中生的心态还要洁癖?」 「我正因为曾经是想要弄脏自己的白猫,所以才会乐于投身到革命事业吧。不,关于『她』的心境,身为心灵羽川的我无从想像。我不是无所不知,只是刚好知道而已。这是我刚好不知道的事情喔。」 「…………」 「不过阿良良木,你知道吧?知道小忍的事。因为在这几年,你们不只是形影不离甚至一直黏在一起,比姓名还要合为一体,真要说的话也近距离贴身观护至今。这样的你如果认为将小忍收为女儿也没问题,那么你的感觉大概正确喔。即使你要求的并不是正确。」 「……这始终是对我来说的『正确』吧?你是我心灵内部的羽川,所以我知道你不会只说我想听的话讨好我。正因为是我心灵内部的羽川,所以我希望你提供严厉的意见,不过在这种状况,被你肯定为『正确』反而让我难受。甚至觉得早知道应该叫出心灵老仓全盘否定我比较好。因为我的身体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身体了。」 「嗯。嗯嗯。」 「我有家人了。我对家人有责任。」 「这是法律上的说法吗?法律没有正不正确的问题喔,法律只会被执行。追根究柢来说,这场家庭剧是从黑仪被褫夺战场原这个姓氏开始的。」 「居然说家庭剧……」 「那么是法务剧吗?探讨法律的剧情。很不错吧。不过,阿良良木,真要说的话应该相反吧?」 「咦?」 「总归来说,希望可以共度未来人生的这位永恒伴侣,将会一起承担『传说的吸血鬼』这个负面遗产,你应该会觉得违背了道德标准吧。」 「我不觉得有到负面遗产这么严重。不,即使没有也像是有吗?觉得把罪过当成共有财产是一种强迫中奖的做法。」 「不过这应该相反吧?」 「你说的相反是什么事情相反?」 「我不是无所不知,也不曾成为神明,所以什么事都问我也很困扰,不过关于这一点,你问我是完全正确的做法喔。不是问老仓同学。或许反倒只有我——只有如今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羽川翼』才说得出这种话。或许是只有我知道的情感。」 「情感?」 「不是法律或规定,也不是需要死背的知识。所以说,你和黑仪向神明立誓缔结的这层关系,你犹豫是否可以让小忍这个要素——这个妖素与幼素介入,这个想法是错的吧?这就是我的意思。因为以时间轴来看,先建立的是你和小忍的关系。」 「啊……」 「不应该是这种反应吧。反倒是黑仪在后来介入这层主仆关系喔。没错,就像是高中三年级那时候,悄悄地介入我与你之间。」 「…………」 「我喜欢黑仪,后来也成为了朋友,不过如果问我对于这件事有没有什么想法,我说没有的话就是骗人了。当时我甚至因而化为妖怪。」 「…………」 「阿良良木,你原本应该说服的对象不是黑仪,而是小忍吧?在思考是否要收为养女之前,在求婚的那时候,应该要预先征询小忍的意见,你应该明白这一点吧?真要说的话,比起黑仪的父亲,必须先获得小忍的许可才行。如同在收养新猫的时候,绝对不可以冷落先养的猫。你的身体不是你一个人的,这种事现在才说真的太晚了。你一直把金发幼女当成一切的起因。」 「…………」 「我是心灵羽川,是你心目中理想中的羽川翼,所以再怎么难为情又伪善的话都能说得面不改色,但是黑仪这边也一样,你今后不可以再让她留下这种回忆喔。又是乱插行程,又是在深夜与清晨奔波,怀著作弊的罪恶感经营新婚生活,是万万不可的事。绝对不能让黑仪觉得是从小忍手中把你抢过来……对吧?」 「……你果然无所不知耶。」 「就说了,我不是无所不知喔。」 只是刚好知道被甩的女生是什么样的心情而已。 某人告诉我的。 ──────────────────────── 021-025 021 虽然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不过她说的比想像中还要严厉,即使状况不至于恶化,也肯定让混乱程度变本加厉。 大概因为是在睡猫前方沉思,所以我思考得比平常还要深入。在旁人眼中,或许像是由衷佩服左甚五郎的雕刻作品。在看过旅游指南的人们眼中,或许会觉得别说作品是否出自左甚五郎之手,连左甚五郎是否存在都不知道,因而把我当成嘲笑的对象,想到这里就觉得害臊到难为情。 实际上是谁制作的,让雕刻作品动起来的名人是否真实存在……包括这两点在内,能让这么多人造访导致门庭若市的作品,就是蕴含着此等意念。试着理解这个道理吧。 虽然很想说杀生石也是如此,不过那座史迹感觉在某方面来说,是因为没成为这么知名的观光地点而增加灵异度,不能混为一谈。 不过,虽然只是灵机一动,是心血来潮的牵强附会,但我得以深入思考,获得启蒙,也有了新的领会。无论是否真实存在,我都要感谢左甚五郎先生。 说得也是。 我也已经老大不小了,对于麻花辫眼镜班长的建言不应该全盘接受又全部照做,即使如此,就算幼女是妖女,如果断然放弃这项君子豹变的养女计画,才真的违反道德伦理吧。 无论是豹还是狐。 如果不是选择顺应现代社会,而是选择道德伦理。 那就不要放弃,重新思考吧。 重来一次。试着去做那年春假没能做到的事吧。 不是思考让大家都不幸的方法,就在此时此刻,思考能让大家都幸福的方法吧。 不然长大就没有意义了。 没在高中三年级无限循环,毕业之后进入大学,就业,赴美然后结婚。阿良良木历之所以成长到二十四岁,就是为了去做十七或十八岁时做不到的事情吧。 为了去做只有现在能做的事。 某些约会只有更新改版后的我才做得到。 「就是这么回事,忍。不好意思,麻烦你再陪我一下吧。必须当面促膝长谈才行。因为我和你的事情还没有谈完。」 没能完全和忍共享认知,就这么展开蜜月以及家庭的路线图,是本次最根本的问题。在改成相同姓氏之前就过于合为一体,或许在某方面来说,对待她的方式或许因而变得草率……若要将奴隶收为养女,明明应该先当成女儿疼爱才对。 如同甜甜圈的洞也是甜甜圈的一部分,严重的伤痕也是。 不知何时就成为了我自己。 任何新的伤痕都迟早会成为旧伤。不该为此惋惜。 「或者说,我可能已经把你当成家人般的草率对待。如果没停止考察而是持续思考,或许会有方法。以实现你的愿望为前提,让你成为阿良良木忍的方法。不然的话,也可以向这里面的结缘神明许愿……」 唔……没反应。 即使在睡觉,我叫她的声音肯定也传达得到才对。 明明自认说得不错,不过到头来,我这家伙还是一如往常没说到重点吗? 害得幼女傻眼了吗? 「忍……喂,忍?」 被无视了。与其这么说,不如说依照我的感觉,原本应该在影子里的忍,如今从我这里完全看不见她的存在……在绵延不绝的雨中,我心想「不会吧」蹲下来试着抚摸地面。 「………………」 感觉不到幼女。 还好至少感觉到德川家康的威严……下令建造日光东照宫的人是德川家康,这是史实没错吧?虽然世间充满不知道可以相信什么的不确定性,不过现状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不知道究竟从何时开始,原本应该在我影子里的金发吸血鬼不见踪影。现在可不能等到她主动出声了。 难道是在我专心和心灵内部的羽川对谈时——配合睡猫闭上眼睛的那时候溜走的?那应该逃得很轻松吧…… 但她去了哪里?而且为什么? 「该不会……」 关于去了哪里,我没有头绪。即使站起来试着张望四周,幼女的体型混入人群之后根本无从找起。不过关于为什么,我并不是没想到什么可能性。 这是以前也发生过一次的事。 发生在高中三年级文化祭的前两天。 「——小忍她,踏上寻找自我的旅程了?」 又? 022 「阿良良木前辈,我知道详情了。您无须再说任何事,也无须再担心任何事了。您的挂念都包在我身上。我向德川家康发誓一定会找到小忍,所以阿良良木前辈,您就这么和阿良良木前辈前往战场原吧。」 「不,可是啊,神原……」 「拜托,算我求您,请不要在这时候扔下蜜月旅行。如果小忍面临生命的危机,当然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但若不是这样就有选择的余地。如果您无论如何都要留下新婚妻子去找忍,那就把我射杀吧。」 我可没带手枪喔。 何况那不是我这种家伙应该持有的东西。 「这可不像高中生跷课到处找人喔。您差不多该成为大人了。」 你有资格这么说吗? 你仍然是学生耶? 不过她说得没错,现在和高中时代不一样了,我也正好想到这一点。这是思考的主题。那时候为了找到启程寻找自我的忍,我跑遍整个城镇。 不过这次是人生地不熟的旅游景点。要是贸然行动,我会迷路。 明明迷路的神明位于遥远的另一方。 「而且,如果您准许我单独行动,比起您自己找,我有一个方法可以大幅提升找到的机率。我并不只是希望您以阿良良木前辈为优先才这么说。我知道小忍对于阿良良木前辈您来说是多么重要的存在,正因如此,所以这时候应该交给我来处理。」 神原把我与黑仪说得混淆不清,我有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有一个方法? 无论怎么想,和忍是主仆关系,或者说以灵魂相连的我,以知觉来找肯定会比较好找。话是这么说,不过在高中那时候,真的是到头来都没能以我自己的能耐找到。我只能等待忍主动现身,真是急死我也。 说起来,被封印在影子里的忍居然能溜走,这件事本身就很反常。视察杀生石的时候,不应该让她喝那么多的血。 她因而可以短暂单独行动。 比喻为电话的子母机已经没什么人听得懂吧。应该说像是以蓝牙连线的智慧型手表吗? 不过就算这样,居然在这种大白天……啊啊,原来如此。 这场大雨也成为助力吗?即使地名是日光,现在却连一丝阳光也没洒落。不过也可以说光是这样就很危险。 山上的天气容易变化,如果在这时候变化的话……?忍在这里也同样是人生地不熟。不,那家伙更严重。我至少还有安装地图APP的智慧型手机,但是不同于把式神当成妹妹的影缝小姐,我甚至没让忍携带儿童手机。 因为不是女儿。 不行,我还是坐立不安。 「我保证。反过来说,要是阿良良木前辈采取行动,我这边的作战很可能会失败。阿良良木前辈带着阿良良木前辈去战场原,就是寻找小忍的最强助力。」 「我打从心底信赖你。为了找到忍,如果你说必须当场穿上直江津高中的女生制服,我在二十四岁的现在也会乐意这么做。不过既然要我什么都不做,希望你起码说明你打算怎么做。」 「要是说出来会被您阻止。我能说的只有这些。」 和高中时代完全没变的到底是谁?她的顽固令我好想这么问,不过彼此在这部分应该都是本性难移吧。像我被忠实的后辈这样定睛注视就无法违抗,也是难移的本性之一。 而且,这确实是提示。 尽量把能亮的底牌都亮给我看了。 基本上不择手段都要找到忍的我,却依然会阻止的做法是…… 「…………」 原来如此,要找那个骗徒出手相助吗……不是猴掌也不是恶魔之手,是骗徒的援手。 我为了逮捕那家伙而成为警官之后得知一件事,神原经由母亲的管道,或者是姨母的管道,和那个在我们家乡大显神威的稀世骗徒——贝木泥舟有着直接的联系……听说在高中时代,居然也曾经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和那个男的见面。 从某个时间点开始,这个骗徒完全从台面上销声匿迹(因为是罪犯所以理所当然,甚至应该说连台面下都销声匿迹),我一直以为已经断绝往来(连那位自由奔放的卧烟小姐,似乎也决定不会接近神原家),却没想到还是有所交集,我吃了一惊。 确实,如果是那个男的,或许擅长找出离家少女的下落。说来令人火大,如果只限这个领域,他的经验甚至比卧烟小姐还要老到。 即使知道正派手法并非完全通用,即使抛开私人恩怨,不过在陷入困境的时候找罪犯协助,我身为警官感到羞愧。不过如神原所说,以这个方法找到的机率最高。 应该说没有其他方法了。也没有人手。 即使没有以前的过节,身为执法机关人员的我要是出面,那家伙肯定会隐匿行踪。而且若要说有什么保证,那个罪大恶极的他唯独神原不会欺骗。无论会进行多么乱来的非法搜查,这个后辈也保证安全。 这确实是选择的余地。 不过是恼人的选择。 「我知道了,神原。一切交给你处理。全权委任。无条件委任。不过,所有的责任由我来扛。即使进行得不顺利,你也不用担忧。所以不必感受任何压力,全力以赴吧。」 「收到。好啦,既然这么决定,您就快点过去吧,阿良良木前辈。阿良良木前辈在停车场的休旅车上等不及了喔。接下来是两人世界。只是回到蜜月原本应有的模样罢了。」 不去找离家出走的忍才是为了忍好,这种矛盾真的像是隔靴搔痒,不过既然神原这么催促,那我的任务就是尽快前往奥日光。 神原不等我完全离开就立刻取出手机,在触控面板输入她记得的号码。要是我现在掉头走回去,我成为警官的主要动机之一,也就是逮捕那个骗徒的愿望绝对有可能实现,但我做不出这种背叛行为。 实际上,幸好没这么做。 神原大概觉得距离够远了所以开始通话,不过如同忍取回足以暂时脱离影子封印的力量,我的五感也比平常更加强化,我的知觉敏锐到匪夷所思的程度。如同昨晚即使提心吊胆却能走在漆黑的野外,即使在距离十几公尺远的位置,我也勉强听得到熟悉的后辈声音。 「神原骏河。得意的招式是二段跳。」 你现在依然会这样自介? 光是没有自称是阿良良木前辈的某某人,或许就算是已经成长了……我不是罪犯,没有偷听的打算,所以甚至加快行走的速度,却没能行走到超过音速,即使在绵延不绝的雨声中,我也勉强听到了神原接下来说的话。 「千石小妹,抱歉在百忙之中打扰,想请你帮个忙。啊啊不对,不是制作同人志。不是要你以漫画家的身份,是以专家的身份……」 023 「真可惜,神原她啊,居然临时被实习的医院叫去。明明还没正式成为医师,难道是有紧急的患者吗?」 这才是原本的蜜月。 神原是这么说的,实际上也没错,不过剩下我们两人的小型休旅车,感觉内部莫名地宽敞。后座的儿童座椅尤其空虚。 就像是正常有小孩的夫妻。 这么一来,问题就在于婴儿去了哪里……虽然我觉得是常见的状况,不过现在这样,警方应该会觉得可疑而前来盘查吧? 在这种场合,我就得亮出传家宝刀,更正,出示警察手册……但我希望可以的话不要再发生更多麻烦事。 「总之,应该是这么回事吧。因为那家伙也有自己的难言之隐。」 有难言之隐的人是我,但是神原要求保密……总之不应该让黑仪劳心,这是神原的主张。虽然她说得没错,不过伴侣之间没有任何秘密,原来是这么难的事情吗? 我有说明忍是夜行性,所以黑仪应该不会重新询问忍的状况,但是等到入夜之后,就必须说明幼女不从影子出现的理由吧……不知道到时候该怎么说。 「好啦,终于要进攻伊吕波山道了。」 「可以不要说『进攻』,说『爬上』就好吗?毕竟雨势有增无减……说正经的,全程开着土石流警报的广播节目比较好哦?」 「刚才确认过了,没问题。万无一失。下个行程跳过中禅寺湖的天鹅船,去二荒山神社的中宫祠没问题吧?」 「啊,不,那里应该可以跳过。刚才在东照宫终究是人满为患,不知不觉时间也变得有点赶。」 「是吗?忍不是想看祢祢切丸吗?」 「啊啊,原本是这么说的,不过真的接近中宫祠之后,好像也变得没那么坚持了。因为那家伙有自己的大太刀。」 「嗯?这样啊。」 「她是明明自己提议,却在最后关头失去干劲的类型。」 「是令人头痛的类型耶。」 明明还没进攻山道,这段对话却令我内心七上八下……我心想如果是以前,我说出这种拙劣谎言的时候,自动铅笔早就往我眼珠刺过来了。 各位或许已经忘记,不过发生过这种事喔。 「那就这么笔直前往战场原没问题吧?」 「啊啊,麻烦以这个计画进行。」 「虽说是笔直前往,不过路途相当蜿蜒就是了。」 如果是当年咄咄逼人至极的「战场原黑仪」,应该会轻易看透我在隐瞒某些事。不过二十四岁的阿良良木黑仪似乎接受我的说法,就这么前往伊吕波山道。 这是好事。 我不是在说这样正合我意,而是不希望她变回从前在各方面都那么神经兮兮的那种个性。 但是实际上,黑仪得知忍失踪之后会怎么行动?回想起来,忍在文化祭前两天失踪的那时候,我动用自己的所有人脉(具体来说是三人)出动寻找幼女,却只有黑仪没加入这趟搜索。 我有拜托,却被她拒绝了。 我对此还满惊讶的。 当时有着可以拒绝的理由,不过如果是现在的黑仪,她会愿意中止蜜月,帮我一起找吗? 老实说,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希望这样。虽然真的不是在说春假的坏结局,但是不幸与困难都要共同分担才叫做夫妻,应该会有人提出这种意见吧。 我们举办的是日式婚礼,所以没有这样立誓,不过在健康或生病的时候……类似这样的承诺还是有的。 即使不是怪异,或者说即使没以人类为主食,也是会定期离家出走的女孩。想要一起养育她的这个要求,可以向最爱的伴侣提出吗……不过,收为养女就是这么回事吧。 ……另一方面,忍也已经不是那时候的忍。不是昔日不知道会偏向吸血鬼还是人类,不上不下的渣滓。上次启程寻找自我,是被封印在我影子之前的事。 后来,她定居在我的影子,躺进这副棺材。 上次的离家出走和这次的离家出走不一样。刚才我脱口说了「又」,但这不是「又」。虽然这个意见和羽川相左,但忍并不是和先养的猫一样,为了吸引我的注意而离开。 不过,那是心灵羽川的心声,所以其实算是我的心声。总之,既然那家伙是以自己的意愿默默离开我的影子,那么我敢断言这么做不是为了让我困扰。 反倒是为了我着想。 也可能出乎意料是费心要让我们夫妻体验「原本的蜜月」,才会若无其事地离开。在这种状况,难点在于必须预测神原将会独自离开去找她,不过她们两人也有一段差点打得你死我活的过节。也可以说像是打过架的不良少年一样心灵相通。 那么,有可能是她们共谋策划的整人大作战吗?应该不可能。以好坏两方面的意义来说,她们都是无法安排这种惊喜的类型……真的是以好坏两方面的意义来说。 不过,她们确实也是无须对话就能相互沟通的交情。或许只是我希望有这种交情,不过如果是这样,我就必须生气骂她们多管闲事了。 两人世界的蜜月。 和黑仪在战场原共度的一晚。 在人生最重要的这个夜晚,希望你一定要在我身边……黑仪对于神原肯定也抱持类似的情感吧。 即使姓氏不同。 即使种族不同,即使主食不同。 这就是所谓的一家人吧。 「好啦,那么要进入伊吕波山道了。呵呵,你看你看,这个手机导航画面。虽说要沿着道路走,不过路线像是蛇一样扭来扭去喔。我甚至诧异为什么没有卷到打结。」 「看来在你心目中最期待的行程不是战场原,而是变成这里了吧?咦?说真的,这个……地图没出错吗?这种山道,小型休旅车真的爬得上去吗?」 「交给我吧。这只是初级难度,是伊吕波的伊。」 「拜托不要这样比喻。」 024 二荒山神社的中宫祠,看来无论如何都无法顺路探访了。展示祢祢切丸的宝物馆公告今天临时休馆。这就是俗话说的「屋漏偏逢连夜雨」。 到头来,雨一直没停。 不只如此,我们抵达战场原之后,天气看起来甚至变得更差了。从瞭望台放眼望去的景色,我还以为不是湿原而是沼泽。 太阳下山之后一下子变得阴暗,考虑到周围的路灯比杀生石史迹还少,就觉得如果天空万里无云,应该真的看得见美妙的星空吧。 「有什么关系呢,当成威尼斯的高水位洪峰就好了。光是可以像这样踏上堪称根源的战场原土地,我就非常满足了。不必在意这种事。」 「听你愿意这么说,我就得救了……」 但我认为你之所以不在意,并不是因为踏上战场原的土地,而是刚才在伊吕波山道踩下油门……实际上,这是如同传说中威尼斯高水位洪峰的惨状。 在这里度过一晚,应该是自杀行为吧?周边没有观光客,也没有当地居民,我甚至以为日光东照宫的人潮是我眼花看错……看这个样子,连熊都不会出现。 如果要重视安全,或许应该掉头回到有人烟的地方,就算这么说,我也不想在下山的时候,再次体验雨中的那段连续发夹弯。何况雨势依然有增无减,山道又是单行道。 弯道明明是四十八个,为什么要叫做伊吕波山道?刚才被雨吸引注意力,所以也没能解开这个谜。 「总之在不危险的范围内稍微散步,之后在车上感受雨声,一边享用宇都宫炸火腿与宇都宫煎饺,一边聊聊怀念的往事吧。呵呵,记得当时有用钉书机夹住你的脸颊耶~~」 「虽然我已经不在意了,但是既然你主动要在我的旧伤口洒盐,我就必须考虑相应的对策哦?」 「真想让老仓小姐也看看这幅景色。」 「为什么?」 「传照片给她吧。」 她收到雨中的战场原照片之后,我大概也会收到「你看吧,活该」这句回应……要说那家伙只是为了对我说「你看吧,活该!」而活在这个世间也不为过。她从来没传过其他内容的讯息给我。 真是的,这是哪门子的人生? 既然这样,我也不能贸然死去。 不过即使没下雨,这里也真的很煞风景,应该说保存了原始的风景,形容为「神明战场的遗址」居然如此贴切。即使是杀生石那种真相不明又非比寻常的恐怖,也没特别让我有这种感觉。 战斗已经终结。 没有大蜈蚣,也没有大蛇。 当然也没有狐狸。 就像是一度遭受炮击的场所最安全,这里甚至给我这种安心感。不过肯定是个煞风景的地方。 以湿原来说也不上不下,比杀生石还要煞风景。 如果换个季节,风景的美丽程度也会不一样吧,但我不禁觉得,起码有一朵小花在某处绽放该有多好……不,即使绽放也会在这场大雨凋零吧。 抵达战场原之后,至少达成了最初的目的,所以勉强算是保住面子,却觉得还是要有一些蜜月该有的作为。也可以说唯一达成的只有目的。 不过,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吧。 不怕风也不怕雨,努力累积各种小小的幸福,这就是人生。 满分的人生不存在。 如同满天的星斗不存在。 「唉,历。」 在倾盆大雨之中,我感受着大人会有的心灰意冷,在天色变暗的这附近漫步时,黑仪抢先开口这么说。 「旅行进入尾声的这时候,我这里有一个美妙的提案。」 「咦……?」 「需要露出这么抗拒的表情吗?」 「没有啦,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你的提案基本上都不是什么好点子吧?」 虽然这么说真的不太好,但是从黑仪依然姓战场原的时代就真的是这样。明明喜欢给人惊喜却不擅长给人惊喜……即使我应该也没资格这么说,但她曾经瞒着我让父亲参加我们的约会,也曾经偷偷在高中时期去考驾照。 危险的程度更胜于惊喜。 提供的不是刺激,是风险。 「放心。我也已经是大人了。不,与其说是提案,或许应该说是征询。因为我打算也好好接纳你的意见当参考。」 「我的意见是可以参考的意见吗?」 「关于度完这场蜜月回家之后的夫妻生活,我想趁着有时间的时候讨论。因为我们意外地都是工作狂,没什么机会像这样好好谈。以前不就曾经因而错过一些东西吗?我希望今后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 总觉得她在说一件非常正经的事,这个开场满恐怖的。怎么回事,是要讨论神原也很在意的问题,也就是结婚之后的家事要怎么分担吗……还是说,是要趁现在决定将来要住船屋还是拖车屋吗? 「离婚手续光是想像就觉得很辛苦吧?再把姓氏改回去实在太麻烦了。」 「拜托不要说得像是因为手续繁杂才不离婚,明明刚新婚不久……」 若是这样,夫妻同姓或许确实有一定的意义在吧……真是讨厌的意义。就像是密密麻麻写满大量条文让人难以解约的合约书。 「为了避免在将来成为吵架的原因,某些事情从一开始就决定比较好吧。聪明的我是在提出这种要求,懂了吗?」 「我没异议,但我总觉得是要讨论什么负面话题……虽然不如意的事情应该要好好面对,不过真要说的话,拜托来一个能够增进感情的提案吧。」 「这端看你的决定。如果你愿意赞成我要谈的这件事,我们今后也可以继续白头偕老。」 「压力好大!」 哎,无妨。 说来悲哀,现在不用担心他人妨碍,而且这种机会确实很难得。完全只有我们两人,可以和黑仪促膝长谈一整晚的机会……虽然起口角的时候也没人可以帮忙阻止,不过这种事到时候再说。 「那个,其实是关于忍小姐——关于忍的事。」 「你像这样直接叫忍的名字,我到现在还是觉得怪怪的。忍她怎么了?」 「我觉得把那孩子收为我们的养女比较好,你不在意吧?」 「……那个……」 我不禁习惯性地看向影子。明明在雨下得这么大的夜晚,影子早已无影无踪……即使有,忍也不在里面。 「你刚才说什么?」 「我想把那孩子摆在壁炉架上展示,你不在意吧?」 「变成电影《双雄起义》的台词了。」 虽然意思大致没变,但原本的说法肯定不太一样。没错,比如说像是我当时想在战场原安排的那个惊喜。 养女? 「那孩子是怪异,要准备户籍应该不容易吧,不过只要拜托老仓小姐,伪造文书这种小事她应该愿意帮忙。」 我们太依赖老仓了。 为什么我们这么想要剥夺那个虐待幸存者的职场生命? 不对,现在不是在说这个。 「那个,黑仪小姐……」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因为一切都看在我的眼里。不过,虽然我理解你想要独占金发幼女的心情,我却不希望自己的老公拥有萝莉奴隶。」 「唯独『萝莉奴隶』这四个字,我明明努力回避至今的说……」 「我并不是心血来潮这么说的喔。从很久以前,真的是从婚礼之前就在思考了。思考要和忍小姐——和忍建立何种关系。至今我想珍惜你与忍的关系所以一直没插嘴,也尽量避免干预,不过今后终究不能这样下去吧?」 「这……我也思考过完全相同的问题就是了。」 「不用打肿脸充胖子没关系的。反正你今后也会正如字面所述躲在影子里,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想要私底下偷偷摸摸地和忍打情骂俏吧?」 她对丈夫的信任程度是零。 虽说回想起我在高中时代的粗鲁行径也在所难免。 「可是啊,世间不允许这种事。历你应该很明白吧?」 「明白到觉得心痛。」 「所以请容我这个人生设计师提出一个方案。金发幼女常驻在影子又常驻在家庭的这个状况,既然必须配合世间的观感变更,那么让忍通过试养期之后成为阿良良木家的长女长大,应该是现状的最佳方案。」 「居然说试养期……」 讲得像是要收养无主的猫。 不过,我知道她想说的意思。应该说,真的几乎和我原本的想法一样。形容为如出一辙也不为过。 勉强要说的话,差别只在于是否想到用我的姓氏重新封印忍,不过更勉强要说的话,黑仪连这个原本应该成为核心的想法都没有,就想要收养忍……该怎么说,简直脱离常轨。 将幼女收为养女的这个点子,我明明直到昨天都觉得是个好点子,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才发现奇怪无比。 「黑仪。」 「请说请说。」 「老实说,这是令我很开心的惊喜——双重意义的惊喜。我从来没想到你居然愿意这么说。光是你愿意为忍着想,我就开心到想哭。」 「哭吧。尽管哭个痛快。」 「你这种大方真恐怖。」 说到错过,我们曾经分隔在日美两地而错过彼此,但是在那之后经过一年,我们的心意一致了。我对此不可能不觉得开心。 然而…… 「不可以把家庭的事情想得太简单喔。虽说外表是八岁,却要收养吸血鬼当养女……」 「也就是说,可以跳过伴随着像是地狱般的疼痛分娩,以及直到三岁像是恶梦般的育儿过程,直接拥有一个可爱的小孩吧?」 「有这种想法的人绝对不可以收养小孩,和我一样不可以。养小孩可不能只看好的一面喔。」 「我认识你的那时候,忍就已经是你的一部分吧?不对,不只是一部分,而是半个你吧。」 「…………」 「我认为和你长相厮守,也等于是和忍长相厮守,这个想法有错吗?」 没错。正是如此。但是我不想把这份正确想法强加在你身上。 即使如此,我心灵内部的羽川对我的指摘,黑仪早就已经知道了吗?或许黑仪也是和自己心灵内部的羽川对话之后导出这个解答。 既然这样就只能说了。 即使承诺在怪异这方面不能有任何秘密,唯独这个秘密要带进坟墓。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不过既然为此让黑仪说出这种话,我就只能坦白了。即使这将会成为离婚协议的议题。 「黑仪,忍是吸血鬼。」 「应该是『前』吸血鬼吧?不然的话,我在六年前终究也不会对萝莉奴隶置若罔闻。」 「但如果是现在,我认为即使如此也不能置若罔闻。吸血鬼的生态和人类不同。」 应该说,连有没有活着都很可疑。因为吸血鬼奇怪又异常,是怪异。 都市传说。街谈巷说。道听途说。 「我知道喔。吸血鬼是夜行性对吧?总之我也算是夜猫子吧。」 「这个理解很肤浅。」 甚至不被允许委婉说明吗……看来只能说清楚了。 「吸血鬼会吃人喔。」 「…………」 「而且忍吃过人。在吸血鬼时代。在我的面前。现在已经不吃了。由我保护之后,那家伙只会吸我的血。营养全部经由我传送到全身。从这个意义来说,已经算是和我有血缘关系的女儿了。」 黑仪没有反应。 不过,这个当机立断的交易员没有当机立断做出反应,这个事实也证明她受到多么强烈的震撼。我像是乘胜追击般继续说。 「她再也不会吃人了,我也不会让她吃人。但是无法连过去也一起删除……我直接知道的只有一人,不过她在六百年的这半辈子,至少肯定也吃了一千人以上。不只是吸血鬼猎人或专家。」 忍自己也申报过人数,不过实际上应该更多吧。不愧是拥有足以消灭八十亿人类的潜力。 光是被封闭在我的影子短短十年左右,应该不足以赎罪吧。而且她入住的这座监狱,是只要有心就可以离家出走的宽松牢笼。 「将忍收为养女,就是让这种怪物成为一家人的意思。不只会产生责任,以世间观感来说,也和萝莉奴隶一样差劲。」 「感觉这部分的意见会因为男女而分歧。」 看来「萝莉奴隶」这个词果然一定要禁止使用比较好。明明是严肃的场面却插入了这四个字。 「那个,历……」 「啊啊。我觉得被你怎么说都情有可原。一直把这种事当成秘密藏在心里,我这是很过分的背叛吧。从高中时代开始算起……」 「假设我们会就此离婚,是因为你居然觉得我会被这种事吓到却步,令我受到致命的打击。你居然觉得我是以这种马虎的决心接受你的求婚,没有比这更大的侮辱了。」 唔…… 她不是口头上这么说,是真的在生气。好久没看见这个模式了……这种程度的愤怒或许是第一次。 「不不不,你愿意接受我这种人,我觉得这份度量当然了不起。即使不拿忍当理由,光是我本人就是十分糟糕的家伙,这一点我很明白。不过这件事……」 「我的母亲曾经将亲生女儿交给变态男性喔。」 说清楚的反倒是黑仪。 说出不惜向重蟹许愿也想忘记的那段记忆。 「她无庸置疑是罪犯,说到下贱程度,比肉食动物还要禽兽。但是历,你没有因而和我不经意保持距离,没有逐渐疏远我,也没有刻意小心翼翼地对待我。明知我母亲的事情还是向我表白,虽说断绝往来却依然是我母亲的那个人,将会成为你的岳母,你明知如此却还是向我求婚。明明求婚的时候已经是警官了。」 「…………」 「你却以为我不会原谅已经原谅忍的你?我不会原谅你这种想法,甚至气得想要揍死你。」 她说得支离破碎,而且一团乱……果然生气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明明以往谈分手的时候,都是有条有理地把我逼入绝境……不知何时,她连塑胶伞都放下了,甚至看不出脸上是被雨水还是泪水湿透。 不过,完全是我的错。 先前提到想收忍为养女的时候,我完全没顾虑黑仪的心情,经过许多……更正,经过少数精锐的朋友恩人们指摘之后,我才开始顾虑到这一点,但我的想法完全被常识限制,只预想到各种典型的反应。 比方说,提出这种要求将会被迫进行严苛的选择;以黑仪的个性或许愿意接受……虽然预想到各种模式,却只想像她会做出被动的反应……又不是伊吕波山道,我从来没想过她会采取这种主动进攻的态度。 她是即将和阿良良木历长相厮守的女性。 基本上不会是正常人物。 「总之……」 所以会说出这种话。 因为是我的太太。 「也让忍吸我的血吧。吸到极限。」 「咦?为什么变成这样?」 「我没想到你定期让忍吸血,原来有这么重要的意义。我对此感到羞愧。既然要补给营养,那么不只是你的血,也要喂我的血才行,否则就不算是我们两人的养女吧?」 「啊~~……不,或许是这样没错啦……」 好惊人的想法。我们思考的事情开始稍微不一样了。 我先前说「已经算是女儿」或许是失言。黑仪刚才之所以没能当机立断,原来不是因为进食内容震撼到她,而是因为在思考这种事? 「黑仪小姐,黑仪小姐。吸血鬼体质看起来或许很方便,实际上我也不否认某方面来说是如此,不过相应的风险也很高。」 「一起背负吧。当成婴儿般背负。」 「……如果忍将来有了弟妹,到时候也会让这个孩子背负。不只是姊姊,连父母都是类吸血鬼,这个孩子将会度过这种坎坷的人生。」 「我们的孩子会因为这种程度的小事就吓到吗?如果说这是不幸,那就给予同等的幸福不就好了?」 如同我们现在的幸福。 黑仪如此断言。 「……喀喀!」 我不由得像是吸血鬼那样笑了。至今即使只看这趟三天两夜的旅行,我也在旅途中犯下各种错误,综观整段人生则是更加错误百出。在地狱般的春假拯救断手断脚的怪异之王,应该是其中最大的错误吧。没能协助老仓的往事,以及没能拯救羽川的往事,都已经是无从挽回的错误。 然而,有唯一的例外。 只有结婚对象没选错的样子。 「黑仪,我……」 虽然不知道原本想说些什么,总之我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在这一瞬间,吹起了一阵风——形容为「一阵」也过于保守的强风。 直到前一秒都肯定不存在于气象图的任何地方,几乎可以说是瞬间的台风。塑胶伞顿时整个开花,所有伞骨都折断了。换句话说,我在高中时代经常体验的现象发生在这把伞,但我没有因而连续两晚再度淋成落汤鸡。宛如射穿大蜈蚣眼睛的箭从身旁经过的这阵强风,令我不由得紧紧抱住黑仪,不过像是进入无菌室之前的庞大风量,反而帮我们吹干头发与衣服,然后…… 然后是满天的星斗。 原本厚重地覆盖天空,比夜晚更阴暗,比黑暗更深沉的乌云瞬间就被消除,云层后方叹为观止的星星,毫不惋惜地朝着我们洒落。 无论是雨从天降还是祸从天降…… 抑或是星从天降。 明明没有流星雨,我却不禁产生这种错觉,甚至觉得是出现极光,所有星星就是这么灿烂闪耀。我抱着黑仪的手反射性地增加力道。 黑仪同样用力抓着我的背,如同在说这副光景难以置信。明明不是狐狸却捏着我的背。(注28:日文以「被狐狸捏」形容莫名其妙不明就里的状况。) 实际上,即使山上的天气容易变化,这个变化也太大了。如同和「狐狸嫁女儿」完全相反的这个现象,我觉得只能形容为奇迹。星空以全景的骇人魄力进逼到眼前,我甚至差点被压垮。过于美丽的光景令我毛骨悚然。 明明早就知道这里是天体观测的胜地而来访,冷不防的这一幕却美得几乎令我忘记呼吸,甚至忘记让心脏跳动。 说什么煞风景,岂有此理。 这种绝景绝无仅有吧?即使是可能会和东照宫一样列入世界遗产的纽西兰星空,这片星空也足以匹敌吧? 这是在日光看见的星光。 不见星光,莫言最美。 明明没去过南半球,我却冒出这种想法,所谓的观光客还真是任性。但我完全目不转睛地仰望天空了。 以那句话来形容吧。 我眼迷心荡。 「好美……」 即使是肯定比我更熟悉天体观测,应该说经验更为丰富的黑仪也一时语塞,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两个字的样子。 甚至不像是直到刚才都在进行那么激烈的议论,我们率直地相互拥抱,而且也不在乎衣服弄脏,很有默契地当场坐下。 不对,是躺下。 就这么手牵着手。 如同初次约会的那一天。 连地面都完全干燥了。这是蜗牛之神的恩惠?还是要焚烧我这个不孝子的地狱火石窑?若要二选一的话,后者的可能性应该比较高,然而两者都不是正确答案。 虽然没有流星雨,但是刚才正要躺下的时候,我看见天空划过一道流星。被周围繁星照亮,微微反射光芒的那颗流星,划出的轨迹宛如银河大放异彩,呈现出金发幼女的形状。 幼女座? 背上长出蝙蝠般翅膀的幼女,是以生物学来说完全错误,以飞行力学来说也不可能成立的形状。 但是,即使没有天体望远镜那么清楚,因为各种隐情而强化视力的我也确实看见那颗流星,真要说的话,我甚至清楚看见她手上的大太刀。 不是弓箭,是刀。 大太刀。 那个幼女以大太刀划破云层……不对,划破天空。没有描绘任何弧线,一飞冲天,一直线地一刀两断。 如同在示范怪异杀手就是这么做的。 骄傲地示范。 「喀喀——」 我又像是吸血鬼那样笑了。也只能笑吧。真是蛮横的做法。确实,如同我的视力提升,现在的她也稍微取回往年的生命力。原本为了和九尾狐交战而准备妥当的身体能力,她居然不是用来劈开地球而是劈开天球。 居然是为此而离家出走。 只为了让我们夫妻俩欣赏星空,居然连天候都予以改变……真的是前怪异之王霸气降临。明明对于人类社会一无所知,你却是最擅长给人惊喜的家伙吧——忍。 「谢谢,谢谢,谢谢。」 我道谢了三次。如同向流星许愿。 然而不知道是否有来得及说完,即使以我强化过的视力,挥动大太刀亮出的那道光辉,也在转眼之间融入满天的星斗。 之后就交给两个年轻人吧。 感觉像是听到六百岁的女儿这么说。 「那是……」 我开口说。 如同昨天才发生,我回想起那一天的往事。回想起来,已经走到好远的地方了。但是那天从黑仪那里获得的宝物,现在也是我的宝物。 「……那是天津四、牛郎星、织女星。记得叫做『夏季大三角』?」 「一百分。给你一个花圈圈。」 而且是特大的。 细君像是我当年考大学时的家庭教师般这么说,然后就这么手牵着手,静静地依偎在我身旁。 就这样,今天成为值得纪念的一天了。 我们的纪念日。 我们夫妻俩以及女儿的纪念日。 025 接下来是后续,应该说是结尾。 隔天,离开栃木县的奥日光前往大谷资料馆,将预备用的第三天全部用在那里,然后大摇大摆地凯旋回到家乡之后,迎接我的是直江津警署风说课的甲贺课长,以及身为课长的前辈,久违到实在不知道究竟经过多久才再度见面,却依然那么年轻的卧烟小姐,她们两人对我严厉训话到难以置信的程度。如果是高中时代或是大学时代就算了,人类出社会之后会被人发脾气到这种程度吗?我被责骂到冒出这种疑问……真的差点就哭出来了。 连度蜜月的时候都勤快工作的部下却得到这种报酬?我忍不住想这样回嘴,不过斥责的对象是我就算了,既然斥责的对象是被我管理——被我保护的忍,我只能忍气吞声。 孩子的责任要由父母来扛。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在那天晚上,我目击到的那道流星,也就是忍野忍,在豪迈地划破天空云层的时候,并不是使用自己的大太刀——不是源自于死尸类生死郎的怪异杀手「心渡」。 这是当然的,那把妖刀正如这个别名,是专门用来斩杀怪异的利器,即使是脆弱人类的皮肤都无法伤其分毫,所以别说云层,连雨珠或水蒸气都划不破,比钝刀还不如。 如果那场倾盆大雨来自于九尾狐的「狐狸嫁女儿」,应该可以发挥最好的效果吧,但是那个天候本身是极为常见的大自然现象。 那么在那个时候,我们的流星佩带的那把大太刀是什么? 黑仪以小型休旅车进攻伊吕波山道之前,曾经在前往战场原的途中经过,位于中禅寺湖畔二荒山神社中宫祠的宝物馆之所以临时休馆,就和这件事有关。 万万没想到,我混入东照宫的人群,正在妄想……应该说冥想的那时候,忍趁机溜出我的影子,从山上的二荒山神社瞬间传送到中宫祠,拿走宝物馆展示的祢祢切丸。 瞬间传送…… 不,这不是吸血鬼的技能,好像只是利用神社之间的管道引路。总之忍大胆地抄捷径跳过伊吕波山道,居然未经许可就拿走国宝级的日本刀。 以这把名刀驱散厚重的雨云。 为了将星空赠送给我们。 「我说啊,历历。拿走祢祢切丸还擅自使用,以我个人的基准来说,光是这样就是要判处极刑的重罪,不过改变天气是天大的事情耶?全世界的风都连结在一起,葛没教过你这一点吗?让战场原的上空放晴之后,你觉得会有多少地区遭受相应的豪雨?简直像是除了杀生石所在的栃木县,所有场所都出现狐狸嫁女儿的现象喔。天气骤变到这种程度,就连玉藻前复活也算不了什么。说真的,即使各地发生土石流也不奇怪耶?没酿成严重的损害只是凑巧运气好。」 我原本希望在下次重逢的时候,成为能够让卧烟小姐称赞的人,这个结果令我遗憾至极。实际上,能让这位悠然自得,年龄不详的温柔大姊姊生气到这种程度的人,应该也只有我吧。 「说得也是。优等生的葛当然不用说,余弦与贝木,甚至是咩咩都没这么棘手喔。」 「哈哈……」 「笑什么笑啊,历历。明明还在说教,你还真是有精神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啊?」 是的。 虽然只有些许,但我觉得让那个像是看透一切的夏威夷衫大叔出乎预料了。祢祢切丸将锋利程度发挥得淋漓尽致之后,当然被送回宝物馆了。 刀刃没受损,足以匹敌星辰的光辉更加灿烂。 哎,如果不是这样,我的项上人头现在已经不保了。无论是职涯还是生涯都会断送于此。 之所以没变成这个结果,也免于在监狱和细君面会,是因为卧烟小姐在各方面想尽办法帮忙,所以我再怎么感谢都不够,但是同样的,我也必须向神原骏河说声谢谢。 神原究竟使用了何种手段,依赖了何种人脉,我并不打算追究,总之在我们到达战场原之前,她似乎就掌握到忍的下落了。 这是CIA等级的调查力。 可惜没能来得及阻止祢祢切丸失窃,但是忍的计画在这个时间点就相当激进(在这里不刻意公开细节,但是这个计画如果付诸执行,被划破的不只是天空,栃木县本身都可能像是杀生石或宇都宫的煎饺石像那样一分为二),在这个计画付诸执行之前就找到下落不明的幼女,像是六年前那样爆发一场冲突之后,在现实层面息事宁人的功臣,就是神原骏河。 不是不见、不闻、不言。 而是有见、有闻、有言。 光是这样就令我感激不尽,而且忍切除阴天的这项手术计画,和医学生神原产生分也分不开的关系之后,卧烟小姐终究也不敢断然将我或忍处以极刑。对于卧烟小姐来说,神原的母亲是唯一的弱点。 我在形式上是仗着后辈的威风获得保护。 靠关系的人生莫过于此。 「好了好了,卧烟前辈,差不多到此为止吧。因为别看他这样,更正,即使看他这样,阿良良木警部补还是以最低标准完成任务了。」 甲贺课长姑且在最后帮忙缓颊。也太晚为我说情了吧。 「裂开的杀生石,只是基于和天候一样的大自然现象而裂开。以蛮力将阴天一刀两断的你们都这么说了,所以肯定没错。目前是如此。」 「目前?甲贺课长,您语带玄机耶。」 「可惜是负面的玄机。要是断言九尾狐不存在,杀生石也会寂寞吧?如同左甚五郎不存在的东照宫会很寂寞。而且我也希望总有一天吃得到那须便。可以的话希望便当菜色也加入炸火腿。」 就这样,甲贺课长为这次的说教做了总结。这种总结方式很独特,总之以上就是阿良良木夫妻蜜月旅行的来龙去脉。 啊啊,不对…… 已经不是「阿良良木夫妻」了。 追根究柢,黑仪和阿良良木历结婚之后会成为阿良良木黑仪,失去战场原这个姓氏。为了悼念这个姓氏,才会决定把我们的新婚旅行地点选在栃木县。即使一路上手忙脚乱,回想起来也无疑是一次美好的体验,然而不久之后,这趟旅行最根本的意义被推翻了。 黑仪在结婚之后依然在外资金融企业的日本分公司一如往常继续工作,但是蜜月旅行结束没多久,她被卷入一场说得保守一点也是历史性的事件。说她被卷入还算客气了,我的细君是事件的中心人物。 这个中心人物在战场原关掉手机的时候,地球某处似乎发生了瞠目结舌到难以置信,而且是人为的大恐慌,事件的余波正面冲击到她的公司。回到华盛顿之前的我也不可能和这个事件毫无关系,因而以丈夫的身份,也以FBI见习生的身份参与……总之解决了。 是一场动用各种不成熟之犯规手法的全面战争。 不过,作为再度获得平稳的代价,我们夫妻俩以及女儿,至少必须暂时大幅改变原本的生活。船屋与拖车屋都必须退租。 也就是所谓的「证人保护计画」——必须彻底更改姓名,耐心等待事件的台风尾离开。 所以现在的我们不是阿良良木历,不是战场原黑仪,也不是阿良良木黑仪。不是忍野忍,也不是阿良良木忍。 不同姓也不同名。 以这种劲爆形式延后处理夫妻同姓的敏感问题,这样的家庭也很少见吧,但是无论如何,这格外符合我们的作风。等待事件适度冷却的这种生活到底可以持续多久,现状完全看不透未来,不过能像这样和细君与爱女共同拥有更改姓名的特异经验,我由衷感到喜悦。这可以说正是一家人的感觉吧。即使是又有灾难无情降临,必须由大家共同分担的结局,我们应该也会由衷觉得幸福。世界第一的幸福。 而且这不是快乐结局。 我们的幸福才刚开始而已。 嗯?所以我们一家人新取的姓名是什么?拜托,又不是雨天,像是反映我们的交情淡如水的这个问题就别问了。陪同这部物语走了这么久的读者您,对我来说也等于是一家人了。 我们会暂时销声匿迹。 不过如果想叫我们出来,就以你喜欢的方式称呼吧。 ──────────────────────── 后记 系列作品持续写到刚出生的婴孩都能长大成人那么久,不由得就会思考一些思考也没用的事,不过「伴随成长的教育」真的是一件难事。或许「教育」是教育者这边的说法,对于接受教育的另一边来说叫做「学习」,不,我并不是质疑教育的内容或是教育的是非,但是教育一旦进行之后就相当不可逆,现代所说的「技能再造」,也就是「重新学习」可没那么简单,我每天都有这种体会。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小时候就学会的这句谚语已经代代相传至今,由此可知,小时候学习到的理论,即使在后来被推翻,有时候也难免坚持己见。举例来说,即使恐龙在理论上是鸟的祖先而且身上有羽毛,某个世代以前的人也难以接受;电流是电子的流动,但是流动的方向其实相反,人们即使听到这个事实也不肯更改自己的观念;如果说成人的年龄是十八岁,那么阿良良木在〈黑仪·重蟹〉那时候就已经成年。但是实际上,小时候看教科书上面写的内容,或者说教科书以外的书籍也是如此,如今可能已经不是事实,甚至可能和事实相反。明明早就知道时代会像这样逐渐改变,一度学会的知识却无法重设,这可以说是大脑的设计不良吧……经常有人说学校学的东西在将来派不上任何用场,但是即使派不上用场,也意外地深植于脑中?不限于在学校接受的教育就是了……小时候看的漫画之所以最有趣,或许是因为这些作品塑造了现在的自己。 所以这次是间隔有点久的《物语》系列。这一集原本或许也可以定位为第二季的其中一集,不过这么一来时间轴终究会混乱,所以在这个时代发表应该是最好的决定。仔细想想,堪称原点的《化物语》上集,〈黑仪·重蟹〉〈真宵·蜗牛〉〈骏河·猴子〉这三篇是「战场原三部曲」,对她来说是康复的物语,所以经过十八年的现在,能够再度把剧情聚焦在她身上,我这个作者也一偿宿愿了。相较于曾经在战场原爆发的神明大战,这一切都像是昨天发生的事吧。就这样,本书是物语第家季的第一弹《战物语》。 VOFAN老师描绘星空的手法非常美妙,封面的呈现方式令我感动到暂时说不出话。如果第家季有第二弹,应该会是《接物语》吧。这也是一直错失机会没能写完的物语。 西尾维新 ──────────────────────── 插图 ──────────────────────── 第二卷 接物语 ──────────────────────── 第九十九话 余接·frank 001-005 网译版 转自 b站 录入:阿善的日曜日 翻译:阿善的日曜日 校对:N-one 001 斧乃木余接,要聊她的话只能是现在。讲述名为斧乃木余接的尸体人偶何以降生于世,制作她时那段令人牵肠挂肚的秘史,要聊起来的话,只能是现在、这个时间点无二——尽管听上去不太可信,但我一直为这一刻坐立不安。我候了十年、甚或更久,几近神志不清——体感上或许已经了快等了一百年。这个长度,连珍重对待一个道具使其怪异化所需的用时,也足以匹敌。 即使糟蹋它也一样。 没错,这女孩是式神童女。 长生百年的尸体凭丧神。 不过接下来要公布的事情,实在不能算是正确的记载。说是不正确至极也不为过。本来就是一场相当久远的往事了,还没有任何记录在案——我们在事后,彻底地清除了证据,而且,因为印象过深,对于原本发生的一切,也滋生了多种感情凌驾事实之上。 真相被血淋淋地狸猫换太子,真貌被恶狠狠地添油加醋了一番,恐怕这真理也被玩弄于股掌。 没有确定下来的事。 甚至没有不确定的事。 时间、场合、年龄、固有名词,乃至还有前置词、修饰语,都随人各异,莫衷一是。 通俗点说,好比有个人当同级生处了很久,后面想起来对方是后辈——不说记载,至少人的记忆就是那样不靠谱。 于是含糊不清、言人人殊,招致了误解,酝酿了矛盾——简直和怪异谭别无二致。 对此不仅是我,项目里所有的参与者也都会有共通的认识。然而与此同时,就连这种共通的认识,都难免五花八门。 各行其识。 那个人是远见。 那家伙是成见。 那女孩是尽情。 那男子是深情。 【注】此处原文分别为思い知り、思い込み、思い切り、思い入れ。前文说都有「共通する思い」共通的想法/认识,但是这种「思い」想法/认识属于是「思い思い」各行其是的想法/认识。为了尽量模拟原文,是字换作了识字。 那些对我而言,完完全全不一样——结果我们为了暂且统一各自所怀,至今没有去主动磨合意见。疏于同步对既成事故的认识,我们各自又拿着各自独自的阐释,独特地将其扩展开来。 【注】原文おのおのがおのおのの,各自持各自的(阐释)。おのおの,与下文一样和斧乃木谐音。 各执己见,久居不下。 心中都有各自的斧乃木余接图。 那图便都投影在一具尸体上——即使如此,我也能发誓宣称。 我们, 对既成之事,绝无半点美化。 虽然那之后项目人员再未集聚一堂,可假使我们重新团聚于此,对这份回忆的陈词也不会生出花来——顶多是夕拾残芳,在无言中献一朵罢了。 用无表情献一朵罢了。 用如同死亡面具一般的无表情。 坦白说,现在才来讲述人偶制作的这段故事,是因为那对我们来说同时也是耻辱的失败谈——应以反省、后悔,以及某种含羞带愧的感情来诉说,并不是那种青春岁月里,做错了事也能欢闹起来的武勇传。所以这个故事就这样销声匿迹下去也理所应当——于火葬中升温的事物,再于土葬中冷却,岂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注】武勇传,表示过去的光荣事迹,拿来作现在的谈资。中文里差不多对应的是好汉不提当年勇的当年勇这一说法。伪物语中阿良良木历教训火怜时也提过这个词汇,稍微带点讽刺意味。 葬于黑暗。 吊于光明。这并没有那么不可思议。 并没有怪异那么不可思议。 失败,即将被雪藏的失败,这一点上来说,跟日后遇见的男子高中生,他那地狱般的春假对比起来,也毫不逊色——不,可能是更逊一筹的世纪性大失败。把自己的事情束之高阁,却还摆出那种架子,像看破一切似的在别人耳边喋喋不休吗你这夏威夷衫混蛋,或许我还会对那个少年趁此,像这样把我劈头盖脸说一番而有些许惦念,但一旦换了视角,说不定,这就是我·看·破·一·切·之·前的物语。 物语?没错。 被语道的,不是真相,而是物语。 打个比方,如果说那孩子余接这一名字,实际上并非来自数学术语的三角函数,而是将『多余之物』『东接西凑』而得『余接』的话,就是这种感觉——就是这种,以马后炮的智慧缝缝补补的物语。 所以,如果那个少年朝我劈头盖脸而来,我会说——我会叼着一根,那天后从未点火的烟草,这样说, 精神真好啊。 是碰到什么好事了吗? 那么Unlimited解禁吧——配方公开。 斧乃木余接的制作方法。 002 「奖励会不去了」 【注】奖励会,日本将棋联盟的职业棋士养成机关,一年一度举办的入会考试。段位分六级至三段。这句台词原文为『奨励会やめてきた』,语感上与译文「不去了」有些差别,奖励会和后面的动词退出省略了助词连接,重心分为奖励会和最后的きた,意思是来了。整体意思是我来了、我是把奖励会辞了才来的、奖励会不干了来了、来了,刚退了奖励会。 贝木的低沉口气有种刚从打工处回来,请人代了个班的语感,因此会错他意的我只是哈,哈~是吗,不容易啊,打起精神来——地回应他。 不,我并没有搞错。 毕竟他都不去奖励会了。 说不容易,事实如此。肯定要他振作起来。 现在不振作还有什么时候该振作。 但是。 「为什么?」 就连在不正经、玩笑界都有一定风评的我,都只能这样朴素地重问他,但真要说搞错什么了,应该是我这时的反应才对——这下大错特错了。这种场合下,一个同窗正确的反应,应该是无反应。 应该无视掉。 还是说,这世间还有什么话适合拿来给一个退出奖励会的人说吗? 「首先,那个,是那种能退出的组织吗?」 「又不是什么忍者的故乡。只要走固定手续当然可以退出」 贝木暗暗回道。 手里一本将棋残局解析。 「而且本来就有年龄限制。我的话,到了二十六岁也要退出了」 「年龄限制。听起来像菲尔兹奖」 【注】菲尔兹奖,以加拿大数学家约翰·查尔斯·菲尔兹的名字命名,在国际数学联盟的国际数学家大会上颁发的奖项。因诺贝尔奖未设置数学奖,故该奖项被誉为数学界的诺贝尔奖。 不过,那样不就更不应该了吗。 只要不晋升,就会自动退出。这种组织,也没必要特意主动退出啊——那种事不就好像,不去到处凑学分,就大学中退一样。 「将棋越来越看不懂了」 贝木一如既往阴着脸。 又有些不吉。 事先说明,这只是他的普通模式,平常就这副德性——他那股黯淡并非源自退出奖励会一事,他那份不吉也和将棋变难毫无瓜葛。 他的情绪没有在起伏跌落。 反倒是,一直相当平静。 【注】起伏跌落『落ち込む』失落、情绪低落之意;平静『落ち着く』安宁、安心、平静之意。 只是,和平常一副德性这点有些异样——如果从这个男人手中拿走将棋,他只会去校内贩卖历年考试真题。 这恶德损友会直接变成恶的。 不,只是借他本人的口吻说,贩卖真题不是损人,倒是在助人——我也受过他照顾,所以不便置喙了。 人和人之间是应该互相帮助,不过这家伙头脑里对互助有着不一样的概念而已。他喜欢Give and Take互利互助,我喜欢将心比心。 也可以说,虽然概念殊途,但助人却是同归的,又正因如此,虽然意识形态殊途,但互为损友却是同归的——不过我本想说让我们往来的也还有将棋。 我喜欢将棋的形状和手感,还乐于听个啪地一声甩在盘面上的响,对我这种业余而热衷都算不上、只能说有独特视角的非主流喜好者,他作为奖励会成员肯定不乐意和我称兄道弟,但这下,我们毫无疑问是一丘之貉了。 貉。 哦不,估计也不想把我俩当貉来看。 「将棋看不懂了,是说那种走投无路的感觉吗?被将军了?」 想着『将军』和『被将军』哪个是哪个,我问道。 【注】『诘めろ』该词原型有填满、塞满之义,这里是诘める意志形表示XX吧的意思,在将棋用语里指(我)将(你)军,将死之义;后『诘まされる』为诘まる的被动态,有被将军之义。而前文走投无路『行き诘まり』由诘まる构成,却不需要被动态。 「都不是,只是发觉怎么会在干这种事」 「哦呀哦呀。『干这种事』,对你爱的竞技就这么说话吗」 「『爱』么」 哼的一声,贝木头沉下来深思。 或许是爱这种词让他感到奇怪——嘛,确实不是我们这帮人常用到的词。 「比如说把『步兵(hohei)』叫作『步(hu)』?我目前对它为什么不叫『步(ho)』毫无头绪」 「在这地方崴到脚了?」 那样的话就真的不是被将军了,而是崴到脚的感觉吧。 理论上,『步兵(hohei)』有『步兵(huhyou)』的读法,所以是这个读法的略称被使用了——然而,确实,那么为什么一般不以『步兵(huhyou)』这个读法通读,这点又不合理了。 讲理,讲到不合理。 那可就不会有好评。 「既然读『步(hu)』」 贝木面无笑容。 也不像是在开玩笑——阴暗的另一面是种健谈与认真。 「为什么连走两步是犯规,我也不是很懂」 「要说为什么,那当然是——」 为什么呢。 跟打入步兵将死有关,应该? 【注】打入步兵将死『打ち歩诘め』是日本将棋禁止的犯规行为,指用新打入的步兵棋直接将死的局面。 我感觉,如果连走两步是合规的,将棋没准会变得没那么有趣了——因为降低了竞技的难易度?不过那也是因为被现状束缚了,实际上试试连走两步的话,盘面会变得混沌,说不定趣味也会提高。 「明明连走两步是犯规,却没有禁止连走三步的规则,这点也让我有点不得其解。步得其解啊」 【注】原文的玩笑话为『腑(hu)に落ちない。歩だけに』,意思是难以理解,无法认同(由于双关,又可以字面意思上理解为不能落到hu这个点上),正因为步读hu。 这个像是在开玩笑。 看来他也不是完全不会开玩笑。 「步在国际象棋又叫Pawn兵,兵在吃掉对手的棋后,不是可以斜方向移动么?怎么会有这种区别?」 这种疑问同样存在于我的脑海中——为什么兵会有那么奇妙的移动方式。其中究竟有何种理论。只不过,由国际象棋支招的话,就会变成为什么步兵第一步不能选走一格还是走两格这种问题了吧。 只能说规则如此。 连走两步也是这样。 「规则?那种东西,不过是好久以前的哪个人擅自立下的东西罢了」 「倒也不会是擅自吧」 「所以我们凭什么要遵守那种东西——如果连走两步能赢,不该允许连走么?如果能拿下将,步兵能斜走又何妨?」 就是要让步兵在踏入敌阵的那一刻,选择是否背叛——贝木如此总结,不过怎么都扯到背叛与否上去了。 这么外行的表述。 不该是成功与否,这种表达吗? 【注】『成るか成らないか』成或不成,选择一个。这句话表示当事人在受理选择时,已经到了需要电光火石做出抉择的时机。有迫在眉睫的语感。前面贝木把成这个动词换作了背叛。 「那不过也只是哪个人擅自决定的用语罢了。外行发言也有其受保护的地方——虽说将棋要用指的,围棋要用打的。但一个人把动词说错了,就足以责备他么?成功与否这种表现,其取向听起来就更偏向于认为成功才是好的是对的。但你我都明白,实际也有不成功才更为战略性、更为有效的情况,这种说白了只是反映个人价值观的表达而已」 【注】日语中,下将棋用的动词是指す,下围棋用的动词是打つ。 只是反应狭隘的价值观而已,贝木接着说。 一边看着将棋残局解析,一边解析道——不,诡辩吗。 「既然这么说,那就连奖励会的年龄限制不也是一样,好久以前决定下来的嘛。又不是什么自然法则咯」 「诚然。所以我选择在二十六岁之前退出——意思就是叛逆规则」 对我挑毛病毫不在乎的贝木。 是因为已经退出了吗,底气十足。 「还有,我对奖励会这个『奖』字,居然不是『将棋』的『将』字这点也抱有疑问,正好」 哪里正好了。 不过嘛,抛开奖励会不谈,就这个年龄限制话题,我也偶尔会想——对一个紧绷到在二十六岁就必须要退出的世界,有时难免疑惑,那过到二十六岁最后一天再退出不也行吗。 世界已经如此暴躁,为何不自我美妙一下呢? 不只是头脑竞技,运动、艺术,乃至学术领域,也总有『世界如此暴躁』的言论,那也不都是人自己,擅自将它变得暴躁的吗——说到底,人指望的是守规矩者得回报,就是这么一回事。 或者说, 钻空子者得回报。 「说起来,只要有在真的探究学问,学分什么的都不要紧了啊」 「学分很要紧」 贝木态度突然转变。 居然暗算我。 这男人说什么都不能信任。 不过,他以贩卖真题为生,本来就有这种观点——现在退出奖励会,(自我)了断将棋职业生涯的现在,就更加如此坚定了吧。 「你既然不喜欢这些不合理的东西,那接下来是打算专注学业了吗?」 这样的话,手里那本将棋残局解析,应该换成教科书才对。 「这就不清楚了。学问同样是以前人为定下的规则。而且那种规则还时不时变动。现在学的人有多么刻板僵硬、严肃紧绷,十年后、二十年后,学的内容就有多么天差地别」 「你也好我也好,学习时压根也没多刻板僵硬、严肃紧绷吧。而且,学理数的也没有那样吧?」 「学问就好像人类的手指正好有十根,所以采用了十进制一样。对熊猫而言不是很不讲理么。天下学问皆定义——定义。以前人为擅自定下的规则,淋漓尽致哪」 即使在理科,也有明明不是酸却叫酸素的、明明沿着既定轨道运行却叫惑星的——贝木喋喋不休地找起茬来。 【注】酸素,日语中指氧;惑星,日语中指行星。两者都是以前因为某种局限性流传下来的叫法。 真是没法跟这损友做同学。 往好了说是标新立异,往坏了说听上去简直像是要发动政变,这是不应于大学校园一室之间交流的话题,嘛,如果不是在大学校园的一室之间,或许还不太会交流这种话题就是了。 「但是贝木。你都这样说了,那还有什么事情是能做的呢?」 「你说对了,忍野。我现在,就是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干·不·了·最·好。这就是『这次事件』当中,我吸取的教训」 呼。 说了这么多,总算听到一句像真心话的——退出奖励会的理由,基本就是这个了。 这次事件。 步读hu读ho,根本触及不到问题核心——读成ha也好称作hi也好标音he也好,怎样都无所谓。 问题真正的答案,在于贝木的衣装上。 在开始就职活动的学年以前,这华而不实的男人总会穿着垫肩西装,今天却换了搭配,连同领带,一片漆黑。 可以说化身成黑暗了。 毕竟他原本的标配就是阴暗风格,没有我和他的交情应该比较难看出——他实际上正在服丧。 虽说不确定本人到底对此有多少自觉,奖励会这个事,想必就是因服丧而终止的——不由得改变自己的人生。 因为·那·个·人死了。 所以他没能延续至今为止的人生。 只能断送追逐梦想、涉猎兴趣、为其所好的人生。 这是一种拒绝,对自我认同的拒绝。 对这样的他,我作为友人,应该如何是好?是要凭空鼓励他吗——那又要说什么话,才能取得平衡。 总会有好事发生的,这种? 「…………」 嗯……,啊啊,难道,所以才? ·所·以我们才被叫过来? 这次是贝木泥舟加油会吗——意思是今天在这里举办字面意义上的奖励会吗?·那·位·前·辈按理来说心情同样沉重,但今天来看的话就算是我对其一直有所误解了——必须要认真反省,我正这样想着, 「哎唷唷,久等了呢,两位。你们的卧烟前辈来喽~」 一声。 就像是要把这神妙的氛围和微妙的对话绝妙地切断一般,开门进屋的人物亮着明媚笑容,把刚才我心中的迷雾也驱散。 不用反省了。 根本毫无误解。 话虽如此,也不能说我对其有所理解。 对这位似乎时常有所密谋,微笑却表里如一的前辈——这位卧烟前辈。 只不过,这次她罕见地,在最开头,或者说在第一声、在将棋的第一步,就宣布了这个密谋。像是要在我们这些菜鸟出手前抢占先机,尽快将我们卷入事件当中。那股毅然决然的强烈意志,正滚滚朝向这边。 「忍野君,贝木君。等下复活大姐,来搭把手吧?」 003 卧烟伊豆湖。 我和贝木就读境都大学时的前辈,一说比校长还要伟大。不,没那么局限,已经是共识的地步了,大学生——甚至不外乎教授在内的教员们——所有人,都以某种方式,受到了她某种规模的关照,处于不能拒绝她请求的立场。 宛如小腿的伤疤,都有不得不屈膝服从的理由。 当然,我们也不例外,而且也不存在例外。 只要是卧烟前辈叫我们出来,基本都像这样——不管正处睡眠,正在用餐,正在约会,有时还正在考试——,都要火速赶往空教室。贝木尔尔,把奖励会退了都得赶来——真是令人由衷钦佩的忠诚心。 不。 若从特定的视角来概览,我们或许是例外——即使不算例外,也能称得上是特别。 仅限这次,这个节点上。 「卧烟前辈——刚才,您说什么?」 贝木将手中的将棋书猛地合上,几乎拍坏——即使是对局中找到自己熟知棋局时落下的那一着,也不会发出这般强烈声响。 和我说话时都不带看一眼的这人,此时抬起头来,睁大眼睛瞪着卧烟前辈……本来眼神就已经给人不好的感觉,现在可以说是凶神恶煞。 差点为了追求自保,和他断交了。 「是没听清楚吗?我说打算复活大姐」 卧烟前辈若无其事地笑着说——对于贝木那针刺般危险的视线,毫不介意。 真是胸怀宽广的前辈。 宽广得有些意味深长。 「我的大姐。卧烟远江。·你·二·位应该不会不认识的吧?」 何止认识——从直接地知道远江姐这点上来说,我们在这所大学算是特别的。 因为这份特别。 我们二人估计要成为·这·项·目的一员了——复活卧烟远江项目。 若不是这样,我们寄宿处都没配电话,想联系上尤为困难,其他人是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同时把我俩招呼过来的——顺便一提我的情况,去年学分没满那一门科目的任课老师都得屡次三番跑出来和我取得联系,实在没得说。 跑到奖励会去接贝木的人,会是美式橄榄球社的队长呢,还是毕业舞会的女王呢。 「要将远江老师——」 话说一半。 穿着远江姐——他口中的远江老师——的丧服,贝木戛然而止。 【注】忍野的称呼为『远江さん』远江桑,贝木的称呼为『远江先生』。在极少数陈述的时候,忍野会将卧烟前辈称呼为卧烟桑。本文统一为了卧烟前辈。 话又吞进了胸腔。 可恶,你都闭嘴了,不就只有我来开口了吗?为什么非得由我、非得由自任校内第一忠臣的我,来向卧烟前辈提某种意见一样的东西啊——从最坏情况考虑,我会丢了校内的立脚处。 头疼了,这下还不如刚才就和他断交。 「我理解您的心情,卧烟前辈——」 摸索着,我开了口。 脸上还撑出嘻嘻哈哈的谄媚笑容。 口头上说理解卧烟前辈的心情,讲实话,她的情况我是不太明白——不知底。虽然她和平常一样摆着副看似和蔼可亲、对我们这些半吊子也不设城府的笑容,不管怎样,她刚失去了亲姐姐。 嘴里开始跑些怪话也很合理。 我没有亲人,所以对失去家人的心情也是一窍不通——但该说社交辞令时,还是得一边不那么社交辞令地,一边说。 不然我就要收到任免辞令了。 「话说回来,您说的复活,是什么意思呢——这有点不像您」 「像不像我这话也敢说了呢,忍野君。最喜欢的后辈能站在我对面表态了我真高兴得不得了。说说看你现在了解我什么吧?」 哦豁来了。 对于向自己提意见、表示反对的人,压根就不会提起兴趣做出反馈的,这位。 满脸堆笑的表面下,是支配性的内部。 「哈,哈~没有没有。您的想法,我当然不会侥幸获悉——我没有了解您了的意思。只是,刚才作为一个肤浅的后辈,诚愿向尊敬的前辈取取经,结果不小心说了蠢话。您看以我们狭隘的见解,将死去之人复生什么的,肯定是禁忌对不对?」 好像显得有些过于卑微了,但这种『意见』,本该像在释迦面前讲佛法一样的不自量力——然而,却反过来如同对马谈佛一样,卧烟前辈一边说到, 「那种事,谁决定的?」 一边歪过头来。 上下举止像是在装傻。 「那种事,不就只是好久以前的哪里的哪个人擅自立下的规则嘛?」 「…………」 「…………」 说得好像完全知道了刚才我和贝木的对话一样——这个人有着这样的一面, 什么都知道。 这个人有着令人感觉如此的一面。 「而且这所大学自身,本来就是那种大学——既然读着这所妖怪大学,复活个人类小事一件,就不要那么战战兢兢吓得丢魂了,孩子们」 【注】『ボクちゃん达』boku在男性小孩子身上常用作第一人称,会用来表示对幼稚、胆小者的讽刺。弟弟们。小弟弟们。 言语中无不透露着挑衅的卧烟前辈。 别看她身材细小、孩童面容,整个和大一生相当,但实际上她有着超越最高年级生的威风——甚至是傲岸之气。我就免说,她是不逊于气压鬼神的贝木的。 她所言内容却也是正确的。 『本来就是』,一点没错。 这里,境都大学,是以·怪·异·研·究为大招牌的最高学府——我读神道学院,还有各种学派,所传知识不问东西,可谓是百花缭乱,日夜探寻,作为研究的怪异谭种类数不胜数。还有一帮人研究的专业,涵盖现代一点的都市传说,乃至SF氛围浓厚的未来怪异等。 当然。 也有正在研究不死身怪异的学徒。 这样一想,我们对生死、复活的讨论,只停留在常识层面,的确太过轻率了——固然只能作为『教科书』里的个案研究,但『复活死者』这种话题,应该要算作是基本教养留存于心。 其实,最近也帮忙编撰了相关的真题——记得是兆间教授的讲义。 【注】教授名字读kizashima。看来不仅仅是卖历年考试真题,还会偷讲义做今年考试真题卖……虽然前文的语境可以猜出这是不被鼓励的事情,但真题『过去问』这个词本身迷惑性也是有的。 「所以我说禁忌不是么」 戛然而止的贝木、或者说主导上述真题编撰的贝木,似乎是忍无可忍,开口接茬。会在卧烟前辈面前顶嘴的,估计也就他这种了——换句话说只有他这种没准已经自暴自弃的人。 你的冲动就不要让我埋单了啊。 「带目的性地去做是另一回事。会有人会因看到双胞胎三胞胎,就去肯定克隆技术么」 「把双胞胎三胞胎看成是禁忌的恶兆之子,这种人以前有过对吧。就现代的价值观来看,也实在不是什么值得肯定的事呢」 【注】『忌み子』暂且翻译为恶兆之子,游戏艾尔登法环中噩兆之子·蒙格就是忌み子モーグ。 「…………」 「嘛都听我说。对你们来说也不是坏事——甚至是喜讯。我带来的消息只有好消息,全员都能受益」 我明白的。 所以说这个前辈才令人害怕——不知不觉间就会上套,然后不明不白地成为其共犯。有时还会被推向主犯的位置——而且还是自愿的。 「但是,这也看你们的。我不会强制任何一个人——如果你们不愿意听话,现在出去也没关系哦」 出去哪?这间空教室?还是这所大学? 「成,那就听罢。如果不听,这阴谋就无从挫败哪」 贝木表现出过剩的敌意——其态度让人怀疑他是否一开始来到这所空教室就打算这样,不过这种底气,看在眼里的卧烟前辈却好像不感到意外。 「太好了。爱你唷,贝木君。啊对,忍野君我也爱你唷」 「到我这您就随口的事一样呢」 「哪有随口啦,你俩一样啦。在详细说明之前,还有一位成员,事先给你们介绍一下。项目基本就由我们四人开展——其实也没必要劳烦你们给什么宝贵忠告,这事本来就不适合公开嘛」 进来吧,卧烟前辈朝走廊打招呼——看来,我们这边讲完之前,一直让这人在外面久等了。 进入教室的是, 细长黑发、身穿水手服的女子高中生。 「影缝余弦。多关照」 004 影缝酱是附属学校在读高三年生,继承京都代代相传的家业:名为阴阳寺的神社。说是京都,其实离大阪那边近多了,她补充道——比起这个,我倒是更希望她能说明一下这个纠结的名称,到底属于寺庙,还是神社,抑或是神宫寺,但是这个问题说是一时解释不清,牵扯到历史上多重事件。 【注】寺属于佛教,神社属于神道教,神宫寺属于神佛习合的特殊场所。 似乎不是刚见面就可以深入了解的家谱——嘛,反正能确定的是,她这位名正言顺的大小姐,肯定和我、贝木这种来历不明的家伙不一样。 作为专家。 她来自于职业的家系。 她高中生的身份,没有影响到被(非正式地)选拔为项目参与者这一点,似乎说明,她可能是将人复活的专精人才——话说回来,卧烟前辈的关系网真是撒得广。没想到根系已延伸向了附属学校—— ……真有? 这大学,还有附属学校什么的。 「好了,我想想从哪开始说明哦。余弦应该不认识我大姐吧?」 三名成员在座位坐好,而卧烟前辈站在讲台,像是讲师一样地发问。其实看上去比女高中生还年轻。 「不晓得。那位很有名吗?人家看忍野君和贝木君好像都认识」 她就座后,倒是交叉双腿,态度傲慢依然——一下子就对我和贝木以君相称。她交叉双腿的风格,也能看出一种卓越不凡的意味。 就好像,她生下来就该交叉着双腿。 对于年龄之差、对待大学的设施,两者中都看不出一点生疏胆小——不确定她是天不怕地不怕,还是正因为知道何为恐惧,才有那样的表现呢。 倒是显得我们这边有些畏缩了。 好久没直面过这种女高中生。 「有名——倒算不上哪。远江老师她」 贝木不悦地回答。 这不悦并非来自女高中生以君相称——这人基本上压根没有愉悦的时候。 服丧期间就更是如此了。 「其实默默无闻。毕竟她并没有什么丰功伟绩,或者所谓的事业哪。只有圈内人士知道……只谈和她有一面之缘的,也就我和忍野。当然,不包括卧烟前辈」 就这一点来说,卧烟前辈也没有选择余地——参与项目的担子,只能放在没那么无名却来历不明、身居专家行列却仅仅初出茅庐的我和贝木肩上。 大部分的学生,也许就连这个大学支配者卧烟前辈有个姐姐都不知道吧——更不可能知道,那位姐姐最近故去的事实。 「就是嘛。人家觉得自家里,跟卧烟家关系已经算好了,还都一直以为卧烟前辈是家族长女。说起来,老爹还说起过这事。还很自豪」 还很自豪这句,倒也不必添上去吧。 或许她和父母关系不算太好——虽然我没有双亲,从未经历过这种反抗期。 「因为大姐被绝缘了哦。大概在十年前,她私奔嫁出去了。姓氏也是那时候舍弃的」 「卧烟前辈,舍弃这种表达是不是不太妥当呢?错的是夫妻同姓制度」 「我不是那个意思哦,忍野君。从社会角度来说,我也赞成夫妻别姓——不过要彻底修订现行法律还有点难呢。大姐舍弃的,是卧烟这个家」 并且强加给我这个妹妹。 卧烟前辈如此说到——仿佛头上有着圆通通的漫画拟声词一样,朝这边笑着。 我没有兄弟姐妹,对那种纠葛同样是门外汉——嘛,反正我不为之操心也是没关系的吧。肯定,我就是因为未曾涉足过那种纠葛,才被选中参加的。 不错的平衡。 「好了,那么由我婉婉道来哦。我就喜欢婉婉道来。接下来说的,对于忍野君和贝木君只是把已知事实重复一遍,不过这是为了初次见面的女高中生,你们就先不要说话听一下。哦对,我有些细节漏了的话可以补充说明」 「能给您做补充说明的人,在这所大学,不,在这个世上都不存在的啦」 我拌嘴道——这是为了回应人手选拔的期待,才怪,只是贝木那副不高兴的样子,实在没法忍着不开个玩笑。 实在没法忍着不缓和下气氛。 对于卧烟前辈的这位姐姐,卧烟前辈,以及远江姐的学生贝木,两人之间的解读有很大不同,我也是没办法——有没有补充说明不知道,反对意见肯定是一大堆吧(就凭刚才那个『嫁出去了』的表达,他的兴致估计就已经败光了)。 真是的,头疼了。 我对卧烟前辈虽然也有些意见,但整体上来说毕竟还是值得尊敬的前辈,贝木这边也是不知怎么的一直关照我,也算是个朋友。这两个人真要吵起来,我就只能站在贝木这边——我就只能这样取得平衡了。和贝木沆瀣一气什么的,我可不要陷入这种进退两难的小众立场里去。 不过,对于这种事卧烟前辈已经十分趁手, 「卧烟远江。以远江为名的姐姐,可以说流着·纯·粹的卧烟之血,是极致优秀的专家——技艺炉火纯青。几乎可以说,这条时而被称为预言者的卧烟家血脉,就是为了诞生她而存在的」 卧烟前辈的一番话,像是在吹捧家里人——作为一个妹妹说出这些话,又是怎样的心情,我还是对此缺乏认知。因为她自己也是货真价实的卧烟血脉。 「我没专门跟你聊过,她在和你一样是个高中生时,就已经可以一个人造出妖怪来了哦,余弦」 「嗯?那个厉害」 然后?紧接着,没有太大感触的影缝酱催促道——嘛,能被人从随处可见的大学生中(以及群英荟萃的毕业生中)选来参与本项目,就说明她并非泛泛之辈。 再者,也不难发现她本人就个思维出众的女高中生——『高中生就能做出那等成就真厉害』这种桥段,正因为容易惹人生气,才对她而言不太会激起内心涟漪。 像是察觉到了一般,前辈继续说到, 「听传闻说,即使是这个妖怪大学,也是为了能够充分培育姐姐这超常的才能,才被创立的呢」 第二个桥段来了。 不过我听过那种传闻——当时我还将信将疑,不过既从卧烟前辈口中出来,或许是真的吧。 贝木呢?没有反应。或许他早知道了——或者,他指不定是在同好面前,故意装作知道的样子。 【注】同好『同担』在偶像圈、动漫圈等亚文化领域中,与自己喜欢同一个偶像(或角色)的人。 「这么说来,人家能有升学的去处,都多亏这位好姐姐呐。太谢谢不过了」 影缝酱没大没小的态度依然。 虽然这很让人担心,嘛我想卧烟前辈也是不会对高中生太过计较的——我以为是这样。但之前也以为她不会说什么要让姐姐复活的话来,所以我还是别把话说太早了。 「只是讲,她已经过世了吧?」 你这样很吓人啊,影缝酱。 你们两家有来往,火气不会朝你发,指不定遭老罪的是我啊。 我穿的还不是丧服,是夏威夷衫,没那个挡箭牌现在更容易成为矢之的——虽然在夏威夷算正装。 「是的。她走了。亡命天涯时亡命的。交通事故下」 耸耸肩,卧烟前辈说到。 家人的死以这种方式陈述,也算是相当淡然了——或许家人的死,只能如此淡然道来。 「请节哀,深表慰问」 好歹是出身寺庙(或者神社)的女儿,影缝酱收起张扬,平静轻缓地说到——不过还是给人一种,怎么只有这时候收起张扬的感觉。 「没啦,我家姐姐的性格本来就不太支持她能以什么方式长寿。所以死早一点本身,对她来说算是稳当的,甚至说她要还活着,不知道能让多少人感到惊愕呢」 不知能让多少人难以接受。 卧烟前辈话锋一转。 那种淡然,在这里突然不见了。 「·那·位·姐·姐,·居·然·会·因·交·通·事·故·而·死?」 「…………」 贝木眉头一皱——他皱眉,绝不是因为卧烟前辈的话,恰好形成了575的俳句形式吧。 【注】原文为『あの姉が、交通事故で死んだだと?』正好形成了5个假名、7个假名、5个假名的俳句形式。 这个男人尽管排斥同好,在这里却和她意见一致——他定是想着,那位卧烟远江,那位传说中的卧烟远江,怎么可能死于区区交通事故。 「……我理解您的心情,卧烟前辈。但交通事故,基本就是这么一回事」 为什么我非得像这样说着认真的台词,扮演着认真的角色呢——事先说明,我在校内本来属于那种阳角,party people类型的人。 【注】『阳キャラ』阳气character,阳角,核心为外向的人物,能够带动气氛,充满活力,阳光开朗的类型。和阴角『阴キャラ』相对 属于不正统、符合穿着印象的夏威夷衫混蛋。 宗旨就是每次和人碰面身边都会带个不同的女孩子。 即使如此,这话我也不得不说出口。即使,场合不是死者复生会议中。 「您看现在正是汽车社会。不分时间、地点、人物、方式,交通事故照样发生——比起妖怪来袭,交通事故造访的可能性要高出一截。如果想避免遭重的可能性,甚至一生都不能够出门,一辈子蹲在房间里——不,就连这样,也有可能被暴走车闯入家中,并非与其无缘」 「飞机砸下来也可能呢」 卧烟前辈戏谑地说——这话要是放在平时,应该是我的台词。 「不过比起飞机坠落,大概撞着妖怪的可能性高些吧——我想说的是,即使是远江姐,遇到交通事故的几率也和一般市民一样。毕竟她不是超人嘛」 「就是超人。大姐她」 一瞬,对其话语的正当性感到动摇的那一瞬,我却「哪怕她是超人,也是一样」与她作对——我本以为这是句忠诚的谏言,才想说出口的,但看来怕不是有些忘记自己是谁了。 怕不是在乱放狠话了。 【注】此处谏言读かんげん(kangen),狠话写作『痫言』,有kangon的读法,原文标注读音和谏言相同(因为通俗来讲,言在不同场合下是可以读gen或gon。包括之前的步的不同读音也类似这种情况)。痫这个字结合了癫痫两个字……痫言可以指冲动说的气话、狠话、过激言论。 只是,我如论如何也忍不了要说。 说交通事故死,就是普通的、常见的、满大街的、毫无可取的、无聊至极的事情—— 「啊,这样。看来我的说法·对·你·而·言,有些不太体贴了吧。倒是没那个意思——」 卧烟前辈走下讲坛,嘴里念叨着,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就是常有人栽倒在她这方面。 「——不如说,正是因为说时没那个意思,才让人去往那想。越是·强·行让人去接受,才会产生抵抗心情——正如作用力相对的反作用力。正是因为想要让人接受卧烟远江不管多么超常、也敌不过汽车的事实,才会让人反而产生那个意思」 敌不过——肯定吧。那可是汽车。 说什么让人反而往那去想的,这种事实人只有自觉接受,除此以外别无他法——既然活在汽车社会、既然蒙受其恩惠(即使没有驾照,以物流的观点来看,在日本没有蒙受过汽车恩惠的人数恐怕为零),遭受其害或许也是难以完全避免的事了吧。 看右看左再看左,手也举高高。 只有你遵守红绿灯——是不够保住生命的。 「所以我也,让自己接受事实了」 开口的是, 贝木。正就把手举高着的贝木。 表情仍然不悦。 不过,我能看出细微差别——我·看·出·了细微差别。 「是有其他的解释吗?卧烟前辈」 喂喂,坏了。 虽然这两人对立起来也是个麻烦事,但卧烟前辈和贝木勾结起来一组合,事态就会有新问题了——即便我想保持平衡,但天平只往一边倾斜,根本不是我能阻止的事情。 专门带过来的影缝酱,也不可能站在我这一边。 「不知道哦。我没确凿证据。忍野君说得有道理,我,交通事故受害者的遗亲,面对突然间传来的亲人之死,应该也是反射性地想要去否定——不过,想要证实消息,情报还是太少了」 「情报还是太少了?」 「完全没消息说是怎样的车祸。嘛,毕竟大姐和卧烟家彻底断绝关系了,我得不到情报也是理所当然的——就连葬礼我们家都没举办呢」 别看贝木一身服丧样,其实没去过葬礼。 嘛,死亡时,远江姐的姓又不是『卧烟』,而且还是私奔出去的,加之一直以来葬礼也没有『只有家里人来举办参加』的印象——虽然我没有要接着把夫妻同姓·别姓话题讲开的意思,但很好奇,远江姐她嫁过去的家姓什么呢? 我没太在意过。 对我来说一直都叫·卧·烟·远·江。 贝木是以『家庭教师的学生』身份,和远江姐有交情的,那个时间点是在她嫁过去之后,也就是说他所识的远江姐是有夫之妇——然而,我也从未在贝木口中听到远江姐的新姓氏。 基本只会叫远江老师,念全名就是卧烟远江。 其实,也不难怪。 毕竟远江姐她——对于当时还是高中生的贝木来说,是那个所谓初恋的你。 纵使她作为家庭教师不曾使用旧姓,贝木也不会以其他男人的姓氏相称。 「其实,没有举办葬礼一事,往后想一点,也能解释为隐蔽工作的一环」 「隐蔽工作」 夸张的表达。可以说还带了攻击性。 如果说是隐蔽工作,又是为了什么而隐蔽?我确实只听说是交通事故——顺便一提,讣告还是贝木传达给我的——其中详情,我没有太多了解。 因为贝木也不想细说,我当时也不想去逼问他心上人的死——而且要是贝木也没有了解到太多呢? 「贝木……」 「细节云云,我毫无兴趣」 没等我问完,他便答道。 跟吐痰一样随口一说。 这就是你对损友的态度吗? 「所以不是我想知道——卧烟前辈。但你明明是想知道的——明明你都想知道,结果告诉我你不知道么?」 原来如此,异常事态在这里。 宛如万事皆知的这个人,居然有想知道却不知道的事情吗?不,当得出这种结论时,就已经在卧烟前辈的掌控当中了——我已经被阴谋论缠身了。 被其纠缠,难以摆脱了。 「或许也是害怕知道呢。不过,现在不能只顾着害怕了——如果大姐,是被人·伪·装成交通事故的他杀」 如果是他杀。 卧烟前辈毫不掩饰攻击性,采取了直截了当的表达。 这话已经不体面了。 「身为妹妹,我的性命同样也会被人盯上——为了保证可爱的我的人身安全,必须将真相追查到底」 ……这种说法,稍稍带点开脱的意味。 感觉是要把复活故人这件事,强行用理论添加说服力——实际上,她可能只是想姐姐复活。 可能仅仅只是想姐姐复活。 「原来如此。这说法站得住脚。毕竟有可能牵扯到卧烟家全体哪」 然而,那显而易见的话术下,贝木像是抓住机会般接了话茬,说的话和卧烟前辈几乎同步——卧烟家全体什么的,你压根就没考虑过吧。 上述所讲,贝木和远江姐的缘分,可以说起于她『舍弃了』卧烟姓之后——不说对卧烟前辈个人,对与远江姐立场相反的卧烟家来说,贝木反而是不会给人好印象的吧。 但是,仍无法责备他什么。 毕竟,远江姐之死给他的打击,他是会专门以可见的形式将之表现出来的男人,就比如大摇大摆地说『奖励会不去了』——表面上来看是『回应卧烟前辈的号召』,但哪怕只是普通的饮酒邀请,他也还是会退出奖励会来这。 而且,他说的话未必就是诡辩。 如果卧烟家出了什么事,全业界都会受到波及——如果卧烟前辈遭受了什么『交通事故』之类的,本境都大学的面貌也一定会大变,势利一点,我毕业后的去向也会变得飘忽不定。 既然提到了这种可能性。 就不能视若无睹——虽然本来就不是可以视若无睹的状况。 「综上所述」 影缝酱发言。 怎么是你来总结。 「为了探明交通事故的真相,所以要把交通事故的受害者复活过来这么一回事吧?」 「一言蔽之,就是这样」 卧烟前辈点点头。 就好像只差一句台词:为了复活一个和自己有纠葛的姐姐,除了这个就没别的理由了。 「为了复活一个和自己有纠葛的姐姐,除了这个就没别的理由了」 居然说了。 开口说了。明明这话根本没必要开口说。 「还有什么问题吗?余弦」 「没了。课题倒是有」 「嗯哼。课题是?」 「如果要复活的话得有尸体。之前以为只是请巫女大人叫出来,再语言沟通几句,现在看来跟人家琢磨的不一样吧?」 【注】『イタコ』itako此处典故在于日本东北地方的民俗宗教文化中,特指具有通灵、占卜、驱邪职能的传统巫女角色,其中一项核心只能就是作为媒介连接人与神的沟通。通俗来讲应该就是请神鬼之类的附身。从社会角色来看,传统的巫女会接触周边的大量民众。 「不一样呢。虽然巫女人缘很广,但可惜这次,我还是不想牵连其他人呐。倒也不是信不过她们——我需要·从·本·人·的·口·中,由本人说出来的话中,问出事情的真相」 事情的真相,吗。 可不是嘛,这一幕如果换作是推理小说,为了弄清远江姐之死的真相,推理社团的伙伴们肯定就该开始团结一致出发调查了,但这里的人都是境都大学的学生——他们动用的不是超法规的手段,而是超自然的手法。 换灵术、降灵术、占卜、神启等,我们有这些。 差不多拿个水晶球来窥探也是可以的。 就算是在推理小说里,我们也应该算作是超自然研究会。 但是,我还是觉得,将死者『有目的性地』复活,是禁忌中的禁忌——话是这样说,但和最初就在给卧烟前辈捧场的贝木不同,从根源上就没有内心纠葛的影缝酱重复道,「那还是得要个尸体」。 「好姐姐遭遇车祸的尸体,得拿来」 「会挖的。幸好,大姐下葬的地方有土葬的风习。是这样吧,贝木君?」 那是什么很幸好的事情吗? 怎么像是在发盗墓宣言了——然而,被问到的贝木,不是早就下好了决心,而是好像打开头就是冲这个来的, 「啊啊。有必要的话我来就行」 如此说到。 为什么贝木会……?啊啊,是了,那块地区,就是贝木的家乡吧。所以说才向贝木确认这个事——他当然很了解当地风俗了。 但是盗墓什么的,跟贩卖真题比起来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虽说是为了那个初恋,但还是很担心他的将来。 嘛,这事倒是有家属同意。虽然断绝关系了。 「光是有尸体还不够。呃,血亲的DNA——之类的,嗯,有卧烟前辈的血肉就差不多顶用了」 「血倒还好,肉有点难呐。不过嘛到时候我会忍一下的」 「就是需要触媒一类的物品。已故之人的心头物,遗物——总的来讲,就是倾注了好姐姐强烈思念的、物质性的东西」 影缝酱高效地推进着话题。 想得真周到。 如果是远江姐的亲妹妹卧烟前辈,以及对远江姐有着淡淡牵挂的贝木倒还好——为什么这个女孩,对于复活一个刚刚认识的人物,会这么积极? 明明这种局面,放到专精人才里都不得不慎重对待,不,正因为是专精人才,才会慎重再三——难道是出于年轻气盛,对涉足禁忌领域的好奇心吗? 「有的哦。珍藏的事物」 本来就想着会不会用到,所以已经带过来了——说着,卧烟前辈掏了掏怀里。什么叫本来就想着会不会用到,您不是主谋吗。 然而那物品拿出手时,我惊讶了。 毕竟那正好从胸口掏出——让人以为掏出来了她自己的。本能下,我向后退避,差点因此摔在地上。 卧烟前辈往讲桌上随手一放的是。 不料是,人类的心脏——干涸枯萎的,人类心脏。 「不是人类的心脏哦。这是我·大·约·七·年·前,就为复活大姐而提前取下的,珍藏至今的恶魔心脏——刚才也随口提到过呢。大姐在高中时降生的怪异,『Rainy·Devil雨衣恶魔』的心脏,它的木乃伊哦」 【注】『とっておき』既可以从字面意义表示提前取下,又可以表示珍藏、杀手锏等含义。区别应该在于前者为两个词组合在一起使用,后者将两个词看成一个固定搭配。 是大姐给我留下的遗物。 想要成功将人复活,为了实现这一愿望,它再适合不过吧? 005 翌日——我是很想这么说啦。 我在当天之内,就赶来了贝木的家乡,小镇位于九州地区——卧烟前辈早就准备好了飞机——甚至还享受了提前预订的折扣。 意料之中。 毕竟她会为前几天死去的姐姐,提前七年开始准备。 不过,我不是来盗墓的。 那边交给贝木一人去了——说着不想把友人和女高中生卷入犯罪行为来,但这种难能可贵仅限于场面话,实际上他只是不想把这个挖掘远江姐尸体的任务,交给自己以外的任何一个人。 虽然这份特质有些自私,但说实话,也让我感到羡慕。 没想到他对于初恋的女性,或者说对于一位女性,能有那样的奉献精神——最后我没有唱太大反调,像现在这样远行至此,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的他蹴成的吧。 嘛,我和贝木的话,两人立场肯定不一致的,可就算抛开这一点,我也觉得这次项目不太像卧烟前辈的风格——当然咯,我对卧烟前辈的了解也没有到能对其品头论足的地步…… 于是乎,我的任务,就是调查交通事故的现场——我需要亲眼去看,打听周遭环境,最后感受总结。 说白了就是实地调研。 「常搞吗?那种事」 后座的女高中生问道——从翘了课跑这么远的意味上说,我是不应该说教一般对此多嘴的,但大学的课和高中的课,翘起来是不是不太一样啊? 我过的高中生涯很难作为正经参考,不过那时是没有同级生专门卖我真题、帮我喊到的。 「可不嘛。不过人家已经是保送生,升学去处定下来了没事」 「那可真恭喜——你说哪种事?」 我一边打弯,一边问回去。 不太能领会她提问的意思。 「就是两个大男子汉,被个丁大点的前辈喊出来,唯唯诺诺地,听从差遣这事」 丁大点?啊啊,小个子,这个意思吧——卧烟前辈倒也没有说的那么矮,嘛,如果跟我和贝木比的话,会那么觉得很正常。 而且看上去,恐怕影缝酱比卧烟前辈都要高吧——这孩子不是单纯身体高,而是连手脚都很长。 远远望去,没准比卧烟前辈都要年长。 所以,或许两个唯命是从的大男子汉,在女高中生眼中实在是不堪入目了吧——当然,我们的态度(尤其是我的态度)实在是没什么阳刚之气。 我自己都觉得那会儿蔫蔫的。 蔫蔫的。 属于是相当不堪入目的拟声词了。 【注】此处原文为『へこへこ』沮丧、无精打采、提不起劲的意思。 「要解释的话,其实在你进教室之前,我们还姑且抵抗过」 「没想过死劲蹬她脸,让她晓得晓得厉害嘛?」 「哈,哈~精神真好啊,是碰到什么好事了吗?」 不由得笑了。 敷衍地笑着。 如果放在漫画里,脸上还会有纵线。 【注】应该类似汗水线,配合网点纸的灰度变化,表现紧张、尴尬或体力不支等。 「如果我和贝木都看上去会做那种事的话,我真会代表全男性,深刻感受到责任心的」 蹬着踏板,我朝后座说到——是的,不是踩着踏板,也没有死劲蹬。 【注】前文出现的死劲蹬原文为『しばき回す』,该短语表示抽打+来回进行=往死里教训的复合意思;而这里忍野的说法是『ペダルを回す』是为了呼应。其中回这个动词不再表示重复,而是具体动作使(踏板)旋转的意思;而且,这里特意和踩着踏板『ペタルを踏む』做了区分;下文出现的动词原文为『漕ぎ』与此处旋转一样,表示人力驱动下的用手划桨、用脚蹬踏板,很慢。 是,踏着踏板。 划着踏板,也可以这么说。 此时,我们正骑着机场租来的自行车,朝着远江姐离世的车祸现场进发——当然,机场还有汽车的租赁服务,但开车去车祸现场无论怎样还是令人心生抵抗。 不,都这么说了,其实自行车也算是轻型车辆,甚至二人共乘还违反了道路交通法。 如果后座上坐的是女高中生的话也有可能被认为无罪,嘛,现在毕竟没按法律来。 安全帽也只按照一辆一顶出借,所以只有影缝酱戴着。至于这一处合规怎么换来的,也都是她因为会打乱发型所以不给好脸色、而我蔫蔫求着她戴上的。 有观众就要问了,借两辆单车不就好了吗,诚然这意见里充满了遵法精神和经济循环理念,但可惜影缝酱似乎无法骑单车——出身京都,还有这种规矩吗。 「所以讲叫是叫京都,但基本上都跟大阪边上没差。正经京都人都不觉得是京都地」 「也就是说是在不咋地吗」 「是不咋滴」 【注】『いけず』在方言里有种吐槽的语感,不太行的意思;后影缝回答原句为『いけてへんわ』,语气属于柔和的感叹,传达否定性判断。 那我想,影缝酱她,可能单纯是觉得踩踏板很麻烦吧——只是我对二人共乘也不习惯,虽然高中生不会重到哪里去就是了。 说起来,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当地居民日常基本不太骑单车,这是租车店大叔告诉我们的——不过那里坡路很多,是对于自行车骑手很有挑战意义的地形。 跟那种只有外来旅客才吃得下的土特产差不多。 「所以呢?咋就没想过揍她一顿让她听话呢?」 「我是光去想就觉得不舒服。不仅对卧烟前辈,不仅对女性,对老人、孩子,即便是对身强体壮的男性,我也不会暴力以待」 「对怪异也这样?」 「我会去沟通。即使是对怪异」 「真讲道德呢。嘛,既然是那个把仅有一个的安全帽给了人家的忍野君,这话人家就信了吧」 「…………」 「但是,在那个人手下乖乖听话的人里,并不都这个样吧?」 「没有,贝木也不会动用暴力的。虽然他看上去可怕」 「意思是除了忍野君和贝木君以外所有男大学生,或者说大男人,在那个人手下也只会听令,不会展现暴力嘛——讲讲为啥?」 怎么感觉有些执着。 她对暴力这个概念——我以为她一句话一句话地问,是想尽后座提神的义务,难道她是很认真地在聊这个话题吗? 这个角度完全不能看到她的表情,也不好猜什么。 「没啦,只是对那些以为自己绝对不会挨打而得志的家伙拳痒痒,人家就好这口」 「有点重口呢」 「大概是幼儿园的时候,有帮所谓号称在修行的糟老头揍了人家,人家当场气不过就狠狠反击了回去,那一刻他们的嘴脸真是难忘,或许这就是原因。瞧,怪异什么的,不就是那种觉得自己不会挨打的代表嘛?所以当时就憋着气听了家里的话,以这怪异退治的专家方向为目标了」 她口中这些事,在我看来就是一道一道心理创伤的梦——她自己大概不认为这是心理创伤吧。 「……女孩子怎么能说糟老头子这种话呢」 「男的就能讲吗。那就小鬼。饿死鬼」 【注】此处原文为『が饿き鬼、悪ガキ』gaki一般用来骂小鬼头、兔崽子,原来的汉字遣字就是饿鬼。猜测与古代常有小孩受饿而死、志怪文章中将饿死鬼描绘作肚胀的小孩子有关。上文糟老头原文为『狒々じじい』狒狒是方言拟态,引申为老太龙钟又嚣张的,爷爷じじい在这里(以及很多情况下都)为贬义。 关西方言里头这个脏话是不分年龄的来着吗?还是说这话是寺庙女儿(?)的常用语——不管是哪边,她都毫无羞耻之意。 或许她只是在诉说她纯粹的、将来的梦吧——嘛,立志成为专家的动机因人而异。卧烟前辈,贝木,还有我,是带着各自动机度过大学生活的。 即便目标一致,所行之路也是不一样的。 好了,那么,要不就正经回答一下这个可能正经的问题吧—— 「之所以你觉得他们所有人、至少那个大学里的大学生们,都遵从卧烟前辈的指令,是因为他们都受过卧烟前辈的关照——懂吧」 「搞啥,直接报仇怼回去不就完了嘛」 暴论啊。 不过,换个角度来说也对。 「有些事我说不好,也不必特意说出来,不过真的,恩义、人情,或者受谁关照、乃至被人握有把柄什么的,不过只是个借口——关键大家心里真正想的是,只要听从那个人的指挥就不会做错事了吧」 「就不会做错事」 「等你升学了,准保就会理解了。人活在世好像一叶扁舟,那种有人可以依靠的安心感,还有被那种人依赖的充足感——你不知道能和那个人对等地说话,是一件多么平衡的事情」 「倒是没看出有多对等呐。哪怕忍野君真的这么想,她也绝对,不会觉得对等」 她好像不太吃这一套。 这话还是没说好,偏了感觉。 啊这绝对是我的问题——我的话或许能说明大部分大学生的情况吧。这个前辈能让人坚信『出了什么事她一定会来帮我』,其存在就已经有全心付出的价值了,对那些立志整天和歧路亡羊般的怪异打交道的专家后备人选们而言,这价值又更加不可测量。 不过,我的情况是——以及贝木的情况是,如果没有和远江姐的关系,我们和卧烟前辈的关系就很难讲了。贝木肯定不会对初次见面的影缝酱讲这些事,所以我也没必要吧啦吧啦说更多——这也是为了平衡。 Blance平衡。 一如骑在自行车上。 「……这么说来,我也有些要问你」 「嗯?」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你会选择帮助卧烟前辈。刚才你说保送升学了,但未经许可就『复活已死之人』的禁忌被谁知道了的话,搞不好会丢掉内定名额哟——你家实力雄厚,但可能正因为如此,才有很严厉的判定」 这话倒显得有些多余了。 不过,我就是不解到了想多嘴几句——用贝木的话来说,就是很步得其解。 说到底,我们这种编外人员还好,但这女高中生还有将来,卧烟前辈真的会把她卷入这种不体面的计划中去吗? 她说自己只会带来全员受益的喜讯,但这也就是平常这个充满戏谑调皮的她会说出来的话——也就是种杀必死福利。这思想和我的平衡论是完全相左的。 当时在卧烟前辈面前,因为如她所说的一直唯唯诺诺所以没有去问这个事,不过既然是处于年轻而起的好奇心,那在这里,提前给她交代了会比较好。虽然刚过二十,还不算个成年人,但我是她将来的前辈。 这也是为了平衡。 「人家的家系,专门搞不死身怪异」 话题怎么跳过去了? 不,没有跳。 是在说明为什么会被卧烟前辈挖掘人才吧——原来如此,不死身怪异吗。虽算不上是纯正的专业领域,要说的话,估计是代代都在反复『研究不死的东西』——历代,都以『不死的怪异』为研究对象嘛。 换句话说,不直接去找什么死灵法师啊、兆间教授啊之类的人,就足以说明这是极秘事项了——反正,不去找大学生,而是选择了女高中生的原因,就是这个吗? 凭这任务的内容,要把它拜托给本职业的成年人、或者以该道路为目标的大学生,还是有点难——只是遭人拒绝倒还好,就是怕还会有人主动妨碍。 从信息安全角度来说,相关人士反而『不可靠』。 所以『可靠』的人选,就只有我和贝木这种又是编外人、又是私下和死者有关系的、还是卧烟前辈的基层元老——还有就是,因家里关系而不至于外行、却也不算内行,并且涉世不深的女高中生了。 可以。 但是,这也只是卧烟前辈的理由——不是影缝酱的理由。 「我还是把话问明白一点先吧,关于定义。影缝酱,将死者复生这事,你是怎么想的?」 「咋的了。卧烟前辈不在旁边,就这么硬气了啊,忍野君——你后背这一块人家可是把着呢」 我后背咋了? 后座(准确来讲是后架)上坐着这件事能以这种风格阐述的女高中生存在吗? 「人家也寻思。可能就是为了知道怎么去想,才打算加入这件事的」 还好,影缝酱没有以『这个花哨男的说话方式真令人火大』的理由,将我从骑行中的自行车上挤到沥青路上,还回答了我的问题——虽然回答内容跟没回答区别不大。 「爹娘肯定会不同意,要给他们晓得了这事,估计会和远江姐姐一样和人家断绝关系吧」 「嘛嘛倒也不是大事」 不是大事啊? 断绝关系是不是大事,我没家人不是很清楚。 「不过,渔歌和他们想得不一样」 「渔歌?」 「嗯。渔歌」 我反问,是想问出点什么来,但影缝酱只是重复应了一下——是因为自行车迎风而听不太清楚吗?不,这女孩从根本上来说,就不太会聊天吧。 她并不会去察觉对方的意思。 那个把对方打一顿打听话的思想也是,源自于这一点的延长线吧——以她把暴力当作交流手段的人格,我这里一定要礼貌地、准确地、耐心地再问一次。 「你说的渔歌,谁?」 「哦哦。妹妹」 看来不必将暴力作为媒介了,影缝酱回答了我——果然沟通才是对的。 原来是人名啊。 「写作将剩余物割掉,影缝余割」 【注】『余割』此处人名读作yowari。余弦的名字读yozuru。下文作为术语例的余弦读作yogen。 「余割酱。好名字呀」 影缝酱也叫余弦,家系说不定是理数系——我猜她升学去的学院一定是理数系吧? 「余割说过。我们会用除颤仪、会人工呼吸、会输血、会生命维持治疗——这些都是苏生措施对吧。那个和复活死人,哪里有区别呢?她这样说」 「嗯~……」 这也有道理。 不过,感觉也是孩子能说出的道理——因为有双胞胎存在不能支持克隆技术这一句话,所以能看出贝木和卧烟前辈的对话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很成熟的。 相比之下,余割酱的说法,就像是凭借指出『大人特有的无奈』中的矛盾,来装作和大人一样——像辩论会上为了压住对手而说的道理。 只能说这算是个道理。 换做是我,面前有个濒死之人,也不会觉得这就是生死有命而拒绝除颤,听由其死。 好奇余割酱今年几岁了。 有高一吧?初二吗? 「爹娘他们觉得复活死人是恶,余割说他们是没看过七龙珠」 「…………」 估计是小学生。 以她的论点,那个动漫里,大多数的反派都想要不老不死——复活重要的人、自己永生不死两件事。 看似双双对立,实则完全相同。 其中有正义与恶的平衡。 「嘛,我想她是对医疗太先进抱有一些心结吧。觉得道德伦理上这种治疗能不能被允许——之类的。还有费用过高,导致明明可以救人却不能救的问题」 后者的重心稍微不在这,不过同样说明了生命有别的问题——因为伦理而得救的生命和没有得救的生命、因为金钱而得救的生命和没有得救的生命,这种区别的存在真的好吗? 不可能好。 但就是存在。 「唔嗯,也不是那种小题大做。余割就是单纯地喜欢不死身怪异」 「喜欢?」 「大概就是觉得它们因为不死就要被退治、很可怜——进一步说,觉得因为和人不同就要被退治很可怜,这个感觉?所以,她就是仗着自己小,耍些小聪明来包庇它们而已」 不小题大做但是耍小聪明。 【注】『小难しさ』小题大做;『小贤しい』小聪明。 她是希望人与怪异能够共存吗。 不,我这种想法才是既耍小聪明又小题大做。 『喜欢』的东西就说『喜欢』,或许这原本就是她想法的全貌——的确,随着年龄增长会越来越难说出口。 「但是,人与怪异,本来就是共存状态吧。而且是由你们家族从中介入,取得平衡的」 「嗯。当时余割的意见确实幼稚了点,不过有主见已经相当要得了——人家这种,基本只会去想着磨练技术。所以以前常常被爹娘和妹妹夹中间——其实就是两头给他们圆点话。两边都讨好一下」 原来一直是以这种方式保持平衡。 不对,怎么用的是过去时? 也就是说,现在余接酱的想法已经变了吗? 长大了? 「么有,妹妹是死了」 【注】『うんにゃ』unnya。方言,表示否定。多数情况下对同辈及以下使用。 影缝酱说。 和卧烟前辈讲述家人之死一样——淡淡然。 「所以那个——对,平衡?啥的崩掉了。突然有一天,人家就开始不情愿听从父母,在不死身怪异这块敌对意识高涨,今个是莫名其妙不自在——所以来这了」 这活当然接。 影缝酱将一切说得那么理所应当——对于她来说或许就是这么理所应当的事情。 如同水往低处流。 将意识顺水推舟。 「你是讨厌自己莫名其妙成了『好孩子』?」 「『好孩子』不对,『正义』吧。正义是需要理由的——或者说动机。想判断复活死者这事,是正义的还是邪恶的。这就是人家的动机。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 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 某种层面上,我明白了参战该项目对于影缝酱是一场对妹妹的凭吊,也稍微明白了卧烟前辈好像是在利用这种心情——但不明白的是。 不明白的是,在她这次『复活已死之人』一事之后,将其判断为,不说正义,而是·并·非·邪·恶的话,她又是否,会去考虑将妹妹复活呢? 有其一何苦不能有其二,之类的思想下,不断有死者复活的世间——生死无足轻重的人世界。 听上去是性质恶劣的玩笑,但要想,一旦越过了那条线,不但刹不住车,还折返不得。 势如自行车的普及。 「……说起来,余割酱的死因是?」 「他杀。偏好不死身怪异的妹妹,偏要去见那个不死身怪异。被她喜欢的,名叫Deathtopia迪斯托比亚·Virtuoso维托索·Suicidemaster殊杀尊主的怪异杀了」 ──────────────────────── 006-010 006 我仅有的一丝疑惑,一瞬间随之落空——那是行内无人不知的始祖怪异、决死的必死的万死的吸血鬼,迪斯托比亚·维托索·殊杀尊主。 其名声之大,境都大学都撰有专门写『她』的特别讲义——既然被『她』所杀,影缝酱的妹妹、影缝余割是不会留有全尸的。 无疑被美食家吸血鬼,一片不留地吃干抹尽了——连盘子都不可能剩下。 究竟为何,京都大阪交界地带寺庙——或者神社的女儿,会被西洋怪异杀害,这我不能问得太深。既然没有遗体,也复活也是无从下手了吧。 至少,这次卧烟前辈即将开展的复生术,不能作为其参考了——不过同时,因为这样,凭吊的意味也更加鲜明了。 失去妹妹的姐姐、 失去姐姐的妹妹。 两者究竟共感到什么地步,我这各种意味上的独生子是完全不懂的——只是,利用那种心情来拜托女高中生帮助自己,很像是卧烟前辈会做的事,不在既定框架之中。 直说了吧,太可疑了。 如果以『事成之后或许你的妹妹也可以复活唷』的理由劝诱别人,倒还有利可图、公平一些。 和贝木一样互利互助。 无处可去的姐妹情深,要用复活陌路之人的形式来得以满足什么的,有点那个——呃,既然让那个女高中生坐在后座上了,我也不好批评什么。 我也是铁打的共犯。 卧烟前辈的请求没办法、贝木要自暴自弃了得想办法,我倒是有不少理由搪塞过去,但其实,我同样希望远江姐可以重新活过来——她是我的,恩人。 大恩人。 恩是不能用仇报的。 这比自行车后座还不自在——不平衡。 先不管这些,天聊着聊着,我们骑的自行车,就已经来到了远江姐死亡的交通事故现场——刚到时,还没有注意到。 一边是因为听影缝酱说她个人经历听得太认真,一边是因为这坡路抖得太厉害,就算不聊天,也光顾着划踏板去了,差点看漏。 要说为何,那交叉路口不像事故现场。 完全是施工现场。 「…………」 而且应该不是那种随处可见的道路施工——四周围有高大的禁止进入牌栏,像是从零开始起高楼的大规模都市开发工程。 还以为是不是走错路了呢——毕竟这条路本身都快没了。 「因为现场发生过车祸,为了杜绝悲剧,现在应该是在规划绕行道路——刚才和工人大叔几个聊天差不多这个意思」 这女高中生不愧一只脚已踏进专业领域,影缝酱行动利索,已然开始打探消息了——不过也可能是工人对这女高中生管不住口风。 水手服好狠。 终究是来自军服的东西。 这下明白卧烟前辈为什么要让她和我一起实地调研的理由了。 最重要的是,将我派来调研的理由。 交通事故的死因,或许出自于某种隐蔽工作。卧烟前辈的这种解读,说实话,即使是作为一个借口都有点无端推测了……,我能理解她对亲人之死的无法接受,这是理所当然的感情——但现在来看,我也不能净说那样的话。 不能净说些仅有道理的话。 而且,比起课堂学习,更看重临场发挥的临场工作,是我的拿手好戏,正因如此,这场盗墓一般的盗路,传来一丝不安的氛围——这项工程,怎么看都像是在销毁证据。 即使不打任何感情牌,光论行政,速度也太快了些。 虽然不想讨论政治,但这种规模下的预算,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下来呢——这个禁止进入的牌子,不就是犯罪现场的遮挡吗。 或者是监狱的围墙。 事情正在密室中进行的印象十分强烈。 『为了防止悲剧再次发生』云云,看似合理的理由,实则都是在强迫你接受,想到这,我气更不打一处来。这和要我们『闭嘴』有什么区别。 居然要生靠这张嘴的我『闭嘴』。 【注】原文为『口から生まれたような』字面为:等同于从口中生下来的,形容一个人话很多,说个没完,带嘲笑或自嘲意味。 「……问了事故的细节吗?」 「么有。那几个好像不是本地的施工单位,除了知道这里出过事故以外不明不白」 这一点上,感觉也是在让无关人士来参与事后处理啊——就是在彻底排除相关人士吗。 有种隔断感。 原本想找找目击者再另作打算,结果交叉路口(该说是原交叉路口吗)附近都没有居民房。 周遭一片宁静,别说居民房了,就连建筑都没有。 甚至没有田地。 整条道上只有维护完的车道开放通行,基本处在山林区域——骑车而来会觉得轻松愉快,但不会有一个人愿意于此处停留。 因此,不像是会发生事故的地段。 这里闲散的地域人文气质,是因为最近的施工才显得吵闹的。本来的话,在这里开车遇到其他车都是很少见的吧——至于寻找目击者,估计是难上加难了。 正因如此,这里显得不太像会发生车祸就是了——嘛,因为不是高速公路,也很难有防范摄像头求证。 「没办法。要不去当地图书馆看看,有没有以往的新闻纪实能查吧——虽然现在情报有点少,但说不定在当地,会出人意料地有名,再不济也是可以向图书馆人员打听以下的」 「太没趣了。人家去找警察问」 影缝酱提出分头行动——我是想尽量今天回去的,这个提案本身倒是十分诱人,可是如今作为她名义上的监护人,我有些抵抗让一个女高中生在陌生土地上单独行动。 目的地为警察局就更令我不安。 令人紧张的目的地。 心率比划自行车踏板时还要高了。 「为啥呀。再怎么讲处理交通事故都在警察的管辖范围内吧。两手空空的怎么回去」 「……那要保证别做什么事被逮捕了哦?」 这位女孩嘴上那么喜欢挂着暴力二字,作为善良市民我只能劝她别两手戴副手铐回来, 「还以为要说什么呢,原来在瞎操心。就算是人家,到这份上了也不可能那样吧」 但影缝酱只是轻轻一笑,向我承诺。 她露出皓齿,笑容透着与年龄相称的纯真稚气,这才是女高中生——正当我手抚胸口,松一口气时,她却继续道。 「毕竟还在保护观察期」 【注】保护观察期,此处指少年犯在司法处置后,接受专门机构的监督、指导与帮扶,以实现社会回归的状态。 007 本想摆出一副名义上监护人的样子逞强,但影缝酱似乎已经有个监督者了——她家的事情我不太想深入了解。 免得被深入了结。 【注】『深入りする』深入了解,有主动而过度介入之意;『深煎りする』特指将咖啡豆、茶叶等原料深度烘培。两者谐音。 值得关注的是,她已是保护观察期之身,居然还能够被保送升学,也是反向说明了她的优秀才能吧——这样就更不能让她一个人去找警察了(跟自首没区别),然而时间确实所剩无几。 我一边感叹自己究竟在和多么可怕的女孩共同行动,一边向附近的聚落挪动步伐。盘算好踩点返程航班后,我们商量了集合时间便分头行动了——我没有胆量二人共乘着去找警察,特别是,当后座的女高中生还在保护观察期时。 聚落的规模真挺微妙的。看上去,警务站、乃至乡村派出所应该是有,不过图书馆就不好说了。 分情况,说不定要往地域的中心区那边靠,越走越过去——那一块,应该生活过少年时代的贝木,生活过已婚时代的远江姐。 假使真到那了,应该也不会和贝木偶遇,制造点什么尴尬回忆。毕竟他不是一个扫墓或者盗墓时会回老家看一眼的人——他和老家虽不至于断绝关系,但也处于有点难说的境地。 这也取决于他把什么当作老家。 话虽如此,道路地图上说,这里离中心区还是很远的——既然所有道路都不是『电动步道』,那么这段距离就不是能够一天走完的。当时就不该杂七杂八说那么一大堆,真应该租辆车的。 嘛,虽然很难调起人的积极性,但要是真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我就采取强硬手段,去每家每户按门铃,要他们给我看打算丢掉的报纸——最坏的情况,也就是被当成有病的大学生报警抓走,被抓过去还能直接和影缝酱汇合。 还能一起进拘留所什么的。 脑海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我骑着轻了一个女高中生的自行车,在周围一边瞎转悠一边略览情况时, 「卖报,您需要吗?」 有人朝我搭话。 应该说这人不是来搭话的,是来挡道的才对——突然间有小孩从树荫中跳出,在自行车前、不、在我眼前,伸了伸折叠好的报纸。 差点就把人撞飞了。 为了调查交通事故而来,结果成了交通事故肇事者,这可成何体统——屠龙者终成恶龙什么的也是够了。 【注】值得一提的是,此处原文为『木乃伊取りが木乃伊(になる)』字面为寻找木乃伊的人最终变成木乃伊,和前文雨衣恶魔的木乃伊算是一个对应。该短语原本表达的意思更接近玩火自焚。 幸亏急刹车没失灵。 因为在找图书馆,所以没骑多快,也算是侥幸了——但心脏难免跳的厉害。 木乃伊的心脏—— 「卖报,您需要吗?」 不知为何突然间连锁反应地回想起卧烟前辈所持的『触媒』了,就在这时,小孩子的复读又将这思绪打断——明明差点被撞飞,其声音里却听不出任何恐惧或狼狈。 今晚,这里是会开什么祭典吗。 身穿非传统的短袖浴衣、与七分裤搭配出恰当贴合感,脸部却被蛇面覆盖的一个孩子。 说起来,刚才那从树荫中窜出的行为,也挺像在模仿蛇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要被蛇咬了当时。 「……多少钱?」 「所有钱」 宰客来的。 但是,不买又不行——原因是,伸过来的报纸上,日期并不是今天。 何止不是今天。 那可是·远·江·姐·死·亡·当·日,第二天的新闻。 展示我作为专家候补生社交手腕的机会刚来,状况却突然到了如此迫切之时,就连讲价的余地都没有了……谈不了判,就只能按他报价来了。 嘛,最差最差留个返程机票钱在手上就行。 「多谢惠顾欢迎再来」 这种极不平衡的博弈我可不想再来,我整个钱包递了过去,拿到的是一份旧报纸——其成果,这就是可惜的地方,不尽如人意。大幅跳过交涉什么的,这种不习惯的事情真该少做——第三版报道自不必说,从社论专栏到生活文化专栏,瞪大眼睛从头到尾读了个遍(有说法认为,报纸的某一部分,存在着多如数本小说的文字量,但我尽力了),没想到那篇报道居然刊登在一个不起眼到不能再不起眼的角落,其内容也是简洁得不能再简洁。 如果不拼命去找的话,就不会发现,几乎和交通事故毫无关系的经济内容版面的一端,竟莫名其妙地简单刊登着『村境发生交通事故』这样一行恰似广告般的印刷活字。 虽说是印刷活字,但记载内容呆板得要死。 【注】简单,『端的』,简单之义,字面与文中的一端形成呼应;印刷活字,原文『活字』katsuji,字面为活字。 村境,上面是这么写的,然而连是哪村和哪村都没写上去。 盯着报纸看半天总算找到了总结,结果只有说着『我可没隐蔽哦刊登着呢哦玩你的』一样的凑数文摆在这里,只能认为是在制造不在场证明了——就凭这怎么可能获得普利策奖。 【注】总算『ようやく』youyaku;总结『要约』youyaku,日语音同总算。普利策奖,美国新闻界及文学艺术界的顶级权威奖项。 别说车祸详情了,就连梗概也无从了解——当地活生生的情报才是实地调研的核心所在,结果远方断绝关系的妹妹,所持的那些情报还详细一些。 不过,也不是毫无用处。 既然连当地新闻都是这样的报道方式,那我们就知道了连当地新闻都是这种报道方式的既定事实——而且说不定,县立高中的铜管乐队社要在公民馆举办音乐会的情报,也能派上用场。 【注】公民馆,日本地方政府主导运营的综合性社区教育与交流设施。活动中心? 还有。 「……然后?」 「然后,什么然后?」 我出声招呼那个凑过来看我在路边读报纸的蛇面女孩,她——刚才注意到,是个女孩——看年龄能算是幼女——,只是鹦鹉学舌,歪起头来了。 我长叹一息。 行吧,这也算是其中一环。 越是具有仪式性,越是要遵从其流程。 「我花光手头现金买下的报纸,原来跟纸屑没区别。我非常失望。撒,我这么沮丧,你会提出怎样的交易呢?实在想要我回家的机票的话,我也可以把那个交出来哦」 「不愧是『能看到』我的人才,沟通起来就是方便呢,Aloha夏威夷衬衫的哥哥」 蛇面幼女说到。 称心如意地——不怀好意地。 【注】称心如意『我が意を得たり』;不怀好意『にたり』可用于形容笑容,和前者后面部分相似。 呃,因为脸上盖着东西,倒也看不见是不是真的不怀好意地笑着——至少,也是跟蛇一样笑着。 蛇会不会笑就先放一边。 「为调查『那个事故』的真相,至今为止,有好几个人都来过这里,大家都只会径直走过去——都只会无视我走开。今天终于来了个能沟通的人呀」 原来如此。 这也是卧烟前辈会将我拉来、还让我到现场查看的理由之一吗——的确,这个孩子, 当然是个外行——也不像是个专业的专家。 「……小朋友,你是『事故』的目击者吗?」 「不,我不是目击者」 蛇面幼女给出了英语教科书上的直译句式——感觉像是模范回答短文。不仅脸上如此,她照着模板行事的这一点,也让人感觉是在隐藏自己的真身。 「但是,我有很多的伙伴藏在那边。草丛里」 草丛里藏着的伙伴。 也就是说—— 「蛇?」 「是毒蛇。但是大家都被那个巨大工程赶走了,现在没有住处,还被人驱除——现在真的喘不过气来」 所以才有礼貌地向我倒卖情报吗?真有蛇的一股执念——另外,她的复仇也有股可爱劲,可以说就像是背后说同级生坏话一样。 「OK。定下了。蛇面酱,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 「名字」 两字。 对无论何时都冲着钱来的我,不经意间的一问,幼女立马回答道——这速度,正如咬住猎物一般。 咬住珍物一般。 「我想要名字。请给我取一个名字」 「…………」 说实话,我心想『什么啊,就那样吗』——即使不要返程机票,那自行车啊玩偶之类的,或者寿命什么的,总得交一个给她,我原本就做好了这个觉悟。 我拿出干劲,本想着从这开始就该作为专家(志愿)发挥本领、回到先前跳过的正式谈判了,这下子又好像慢了一拍似的失望起来。 只是,一时间还不太能想起例子啊。 纵观古今东西,要人猜名字的怪异还真不少——要人起名字的可就。 「什么名字都可以吗?」 「嗯,嗯!不用深思,突然想到的也可以的」 面具之后的那张脸,莫名传来一种不希望我熟虑的强烈意志——嘛,也是不想我奇怪想法太多,导致名字也取得太怪吧。 「嗯,呃……」 快想。不,别想。 遵从直觉——为了尽量避免影缝酱先一步完成任务来到这里的展开,我还是尽量不弄巧成拙了。对于那名无比想揍自以为无人敢打的存在的女高中生来说,真身不明的蛇面幼女,就是她最理想的沙包吧。 不过。 影缝酱又不一定能看见——这孩子。 「……uroko鳞」 我渐渐开口。 对蛇面的幼女说——从短袖和七分裤中伸出的手脚——不,恐怕这孩子隐藏在衣服里面的、隐藏在蛇面以下的整片,都被蛇鳞覆盖。我对这蛇肌的幼女说。 「洗人雨露湖这个不知道好不好听呢——」 【注】『洗人雨露湖』araundo uroko。前者的读音来自英文单词around;uroko来自日语鳞的读音。 008 这时,轻率地给刚遇上的幼女起名一事,给事后埋下了难以设想的祸根。总而言之,对今后会给各种各样的怪异取名的我来说,今天就是第一次『命名』。 还是催促下诞生的灵感。 看着就连专家都几乎撇过头来、难以直视的整片鳞肤,我几乎是脱口而出的『鳞』,而用以表记的汉字,嘛,也受到了卧烟前辈名字的水属性——伊豆湖的影响。 正在她的命令下行动嘛毕竟。 正在她的支配下行动或者说。 『雨露』也是『迂路』,这也是明确地,受到了先前所见施工现场的影响——根据影缝酱打听到的来说,目前,也正在修建绕远的迂回路。 正在对那个施工现场迂回着实地调研时,于事故现场认识到的幼女——这样起名应该还可以吧。 洗人这个姓也一样。单纯是『around迂路』的英译。 符合直觉又符合直观。 或者说直视。 要是再自我分析一下心境的话,正在探查交通事故的真相,所以用了『洗』这个汉字——那么,『人』呢? 或许没有什么深意。 就连我自己也认为大概就是拿来表记的一个汉字——不过,在后记的角度来追加解释的话,也可以有这样的意味。 凡试图成为人的存在,皆为人。 ·想·要·名·字·的·她——被大学生时的我,当成了想要成为人的怪异。 「那天,那个地方遇见的——遭遇的是,牵扯五辆车的交通事故,夏威夷衬衫的哥哥」 站着说话太累,在前往附近快餐店的路上,雨露湖酱和我说起这种『怪异谭』来——才怪,虽然良知尚存的大学生很想这么说,但事实是这个聚落没有麦当当,也没有美仕唐,而且她也不喜欢人多眼杂的地方,所以我们前往的是旁边的草丛一带。 一看就像是蛇喜欢藏起来的地方。 现在,如果影缝酱因为什么理由而把警务站的警察带过来的话,看到我把初次见面的幼女带进草丛这关键一幕,那事情就不会这么草草了结——即使是影缝酱一个人过来的情况下,我也绝对一样说什么都洗不清。 现在雨露湖酱有了名字,谁都可以看见了吧——要说为什么,在我给她起名的那一瞬间,皮肤上的鳞片便悉数剥落了。 就像是在蜕皮。 我就是在这一刻明白了我轻率而为的行动好像导致了什么不得了的后果,不过当时直接装作无事发生了。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先说正事。 「哈,哈~多达五辆的汽车,引起的连环追尾……,果然不同一般啊。还是在车流量那么小的地方——」 虽然在车流量大的地方,也不太可能发生这种车祸,但这更加说明在那种条件下发生的话……,要是那个地方有交通量调查的兼职,我相信是能在道路上睡觉的。 所以,五台这个数量明显过多了,出于谨慎,我更加怀疑起着是否是某种隐蔽工作, 「我没说这是连环追尾,哥哥」 雨露湖酱摇摇头。 即使褪下鳞片,头也还是像蛇一样摇着。 「我说的是牵扯五辆汽车的交通事故」 「唉?但是……」 要是牵扯五辆汽车,不就必然是连环追尾事故吗?五台汽车总不可能实现正面冲撞——没错吧? 「因为是交叉路口嘛」 「交叉路口——」 「也能说是特异路口吧。这起事故是有一些特异点的——连环追尾玉突事故这个词,是台球运动来的对吧?比如连锁反应将棋倒这个词汇就会使将棋给人印象变差,所以有人说不能使用」 【注】交叉路口『交差点』涵盖十字路口、丁字路口等交叉形式。为尽量统一形式,后面对于特异路口『特异点』采取了变通的译法。连环追尾『玉突き』来自台球运动,字面意为用球撞击,和连锁反应『将棋倒し』都有多米诺式连锁反应的抽象含义。 「是有呢」 贝木·奖励会不去了·泥舟听到这些话会怎么想呢——说到底将棋棋子又不是多米诺骨牌那样倒着玩的,估计会说这种细致推敲过的话。 但要这么说,就算是多米诺骨牌,本来的玩法也不是排起来倒。 「你是因为那个,才说这不是连环追尾事故的吗?如果用了就让台球印象变差了」 「当然不是的。是反的」 「会给台球印象分做贡献?」 「贡献是不会有的。当然也不会给地面球做贡献。是反向连环追尾的意思,哥哥——呃,首先,这个轻型汽车,你看不是在交叉路口中心吗」 这个那个在这在那的。 我又不清楚那么详细嘞。 「那可是神原远江小姐开的轻型车哦」 「远江——」 神原?啊啊。 那就是远江姐结婚后的姓氏吗——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知道。以初见的幼女,作为交通事故目击者情报而告知的形式。 「轻型汽车吗。和想象中的有点不同哪。远江姐给我一种开着跑车到处奔波的印象」 「那个很方便哦。税钱也不高」 七八岁左右的幼女会谈论起税钱来,违和感实在爆棚,但她也不一定就是表面看上去的年龄——虽然表面看上去就差不多七八岁。 嘛,是为私奔考虑吧。 即使这里不比交通网发达的都市城市,更需要汽车,但其中存在着什么不允许奢侈的客观情况,也是可以理解的。 即使未开发的自然环境很多。 「顺便一提,副座位上先生也在」 「先生?」 「男性的伴侣」 啊啊……还以为是怪异相关的什么用语。是吗,当时都在车上吗,包括那位一起私奔的——他是幸免于难了吗?只是说我听人讲交通事故里,副座位比主驾驶座的存活率还要低…… 「然后呢?交叉路口中央,发生什么啦?」 「就被追尾了」 「这不是追尾了嘛」 「被木材满当当的十吨卡车」 「十吨卡车」 十吨卡车VS轻型汽车。 呃,倒也绝非对决——不过被那种车辆追尾,不是仅凭单纯的重量差,都会飞到天外去吗?甚至不需要什么动能。 「不是,没有被撞飞。几乎是在同时,一辆油罐车从正面撞了轻型车」 「油罐车」 ……那个,啥来着? 我的大脑切断了我继续往下思考的功能,一瞬间,在记忆里检索概念也被禁止了,既然说油罐车,那就叫它油罐车吧。应该是载着煤油和汽油的玩意——意思是在那种东西和十吨卡车的夹击下,远江姐被做成三明治了吗? 正面冲撞加追尾? 即使中间没有轻型汽车(或者说,本来就跟没有一样),也要爆炸的吧,那个——何止,十吨卡车上还装着大量木材呢。 简直就是火上浇油,火上添柴。 和副驾驶还是主驾驶已经没关系了——无论坐在哪边,无论安全带系得多紧,无论安全气囊多么有效,都不影响生存率为零。 「然后左边又来一辆」 「左边又来一辆!?」 不——那是交叉路口。 这是既得事实。 即使是左边,也是会有车来的——但是,这种情况下我想听到的,不,我不想听到的是,左边来了一辆什么车。已经有十吨卡车和油罐车(包夹轻型车)相撞了——现在还会有什么车撞过来? 「是搅拌车。搅拌车碾了过来。就好像是要缝补十吨卡车和油罐车之间的空隙一样」 那种空隙是能缝补的吗。那空隙里已经有轻型车了啊。 而且,搅拌车——是那种吧,那种装着水泥啊混凝土啊之类边搅拌边跑的车吧? 无疑是那种文明社会里,字面意义上构成基础的『工作机车』——不过,这种场合下只能认为它是为了从字面意义上直接掩埋交通事故痕迹而来的。 想不到,是要将大火下的一切余烬,连同自己的破损车辆,一起凝固成不可验证的现场—— 「最后右边来的是」 「来什么我都已经不会吃惊了」 「我觉得会的。而且,应该还会觉得厌恶的」 「厌恶?」 【注】这里的厌恶为『嫌がる』,和同样表示讨厌的『嫌う』的区别在于,这是侧重向外表现出厌恶的态度,而不仅是内在的讨厌。 好可疑的措辞。 如果说讨厌的话,老早以前就相当讨厌了——尽管卧烟前辈虽然嘴上总是挂着『那个大姐,是不可能因为交通事故去世的』,但听完详情后,她的想法也该翻篇了吧。 即使是超人也会死的。只有死。 十吨卡车、油罐车、搅拌车的裹挟——在这之上,究竟右边会有什么车撞过来呢? 「是巴士」 「巴士——」 「是校巴。满满当当坐了一车上学儿童」 009 难怪,是会厌恶。厌恶至极。 太过厌恶导致的力尽,几乎强行压制了思考——本以为多一台少一台已经难以使人动容,结果两者区别有如云泥之差。 听者落泪,闻者伤心。 对我们而言最重要的人物远江姐,她死亡的分量一下子被降到了十几分之一——诚然,十吨卡车、油罐车、搅拌车也是有司机的,所以至今为止都未曾估计这一点,难免会遭到神经大条、冷酷无情这样的指责。 不过当然,这不是恶作剧问答,巴士的司机也无疑要被算在死者内。 加之,虽然没有恰当时机,但还有与远江姐同行的那位『先生』的死,也没有在确定后对其悼念,同样令我感到抱歉——但是,虽说是巴士,居然还是校巴…… 又不是盯上幼儿园巴士的怪人—— 「能感觉到吧?夏威夷衬衫的哥哥」 雨露湖酱说到。 紧接着说到。 「恶作剧般增加受害者人数,以此达到混淆视听的目的,让人分不清其真正的目标。这就是『犯人』恶作剧般的意图」 「…………」 这是说一句恶作剧般意图就能完事的吗。这是恶意。 结果上来说,虽然此事没有被新闻详加报道,但这起交通事故如果通过一般渠道刊载了的话,校巴上孩子们的遇难,就会被大肆宣传吧——而不是四台大型车辆·特殊车辆的中央,被前后左右撞击的轻型汽车。 虽说它是轻型,但我不认为它是受到轻视了。 因为是过于痛心的事故,甚至连我都觉得,这是很符合常识性的报道管制。 不,这也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还有,事故现场那过于迅速且排他性的工程,当时觉得是在销毁证据,到现在,我的想法顶多也还是沿着原本路线走,但情况就算并非如此,要是发生了那样惨绝人寰的事故,行政部门也会立马采取同样措施的——修建迂回道路。 Around迂回…… 其实,如果不是由雨露湖酱告诉我,我可能就接受这些事实了——我可能就任凭自己的力尽压制思考,直到脱力为止了。如果不是从蛇传蛇一般的传话游戏这种极其特殊的渠道中得知的话,自制心就会催生『远江姐过世固然悲剧一场,但比起来孩子们的死又』这种想法吧。 也许那种自制心是可以毫无忌惮地释放的——如果要撤回,应该就是现在了。我是在说,如果要放弃自己那种平衡的感觉,现在最好不过。 我是在喊口号。 现在已经不是隐蔽工作的等级了。 这是破坏作业。 虽然不是卧烟前辈说的那句玩笑话,但现在没有一台飞机从上空坠落,反倒不可思议了。这场破坏作业就是这么彻底。 假使,是一个人类——『犯人』——操纵着一切,为了将那么一个『原卧烟家』人置于死地,能平安无事地将校巴上的儿童们……、以及各辆大型车的司机们卷入事件。那卧烟前辈不用说,对我们这些人基本都是小事一桩。 当然女高中生也一样。 毕竟此身立志成为以怪异为对手的专家,肯定不是第一次有过人身危险了,而且至今也渡过了不少危急时刻——不同情况下,甚至可以做好豁出生命的觉悟,但是这个,怎么说呢,过于物理性、过于物质性了。 应了那句比枪还可怕的是刀。 比幽灵还可怕的是车。 虽然我当初大言不惭地说比起遭遇怪异,交通事故的几率是高一些——但这下,有可能引发更可怕那一边的现象。 ……只是,假如我现在坚定且英明地打退堂鼓——回头,能以同样道理说服贝木、卧烟前辈以及影缝酱吗? 不如说贝木听了甚至会拿出干劲来——可能会拿出阴暗的干劲。听说初恋遭遇那样惨绝人寰的死亡后,他不会闭嘴旁观的——他阴沉的外表下有岩浆般热烈的心,虽然想这么说,喷出的岩浆估计也是黑的。 没准他过于钻牛角尖,结果跟我说想要遭遇同样的事故也是有可能的——既然贝木都不退缩我也不打算放弃,好了,卧烟前辈又如何呢? 她会担忧略显失控、伤心欲绝的后辈,为我们下达战略性撤退的命令吗?或者说,她觉得那大灾害一般的死法,正适合那个大姐,于是一边笑场一边接受事实吗? 说着那就没办法了。 而放弃将死去的姐姐复活吗——不可能。 我无法想象那样的卧烟前辈。 甚至不希望卧烟前辈真的变成那样。 还是说,应该像影缝酱劝诱我的那样,给她打一顿来让她停手吗? ……能不能说服影缝酱,倒是因为来往太少了,设想不来。她也没有必须复活远江姐的理由,说不定我跟她据理力争的结果,只是没说一半就会让她淡然撒手了就是了——不如说,她就是一个没有确切理由也肯参与这般危险项目的女高中生。 她或许讨厌讲道理,即使告诉她风险骤增了,也只会来一句那样嘛——那样嘛我想应该是京都腔? 【注】原文为『さいですか』,来自『そうですか』,此时表示自己没有听讲时所作的回应。有说法是大阪腔,好像在动画『氷菓』里出现过。 目前我所知影缝酱的价值观,是『喜欢揍自以为不会被揍的家伙』——对于这种为了杀一个人计划了如此规模事故的『犯人』,她能忍住不去揍吗? 她不会已经被警察抓了吧。 劝导就交给保护观察官吧。 那条道要交给那条道上的专家。 「但是,警察们也不好过呢。还有消防员。伴随火灾、无人生还,善后那样痛心的交通事故,不仅是场重活,也少说三天吃不下饭——」 「并不是无人生还的,哥哥」 「唉?」 有幸存者? 呃,的确,雨露湖酱没有说过无人生还——原来不是不必说所以没说吗? 「有个孩子得救了。几乎毫发无伤」 「这——这简直奇迹般」 奇迹般,并非如此。 正是奇迹。 一些罕见轶事中与此类似——大灾害事件的中心,毫不普通的幸运偶然之下,有人幸免于难的奇迹。 听上去和都市传说一般,却是历然在目的现实事件——并且也是救赎。 在我们的认识中,几乎毫无必然性地,仅仅是为了所谓那个隐蔽工作而被卷入的校巴里那些上学儿童中,有且仅有那么一个人获救了—— 「夏威夷衬衫的哥哥。得救的,不是校巴里坐的孩子」 「你总是可以把我说的话全部否定呢」 别看我这样,在同学之间我可是那个常常说着看透一切般的话的那个看透一切忍野君——那到底是谁得救了。 难道说在十吨卡车油罐车搅拌车的副座位上,还坐着年龄尚浅的小孩吗? 那样的话又是另外一码事了—— 「不是在副座位上」 雨露湖酱再一次否定了我。 将我的自我肯定感打至低谷后,雨露湖酱又继续道。 继续提供情报道。 「是在后座」 「后座?自行车的?」 「轻型车的」 她是有说过在远江姐开的轻型汽车副驾驶上有位『先生』同行——后座的事情是一点没说。这座位倒是不存在于十吨卡车油罐车搅拌车上,当然,也不同于自行车,汽车的后座载人是毫不违法的——虽然不违法,但我想知道为什么会有孩子? 「不是的,哥哥。这不是明摆着嘛——那个,是神原夫妻的孩子哦。神原远江小姐和神原骏先生的遗孤,名字好像是,神原骏河姐姐」 【注】『神原骏』此处骏读syun,该汉字的音读。后文中对神原骏多称为神原骏+氏。 010 关于遗孤落胤正式的意义还有待商榷,先放一边,仔细想想,目击者明明是这群潜伏在草丛的毒蛇,驾驶员远江姐就算了,为什么连她丈夫女儿的名字,雨露湖酱都知道得这么清楚呢?真是个谜团。 【注】『落胤』对他人已故子女或遗孤的敬称,也委婉表达私生子的意思。 但是这个谜团,在远江姐独生女还存活于世的新情报面前,已轻易化解——和我先前的撤退之意一起。 现在没有退路了。一步也没。 不——我必须向前一步。 如果不这样——就Unbalance不平衡了。 「哼,蛇面的幼女嘛。全身覆鳞的?真吓人哦。忍野君因为在路边碰到很害怕,所以起的这个名字,人家会记一辈子的」 用第二天就会忘记似的口气,影缝酱一边说着,一边像是在使用什么记忆大法一样「『arounduroko』『arounduroko』」——地重复着。 我划着踏板,她坐在单车后座。 身穿水手服、盘腿坐着。 她在自行车的后座上盘腿坐着,而且还穿着裙子,又不是健身球项目,我很想阻止她,然而,为了划动这搭了两个人类重的重量级自行车而站着骑的我、精神上诚疲弊之秋的我,已经没有教导年轻人礼仪礼节的余力了。 「影缝酱,凡事好商量,不过你能下来跑一趟吗?」 「别像人家爹那样说话。常常教导人家,既然行于阴阳之道上,就把脚放地上,平稳踏实地行事——但其实,像这样脚不落地的时候,人家才觉得平稳安心」 果然在反抗期吗。 对于这个姑娘,我感觉她会一辈子都在反抗期。 「但是,结果上来说能了解到真相太赞了。分两头行动是英明决定呐。忍野君取得的情报和人家取得的情报,都能对上没有矛盾——也就是讲,是那么一回事吧?」 「…………」 没错。就是说,是那么一回事。 我们了解到了真相,或者说影缝酱单身前往警察——警务站后,有条不紊地了解到了『表象』。平安无事地。 【注】真相『里』成功取得真相,里が取れた;表象『表』与前者相对,一表一里,一个为表象一个为背后的事实,但在这其实都是指事情的内容。文中有多处真相,基本来自日语原文『真实/真相』,这里用这样的表述是作者的意思,但对于其他处真相基本还是一般的表述。虽不重要但最好稍做区分。 报纸上都那样刊载了,本以为去问个警察,更不会有什么重大情报的,真不愧是卧烟前辈带来的爱徒。 官方认证,白纸黑字。 和我所闻事故一样的资料,她从巡警口中问出来了——明明还在保护观察期。 「哈哈哈。那警察大叔还挺通人情的。一听人家是为了悼念亲戚和亲人一起来的,结果迷路了,他就告诉了人家不少事」 若无其事地跟一个热情的警察撒谎。 没有罪恶感的吗。 「大概吧,讲是自己有个跟人家差不多大的女儿。虽然不能聊太正式的,但『唠家常』没问题,所以招待了人家不少点心和茶。点心老好吃了。只不过茶是宇治的」 【注】『宇治』宇治位于京都府南部,在奈良和京都之间。宇治茶是日本高级抹茶的代名词。此处转折的语气是因为茶太贵重。 「要不我现在先立马回去,给他道个歉吧?」 「是吗?呃,名字是什么来着。服部什么风魔什么,好像忍者一样的名字」 刚才照顾过你的人你都不记得名字了,看来差不多也把雨露湖酱的名字给忘记了吧——不,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我也好像,记忆开始变得模糊不明了。有些茫然。 她的模样都快想不出来了——戴着面具所以理所当然,但重点并不是这个。 我的记忆在哗啦哗啦地剥落。 如那薄皮——如那鳞片。 「……总之,根据那个警察的『唠家常』,情报没有错是吧。在那个交叉路口,的确发生了规模巨大的事故」 「讲实话,人家倒是觉得是不是有东西被混淆了。像是变成了狸猫或者狐狸——那种忍法一样。或者说,到这里人家已经觉得,这是不是就是简单的事故呢」 「简单的事故?指牵扯四个方向的反向连环追尾事故?」 那这老鹰球可不得了。 【注】老鹰球,高尔夫球术语,指比标准杆少两杆完成一洞。 第一球就结束比赛了。 「如果是有目的性的暗杀,就没必要做到那份上。碾一下就得了。人类啥的,自行车轧了也会死的」 这不是清楚着呢吗。 那就别再盘腿坐后座上了啊——就算戴着安全帽,一旦从自行车上摔下去,碰着要命的地方就完蛋了。 抛开她将自己的事情置之不顾不谈,意见基本上是正确的。 但是,另一方面。 「我们认为不做到那份上那个人可是不会死的。卧烟前辈的姐姐,卧烟远江她——」 现在应该叫神原远江小姐吗。 死后有什么法名吗?回头问问贝木吧。 【注】法名『戒名』与中国佛教不同,在日本一般由僧团为亡者授予法名。 「知道。是讲那个嘛。忍野君就读的、人家保送的境都大学,原本只是为了培育远江小姐而创立的教育机关来着嘛」 不信的影缝酱说着。 嘛,勉强别人信这种事也有点无厘头了。 那么,这样说如何。 「重要的是,这个教育机关原则上来说是为她创立的,但她却·并·没·有·去·读·书。只抛下一句『已经学饱了』」 「…………」 「即使别人为她打下一个覆水难收的大规模基础,她也会若无其事地无视、将自己的意志贯穿始终——我其实是这个意思」 从众压力不起作用。 【注】从众压力『同调圧力』指个体在群体中,因渴望与多数人保持观点、行为一致以避免被排斥,而被迫调整自身选择的心理压力。 铺好的道路选择无视。铺装道路选择破坏。 在现代社会,那可能是名列第一的强大——我与贝木,摆出一副编外人士的架子,却仍然要对卧烟前辈唯唯诺诺唯命是从,和她是两个极端。 命令体系和社会秩序——都·关·我·什·么·事一般的强大。 或许她从未踌躇的样子,就来自对周围一切置之不理的态度吧——『舍弃』卧烟家的行为,也和那性格有着紧密联系。 「……好向往」 小声地, 影缝酱像是打心底受到了感动——果然,固执的不良少女就得听些这种话。 「人家经历一番波折,最后还是听了爹的去为继承家业而修行、找关系上了大学呐。嗯嗯,世上还是有厉害的人的」 「你也没有说错,不如说还对了——要是全员都像远江姐这样,那就不会有社会存在了」 她还有真诚的一面,我放心了。 不过,那我就不和影缝酱说更之后的事情好了——话题会往超自然领域展开的。呃,对我们而言所谓超自然内容,也就是领域不同,听还是听得懂的,不过万事有个度,那些事是会超过这个度的。 是一些轶事,关于给远江姐铺平的超常道路——大学创立的事情正是其中之一,还有卧烟前辈在急忙准备复活远江姐那会儿,正好,正得太好,那个大学有个附属学校,在那所学校里,有个名正言顺的家系,家系里,有个不知道是寺庙的女儿还是神社的女儿,这女儿是个伦理观飞到九霄云外的不良少女。 就好像。 ·为·了·她,·仅·仅·为·了·她而有附属学校设立的感觉——而有影缝家代代传下来的感觉。 以及不管是七年前,还是事故之后,卧烟前辈脑海中闪过复活亲姐姐的想法那一瞬间,历史便悄然改变了的感觉——霎时,所有的铺平的道路都通向正轨,就是这种机会主义。 连后记埋伏笔这种事都能接受的包容性。 进一步解释的话,不管是我遇到雨露湖酱一事也好,还是影缝酱遇到热情的警察一事也好,都能认为是那过度铺平的道路一环——运气云云缘分云云,用那种话已经说明不了,理解不了,远江姐那强烈的人性。 虽然这话只能听一半信一半——只能信百分之一,但我也曾·亲·历·过那神话的一端,所以实在没法一笑付之。 然后,最厉害的还是,对那样从过去现在未来理想四个方向上、源源不断靠过来的铺平道路,她也有种能将其满不在乎地翻脸甩开的利己主义。 四个方向靠过来—— 「……我苦口婆心劝导一下你」 「很不巧人家跟婆婆处不来。她孙女会被她念叨烦爆。漫画里如果出现了浓浓情意的婆婆人家要直接撕碎的」 「不是直接撕碎婆婆吧?」 虽然也不希望撕碎漫画。 书请好好保管。 「那,晚辈虚心向您请教一下,影缝酱,现在有意就此打住吗?」 「打谁?」 「这里打住是不及物动词」 【注】打住『退く』hiku,表示放弃、撤退等含义,此处翻译为打住,取其不及物性质;打『轹く』hiku。二者谐音。后者原文在前面也是出现过的,碾轧之意。 「为啥?」 不出所料的回答——但是我作为晚辈和长辈,还是不得不由我说出口。我自己已经做好了不退缩的觉悟,就更加要提醒她了。 固执地。 「因为就连现在这一瞬间,我们也有可能遭遇四方而来、各式各样的『工作机车』哟」 「明明是直行路段?」 「那边崖坡上没准就会冲下来一辆菲亚特」 「卡里奥斯特罗城吗。讲谁克拉莉丝呢」 【注】菲亚特,汽车品牌;卡里奥斯特罗城,指动画电影鲁邦三世:卡里奥斯特罗城,克拉莉丝是其中的出场人物。电影开头有飙车戏,有一段描绘了汽车开上崖坡后又从崖坡上滑下来的场面。而崖坡下有两台车辆,一辆由身着婚纱的克拉莉丝开着,一辆由几个神秘男子开着。 「不是你」 虽然很想这么开口,但以克拉莉丝的车技风格来看,她并不一定是男性理想的那种,温婉且需要被呵护的新娘形象——她是战斗新娘。和这位打人的女高中生倒也不是毫无相似之处就是了——尽管如此, 「哪怕是直行路段,哪怕是废路,哪怕是兽道,都一样会遇到交通事故——即使你有再怎样小心地去遵守交通规则,它该来就还是会来,这就是交通事故」 说着,突然想到这是今早和贝木交流那个话题的例外——守规矩者得回报、那个话题。 道路交通法也并非一定就是那样——呃,当然还是得遵守法律的,而且回去时还是一样要二人共乘的,不能就这样小气地认可自己了,但即使保持着限速以内行驶,也还是不安全的道路太多太多。 墨守成规者容易被人按喇叭,再极端一点,容易诱发事故——即使是自行车,考虑起自己人身安全的话,都会想选择人行便道,而非车道。哪怕对方是行人不能按喇叭,也时常有不得不选择便道的情况。 即便规则再合理,若无法遵守,那强行遵守也是没道理的。 因为谁都有可能成为受害者的同时。 谁都有可能成为加害者。 宛如单向通行一样,那副单方面认为自己是受害者的脸孔——会让我不爽。 「——或者,说不定接下来要乘坐的飞机,就会坠落。坠落到卧烟前辈的头上」 「前提是没错过航班」 「复活一个人是禁忌。触犯它的风险,是完全无法想象、涉及现实意义上的危险。如果我是你的父母,绝对会阻止你的」 不小心失言了。明明不认识她的双亲,却谈起她的双亲了——常用表达下。还是对明显和父母有矛盾的影缝酱说的。 以远江姐为引,好不容易拉近了一点距离,结果却又被我神经大条的话给败了兴致的女高中生, 「忍野君才是,怎么想的?」 向我竖起了矛尖。 充满敌意啊——女高中生真的像汽油一样难以相处。或许不该让她坐在自行车后座,应该让她坐在油罐车油箱里头。 「人家听你说话,感觉忍野君才是瑟瑟发抖得有些荒唐了,真是不像话。瞧你瑟瑟发抖、瑟瑟瑟发抖得,比作妖怪的话差不多是鼠男的定位了」 「给你那种印象吗,我?」 严密来说鼠男只算是半人半妖属性。 至少叫什么蝙蝠猫吧。 【注】鼠男『ねずみ男』出自漫画墓场鬼太郎/咯咯咯的鬼太郎;蝙蝠猫『こうもり猫』似乎出自其第三季。 「给人那种印象的忍野君,为啥一听到远江小姐女儿还活着的消息,就突然积极主动了?明明在成员里是那个看上去会退一步海阔天空的人设。明明一副卧烟前辈和贝木君几个暴走时会站出来制止的表情」 「什么是一副卧烟前辈和贝木君几个暴走时会站出来制止的表情啊。怎样的表情啊」 「就现在这表情」 好像就是这副表情——嘛,我不否认。 我在同伴间保持平衡不算是性格,算是癖好——如果看到了情绪高涨的人,就会兴味索然。如果看到了热情洋溢的人,就会漠如冷霜——卧烟前辈指派其他任务时,她说过『小队里有这种人很有必要哦』,不过不见得。 如果说有必要,我就觉得没必要了。 那也是种平衡感吧。 「能有一名幸存者存活的确已经令人高兴,但别忘了,自己未必就能活下来」 「我不是因为那种理由才决定继续的——不是因为在出现幸存者的奇迹当中看见了生路才继续的」 我并不信奉那种想着不买彩票怎么会中奖的思想——就算真有什么人中了一个亿,我也不会因此参与赌博。 「……校巴上的孩子,要是有一个两个毫发无伤地活下来了,就真的是奇迹了吧。受害的司机们,哪怕是受了伤,哪怕因此留了点什么后遗症,只要得救了的话,或许其中还能有一定的理由——比方说当时在驾驶座上坐着,方便做出保护身体的动作什么的,这类理由呢。但是,轻型汽车后座上坐着的,远江姐的独生女还活着,情况就有些不一样了」 「你说不一样,如何不一样?人家倒是一样想——众生都是平等的对吧?」 虽然她性格爱处处逞强,但偶尔也会说这么小孩子气的话啊——这种意义上,这女孩精神上的平衡真的非常糟糕。 是成长环境的问题吗,还是自发的个性呢。 无论如何,我光是看在眼里就想保持平衡。 「还是讲,后座配备了儿童座位,所以她才得救的,这种不一样吗?那个谁来着,警察大叔倒是没给人家说,不过刚才忍野君说过来着呐。呃……,神原海豚酱」 【注】海豚,此处读音为iruka,骏河suruga。 「是骏河。你那个听起来还挺可爱的,但就算是有众多轶事的远江姐,也不会给自己女儿起个带豚字的名儿啦」 「不是有蠢猪的说法嘛」 「不可能说啦。真是的。刚才说到骏河酱,已经不在要坐儿童座位的年龄了。小学三年级还是四年级,差不多那个年纪」 「没听说那么多。那,也不太可能是因为身体超级小而侥幸躲过一场灾难了。嘛,按这道理校巴上的孩子也都活了」 好平滑的思考。 虽然她也不可能什么都没想,但似乎没有像我这样,听到校巴孩子都牺牲后,承受了过大打击——不愧乎她说众生平等的话。 是出于比我要更接近儿童的年龄,这种理由吗——我想着, 说出坚定向前的理由。 「骏河酱之所以活了下来,一定是·远·江·姐·出·手·救·了她——这不是什么天降的奇迹,只是一个人为干预的结果罢了」 「……你是讲她为了女儿,豁出了性命?因为是母亲?」 因为还在骑自行车,我没法扭头确认——影缝酱那诧异的表情,几乎能从声音中判断出来。 从刚才她对『苦口婆心』这句话的过剩反应管中窥豹,母性云云、母性本能云云,这些东西她都并不信奉吧——我也没有理解到能对她这一点轻率地下结论。 只是,我自认为对于远江姐是一位怎样的人,有那么一点理解罢了——兴许,这一点比思恋中的贝木、血相连的卧烟前辈还要理解。 「——至少,上述的『犯人』,也是那么想的吧。犯人看出远江姐,是不可能带着亲生女儿时还想着一个人脱身的。换句话说就和把她女儿当作了人质一样——」 「……真要开打的话,不知道轻型汽车会不会有个和战斗机的脱离装置一样、能够突破车天窗直冲云霄,所以有她女儿在的话,就可以防止这种事情了?是说断了她逃生手段?」 嘛,又不是鲁邦三世,轻型汽车也不会装有那种脱离装置,还不一定会有车天窗呢——即使是敞篷车,远江姐也不会逃走的。 因为触手可及的距离内,女儿就在那。 「总觉得……你对这位逝者有太多随意的印象了。冷静、轻浮、悠然自得,又有股热闹劲儿。忍野君,会不会是最想她的人?」 「那个我也不否认。同时我也要说,我并没有主张只有自己在说真话——但是,如果远江姐,她拼了命……,如果说世上有她不惜牺牲自己,也要救下的生命,那么我继承其意志也是退无可让的事」 其遗志。 犯人很彻底。 如果不满足于将远江姐置于死地,今后,还有可能将原本打算一起解决的那个女儿,定为目标。 贝木当时参加项目而找借口说过之类的话,如果不将真相追查到底,卧烟前辈,乃至整个卧烟家都会被盯上——虽然那家伙基本不可能是认真说这话的。 突然,事情渐渐清晰起来。 到时候波及卧烟家、甚至整个业界的影响什么的,我们可没有处理那些的手段,而且也总不可能只盼着卧烟家来保护我们吧。 传说之人的,遗孤——定要守护。 「你没法像我这样想吧?所以说,如果要就此打住,只有现在了」 「人家,倒也没必要像你这样想。只需要走人家自己的路」 「后座上?」 「还是说,人家要当上母亲了能不能明白呐。为了孩子豁出性命的感觉——嘛,毕竟分娩就跟豁出性命差不多了」 「……倒也不是说的那样」 不,也能是说的那样。 而且我和远江姐唯一的交集点——那时,她也和现在的影缝酱一样,是个女高中生。就在刚才,直到雨露湖酱告诉我前,我还未曾想象过——那个人也会为人父母什么的。 结婚倒是,嘛,结了也不奇怪,我是这么跟自己说的——贝木关于这点,又会怎么跟自己说呢?还是说,他连自己心目中那个初恋有个女儿,可能都还不知道。 按时间顺序,贝木还在接受家教时,她就可能是已婚状态了,甚至已经成为了母亲……,我没听说过那些事。那家伙光是远江姐丈夫的相关话题就不会说,女儿的话题更不可能提起。 「不管怎样,不太合拍的忍野君都要拿出干劲了,这就行了嘛。大伙一起嗨起来,把远江小姐复活吧」 「……这可是实打实要拼命的哟。没准升学不走妖怪大学,走黄泉路呢」 【注】实打实『挂け値なし』kakenenasi;拼命『命がけ』inochigake。二者部分谐音。 「正有此意」 「原来就有此意啊……」 真的是天不怕地不怕。 甚至,她有一种兴致更上一层楼的架势——为了残害他人,将事情做得如此强大却卑劣的『犯人』,她似乎打心底满怀期待地认定,对抗这么一个人是场冒险。 但是,影缝酱又像不完全是这样地说「话说回来呀,忍野君」,向我寻求建设性的意见——不是建设性的,而是根本性的。 「好不容易提起干劲了,但是能不能办到这一点,好像还是有点问题的」 「问题?」 没有问题,只有课题,不死身怪异专家(候补)影缝酱当时应该是这么评定的——现在评定更新了吗? 是说这次实地调研中有了变数?然而—— 「现在知道车祸详情了,也知道同乘的独生女活着了,基本要做的事情就一个吧?给远江小姐复活了,再问她真相。是吧?」 「嗯,是这样来着——」 其结果,就算是『就只是一场事故』,也没关系——呃,那种结局,可以说是最好中的最好结局了。因为,这样还能让女儿与她的母亲再会—— 「讲的也是,那一幕就感人了呐。泪水流得哗哗的。但是,那个『复活』的任务可能无法进行了」 「唉?都到现在了说什么呢」 「人家最开头就说了。得要尸体」 「是呢。所以说,贝木已经去盗墓了呀。就是去拿远江姐新鲜的尸体」 「大量的液体燃料和大量的可燃木材焚烧下,加之大量的混凝土的掩埋,那事故现场,能有人类的尸体留下来嘛?」 木炭都没得留的吧。 无影无踪,不剩血肉。 ──────────────────────── 011-015 011 翌日。 我是很想这么说啦,可惜还是在当天——既是当天,又是刚参加远江姐复活项目的第一天。太阳完全落山,已经是星星支配天空的时间段,这时我们项目人员,再次集结于境都大学。 大学也有各式各样的,这所主要以灵能相关为主业的最高学府,基本上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状态,或者可以说是夜校。 不过,我们集结的地点,并不是之前的空教室。卧烟前辈的项目,是没有固定集合地点的——每逢其会,都会根据情况、目的、人数,在校内各处选择合适的据点。 今晚,是在医学院的灵安室。 【注】灵安室为殡仪馆、寺院或者火葬场等机构设置的遗体临时安放空间。停尸间。 因为是要挪一具成年女性的尸体来,在这个校园里没有比这个地下室更合适的地方了——不必多说,大学之主卧烟前辈,她拥有想用什么房间就用什么房间的权限。 即使是上课中的教室,即使是校长室——嘛,往校长室里搬尸体对卧烟前辈可能还是有些难度的。 不过,就算不那样,好不容易预约的灵安室,也是有可能被取消的——可能会不得不取消了。 【注】文中大量出现前后重复的词语,实际为译文不得已而体现的形式。此处的取消,前者原文为空振りに终わる』含落空之意,后者为『キャンセル』来自英语cancel。包括前文出现过的评定,前者『ジャッジ』来自英语judge,后者『评価』即评价;和洗人的around对应迂路一样。前后可能是被看作同义或近义的日英词汇,并且前后是日语近义词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因为是在有残留土葬风俗的地区下葬的(作为参考,土葬其实并不违反本国法律规定。『残留』这种说法,是因为它好像快要在某一天彻底消失了,但绝非定然如此),所以能拿到一具完美的尸体用以复活,这个支撑我们整个项目的支柱部分,现在好像彻底改变了。 这样看来,反向连环追尾事件的其中那台,装满液态燃料的油罐车,无疑是特意被找来的——就是为了将远江姐的尸体,烧得片甲不留。 盛大的火葬。 盛大到像是火刑。 不说肉片,就连骨头都不可能剩下——但是,现在还不是抛弃所有希望的时候。或许还留有希望。 哪怕是这种大事故,都有生者留存——由远江姐出手(我是这么相信的)救下,几乎毫发无损的,也就是恐怕连烧伤都没有的,骏河酱还在。 所以即使殒命,但尸体有可能还在——希望,竟汇聚于搅拌车。 为了毁灭事故现场而用混凝土填埋,这场比土葬还要夸张的混凝土葬,不出现在推理小说里就会出现在恐怖小说里,而那被车搅拌着的混凝土,正是·液·状·物。 准确来说是胶状物。 打比方来说就是麦当劳奶昔那样的状态——搞不好,它会成为防火剂? 不同于十吨卡车所装载的木材,混凝土可是难燃材料——交通事故中的那一星火花,要是在变大之前被混凝土直接浇盖,损失不就会被降到最低吗? 过犹不及。 隐蔽工作太过彻底,反过来会造成对我们有利的情况。 虽然无伤是种奢望,但如果至少能留下五体,就能够做遗体防腐处理……,怀揣着渺远的希望,我和影缝酱一同踩点赶往案件,坐上了飞机(租的自行车也按时还回去了),回到了阔别以久,不对,是今早告别的境都大学。 「我挖来了。·不·是·我损坏的」 话音刚落。 口头说得像是在刚挖了个山芋回来一样,贝木从手上,那碎布袋中——可以的话就叫裹尸袋,取出了盗墓的收获,并放在了桌上。 倒也不是桌。 而是医学院灵安室的解剖台——面积足以躺上一位成年男性有余,算是冷一点的国王床了,但是,现在即使只用一半,也绰绰有余了。 用得上一半吗。 今天用的床铺,只需要枕头大小就够了。 贝木从碎布袋中取出的,是人类的生首。 「不算生首了呢。烤得挺焦香酥脆的」 【注】生首,未经处理的头颅。生字在日语中有多重含义,此处指未经处理的。生肉。 因为我事先报告过了,此时像是不太震惊一样,卧烟前辈看了一眼亲人——亲姐姐仅剩头部的尸体。 嘛。 只凭一个不是无头尸的无身尸就退缩的话,也算不上妖怪大学之主了——我的内心是震了一下,但在卧烟前辈、拿回首级的贝木、以及看惯了尸体本身的专业人士女子高中生面前,还是没有吐露泄气话。 泄气话吗,倒是差点吐了点胃里的东西。 反倒是能拿回一个熟人的头——·熟·人·头已经很好了。不然的话,真想立马跑出去。 【注】此处原文,熟人的生首『知り合いの生首』对应的是熟人的烧焦的头『知り合いの焼け首』,直接翻译效果比较差。但因为中文的相关表达,这里恰好地、幸运地、侥幸地可以翻译成熟人的头-熟人头(或者说毫不意外地,中文语境下同样存在多个生-熟的表达)。全文其他地方其实同样类似的情况,即日语原文没有玩到(或者不好翻译)的文字游戏,放到中文里来却玩到了(或者以另外一种形式)的情况。但为了观感不作特意标注,因为此处个例太过鲜明,以此作为提醒和区分。 夜幕下大学的灵安室内,围绕着人头的男女四人。 跟奇怪的仪式一样——好像就是。 「旧姓卧烟的人,变成这样也挺讽刺呢。反复强调一下,贝木君。这就是全部的了吧?」 「是啊,卧烟前辈。孤寂的墓地下,远江老师之棺里摆着的,就只有这颗熟人头。毕竟拿着这个过不了海关也上不了飞机,那么远的距离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我是坐新干线回来的,真想你夸夸我呢」 「了不起了不起。最喜欢你了唷,你才是我的右腕」 卧烟前辈一边说着,一边走近贝木,尝试伸出手来,抚摸这个男人的天灵盖,但被他一脸嫌弃地避开了——远江姐的人头就在跟前,可打闹不起来哪。 虽然不是因为贝木突然被之名为右腕让我感到生气而看不下去,我只是重新,将视线挪到人头上。 这一见,究竟又隔了多少年呢——这也太过于物是人非了。即使如此,像这样哪怕只取回一部分,或许也应该去认为,留有尸体已经算是有救了吧。 因为成功埋葬过、成功凭吊过了——与此同时,也让我们专门跑那么远给它刨了出来。 虽然不会想去摸他头。 但这的确是只有他才能做到的。 换我的话肯定重新埋回去了——然后当没见过。 「印象有很大区别呐。远江小姐和卧烟前辈」 她对着表情、脸色都模糊不清,甚至连皮肤都几乎不剩的焦黑面相,不知为何能看出那种事情,总之影缝酱把卧烟前辈和人头这么一比较,得出了以上结论。 尸体专家的感受力吗。 还是说,是拥有妹妹的她专属的感受力吗——拥有已故妹妹的她专属。在我眼里,何止不剩,甚至能将妹妹的血肉吃干抹尽的她。 「不止五官轮廓,大姐和我不是很像哦。几乎所有方面」 放弃了抚摸贝木的卧烟前辈,回到了最初站的位置——谦逊地回应着自己被和不按常理的姐姐作比一事。不过,最后一句话稍显多余了。 她是在谦逊吗。 似乎是在嫌恶。 「所以,怎么样?余弦。让我听听你毫无顾虑的意见吧——必要条件大姐的尸体,在我右腕的努力下,确保了一个头,就靠这个你觉得能复活嘛?」 「比没有好。不过,只比没有要好点了呐——没有,其实火后剩下的是头,已经算是相当幸运了」 姑且以敬语一样的口气说着,但影缝酱面对卧烟前辈,还是一向操着方言、摆着无礼姿态——在人头前,对着其遗亲,也一样毫无顾虑。 虽然卧烟前辈要她毫无顾虑。 但就不能顾及一下嘛…… 「毕竟头里包着个大脑嘛。剩下的要是脚啊手指啊啥的,可能就无牌可打了」 「·包·烧呢。也就是说,现在还有牌可打吗?」 【注】包烧,据说是源自云南的独特烹饪方法,用芭蕉叶等包裹食材,在炭火中烤制。 「不隐瞒的话,还有底牌一张。只不过,难易度会大幅上涨——估计会有强烈心理抵抗呐,忍野君那边」 「唉?」 怎么点我名了——而且,还是心里抵抗的部分。 说得好像我精神很脆弱似的。 不就一起去了场一日行吗,她现在是很了解我了吗——呃,当然我也不了解她。 「小看我心爱的后辈可就让我困扰了呀,余弦。忍野君他,可是我最可靠的后辈之一唷」 卧烟前辈,在这时为我说话了——虽然和评价贝木为右腕相比,『最~~之一』这个表达方式有些微妙,但从这人口中得到的高度评价真让我感到开心。 这之后不管影缝酱说什么我可都不会伤心了。 「是嘛。那人家道个歉」 「说明一下吧。我们应该怎么做?」 「如果从结论上讲,不管是生是熟,如果只有头部,那就没办法。即便有木乃伊的心脏作为触媒——毕竟不过是自己所生怪物的心脏嘛」 话说,脑和心脏。 这几个部分相当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最小单位了吧——这样一看,我们还确实算是罕见的幸运儿了。就一位亲姐姐、初恋、大恩人,所正迎来的前所未有凄惨结局而言。 「是呀。然后,接下来的方法,首先要讲,只复活一颗脑袋的例子也有」 「…………」 「反正如果只是想知道交通事故的真相,能有张口讲话就成——不过,这倒是没有『复活』的感觉呐」 「驳回」 不等卧烟前辈下判断,贝木便脱口而出。 虽然有些违反集体讨论的礼仪,嘛,还是得指出他这个缺点的——哪怕只有一个头,也希望相爱之人可以复活的爱,世界上应该是有的,当然那种爱也得尊重,不过现在她都说『首先』了,没准后面还有其他方案,还是先往下听吧。 体感上,他倒也可能同样不快——女高中生小瞧我时,说的那句心里抵抗。 「好可怕啊。甭那么生气,贝木君——人家在飞机上想的方法有两个」 「是要我们选择么?」 「第一次坐飞机,当时心跳老快啦」 「是要我们选择么?」 「铁做的块在空中飞什么的,跟人会复活一样的怪异现象不是嘛」 「是要我们选择么?」 对绝不允许话题脱线的贝木, 「不是,两种方法都得用。一个旁门斜道,一个旁门歪道」 影缝酱如此回答——两种居然都是旁门左道吗。 而且,是对于触犯禁忌而言的旁门左道——邪之又斜了。 这是在无路之路上直线俯冲。 「说到底,最开始听说是交通事故的时候,人家就把没有完整尸体当作前提了——所以,关于补足缺失部位的手段,有了点想法」 「嗯。有什么想法呢,余弦?」 「家里有个亲戚——或者说,分家,手折家这回事,您知道的吗?」 手折家。 我没听说过——贝木好像也不知道。 不过,我们的卧烟前辈,理所当然地知道一样,反应道「做人偶的那个手折家嘛」——做人偶? 「是。人家的表兄弟——二代表兄弟来着?现应该就在这座大学就读。嘛要是拜托那家伙的话,义手义脚人工皮肤假发,该有的地方应该都能做出来。扩展解释一下刚才的plan A——远江姐姐的·义·体,就用做出来的,如何呢?」 【注】此处(亲)表兄弟-二代表兄弟之间的区别,前者是母亲亲兄弟的后代,后者是母亲堂兄弟表兄弟的后代(因为影缝和手折不同姓,此处暂且先认为是表关系),所以翻译成二代。 「…………」 说不像样,也不至于吧。 此时的卧烟前辈,竟展现出一丝踌躇的样子——亲姐姐的复生工程当中,出现了人工造物的要素,应该是对此有所纠结吧。 这心情我懂。 但是,也有种现在纠结太迟的感觉。 远江姐是纯血专家家系,即使在卧烟前辈眼中也能称得上是超人,同时,也是活在现代社会的一般人。结婚了一样改姓,生孩子了一样叫母亲,生病受伤了,也一样要上医院——蛀牙了,应该也得接受相应治疗,骨折了,体内也要打钢板吧。 说到底让死者复生的尝试本身就是人工性质的——人都在医学院的校舍内了,还纠结什么呢。 和伤口上贴创可贴一样——虽然不能这么说,但就和影缝酱做的一样,应该预先就做好心理准备。 和影缝酱的妹妹,余割酱说得一样。 就和通常治疗没什么区别。 不妨说和戴副眼镜一样。 义体。 「虽然不问为好,余弦。用了义体,大姐人类时代的记忆、思想什么的,还会原封不动在那里吗?」 「大概」 「大概可还行」 「人家觉得大脑是本人的就应该可以,不过倒也有肉体性记忆那种说法。『身体会记住一切』什么的——如果没肉体,会变成什么样,翻遍家里古老的历史,人家也没找到相应数据」 「是要把远江老师变成改造人么?」 对于贝木迷茫的提问,影缝酱回答的是「顶多变成人形人偶啦——人型人偶」。 【注】人偶『人形』にんぎょうningyou。后者影缝读出来的是人形的另一种读法,ひとがたhitogata,理解为以人类的形式,外形是有血有肉的人。 「又不是要用机械的身体……,首先要明确,手折家做人偶的材料,不是赛璐珞也不是塑料,而是尸体啦」 【注】赛璐珞,指塑料所用的旧有商标,是商业上最早生产的合成塑料。 「? 尸体?」 「正是。尸体人偶啦」 012 既然是专门处理不死身怪异的影缝家分家,做出来的人偶当然也不会是普通的人偶——但是,根据想法不同,这不是也可以达到减少心里抵抗的效果吗? 基于医学院地下的地理条件,我们来用医疗方面打个比方,就像是从一具尸体到另一具尸体那样的移植手术——说得再委婉一些,跟输血差不多。是不是还有捐发的要素?不管怎样,人偶和『人工物』的语感还是挺远的——当然,其难度,和活体到活体的移植比起来,肯定还是更高一些的。 活体到活体的移植—— 「——是手折正弦君吧。你说的那位表兄弟」 「嗯。或者叫二代表兄弟」 「不是亲表兄也不是二代表兄唷。他和你的血缘关系还要再远一些」 「这样嘛。您比人家还了解这些呐。人家和他就算碰过面吃过饭,基本也没唠过」 「我也没有直接和他聊过。不过,倒是有牵得上的线——就不用你帮我介绍了」 不愧是,大学之主。 几乎对每个大学生都心里有数——除了影缝酱以外,她对其他内定保送的人,肯定也都搭讪了一番。 可能不是主,而是王了。 「说实话,复活大姐的项目,本来还打算让他帮忙斟酌一下的——不过,大姐变成尸体人偶还是稍微有点难以接受呀,所以那个就成废案了」 但是,事已至此不就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了嘛——卧烟前辈的话里带着认命的语气。 相反。 是认定的语气。 「毕竟可以用尸体换生命嘛」 「您既然都这么讲了,那一切就好说了,卧烟前辈——也就,两种方式的第二种,plan B了」 虽然她当时好像说的是两种方法都得用——听她说完后,反倒感觉这一种才更难。 「除了远江姐姐尸体不够的情况下,用尸体人偶补足以外,也有用死人肉直接补足的提案——虽然只是负伤少点的时候出的法子,现在实际情况跟其相反」 这已经无关负伤多寡了,身子都没了。 如果要准备死人肉,可能会变成换头手术的窘境——展开越来越骇人了。 「是呢。而且,plan B才有你刚才说过的肉体记忆问题——不仅有可能丢失本人的记忆,甚至可能连接上别人的记忆。大姐的头和其他人的身体一接,意识主导权就真的不一定归大姐了」 「是。内脏、大动脉,乃至关键的肌肉——那种常识性的『连接』人家已经考虑过了」 超自然方面,那些各式各样的部位中也是有『记忆』『意识』的——经过移植手术后,吃饭习惯和性格都变得不一样的桥段,已经在电影什么的里面看遍了。 「不管远江姐姐在您几位前辈的口中有多么超人,都不能保证记忆没有混淆的风险——只要移植的部位越多、连接的面积越大」 就跟往酿好的葡萄酒里兑水一样——不良少女如此说到。 往酒里兑水这个比喻,应该是未成年能说的极限了……,她要说的很好懂。 卧烟前辈该妥协的地方是会妥协的,但放到复活人来讲,没有记忆和意识也行、性格和修养大变也行——她不会这么说。 因为,至少在口头上,说过目的是为了卧烟家,从复活的亲姐姐口中问出『交通事故的真相』。 「那你那方案不就像线香一样点燃后熄灭了么?或者说像蜡烛一样。就在我拿回来的只有头的那一刻——因为里面有脑,所以头部倒也是重要部位,但体积上只有全身的八分之一」 八分之一?八头身来的吗,远江姐。 原来体型是那种模特身材吗……? 或许只是对初恋的回忆在不断升级。 「嗯。不如讲,那一刻起就连第一方案也都不奏效了——就算用加工后没有个性的尸体,也就是尸体人偶来补足,其部位也大过头了」 「? 尸体人偶的部位太大,有什么问题?极端点,只有大脑和心脏,也总能有办法的,之前不就是这么讲的么」 「尸体人偶的制作需要原材料呀。就算是手折家年少有为的高手,也不可能凭空做出尸体人偶——『材料』必须是人家几个来准备」 「……忍野君。刚才说的帮我整理一下」 卧烟前辈朝我催促——既然我这后辈已起誓绝对服从,那也只有按她说的做了,但说实话,这活真让人提不起干劲。要是没有刚才『最可靠的后辈(之一)』的夸奖,现在这会儿我已经拒绝了。 「目前我们想实施plan A的尸体人偶方案,但远江姐的尸体损伤太严重,所以要用plan B的死肉移植来补足。与其说是移植,不如说已经是移花接木了」 「接木——」 「借用手折家力量是必须的——有必要请卧烟前辈去交涉,不过并不困难。难的是,未来的人偶师,制作尸体人偶需要『材料』,这个我们该如何通过非正规渠道提供给他——也就是说」 成年女性。 一人份的尸体。 我们必须要去准备这个。 「呼。怎么评估?」 「并不现实。这是手折家的本职,他们可以通过正规渠道为我们提供倒还好说,但要我们这些尚不专业的专家,去准备一具尸体——完全是犯罪」 「完美犯罪?」 「不,是完全是犯罪。这一点上毫无辩解空间——我们为了复活远江姐,是要杀另一个人的」 【注】完美犯罪原文为『完全犯罪』。 说这话时,我的心扑通扑通直跳,生怕她反驳说那又怎样——我怕的不是被她反驳后,我们会站在对立面。 我怕的是,我会被她说服。 不用说我本来就是希望远江姐复活的,我希望远江姐活着的想法毫无半点谎言——因为我还没有向她报恩。 当为了复活远江姐,有人命令我去杀害他人时——我能够做到拒绝吗?当然会拒绝——但我能斩钉截铁地、毫不犹豫地拒绝吗? 毫不犹豫地——毫不糊涂地。 「至于烦恼么」 贝木话音响起。 不吉地——不,大凶地。 这一刻我为他要说的事情摆好了架势。 「又不需要去杀——只需要去挖。从别的坟墓里,找别的尸体」 「…………」 他的表达像是杀一个杀两个都一样——但,的确让我肩膀再次落空、的确让我腰背再次垮下了。差点让我腿软瘫倒——我的架势是为他说『等我去那边看着杀点人。现在夜晚正好』这种话而摆的。 【注】肩膀落空『肩透かし』有放鸽子、让人空等含义;腰背垮下『腰砕け』有腰累垮、半途而废等含义。此处既表达了抽象的引申含义,又对应了忍野架势崩坏的实际动作。 尽管如此。 他提出的方案,也不是立马可以答应的。 「哈,哈~……,精神真好啊——是碰到什么好事了吗?」 强撑阳气,丑角一般的举止, 压低声音,向损友开口搭话。 「一样的,贝木。你那样,也和为了远江姐而杀人差不多——去盗远江姐的墓,名义上至少还是为了复活她自己。不说有情节酌定的余地,但至少应纳入考量。但是,为了复活远江姐,而去把一个毫不相关者的坟墓破坏掉,那已经越线了」 越的还是战线。 呃,在破坏远江姐坟墓的那一刻,倒是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但挖别人的,还是不一样。 卧烟前辈一言不发。 难道说,她赞成贝木的想法吗? 「有关系的人就行了吗?忍野」 「你别给我整什么你自杀变成尸体啊。这种自我牺牲算得上很猎奇了」 「不用你说。我不是那种变态」 那你是哪种变态。 当你抱着初恋的头来了场新干线约会的那一刻,已经相当出众了。 「忍野君。贝木说的是另外一回事哦——我们没必要特意去制作新的尸体,世上已经有很多现成的了。还有其他应该复活的尸体——满满当当」 「…………?」 ·应·该·复·活·的·尸·体? 那个嘛,宽泛一点来说,什么尸体都应该复活,那说不定就是医疗界的究极目标,这样讲的话就没完没了了——满满当当? 那句话,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对了,蛇面的幼女说过——啊嘞?说起来,我为什么,没有在报告实地调研成果时,向卧烟前辈提起那孩子的事情呢? 不仅是我,影缝酱也——只说了警察大叔的事情,对此卧烟前辈还特别感兴趣来着——为什么没说来着? 那个告诉我坐了『满满当当』一车上学儿童的校车一事的幼女—— 「要——要用孩子们的遗体吗?因为在同一地区,有可能都被土葬。被卷入以远江姐为目标的车祸中,因而牺牲的孩子」 男童女童——死尸累累。 将其作为部件,使其死而复生。 作为用以补足远江姐身体的尸体——何等的欺瞒啊。 不,很难再说是欺瞒——这种措辞才是真正的欺瞒。 虽然今天,我没有租汽车,但我是在进入大学后,立马考取的驾照——只要拥有驾照,人尽皆知的是,驾照背后,有一栏可以勾选愿意提供脏器。 当然,也可以勾选不愿意提供——字面意义上地反过来看,这一点就表示,驾驶汽车这一行为本身,是伴随有心脏停止、脑死亡等相关风险的。 但是——即使再怎样去怀疑、再怎样去看穿,校巴上的儿童们,都是没有任何时间去表示愿意不愿意的。 「不考虑道德观,就是理想的『材料』了。首先,是同一场事故下身亡的,缘分很深——捐起来也很好匹配。然后,加工成人偶这事,肉体记忆能不能消失谁也讲不准——这样一来,积累记忆量物理意义上较少的儿童遗体就很合适了」 影缝酱所言极是。 但是我们,就是必须得考虑她说的那个道德观吧?正是因为在恩人的头颅面前——不应该谈论一些让她蒙羞的事情。 「大——大体上,孩子们的遗体,也不是毫发无损的吧。和远江姐一样,只要一块一块地剩些部位,就谢天谢地了」 「『一块一块』就能拼成『一人份』」 贝木发言道。 他的眼神,才更像死人。 「而且,那种方式才划算不是么?既然每个部位中残存的记忆量都少」 「是呐。那样一看,比起几辆大车的司机,更应该收集小孩们的尸体——啊不,话也不能那么断言?」 影缝酱事到如今摊开了双手。 就好像决定的不是她一样。 「顶多是提一嘴儿,忍野君。虽然忍野君心里抵抗很强,但人家一来没必要非得那样,二来人家对那种事也不情愿。挖小孩子坟什么的」 「我开头的。我来做」 「开头的是我。决断由我来下,这个责任也是我来负」 卧烟小姐打断了贝木的话,耸耸肩,又「就好像,Frankenstein弗兰肯斯坦一样呢」继续道。 【注】弗兰肯斯坦Frankenstein,出自同名小说主角的名字,疯狂科学家。其创造的人造人,衍生义为用不同部分拼凑而成、显得怪异不协调的事物/存在。 「准确来说是弗兰肯斯坦的怪物。嘛,发明品以作者的名字称呼,在学术上、历史上,都不少见就是了」 和Guillotin断头台一样呢,卧烟前辈举例道——人头面前,说这个好吗。 【注】断头台guillotin,该名来自法国医生约瑟夫·伊尼亚斯·吉约坦(Joseph-Ignace Guillotin)。本系列人物基洛金卡达名字也来源于此。 但是,偏偏是弗兰肯斯坦。 那不是即使不读妖怪大学,也都能熟知的有名怪异吗——现在出现了那个名字,谁都没有动力再向前一步。弗兰肯斯坦博士不会给我们加油——原作小说里,好像他连博士都不是来着? 我没读完,这放在境都大学里,只能说是一点儿都不用功了——玛丽·雪莱着『弗兰肯斯坦』。 或者现代普罗米修斯。 普罗米修斯是粘土造人、希腊神话中的神明——他也是那个为了给人类带来火种,而去『偷盗』的神明。『卧烟』的旧姓有『灭火』之义,虽说对同为卧烟姓的卧烟前辈有点讽刺,但卧烟前辈是因为有了这种联想,才说出那个怪物名字的吗——在考虑挖掘孩子们遗骨时,想到他们也曾遭受燎原大火之苦。 不。 在考虑·不·去·挖·掘孩子们遗骨时,对吧? 「——盗孩子们的墓,获取尸体部位这个方法是不可能的。成了我也没脸见大姐」 「卧烟前辈」 「但是,能够在·不·盗·墓的情况下取得部件的话,可以为之考虑」 一瞬间,不待贝木把话说完,卧烟前辈又提出了其他条件——为解决滋生的问题,决定了课题。 鉴定了课题。 诧异得眯起眼睛的贝木——或许是琢磨不清,在自己被打断后她将要说出什么来。 我也一样。 不探囊该如何取物,她似乎就是这种意思——不盗墓,怎么能够得到遗体。 这可不是光靠灵机一闪就能解决的。 还是说,她打算抛出一个看似不可能的难题,好让贝木就此放弃?不过我不相信卧烟前辈,会在这种进退两难的情况下使用,这种可能失去身边人信赖的话术—— 「很难明白吗?听好了,去向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乃至孩子的监护人那里好好取得允许,诚心诚意地拜托他们,一个一个地把其遗体拿回来」 看似不可能的难题——岂止。 没家人都明白,那就是不可能的。 那是比旁门左道还旁门左道的事情。 怎么可能向刚失去孩子的父母拜托那种事,而且就算再怎么恳请他们,对方也不可能拱手相让。 更何况对一个不了解远江前辈的人来说,她的女儿能够毫发无伤一事,几乎只能认定为奇迹——不难想象,他们如今被为什么那个孩子能得救,自己的却不能这种想法驱使着。 再说一遍也无妨,在大火之中,尸体哪怕只剩一部分、些许血肉、或者一块骨片,以这些形式留存都算好的了——那个『算好的』的中,我们要再指向一部分,像是宴会当中请求加菜一样,说着『请给我一个』地讨要之吗? 这个愿望一旦出口,可别怪对方无情了。 甚至,自己就会成为尸体——某种意义上正合他意了,但是自己这具尸体,都不要怪别人父母直接浇上汽油,再付之一炬。 任何抨击都得受着。 以至于无差别连续盗墓都算带点可行性的想法了,但这仍然不切实际。即使是可以与神明交涉的专家,也不可能成功进行那种水准的沟通。 「若可以不诚心诚意地拜托,倒也不是不可能成功」 话音落下。 贝木几乎毫无犹豫地说——换句话是仅仅犹豫了那么一下后,如此宣言。 仅仅那么一下。 那是这个男人,用以压制住尚未根除的良心,不做交涉者、不做专家,而决定成为一名欺诈师所花费的时间。 「若可以诚心诚意地,诈骗他们」 013 终于翌日。 话虽如此,还没到日出,天刚蒙蒙亮——深夜巴士,我躺在后排双人座,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和女高中生九州一日行带来的疲劳,并没有在这随机方向摇摆的巴士中得到纾解,眼睛睁开了却仍然半梦半醒,尚且处于不省人事的状态, 「醒啦?」 耳边响起一声低吟,听到是来自旁边座位卧烟前辈的,我便瞬间清醒了过来——她虽是和人距离感近、不拘小节且亲切热情的前辈,但像这样如此靠近还是很少的。 「——卧烟前辈,还没睡吗?」 「有很多东西要思考」 在过近距离微笑的卧烟前辈。 确实,不像刚醒的状态。 嘛不管怎样,毕竟还正在调查交通事故。虽说校巴和夜巴不一样……即便是在服务区,或者没有要思考的事情,也很难熟睡。 巴士中还有其他乘客,只能在这种距离下交流——长途巴士里只能以短途距离交流——,如果是要将已故之人复活、讨要他人遗体的话。 但是,这种情况真心少见。 可以说是极其罕见的情况——大学之主这种重镇一方的位子,的确是给这位行动力强的人坐的,但和我不同,她不应该参与什么实地调研。 她不是该亲临现场的人物。 因为影响力太强,轻举妄动的话容易被无端猜疑——观察者效果太深,实地现场本身都有可能变质,这些理由之下,越是重要的案件,就越不能亲自出马。 【注】观察者效果,其核心是指,被观察的对象会因感知到自身正在被观察,而主动或被动改变原有行为、状态的现象。 或者说她或许有,希望年轻下属可以多积累些经验这种,出于领导位置的考虑——因此,交通事故的查证就交给了我和影缝酱,盗墓就交给了贝木。 但是,这样一来,倒也不能这么解释了。 从灵安室出来后,我和卧烟前辈就前往了夜巴站——顺带一提,卧烟前辈还没告诉我目的地。 我究竟会被带去那里啊。 Donna Donna吗。 【注】Donna Donna是一首歌谣,讲述一只牛犊被捆绑着运往集市,即将被宰杀。原文为『ドナドナ』,值得一提的是,这个拟声词在日语里可以形容摇摇晃晃和忐忑不安,同时照应了夜巴的情况和忍野自己的心境。 初期的灌篮高手吗。 「可爱的后辈被我强求去假冒欺诈师。我怎么能一个人,舒舒服服地,呆在暖气充足的房间里呀」 「灵安室压根没暖气吧,因为是冷暗所嘛。不是您强求的。是他一个人擅自决定的,卧烟前辈」 「你生气了吗?亲友居然自作主张暗堕了」 「我不是生气了,我是傻眼了。没想到他能有那么蠢。我的耐心和客气都已经到头了」 「你这家伙人还挺好嘛」 说着,卧烟前辈的头往我肩膀上靠了过来——头往肩膀靠了过来? 「那个,卧烟前辈?」 「嘘。现在装一下情侣」 「为了什么原因?」 「为了不被怀疑。这时候我和你坐夜巴出门,必然需要合理的理由来说明」 「我和您在交往一事传到外面去,我就完蛋了」 不仅大学读不了,还有可能被流放到海外去——搞不好这个地球都没得待。 「请您注意,您自身的立场」 「切。都不开心一下嘛。跟姐姐不一样,我就没什么异性缘呀」 说着,卧烟前辈的头摆正了——她的哪些是认真的,哪些又是假正经的,真是捉摸不透啊。如果这时候说的话看上去像是在给她圆场那我就憋屈了, 「我和贝木不一样,对远江姐没有那种真爱的」 我说——近距离下。 万万没想到会和卧烟前辈聊这种不自然的话题——疲劳和睡眠不足太可怕了。 「回过头来看,好像只有那么一瞬,产生了相逢恨晚的感觉呢」 「我大姐就是那种,心会被那么一瞬俘获的人。要是没有我大姐,就没有现在的你对吧?」 「是这样——当然,没有卧烟前辈的话,也不会有现在的我」 「哇你人真好~喜欢」 「请放开我。但是这一点,对于卧烟前辈也是一样的吧?」 「是呢。没有大姐头,就不存在现在的我。所以,大姐现在不在了——我也跟不存在一样」 「…………」 明明存在得这么真切? 在我旁边——在我头顶上。 不管目的地去向何处,现在直到巴士到达终点站,都没有什么再睡一觉的时间了。做好聊到终点站的准备后,我压低声音, 「可以借着假装情侣的名义问一下吗?对于卧烟前辈来说,远江姐是一个怎样的姐姐?」 「傲慢的姐姐唷。以前跟她天天吵架」 「跟我印象中不一样呢。您二位」 「在家里就这样。还有嘛,她常常掉东西。越重要的东西越掉——越重要的东西越丢」 「遗物——那个木乃伊心脏,您什么时候拿到的?」 「只是结果上来说那个东西变成遗物啦。出嫁时送我的。也就是十年如一日前。她连同一大堆麻烦事,直接推给我的。嘛,我也直接塞进壁橱里面放了段时间就是」 【注】推『押しつける』把事物强加给某人;塞进『押し込む』此处为原义;『押入れ』原义指该动作,后指代日式传统嵌入式壁橱。 「有其他兄弟姐妹吗?」 「没有。我们就俩姐妹哦。说是这样说,明明没有多少年龄差距,姐姐却有些地方像个母亲。现在想来,当时被要求照顾我,她应该一直很为难吧」 虽然发起话题的是我,但超凡脱俗的卧烟前辈直接透露起隐私,害得我心率往上蹭。 比头靠我肩上还严重。 「那远江姐眼中,卧烟前辈是不是就跟女儿一样」 「毕竟后来她生孩子了。可能是把我拿来当作练习」 「远江姐她,在婆家有个女儿,您知道了吗?」 「我什么都知道唷」 她吹嘘道,嘛,知道也是很正常的——虽然和卧烟家处于绝缘状态,两姐妹也有独自的方式联系。或许当时,远江姐也有自己的方式去挂念妹妹——终究是远江姐。 「倒不是每年都会想你说的那样送点什么带有自己近况照片的贺卡呢。结婚后她的性格好像就变得温和了,问了贝木君,也说她当上母亲后,更加温和——不过这只是见过她最锋芒毕露时期的我的见解」 正因如此,从七年前就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复活远江姐了——虽然不曾料到会因车祸而死。 随后便从壁橱,将心脏取出。 「她还是女高中生时,对我说过。成不了药就成为毒。不然你就只是普通的水——她这么说」 「大姐虽然性格阴晴不定,那句话倒是她的座右铭,一生不变呢。或许死后也不曾改变」 我也常常被这么训导,还在幼女的时候——口出此言的卧烟前辈,露出一副怀旧的表情。 「肯定也没少这么教她女儿吧」 「我认为远江姐保护了她的女儿,卧烟前辈又是怎么想的?关于这个,我想听听您的见解」 「我没有你们这么浪漫主义呢。轻易抛弃亲生女儿、甚至将其当作盾牌保护自己不受车祸伤害,那样的大姐还更好想象一些」 「这样吗」 对她完全相反的意见,我并没有产生抗拒的情绪——不如说,既然卧烟前辈都这么说了,很难不去想远江姐的的确确就会采取这种行动。 理解一致了。 「但是,随时随地超出我预料的也是那个大姐。私奔也好,生孩子也好,死于车祸也好。虽然拿我彩排,也不像是能够正经教好小孩的样子,不过最后就不好说了呢」 「……一旦复活,那个最后,就不再是最后了」 怎么说明好呢。 虽然现在有点急功近利了,但被埋葬的母亲出现在眼前时,女儿的反应会是怎样呢——惊讶,喜悦,还是茫然呢。 说到底,一个人从那种大规模交通事故下得救后,这位独生女会怎么想呢—— 「忍野君」 话音响起。 此时突然开口的卧烟前辈, 「接下来我们要事先大姐一步,去见那个女儿」 将这场旅行隐瞒到现在的目的告诉了我——将目的地告诉了我。 014 「……不过,远江姐是嫁给了哪位?换句话说,她女儿的父亲是哪位」 感觉实地调研时已经问过了。 我是从谁那儿听说的来着? 「神原——神原骏先生对吧」 「嗯。好像和大姐一个高中的,我没见过。接下来的目的地就是他老家——也就是说,我们要拜访神原家了」 「之前没听说过」 同一个高中的事情。 还有接下来我要去拜访神原家的事情——后者上车前跟我讲不也没差嘛? 说白了,明明知悉很多事情,却是个秘密主义。 「所以说幸存下来的女儿,和神原骏氏的遗体被一起认领回去了」 「神原骏氏的遗体,是被回收了?从那个事故现场」 「几乎全部蒸发了,仅存一些遗骨成功回收」 蒸发。 嘛,那一瞬间想也是这个温度。 「……是要把他的遗骨,用于远江姐的义体吗?」 「没有啦。首先,把神原骏氏的遗骨放进大姐义体里这种想法,贝木君是不可能点头的哦」 呼……,嘛,毕竟是那个连远江姐新姓氏都不认可的贝木。想必就是那样吧。姑且不说,校巴上的儿童遗体和神原骏氏的遗体没有区别——不,区别是有的。 孩子的遗体更加适合作为义体素材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理由……受不了,又没有什么奖励会的年龄限制。 遗骨先放一边,那个女儿是振作精神后,搬出九州的吧。 嘛,虽然幸存下来了,但以她的年龄,不太能一个人生活吧——我对亲权领域不太了解,有没有可能也可以被卧烟家领养呢? 「卧烟家和她恩断义绝了」 「但是,既然是私奔,那骏氏也和神原家断了关系吧?」 「嘛倒也没错呢」 「跟卧烟家比起来,神原家的亲情更浓厚吗?」 「把我家想成什么样了」 卧烟前辈感到有些好笑。 还好被敬爱的前辈接受了——我真是说了个好险的笑话。被丢到高速公路上都不奇怪。 「大姐有个不肖妹妹。但姐夫是独生子女。这就是区别哦」 嗯? 啊啊,怪不得……,继承家业啊一族存续啊家系图啊什么的,就是那回事吧。影缝酱自我介绍时也说是影缝家的『继承家业』之女——妹妹遇害的影缝酱也是这样。 因此,即使是女混混也不会被家族放逐——是否为女混混倒且不说了,至少今天黎明之后,她就会暂时回京都(和大阪交界处)的老家吧。 反过来说,还没到黎明的这段时间,影缝酱应该是还在睡觉的……,作为今晚的住处,我已经把自己出租屋的钥匙给她,让她随便用了。 「倒是贝木君家里子孙满堂呢」 「他自己却是私生子呢」 虽然他自己没有隐瞒这件事,但也正因如此,也曾一度被当作不存在、也曾一度当自己不存在——直到遇见了远江姐。 「贝木君从大姐那里接受家教、对她别生情愫的时候,那会儿大姐已经是有孩子的妻子了吧?虽然不该由我这个居然利用他纯洁感情的人来讲,但真的,最后还是血浓于水呀」 「他倒也没有希望形成什么不伦关系吧」 「那就横刀夺爱吧」 「好像也不是那种感觉。我也不觉得一个高中生能做好收养继女的觉悟。就连他当时是否知晓远江姐有个女儿都有些不太好说」 「戴绿帽」 「搞得越来越复杂了呢」 首先,虽然家庭教师——或者说教师和学生之间这种禁断的关系,在电视剧、漫画里经常出现,但这种情况下,出麻烦的是远江姐。对方可是未成年男子。 「大姐不会在意那种事哦。法律也好、社会观念也好」 「还是希望她在意一下。为了我亲友的贞操」 「你不是已经对他耗尽耐心和客气了嘛?不过,对那个贝木君来说,兄弟姐妹因为什么事情都死光了的话,应该就会被私生父母领回去了吧」 「私生父母可还行」 【注】私生父母『隠し亲』对应私生子『隠し子』。同时,这个词也常指事件、组织或阴谋背后暗中操纵、主导的人。幕后黑手。 或许已经不可能了吧? 对于那个,刚才蜻蜓点水般乘上了夜巴——还是夜行列车?——,再次返回故乡的贝木来说——对于那个,今天将要行脚去往各处讨要孩子遗体的贝木来说。 说到底,事到如今了,那家伙不会被私生父母——好像是财界人士,或者从政人士,还是什么来着——领回去的。也不会因为那些素未谋面的兄弟姐妹们突然暴毙而——不过,我知道了。 所以卧烟家没有强行领走远江姐女儿的理由——而神原家,就有。 这无关亲情。只是有其中缘由罢了。 家庭的缘由。 不过——也不能彻底这样断言吧。 影缝酱和贝木各自都有复杂隐情,不知家为何物的我,也不能凭借一些胡乱的知识讲述什么家庭的缘由,显得莫名其妙。 「但是,既然说继承家业什么的,是不是神原家也属于大门第呢?」 「看起来是呢」 「他们家是做什么的?」 「常有些不知道是在哪个镇子做着什么东西,却看上去很富裕的家庭吧?」 「是呢」 「就属于那种的唷,神原家」 来历不明却似乎很富——我这独走天涯的一介学生是羡慕得不能再羡慕了,但骏氏就是从那种家逃出来,不顾一切私奔了,看来家族云云真的是各有各的好和坏。 各有各的难以估量。 「就是说,他家系不从事灵能相关,是吗?」 「不是呢。正因如此,事情经过就是他们家不允许独生子和大姐结婚。制造怪物的卧烟家,怎么看都像是奇怪集团。既奇怪、又诡异」 也不能说不是,卧烟前辈补充。 很想说没有那种事来给她圆场,嘛,当然会觉得奇怪了——即使是境都大学,搁别人那儿一放也是越看越诡异的教育机关。 什么啊,妖怪大学。 只说我们,现在,都是一群被问『为什么非杀人不可呢?』这种问题一样,被天真无邪地问『为什么非复活人不可呢?』的危险分子——当初神原家的各位是对的。 十分正确。 「嗯。也就是说,不仅是远江姐,卧烟前辈和神原家也没什么交集是吗?」 「没。大姐舍弃一切后私奔,当时我还是少女」 「现在不也是少女吗」 「哈,哈,哈」 这笑话是不是冷场了。 可能还留下了祸根。 「现在的我,没准可以调停两家的纠纷了。嘛,我并不是奔着弥补当初做不成的事情而过去的,你就放心吧。不会去抢骏河酱的亲权的」 「哈……,没有,我没有担心自己会被卷入什么修罗场」 卧烟前辈总不可能打着大姐的女儿我来养的旗号,强行闯入神原家吧——要是伪装情侣是因为这种事情,那我肩膀上的担子就重过头了。 这演的不是男朋友而是丈夫了。 「当然,如果命悬一线时得救的大姐女儿,在之后要是陷入了一筹莫展的困境,那就是另一码事了,但她既然是被谜之豪商给领走的,那在财富面前就没有我施展知识和网络的手段了」 「您有知识和网络已经很了不起了。不过,像您说的一样,那个——卧烟前辈的侄女,骏河酱,您是还没跟她见过面对吗?」 「是呢。都没抱过她。毕竟忙着抱你们几个去了呢」 「如您所言」 「大姐也是,有没有抱过她还存疑」 抱肯定还是抱过的吧——我心里猜测却无法如此断言。有可能没抱过——即使我可以想象远江姐在大事故之中,牺牲自己而保护女儿的场面,但抱着女儿的远江姐,我难以想象。 是因为我有单方面的幻想吗——怎么说好呢,憧憬对象是改变我人生的恩人,我可能不希望她拖家带口的吧。 可能是希望她一直都超凡脱俗、鹤立鸡群——简直像是对偶像持有的那种幼稚又难为情的幻想。 幻想、或者妄想姑且不论。 「那,去见了骏河酱之后该怎么办?又不是要重温旧交、共叙阔别之情。是要想神原家的各位,以远江姐妹妹的身份表示慰问吗?」 「算是,不过这只是顺便的事」 就算顺便表示慰问。 估计,成员当中只有贝木穿着丧服——我和平常一样穿着夏威夷衬衫,卧烟前辈也是男性化的日常着装。影缝酱的水手服,嘛,倒是可以先暂时当成是女高中生穿的丧服…… 说起来,在应援团里还能看到穿学园制服的男大学生,但是几乎没见过穿着水手服的女大学生了——这是为什么呢? 博识的卧烟前辈应该知道,但眼前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是我们远出的理由。 「喂喂,打起精神来哦,忍野君。我现在还指望你呢——我的另一条右腕君」 「另一条右腕?」 我原来是另一条右腕? 什么时候我成了那种莫名其妙的部位。 「我们的目的,不是探查大姐交通事故之死的真相嘛?」 「……嘛,也是呢」 「所以,采访事故的『幸存者』,不是理所应当的嘛——说不定她知道些什么,即使是断片的情报,也可以用于核实信息」 这可是你拿手的实地调研唷——卧烟前辈低声细语道。 啊啊——对了。 还有那种嘴上说说——不对,是口头要求来着,我们的项目。 有了那种理由,我们对于这项禁忌的伦理部分进行的恶斗苦战才勉强结束——虽然这个理由在我们打算利用小孩遗体的那一刻起,就又站不住脚了,但也是我们唯一能依靠的主轴。 绝对没有忘记。 只是,我当时觉得不过是名义上这么说而已——意思就是,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实际上不曾想到,出于这个理由,甚至连卧烟前辈都亲自出马了。 本来就是人数最少的队伍了,现在还为了粉饰门面,把两人给去掉了。 「嗯?咋啦?像自己这么优秀的人才,应该分配到更好的差事上去吗?」 「没有,我的人生只配打杂。正因如此,这种掩人耳目的事,交给我一个人就可以了。卧烟前辈不是还要去找手折家的人偶师交涉吗?」 「那种事一通电话就搞定了」 「只能说您厉害」 「说过了吧?我把『一人版「伴我同行」』似的工作甩给贝木君了。我也不能游手好闲」 【注】伴我同行,电影原名Stand by Me,1986年上映的经典成长电影,导演罗伯·莱纳。改编自史蒂芬·金的中篇小说尸体(the Body)。 「『一人版「伴我同行」』……」 好残酷的电影。 我只读过原作小说。 传达的是即使分离,也始终如一的主题。 「不知不觉过了十年,突然给她复活了,没有共同话题,陷入尴尬沉默就不好了。在大姐复活之前,我想好好正视一番呢。和最后的大姐——」 ·和·为·我·所·不·知·道·的·大·姐。 「——必须正视了。目不转睛地」 卧烟前辈轻巧地说到——轻巧且明亮地。 说出因而沉重且黑暗的话语。 至少在我知道的范围内——在我所知下,无论是敷衍的花言巧语,还是一时的疏忽大意,卧烟前辈的口中都没有出现过『不知道』的字眼,这是第一次。 并且,也可能会是最后一次。 只要,知道了最后的远江姐。 「……感谢这场旅路您能让我同行,卧烟前辈」 「是吧是吧。而且还是作为男朋友,尽管感到光荣吧」 「哈,哈~真不错。我从以前,就想要个可爱的侄女了」 「那个为时尚早哦,忍野君」 015 幸运的是,不会演变成言情剧。 不,这是不幸。 不幸说的并不是没和卧烟前辈演变成言情剧——将不幸换一种说法,就是不安。 从夜巴下车再走一段路,就终于到了神原家所在的地盘,踏入那小镇的一瞬间——我瑟瑟瑟发抖了。和鼠男一样。 倒也不是和鼠男一样。 如果允许我修正一下的话,是和妖怪天线一样—— 【注】妖怪天线,同样出自漫画鬼太郎。主人公鬼太郎上的毛发因其而可以用来侦测妖气。发抖在日语中为『ビビる』bibiru,此处原文『ビビビ』bibibi在前文影缝的话中也有对应,采用同样译法。bibibi的拟声词很像侦测天线。 「卧烟前辈。我们回去吧」 「怎么啦。你看到什么了吗」 「是的。我好像看到了什么。具体是什么我说不上来。但是,有种不好的预感。不,有种不好的实感——这镇子就像个藏污纳垢的地方,惹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通发言对一片陌生的土地而言太失礼了,被居民听到的后群起而攻也是活该,但我也说不上其他的——事实上,一眼看上去就是地方都市普通的住宅街,和昨天同女高中生二人一起骑自行车造访的聚落比起来,算是相当现代化的小镇。 应该除了警务站以外,能有派出所和警察局了——没什么好怕的,以常识性的观点来看的话。 但是。 我是超出常识的——专家。 准确来说是以其为志向。 「污垢。是指『不好的东西』吗?」 「恐怕是——似乎被神明抛弃了,这小镇」 我不可控制地说着失礼之言。 得把声音压得比在巴士上还低。 不,被群起而攻,赶出这里反倒谢天谢地。 「或者说,可能是他们抛弃了神明」 「你不想跟我装情侣这我知道,但这里应该没敷衍我吧?」 「卧烟前辈如果集中精神也能感觉到的。毕竟是卧烟家的」 「集中精神感受就算了,即使我是卧烟家的,也没有你这样的眼力啦——你是电子显微镜唷。好了,发生了什么事呢。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现在都不能夹着尾巴开溜」 回去的巴士要等十二小时后呢,她说。 回去也是深夜巴士吗——年轻气盛的大学生也招架不住啊。虽然更招架不住的是这个小镇的空气。 「真没办法呐。忍野君,你碰到的问题那边就交给你了。就留我一个人孤苦伶仃,无精打采地去神原家那边——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但还是以防万一。我『交涉』过程中,不要让什么东西过来打扰」 「我的话,您有在听吗?」 「我们也可以交换一下角色,但你一个人闯入神原家,应该见不到骏河酱」 那是当然了——我们之间没有缘分,也没有关联。 我单纯是可疑分子。 和能够从警察叔叔那问这问那的影缝酱一样,我要是也是什么穿着水手服的女高中生情况就不一样了,但爱缺勤的夏威夷衬衫男大学生是不可能跟她一样可爱的。 肯定没人会产生保护欲。 我叹息一声——空气过于沉重,就连呼吸都变得难受,但叹息还是可以的。 「我明白了。的确,探求原因和神原家家访,真要说的话两边的要紧程度都不分上下」 无论哪个,都比去现在贝木再访着的家乡要轻松吧——都要好受些。 这也是一种平衡。 「——那我先去查清原因。虽然我认为即使查清了,也没法让空气变清……,希望原因不是远江姐的女儿被带到这里来一事」 继承一位母亲的遗志,继续守护其拼死保护下来的女儿,这绝非场面话,而是我现在的动力来源——只要是白操心一场,就不算白操心。 这不过是出于我这个连住址都还没扎根、刚踏入小镇一步的外人的直感——·直·视而已,但空中飘流的瘴气已经有相当年份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但,就算再怎么消瘦憔悴,也是远江姐的女儿。 出于一些原因而变成这样一点都不奇怪——虽然不知道骏河酱有没有消瘦憔悴。 【注】消瘦憔悴『痩せても枯れても』不管瘦了还是枯了,指不管多么落魄。 「有道理呢。那给你的任务如下。证明这小镇的氛围,和我的侄女没有关系。到时候来说句『Q·E·D』当拍板台词」 【注】quod erat demonstrandum的缩略。证毕;拍板台词『决め台词』决定性台词,在戏剧等表演中,在达到高潮时或场景转换时,为做结而说的巧妙、俏皮台词。斧乃木·伪物语·余接挂做口头禅的那个。 「我的拍板台词,有点像名侦探呢」 「毕竟搞不好杀害大姐的『犯人』就在这个小镇呢」 「真在的话怎么办?」 「狠狠揍晕再牢牢捆起来。我来给他致命一击」 你影缝酱吗。 到底是玩笑话还是正经话呢——嘛,至少,我得正经起来,不然无法应对。 就专心做幕后工作吧。 「那总而言之我就往这邪恶之雾、或者说邪恶之霭的中心区域前行了哦——就和飞蛾扑火一般,去污染源找一找。这镇子,有没有出租自行车啊?」 「好像没有观光地,也没有自行车道呢。徒步加油哦。或者加油跑哦」 「我脚会断的」 「要是任务圆满完成了,回去当晚我给你小腿按摩唷」 「那太棒了」 不过,可能最需要按摩的是肩膀——到时候我被疲劳缠身,估计肩膀都梆硬了。 「那,等你好消息哦」 「您这一句话就够我发奋图强了。卧烟前辈也是,多加小心」 话音一落。 短小的会议便结束了,我们相背而去,开始了实地调研——说实话,昨天二人共乘作祟,这个点全身肌肉已经开始疼了,但是在敬爱的前辈面前,夜巴上的睡眠没睡好,体力条压根没回复上来,还没好意思叫苦。 不如说还装起门面来了。 还摆起架势来了。 【注】装门面『见栄を张る』mie wo haru为了维持表面的体面或虚荣心而做出超出自身能力的行为,这里指逞强;摆架势『见得を切る』mie wo kiru指戏剧表演等中演员登场时定格摆出帅气姿势吸引观众注意力的行为,这里指装〇。二者音近。 旅费和餐费都还是前辈帮我出的。 话都这么说了,那卧烟前辈才是在那巴士里一夜没睡,几乎就是通宵了——嘛,和侄女说要事的时候,那个人没可能不知不觉睡着的吧。 现在担子重,空气也重,但借此发沉的第一步,一口气踏入这小镇内部的话,剩下的就和憋气潜水一样了。 气势,拿出气势来。 地图啥的没有也行。 只管按照道标引导,朝着瘴气越来越重的地方,一步一步向前吧——以这个流程来就好,剩下的就看身体的了,一定能到达原因所在的目的地。 置身事外地预测一下,看来我的目的地,远在依稀可见的那座山上——如果时间允许,我真想去一趟图书馆,将这小镇的历史穷读一遍,但是看来不管昨天还是今天,我和图书馆都没多大缘分。 忽然。 并不是特意想着图书馆才留意到什么,只是,我像那样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沿着陌生小镇的街道向前方看去——正慢慢习惯那种水压般沉甸甸的独特空气时,那里出现了一个,抱着本图书的少女。 梳着麻花辫配眼镜、看起来聪明伶俐的少女。 ──────────────────────── 016-020 016 手里拿着的图书是绘本……,不,是本精装的儿童读物。 书名是『奥兹国的碎布姑娘』。 莱曼·弗兰克·鲍姆着『绿野仙踪』系列的第七作——来着吗。虽然知道这个知识点,但和『弗兰肯斯坦』一样,没有读过。 【注】碎步姑娘的日语标题为『オズのつぎはぎ娘』作者英文原名为Lyman Frank Baum。同样值得一提的是,本篇第一节末尾所指出的东接西凑『つぎはぎ』与该书名对应,符合缝缝补补的补丁印象。同时需要提醒读者的是,下文对碎步姑娘『つぎはぎ娘』的提及,也是围绕日语原文进行,请读者注意对文意的分辨。另外,下文托托为绿野仙踪系列主人公的养犬。 我在看第一部时都想被人夸真有你的,就是那种历史性的名作——那个系列,居然出到了第十四作? 第十四作里,托托怎样了啊? 但是,和『弗兰肯斯坦』一样,都是容易被曲解的题目——没想到是『碎布姑娘』。这个题目,就好像是在投影我们的状况一样。 不过,少女捕捉住我的目光,让我停下脚步的,并不是那篇吸引人的标题。将儿童读物夹在腋下,那个少女——那个看着像小学高年级的少女,眼镜后的双目紧闭,此时正沉静地双手合十。 朝着红绿灯。 朝着红绿灯杆下供奉的花。 「…………」 是错觉吗。 不,我,用的是这双卧烟前辈都·另·眼相看的眼睛,不可能是错觉,只有那个少女的周围,厚重的瘴气似是清净了一般——用个寒酸又俗气的比喻来形容,就是高性能的空气净化器。 像黑白棋翻转一样。 「——您有什么事吗?叔叔」 终于,睁开双眼的少女放下双手,重新抱好了儿童读物,朝向了我这边——这孩子看起来真的很聪明。 年龄是小学高年级的,风格却是大学教授级的。 光戴个眼镜、绑个麻花辫就叫看起来聪明,这倒是儿童读物般的偏见,但既然都这么说了,这孩子似乎甚至在助长该偏见。 九州碰见的那个蛇面幼女,倒也的确有种非同寻常的感觉……,论不寻常,这孩子也不一般啊。 有种·非·凡·之·辈·的·气·息——不过,和蛇面幼女不同的是,她并不是不存在于世上。 靠近看这孩子,难道全国各个角落到处都是吗? 难道多如甜菜吗,这种天才。 【注】原文『点在するのか、天才が』难道点在吗,天才。『点在』tenzai,散布、点缀之意,表达事物以零散状态分布;『天才』tensai。 还是说这场相逢也是那个。 为远江姐而筹划的——老早铺设好的道路。 那个孩子像蛇,这个孩子怎么说呢,有点猫的感觉啊。 野生的小猫。 「没有啦,我以为这里有东西」 那句『叔叔』就不计较了。 小学生眼里,把上了二十岁的男人看成『叔叔』也没办法吧——然而,我虽然装作有疑问,但这里有的东西已经一目了然。 儿童读物少女也没有特意回答。 红绿灯杆下——朝着斑马线供奉的花束。 不仅如此,还有点心、果汁,甚至摆着些玩具——虽然不想用这种修饰语,但这就是典型的交通死亡事故现场。 而且一看摆着的玩具,就不难明白,事故中丧生的是儿童——恐怕和现在贝木正在乞求的遗体,属于同年代。 「是小妹妹的同级同学吗?」 「不是的。这里有花束,所以在这祈祷」 儿童读物少女摇摇头。 摇着头也不曾撇掉向着我的视线——是在观察呢,还是在警戒呢。 没有一刻撇开。 真的和猫一样——不是说猫有三重眼睑吗? 不过,不是有言道,为什么要爬山,因为山就在那里嘛——现在正要向山进发的我,她将祈祷、凭吊、悼念这些人类特有的情感,如同法则一般道来。 如果车祸下丧生的是野猫,也会一样双手合十——就连如果发生战争,也要祈祷其立马停止一样的法则。 坦率、质朴,堪称模范。 且不逾矩。 「好像是有个过绿灯的女孩子被车撞了哦。她从邻镇来,本要和自己生生别离的妈妈见面的」 「和自己生生别离的妈妈?」 好夸张的表达。不愧是读书家。 嘛,想来应该是离婚后出走的母亲吧——可能实际情况比这更复杂,但说简单一点也不会影响现在这件事的冲击力。 话又说回来,真的是不管在那个小镇,不管在哪种道路,都跟理所当然一样啊。 交通事故这种事。 实际上放在推理小说的杀人事件里,名侦探都不会像这样到处遭遇杀人事件,反倒可以认定这个前提,慢慢享受故事——交通事故就和怪异谭相似。 不过,这里没有类似隐蔽工作那样的大工程。既没有禁止进入的牌子,也没有遮挡视线的围栏——当然也没有迂回绕路的必要。 明知多有冒犯,但非要我说的话,我在九州想看到的,就是这种现场——如果是这种现场,我或许就会毫不犹豫地合十祈祷了。 但事实是,我停下脚步,不是要对汽车社会下可悲的牺牲者送去祈福,只不过是因为,在这个小镇的此处,在这少女的周围,空气十分清澈罢了……,不过我没有休息的打算,而且交通事故现场的空气能这么清澈,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异样。 「那,这束花,是不是那位妈妈放在这里的呢?」 「是纲手阿姨」 「纲手」 「是纲手阿姨放的,好像另外一天过来的女孩爸爸也放了些其他东西。他把同级生送的玩具都拿来了」 「小妹妹什么都知道呢」 「不是什么都知道。只是刚好知道」 儿童读物少女使用了格外令人印象深刻的表达方式。 这就是文学性的表达吗。 「比如说,这种感觉我就不知道——为了见母亲,故意到这里来被车撞」 「肯定不是故意到这里来被车撞吧。不行哦,那种说法。」 以我的身份肯定不好意思说些让人难堪的训导,但还是顺她心意模仿了一下『大叔』,结果儿童读物少女坦率地低下了头,说了声「对不起」——眼神却还是不愿从我身上离开。 太像野生小猫了啊。 「您说的有道理。或许人家就在旁边听呢。就在那边被车撞的孩子」 「嗯」 「毕竟不可能成佛呢——念头未断的时候」 儿童读物少女不带任何催促地说到——她的话语却引得我将视线转向斑马线。 被她当作是受不了被紧盯着,所以才把目光撇开的话,也是没办法的——我现在的视线里,没有谁在那。 人。幽灵。 没有任何事物。 「好像她不在这哦」 「那太好了」 「好不好就不知道了——因为她下落不明,说不定在哪里迷路了。她要找妈妈」 「那很难受吧。明明世上,父母要多少有多少」 儿童读物少女笑眯眯地陈述——陈述的内容,却像是一针见血般真实。如果我是迷路的幽灵,凭她这句话就赶紧去成佛了。 明明世上,父母要多少有多少? 这句难以捉摸其深意的话,想必隐含了某些不好的抱怨,这句话我该训导她吗?比方对她说什么这种话不能讲——然而,如果是幽灵的有无,我能教导她;如果是车祸的话题,我能引导她;但如果说到了父母的问题、说到了家人的问题,我便不再有权开口。 毕竟我不知道这孩子和她父母的关系如何——既然这本精装儿童读物看起来不便宜,那我想她的父母也待她不薄吧……,但也有可能,这本书是用来打发她走的,所以无法断言什么。 真是的。 鼠男和猫娘就是处不来。 【注】猫娘,同为前述鬼太郎系列中的角色。 「看太多书了」 话音响起。 站在那里的儿童读物少女,像是读到了我心中所想。 「我都把眼睛看坏了。最近」 「是那样呀」 「虽然不仅是看书看过头——眼镜也有些不习惯」 「很适合你哦」 都适合到有可能引起社会问题了。 这话没说出口。 「大叔视力很好吗?居然还能知道有没有怪物——我看不出有没有」 看不到有没有。 然而儿童读物少女仍然注视着我。 「我嘛……,我嘛,可以说·眼·睛·是·被·人·治·好的哟。被以前遇见的人。在那之前,什么都看不见」 「跟视力训练一样吗?那太好了呢」 好吗? 因为和·那·个·人相遇,我的一生的确发生了改变——如果没有认识远江姐,现在,我都未必活者,这不是夸张表现。 但是,是否可以用纯真的语气说上一句『太好了』,答案是否定的——举例子说,在来到这个交通事故现场之前,我曾路过一所豪华宅邸。 我一度想那气派的样子是否就是神原家,但看门牌却不是——嘛,那种不知道在干嘛的有钱人,一个镇子上不非得只有一家。 但是,那所豪宅独特的地方在于。 即使在杀伐的氛围当中,它都可以说是大放异彩地,围绕了一大片黑云——『不祥之物』,在豪宅周围涡旋如漩涡。 相当沉闷。 大概,会发生什么事情吧。 就在那个房子,不久后——或许一年,或许两年,或者再长些时间,就会发生不堪入目的事情。 即使能看见。 我也做不了任何事。 只是能看见。 和即使能预言到不幸的未来,也只能干着急的卡桑德拉一样——可以说我就是为了不停留在仅能看见这一层面才就读的妖怪大学,但在卧烟前辈身边只是胆子大了点,现状下我还是做不到任何事。 【注】卡桑德拉,希腊、罗马神话中特洛伊的公主,阿波罗的祭司。因神蛇以舌为她洗耳或阿波罗的赐予而有预言能力,又因抗拒阿波罗,预言不被相信。 并且,我只是恰好在这个令人不安的小镇上『看到』了这个家,绝不代表这种家庭在其他地方就很少见。 无关乎这里是否为交通事故现场,现在我所处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才是真正稀有——嘛,这个倒是因为有个空气净化器。 猫咪造型的。 「而且,我也不是什么都看得见的。就拿这个斑马线来说,我虽然看不见,但这里仍然可能有东西——受害者的怨念、加害者的后悔,或者导致车祸的元凶」 「? 有的话,您不应该也能看见吗?」 「即便是幽灵,看不看得见也分人啦。即使有那么一个人什么都看得见,但他也不能证明这一点——无法证明」 不是恶魔的证明,而是恶灵的证明。 倒也不仅限于恶灵——还有可能是神明。 「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对吧?」 『星之王子』吗。 【注】法国作家安托万·德·圣埃克苏佩里着。日文书名『星の王子さま』。 她真是名副其实的读书家——虽然这句名言脱离原作也可以独行天下,但这孩子估计是看完一整册再说的。读到过原文都不奇怪。 「是呢。但是,即便不是重要的东西,眼睛有时也看不见。那有可能是可怕的事物,也有可能是很坏的事物——有可能是不好的事物。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可能就没有退路了」 如果没有挖开坟墓,看见初恋被烧焦的人头——贝木或许就能找到退路吧。 那家伙和我相反。 过去,·能·看·见的是他。 但,他那时候,总被当作是骗子,所以对外都宣称自己看不见——只是因为依稀能看见,便不得已封存自己的真意,谎言之上的谎言未免太过讽刺。 出于对那样的他的担心——或者说,出于对面子的担心,他的监护人,雇了『原』专家门户的有夫之妇,远江姐,作为家庭教师带他。 第一次见面,听了她的讲座。 ·真·的变得看不见了——谎言中开出了名为真的花。 真——和在远江姐的帮助下重新看见的我相反。 也就是说,他·不·再·能·看·见·怪·异·之·后,决定了升学到妖怪大学——他那般乖僻别扭可以说的上是典范,不晓得他当时是否清楚,那所大学是为远江姐而建造的。 从这个不隐瞒自己私生子身份的人口中,想打听出这些事我还真费了很大功夫,即使如此,也再无法查证他所言到底几分假几分真——或许全都是谎言——,几乎没有共同点的我俩会凑一块,就是因为认识远江姐这一个共同点。 由她所系的缘分。 时不时卖我真题、时不时帮他销售、偶尔一起解决问题,差不多关系慢慢就熟了——所以,要从根本上来说,我们互相间是没有理解的。 为了复活远江姐,像他那样,找交通事故受害者的遗亲们一个一个低头、讲些花言巧语收集尸体的部件,这种感情上的劳动,我不管堆积多少情感也是不会做的——也不能做。 我没法办到那种不安定的事情。 对贝木来说,那个絮絮叨叨抱怨这抱怨那,最后还差点和远江姐的妹妹卧烟前辈扮起情侣的我,才是更难以理解的吧。 那家伙是不会有平衡感的——他会在天平一端倾注所有。 虽然是我的反面,但他没有觉得『让我重获黑暗』的远江姐是恩人。 初恋——禁断之恋。 搞不好,那个不吉的男人,到现在都还没有释怀。和我印象中的淡淡初恋完全不同,他现在仍然——这个远江姐死后的现在,仍然挂念着。 ……如果那烧毁的首级,让他心中的焦炭重燃,那对于那个深陷泥沼的他,我这种人是无论如何都救不了他的。 以互助为宗旨的我,是救不了他的。 他只有自己拯救自己——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那么,叔叔。叔叔您在看不见的时候,能看到更多吗?」 儿童读物少女抛出了问题。 全无泥沼的纠缠,一句清爽的提问。 「嗯?是指重要的事情吗?」 「不是的,我在读书的时候会想,如果可以看到怪物,那像这样——位置和坐标重合,二者不是会叠到一起吗。虽然幽灵可能半透明,但,视界应该会变差——我就是觉得,会不会因为能看见更多,所以反而看不见呢」 嗯。 我倒没有太注意,不过应该是有的——面前这大山,从这里看来仍然只有零星半点风景,那虽然也有单纯是太远了的原因,但这小镇有瘴气霭笼罩着也是事实,现在,就是因为这瘴气,我的身体状况也不容乐观,宏观意义上,这也是错在『看得见』。 错在被看得见的幽灵吸引了太多注意。 被吸引了注意,也是可能被车撞的。 不过,即使抛开这点不谈—— 「唔~看不见的时候反而看得更多,这句话即使放在文学性表达上也不太能行呀。还是说不过去」 「哎呀啦。叔叔,那又是为何」 我无意否定名作童话,但儿童读物少女不满地眯起了眼——本想大度继续说下去的,但一直被叫『叔叔』,慢慢地我也有点不适了。 本以为我算是娃娃脸了呢。 不提这个,我的意思是,总觉得,虽然刚才是说太多了,少女身旁的清新纯净的空气,也并没有随着祈祷的结束而消失——在这宛如能量吸取一般清新纯净的空气里,我不觉间已停留良久。 嘛,别看这孩子聪明伶俐,她这副野生小猫的模样,感觉很容易忘事,而且又不是什么秘密,顺着话题告诉她也没关系吧。 我能如此判断——也是多亏这双眼睛。 这双眼。 「刚才,我不是以前碰到过一个人,她给我眼睛变好了嘛?」 「有说过呢」 「我还说那之前什么都看不见」 「有说过」 「那个,不是在那之前,看不见怪物呀幽灵呀的意思——就是字面意义上,·什·么·都·看·不·见」 所以我,对远江姐。 那份恩情,放入眼睛也不会痛。 【注】原文『目に入れても痛くないほど』放在眼睛里也不会疼,原本是形容(父母对孩子)极其疼爱、溺爱,这里保留了该俗语的字面形式,所以稍显别扭。 017 和儿童读物少女告别后,我朝着山那边小跑而去——有必要把耽搁的时间补回来。再磨磨蹭蹭的话,可能就错过与卧烟前辈的汇合了。而且,我不想在报告上说任务失败是因为和少女聊天聊得风生水起。迟到是小事,但失去信赖可是挽回不了的大事。 话虽如此,这和九州那会儿又有不同,并没有定下明确的汇合时间——因为,我们互相间都不清楚到底会用多久。 但是,作为受宠爱的『另一条右腕』,我不应该让尊敬的前辈去等自己。 没时间和儿童读物少女进行轻松治愈的对话了——所以现在才在小跑。目前虽说没出租自行车但有巴士,在我的经验里,上下陌生小镇的巴士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将每片土地各自独特的风习慢慢揉碎、感受,正是实地调研的真正乐趣所在,但今天已经没有乐不思蜀的时间了。 动跑的还快些。 而且有些人就是只用慢跑来感受小镇风景,一边这样一边做实地调研的,不论别的,我这样至少还是能有所收获的吧——想到等下还有登山运动在等着我,慢跑更像是trail running越野跑。 老健康了。 跟不健康的计划比起来。 哟。 赛道前面还有个同好之士。 该不该称作士呢——是个女生。和儿童读物少女差不多一个年龄,但那个是麻花辫,前面这个是不过肩短发,只有背影难以分辨——嘛,穿着灯笼短裤,估计是女孩子了。 好像是学校指定的体操服。 是社团活动的自主练习吗? 不,制服这么乱糟糟的,应该没有教练带着正式指导——她的跑步节奏也不一致,感觉是凭自学在一个劲儿往前冲。 大幅摆动手脚,风格像是逃离着什么。 嘛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姿态。 比起这个,这个小镇给我的第一印象糟糕透顶,但风土人情仍然支持小孩子像这样跑出来安心玩——不过另一方面,还有交通事故发生,真希望他们能多多小心。 不管如何,我现在也忙着。 让我赶超一下吧。 「失礼了先行一步」 「不!行!」 体操服女生突然爆发出激烈的喘息声朝我吼道,我反射性地停下了脚步——什么啊,我看有空间想也没想就从左边超车了,原来在日本人行便道上超车是要走右边来着? 左通行,右通行。 即使不乘巴士,这风习也很复杂啊。 黏黏怪先生活在这世上真不好受吧——虽然没活着。 【注】黏黏怪先生『べとべとさん』日本民间妖怪之一,听得见脚步声但看不见身影的怪物,据说只要和对方说请先过,就会听到脚步声过去。前文出现的鬼太郎漫画其作者水木茂,据他人所说,一生遇到过两次妖怪,一次就是在自己家乡鸟取县遇到了该怪物。日本民俗对神鬼抱有敬意,该取名「黏糊糊桑」也是一种对应,故加先生。 然而,原因并非如此。 「·超·过·咱·不·行·的——大叔」 「——……」 这意义不明、有悖礼节的强硬主张, 这九州没听到的九州方言——这已然超越了认真、近乎充满狂气的非凡剑幕。 【注】认真『真剣』形容词,认真之义。剑幕即该词字面意思上的夸张表现。 这睁到极致的双眸。 这顺便一提,估计指代『叔叔』的『大叔』之称。 【注】原文为『おじどん』ojidon。是叔叔『おじさん』ojisan的方言版本。 将之几乎全部抛在脑后,我哑然了——先我一步而停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朝这边张开双手,像是捉迷藏一样拦着我的体操服女生,让我一时无言。 ·一·眼就明白了。 这个孩子——就是远江姐的女儿。 我们此行的目的,大事故唯一的幸存者。 呃,话是这么说,但她的五官,其实和我认识的远江姐并不完全一样——或许有些我不曾注意到的相似之处,但至少没到一目了然的地步。 我和远江姐只有一面之缘,当时她还是女高中生——很难和小学女生作比较。 无关这些,如果要说为什么知道这孩子就是——按照原来的预设方案,现在,本应正在和卧烟前辈在那个一方豪门世族的家中面谈的、正常世道下本应是我义理上的侄女的那个交通事故幸存者,为何就是眼前的她,要说为什么的话。 和我有由来的眼力、和我大学中习得的灵能、和怪异等等等等几乎都毫无关系,因为只是按常规写在那里。缝在那体操服上的大块号码牌——就写着『4年1班 神原骏河』。 018 卧烟前辈拜访神原家时,没有提前预约。紧急决定·紧急行动下,有可能催生出不应有的无礼行径,但我想卧烟前辈应该考虑过出其不意地造访才更有效——从神原家和卧烟家的关系来看,就算重新和其取得联系,也可能被立马拒绝。 于是,空降访问这一行为本身应该不是疏忽而就的错误,但那般的奇袭,从最初开始就已经酝酿了拜访对象不在家的风险——结果上来说,放弃了伪装情侣作战,选择和我分头行动这个决定立了大功,看来那个人,有着丝毫不逊于自己亲姐姐的运气。 对比之下,以一种毫无心理准备的状态,碰见大恩人之女的我,虽谈不上糟透了但绝不能说是运气好——但,也绝不能就此折返。 必须要来点作用。 哪怕我军头目没有吩咐说假如碰到了骏河酱要多加打听,但也得临时应变起来,不然就对不上我卧烟前辈的(另一条)右腕的名号。 「唉?唉唉?你是说不能超过你?这孩子说的话真独特。让我听听理由嘛,可以的话我没准还能帮到你哟。毕竟人和人之间就是得互帮互助啊」 我这人叫烟树滨槐——我报上了假名。 【注】烟树滨槐『烟树ヶ浜 槐』enjyugahama enjyu,姓和战场原『战场ヶ原』一样同为地名。该海岸入选日本白砂青松100选、有着令美滨町引以为傲的广阔松林。烟树音同槐。 我随便取了个好记的名字,但没准是被刚才瞥见的那个阴云笼罩、沉闷至极的豪宅门牌给吸引了注意。 嘛,其实报自己真名也没关系,但我这是以防万一,因为远江姐要是对她孩子讲过以前跟我有一面之缘的事情,就有点麻烦了。 当然,这个几率可以说是以防亿一了——贝木还好说,远江姐不说我名字,就连我的存在都有可能早就不记得了。 她就是那样的人。 「咱号神原骏河。神原远江的独生女」 少女也报上名来——用九州方言。 倒也没必要说得那么明白,像是在反复证实我的推测一样,不过她也是很周到地保证了她是远江姐的女儿一事。真要说的话怎么不讲是神原骏氏的女儿——啊对了,既然是被神原家领回去的,就根本不需要强调了。 回想到和卧烟家的对立的话。 她身为远江姐的女儿,本来,或许是不能明目张胆地公开的——正因如此,像这样对第三者大肆声明,就是她所做的抵抗吧。 岂止如此呢? 虽然不想大摇大摆地介入他人家庭,但我们就是为了大摇大摆介入才来的,局势根本不允许我含糊其辞——为了正视姐姐远道而来,现在,目标女儿不在神原家,只能和神原家的人无意义地唠家常,一想到此时卧烟前辈的心情。 嘛,倒也不是无意义。 还是有一些益处的。 「大叔,超过咱使不得啊。咱要是请超过哩,槐叔就得请宰掉哩」 骏河酱的一番话相当危险。 呃,就算报了(假)名,我还是被人叫做『大叔』,不是这个事情很危险—— ·被·宰·掉。 就算是在保护观察期中的那个不良少女,都没有说过这般程度的话。要揍我是说过,但没说过会宰我。 「看来有一些复杂的情况呢。可以的话我们去那个公园的长椅上坐——就算了,像这样边跑边说吧」 这时恰好看到那边有一个毫无人烟的公园,不经意地想要诱导她过去,但莫名觉得这里有个公园什么的也太理想化了,所以就换了方针。 这就是远江姐流派。 太明显的铺设道路就给它拒绝掉。 「Batten——」 骏河酱面露难色。 Batten?是不喜欢的意思吗? 不对,不是『×』的意思是『不过』的意思啊……也就是说她没有拒绝,而是有些疑惑吧。 真是的。 跟鼠男和一反木绵对话一样。 【注】『ばってん』batten在九州方言里表示转折的意思;『×』在日语中念batsu;『一反木绵』日本有名妖怪,形象为一块有灵体的长形白布,在漫画鬼太郎中则被描绘成带九州腔、性格善良的妖怪。 「没关系的哟,骏河酱。我就在你后面慢慢跟着。绝对不会超过你的。就麻烦你带领我了——去那座山」 双管齐下。 虽然还是非常规地担当起了事故幸存者采访员,但卧烟前辈交给我的原本任务,在这里可不能就放弃了。 那座山所冒出来的阴气,甚至都能凌驾于贝木的阴暗之上,如果不弄清其真身,很有可能会给这孩子以后生活的小镇留下祸根。 不说彻底根除——至少一定要连根拔起。 必须Batten拔起。 【注】在日语中,此处ba/拔读音对应,和中文是一样的。 「太好哩。绝对不要跑过头哦,大叔。超到咱前面去就宰哩你」 「了解」 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她正非常非常认真地告知我事实,于是我也对她点头——小时候,也常常不懂其中分量,就喜欢一个劲儿地说宰了谁宰了谁,但她的话似乎有不同的分量。 明明是侄女但居然是『咱』自称啊,这话我憋在心里。 【注】原文『おい』oi,一般而言是男性用第一人称。 「大叔,一、二!」 她冲刺起来。 停下脚步的自我介绍,看来对她来说算是一场不错的休息,现在那摇摇欲坠的身姿,已经少了几分欠缺平衡的不稳定感。 而且节奏越来越快。 虽然节奏分配还是不合理。 「可以稍微跑慢一点吗?骏河酱。我都跟不上你啦」 本来向她问话才是主要任务,不过我发挥自己连影缝酱都赞赏有加的蚱蜢本领,对小学女生一边示弱一边请求后,「这样吗这样吗,槐叔。跟上咱呀」她一边说着一边降低了速度。 没想到她会照顾一只蚱蜢。 【注】蚱蜢『米捣きバッタ』中华剑角蝗的俗称。中华蚱蜢。用来嘲笑那些为了讨好别人而不停鞠躬的人的词语。这是在本文中第一次出现。 看来是个坦率的孩子。 如果只断章取义,的确不太像远江姐的女儿——不过,她的确像是会在奔跑途中化成灰,为什么,她身边会洋溢着如此悲怆的感觉呢。 还有,说到断章取义,只有现在做了之后才发现,一个小学女生摆出像是在逃避什么似的、慌慌张张的姿态往前跑,后面还有个男大学生小步快跑地追着她,这画面实在算不上像样啊。 还是和她并排走吧。 我要是穿着运动衫,肯定跟教练差不多了,可惜我这小碎花夏威夷衬衫穿了就没换过。 「然后呢?赶超你后会被宰,是什么?」 「就是会请宰哩呗。请咱这条左手」 我在骏河酱背后向她提问,她便试着举起手臂向天抬起来——我问的问题她倒是回答了,但仍然捉摸不透。 不是因为她一口方言。 「抱歉,再多说明一下」 「咱想跑全班第一就跟这左手许愿哩之后晚上困觉的时候做哩个左手把全班跑得快的同学给宰哩的梦结果咱就真的变全班第一哩batten那些跑的快的同学伤快好哩出院之后这次这左手绝对会保证把他们都宰掉在那之前咱必须努力当上真正的第一快」 「谢谢你」 虽然捉摸不透的现状仍未改变,但在节奏慢下来了的跑步过程中,她给我一句话说明了这点我得感谢她——前言撤回,方言还是有点难听懂的,不过,呼。 本以为这是个小孩子可以安全出行的和平小镇,但看来事实情况不是这样的——直接地解读一下骏河酱的话,会发现这镇子上好像有不少小孩子,现在正在住院。 据我在她身后观察,她也算不上很快——第一,这种条件太苛刻了。 这和考一百分是不一样的。 这是竞争。 而且『第一』的界限太模糊了,男生、高年级生都有可能跑的比她快……,还是说差不多小学四年级以后,比赛就已经要男女分开进行了? 我这大叔不清楚现在的规定。 可是不管规定如何,这种临阵磨枪一般的速成特训是没法达成这种目标的……,她为了这个不可能的目标,自白天起就这样一直跑得气喘吁吁。 完全是地狱。 明明刚经历过那种事故,就又遭遇了下一个麻烦,倒是很有远江姐女儿的那种范儿。 「所以槐叔,不能追上咱。懂哩么?」 「懂了懂了。可懂了」 总之先接着她话说, 「除了你说的那个和左手许愿的事情」 我问道。 「这是老妈给的猿之左手。也是咱的左手」 「原来如此」 虽然她的话看起来前不着后调,但我是有前提知识的,于是终于明白了——从母亲那里获得的,猿之左手。 恐怕,就是·木·乃·伊·的·左·手吧。 无疑和卧烟前辈在大学空教室那里拿出来的木乃伊心脏同源——远江姐在女高中生时期制作的盛名怪物的一部分。 遗物。 说是调伏成雨衣恶魔了——那么将其理解为『猿之手』也是有道理的。 【注】调伏,佛教用语,通过力量或修行压制、驯服反抗对象或内心妄念。 即使她向这只手许了愿。 即使她向母亲的手许了愿。 「那么好,骏河酱。你说的这个事,我给你想办法摆平」 「真的吗?」 怎么看我的话都像是空头承诺,但骏河酱却猛地一转身,像是要再确认一遍——姿势要是整备了好了的话是做不到这动作的,差点和我正面碰撞了。 要是正面碰撞就还好,但这也差点让我超过她了——我可不想被杀,而且还是被远江姐留下的左手。 「对呀,真的。我的本职就是解除诅咒哟」 并不是本职。 也不是专家,连见习的都不是。 但是,这种程度的谎言我不说不行——我必须对她说。和我接下来要问她的,关于交通事故的种种残酷提问比起来,已经算是相当温柔的谎言了。 毕竟总有一天会成真,不过是时间问题。 「骏河酱,勉强算是作为交换吧,我有些问题想问你可以吗——」 你的母亲。 卧烟远江的一些事。 我特意说的是卧烟远江,而不是神原远江。 019 只说结果,我和骏河酱的交流算是成功了,但交涉失败了——作为解除诅咒的交换,讲述关于交通事故的体验谈,这一交易,最后并没有成立。 条件不平等,才怪。 要我来说的话,这交易的内容平衡地就跟平衡壶一样,就论这公平程度都已经可以给后世的专家奉为圭臬了,但骏河酱,全然不记得事故当时的事情,所以交易的前提就已经不成立。 【注】平衡壶『バランス釜』平衡型浴缸壶的简称,一种燃气浴水壶。 壶盖子打不开。 嘛毕竟是在交通事故下——还是整个道路全部翻转的交通事故下。可能因为休克而导致失忆了,不失忆才是奇怪的。 明明上一秒还在开车,下一秒就躺病院里,这种桥段到处都是。 而且,她连她那一天在母亲车后座的事情都不记得了——不,甚至不是不记得了。 她说自己早上,还目送父母出门约会——约会这种田园诗般的词汇,现在年轻人都开始在意了,说回正题,她所言之事,和我飞去九州入手的情报完全相反。 和情报相反,并且和事实相反。 如果只是和蛇面幼女提供的情报有矛盾,那多多少少还可以磨合一下,但影缝酱在警务站——也就是在官方机关那里入手的官方情报与其不同,所以没法磨合。 也就是说,她并不是忘记了。 ·她·的·记·忆·是·被·人·捏·造·了——合情合理。 因交通事故而失去记忆,是运动能量引发生理性休克,导致短期记忆被纳入长期记忆之前就丧失了意识,这么说应该就好懂了,但骏河酱的情况是,受到了心理性休克。 在交叉路口中,四方撞来的大型车辆本身就很恐怖,而骏河酱又是那反向连环追尾的唯一幸存者。 换句话说,除她以外的人都死光了。 在她眼前。 同乘一辆车的双亲因事故而意外死亡——骏河酱被远江姐保护一事,或许的确是我的一厢情愿,但她目击了主驾驶和副驾驶上两人的死亡一事,是绝对没错的。 即使事发的瞬间她还在打盹,也总会看到尸体吧——惊人的红莲之炎火葬了双亲的尸体,此情此景一定历历在目。 虽然借过医学院的灵安室,但我毕竟不是医学生,不清楚大脑的构造,即使如此,她这种不仅失去记忆,还换成了完全不同的记忆填补空缺的情况,应该是不少见的——双亲的尸体我才没见过,交通事故什么的我才没遇到过,车什么的我才没坐过。 干脆,就篡改掉。 估计她当时都想装作双亲没有死吧——既然都搬到了这种不认识的镇子,应该就不可能捏造到那种程度了,但如果能够办到的话或许早就去这么做了。 将那种记忆——将那种回忆。 还留着的话,是活不下去的。 ……我正是为了将那种回忆直言不讳地问出来,才远道而来的,她或许不想听我故作知情般的提问,我理解她的心情。 如新闻中只刊载了一行文字、如现场正在进行大规模工程,对交通事故本身进行情报封锁的隐蔽工作,是完全不一样的捏造——或者周围的人们,对这个刚刚生还,尚未缓过神来的女儿,灌输一些·极·其·平·常·的、比方说像高速公路上的连环追尾事故这种事情,我也不能去谴责那些『谎言』。 而且,也不能去挖掘那些谎言。 即使挖掘坟墓,我也不会去挖掘那些记忆——还是说,贝木连那种『谎言』,也会当作坟墓一样对待吗? 虽然根据卧烟前辈的判断,这个问题得以回避,但他都已经做出去挖素不相识的那些小孩坟墓的觉悟了——不。 他也不会这样做的。 她不是素不相识的小孩,她是远江姐的女儿。 远江姐有女儿一事,我不清楚他当初是真知假知,如今那个存在就在我们面前的现在,我也无从得知他的心情,但他对那种自身无意识都判定为若不修正的话心就会碎掉的记忆,是绝对不会草率挖掘的吧——他既然都不会,我就更加如此了。 只有卧烟前辈一人,能够办到。 这并非因为我们的领军者是一个毫不关心侄女身心健康的残虐非人道主义者,而是因为她不需要挖掘骏河酱的记忆,而是可以自己翻找到——换句话说,她可以做到心的无损检测。 ……嘛,就好像给自己家里人做手术一样,本来感觉是禁忌的手段,但即便考虑到这点,也比我这个无名之辈来要好吧。 禁忌什么的现在说已经迟了。 于是,『没有遭遇过那场事故,也不是目击者,被周围关照,真相乃至详情都不曾被告知』的骏河酱面前,我所能做的就是让她差不多到点了就赶紧回家。 那里,还有她那和神原家的人聊着天,追忆着故人,喝着茶的小姨在——不,我能做的,还有一件事。 虽然交涉并不成立,但就此告诉她那我不给你解除诅咒啦也不是大人的做法。虽然我还是学生,不能以大人自称,但她都叫我大叔了。 这般摇摆不定却又专心致志地、坚持着愚笨的自学训练的体操服女生,即使不是我恩人的女儿,我也不能放着不管。 既然决定交给卧烟前辈来办,我便不好擅自进行解咒的仪式,但关于跑步的方法,我偷偷交给她也是没关系的吧。 这在平衡的范围内。 虽然看着不像是教练,但我好歹说话的时候在她背后一直跟随着,建议什么的还是能给的——我虽然不以体育营生,但好在有个朋友,参加奖励会的同时还被选中去参加大学接力赛,我陪着一起训练过。 【注】大学接力赛『大学駅伝』日本地方大学联合举办的公路接力赛。 体干的平衡我熟稔于心。 我立志成为连接人与怪异之间的桥梁而上了这所大学,没想到现在要将远江姐学生的跑步方法,教给远江姐的女儿,这种牵线搭桥的巧合还挺好笑的。 「谢谢您嘞,槐叔!这份恩情咱不会忘!」 冒牌教练仅仅几分钟的手把手——腿把腿——讲座后,不知道骏河酱学到了多少贝木stride步伐(廉价版),不过她精力充沛地向我道谢后,(但愿是)朝着自家方向奔跑而去了。 最后能看到她的笑容上悲怆感全无真是太好了。 嘛,她可是那个远江姐的女儿,本来就不是那种阴沉的孩子吧——虽然对自己遭遇车祸一事浑然不知,但这个双亲刚离世的独生女,意图从她身上看到元气什么的才有问题。 精神真好啊,这种话在这种场合下我还是说不出口。 「…………」 但是,跑得快不快,对她来说无法解决根本性的问题……,连同级生都要『杀』的杀意。 钻牛角尖般的杀意。 赛跑不过是多种诱因的其中之一。 只是一个小小的契机,只是一个普通的理由。 这次只是用临时的对症下药,勉强撑过去了,迟早有一天,她还是需要去面对吧——就和卧烟前辈,今天不得不去面对死去的姐姐一样。 五年后,或者再往后推一点。 和自己的内侧。 也就是和自己本身——毫无虚假地、坦然地对峙。 「……Batten」 看着那个体操服女生,用前倾的姿态、高抬膝盖的大步幅,凭着临阵磨枪的冲劲飞奔而去,直到其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我才准备回到原本的任务中去。 该登山了。 020 无可救药,这就是我作为专家志愿的外行下的评价——登上这充满瘴气的山后,我对建立在山顶附近的神社如此评价道。 正确来讲,不是被建立在这里的神社,而是被破坏在这里的废弃神社——让人怀疑是不是被定点爆破过了。甚至联想到这座山是活火山,最近的火山喷发是不是把神社、鸟居、参道都给烧毁了。 或者,十吨卡车、油罐车、搅拌车或者校巴什么的从四方撞过来,没准就会变成这副模样。 我勉强读出了鸟居上所记下的文字『北白蛇神社』——既然有北,也就是说还有东南西方向上的神社吗? 在前往这里的路上——山间,我遭遇了好几条不同种类的蛇。虽然不知道这座山的名字,但它就算叫蛇巢山我也是不会吃惊的——路上没被咬算是侥幸,回去也得相当小心,不然会被蛇面少女嘲笑的。虽然不知道这边的蛇看到后会不会去告状。 但是下山前,身处·这·里本身就是危险——无可救药。 我虽然是外行,但作为神道学院的学生如此思考。 对于我们复活远江姐的项目而言,这次单独行动并非主线,所以尽可能简洁说明一下的话,这座山是类似运动气垫的地方——如果儿童读物少女是空气净化器,那么这里就是黑洞。 【注】运动气垫『エアスポット』airspot一种空气垫。空气垫日语原文为『エアマット』air mat(air mattress的缩略),猜测airspot是来自air mat+sport的组合,所以翻译成运动气垫。体育馆等场合下布置的设施,疑似有吸尘效果。 它不是在散发瘴气——它是在·集·尘。 宛如真空状态般吸入着。 吸入着怪异谭以前的『不祥之物』——不限于从这个小镇,从那个为和自己生生别离的妈妈再会而被车撞的女孩所住的隔壁小镇、或者从隔壁的县、搞不好还从隔壁的国家——从地球的背面,仿佛吸收一般呼吸着。 地球背面什么的,这种说法或许会让人觉得是不是在故意夸大,但这完完全全是事实——没有说会从月亮上吸取能量,已经算是很谦虚了。 如果地球是巨大的浴缸,那么这里就是拔掉浴缸塞的地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原因尚且不明——意义不明。 明晰的只有,·为·了·堵·住·这·个·洞·口,神社才被建立在了这里——可惜的是,它似乎没有承受住世界各地流过来的瘴气。 不,这种说法并不好。 这个神社已经充分发挥了它的作用。正因如此才崩坏的——并且,它崩坏的现在,仍然在起着一定作用。 以废材堵着洞口的形式。 呼。 嘛,还是一样无可救药就是了——既然我看到了,那就不能撒手不管。这是卧烟前辈交给我的任务,我也不能放弃——现在,我应该在远处努力辅助那个,现在应该圆满与远江姐女儿碰面了的她。 毕竟我不想让那个人失望,哪怕『不祥之物』在这里不止四方、而是全方位聚集而来,光是站在这里几乎就要恶心到倒地不起……,远江姐的恩情我没法报,但卧烟前辈的恩,我是能报多少是多少。 如果不报,平衡就很糟糕。 平衡一糟糕,心情也就会跟着糟糕——比这里还糟糕。 我屏住呼吸……,呃,因为不想把原神社院内的瘴气给吸进去,所以和刚才一样潜水般停止呼吸,朝着诸恶根源、仿佛一个探查黑洞的宇航员一样迈出一大步—— 「哎呀且慢且慢,年轻的公子。接下来,可勿要再踏入魔境一步」 ——一大步没迈出。 被那不合时代的叫声喊住了。 回过头来,却发现声音的主任落座在崩坏的鸟居上。 是个孩子。 吃惊。 不,对于有孩子能绕道我背后不被察觉我倒没有多吃惊——是因为有第二次后有了第三次。 到了这小镇之后,已经连续偶遇到两个与众不同的孩子了,还有一个就是我从背后接近的。即使没有那个意思,我对人做的事情现在别人对我做了,也不应该感到意外——我仍然会感到吃惊的原因是,那孩子的身影,我有点眼熟。 眼熟吗?不对,我没有见过。 因为人是看不到·自·己·的·样·子的——更不用说,双眼上还缠了一圈一圈的绷带。 「…………」 坐在那里的是,·十·多·年·前·的·我——还没有见过远江姐、看不到任何事物的,忍野少年。 「阁下应该有所察觉了,此处并非神域,乃死地是也。年轻的公子,阁下如今,做不到任何事——鄙人所言不会有错」 「……你」 ·不·是·我。 确实,我当初也是个愁煞旁人、与众不同的孩子,但我不会用这么古雅的交流方式——不过总算是出现了一个会用『年轻』的正常年龄来评价我的小孩了。 虽然他说鄙人所言。 「你是谁呀?」 「多有失礼。忍野爻公子,抑或烟树滨槐公子。让阁下先报上名来了,还望海涵」 【注】忍野メメ,忍野咩咩,此处借鉴他处翻译为爻。关于此角色对忍野的称呼有两种,一种是公子『若人どの』对年轻人的敬称,年轻的公子;阁下『贵殿』另一种尊称。 我哪有报。 而且,假名我也没说过。 话说回来我全名在本书还是第一次出场。 要是只中了我的本名,好歹还能算是他会读心术就行了(行不行另当别论),竟然连那个只对骏河酱用过、我自己都快忘记、恐怕这辈子都用不到的假名都可以猜到——怎么回事,这个孩子? 是什么掌握了这个镇子所有事情的神明还是什么? 「非也。在下非神也。请勿要称在下为神。在下不过尝与神并肩作战耳,实乃怪异杀手」 「怪异杀手?」 那个好像听说过。 在入学后马上就有课教了这个。 记得是传说中的吸血鬼的别称——没错,铁血的热血的冷血的吸血鬼、Kissshot姬丝秀忒·Acerolaorion雅赛萝拉莉昂·Heartunderblade刃下心令人色变的第二个名称。 呀嘞呀嘞,我虽然也起了个不错的假名,但这个模仿我(少年时代的)姿态也没少说些漂亮话……,还是说是在试探我? 试探我作为专家的手腕? 居然想试探把贝木的真题全都考完的我,胆子倒不小。 「非也非也,鄙人未尝怀疑阁下的手腕。正言之,未尝怀疑阁下之『目』——鄙人所处之时代亦未有过这般,以修验者相称何如」 「……我这只是gift才能」 我虚张声势——嘛,确实不是修验者。要是在培育专家的大学上课,能被叫做修验或者修行的话,那修验者想叫就叫吧。 「鄙人乃死尸累生死郎——因故,鄙人借阁下之姿」 少年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是没听说过的名字。 或许同样是假名。 不过,名字暂且不管。 「你借的是我·小·时·候·的样子吧?」 「竟是如此?不想公子当年如此年少,本打算借此刻模样」 「…………」 好像在说我从那时候起至今为止完全没成长过似的。明明见过远江姐前后,我完全是两个人—— 明明被那个人完全改变了人生。 「自然,鄙人断无轻视公子之意。不过是鄙人·尚·未·成·形,才显得这副模样耳。公子实为毋庸置疑的高手」 「没成形?那是什么意思呢?」 「原本鄙人——像鄙人这般的人物,这般郑重其事地登场,实在为时尚早之意。用现在的话来讲就是『Flying抢跑』。纵使如此,阁下仍能看见鄙人、还能这般与鄙人对谈——鄙人能抵达这般境界,亦是」 「是什么?」 「……也罢,待察觉之时,便已然水到渠成」 这不是天才吗。 有才能的是你那边吧。 服了,我这边的举动只是故作从容,那少年说的话、还有他的真实身份,我是一点儿都搞不懂——好像不单纯是幽灵或者怪异之辈。 不如说是怪异之前的……,它有可能变成万物、有可能展现千姿百态——根据今后的展开,不管变成什么东西都不奇怪,正如同那种『胚细胞』。 是运动气垫吸收的『不祥之物』形成了『胚细胞』,还是吸收着『不祥之物』的,正是『胚细胞』呢——不管如何,它既然坐镇于此瘴气中心,总归是与之相称的存在。 与之相称的非存在。 正因如此,不可轻举妄动。 走错一步,或许就会变成难以下手处理的怪物。 就会变成,难堪入目的怪物——怪异。 「——但是,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有后退的理由」 「莫非是被可怖的前辈瞪着不成?」 「我打心底尊敬的前辈,是在用热情的眼神注视我哦」 其实,她现在并没有心思看我这边——现在那个人,眼里只有姐姐的事情。因此,我是在代替她,用这双『眼』,看着其他的事物。 「无需挂怀,忍野爻公子。正如阁下对鄙人无可奈何一般,鄙人往后七年左右,亦对万事无能为力——这般放任不管便好」 「我说了——就是不能这样」 他不知为何报了个具体而又相当宽松的数字,但我可不能照单全收。在我看来,这里和活火山的喷火口没什么区别,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这种情况下,本来已经没时间给我们悠闲谈话了,哪怕被蛇咬,也得赶紧逃——但是,现在同样是逃也没用的局面。 「既如此,那么便献上一份伴手礼。一份足以让那位可怖前辈满意的伴手礼」 「喂喂。我的前辈,可最讨厌那种贿赂什么的暗箱操作了啊」 「想必本就是位靠暗地谋划为生的先生罢」 你怎么知道的。 我的内心似是已被预测——似是已被看穿。 似是,我自己。 「想必本就是以暗箱操作为嗜好罢」 「我可没有想到那块去啊」 「神原远江。旧姓卧烟远江——她英年早逝的死因,鄙人若主动告知,如何?」 无论如何。 都是一句活火山级的爆弹发言。 ──────────────────────── 021-025 021 比谁都陌生的少年,同时却再熟悉不过的少年,不知是救了我,还是只打了一番诳语,到头来,我没能再往神社深处更进一步,而是选择下了这座满是蛇的山——不,这么说只是在投机取巧逃避责任。 那个是山彦。 也可以说是瘴气之霭产生的布罗肯现象——和海市蜃楼一样,见人如雾,听声如风,皆源自本人。 【注】山彦,yamabiko,又名幽谷响、呼子,日本传说中将回声现象人格化的妖怪,古代人认为山中回音由山彦模仿人类声音造成,该现象也被直接成为山彦或幽谷响;布罗肯现象,又称布罗肯幽灵或佛光,阳光透过云雾时经水滴衍射与干涉形成的光环现象,观测者可在光环中看到自身阴影。 恰如本人制造出来的怪物。 和女高中生时期的远江姐所生的雨衣恶魔一样。 总的来说,我是出于一开始无可救药的判断,简言之就是根据自己的判断,我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获得,就下了山,仅此而已。 死尸累生死郎,自称怪异杀手的那个少年所言,尚未公布的车祸真相也是——甚至不用专门提及,就是我个人靠不住的猜想罢了。 实地调研最后。 外行侦探的蹩脚推理。 所以说那之后,我努力摆脱内心传来的声音,不料想居然在山上——在通灵的运动气垫上,还是不得不直面它了。 还是尽情直面它了。 【注】原文『(声を)向き合う羽目になってしまった』陷入了必须直面(这声音)的窘境;后面一句为『羽目を外して、向き合った』前半段为忘乎所以、尽情尽兴(有过度了但没有危及他人的意思),后半段即直面。 哪里是右腕,光顾着丢人了,实在是本事不够。 在那之前知识不够,在那以上经验不够。 客观来看,这种评价再适合不过了——刚才直接踏入院内,再也回不来了说不定还更好,我身体是被『不祥之物』夺舍了吗。 战术性撤退是上上计。 那个少年的话,或者我潜在意识的判断下,决定性异变似乎还有十年才会到来——之前那个阴云笼罩的豪宅、大量住院的小学生,不难看出目前裂痕已出现在各处,但好歹是保持住了平衡。 等有朝一日,我成为了独当一面的修验者后,或许还会来到这座山,以及这小镇,再次直面一切吧——不,是肯定会。 即使不能独当一面,我也确定会来。 但愿在那个时间点前。 但愿在那之前。 「好了,辛苦忍野君。干杯~!」 卧烟前辈举起酒杯,阳光地庆祝道——下山后,我和结束了和侄女见面(以及为姐夫烧香)的卧烟前辈汇合,距离返程夜巴的开点还有些时间,于是在巴士终点站附近,找了家扎根当地的居酒屋,决定好好留恋这段剩余的时光。 同卧烟前辈站着喝几杯。 像庆功宴这种很多人参加的饮酒会,曾多次有幸和她一起参加过,但这次是真的紧张——我又是骑车又是跑步又是登山,脚已经很疼了,虽然算不上特别严重,但慰劳会是没必要开的。 不过卧烟前辈本来就没那个打算吧——这是利用间隔时间,借慰劳会之名开展的,分头行动情报交换会。 说起来,和昨天影缝酱不同,这次没定汇合时间汇合地点,想必会有人感到疑惑:在完全不认识路标,又是第一次去的地方,我们是怎么汇合的。希望这听起来不象是在自夸,斗胆说一句,行踪不定的前辈手下,需要随时随地都可以赶过来的人,这才是有用的后辈应尽的职责——我也不想赘述不必要的细节,所以简略来讲,这次的情况是,我跌跌撞撞到处转悠了老半天,最后在一栋崭新锃亮、看起来刚建好没多久的四层大楼下,成功发现了卧烟前辈正抬头望着里面的补习班。 为什么是补习班? 不仅搞大学,还要搞补习学校了? 这种时候,也一心扑在多元化经营上,只为行业发展——想来如果不是我,这个位置信息可不是那么容易就找到的,还有点自豪,不过不说多了。 「我请客。当地特色尽兴吃,放开吃」 「是……,我开动了。白天也没吃东西」 「我在神原家吃过了唷」 「这么好。他们很欢迎您吗?」 「嗯。虽然他们说不要再来了」 「不是被赶走了嘛这」 「正确地说,是不要再为了见骏河而来了」 「您不是小姨?」 「毕竟我只说自己是卧烟家的使者呢。如果和大姐关系太近了,估计连门槛都迈不进去」 距离感这一块,似乎经过了绝妙的拿捏……,只要能迈进门槛,再见到骏河酱的话,协调就算是成功了吧。 「忍野君提前帮骏河酱解除了诅咒,我可轻松多啦」 骏河酱说的槐叔就是你吧?卧烟前辈道。 「正是。您好,我叫烟树滨槐。您这也能看穿呢」 「她说有个夏威夷衬衫」 那是暴露无遗了。 贝木就跟不用提了,我们这群人真的是不得了的诈骗集团啊。 嘛,本来就没打算对卧烟前辈隐瞒。 「不过,那诅咒我不记得我有给她解除」 「就跟解除了没什么区别。或者说不要更进一步为妙,关于『木乃伊的左手』,我们就不管了」 「唉?没关系吗?」 「能用来当仪式的触媒再好不过,但大姐留给亲女儿的遗物,我肯定不能一把给人家抢走啦。我又不是魔鬼」 「我不是那个意思——谁都不会觉得卧烟前辈是魔鬼的」 「是嘛?」 卧烟前辈一句那就好,紧接着喝干了一杯——然后略过特色美食,点了品牌清酒。 以前没怎么注意过,她原来这么能喝吗——还是说,这个拥有钢铁意志的人,也会在独自访问姐姐婆家这种任务上感到棘手吗。 以至于不得不喝。 结果小镇的瘴气和骏河酱之间没有任何关联,当初冒着风险,假扮情侣同行可能会更好……假扮情侣倒不是风险。 不。 这次登山并非全无意义。 而且,如果我没有和骏河酱碰面,她就那样心无旁骛地跑下去的话,搞不好到了夜晚都不会回神原家——那样的话,我们的访问就会整个打水漂。 结果倒是还行。 道是还行。 【注】原文『结果オーライではあった。往来だけに』『オーライ』alright,okay,表达没问题、还好、达标;『往来』此处作名词可指主干道、大马路。两者谐音。原义为结果倒是可以,正因为是/不愧是大马路。 「那也算是大姐留给亲女儿的课题。这么一看其实就是斯巴达式教育,虐待式教育,不过我这个小姨不好插嘴。忍野君真诚地教她跑步方法,这种公开正式的处理是对的哦」 「要真的能说是公开正式就好了。只要不是流于表层」 里层的反面。 终有一天要直面的自我。 「……有没有可能,她向『猿之手』许愿,重新捏造了对车祸的记忆、对目送双亲一事的记忆呢?」 「是说她第一个愿望已经实现的可能性吗?或许有呢」 「那就有可能已经触及第二个愿望了吧。如果有『三个愿望』的话」 「也没关系吧。那可是大姐的女儿」 「您看得也忒乐观了」 「太过悲观了也没有用」 虽然我觉得太乐观也没用就是了。 感觉像是在刻意疏远似的。 「刻意往她那里塞真相更残酷吧」 「是的,我就是做不到那一点。所以才交给卧烟前辈您了……,结果怎么样了?」 想来,我没破坏骏河酱的伪记忆,而是把问出交通事故真相这个难题完全丢给了尊敬的前辈,真是有够胡来的。 「啊。不简单唷。但是,胡来的可爱后辈会让我干劲满满呢」 「我们大学有八年级来着,卧烟前辈,我想知道您是几年级?」 「秘密」 清酒一上,便自斟自饮起来的卧烟前辈。 不知道她真的是不是这么想的,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几年级,但至少她不是个老是叫后辈猛喝的人——她会要求人服从,但不会要求人屈从。 所以她才是个矛盾的人。 「幸好,没有复杂的过失。就用了点轻度催眠,问出来没伤到她脆弱的记忆,也没犯大过错。代价倒是被禁止进入了」 「原来如此」 看来犯了大过错。不过也有了成果。 不过,『奇迹般』生还后领回去的继承人,被人家又是下咒又是施法的,就算不是儿子私奔对象的家里人,也必然要禁止进入的。 嘛,在神原家的人看来,就算没有这一系列事情,卧烟前辈来访的一开始,他们估计就已经明白了七七八八,来这烧香肯定是为别的什么目的打掩护。 豪商岂是浪得虚名。 「那我想,要是能穿着丧服,印象可能会好一点吧?」 「我想让他们觉得是有个不懂礼貌、没什么顾虑的年轻人鲁莽闯进门来了。不想让他们有所戒备。总之就是想让他们小瞧我」 没说自己是远江姐的妹妹,也是出于这个让对方不要太僵的方案——考虑到都下了禁令,对方已经不是太僵这种程度了,不过最终来看,能够将目的顺利完成,就是那个卧烟前辈。 和我撒手不管战术性撤退有着本质区别。 「然后呢,怎么样了?交通事故当事人的视点」 「是你赢了」 「唉?」 「看来大姐的确保护了骏河酱——这是骏河酱混乱中的记忆,和事实会有些出入,不过在剧烈燃烧的车内,大姐用了某种手段,让女儿成功避难了——让她续命了呢」 这是不同解读,说着,卧烟前辈仰头痛饮。 这喝酒习惯不好。 虽然她说我赢了,但这又无关胜负——远江姐有没有保护女儿这事。不过卧烟前辈确实说女儿可能是被拿作盾牌用了。 「您说某种手段,具体是怎样的手段,我很好奇」 「我看了下她封印记忆当中模糊不清的地方,该说是超常吗……,反正绝对是用了某种杀手锏——是·我·们·这·边的技术」 或许不是技术,而是业力。 【注】技术『技』waza,技巧、技术;业力『业』waza,此处指某种力量,区别于佛教的业力。 卧烟前辈如此说道。 「……就和现在,我们准备使用的杀手锏一样吗?就那种踏入禁忌领域的」 对我的提问,她点了点头「大姐的话,会跟没事人一样使用更加大胆的杀手锏」 「毕竟是天才呢。不过,大姐也已经离专家很远了。不可否认她有一段blank空白期」 「空白期」 「特别是有孩子之后,和怪异相关人士基本没来往了。不然的话,就会被卧烟家的暗线钓到呢」 如果既无法在课堂上学习理论知识,又不能在实战中磨练技巧,哪怕是天才,也荒废掉吗……?虽然能够超越这些道理才叫天才,不过肌肉许久不用就会衰退,这一点很现实。 当初,那些远江姐发力留下来的奇特技巧,如今在境都大学都是学生的必修学分——不管怎么说印象确实是被放大了,但从我们这些见习人员的视角来看,那样偏离常道的业力应该是使不出的吧。 还是在情况危急的刹那——而且。 「毫无疑问她使用的是必须牺牲性命的秘术呢。虽然我认为大姐不可能死在区区车祸下,但她既然要救女儿」 「就可以接受了吗?」 「还是不行呐,有点子。而且,救女儿到头来也还是出于车祸」 我都想把驾照上交了,卧烟前辈小声嘟囔——原来有吗,汽车驾照。怎么感觉有点意外。嘛也不意外,毕竟是那个不劝杯的卧烟前辈——她应该是没有专门的司机。 和在后座上盘腿的影缝酱有着本质区别。 「那也是种身份证嘛,现在如果有的话,还是继续拿着会比较好吧?现在汽车社会,没有的话很多事情不方便的」 「你做实地调研工作的差不多会那样呢。催促老年人上交驾照在这地方也是挺不合理的」 【注】今年度,日本国土交通省因高龄驾照持有者变多、上交驾照率走低、高龄人车祸率占比高等原因催促老年人上交驾照。 「也是呢」 九州的事故现场附近也一样。 现在想来,二人共乘那么远距离,真的是好事者所为——今天的跑步也是一样,实地调研天天这样的话,我就跻身健康优良儿行列了。 【注】日本长期以来以小学六年级学生为对象,从全国申请者范围内选拔体格体力、以及之后新加的学业、行为以及社会层面的优秀儿童。 明天来个游泳就凑齐铁人三项了。 「我是觉得人家年老不代表开车很危险,这种一棒子打死的讲法有点那个——忍野君还年轻可能不知道吧?有段年代里都在讲女性开车很危险、很粗暴唷」 「不知道。我为我的不努力学习感到羞耻」 「我什么都知道——这么一想,我作为一个女性,不能这么轻易就放弃前人刻苦争取来的权利呀。不知道大姐是什么情况呢?」 「嗯?我是忘记报告了吗。她是轻型的」 「不是问车型」 「那您是什么意思?我见过远江姐的时候她还在上高中,那时候她应该没驾照吧」 「是说刚才的话题——没有,就是在想大姐考驾照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场景。忍野君说在要点上了,我的确如论如何都无法否认我是在带着偏见看大姐之死的,不过现在从常规的道路交通的视角来看,那起错综复杂的交通事故,究竟该归因在五台车的哪一辆上呢」 呼。 这种话题不该边喝酒边聊的吧……,说起来卧烟前辈也在意到了影缝酱提过的警察。即使再怎么隐蔽事件,但凡有警察涉入,就应有可能被归作刑事案件——远江姐的轻型车就算了,有那四辆『工作车辆』涉事,最低也算是业务上过失致死吧。 「我不是法学院的,只在考驾照的时候学过,卧烟前辈一样有驾照就更不用说……,交通事故里,责任十零开的场合基本上没有呢。就好像是那种光影渐变的感觉——即使是靠停的车辆被撞,也有可能就停靠位置被问责」 车对人时,还是有车全责的情况的——但,行人闯红灯、鬼探头这种事情不少见,界限仍然模糊不清,不能一概而论。 规范停车时的车,也有可能被跑步中的行人(跑步中的行人?嘛,和常见的『不考虑空气阻力』假设一样)撞上导致行人自己受伤,这时候还是会算行人责任吧。 首先要强调的一点,国外的规则又会有不一样的地方——走在自行车专用道上被自行车撞了,行人方也会被要求罚金之类的。 「常见的一般论点就这种感觉呢。无证驾驶、酒家就不用说了……,根据骏河酱的催眠采访,远江姐碰上的交通事故是怎样的顺序呢?」 虽然蛇面幼女提供的传闻情报指出,四台『工作车辆』几乎是同时在交叉路口上撞到轻型汽车的——话说我连那个隐蔽起来的交叉路口上有没有红绿灯都不知道。 我们和远江姐有关系,所以事先就不觉间将她代入了受害者视角,但在交通法规上来说,也有可能是远江姐的错误驾驶导致了连锁的事故。 对于神原家的人来说,最大的受害者肯定是副驾上的神原骏氏,对校巴上孩子们的监护人来说,也不会有比他们孩子更惨的受害者了——另一方面,就算不是那个开车的人,同乘人士也是同样有可能被问责的。 如果只讲可能性,还有汽车的修理问题、设计问题等需要考虑——比方说木材、液体燃料、混凝土载量超重。 校巴的限载人数也一样。 但再怎么长篇大论,只要无法现场取证,就只能依赖骏河酱的证言了。 「好像没有红绿灯哦。作为一个交叉路口,哪边是优先道路这个问题,在骏河酱的证言里也没有明确指出——嘛,这个用道路地图应该是可以确认的」 「哈啊——」 事故车内侧的视角。 幸存者证言。 这些不过是以骏河酱视角、况且还是催眠采访中得出的情报,充满了无序、浑浊的无意识内容,光凭这些想要断定事实究竟如何是非常困难的,且不说越分析、越分解,事情甚至会变得更复杂——想要回避事故的行动、想要确保安全的避难行为,也容易让损失反而加重。 法律上的解释尚且如此,心理上来讲,将责任归于特定车辆也令人为难——涉事车辆数越多,就更加了。 「倒不是想特意把大姐算作坏人。不过,她应该不可能在交叉路口中央停车吧」 「真要在那种地方停车的话,问的责就不止一点了啊」 「嘛,采访内容还会报告一遍的,去灵安室了再和大家详细说吧——我的结论就是,骏河酱本人就这样放在神原家看管最安全」 「明白了。亲自去家里看过的卧烟前辈这么说的话就没问题了吧……,但是,骏河酱在新学校好像过得不太好哦」 「嗯。像是遭到了轻微的霸凌」 「轻微霸凌吗」 「不是说霸凌轻微。嘛,就是和大姐的女儿没有死这点比起来——现在没事,接下来一段时间也不会有事啦」 反正还有大姐的遗物在呢,卧烟前辈打包票说——拿木乃伊的左手当护身符不觉得很骇人吗。 就跟护身用的炸弹差不多一个样啊。 「所以我只是不经意地给了点篮球相关的建议,没再多做什么。体格、资质,再结合以后对她成长性的观察,这项运动目前来说是最适合她的了」 在催眠采访的过程中提建议,那不就已经超出忠告的范畴,变成诱导了吗……? 嘛,就是诱导吧。 毕竟是嗜好·暗箱操作。 我没考虑过干涉这些事情,想来应该比田径运动是要好的……,我也给过她建议,感觉她比起长距离跑步更适合短距离的。她当时一副跑马拉松的苦行僧模样,但旁观者清,比较起来就会发现她瞬时的爆发更加优秀。 虽然当时没想得那么灵活,还有其他竞技项目……,不过可以说,她的爆发力放在百米跑里都是绰绰有余的。 不过,如果我是骏河酱,不管是体育课还是运动会,可能都会选择『不再跑步』——就是说,她也是个相当认真较劲的少女。 卧烟前辈都要去不经意插一嘴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明白。 「我也没有所谓不经意那么冲动啦。做决定的最后还是她。要是忍野君所见那个蔓延整个小镇的『不祥之物』空气,没有让骏河酱收到直接的影响,我这个爱管闲事的小姨就会立马隐退的」 「您出的主意很好」 交流也很顺利吧。 虽然是单一方面的交流。 这种是不是就叫一流。 「那么,终于轮到我报告了吗」 「我等得不耐烦啦」 「不知能否回应您的期待」 这不是轻浮者的故作谦虚。 不管怎么辩解,这段旅程都确实相当随心所欲,并且充满了计划之外的事情。就连碰到了训练中的骏河酱,都只能说是偶然情况下的特例。 犹豫了一会儿后,我还是决定直接以时间顺序说明——内心戏太多招人嫌就恐怖了。我开始细致地讲述所见所闻,连那座被阴云笼罩的豪宅也包括在内,毫无遗漏。 「儿童读物少女啊。现代还有爱读书的孩子真是让人庆幸」 「卧烟前辈『绿野仙踪』系列读到哪里了?」 「读到『魔法坏女巫』原作小说了唷」 「牛啊。托托最后怎么样了?」 「不准剧透」 「切」 「只要是和魔法魔术相关的书,上至虚构小说下至儿童读物、上至精装正版下至二手盗版,我都会看的。当然名作『弗兰肯斯坦』也一样——嘛,虽然无关紧要但还是记一下吧,名字你打听了吗?」 「没有,有可能被当成不法分子」 「OK。那就管她叫儿童读物少女。然后呢?」 「然后,碰到了骏河酱——」 我以单口相声的形式,详细再现了作为谜之跑步教练·烟树滨槐的我,与骏河酱之间的互动——虽然她已经从骏河酱那儿听了一些,但这同样是关于侄女的事情,从我这边的视角切入了解也很必要吧。 「呵呵呵」 本来她已经知道这个事了,我只是再复述了一遍,但在教骏河酱贝木步伐这一节,卧烟前辈还是愉快地笑了。 腹中有酒,同样的话或许说再多次都能乐起来。所以一醉就会胡言乱语——只是我倒没喝那么快。 「那个是真得跟贝木君讲讲,不过那家伙暂时会对子供话题NG」 气氛骤变,卧烟前辈一脸严肃地说道——即使腹中有酒,卧烟前辈还是那个卧烟前辈啊。对这方面的关心——以及安排,都考虑地十分周到。 「还有,灯笼短裤马上要根绝了」 「说起来,我听说都市里好像都改穿男式短裤了……,国内都这样吗?」 「我就预言一番,你所见能看到的灯笼裤,在我侄女这就是最后一条了」 「那倒也没关系,不过这预言有点不舒服」 「我什么都知道唷」 「就连这种事?」 「这可是大事。同为大事的还有,覆盖整个小镇的『不祥之物』吧——虽然我看不到,后面你在聚集处看到了什么?」 「是座山。在小镇那一边去了……,要是能从拘留所的窗户看到就好了」 「我只是被禁止进入了,不是被禁止出入了,又没进拘留所。不至于从铁窗向外窥探」 「是我失礼了。嘛,就是在遍布蛇穴的山道越野跑了一遭」 「辛苦你了。按照约定会给你脚按摩的,等到灵安室」 「到灵安室就请别了——死尸累生死郎,您知道吗?」 「哎哟,很聪明呢。是在试探我的知识量喵?」 喵? 这人已经口齿不清了。 知识量暂且不提,酒量倒是已经试出来了。 「死尸累生死郎就是那个啊。好几百年前的专家——那个传说中的吸血鬼。铁血的热血的冷血的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制作的唯一眷属唷」 被称为怪异杀手。 卧烟前辈说道——虽然口齿不清,但大脑仍然灵活。 这个人的知识还是在线。 「我原以为,怪异杀手是刃下心的别称?」 「本来是死尸累生死郎的别称。再说具体些,本来是他所挥大太刀的别称——只斩怪异的刀,妖刀『心渡』的」 「哈啊……」 「哎哟。『心渡』相关的知识你这个时间节点知道了的话,和后面就矛盾了。你就当是幻听忘了吧」 说着不明所以的话,卧烟前辈继续道。 「然后,怎么这里突然出现死尸累生死郎的名字了?他主要的活动区域,从这里应该还有些距离」 问起我来。 「那他有可能是远征来此吧。我刚才和他见过了——严密地说是见过以前我以前那副模样了」 「啥?」 她摆出一副怀疑我喝上头了的表情,但事实上,我那经历的确可以说是毒气中毒后看到的幻觉——不是怪异也不是幽灵、在那之前的非存在。 「我先从结论和您说,他告诉我,差不多能放个七年时间不管也没事。的确,在我看来聚集起来的瘴气不像是再囤积的样子——不如说被吸收、被消灭了」 或者不说是消灭。 消化?那种像是。 「我感觉上像是有个黑洞,说不定,那是座像把巨大胃袋整个翻过来似的山」 「还真是独特的表达呢。这样就好懂了」 「哈,哈~。没有没有」 「夸你了就用功。就能量守恒来说,瘴气被消化后的去处你得查清,而且小镇仍然聚集这大量瘴气这点还未曾改变呢」 夸完就骂了。 真不宠后辈啊。 的确,和儿童读物少女不同,那和净化是不一样的感觉——那和正常化是不一样的感觉。 让人放不下心。 不过这规模还是太大了,以至于总结来说我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是呢。违背怪异杀手氏的忠告,就显得不太明智了——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别称出现在这里,就暂且只纳入情报吧。还有,对余弦要保密哦」 「为什么?啊,是哦。因为她的妹妹就是被刃下心的更上位存在杀害的」 「可以那么说,但也可以说不是。余弦还是女高中生,大概不知道刃下心和殊杀尊主的关系吧」 「不过这是境都大学的必修课内容,她应该也多少会了解到一点吧」 不,会吗? 虽然这是必修课程的必修学分,但她不像会认真上课的类型——像是会从贝木手中买真题的类型。 要么就是找人报到的类型。 我也是这样所以不好居高临下地评价。 不过,她也不可能一直不知道……,只是说,也没必要拿这事特意在她面前晃悠。 是要被打的。 「就算没有怪异杀手氏的忠告,仅从崩坏后北白蛇神社的样子来看,『太过危险而无可救药』就是我的结论——既然没到危急关头,那就放置——呃我是说,维持现状就是抗疫最佳手段,接下去就不进入深山内部了,那之后我避开了蛇,平安下山。和您说的一样,我是有没办好的地方,明明继续深入的话就没准会有学术上的新发现,但结果实地调研仅停留在远远观察,没有促成交涉,对此我万分抱歉」 「哎呀哎呀,交涉得已经很不错了」 交涉得已经很高尚了,她说。 【注】日语中,交涉与高尚谐音。 文字游戏退步得有点露骨了。 也该换点没酒精的饮料了吧。 「对了,怪异杀手氏假扮的忍野少年,还说了些其他什么东西吗?比方说啊,大姐交通事故真相的提示什么的——或者真相本身什么的」 「————」 呆滞依然的目光里,我受到了尖锐的提问。一瞬间,我停了嘴边的酒,咽下一口唾沫,极力装出平静的样子,回答了卧烟前辈的问题。 「没啊,倒也没说过那种事哦」 「哼~嗯」 022 有意隐瞒了一丁点事实,希望各位不要怀疑我对卧烟前辈的忠诚心,这里就先快点(以快点的语气)声明一下吧,死尸累生死郎所述的『真相』没有在这酒场上和上司报告的原因有二,一是和前述同理,那只不过是我妄想的可能性非常之高,二是,要是我在这里说了,实在想不到对现在卧烟前辈进行的项目有什么裨益。 还容易妨害社会秩序。 搞不好还会引发政变——如果初代怪异杀手作为『交易』给我提供的是『真相的提示』,那我肯定毫不犹豫地呈给卧烟前辈。 但是,真相·本·身就难了。 太难处理了。 什么真相完全脱节啊、或者我判断很准确啊,所以才没必要上报啊,并不是这样。因为信不过名侦探的发言、于是对手刑警将其推理拒之门外,我和这种情况恰好是相反的。 也就是说,在死尸累生死郎推理·正·确的情况下——对卧烟前辈来说,不就不能把复活亲姐姐当作借口了吗。 我本人总爱忘事,所以关键之处需要反复强调,为了查明远江姐死亡的真相,我们试图让她复活,这个理由,其实只是我们一直在说的表面话——当然,也是为了探明真相,我们二人才推动了0泊3日的巴士行(巴适行),但真相一旦·真·的判明了,事情就会发生改变。 【注】原文『バスツアーを敢行中(観光中)』『バスツアー』bus-tour,坐巴士旅游。『敢行』kankou,原义为(不顾恶劣条件)果断实行,与括弧中的观光谐音。 出其不意的一着,就是不速之客。 要问为何,我们现如今已迈出了无法回头的一步——不,无论到了哪一步,都应该及时止损,不应该过早买入。 【注】此处止损、过早买入为投资领域用语。 从经济学院的朋友那学的沉没成本效应就更不用提——不过,考虑到事已至此,贝木已盗墓加收集孩子遗体一气呵成,协和音协和式飞机早已飞上云霄,超音速行驶中了。 即使远江姐离世的理由确定了,也不能说放弃就放弃——不懂,换作卧烟前辈的话可能会说出口吧。 立场上,不得不说出口。 让贝木做了多余的事情就会道歉,她不是那种放不下脸面的人——而且还会好好地补偿对方。 但是,让事情变成这样不是卧烟前辈的本意。 如果这是推理小说,说太早就糟蹋了,而且也不该写在调研报告的章节题,不过某种意义上来说,交通事故死的真相云云,对卧烟前辈来说怎样都无所谓——只要能让生离死别的姐姐复活。 只要能和远江姐再会。 ……我承认,这个判断是出于我师心自用。而且,相当自用——被指责真正想要让远江姐复活的、真正想要和远江姐再会的人是自己,我也不做辩驳。 甚至被说是让尊敬的前辈和相交如水的友人站在前面当挡箭牌,自己装作是在担忧正触及禁忌的伙伴,暗中却给他们煽风点火,我也没有办法。 我自己都认为,以暗箱操作为嗜好的不正是我自己吗——但我发誓,我并没有背叛卧烟前辈,天地有鉴。 我作为旁侍别无二心。 我是态度恭敬的首席家臣。 要说证据的话,在酒局过后,卧烟前辈不出所料喝的烂醉,所以我就给她背到了大巴终点站——给夜巴的司机鞠了好大一躬,才成功让不省人事的她上了车。 这不是自我中心的、卑贱的beta男能做到的事情。 【注】beta男,beta male,主要指不具有支配性或倾向于顺从他人的男性,与阿尔法男性相对。 嘛,实际上,我对紧急时刻下撒谎隐瞒的自己,并没有抱太大的罪恶感——卧烟前辈对我的绝对信赖,是建立在完全把握我内心的纠葛、以及完全看透那些似有似无的腹中企图的基础上的。 在后辈面前醉成这样,展示出毫无防备得太夸张的一面,我明白这都是为取得信任而刻意安排的测试——明白,并且也信赖着。 所以,我想去这样认为,她是在能将我复杂的想法一饮而尽的前提下,使唤我的——那个『哼~嗯』,是『哼~嗯,忍野君原来还瞒着我啊。嘛无所谓啦,原谅了。反正估计是没关系的事情,不如说替我分担还要说谢谢你呢。爱你唷』的意思。 是故。 我相信我的想法她懂。 确实让我眼睛重见光明的是远江姐,那份恩情已经因各种原因如论如何都回报不了,但远江姐和卧烟前辈,若要报恩二选一我会毫不犹豫地选卧烟前辈的。 在学生生活总会受到她照顾、在危急时刻多次被她帮助,和活在多个独立轶事里的远江姐比起来,她构建了一个在未来长期内,能够全面实现可持续发展、且具备拓展性的组织;她的安排下,大家总是可以各尽其才;无论对后辈的培养、还是对人才的挖掘,她都能够考虑周全、洞察入微,这些一切的一切当然也是其中原因——但单纯作为一个人,我也还是更喜欢卧烟前辈一点。 和远江姐有着长期来往的贝木,还有反而与卧烟前辈交情更浅的影缝酱,他们的意见也许不一样……,所以说实话,对于那个擦肩而过都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姐姐,卧烟前辈或许怀有普遍意义上的情节,她这样实在是有点让人不忍直视。 所以,我想她不如干脆就送佛送到西。 做事做到底。将这情结贯彻始终。 将这Sister Complex姐控一当到底。 在对她隐瞒的节点上,我已经决定绝不妨碍她了——虽然为了保持平衡,在知道骏河酱还活着时做了很多虎头蛇尾的保险,但从现在开始我决定再不多言,连『不是说了嘛』都不会说地,献出全身心来协助小队的项目。 我从我自己那儿得到的推理结果,自此会随我一同前往我的坟墓。 因为,说到底卧烟前辈,不惜触犯不可饶恕的禁忌也要复活远江姐,她想听到的东西,绝不可能是那种没准牵连到自己的事故真相之类的东西。 连整个家一起被抛弃的妹妹,卧烟伊豆湖她,正因如此,想要问亲姐姐的是—— 023 场景切到灵安室。 第二天,能这样说吗——连续漂泊车中后对日期的敏感程度都降了,今天是星期几都摸不着头脑,总之,感觉上下一天的白昼——境都大学灵安室内部。 存放着远江姐人头的房间——虽然没有取得医学院的许可,但对这个比校长还厉害的卧烟前辈来说,事事就没有非得取得许可才能做的。 第三次,项目全员集合。 不,今天还有参加项目的新成员——领队的卧烟前辈、不知何时攀到了最近位置的我、作为游击手单独行动的贝木泥舟、intership实践学习的影缝余弦。 以及境都大学一年级生。 见习人偶师手折正弦君——共五位。 在我和贝木眼里他就是同一个学习场所来往的后辈,不过这还是第一次见面。估计以前没少在校内擦过肩,但不曾聊过天——他和常年穿着夏威夷衬衫的我、常年穿着西装(现在是丧服)的贝木不同,穿的好歹不扎眼,一副乖相,给人印象是相当纯朴的一年级学生。 纯朴也分很多种,这里是『未经世故』的纯朴。 因为说是影缝酱所属影缝家分家来的,所以我先入为主地以为他是什么粗犷、或者说容易爆发的年轻人……,怎么感觉恰好相反了。 「手折就是我。在做人偶。请各位多多关照。事情经过已有卧烟前辈和余弦小姐相告。为了能帮上大家的忙,我会刻苦努力的」 他微微低头——好纯朴。 不知道他对事情的重要性有没有理解到位……,怎么说呢,总有种把无知的低年级学生骗进来的内疚感。卧烟前辈和影缝小姐,真的有和他实打实地说话吗?我揣着一丝不安,「我是忍野」地做了介绍。 「我是卧烟」「我是贝木」 顺着这个势头,介绍环节礼貌地进行下去——只有影缝酱边说着「好久不见。余弦。人家有大了点吧」,边对旧知正弦君爽快地挥挥手。 相比之下,正弦君面部稍显紧张,只是以默礼回应。 余弦和正弦。 名字上就好像双胞胎兄妹,但没有同世代的那种和和气气的氛围呢……,这正像是本家、分家之间的区别。 虽无上下级关系,却有厚障壁。 不过这里再加一点,关于面色,贝木更加过分——我和他处得久,那不吉又阴沉的脸上本就无太多血色,但我连他昨晚一夜没睡都看得出来。 而卧烟前辈,醉成那样,还连续坐了两晚巴士,现在神态却轻盈利落,只能说她不愧是人上之人——虽然我没有宿醉,但从脚到整个身体,都有种僵硬的感觉。 我的身体、贝木的心。 都遭受了巨大打击。 「那么我们和新成员已经打成一团了,差不多该对照一下了吧。怎么样?贝木君」 「很难说是完美」 卧烟前辈轻快地丢来包袱,贝木如此接道——他那句话的意思,如果是复归家乡后毫无成果、所以十分消沉,那可就太好了……,不,如果是那样,表情反倒会万里无云。 呃,明朗愉快的贝木泥舟什么的,处这么久我从没见过就是了——要是能见识一次真希望就在此时此刻看到。嘛,当他扛着个冷藏箱进来的时候,我就早知道了。 他将冷藏箱置于解剖台上,从中取出数个透明的玻璃瓶,排列开来——整齐摆好的玻璃瓶内容物,详细说明虽有违我的道德,但不必说,就是遗体的部件。 状态和大小各有差异。 既有比远江姐头部还要焦黑的部位,也有夹生的部位——既有开始腐败的部位,也有损伤后开始胶化的部位,既有干枯的部位,也有尸蜡化的部位。 「…………」 一眼看下去只是在催吐,但特意将其收集过来还吐的话,对死者是种冒犯吧——我们大前天就已做好觉悟,其他成员虽有差异,但也都是更新过认知的。是更新,还是糟心,就先不说,我们已经来到了这个阶段,经历了这么多。 不过,新来的正弦君是怎么想的?在事发突然的展开下,不由得面色发青、抱头蹲下,狼狈不堪了吗? ……作为原班成员倒是瞎操心了一番,这里只有他,不动声色地看着面前的玻璃瓶。 冷静吗,还是说平静。 他伸手确认,往常一般清点着数目。 「的确不够呢——仅凭这些完全完全,没有成年女性的分量」 无惧那不吉的气场,也完全不体谅贝木如同在地狱底层摸爬滚打过来般的辛劳,他只是这样评价道。 还是那么纯朴。 只是评价道——不高不低,只是评价。 ……先不管他怎样入手的,不愧是能拿尸体来之做人偶并以其为生的一族之星,原本,这时应该如此感叹吧——明明是因为认可他本领,才特意叫他过来的,结果现在反倒来震惊于他那精神力,这也太有失礼节了。 不,正弦君对贝木那种装腔作势的态度,也挺失礼的就是了。 「辛苦你了,贝木君。今后不论你的人生遇到了怎样的困难,我都不会见死不救,保证全力相助的唷」 想必没有代替正弦君行礼的意思,卧烟前辈体恤贝木的语气稍有夸张,啊不正经——如果有时间的话,没准就直接给贝木开慰劳会去了。 「对我什么时候见死不救都无所谓。正如手折说的——在已知受害儿童的遗亲那玩弄花言巧语的最后,收集的还不到目标的一半。想必都清楚,现场的火焰几乎把人的全身蒸发殆尽,无法回到父母身边的小孩数目可是不少哪。达成率大约百分之三十罢」 或许是借用数值化来强行维持精神,贝木语调不变——但平静不是装装就有的。 不如说那份伪装还起了反效果。 「……没事吧?贝木」 「你听着的,忍野。可不是没事」 「所以啊——不是那个意思」 「我自可以跟你吹牛说被人用石头追着砸,不过没那个时间。记得还有人报警,差点被他们抓到哪……影缝,我大概碰到你说的那个警察了」 「是嘛?有没有提起人家?」 影缝仍然我行我素。 这孩子果然也有对尸体的抗性——看到远江姐的首级时也是这样,现在摆在眼前尸体甚至不能称得上是支零破碎,只能说是字面意义上的部件,她也同样面无惧色。 至少正弦君,他是以『素材』的眼光来评价『素材』的……,而这女孩,是以『尸体』的眼光看待着『尸体』。 「拼死逃命一堆这种事,没空说了。我这败者再狺狺狂吠几句的话,没有那个警察在,我还能多收集一些」 我和影缝酱情况不同,去了那里但没有真的见过那个传闻中的警察,看来是位超乎想象的有能警察——是叫服部还是什么风魔?不,既然出自影缝酱口中,那就有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名字——比如伊贺或者甲贺。 本想问他有没有碰到蛇面幼女,但还是不知为何咽下去了——要说为何,嗯,应该是我不想再继续深挖贝木的辛酸史吧。 淡然地进行吧。 「总而言之,我到处鞠躬行礼,欺骗受害者遗亲,有时攒点钱,有时土下座,有时说点好话,有时讲点催人泪下的小故事,反正这些就是所有我给死者复活收集的道具了——之后没我能带来的惊喜」 「辛苦了。爱你唷」 卧烟前辈再次对贝木说到。 并且接着, 「大姐也会感谢你的吧」 「哪会」 「好了,还有新的课题要解决呢。能拿来复活大姐的部件都已经拿来了,不过部件还不够。怎么办?」 好像在广收意见般,卧烟前辈双手敞开,环视四周——灵安室中,我们陷入了儿童遗体的一部分少于预期,但还是多少收集了一定量的状况,绝望,但也没有达到必须中断计划的地步。 我们离远江姐复苏,不说一步,至少迈出了半步——好了,是该想想了。要怎么做,我才能帮到卧烟前辈? 必须要足够开放、足够深入。 「有」 话音一落。 第一个举手的,居然——只能说是居然了,不是我也不是贝木,同样不是初露锋芒的正弦君,而是影缝酱。 不是最不会出主意的吗……,她在这会议过程中打盹我都是不奇怪的。 想必卧烟前辈对她也有同样的印象,但这时前辈却不露言表地, 「有什么呀,余弦」 仿佛是有所期待地问她——嘛,病急都想要乱投医了,她也是期待着能有什么打破常规的构思吧。 「倒不是有啥新的plan——瞧嘛,人家回了一趟老家」 「是呢。你父母都担心呢吧?」 「也没太担心。常有的事」 什么常有啊。 保护观察吗。 总不可能说的是把人复活啊、收集尸体啊这种吧……,影缝酱并未言及此事,而是继续说到「都瞧见贝木君这么活跃了,人家贡献度现在还挺低的呐」——贡献度? 嘛,自项目伊始,给出看得见、摸得着的成果的就只有贝木了——虽然远江姐只带回了一个头部、现在也没收集到十足的部位,搞不好给人的是一种失败了的印象。我本来,在某种层面上是项目领导者卧烟前辈以外,更加类似于主策划之类的定位。 刚才卧烟前辈和贝木反复说的那些话,绝不仅仅是安慰。 「人家也不能败给他了啊」 「不,影缝酱。你来的目的本来就是作为一个顾问,在远江姐复活现场里里外外给建议的啦……」 在做贡献这方面跟贝木较真就有点,不,很偏题了——要是你说,你是被贝木,为复活曾经心心念念的人而舍弃伦理和矜持、自甘堕落的那份精神所感动那倒还好。 原来不是那样啊。 「你说不想输给他,怎么啦?」 「从老家带来的。人家的私人物品」 面对卧烟前辈的提问,如此回答的影缝酱从书包里,拿出并不怎么大的桐木盒——是足。 其中是穿着漆木屐, 女生小足的标本。 024 足,只说这个字时,表示的范围就有些多了——最大从腹股沟往下都算是足,最小有脚踝、跟腱吧。 影缝酱摆在砧板上的是——这表达好像不太好——接近最小部位的,一左一右的整套脚。 顺便一提,『女生』小足的表述,是我判断过急。 仅凭脚踝,是不能判断女孩还是男孩的——但是,关于那左右脚是谁的,我的确能够猜到。 用我的双『眼』。 影缝酱带到这里的足。 来由基本毫无疑问。 「嗯。人家的妹妹,余割的脚」 影缝酱简单说到。 影缝酱的妹妹——影缝余割。 「嗬?余割大人的吗?」 正弦君如此反应——看上去快要睡着的他,做出了今天最激动的神情。 在影缝酱这个年下者面前仍然用着礼貌的语气,或许也是在本家分家关系的范畴内——不过,余割『大人』? 怎么有些夸张的印象。 「真意外。原来还有剩吗——余割大人的尸体」 「嗯,嘛。虽然只剩这点」 「不是全身都吃干抹尽了吗?那个迪斯托比亚·维托索·殊杀尊主」 「讲是那么讲,其实还剩余了点,毕竟叫余割。话讲回来,压根不是被吃——只是被杀了呀」 ·只·是·本·人·希·望·被·吃·就·是·啦。 影缝酱意味深长、不是意义不明地说着,将桐木盒中的女足——妹足取出,和玻璃瓶一同摆放。 加入队列似的。 将妹妹的脚,纳入新素材。 「制成标本的过程用了咒术处理吗?」 对卧烟前辈稍微现实一点的提问,「嗯。腐烂就不成了。人家稍微施了点独学,不入流的」影缝酱点头回答。 「现在想来,那时候人家也秀逗了。做标本啥的,又不是熊」 熊?不是鹿吗? 嘛也有吧,熊的标本。 无论如何,做女生脚的标本也确实秀逗了——哪里是秀逗,已经脱离了常规。 不入流吗。 切面太还原了,可以说至高无上——还真的是『无上』。 「要是能跟我说,这标本能做得更好啊」 正弦君道。 这男生也脱离常规——妹妹的标本制作。 和姐姐、恩人、初恋的复活,半斤八两吧。 「是呐。冷静下来回想都后怕。也不能老是搁手上,话是这么讲,也不能老搁脚边。本来就是足,得拿来在什么地方补足一下就好了」 「……很感谢。没想到影缝家的麒麟儿·影缝余割肉体的一部分,可以提供给姐姐」 卧烟前辈身朝标本,表达了自己的敬意——接着又朝向影缝酱,「当然,你也是麒麟儿哦」说着找场子的话。 对她来说这场子找得也挺厚脸皮了……,嘛,有个妹妹的尸体被拿出来了她也不可能保持平常心,毕竟自己也是妹妹。 不过麒麟儿啊。 这种词汇真少见。 「人家是异端儿。不过余割也是异端儿呐——作为不死身怪异专业的专家,还喜欢上了不死身的怪异」 这个有听她说过——在二人共乘的时候。 也听说过是被杀害的——我当时也认定,一旦被决死的必死的万死的吸血鬼杀害,身体肯定会被吃得一片不剩。 「反了哦,忍野君。她是有名的美食家吸血鬼,如果有人被杀估计谁都会想结局被吃掉,但正因为她是美食家,所以会严格挑选吸血对象——看不中的食材,连吃都不会吃」 也就是说虽为美食家,但不会暴饮暴食是吗——这个能接受,但并不能让我释怀。 没有被吃。 仅仅是被杀害。 被吸血鬼。 「嘛,她年纪小但毕竟身来就和神职相关。肯定不会吃她的呐——明明是想被吃的」 「虽然刚才也说过……,影缝酱,那个,是什么意思?说她想被吃什么的……」 「太喜欢不死身怪异了,所以想被不死身怪异吃,她讲过这种半开玩笑的话——讲过这种一半真心的话。就是没想到人家的这个妹妹,在名义亲子旅行的修学旅行那会儿,居然认真到离开大部队直奔尸体城去了」 「能徒步到达尸体城的确很有麒麟儿的范呢——是那种爱猫家想被老虎吃的感情嘛?」 「不晓得。理解不了」 也不晓得那种行为,是正义还是邪恶。 影缝酱耸耸肩道——既然姐姐都无法理解,其他人就更不必说。 不。 说完全不能理解那是骗人的。 这种想成为伟大存在一部分的感情,在某种意义上,遵从着自然的法则。被老虎吃,意味着成为老虎的一部分,这种看法是成立的。 实际上,不开玩笑,没准哪天真的会有这种情况出现。 自己,主动地向吸血鬼,献出脖颈的人类。 「等人家找到下落不明的余割时,就只剩这双脚踝了。明明没被吃,也不晓得怎的就只剩这个样了」 「…………」 「最后,人家和迪斯托比亚·维托索·殊杀尊主『交涉』,瞒着父母把这双足带回来了——跟她讲了番浪费食物不好、日本流『节俭意识』的道理」 她居然已经和那种神话般的吸血鬼,进行过实战交涉了……,难怪如此沉稳可靠。不说已经熟悉专业的现场了,这不是都历经专业的战场了吗。 想起来,我好像说教过她,真是打心底感到羞愧。 既然她有和千年吸血鬼对话的经验,自然也不会害怕前辈这些大学生。 「或许对于余割大人来说,也是好事。推崇不死身怪异的那位——能够作为卧烟远江女士的素材复生啊」 正弦君如此讲道——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影缝酱的妹妹称作『大人』,但我对他所言,至少有一部分,指不定是有同调的余地的。 并不是同情,而是同调的余地。 【注】同调,日语中有附和、随大流、协调一致等含义。有同调压力一词作为衍生,意为趋同压力、从众压力,指代一种无形而强大的社会控制机制,通过周围人的眼神、氛围,以及对于不合群的孤立和排斥的恐惧,迫使个体收敛个性、服从多数意见或主流模式。此处同调是指在某种方面达成一致。 在听闻影缝酱的妹妹的死讯时,我便怀疑她是为了获得死者苏生的实验性技术诀窍而参加这场项目——不过,仅凭尸体没有被吃掉,而是留存了一部分,因此能够复活的话,她也不会被卧烟前辈劝诱到这里来吧。 如果只有足或手指这种是不足以复活出本人的,记得好像说过——如果变成这种展开,对影缝酱来说也是有参加项目的意义的。 也是有行动基础的。 「不过人家倒没想复活余割呐」 「余弦小姐」 对以『小姐』相称来劝解自己的正弦,影缝酱只是摆摆手, 「人家有替她感到悲哀。余割她比人家还要优秀,对神职也相当认真,只不过出于年龄,也就是出于『因为是妹妹』这个原因,这辈子注定不能继承家业。太可怜——『跑过去被吃』讲起来像是种天才、怪人的轶事,实际上不过是找不到活着的方向,自暴自弃地赴死而已」 她说。 「所以说——余弦小姐」 「嘛无所谓。不死身怪异是正是恶,讲实话还没有彻底下结论——比起这个,正弦。有余割的足,这事办得了还是办不了。给句话呗」 正弦君仍然试图讲些什么,可影缝酱强行催促着,要将事情继续下去——的确,现在不是深入分析姐妹间摩擦的时候。 不,现在反倒是,姐妹间摩擦的话题逐渐浮出水面过程本身当中——不过不是影缝姐妹之间,而是卧烟姐妹之间的故事。 她们之间的物语。 「……烧烫的石头上浇水,这种表达有些不妥呢」 【注】助力、努力太少,和浇在滚烫石头上蒸发的水一样没有任何作用。杯水车薪。 正弦君沉默良久,看着解剖台上陈列的玻璃瓶,以及新上架的、穿着漆木屐的女生小足,小声自言自语——我很想对惯用句宽容一点,嘛,但的确不妥。 不说余割酱的标本,玻璃瓶中绝大多数的部位,都是被火烧过的。 「我要坦言,在看过之后,我不认为这些足以制作成年女性的尸体人偶」 「我就喜欢你坦言的地方。具体上有多不足?当然,你是先排除大姐头部的量了吧?」 「是的。我是在无首尸体人偶的基础上测量的」 「有男孩子在,这话不太好说」 卧烟前辈突然神妙地前置了这么一句话,接着, 「这种时候了,胸部搞小一点也没关系唷?」 提出了让步的方案——这什么鬼。 贝木已经露出嫌弃的表情……,不管是不是家属发言,这么赤裸裸地讲他初恋的身材曲线问题,肯定会不愉快吧。又不是要做个巨乳。 影缝酱忍住没笑……,刚提及余割酱的话题,氛围还是太沉重了,这里或许为她缓和了一下吧。 「那个操作起来有些困难」 正弦君正经回答道了。 其实本就是正经事。 「如果做成『半身女』那种形式可以的话,也不是不行」 【注】半身女『てけてけ』teketeke,稍微带些现代味的妖怪,被碾去下半身,为寻找下半身而用胳膊肘撞击发出teketeke的声音,名字由此而来。值得一提的是,teketeke在九州方言也有具体含义,指适当地做某事,但两者间没有关系。 「余割的足不用了吗」 你这吐槽的也太奇怪了吧。 说到底『半身女』这种形式哪可以了啊——要是这都行,哪用得上女生小足,干脆直接用头部和心脏复活远江姐了。 嗯? 等下……女生小足? 「不仅限余割大人的足,制作人偶的时候,所有的部位都是素材。如同万能细胞一般,一个部位,也可以做成任一的其他部位」 用余割大人的御足,不管是手臂也好腹部也好乳房也好,都能做出来,正弦如此认真讲述——本以为他和我一样是神道学院的,看来搞不好是医学部的? 贝木收集来的儿童部位,这之后还要经过支零破碎的重组替换,实在让人无法想象——但是,从那想象中能有新的构思。 ·女·孩的足——以及·儿·童的部位。 「正弦君。我有个问题,能问问吗」 「请。忍野前辈」 「如果只有这些『材料』——如果只有这些『材量』,我明白很难做成年女性一人份。那,·如·果·不·是·成·人·女·性呢?」 「? 不行,这是当然的,平均上来说,成年男性的体型要更大,制作所需的必要素材量只会增大——」 会错意的正弦君对提问如实回答——不是的。我也喜欢你那读不懂话语背后深意的纯朴性格,但这里,并没有制作成年男性尸体人偶的必要性。 不是那样。 不是成年女性也不是成年男性。 「小孩子的话能做成吗?」 我说。 大幅飞脱于平衡之外、几乎已经是不顾体面的主意。 「童女尸体人偶的话」 025 「做——」 这段不是为了演出而忸怩作态的,是正弦君话讲一半便打了止,片刻停顿后, 「得出」 说到。 「份量上,嘛,没有问题。我想,如果将贝木前辈收集来的素材用完,第二次性征彻底发育之前,可以做出大约十二岁的童女尸体人偶是最好的」 什么最好的啊,我这个提案者如此想——以用完尸体为目标也不是我想出来的——考虑到第二次性征,应该是把刚才卧烟前辈提出的让步方案也考虑在内而定的年龄吧。 坦白道,我的方案也是受了这两天实地调研的影响。 又是蛇面幼女,又是儿童读物少女,又是骏河酱——还有死尸累生死郎化形而成的忍野少年。 谈话的少年少女的密度太大了,导火索便是影缝酱的妹妹,其『御足』标本的出现,然后就灵光一闪了。如果材料不够的话就缩小尺码——虽然是那个超人般的远江姐,但强如她,也总有一段时间是小孩子吧。 也总有少女的时候吧,总有女生的时候吧。 还有儿童的时候,童女的时候。 「如果那样仍有无法覆盖、缺少重要部分地方的话,也可以用我个人的一些库存来摆平。都是由一些排除了伦理性问题的遗体制作的人工部件,请各位放心。若有需要,我可以先回一躺——」 「等等,正弦君。还没说GO呢。让姐姐稍微想想哦」 未等正弦君详细讲解完,卧烟前辈就打断了他——也是理所当然吧,与我和贝木不一样,卧烟前辈是知道远江姐小时候什么样的。 因为知道,所以能够想象——将姐姐复活成童女,这一新plan的骇人感。 随着想象愈发骇人。 「这么讲,余割享年正好十二岁上下嘛,正弦?这巧合有点像是命中注定」 「没有命中注定哦。可不能把这种事情当作吉利事」 卧烟前辈少见地,责备了影缝酱,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实,无论这命运是出自何种神旨。对此,那个称余割酱为『大人』的正弦君,看上去就像是瞄准了这点不再回应,我也同样没打算招致那么夸张的事情——不过是灵光一现。 制作童女的计划青云直上,一路到底了也不好。如果不经过可靠领导的深思熟虑——按医学院风格来说,就是紧急手术的承诺书,得由家属签字。 「但是,既然小孩体型就成,那人家带来的标本就用不着了嘛」 「不,有那个更好,这点是不会错的,余弦小姐」 像是在说不要把『余割大人』的御足拿走之类的话,正弦君稍显急促地说——卧烟前辈也是, 「是呢。也是有余弦把足带过来了,忍野君才会突发奇想,感谢还来不及呢」 说着,像是要把责备的部分都弥补回来。 「嗯—。但是,你们不准笑哦,现在还有点无关死者复生之类的纠结呐。就是把大姐复活成童女这事儿——是吧,贝木君」 「包袱别甩我这」 即使被命令去挖尸体、被命令去儿童监护人家挨个造访,也完全没有一点抵抗之意的第一条右腕贝木,在这里连内容都不听就拒绝了。 「我没有任何要回答的。这是我绝对不会去想的蠢问题,反对起来都蠢。你作决定我执行便是」 这不就是在骂我笨蛋。 嘛确实像个笨蛋——如果不是我自己提出的主意,我说不准还会变成反对急先锋。 「毕竟是重要的决定,所以有些事情不说更好但也得确认一下,正弦君。十二岁的尸体人偶,到了第二年第三年,也是十二岁的尸体人偶吧?」 「正是。她不会成长,也不会成熟。甚至不会老化的。毕竟是尸体」 「意识和思考会是什么样?是十二岁时期的大姐吗?还是说,维持了死亡时的精神年龄?」 「视情况而定,我无法下定论。而且我只做人偶,内容物如何是余弦小姐的领域」 影缝酱接过正弦君的包袱,作为专家、或者作为原麒麟儿,稍作思考后, 「班门弄斧地讲,一般论下,怪异这种会受外表影响。哪怕意识停留在死亡时,思考力变成小孩的可能性也很高」 如此回答道。 小孩的思考力。 意思究竟是比大人笨拙一点,还是比大人丰富一点,想来不言而喻了。 「记忆呢?」 我问她。 为了保护想要问出死亡时的记忆而将其复活的大前提,这一点非常重要——虽然有可能和骏河酱一样,因为事故的冲击而导致完全忘记,但也不能置之不理。 「记忆应该和死亡时一样,不过,脑部遭受巨大损伤的情况下,估计就不一定咯」 被烧成这样完全不能说是没事(包烧、这么说过),我们想要探寻无意识下的记忆,但如果记忆在物理层面上丢失了的话,催眠采访也不会成立——但是,看上去也不是事前就可以弄清楚的。 我们有解剖台也不能事前解剖远江姐的头。如果解剖造成了更加严重的损伤,就意义不明了。 「比起这个,人家最怕的,还是那么大一个人用上童女的身体,会给精神造成怎样的影响」 「你说影响?」 「早起一看自己成童女了的那种冲击。心身的一贯性保持不下去,结果因为冲击而死这种影响」 会因那种事情死吗?我如此想——但熟虑之后,或许这也是一种排异反应。 哪怕是输血时,血型不对也是会直接危及生命的。可以的话,心身最好还是保持年龄一致吧……,虽然就是因为做不到我们才像这样低头烦恼的。 所以两人在转角相撞并发生身体互换时,接下来的展开未必就是喜剧。 「反正当时就想着做这种完全无视适配率的移植手术,现在说这个未免太晚——要是远江老师,就算一早起来发现自己变成了虫子,也能保持一贯性」 终于忍不住开口,贝木说到——这偏袒的话反而引起不安。嘛,虽然他说这是馊主意,但对他来说,不管远江姐变成什么样子、怎样思考、哪怕什么都忘记——只要是能复活,那就可以了吧。 只要她能复活。 只要她能活着。 跑遍受害者家中的精神创伤,现在开始不再掩饰,这是很好的倾向——搞不好他最最最真的想法,是头和心脏能复活就行呢。 「所以为了提高适配率,人家这边必须想个法子——肉体和精神,以及灵魂都能融合的法子。嘛,倒是有点头绪」 原来有啊。 看她不能随口轻松说出来,想必是无法随口轻松说出来的头绪吧——总之,要将远江姐复活为十二岁童女这件事本身,虽然会催生多个课题,但不全然是无法办到的。 【注】看……『あたり』atari,表示对具体情节、事项的提示。从……看来;头绪『心当たり』kokoroatari,二者谐音。 只是我作为提案者,内心已经开始默默吐槽不是吧放过我吧了……,现在,就看卧烟前辈的判断了。 是,或非。 是是非非——就由妹妹来判断。 「道理我都清楚了——不过让一个死去的人活过来这件事,没那么容易呐。有纠结,也会有争执——毕竟发端于交通事故,同时也有摩擦。真没想到会这么不顺心呢。不然也不是禁忌了。虽然本来就有所了解,但不去做是真的不知道呀」 最后。 卧烟前辈毫不掩饰地开门见山,且也是作为一位领导者,一边将面对新课题的困惑神情,向小队成员掩饰起来,一边下达了果断的决策。 「GO吧。大家,为了将我大姐复活成童女,请务必倾尽全力」 ──────────────────────── 026-030 026 真的是没完没了了。 我们,为了让就那么一个人复活,到底要向恶魔出卖几个灵魂?嘛其实,能够卖出好几个灵魂的家伙,其本人就已经跟恶魔毫无区别了—— 「那么我就先行告退一步,接下来准备正式开始作业了。人偶完工遂告知各位,请耐心等候」 业务员似的说完后,正弦君拿好贝木带来的冷藏箱,将大量玻璃瓶同一只木盒,以及碎布袋中远江姐的头收拾干净,离开了医学院的灵安室——带点机械化,又带点商务化,不曾被我们的态度影响,反过来也没有动摇我们分毫,总之他只是静静宣言尸体人偶制作工程的开始。 「加油哦。我可是爱着你的,麻烦你了」 卧烟前辈笑着目送他离开,确认完门已关闭后「然后,余弦」地朝她看去。 「你是有什么头绪呀?那个能让肉体和精神适配率提高的头绪」 「甭着急嘛。请让人家整理一下——讲起来有点复杂」 「想也是。我也没觉得它会有多简单」 「啊啊,不是……,复杂的只有讲法,做法不说简单,但也十分简易」 影缝酱含糊其辞——在喜欢直截了当地表达(以及行动)的影缝酱身上真难看到这种情况。看来,讲法是真的很复杂。 「噢,正弦那边用不着担心的。虽然是个讨厌被摆布、没啥亲和力的家伙,但作为人偶师他也不输专家。他高中生的时候就大发对美学的变态好奇心,做了余割的仿真手办,还供奉给了本人」 「令人不安的轶事呢」 「没事,那时候没拿尸体当材料」 「没拿也不安」 「也是因为觉得不死身怪异很美,所以跟余割串通上了——又是不死身的又是不死美的。防腐处理的手段也是数一数二。想必能把十二岁的远江小姐做成大美人」 虽然两人并未有过闲聊,但看样子也并非互相憎恶,影缝酱甚至还夸起了远房亲戚正弦君——边说着,边考虑着怎么讲, 「不太行呐」 接着便放弃了。 真是拿得起放得下。 虽然不知道她在烦恼什么,但我们好像也等了一会儿了。 「整理还是交给您那边。人家一点一点说」 【注】一点一点说『五月雨式に话す』五月雨指梅雨时节雨时下时停的状态,五月雨式用于描述不一次性汇总的事项,(雨点)一点一点地……。 「交给我吧。忍野君来」 「我来吗」 「爱你唷」 「我本来就会来的」 「人家在听说的时候,就已经为各种可能的展开设想了多个复活远江小姐的方法,现在这个方法不再当初的计划之中,用的是凭丧神方针」 凭丧神方针?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影缝酱积蓄着冲动与无常,不曾想她也会在事前制定计划。这是不死身怪异专家家系者的发言,必须得洗耳恭听。 除了被命令要整理,接下来我这个实地调研者的确不太会有什么发挥空间了吧……,不过也不排除有刚才那样的点子出来。 不。 那就是我的工作。 「所谓凭丧神……,就是那个罢。珍藏了一百年的道具,突然有了意识就妖怪化的怪异」 同为现场工作派的贝木好像带着和我一样的想法,参加了会议——我个人是真的很想让这家伙赶紧去休息,但现在让他退场也有些残忍。 「嗯,贝木君。你晓得这么多」 「小瞧我么,女高中生」 「没有小瞧。是在夸你」 ……莫名其妙在这个节骨眼上对着干,那我真没法插嘴。 不过嘛,凭丧神的确是常规的专业术语——常规的专业术语这种话挺容易引起窝里斗的,但凭丧神就是在『节约意识』扎根的日本有很高知名度。 但凭丧神·方·式我有些不明白。 语感听起来有些随意得怪怪的。 「越有名越好。因为那样在社会上就有共同幻想。可以说能够增加说服力——那个杀了人家妹妹的殊杀尊主啥的,也是决死的必死的万死的吸血鬼,所以活了千年,也死了上万次吧?」 「嗯,有这么讲过」 卧烟前辈从容点头。 没有让她从结论说起。 「真实情况或许比那还要厉害」 「『活了千年,死了万次』。这种档案信息之所有会有绝对的说服力,就是因为『吸血鬼』这个词——『吸血鬼』。不管大千世界怎样无奇不有,套上这个词就完全可以信服了」 「……原来如此。现在情况下,就套上『凭丧神』这个词?用在复活死者身上?」 「当然,用什么词都成。『Zombie僵尸』也好『jiāng僵shī尸』也罢——前天说的『弗兰肯斯坦』也是可以的。只是嘛,这些个印象不太好」 【注】原文用的是ゾンビ—和キョンシー,前者是zombie,后者特指源自中国民俗传说,身着清朝服饰、双手前伸、蹦跳行走以吸食人精血的僵尸。 是印象不好吗……。 是怪物感太强了吧。 还有,也给人一种没什么智能的感觉吧。虽然弗兰肯斯坦(的怪物)在原作小说里解释过,好像具有很高的智力,可惜世间对此没有太大认识。 世间觉得它就是怪力无双的僵尸。 共同幻想。 「所以选了凭丧神对吗?」 「还成吧。给人印象」 确实。 既然是长期以往珍藏的道具怪异化了,那总有一种是和人很亲近的妖魔鬼怪的感觉。 甚至有种可爱的感觉。 「将尸体看作物体,随即赋予凭丧神之名而行动——虽然是离奇的点子,哼,感觉倒也是实用的捷径。如果真把大姐变成什么『Walking Dead行尸走肉』了我也头疼」 能变成十二岁的童女姑且算好了,如此思索的卧烟前辈「但是,余弦」接着开口, 「看得出这是非常有趣的方法,但现在的情况是,我们用的尸体没有用够一百年吧」 「是」 「大姐的头部不必说——贝木君四处奔波搜集来的儿童部位,都是乘校巴上学的,就算强行算他们都是被当成掌上明珠一样养育的孩子,但平均下来顶多也就只有十年时间吧」 将尸体看作物体,随即凭丧神化。 影缝酱灵活的构想的确震撼我心,但这一点上卧烟前辈说的也有道理——如果按照这个道理,就只有百岁老人可以复活。 这不像那个可以撕碎婆婆的影缝酱的方案。 「百岁老人之类,不用变成凭丧神,本身就和怪异差不多了」 比影缝酱还欠缺敬老精神的问题发言,出自贝木之口——作为友人给他找补一下,他的意思是和凭丧神一样需要珍视关爱,应该是这样。 无论是道具,还是人。 百年的存在,是那样的困难——以前,还有七岁前都是神之子的说法。如果冷酷解读这种观点,校巴上的儿童们,离凭丧神还很远——平均只有十岁,要达成目标还差十分之九的数值。 【注】七岁前都是神之子『七歳までは神のうち』一样的表述为七つ前は神のうち,意思是七岁未满的孩子是神所属的存在,任性、无礼这些事情都可以不问责。 当然,享年十二岁的余割酱的御足,也动摇不了这个平均值。 「如果平均下来的确这样呐」 虽然不喜欢数学,影缝酱如此说到。 嗯,不是不擅长,而是不喜欢的类型。 「瞧,不平均不就好了嘛」 「嗯嗯?」 「全员年龄,·合·计一下就没事了——也加算上远江小姐和余割的年龄,超过百年小菜一碟」 『合计』使用百年的尸体凭丧神。 有失考虑了。 有失考虑,也有失分寸,这种状况下,我也因这构想而兴奋雀跃起来——刚才贝木说我的灵光一闪『这是我绝对不会去想的蠢问题』,但实际上谁都不会去想的蠢问题,或许是这个。 如果上过课,是绝不会这么思考的。 我在将棋里发现了从未见过的全新战法后,才会这么感叹——不,是在将棋里发现了允许连走两步的全新战法后,才会这么感叹。 而且在此之上,我也知道这plan能够让贝木的付出不再付诸东流——不仅仅是防止了收集来的尸体被浪费,我能说正是因为有贝木奔走鞠躬、收集多个尸体,才能实现这个plan。如果最初的盗墓,挖出的是远江姐的完尸,这种凭丧神化反而不能够进行下去。 「还是别加上大姐的年龄了。大姐很难说是在悉心照料下长大的」 「那就不算那部分。余割这部分,她受的温柔和宠爱比人家多了去了,算上也没事儿」 「你被强迫进行的那些非人道修行,余割酱没有经历过吗?」 我以防万一问道后, 「哪怕她多么优秀多么有才,都只是次女呐」 回答我的是这个——好古老的家系。 这样来看被宠爱未必就是单纯的好事——那个温柔究竟是『悉心』还是『溺爱』,是很难回答的敏感话题,而且那种待『妹』方式,如果算作被首屈一指的吸血鬼杀害的死因之一的话,她的享年能不能加到数字里去都很头疼——但是,如果只加上余割酱的话, 「除开远江姐的不算,有没有正好一百年呢……?」 对我粗略的概算, 「当然,回头会好好精算一遍,嘛,差不多」 卧烟前辈检算着回答道。 「用的只是她的足,被悉心照料的比例只有十分之一,这一点想开些不考虑就行的话」 「那就想开些吧。毕竟是余割」 【注】比例『割合』wariai;想开些『割り切って』warikitte,有整除、果断下结论、释怀等含义。 想来,因为缺了一具尸身便找来多个尸体的权宜之计『弗兰肯斯坦』作战,居然成为了『凭丧神』方式的基础,是有些讽刺了——要是那时明智地退出,估计就不会有这最终的计划了。 有这最终的计划是好是坏,还等看这之后的成果如何——这之后的,究竟会是成果,还是下场,便无人知晓了。 【注】成果『成果』seika;下场『成れの果て』nare no hate,消极意。 尸体凭丧神。 这设想的成败会如何? 不是正邪——而是成败。 【注】正邪『正义』seigi,原文用词为单一的正义;成败『成否』seihi。二者音近。 退一步看,还是不能否认有一定的可怕——但是,已经不能回头了。 只剩向前迈进。 「首先,我得把话说清。余弦,把你挖过来真的是我没走眼」 「过奖了。不过,人家的计划还没讲到重点」 这样啊。 所谓凭丧神方针,不过是地基——说到预想好要复活远江姐时,搞得好像已经达成目标了似的,但如果再把目标定为十二岁童女,横亘在道路上的课题就又变了一个。 是——如何保持·自·我。 设身处地想想……,如果是我,早上起来,变成了十二岁的童女,我还能保持自我吗?呃,我的情况就换成童子——童子就可以吗? 虽然我这大学生的思考方式,和有孩有夫的远江姐可能完全不一样,但也可以当作思想实验——回到小孩的样子,在漫画中已经很常见了,但放在现实里,或许会有许多麻烦事。 毕竟汽车驾照也考不了……,不过作为交换,公共交通倒是半价? 不不不,不是这种问题。 说到底和重来一次人生不一样。那时候那样做多好,要是像这样过活多好之类的想法是不可能实现的。又不可能再重来一遍小时候。 因为,会在不同的时代重新生活——不,重新生活的措辞也有误区。 是以小孩子的样子,一直死着。 尸体人偶——这辈子,都是十二岁的童女。 贝木打包票说远江老师就算变成虫子了都没关系,基本上我也如此赞成,但正因为远江姐有着强大的自我,才有不再是自己时灵魂崩坏的风险。 反倒是我这种过一遭是一茬的人类,才有可能不拘一节地适应童女啊虫子啊这种生活……,总而言之,历经迂回坎坷,又一番苦心钻研,肉体的准备已经做好了。 【注】迂回坎坷『纡余曲折』;苦心钻研『创意工夫』。 还剩心的准备。 心理准备。 灵魂的崩坏,要怎样才能抵御? 「要防止崩塌,·补·强不就好了嘛」 影缝酱提出了简单的解决方法。 讲法虽然复杂,却简单地, 将我们需要实行的,那个计谋, 【注】计谋『魂胆』指心中持有计谋,通常带有阴谋的含义。 「人家四个的灵魂,分一点给远江小姐」 将曾活于世的灵魂。 东接西凑。 027 「不能只用我一个人的嘛?」 「不成的。不是办不到,而是会大幅降低成功率」 「但是,至少余弦没必要做到这份上。和贝木君忍野君不一样,你都没见过大姐」 「甭讲些见外话。余割的一部分也成为尸体人偶的部件了。人家不觉得这项目还是别人的事」 卧烟前辈和影缝酱还在这样互动时,我在一边压紧齿口,默然思考——·分·灵·魂。 这个解决方案,一言蔽之就是捐赠。 就和往骨折的地方加入补强的钢板一样——就和往不知何时会破裂的动脉瘤上装保护支架。 以魂补魂。 ……呃,说白了,也没其他选项了。真是的,不要在这种地方烦恼了。 既合心意,那就拍手称快便是。 把这些素不相识的儿童、当然未经本人允许、甚至是欺骗了其监护人,变成了远江姐素材的人就是我们——我们自己,是没有权力喊不要的。 与其丢人现眼,不如直接死了还好。 说到现眼,要将后辈的灵魂暴露在风险之下,卧烟前辈或许也有相当的抵触心理吧……,贝木的想法都不必确认了。 如果不管他,他恐怕会把灵魂整个献上。 不,几乎已经是全部献上了——如果是要向恶魔出卖灵魂,我们或许还会抵抗,但既然是向远江姐献上灵魂,那种事,我们早就在做了。 为时已晚。 只有影缝酱的确没有必要非得做到这个地步的理由,而且让一个入学前的女高中生来做这种事心理上过不去——但是,现在,把握事情主导权的,正是这个女高中生。 为了成功实现项目而被召来的影缝酱,有权力一句『如果要把人家排斥在外的话』就把所有事情推翻。即使木已成舟,她亦能沉舟——即便卧烟前辈同样可以施术,相信她也是不会去抢部下功劳的,这是她的信念。 【注】原文『赛が投げられたあとでも、匙を投げることができる』前者读sai,骰子一旦掷出,表示决断已下,便没有思考的余地也没有回头路;后者读saji,认为接下去情况不会好转,所以干脆放弃,多用于医疗场景。 施术…… 「……我们要把灵魂分出来具体该怎么做呢,影缝酱。不能像移植内脏那样吧?」 光是内脏移植,就已经完全不简单了,如果换做灵魂手术,可以说我毫无头绪——就连捐赠会有怎样的风险,我也是一无所知。 肾脏有两个所以分出去一个也不影响日常生活、肝脏切掉三分之一也仍然可以保证功能,那之后还有强大再生力……,能够划分到这种二手知识范畴内吗,还是说。 对我有这些个意思的提问,影缝酱, 「那是看各方,是依据什么来定义『灵魂』的呀,忍野君」 如此答道。 「依据『自己』的什么,能够定义为『自我』嘛。换言之,忍野君,你像忍野君的地方,是靠什么在支撑?」 「…………」 靠什么,你问我——我像自己的地方? 那个比卧烟前辈像卧烟前辈的地方还难懂——胡扯着要保持平衡什么的、在那边逛逛在这边走走、毫无主见的,差不多这就是像我的地方。 就那种『想保持平衡』,算我的灵魂? 还是说,如果被拜托了不会说不的『助人为乐』? 阳角又蔫蔫的像个蚱蜢是像我? 「我的话,我的灵魂是『迟早当上专家业界的统领,构建疏而不漏的网络,将特化开来的各个专业领域重新链接,守护业界全体直到永远』吧?」 「那个不像是灵魂,倒像是志向——理想和目标都是身外物。虽然这个不成,但多来些更日常的东西会更好理解。比如从今往后,不肯再吃肉啥的」 反过来,不肯再吃蔬菜啥的。 影缝酱举出的确通俗易懂的例子。 「不看这部电影,人生白活半辈子——之类的话,有讲过嘛?说这种话的人,那部电影就好像是ta一半的灵魂咯」 「……这样」 也就是说,想维持平衡、想守护业界,这些可作多种解读、模糊不清的意识形态,还不够具体吧。 那么我灵魂的所在就是,年中无休的夏威夷衬衫什么的。 儿童读物少女那样喜欢读书的人,如果有一天发誓说自己从此往后再也不读书了,那个的确能说是抛弃了自己的灵魂——戒荤也是一样,但换句话说,本质上还是和许愿差不多。 许愿——诅咒。 就和咒语一样。 将一个人复活的代价。 二者一致。 「你也可以打魂底想,去过那不勒斯就能死了,然后发誓一辈子都不搁那儿去」 【注】那不勒斯是意大利的一个美丽的城市,这里是套用意大利的俗语『只要去过那不勒斯,此生就死而无憾』。下文出现的蛋堡属于此地。 「……假使起誓后,远江老师真的复活了」 贝木静静问道。 他已经坚定了自己捐赠的决心,现在已经进入为了出错而打磨细节的阶段了。 「在那之后,不小心去了那不勒斯会怎么样呢?」 「因为这和自己诅咒自己差不多,所以不管你怎么努力,也没法靠自己的力量去」 「不错。那么,仅凭自己力量不行,借助他力如何呢?说不定有个家伙无视我的坚决意志,对,骗都要把我骗到蛋堡去呢」 那是什么家伙啊。 不过,这也是需要考虑的情况。 现如今还有欺骗父母拿走其孩子遗体的家伙存活于世,无论有怎样的欺诈师都不奇怪。 拿卧烟前辈的例子敷衍考虑一下,假使打心底发誓绝对不再守护业界,但结果上,仍然守护到业界了的情况也存在吧——无关乎本人意志,她也有可能被推选为核心而被迫来到主导位置。 说实话,现在和那个情况差不多。 远江姐私奔后,明明并不一定是出于自愿,卧烟家的全部、以及业界的全部都强行压在了她的肩上——即使发誓一辈子不吃蔬菜,要是汉堡里藏了点那该怎么办。 「嘛估计会死」 「什么啊,就这程度」 「毕竟是死而复生的远江小姐。移植之后的灵魂,力尽之后,就被夺还——咒返就会在远江小姐身上体现」 贝木面露难色,险些就要咋舌。 虽然他或许已做好赴死的准备,但如果死的是远江姐,估计都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而且,还是死第二次。 未经允许,就擅自把人复活成十二岁的童女,这之上,还会因自己的失策而再死一次什么的,这岂是道歉能了结的。 几乎是无法原谅的事情。 所以,灵魂不是挑一块然后说分就能分的——说句废话,要是立下根本不去守护的誓言,给自己套上不可能达成的诅咒,最后落得作茧自缚的下场,可不能这么自作自受。 如果还在三天之前,贝木或许能以『奖励会不去了』的形式将灵魂分出去——此生不再能够下将棋,想必是相当强力的诅咒。当然,现在或许也可以用这个条件来提供灵魂,但无奈于现在说已经没那么有冲击力了。 贝木自身也不会认可。 要交出去的灵魂,得比奖励会更强。 「嘛也不是一定要在这里焦头烂额地决定。正弦造个人偶出来少说就今明两天是完不成的。看看过去现在未来理想,想想自己能做到啥,然后那样的自己,能把什么东西分给她——能把什么东西交出去。好好思考一番吧」 为了重要的人,而将重要的东西舍弃。 的确,要是只因为现场的氛围就做出无法挽回的草率决定,要最后只是自己往后过着艰难日子倒还罢了,可如果因此造成让全员参与的项目彻底化为泡影这样的后果,那可就追悔莫及了。 那种草率的拼命行为、那种自暴自弃式的玩命行为是不可取的。 必须是现实的、具体的,并且可以实现的咒语——必须想了再想,想了再想。 「……但是,既然都有这种提案了,余弦是不是已经有自己的主意了呢?」 话音响起。 卧烟前辈打探起来。 「要是你能告诉我们,做个参考就好啦。作为一个企鹅先锋,不是比喻」 【注】『ファーストペンギン』first penguin,急先锋、先驱、敢为人先的挑战者。源于企鹅习性,群体下水觅食时,总有第一只企鹅率先跳入未知的冰冷海水。下文头杆枪『一番枪』语意类似。 「您不如说人家是头杆枪」 嘛是已经决定好了,影缝酱回答道。 不说她有企鹅之态,但她一边能叮嘱我们慎重,一边本人还能有如此轻松的样子——这不是欠缺认真,就连将妹妹的双足标本提供给我们时,这孩子也总是那么的脱俗。 比编外人士的我们俩还脱离。 她父亲能那么啰嗦也是可以理解的。 对,说的那什么来着—— 「是被老爹那样讲过。不把脚放地上踏实地行事,整个人生就浪费了啥的——所以人家要以那样的方式行事。以诅咒只剩双足而死的余割」 如果远江小姐能够复活。 人家活这辈子——就不必要脚踩什么地面了。 028 翌日。 我想这么说已经想到快发疯,影缝酱已经打了预防针,说尸体人偶完成前,需要我们待机一段时间——所以现在不可能是翌日,也并不是翌周,当然也不在翌月。 翌年——而且是翌年度。 影缝酱可喜可贺地从附属学校毕业,成为境都大学一年级生——女高中生成为了女大学生。 虽然不提几年生,但我和贝木也扎扎实实上了一个年级。 卧烟前辈也是,她几年级学生的身份仍然不明了,但至少升了一级也没毕业——接下来,仍然是作为境都大学之主,持续向每个新生输出着影响。 项目没有中断,也并非终止,我们四个人往来慢慢密切起来,平常交换交换情报,还时不时整点其他的案件,有时甚至放下工作和学业去游山玩水——基本上,一直都在等待正弦君的完成报告。 怠速启停。 【注】idling stop,驾驶员重新踏下离合器、油门踏板或松抬刹车的瞬间,起动机将快速启动发动机。 嘛,就和定制了个一比一等身手办一样——不过是个童女款式、肯定一下子就能麻利搞定吧,这种轻率的想法,可不是一个优质甲方该有的样子。 我们只有耐心等待。 蓄势待发。 并且这期间,像是为了不让我们无聊似的,有个相当难度的作业——该分出去的灵魂。 为了能流畅进行,影缝酱已经给我们展示过了榜样,但反倒像是设置了一个更高的门槛——不用说我了,就连贝木和卧烟前辈,都无法轻松下决定。 不过话说回来,『活这辈子不再脚踩地面』这种想法,不难想象和我二人共乘一事是其间接原因,所以这里我也不好说她什么。 或许根本在于将妹妹的足贡献给了项目的背德感吧——不过,其中或许也有对被杀害到仅剩双足的妹妹的对抗意识。 情结。 远没有嘴上说说这么简单。 而且复活一人的业,如果没有相当程度的困难与其所需分量的灵魂——与所需分量的咒魂匹配,基本上只能认定它无法完成。 其实,也有某种安心感。 如果这次,我们真的复活了远江姐——当然,都走到这步了,说什么也一定要成功——,那么就是一次突破禁忌的成功案例,也就是所谓前例,我还害怕今后,开始什么人都能够去复活别人,导致必然的混乱。 所以,要付出这么高的代价使我安心。 这不是模仿模仿就能再现的前例——诅咒带来的不比死亡更痛苦,但绝对能让活着变得更艰辛。 别人难以企及,何止,我们本人,都不一定能复刻这种歪门邪道。 影缝酱体内流着不死身怪异专家的血脉,事先已经打下了一定的基础,但她能够如此干脆地做出决断,果然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不止于此—— 「那个女高中生,在我们里头,是最像远江老师哪——」 贝木评价道。 待机的时光里,出于何种理由我已忘记,总之俩爷们在烤肉那会儿。 嘛,大概,是在考完试后的慰劳会上——不是在庆贺考试结束,而是在庆祝真题销售量创新高好像。 「——哎唷,已经不是女高中生了么。女大学生」 「你要说女大学生,那卧烟前辈也是女大学生」 「那个人你看着像女大学生么。女大惰性吧」 【注】女大学生『女子大生』jyosidaisei;女大惰性『女子惰性』jyosidasei。其中惰性也有惯性之意,引申出生活的惯性等含义。 在本人面前可说不出这种玩笑话。 想到他和收集完儿童遗体的次日早晨比起来,已经恢复不少,这里就当没听见吧。 这么说的话我和贝木,也是男大惰性。 即便年过二十,即便腹中有酒,也没到大人的地步。 贝木光吃着肉。 不太健康,但挺健谈——而且跟经历过收集儿童肉片这种过于残酷的重体力劳动比起来,更甚了。 这家伙,该不会就拿个戒荤的理由,就可以有效地将灵魂分出去吧?或许当时影缝酱,就是想暗示我们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比如说不再吸烟、不再喝酒,这么简单就足够了吗? 还是不说这些。 「像吗?哪?」 「能把有价值的、无可替代的事情,简单地舍弃掉这一点」 「你不也是嘛。奖励会你不辞掉了」 「现在想来,那个有些像在刻意模仿远江老师。为了哀悼她。现在复活已成现实,说不后悔肯定是骗人的」 「哈,哈~怎么是骗人的啊」 嘛,因为没退出,说不定就能用那个来分出灵魂了——追悔莫及正适合这个情况。 为了已故之人,需要珍贵之物的当下。 【注】已故之人『先立った人』含先行一步之意;珍贵之物『先立つ』含首要之意。 「不是那意思。我已经决定好了。献给远江老师的灵魂」 「嗬,是吗?什么?」 「不言明更好罢。既然是许愿。愿望不能透露给他人——说出口的瞬间,言语便和心意产生偏差,愿望也因此无法实现」 「又来了。反正当天不还是得讲明嘛?」 「最好别让我影响到你的决断」 呼。 可以的话你还是影响一下我吧——只被影缝酱一个人拉着走,我怕我做出什么很离谱的选择。 嘛贝木也一样。 我基本能肯定,他是做出了比退出奖励会更过分的决断——就是因为终于已经做好决断了,所以觉得轻松下来,开始肆无忌惮猛吃烤肉。 虽然是AA的。 本来我想,他看上去做了个过头的决断,所以作为友人应该阻止他一下,但我作为友人,也清楚了解他不是个说停就停的家伙——这样一来,系统规定不能够把命奉上,也算是救大命了。 我们要提供的,最多不过是防止远江姐自我崩坏的补强装置,自暴自弃地分割灵魂可不行。给出去个性不能太过庞大。卧烟前辈一个人的咒魂不行,我想说的就是这一点吧。 嘛,和我们不同,贝木评价和远江姐完全没有交集的影缝酱,乍一看是挺有违和感的,但并不足以让我持反对意见——先不说投不投赞成票,影缝酱倒是的确对我口中的远江姐发出过感叹。 有过同调,这么说也行。 反过来说,不认识本人,仅从我和贝木、卧烟前辈口中讲述的远江姐,其突出的印象会越来越膨胀,最后给她带来影响。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犯大错了。 但要让我说,远江姐和影缝酱之间,还是有着决定性的差异—— 「好了,忍野。肉穿肠了酒壮胆了,该隳胆抽肠聊聊了?」 「嗯?」 啊嘞? 我还以为就是来庆祝的——贝木是有重要的事情跟我聊,才喊我出来的吗? 这种事情过往以来实在太少见了,我真的一点都没意识到——还是说我是被他三寸不烂之舌直接骗出来的吗。就跟提供儿童遗体的监护人们一样。 「你,莫不是在向卧烟前辈瞒着什么罢」 「说什么不好偏偏说这种话。卧烟前辈今年年度四大天王之一,赫赫有名如我,你也敢抓来,问什么瞒不瞒的?」 「我也是四大天王之一」 哦对哦。 顺带一提今年年度四大天王差不多有五十个。 「吐出来。不吐出来我就,必须直接跟卧烟前辈报告这事了」 「那你去呗」 蛇面的幼女,不会是这事。 那只是碰巧忘记报告了。 不是有意的。 要说那之外我还有什么瞒着卧烟前辈的事——顶多不过事情真相罢了。 「你说的那个我早就被卧烟前辈批准过啦。她说过『哼~嗯,忍野君原来还瞒着我啊。嘛无所谓啦,原谅了。反正估计是没关系的事情,不如说替我分担还要说谢谢你呢。爱你唷』」 「只说过『哼~嗯』这部分罢」 被跨年度吐槽了。 头疼嘞……这秘密我本下了决心,要带到坟墓中去,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被挖出来——这家伙真是盗墓高手。 不过,我们本来就不会拿忠诚度来比试,贝木设宴把我叫来,也绝无可能是因为无法原谅我对卧烟前辈的背信行为——他是出于以防万一的考量,绝不能让我的缄口成为项目的阻碍,于是在项目结出成果之前,亲手前来扼杀麻烦的萌芽。 在这之前,或许他只是以一个友人的身份,静静袖手旁观着吧——或者说,他是在等我自发忏悔,可惜,我没能回应这份友情。 反倒我这边装模做样地担心贝木、体谅贝木,更是丢尽颜面了。 好了,现在进退两难。 那你去呗,我口头上这么说,但他真过去就坏了——卧烟前辈已经看出我有所隐瞒,这点天地可鉴了都,可如果有贝木告密介入,她默许的局面就会被打破。无论卧烟前辈对我有多么宠爱有加,一旦疑惑被摆上台面,我就不得不接受盘问——而且卧烟前辈也没有对我有多宠爱。 OK,敞开心扉。 毕竟我穿着夏威夷衬衫,本来就敞开着呢。 「卧烟前辈造访神原家的时候,我分头行动,去登山了这事说过了吧?」 「啊。是有说不稳的气息聚集在山顶上了什么的——还邂逅了幼少期的自我真是令人好不意外」 「换做是你应该是上家教时期的自己」 「我又看不见。『不祥之物』不必说,通常的怪异也一样」 远江老师成功·让·我·看·不·见的——贝木说到。这个男人言辞简短,说话不带感情起伏,唯独对那件事,讲述时总能听出几分自豪。 和我如同镜中倒影、初恋远江姐——看不见的化作看得见,看得见的化作看不见。 「那时候,小孩时期的我——这种说法也挺别扭的,就叫死尸累生死郎吧,那家伙告诉我了。远江姐交通事故的真相」 「……喂喂」 「所以说,你懂的吧?我之所以闭嘴的原因——那种赤裸裸的剧透,怎么能直接呼卧烟前辈脸上」 用调侃语气,我寻求着理解。 应该能理解我的,如果是这个明明心知肚明,却还顺着卧烟前辈的借口配合演出的男人的话——他能理解,如果卧烟前辈提前知道了『真相』,就没有复活远江姐的理由了。 贝木不吉地沉默着。 为什么还不吉地沉默着啊。 「……不过,不早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么?」 「唉?」 「你没说的我也明白了,但在这个时间点,就算是卧烟前辈也已不好刹车。毕竟手折制作人偶,也进入最终阶段了——」 虽然可以反驳说对创作者来说,进入最终阶段才是真正需要长时间思考的时刻,嘛,他说的没错。 从卧烟前辈对凭丧神方式说的那句GO开始,项目的危机基本就已经远去了。 那么干脆就把压住的情报提供出来,当作一个思考材料,没准才是高明的举动—— 「我觉得没什么意义」 「什么意义」 「虽然没有负面意义,但也同样没有正面意义——确实,还是先和你说吧。你是就想知道那个吧,远江姐之死的真相」 带着卧烟前辈早已清楚真相,用不着我来告知的言外之意,我开口讲述——那一天,从自己的妄想中所闻,山彦的话。 029 「年轻的公子,您可知晓『暗黑』一事? 「想必阁下自然是知晓的,不过为统一彼此认知,姑且就像理所当然般,先对相关术语稍作说明。 「此并非与人共度半生、熟稔无比的那片夜之黑暗,而是作为一种现象的『暗黑』——并非暗淡的怪异,乃啖怪异之『暗黑』。 【注】生死郎『』中所用原文为『くらやみ』kurayami,即表示原文暗暗读音的平假名。此处用『暗黑』以作区分。 「对那些偏离应走之道的怪异,予以对抗并消弭之存在,其并非怪异现象,乃对怪异现象。对于那类伪装自身、蒙骗他者、篡改文书的怪异,施以惩戒的超自然现象是也。 「哈,哈~不想阁下至此便不知了? 「诚然,实则其真身比怪异更无从言说——无从言说,便是『暗黑』本质。阁下又怎能知晓呢。若要说来,它便是类似能修正那众说纷纭流言蜚语的机制一般的存在——此般灵能构造,为的是防止那些本就凭信不足、且动辄易生变迁的妖异变化之属,就此在途中迷失。 「若要说鄙人为何会这般通晓,不过是因鄙人自身,曾被那片『暗黑』所吞噬罢了。 「非也,鄙人非怪异也。 「人类是也——曾力求做个人类。 「力求到最后。 「吃下鄙人的——鄙人吃下的是『暗黑』之余波。独因此事一件,鄙人便落得如此境地。 「其实不然。 「说是无端受牵连有失妥当。 「想来也算不上是被卷入其中。 「至于说鄙人为冒称神之名的吸血鬼所欺,此话也不必再提——今时今日,鄙人反倒满心感激,其让鄙人体验作为专家的宝贵时光。 「低首难抬。 「嘛那是鄙人的物语。 「在此处言及就成『抢跑』矣。 「鄙人想说的是,原本,『暗黑』之现象仅作用于怪异、仅反作用于怪异,普遍认为,它并不会作用于人类,仅对魑魅魍魉之流有效。 「普遍认为。 「不错,这一点并非得到证实——毕竟周遭也会被其连根拔起,根本无从验证。 「至此所言假说,不过传说。 「实则,鄙人的情况,被盯上的分明是吸血鬼,可被消灭的,却是身为附近的村人周边的镇民、闲闲散散静静伫立着的鄙人——关键的吸血鬼几乎毫发无伤。 「虽并非全然无伤,但仅靠摄取鄙人残躯之血,想必便能轻易恢复——从结果来看,这般情形下,为生啖吸血鬼而来的『暗黑』,与为吞噬人类而来的又有何异? 「鄙人并非是想如此断言。 「鄙人不主张此等学说,也未图构筑此等学派——不过是指出这种可能性,若再提醒一句,依传承所记载,这『暗黑』终究只是针对怪异的修正机制。 「用现在的话来讲,即『Debug调试』 「既如此,若另有一种,·对·人·类·的·修·正·机·制存乎此世,阁下不觉得这也并非奇怪吗? 「将逾越了常规的人, 「与偏离了常轨的人。 「即虽为人类之身,却被奉为神明、视作恶魔的人。 「给纠为亡者的现象——给纠为无者的现象,即使发生,又有什么不可思议、又有何处是怪异谭呢,年轻的公子? 「鄙人不会将其称为『暗黑』。 「唤作『暗白』可好」 030 「——『暗白』?」 【注】承接上文生死郎/山彦将『』中的暗黑以平假名『くらやみ』kurayami书写,此处的暗白原文为『しらやみ』shirayami。 贝木毫不掩饰脸上诧异的神情——脸上诧异着,手上夹了块烤焦的肉塞我这边。 让你费心了真不好意思,不过别给我塞烤糊的啊。 「那什么说法啊」 「我也不知道啊。我听到的就是这个」 不知道是假说还是传说。 我的妄想告诉我的就是这个。 也就是,我心里认为的·真·说罢了——不来自过去存在于这个国家的专家,不来自卧烟前辈口中那个,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唯一的眷属,死尸累生死郎。 是来自山彦的意见。 「不过,忍野少年说的我懂。远江姐的确太过脱离常轨了——不管她出车祸时是什么情况,她的活法本身就和危险驾驶等同。惯习、风习、传统云云——就连规则和法律,也没束缚到她,她就是活得这么自由」 并且也死得自由。 我原本这么想。 「让那种活法成为可能的,是她那超越常识、连接血脉的压倒性潜力吧——不过,正好卧烟前辈不也说过嘛。说远江姐是『超人』」 「…………」 「会不会远江姐·生·而·为·人·却·超·乎·常·人,所以被放逐出现世了?树大,就招了风——就和『暗黑』,以『违反规则』为由取缔歧途怪异一样」 没有证据。没有资料。 给我提供证言的蛇面幼女,也没有说到这件事——但是,就现场勘验来看,交叉路口中央的轻型汽车,被简直像是受了牵引的四台『工作车辆』撞上,是不是很像『黑暗』将周围全部连根拔起的现象? 如同黑洞。 一同白洞。 「呃,其实我不知道白洞是什么。我不是理科的」 「我连『暗黑』都不清楚」 「也叫『平衡者』哟」 「那不就是你么。不晓得,名也实也——概不知悉」 贝木给自己碗里夹了几片半生不熟的肉—— 「正因如此,『暗白』之说也不能否定。我说几句真心话,那挺『像』的」 「像?」 「我觉得那种死法很像远江老师」 说回到那个了啊,到头来。 因车祸而死一点也不像远江姐——就是卧烟前辈作为家属天经地义的想法,成为了一切的开端……,像那样,因妖怪大学的学生都没听过的新说、因未知现象而逝,实在很像远江姐。 这个死因有说服力了。 作为超人而被世界弹劾——实在是太符合我们认知中的卧烟远江了。这个解释,无论是将她看作恩人的我也好,她的学生贝木也好,心存芥蒂的卧烟前辈也好,都会认为完全一致。 正因是那个无视规则的远江姐。 才会被世界的规则所杀。 被世界真相一般的东西所杀。 事情的真相——原来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随即而来的就是不留一物的交通事故,残酷、凄惨而又悲惨——善后工作的速度放在行政界是前无古人地顺滑迅速,或许就出于此因吧。 我毫无根据地猜想着——不。 「倒也不是没有根据……,初代怪异杀手曰。很久以前,在欧洲,有位女子名叫『美丽公主』,她拥有者超乎人类次元、宛若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绝世之美——但那过分的美丽,招致了一国毁灭」 仿佛是包含教训的童话。 残酷童话。 「哼……,那可不好作为类似例子。连我都不一定是把远江老师当公主来崇拜的」 「你叫她老师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她超乎寻常啦」 「毕竟她教的不是学习,而是活法哪——当然也有她让我的眼睛不再能看到怪异这一部分」 这点只用得着顺带一提地轻描淡写,就是贝木的厉害之处——反过来说,我却只有那一点可提。 她让我重见光明。 除此之外,我与远江姐没有交集。 作为人,没有联系——不如说。 「贝木。我现在还没听你说过呢,你是咋样变得看不到怪异的?」 看不见之后却进入了妖怪大学,这个男人乖僻的地方,居然没有得到远江姐的矫正,我一边感叹——同时问道。 「? 为什么问那种事?远江老师不是医生。就是常规的施术仪式。说得可疑些,就是所谓心灵手术。像这样……,她把手盖我眼睛上」 说明后, 「你和这不一样?」 向我反问道。 「没,一样的。我也差不多感觉」 「别岔开话题,你这话痨——嘛,的确不是什么能证明的事情,假使那个『暗白』是真凶——那为何不向卧烟前辈报告这事,你可还没有说清啊。下山那会儿还好,到现在了都怠于报告,你再这样那被怀疑有所图谋都是正常的」 「说得真过分啊。我不会图谋什么的——我不擅长图谋。说过了吧?就算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了卧烟前辈,我也觉得没什么意义——」 我能说的——正确来讲是我妄想中忍野少年能说出的真相,卧烟前辈不可能想不到。甚至在收到讣告时,她就想到『暗白』了也不奇怪。 虽然刚才跟贝木讲的时候已经用言外之意说过了,但假使并不是这样。 假使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是真的真的,毫无虚假地看不出事情的真相——我也觉得,她是只想知道另外的事情。 「——那个人嘛。不老是说」 「? 什么」 「说喜欢我们啊、爱我们啊什么的」 「你要是会错意了准要幻灭的」 我还没那么不谙世事。 基本上,我是把那个当作卧烟前辈的人心掌握术来理解的,不仅限于我们几个重臣,包括影缝酱和正弦君两位新人在内,她对谁都会把这些事情挂在口头上,这事我郑重清楚,毕竟是重臣。 【注】郑重清楚『重々承知』;重臣『重镇』。 「倒也没有你这么轻浮的重臣哪」 「也就是说,卧烟前辈是·知·道那对人心掌握很有效——她知道直率地表达好意,意味着展示信任」 无视贝木的忍野评,我继续讲道。 我继续卧烟评道, 「那么是不是说明她也经历过呢——被他人表达好意,并且信赖他人的经历。或者说——别人完全没有表达过好意,所以做不到信任他人的经历」 「…………」 「当然前者就是很美好的好事一连串,但如果有『搞不懂这个人喜不喜欢我』的人生经验,把那个人变成那种人,我想那种孤独的负面连锁就挺不好的」 贝木——深深叹了口气。 并不是在试图把烤好的肉吹凉。 「……远江老师不是那种把好意挂在口头上的人哪。按时间理一下,和我见面的时候已经是有孩有夫的妻子了,但那个人从没有说过什么爱着自己的丈夫、疼着自己的孩子」 贝木一边巧妙地掩饰住自己当时是否对事情有所了解,一边说着。 嘛,我倒是觉得一般来讲也不会和自己学生说那种话,但仅就远江姐传出来的各个轶闻来看——不仅限于人,食物上、娱乐上、学问上,她都没给人留下喜欢着什么的印象。 无论东西有多么珍贵。 无论事物有多么重要。 她都能简单扔掉——能简单舍弃。 「结婚我都怀疑是伪装结婚」 「太犀利了吧」 你别一直骗人,搞得自己都疑神疑鬼了——不过这情况或许不是怀疑,而是希望吧。 为了抛弃卧烟家,随便找了个私奔的对象——这种轶事是挺像远江姐的,不过都养孩子了。 ……只是,稍微说过话就能看出,骏河酱那种自我肯定感低下的孩子,很难说是在父母爱的培育下长大的。 因为是大恩人,所以我也不想去假设她虐待孩子,但说实话,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放弃抚养。 没有比放弃更适合她的词了。 扫把也很适合。毕竟是魔女。 【注】放弃『放弃』houki;扫把『箒』houki,二者谐音,上下文可能出现的法规『法规』也是该读法、可能出现的将法理弃之不顾『法理を放り出す』也是用了houri的谐音。 「卧烟前辈拿到了心脏,骏河酱也一样,拿到了木乃伊的左手嘛。怎么说呢,给自己的死备几个遗物送出去就好了这种感觉,想来还是有些随便啊。就跟经过法律手续的遗产继承一样,感受不到什么爱意」 「……是哪」 嗯?刚才有个奇怪的停顿啊。 就连感受不到什么爱意的遗物都没收到过的人,怎么对此还会有所想——还是说,或许这男人明明收到了遗物,但没有告诉过我们? 是这样的话那我就想责备你才是那个有所隐瞒的人了,不过我不会盗墓,就不强行吐槽了——骏河酱从母亲那获得的遗物我无法拿走,贝木从家庭教师那获得的遗物也一样。 同时那也证明了,贝木无论受到过多大的影响,也还是和远江姐有着鲜明区别——重要的东西他不会撒手。 无可替代的事情他不会撒手。 千金不换的也是。 「远江老师临死时,还保护着自己的孩子——挑刺来讲,那就是对丈夫见死不救了罢。明明比起副驾驶,后座的距离要更远——不过我不会说那不好。既然只能选一边救,那么总得救一个——毕竟紧急事态下最基本的就是从女孩救起哪。不是医生,却能在关键时刻做好triage伤员分拣,不愧是远江老师」 我想各位医生也不简单。 丈夫和孩子的伤员分拣。 没办法两边都救吗——如果真要选择,我可能的确优先救近一点的。不,一般情况下,估计只会优先保护自己人身安全。 这就是远江姐,我认识她所以对此毫无违和感——不如说我是以之作为源动力的,但是那种英雄行为下,还是有她冷淡、缺少情感的一面的吧。 冷血、无情。 简直像是尸体——我想。 「远江姐是那种不表达爱的人,还是那种没有爱的人,这无从得知。无从得知却已去世——无从得知却已逝世。所以,卧烟前辈,是不是想问问她呢?」 ·不·惜·将·其·复·活,都想问问她吧——问她是不是不喜欢所以抛弃的。 问她是不是虽然喜欢但抛弃的。 将远小自己的妹妹——将自己年小的妹妹。 「是不是想听那种话呢。喜欢啊、爱着啊——从远江姐口中说的」 「为了确认这种似有似无的爱——只是为了那个,就要将一个人复活么?这才是太犀利——不,太钻牛角尖了」 【注】犀利『穿ち过ぎ』一阵见血、洞察过度,说得太穿了;钻牛角尖『こじらせ过ぎ』想得太复杂,搞得太别扭。 贝木惊讶地说着。 钻牛角尖这一点上被他摆出这么惊讶的表情,说明我确实完蛋了。 「这虽不过是一个学生以及失恋专业户的客观意见,但听好,远江老师是死都不会说的,说什么爱之类的」 「是呢。但是,搞不好复活了就会说呢」 ──────────────────────── 031-036 031 来到当日。 项目最终日。 千秋乐。 【注】千秋乐,雅乐曲目之一,蕴含丰收之意,往往放在最后演出,于是作为尾声的代名词。 按惯例,或者安惯例,灵安室集合的我们面前,安静地躺着的是——十二岁童女的尸体人偶。 感觉解剖台上,终于有个人类全身躺着了——不带修饰地说,这个尸体人偶,与我印象中的尸体人偶不一样。 不是坏印象,反倒是好印象。 还出现过弗兰肯斯坦这种词汇,之前,我也目睹过同样摆放在解剖台上标本素材的状态,以为会有个更加东接西凑——没字面意思上那么有人形。 【注】人偶的日语原文为人形。下文出现的『雏人形』为特殊名词,是日本的女儿节用于装饰和送礼的偶人娃娃。 满是缝的缝合娃娃。 我做的是那样的心理准备。 不过那个弗兰肯斯坦的印象,也是更多来自电影而非原作小说……,实际上,正弦君排除万难而制作的尸体人偶,雏人形般、也和研磨后的大理石一般,光滑细腻。 完全搞不清楚哪里是接口,哪里又是缝口——究竟如何,才能将那等数量、那等大小的儿童死肉,揉捏成如此All in One浑然一体的形态呢。 简直是混合碎肉。 这样一想,分明美丽异常,却稍显grotesque怪诞起来了。 肌肤越是闪闪发亮,就越是丑恶。 而因为其完成度高到令人怀疑眼睛,充满无机感的灵安室解剖台上,仿佛是有个活生生的童女,受了麻醉而裸体躺着,不由得心生一股背德感——说到底,这不过是一具尸体而不是裸体。 尸体人偶,而不是活人偶。 没有呼吸,也没有胸腔起伏,心肺停止的状态——瞳孔放大着,纹丝不动——理所当然地,也不会眨眼。 手指同样不曾动弹。 一丝不挂的身体,在灵安室的室温下,不带一丝颤抖——那种作为人偶、作为尸体的艺术性,令我开始起了鸡皮疙瘩。 「……漂亮」 此情此景在沉默的支配下良久, 卧烟前辈点燃了铳口的火焰。 跟我发出的感想差不多,但她评价的地方好像在另外方面上。 「完全就是大姐十二岁的模样。虽然送了他张肖像画,没想到这么漂亮地再现——表现出来了」 「瞧着正弦那边貌似也下了不少功夫。他东一句西一句,主要纠结的问题在头部是远江小姐的,意思尺码是成人的。且不讲是不是模特身材,女性的头盖骨虽然相对比较小,但成人还是成人,不能不考虑和身体的平衡、要缩小到什么地步,这时候就考验人偶师的手腕了啥的」 不必说,业已进入大学的影缝酱此时早换下了水手服,然而也没穿为仪式准备的正装,她是在用清爽的日常服装解说着。 因为现在正弦君不在——为人偶制作付出全身心的他,现如今,好像正躺倒在校医病床上。营养失调就是会像这样入院的。 他是中途参加的,却鞠躬尽瘁到这种地步,作为项目初期成员,我无以表达对他的感谢——他的情况,不是出于对远江姐的深情云云,而是基于缝合尸体的人偶制作工程,集中于作为科学家·维克多·弗兰肯斯坦这一点而为我们出力的,哪怕是这样。 我也纵使赠送万只千纸鹤不为过。 为了制作,能有远江姐十二岁时的肖像是再合适不过的了,不过可惜的是,在她私奔时,她在卧烟家中的所有照片都被处理掉了。 焚烧处理。 我进谏说如果是小学的毕业相册,其他同级生应该谁都有一本在,但根据卧烟前辈当时说的,远江姐好像没上过小初中——说是从高中开始上的学。 可能家庭原因使她的起跑线是在家教育这里——不知道这是不是她后面成为家庭教师的原因,不过想来那副高调反抗义务教育的身姿,的确很有她的范儿。 总而言之,没有照片。 如果再扩大规模、贯彻执念地搜索一番,说不准是能在什么地方找到照片,但立场不允许我们公开寻找。 用亲生女儿骏河酱的照片来参考的方案也提到过,但我们不希望正弦君的创造力受到那边的影响——风险在于骏河酱到了十二岁时,结果跟复活的远江姐长得像双胞胎一样,招致混乱就不好了,所以反倒不如让两人不相像。 为了她与母亲再会的那一刻。 于是,作为别无他法的权宜之计,就决定以卧烟前辈小时候的记忆为摹本制作一张肖像画了——画手不出意外,就是贝木。 他很有绘画天赋。 卖的真题上还贴心易懂地画了插画——那位贝木画师,现在却露出一副复杂的表情。一副想让人做成肖像画的复杂表情。 应该不是对眼前的作品感到不满意,看他眯着眼睛,几乎做不到直视童女的尸体——我本以为小孩子的遗体他都已经看习惯了,但换作心上人的尸体后,还是有些不一样。 这说不上自私。 首先,慎重解说一下影缝酱刚才的话,不难明白贝木之前从老家坟墓里挖出来的远江姐人头——也就是头盖骨,是被拿着锉刀在上面一刀一刀划至童女尺码了。 作为提案者,我对那种损坏尸体的行为也有些不适,但比起被做成混合碎肉的受害儿童,也不过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普通外科手术。被削下来的骨肉,想必一定是会再利用到其他部位——素材本就枯竭了,远江姐本人的骨肉,正弦君是不可能浪费一分一毫的。 于是我没有背过眼去,而是看着童女。 十二岁的远江姐——当然,我没见过那个年龄的远江姐,判断不了还不还原肖像画、像不像本人。 要问我所知的远江姐、也就是高中时代的远江姐,在人偶上是否能窥见一丝其面容,嘛,大概是有的吧——但这只是尸体。 是死了的她。 怎么可能和活着的她一样。 是了,难以置信地,苦心孤诣到最后,虽有种跋山涉水终于抵达的心情,但实际上,只是终于到了起跑线上。 是千秋乐,也是落成首演。 如果远江姐死去的交通事故没有那般过分的规模,项目开展的第二天,说不定就能进行到这里。 涉及五辆车的交通事故。 越想,愈发觉得导致那场反向连环追尾事故的『暗白』,不过是我妄想产物的未确认推理——到头来,那个『事情的真相』,自与贝木的秘密会合之后,我也没有分享给卧烟前辈。 贝木虽然不一定全面接受我的那个主张,但也一样,时至今日也未曾向卧烟前辈告密。换句话说,卧烟前辈的真心话,我到了今天,也没有和她面对面确认过——只是在心中擅自揣测。 迟来的这一刻,我不禁去想。 我对在十二岁的姐姐、尸体之后,仍能不改其领队风范、大大方方行动的她,究竟理解到了什么程度呢——眼前远江姐适得其所的死法,不管有多么荒唐无稽,总让我开始浮想。 什么是像卧烟前辈。 即便共事到现在,或许我也完全不了解那是什么。 「正弦的工作不会有错,卧烟前辈。但以防万一,您还是靠近些,看看面色,试试触感,活动活动关节,检查检查有没有伤口,好好确认一下。等下概不退换的,请您知悉」 听完影缝酱这些好像真的在手办交货似的话,卧烟前辈「那就不客气了」地走向解剖台,轻轻触碰其上的童女——不粗暴,但也谈不上充满关怀。 一会儿抬抬手脚、一会儿翻个面、一会儿抬起上半身盯着背部看——远看是完美的尸体人偶,但不能因顾及其艺术性,就漏了该检查的项目。 不仅外观,就连大小感和重量都吹毛求疵地确认了一遍——还会像看西瓜熟没熟一样敲敲腹肌。 「这个,里头是什么构造?」 「这个不跟理科教师里的标本一样。没有完全再现到带内臓的地步——您就当这不过是个人偶」 嗯。 已经从混合碎肉到香肠了吗。 可以说内臓没有内藏其中——开玩笑地说,没有内臓了内~,就是这么一回事。所有的器官都是肌肉与死肉——倒也很难开口这么说。 【注】原文『内臓はないぞー』naizou ha naizo-原义就是没有内臓,并且加了一个语气助词,产生谐音的效果。 听了她话的卧烟前辈面不改色, 「是嘛——嗯。没问题了。也没课题」 她离开童女回到原位,面朝我们, 「首先谢谢你们了。贝木君,忍野君,余弦——你们加入这个无视规则、无视禁忌的项目,陪我同行到了这里。一路上我也常生你们气,也常给你们添麻烦。让你们不舒服了。我为这些由心底感到抱歉」 对不起,说着她将头低下。 谢罪的时机太完美了。 「也帮我转告正弦。这之后,不管你们有什么问题找我,在我这都是最优先的,我向你们保证。我卧烟伊豆湖,对你们的窘境,决不会视而不见」 「回头请我们喝杯饮料就行的事嘛,卧烟前辈」 我试图调和一下氛围——虽然现场的尸体人偶让人有些坐立不安,但其中还带着一点来自迫不及待的坐立不安。 卧烟前辈打动人心的演讲,无论何时我都能一直听下去,但只有今天,还是尽可能听简短版本吧。 像是领会到了心意,卧烟前辈「OK,开始吧。给我们的大姐叫起床」地点头——虽然十二岁的童女还是不太好由大学生几个来喊起床吧。 「余弦」 「在的。心脏,行了吗?」 卧烟前辈,和那一天一样从胸间取出的心脏——的木乃伊,接过影缝酱之手,放在了童女的胸腔上。人体构造上,正摆在那个心脏所处的位置——不过,就刚才说的来看,童女内部有没有心脏这事都有些奇怪——她轻轻放开手,心脏便在心脏的位置上静止了。 保持着平衡。 「各位。人家现在示范一遍,请照着做,触碰这孩子的肉体——并请献上」 灵魂。 影缝酱接着,便温柔地抓住裸体童女的两只脚踝,安静地闭了眼——和影缝酱相处的时光越来越长,这是或许第一次看见她认真的脸孔。 而且,不曾想我会以『温柔』来形容她的动作。 「今后一生,人家发誓不再步行地面」 没有变动,吗。 自那以后已经过了有段时间,成为大学生后环境也有所变化,我还暗想她会不会改了主意——不,我没这么暗想过。 这女孩,从今往后就会这样活着。 今后一生。 「那接下来是我。说是这样说,我的誓言刚才已经讲过了呢」 卧烟前辈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步,没有一丝迷茫,像是估量着尸体的温度一般,将自己的右手掌,盖在童女的额头上。 像要触及大脑一般。 「倘若能再见大姐一面,我绝不会对森罗万象、任何大小事都装作视而不见。无论怎样的悲剧、无论何人的悲愿,都不再置若罔闻——我会成为货真价实的『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 我还是,没能读懂。只有这个人。 我自以为,应该是相反的——平常总是会低调隐瞒自己的全知,还以为她是要将知识全部舍弃,以此来分出自己的灵魂。 没想到反而是要发誓背负它们。 往后,自己的全知不再低调——而是高歌。 所谓不知道,这一退路已被堵死。 陷入烦恼时陷入死局时,便用『虽然不太清楚』这种谨小慎微的前置句,将责任的所在推开,为做错事当保险,这一为人必经的逃路,她郑重地分了出去——献给了姐姐。 献给了姐姐的大脑。 「恕人家直言……,一辈子当个大姐姐,还有点子困难」 「就是要一辈子当大姐姐哦。扮也扮成那样」 经过这一谜之互动后的接下来, 「我啊」 是贝木行动了——被他抢先一步。 我倒不是图竞争,但没想到咒言的最后要以我来作结——到头来,烤肉那天到了现在,将『已经决定好了』这话说给我听的贝木,还是没有回答我他的灵魂是什么。 他究竟,决定了什么。 舍弃了什么——这样说也成立。为了这个项目,他以奖励会为始,已然丢掉了各种各样的东西,竟还有东西能够抛弃——于是,贝木伸出双手,包裹着童女的左手, 「我要拒绝『其实是个好家伙』的人生」 如此这般起誓道。 意思有些捉摸不透——几乎让人以为是和刚才的我一样,为了调和场面而开着玩笑。然而,他自言自语般,重整了语调,又清了清嗓子,不苟言笑地继续说下去。 「我此行,罔顾伦理道德,多施恶行,对此,一切可能的应当给予同情的动机,一切可能的应当给予理解的理由,一切可能的应当给予怜悯的苦衷……,我都不会借此,将自己解释成『其实是个善良的市民』——我会一生以恶人居。受人厌,遭人怨,挨人憎,蒙人疏远,被骂声洗劫。我不会乞求减刑。不得人心、因欺骗而可恶的犯罪者正是我——我既不会后悔,也不能后悔。这就是从这次事件当中,我应该得到的教训」 我不必被理解同情。 起誓着——贝木攥紧了童女的左手。 他的确是复活远江姐项目的重点没错,但那份誓言——那种转让灵魂的方式,就连禁忌项目的领队卧烟前辈的罪业都涵盖了,甚至连同背负了我和影缝酱的业。 的确——不是个好家伙。 不是善良。 也不是正义的伙伴。 在这之上——还是个笨拙的男人。 以社会的尺度观测他,几乎只能和稀世尸体搜罗家划等号,以听信他而将自己孩子的遗体托付出去的监护人角度看来,也是一个怎么恨也恨不够,怎么杀也杀不够的欺诈师。 要说他哪里不好。 只有诀窍不好。 ……即便是如此露骨的、充满朋友仗义的、带点偏袒意味的见解,一想到他今后,也一定会拒绝,于是我连近过身去拍拍他肩、推推他背——从后面架住他双臂制止他都没能做到。 卧烟前辈一言不发。 影缝酱还是闭着双眼。 所以我现在能所做的,就是一刻不停地接上他的誓言——流程不能中断,他无可奈何的献身,也不能白白作废。 只是,除开这沉重压抑的感情之外,我的内心,又另有纠结。 你既然要讲这么发愁的话,那就好好看气氛让我先上你作结啊——在我这种轻浮的家伙面前,就别搞这么沉重的发誓了。 我怎么可能准备了超越你那个的Surprise惊喜啊。 「……呃,啊,我的话」 话是这么说,可我并不能就此举白旗投降……,我不得已,说着什么也不是的话。 一边将童女打开的右手掌,用自己的左手掌贴在一起。 一边感受着尸体凉凉的温度。 「从今往后,我发誓不睡被窝里了。枕头也不用」 那一刻,我好像感受到全员都在憋笑——的话倒还好,我即使闭着眼,也能感受到自己遭遇了盛大的冷场。 不是,但这个,还是献出了不少人生的吧? 当然,我是在和卧烟前辈参与实地调研时,从两夜连续深夜巴士的经历上想到的,如果能从卧烟前辈和贝木那里提前得知一下誓言的内容,我也是会想一些其他誓言的。 我还烦恼了好一阵——甚至今天做的梦也在烦恼这个,结果形式上还是受了影缝酱的影响。想法局限在和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咒言范围内了——虽然自己说有点那个,但我可是认为这灵魂分量不轻的啊,还会削减睡眠质量。 「不挺好的么,像你」 偏偏是贝木替我找补。 像我,唉。 谁都没有笑——只有我没忍住失笑了。 「好呐,补强材料凑齐了——共同呼唤吧,将那等候已久的人儿」 没有彩排,直接上啦, 影缝酱用轻松的语气,绷紧了全场。 一转,仿佛又要将绷紧的空气扯裂。 「魂(KONコン)」 话音响起。 「混魂(コンコン)」 如同脉搏——颂咒。 「今混魂(コンコンコン)」 于是轮唱——于是轮回。 诅咒兮颂咒,游离唇间。 「浑今混魂(コンコンコンコン)」 「恳浑今混魂(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 「溷恳浑今混魂(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 「痕溷恳浑今混魂(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 「婚痕溷恳浑今混魂(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 「恨婚痕溷恳浑今混魂(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 「献恨婚痕溷恳浑今混魂(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 「近献恨婚痕溷恳浑今混魂(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 「金近献恨婚痕溷恳浑今混魂(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 「绀金近献恨婚痕溷恳浑今混魂(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 「建绀金近献恨婚痕溷恳浑今混魂(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 「垦建绀金近献恨婚痕溷恳浑今混魂(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 「困垦建绀金近献恨婚痕溷恳浑今混魂(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 「昆困垦建绀金近献恨婚痕溷恳浑今混魂(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 「昏昆困垦建绀金近献恨婚痕溷恳浑今混魂(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 「棍昏昆困垦建绀金近献恨婚痕溷恳浑今混魂(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 「臗棍昏昆困垦建绀金近献恨婚痕溷恳浑今混魂(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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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坤一蒟狠慁焜阃滚禁诨谨臗棍昏昆困垦建绀金近献恨婚痕溷恳浑今混魂(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 「斤欣坤一蒟狠慁焜阃滚禁诨谨臗棍昏昆困垦建绀金近献恨婚痕溷恳浑今混魂(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 不开之扉。禁忌之扉。 天国之扉——地狱之门。 以不渝矢志,断续叩击。 秘术者——心肺复苏术者。 心脏按摩也。 人工呼吸也。 起跺脚声,起咂舌声。 声声韵律。 「斤欣坤一蒟狠慁焜阃滚禁诨谨臗棍昏昆困垦建绀金近献恨婚痕溷恳浑今混魂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 急急如律令——言不道此。言不及此。 律律相反,令令相背。 诸般矩规,抵尔触尔。 「斤欣坤一蒟狠慁焜阃滚禁诨谨臗棍昏昆困垦建绀金近献恨婚痕溷恳浑今混魂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 使重叠之声震颤,因重叠之罪振颤。 震动激剧——振动不息。 神道不息。 迈入神之道——不,逆道而行。 「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 咏唱的伊人——重合的我们。 重重声韵。重重罪业。重重心念。 死尸累累——皆死尸重重。 皆重重灵魂——接重重灵魂。 重重相接的肉体,灵魂重重地相接。 接系、接缝、接连、接合、接织——接着吟唱。 「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 「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 「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コン)」 无证驾驶。 无视限速。无视红灯。 疏忽前方。东张西望。酩酊大醉。 没有安全带,没有安全气囊。 没有后视镜,没有外后视镜。 我们以刹车失灵、转向灯失效、危险报警灯常亮不熄、车窗玻璃尽数粉碎、车架扭曲车门脱落、引擎烧灼冷却液枯竭、尾气滚滚排出、轮胎几近脱离轮毂、未经任何保养和注册的自制暴走车—— 「——√(コン)」 来pick up接她。 目之所及,一切法理法规被尽数抛弃的现如今,她的亡魂即将成为凭丧神九十九神——我们偏行世间千百路,前来以车迎之。 于是。 终于是。 「GA」 童女的尸体人偶口中——有了灼热的吐息。 032 「GASSOoooooLILIL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NNNNNE!!!!!!」 童女嘶喊着——口中吐出火焰。 这不是比喻,而是真的吐出了火焰。 和怪兽一样——和怪异一样。 脸部长满了苦闷的表情。 解剖台上舞蹈般痛苦地挣扎着——仿佛是点了火的陀螺烟花,脑袋以高速前后晃动着,粗暴地弹开卧烟前辈,四肢吧嗒作响,又粗暴地将影缝酱贝木和我的手撩开,无数次无数次侧翻过去直到整个胴体将近拧断,用作触媒的心脏,也早已甩飞。 她狂喊——她绝唱。 「好热好热好热好热好热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痛苦痛苦痛苦痛苦痛苦好重好重好重好重好重溺死溺死溺死溺死溺死发麻发麻发麻发麻发麻针扎针扎针扎针扎针扎切断切断切断切断切断可怕可怕可怕可怕可怕坏掉坏掉坏掉坏掉坏掉好烫好烫好烫好烫好烫被切碎了被切碎了被切碎了被切碎了被切碎了被折断了被折断了被折断了被折断了被折断了被压扁了被压扁了被压扁了被压扁了被压扁了被粉碎了被粉碎了被粉碎了被粉碎了被粉碎了好冷好冷好冷好冷好冷哭泣哭泣哭泣哭泣哭泣站不起来站不起来站不起来站不起来站不起来呼吸不得呼吸不得呼吸不得呼吸不得呼吸不得融化了融化了融化了融化了融化了脱落了脱落了脱落了脱落了脱落了一团糟一团糟一团糟一团糟一团糟煮烂了煮烂了煮烂了煮烂了煮烂了烧坏了烧坏了烧坏了烧坏了烧坏了剥落了剥落了剥落了剥落了剥落了缺掉了缺掉了缺掉了缺掉了缺掉了溢出了溢出了溢出了溢出了溢出了不痛了不痛了不痛了不痛了不痛了什么都感受不到什么都感受不到什么都感受不到什么都感受不到什么都感受不到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让我死让我死让我死让我死让我死」 杀了我。 留下最后一句话,电池便耗尽了。 那样一番情感爆发后,似是将所有的表情肌肉用完了一般,童女静静变回了无表情——她再次仰躺着,但只是以一种人体构造上不可能的异形之姿,停止下来了。 就和将那一连串动作尽览眼底,却只能眼巴巴看着的我们的思考一般——停止了下来。 不,不只是思考。 谁的身躯都不曾微微一动。 就和人偶一样。 就和死人一样,动弹不得。 失败,失败比看到火——和看到火一样明瞭了,且如同被火灼烧一般显而易见了。但是这究竟是怎样的失败,我实在无法理解。 到底是什么情况啊,刚才的断末魔? 【注】断末魔,佛教用语,指临终时刻具象显露出来的苦痛。 当然,我们不可能乐天到连项目失败都没有想象过——我们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以防各种不测事态的到来。 就说卧烟前辈,她对于这点不可能有所疏忽。连我们这些随从,也做好了尽可能的预防措施。 说到底,会有不复活的可能性。意识没有复归的可能性。没有记忆的可能性。以及相反,意识与记忆万全、身体却动不起来的可能性。甚至乍一看成功了,但性格有所变化、个性发生不可观测的微小遗失——但是,·刚·才·的·到·底·是·什·么·情·况? 自我崩坏了。这个我们看得出。 担忧着的事情和担忧的一样发生了。这个我们也看得出。 我们四人,将灵魂分出做移植手术一事,完全没有圆满顺利地完成也是事实——但是,说到底那个自我啊。 自啊——我啊。 己啊——个啊。 「贝木君」 只能说,果然。 最早开头讲话的,是卧烟前辈. 「·你·到·底——·挖·的·谁·的·坟·墓?」 谜一般的提问。 还谁不谁的,当然是远江姐的—— 「——当然是殉情地点的墓,虽然形式上接近无人祭奠的孤魂,但没错,就是远江老师的墓。而且我生活在那镇里已有十年,还有认识的居民、友人——就是各方好意下,设置的那块题字碑,人就埋在下面」 ·不·可·能·有·错。 盗墓的男人发自内心地感到冤枉,只是咬牙切齿地说到——他像是先我一步,明白了卧烟前辈的言外之意。 我还没有明白。 我不想明白。 「——丈夫神原骏氏,残存下来的遗骨,被神原家连同骏河酱一起领走了」 这样的话。 『搞错了』的时间是紧接着事故之后吗。 卧烟前辈,竟没有一点余裕为施加给贝木的莫须有怀疑而道歉——下了结论。 「不是『搞错了』——应该是『搞混了』」 对啊。 话已撩清到这个地步,我虽然不乐意但还是不得不明白了——不管我有多蠢,不,我是真的真的太蠢了。 我们为了复活亲姐姐、为了复活初恋、为了复活大恩人—— ·居·然·复·活·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一个无缘无故、素昧平生的路人。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那」 那失败了是正常的。没有不失败的理由。 Recipe配方没有错,Recipient移植对象却错了。 在移植手术上,搞混了患者——适配率什么的算了也是浪费时间吧。我们的誓言,越起就越是一种妨碍——只会平庸地引起自我的拒绝反应而已。 首先,这个童女义体plan,就是以远江姐为前提而计划的。她的超人性和强运、灵能力、以及超越的强韧精神正是此方案的关键——即使那个早起了发现变成虫子也没事的包票打得有点大,但不过是这种超常的返魂仪式,我总是相信那个人可以轻松承受下来的,说实话,我就是这么想的。 本是这么想的。 既然·完·全·换·作·了·另·一·个·人,情况就不一样了。 「——那,是谁?这人」 影缝酱指着不再动弹的童女说——这个概不退换的是谁,我不知道,但至少,她的妹妹与这尸体人偶作了素材。 「紧接着事故之后『搞混了』——和谁搞混?」 「刚才她叫唤『gasoline』」 卧烟前辈道。 是在保持平静,还是保持平静失败了呢,她的语调没有任何抑扬顿挫——棒读着。 「所以说,嘛,大概是油罐车的司机」 也可能是搅拌车的、十吨卡车的、校巴司机的就是了呢——她接着说到。 「不管是哪个,总之是『工作车辆』司机的。就是说在反向连环追尾吧唧一下碰上的时候,只有脑袋飞到大姐轻型汽车里了吧」 「唉——但是,不管是不是只有脑袋,不管烧成啥样」 影缝酱反驳——却欲言又止。 她想说的很明确——她是欲言这个,所以又止的吧。 ·哪·怕·只·有·脑·袋。 ·不·管·烧·成·啥·样。 ·总·能·看·出·男·女·的·区·别·吧——这般。 然而正是不必多说,我和影缝酱亲临现场的实地调研报告中,完全·没·有提到油罐车司机是·男·性。 十吨卡车、搅拌车。 校巴也一样——司机的性别不明。 影缝酱打听的警察大叔肯定是知道的,蛇面的幼女也估计通过蛇目击到了——我们,只是出于怠慢,没有挖得那么深。 被校巴上满满当当坐着的儿童所经历的悲惨事件夺去了注意力,所以疏于对大人的关心,这种甚至连借口都算不上。如果这是推理小说,那么就是一个古典至极的性别误认诡计,但放在现实里,完完全全就是性别偏见下的不用功。 当然,大型车辆方向盘很沉、长距离运送需要大量体力,等等其他的偏见也同样存在,和觉得远江姐开轻型车很意外这种先入观导致的偏见不同,是甚至可以说非常经典的刻板偏见——肯定了,驾驶『工作车辆』的不可能只有男性。 和卧烟前辈的酒局里,她告诉我说有段年代认为女性驾驶很粗暴,那时,我脑海里的确在想那年代真可怕——这下不还是和顽固守旧没有区别了吗。 不过,将此事告诉我的卧烟前辈本人,或许也没有预料到现在这般事态吧——我们围绕交通事故所提供的情报不充足,不,说实话,涉及五辆车的交通事故中,我们对远江姐之外全都是男性司机这点深信不疑,于是提呈了这份报告,卧烟前辈看了,怎么可能预料到遗体会被替换的可能性呢。 即使如此,应该预料到的。 应该毫无怠慢地预料到的。 十年后、二十年后——或者三十年后的未来,这种事情或许不再会成立吧,仅首级一颗,营造的性别误认诡计。 卧烟前辈也为人之子,因为不久前死的是那个与自己有复杂关系的亲姐姐,所以也能说她其实没能发挥真本事——但,她也本有能够注意到这件事的机会。 拜托正弦君制作人偶的时候,如果不用根据记忆画的肖像画,而是让他从头盖骨开始进行通常的复原,或许就能知道这是另一个人的了吧——还需要通过缩小规模达到童女尺码这一流程,只不过人偶完成后,即便弄清了,也已经晚了就是了。 不。 至少,在那个节点上判明的话——仪式就可以中断。 正弦君的技术太过厉害,导致无论怎么检查人偶,都只能发现童女完璧无暇——即使如此,我们四人也还是可以直接撤退。 在我们以一种毫无意义的、或者说完全起反效果的形式,断送自己的人生之前。 即便病理学上说杂质不可避免——不,Contamination污染这种话,不管是专家术语还是医学用语,现在,都不是我们能用来说的词汇。 在几乎不可能的交通事故里,在社会层面很重要的职务中丧生,被当作他人而埋葬之后又被人掘墓,被整容成肖像画上的儿童,又被做成混合碎肉制的香肠,缝合成童女的尸体人偶,被无视规则的旁门左道复活——于是又经历一遍那刻骨铭心的交通事故瞬间,产生强烈排异反应的最后,自我崩坏—— 对于结果再死了一次的无辜的她,我们不能用这种词汇来形容。 我们,想来连这位司机的名字都不知道,就郑重地又杀了她一遍。 在前所未有的危险驾驶之中。 「——我把小孩们的监护人骗了个遍,最后就是毫无意义哪」 贝木的话如同荆棘,扎在自己的身上。 是啊。 暗堕却毫无贡献。 滑稽已经谈不上,只是个糊涂蛋罢了。 校巴上的孩子们固然如此,虽说在那之前就搞混了,但对于他来说,是把一个他人烧焦的头部,当成了初恋的东西还没注意到——什么不谙世事什么纯情什么真爱,到头来只剩懊悔至极。 太过羞耻。 「哈……这样嘛」 带着自嘲的笑说话的是,影缝酱——这种情况下还能笑得出来真不愧是她,但这种情况下,就只能笑笑了吧。 从原本就是要复活和自己没有直接关联的远江姐这一点上来看,只是在复活另外一个人时,不成想,失败了而已,但是当时还是女高中生的她和我们其他人都不一样,对这个项目,她还奉上了妹妹的两足这种物质性的供品。 只是自己的灵魂倒还好,可还有妹妹的两足。 这也,付诸东流。 就和All in全押在了轮盘赌的第三十七号上一样——然而主持这场赌博的,不是别人正是影缝酱自己。 【注】轮盘赌一般有37或38个数字。 从作为专家的信用上看,她所失去之物也最为重大——当然,妹妹的足已覆水难收。被做成混合碎肉,成为了尸体人偶的一部分——被使用在什么部位上,倒只有主掌此事的正弦君知道。 再来一次,行不再通。 收集而来的道具已悉数用尽。 干劲也已悉数用尽——在犯下如此荒谬、就算被要求重来一遍也绝无可能的大失败后,如何还能重振旗鼓呢? 哪里是专家。 原本以为,我们各个出身为仅一天才而打造的特别主题最高学府,这之上还各自有着独特背景,于是被召集而来参加项目,到头来,我们只是尽出洋相的半吊子集团。 「解散」 话音落下。 是卧烟前辈开的口——颓丧瘫坐都不奇怪的此情此景下,她仍然作为一个领导,想要负责到最后。 「变成这样实在抱歉。我想说无论要求什么赔偿我都会给,但我想除了在你们几个跟前永远消失以外,再没有其他的方法了」 就此永别了。 听了这话,我—— 我的内心,竟不由得刺痛。 甚至觉得,为什么会说这种过分的话啊这个人,而隐隐作怒——要这样,还不如干脆说我实地调研能力低下、作为部下根本排不上用场,直接飙脏话骂我都还好些。 我打心底希望是被舍弃的。如果是见死不救我反倒会开心。但是。 你说永别? 简直是诅咒——那句话。 我可不是为了听这种话,才一直以来,蔫蔫地跟在这个人的脚后跟子。才唯唯诺诺,追随至今。 「…………」 贝木沉默不语,只是朝灵安室的门走去。 他不可能心无所想,但放弃了当『其实是个好家伙』的他,在这里是不可能说一些温暖人心的话的——只能冷冷留下,不吉的背影。 「人家过得很愉快。多谢了」 影缝酱紧随其后。 她本就不是一个会把社交辞令挂在嘴边的类型,所言之事毋庸置疑是发自真心的——而她身上的诅咒,一出医学院的校舍便会立马生效。那个所谓不能在地上走路,像是小学生闹着玩一般的诅咒——接着。 无论是永远不见面还是怎样,卧烟前辈还是不能装作,自己不知道那些后辈的去向——在自己的指挥之下,前程似锦的年轻人们会走向何种失常的人生,她要一直知晓下去。 她要将出于私情而让后辈的人生彻底搞砸一事。 一直知晓下去。 如同永远的死亡。 「·到·时·候·睡·醒·了——·可·能·会·有·那·么·点·不·舒·服·呀」 毕竟,今晚起就得不带寝具睡觉了嘛——我说。 我举起手说。 倒也不是哗众取宠,我只是和一直以来一样,为了被领头的点名而这样做。 「……什么呢?忍野君」 一时毫无反应,但也许是看我一副实在想被点名的样子,没能忍心放置不管的卧烟前辈指了指我——坚定念头后,我开口说到。 虽不曾有心隐瞒——但曾双眼隐瞒的。 惊喜。 「我有两颗远江姐的眼球,在我眼窝里。给您还回去吧——您就开心一点嘛?」 卧烟前辈听到了。 知道了——双眼瞪得浑圆了。 033 从我对世界上众多交通事故的立场来看,想必各位已经有所察觉,我也经历过交通事故——在另一个世上,说不定已经被儿童读物的少女祈福过了。 是车与车之间的冲突。 一句简单的车并不能体现其中区别,对方是属于大型摩托的公升级摩托车,而我这边是属于乳母车的婴儿车。 胜负从一开始就决定了。 当然就算它不是在比胜负。 在那场事故中,我失去了推着婴儿车的父母,也失去了双眼的视力,但当时岂止没到懂事的年龄,就连自我都不一定萌芽(零岁),所以没有失去的感觉。 也没有逝去的感觉。 在这层含义上,骏河酱的心情我是理解不了的,所以我要强调一遍,我不是对她产生了共情才积极参加了这次的项目。 婴儿车当时整个儿被撞飞到十多米开外,而婴儿车成为了我的缓冲垫,嘛,运气也还算是好的了——乳儿的身体很柔软,也有这种不自然的理由。 乳儿时期的记忆本来就没有,也谈不上篡改不篡改,我是听人讲、自己查的——或许那是我第一次实地调研——,摩托骑手被送去交通刑务所了。 我没见过他,也没想见他——当时,不说量刑适当与否,至少摩托骑手本人留下了后遗一生的重伤,所以我对他也没有什么憎恨的感情。 不,我理性上倒是觉得应该去憎恨——但另一方面,现状恰如其分地保持了平衡,所以也没办法。 那个摩托骑手,虽然不太懂,好像是在镇里有套宅子,相当有钱,这事没上升到民事裁判,还给了一笔莫大的赔偿金——因为钱而闭嘴的屈辱感不是没有过,但我还是有了人生。 这个独走天涯的我。 还是有了未来的人生。 要说有什么烦恼的话,就是眼睛时不时会像流泪一样出血,不过那个用绷带应付着过去了。 应付着过去了吗? 嘛大概是脑子撞坏了。 咨询师说这是习得性无助——对于失去家人和视力一事、对于因没有深痛的悲伤和愤怒,而没有将自己放在受害者立场一事。不管说的东西一语中的,还是有失偏颇,我想我还是就这样安定下来了。 我想我还是保持了平衡。 还有接下来的事情,现如今我和卧烟前辈、和贝木、甚至还和初次见面的儿童读物少女都喋喋不休地讲过——还没告诉过影缝酱,但只不过是没机会讲而已,这算是我身份认同形成的过程,有机会我是肯定会积极去讲的。 也就是以前遇见的某个人,让我双眼重新看得见的·怪·异·谭——那个『某个人』,就是女高中生时代的卧烟远江。 只是,至于像怎样地看得见,我对卧烟前辈对贝木,当然对儿童读物少女,也都仅仅是模棱两可一笔带过了。 说是模棱两可。 其实就是浅浅地搪塞过去了。 恐怕凭我的说辞,他们一直以来都解释成是事故冲击给眼球附着的背后灵啥的,被远江姐祓除了还是怎样,这种范本一样的解释其实不能说是错的,当然也不算是假的——不过,如果详细叙述的话就是以下这样。 详细叙述一下远江姐的·心·灵·手·术的话, 当时我在固定就诊的医院做定期出血检查,而当时身为女高中生,看上去像是在做什么志愿工作——还是说,像是在接受什么惩罚一样——来医院帮忙的远江姐,用单手遮盖了我的双眼。 ·而·另·一·只·单·手。 ·盖·住·了·她·自·己·的·双·眼——·互·相·间·的·视·力·进·行·了『·交·换·游·戏』。 即使被遮住了双眼,体感上也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我缠了那么久的绷带,不是只获得了派头——她实施的是·互·换·视·力·的·诡·计。 是把视力·搞·混·了。 我明明没有打麻醉药,但还在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时,手术便已经完成了——没有,的确,我记得事前是被问过什么想不想要一双看得见的眼睛,当然了,就和所有小鬼头一样,我也粗暴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那·就·给·你·啦,我同样记得这句话。 这种东西眼球可以的话——她说。 但——然而,我因这人生第一次的『看得见』的光而陷入了恐慌,当时稀里糊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也是我真正的感想。就好像吃了一发闪光弹一样,我在医院的走廊蹲了下来。 不。 『看得见』的不只是『光』。 ·睁·开·的·眼·睛,也看见了『暗』。 ·怪·异。 ·怪·异·以·上·的·东·西——·怪·异·以·前·的·东·西。 都看得不能再一清二楚。 当时,我甚至以为那是看得见都很理所当然的事情——那当然是看得见的,说来荒谬,那可是身为女高中生却早已将超人之名据为己有的,那个·卧·烟·远·江·的·视·力啊。 非要说的话,就和角膜移植一样。 不是将我隐藏的才能挖掘起来,也不是将我沉睡的潜能激发出来——更不是把附着在上面的怪异祓除开来。 卧烟远江, 她是将自己的视力,·就·那·样·直·接让给了我。 将任何专家都要羡慕的、看透一切的视力——以像是请人喝杯饮料的轻松。 好了,我在当时经历的恐怖,不知各位有没有体会到? 就好像是突然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世界最贵的钻石拱手相让——不,仅用这种例子完全不足以表达。因为这等同于是把她剜下的眼球,直接镶在了我的眼窝里。 我用摩托骑手拨给我的赔偿金,过着吃饱饭的日子,别人怎么看待这一点我不清楚,嘛对我来说,就是协调的平衡——我既没有感到一丝多余的不满,也没有心存一丝多余的感激。 但是远江姐,却是一位偶然的过客——在那之前我与这位女高中生素不相识,恐怕在那之后我同样不会再与她相见。事实上,直到现在我也没再见过她。 我要求不了她做什么。 我没有理由从她那获得什么, 为了复活车祸中丧生的亲姐姐,触犯禁忌——这个我理解。为了复生初恋的人,挖掘坟墓——这我也懂。为了复苏有妹妹一部分的尸体人偶,献出灵魂——虽然很难明白,但总是明白的。 但是,活着的、并且之后仍然会活着的人类,对于一个初次见面的孩子,是能直接把眼球提供出去的吗?如果只有一颗那还好说,但两颗——不不,一颗也是没道理的。又不是百颗里面选一颗——如果是觉得年纪这么小就遭遇了交通事故很可怜,那不需要给眼球,给糖球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没错。 不可能高兴的,这种事情。 我脑子里想的是失明的双眼能够重见光明,这一刻应该欢欣雀跃的,但她给我的恩惠过于重大,导致我几乎要被压垮了。这恩,这大恩,比『光』比『暗』都要来得沉重。我告诉自己,这时候要保持理性,要对这种无私的精神心怀感激,但这是没可能的。 一个孩子都明白——不,不明白。 完全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自己被赠予的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刚才,在自己眼前——和字面意思一样,在自己眼前的她,失去了什么。 舍弃了什么。 「为什么——」 我问道。 用她的眼睛,直盯盯地看向她。 用这非人之物都可以看清的眼睛,直视着炫目夺人的她。 「为什么——要为我这么一个没见过也不知道的人,做到这份上呢」 「知不知道,那怎样都无所谓吧?毕竟看不看得见,也怎样都无所谓」 远江姐回答道——用我的眼睛,直盯盯地看着我。 不,她看不见。 从她角度来看, 方向是对的,但焦点对不上。 「但是啊少年——这可是不错的药吧?」 「…………」 「成不了药就去成为毒——不然的话你只是普通的水」 视线散落着。 血泪流淌着——超人却笑着。 034 纹丝不动的童女,双眼上翻,露出的只有眼白。我将单手直接放在其上,另一只手,则盖住自己的双眼——就和那一天,远江姐对我所做的一样。 卧烟前辈和贝木和影缝酱一时失语,只是紧张地看着我,不过想来,我应该就是为了做这种事情,才坚决就读妖怪大学的——我是为了做这个手术而来到这里的。 当然,这是在医学院学不到的心灵手术。 为了有朝一日与远江姐再会。 是为了报on恩吗。 还是为了报on怨。 反正是为了归还双眼,我才在志愿上填了这所远江姐的妹妹就读的传说中的大学——不知是真是假,传闻中为远江姐所建立的大学。 然而,却是她没有就读的大学。 这事是连影缝酱都感叹的、象征着她之风范的轶闻,但没别的,就是因为备考时将这个能够看穿一切怪异之前的超级视力扔掉了,所以不可能就读。 本以为她觉得这甚至算不上聊天的谈资,但现在看来她好像是直接忘记了,远江姐给我实施过心灵手术后,似乎对谁也没讲起过,对于周遭那些为她铺路的人来说,这完全是云里雾里的操作——毕竟还有血泪这事,所以我想她再怎样也不可能一直瞒天过海下去,但任何一个人,就连卧烟家的专家们,不,正因为是专家,所以才没有预料到,这个女高中生会是那种就好像往河里扔石头一样把自己眼球舍弃掉的存在。 虽然不知道远江姐做了怎样的不良举动,但在这层含义上,无论如何都不该把她派遣到医院去做志愿者的。这次是碰巧给的眼球,照那种气势,下次她说不定就给心脏,给肺腑,捐手足捐大脑,捐完还会跟没事人一样。 按时间顺序,来看紧接着私奔之后——从高中开始起就结缘的丈夫神原骏氏,我希望至少他是意识到这种事情了,但已经亡故我也无法确认。 她女儿骏河酱,一番话下来,看着也压根不知情的样子。 傲慢地说,带着远江姐眼球走的我,有一种替远江姐读境都大学的年轻气概——不过,入学后马上,我的剧本就被打断了。 以去谒见独揽大学大权的远江姐之妹为目的,为利用其三寸不烂之舌,我找到了卖着真题过活的远江姐学生贝木,和他成为了朋友,这种计策听上去太过奸诈,以至于我可能会被人因小聪明而怀疑人品,不过我和他成为朋友,还是经历过不少事情和契机的。 这个和我关系越来越好、乃至成为损友的人告诉我,他被当成骗子养大的原因在于『看得见之目』,而远江姐将其变为了『看不见之目』,我立马就明白了。 啊,我做过的心灵手术,这个男人也经历过,我心想——贝木本就有·通·常·的视力,到了·二·周·目,手术也更加顺利。 【注】二周目『二回目』本义是第二次,第二回,指第二次的手术。平常游戏等语境下说的二周目在日语中就是二周目,以作区分。 我『看不见之目』的·一·部·分, 他『看得见之目』的·一·部·分,二者交换了——嘛也不一定是二周目,远江姐说不定像那样在私奔的他乡,一点一点地·取·回·了视力吧。 作为家庭教师。 分割灵魂一般。 将视力分割出去,不断为困惑于『看得见之目』的学生们,移植『看不见之目』——说起来,简直是出身卧烟家的灵能者,预见了未来所以才和我的眼球进行了交换,不过那可能吗。 完全是临时起意。 完全就是不带任何计划性、心念和目的性的善行。 不是心灵手术,而是思想实验。 说起来以前好像这样做过,这次试试反着来,就是这种感觉——她无意背负我的痛苦,只不过是在就自己的方便使用着。 不,远江姐的心境我无法得知。 我也不曾去试图理解她。 甚至有些不适。 只是,我听贝木随性地聊天,应该能确定她是靠自己的力量慢慢取回视界的——她将自己的视力东接西凑,最后复原到了戴上眼镜就不会影响日常生活的水平,复原到了时而看得着怪异、时而又看不着怪异的水平。 于是我失去了我宏大的目标。 我失去了人生的价值、人生的意义。 于是变成了毫无生气的混日子大学生。 学贝木流讲的话,我从远江姐给我实施心灵手术中得到的教训,顶多就是意识到我所穿着的夏威夷衬衫,是一件多么psychedelic迷幻的衣服。 我勤勤恳恳计划着盛大报恩的戏剧性台本,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单方面撕毁了——人生因心血来潮的志愿行为而被完全改变的我,有着怎样的心情,远江姐完全不曾知晓。 不是玩乐不是伪善更不是自我牺牲,远江姐只是在做着谜之行动,而因此我蒙受的大恩,只能向远江姐之外的人报答了——于是一个有求必应、以人与人之间理所应当互相帮助为座右铭的作弊混蛋诞生了。 这不符常理我其实是明白的。 嘴上挂着平衡平衡,实际上我对所有人都不平衡。 然而,却一定得帮。 要一帮再帮一帮在帮拼命地帮,不然的话睁开眼睛都是一件愧疚的事情。不,即使闭着眼,我也能看到远江姐的视界——卧烟前辈老夸我是她上大学这么久见到的头等天才,有着比自己还厉害的大姐级慧眼,那当然了。 毕竟这是超人的眼睛。 用尽余下一生都难以偿还的on负债,我以旁侍这位只手遮天的卧烟前辈的形式,某种意义上也是在有计划地返还了——实在是,天时地利人和。 所有的事情都在为远江姐铺路。 就和后记里重新铺设的伏笔一样。 事已至此,犯下如此不堪入目的世纪性大失败,没想到正是我将这大材小用的眼球,归还给『本人』的最好时机什么的—— 「啊——不成啊,忍野君!」 话音响起。 笔直站在一旁的影缝酱,此时不知突然想起了什么,朝手术中的我叫唤道。 「不管你那笨蛋一样的玩笑是真的假的——不成啊!把那视力移植到『那边』的话,也就是说——至少就移一只眼!」 嗯。就是那样。 大约在十年前,我就是想那样子和远江姐说的——我想大声唤起她的注意,提醒她那有两颗就送两颗的精神。 然而,可惜的是,对于我,已经不能像远江姐之后对贝木做的那样,实施只分一部分的手术了——毕竟,我是开头。 我拥有的一切。 只有注入。 只有接入。 ……还是说,或许那时候的远江姐,也是这样想的吗? 虽然看着很轻松,但已经下好了觉悟吗? 不啊,不可能吧。 「够了,忍野——你没必要做到这份上!」 贝木怒吼道。 虽然为了卫生环境,不能闯入这仿佛起好结界的心灵手术,拼尽全力阻止我——但你怎么就能够大声喧哗了啊。 「别把我放一边——对远江老师做那种事情!」 喂喂,话哪有这样讲的。 你小点心,这话可听着像好人啊。 「忍野君。你丢掉大姐的眼睛——这之后,还想怎么为我效力呢?」 这边,没有大声喧哗。 只是作为可敬而强势的领导——卧烟前辈对我的独断专行予以叱责。 「现在那双眼睛,明明就是你自己的了——」 不对。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我当初那些内心的矛盾,都经我自己的方式慢慢调解,而她擅自过来帮助我这事,一直让我感到那么憋屈。 「——我命令你。停手」 「我不会停的」 这是最后的助人为乐也好。 如果这是最后的助人为乐就好。 如果今天我能帮到你——以后我就再也不必帮助他人。 卧烟前辈。 「……哈,哈!」 什么啊,到头来,我和那一天远江姐一样,做着擅自为之的事情啊——自嘲着,却毫无自重地,我直接宕了机。 当场倒在地下。 原以为会回到那个视力全无的状态,但事实并非如此——我早已做好的觉悟,用不着影缝酱来提醒,但只有绷紧的意识飞出脑外,视力还仍然保留着。 就像雾霭笼罩——不。 ·就·像·雾·霭·消·散·一·样,保留着。 卧烟前辈、贝木、影缝酱。 尸体人偶也看得见。 而且,·除·他·们·之·外·都·看·不·见。 这样吗,虽然我没有经历过——·这才是理所应当的视线吗。理所应当存在的黑暗,不再的视界。 真是好不爽快。 只有看得见之物看不见的视界。 只有看得见之物看不见的世界。 被我们卑劣的无知复活、名字都不曾询问、恐怕是油罐车的司机,那理所当然的眼球——也就是说,手术成功了。 我的眼球和尸体人偶的眼球『互换了』。 「忍野!」 在我脚步蹒跚,踉跄欲倒时,贝木扶住了我,但我已经没有道谢的工夫了——支起身来。 支起身来的不是在灵安室清洁的地板上倒着的我。 解剖台上,赤身裸体的尸体人偶支起身来。 不再像刚才那样侧翻扭拧,而是慢慢地,慢慢地,一边慎重地确认关节的状态,一边徐徐且自律地,支起了上半身——没有表情。 但双眼清晰睁开。 那双眼,视线焦点聚集到了必要的程度。 那双不曾一瞬属于过我的,『她』的眼——睁开着。 认识着——我们众人。 将复活她的我们。 认识着的——死人。 「卧烟前辈——快点」 我催促道。 总而言之,我以现在的眼睛指着看上去怎么都像是复活了的尸体人偶, 「您快点。大概,没有多长时间」 对于我,对于卧烟家,对于这所大学,那是贵重、稀有、特殊、卓越的眼球——但是对于远江姐,那视力上的念想不比吃一半剩下的肉干。 体积上也只算些微。 脑的话还好说——作为『素材』太弱了。 和她说的一样,我用着的时间太长了——当然我不曾认定这属于我,但那双眼睛里,远江姐的自我可能仅剩下残渣了。 我大张旗鼓献上的两只眼球,总归能够坚持她几秒的复活呢——但我想,应该足够了。 对于姐妹之间的二三句话。 对于要问什么。 以及要回答什么。 虽然想要让交通事故牺牲者本人来亲口回顾真相还是太短,但只要有几秒钟,就可以问出她是否曾喜欢过妹妹,是否曾爱过妹妹——哪怕没能听到如愿的回答。 哪怕我知道,在这种场合下将一切糟蹋掉、成为毒一般地回答,并将提前铺垫好的道路全部推翻才是那个卧烟远江——但只要能问出来就行了。 问,一定也是有意义的。 回答真相什么的——都无所谓了。 「大姐——」 冲了过去。 像童女一样冲了过去——卧烟前辈她。 「——最喜欢你了! 最爱你了!」 不管是毒是药,是普通的水。 不管是血——还是怎样的你。 「活着的时候——没能告诉你,抱歉」 有生离死别的姐姐,降临的尸体人偶,她将其紧紧抱住。 没有提问。 而是传达。 不出意料,我自以为是的心理分析,全部走偏了——我什么都没看清。喜欢也好爱也罢,是因为没有被说过,所以才说个没完吗? 反了。 是以前不曾讲过的,全部都要说出来。 那份被人遗弃、无处安放的爱意,她只是不分对象地、分给了所有人——即使如此,那无限的爱意也还是不曾枯竭,深不见底。 把那猜测当真。 最后破灭,这就是我了。 「………………………………………………………………………………………………………………………………………………………………………………………………………………………………………………………………………………………………………………」 以急死人的缓慢动作,终于。 那本应于情感爆发消耗殆尽的面部肌肉,却在最后,使出了痉挛一般的气力, 「哼~嗯」 话音落下。 远江姐,以决定性表情如此说道。 035 前日谭的后日谈。 有点长,但马上结束。和人生一样。 「给,忍野君。作为你努力的嘉奖,这个,你的了」 正好是后日,在学校内、保有私人空间的空教室里,我被卧烟前辈叫来,还不能告诉任何一个人,结果手上接到一份谜之物体——谜之物体,就是木乃伊的心脏。 「卧烟前辈,这个是……」 「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重要的东西能够轻易撒手,你可不想我是这样的人吧?」 「不,我倒是没这样想」 「虽说这是大姐的遗物,但我已经从你这儿收到了更珍贵的东西呢。这是你中意的平衡感。给取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心脏什么时候的用吧」 「哈,哈~啥玩意儿那是」 「我什么都知道」 「……哈,哈—」 嘛给我的话,我就心怀感激收下吧——作为长期侍奉的上司送的饯别礼,木乃伊的心脏这种道具,算是不错的平衡。 「你说什么呢,忍野君?你接下来还得发奋图强,为我效忠呢」 「唉?不是,但是我,现在连常规的怪异都看不到。作弊能力完全丢了,现在作为一个修验者,不说独当一面,只能说是直接归零」 「本来就是常规下看不到的吧。怪异」 「话是这么说——我没跟您讲过吗?中退了要,我」 「我很感谢你的贡献,让我和大姐再会,还有,有事瞒着我还有欺骗我还有不等我许可就擅自行动还有违背我的命令这事就另算」 好多啊。 我的罪名。 「让·我·重·要·的·后·辈单身、独自冒了危险这事也算在罪名里。别以为不上大学了就能逃。不如说你该认识到自己已经被一脚踹到危险现场了。我和大姐不一样,重要的东西是不会撒手的。不管你有没有用,以后一生都是我的奴隶」 「——遵命,我的主人」 只要是您严厉斥责的目光,我都欣然接受咯。 比起被原谅,被告知不原谅还要轻松一点,以前一直不知道——说起不知道。 「到头来还是没弄懂呢。远江姐交通事故的真相」 「『暗白』干的吧?根据忍野君的电闪雷鸣必杀推理」 「是根据我妄想,您别搞错」 「其实说不定只是因为看不见,所以正常地发生事故了呢」 不不不,哪有那种蠢事。 事故当时的她,应该早已经取回视力了——好像也没法下定论啊。轻易舍弃无可替代的东西、心血来潮地又拿回来,这就是她——或许一时兴起,她又再次把眼球丢弃,这也并非不可思议。然后还以这种状态,开开心心地过着家庭自驾游。 「嘛,骏河酱倒是没说过这方面呢」 「虽然在私奔前的那段时间很短,但毕竟连我这个当妹妹也还是没有察觉到呀。大姐居然把那眼睛丢掉了——你还把那事当成是她本人不屑于去特意到处跟人讲,但我觉得大姐大概还是比较怕家里人生气,才瞒着的」 「是那种听上去不酷的理由吗?就是因为烦恼这事,所以才在学生间慢慢收集视力吗?……总感觉,和『面向一般人的通俗易懂解决篇』一样呢」 【注】解决篇,即推理小说最后揭秘真相的篇章。 「你可能不乐意听我这样讲,但别太把大姐神格化了。心血来潮、一时兴起在当场干了怪事后,她回头可能会为了不暴露而虚张声势模棱两可,这也是她的一面」 唔。 嘛的确,她也不是那种能一直帮人的类型。虽然能放出强烈的必杀一击,后面可能根本没去想了——到头来,给她善后的,基本都是卧烟前辈、卧烟家,或者我。 虽然把视力舍弃一事虚张声势模棱两可,听上去还是那种只能神格化的超人轶事就是了——不过,如果说正是那种神格化招来了『暗白』,我也没法反驳,而且卧烟前辈对自己亲姐姐那样评价,总觉得,有种大风一刮,吹走一切的释怀。 像是有什么凭付着的东西,被大风吹走的感觉。 能够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稍微变得轻松了吧。 你可能不乐意听我这样讲?不不不,正因为是卧烟前辈,我才乐意听的。 「我能问一下吗?为什么那样的远江姐,您要再七年前就打算复活她呢?感觉时机不上不下的」 「因为那时候生了孩子」 「哈?」 「就是生了条生命,因此那样打算了。因此想着,这个反正迟早要死的大姐,我是不是现在有能力复活她了——什么的」 什么啊,原来是在说笑啊。 这情景真是千钧一发,与其说我当时心脏咚地跳了一声,不如说脊背嗖地一阵发凉,不过,原来也会有这种感受方式啊……,我果然还是没能了解,什么才『像』这个人。 「话说回来,忍野君」 「是,您有何吩咐。是下次的任务吗?」 「那倒也有」 真有啊。 太会使唤人了。 「没有了吧?对我,瞒着什么」 「比尊敬神明都还要尊敬的卧烟前辈,如果我还做了什么让其怀疑的事情,那就是我人生最大的不道德。不可能有的,隐瞒」 「活宝」 「真要说的话」 「你看这人」 不,只是不觉间,突然感到好像有什么必须要说出来的事情——是在九州所遇见的、带着某种爬虫类面具的、短袖和七分裤的幼女吗?呃我想想,好像是七岁上下的那个——啊啊,搞错了搞错了。 是这个事。 不能光在心里想,而是要好好地传达。 光知道,就和不知道一样。 「比起远江姐,我更喜欢卧烟前辈哦」 「这我知道」 「想也是呢」 「骗你的。鬼知道」 于是乎。 深夜巴士里我所怀揣伏笔一样的预想就此猜错,这一次才是,无所不知的大姐姐卧烟伊豆湖,作为境都大学之主、往后成为专家界统领的她挂在口头上的最后一句『不知道』了——不过这最多只是我所知道的最后一个。 好了,说到骗,更往后的几日。 在往后成为稀世欺诈师,占据了冒牌灵媒师之名的贝木泥舟的,送别会上——酒过二巡还是三巡,天已微微泛白我想已经是五巡了,总之人数上只剩下我和那家伙两个人,在这个时机上有了以下对话。 由于需要处理身边事务,先我一步而退出大学的他,被我突然发问。 「远江姐的尸体,到头来真的是一片也不剩地蒸发了吗」 「未必。说不定和其他司机地尸体互换,被郑重埋在那边了啊」 那样的话真的就好了。 不,作为别人而被埋葬,说什么也不好——虽然比被当作别人复活,要强太多了。 「啊,但是。说不定有其他的可能性,我刚想到」 「嚯嚯。名侦探忍野的电闪雷鸣必杀推理,没想到还能在这听到」 「那种说法,现在很流行吗? ……我希望你不要把这事当作酒局玩笑听,我想到的推理是,远江姐不是蒸发了,而是蒸发了」 「?」 「所以说——既然尸体根本找不到,所以其实有可能还活着。事故后,她只是隐去了踪迹」 放推理小说就是,绝不会看错。 【注】原句为见纷うことなく。应为推理小说中常用到的句子。 这才是所谓——死者的复生。 「……就这么抛弃丈夫和女儿,么?」 「嗯」 虽然这和骏河酱的记忆不一样,但为了保护自己而被烧死的母亲这种回忆,想来说实话也像是被美化了的篡改记忆——即使是催眠采访下问出来的无意识记忆,也不一定就是事实。 就连那个势在把超人限制在人类框架上、势在吹倒大树的架空非存在『暗白』的追击,远江姐或许都能弹指间躲开。 接着将丈夫和女儿——不。 ·将·这·个·世·界·舍·弃,再踏上他乡的旅路。 「嘛啊……,或许吧。你说的」 贝木不置可否地说。 你否定的语气再强点也没关系哦? 「只是,这如果是事实,那用你眼球当素材复活的童女,可就要成为克隆一样的东西了哪」 「不过那之后,马上就死掉了呢。·远·江·姐」 这点也很像克隆技术吗。 非要说的话。 「对对,那时候,没给你也抓个机会和远江姐说说话,抱歉了。我本想卧烟前辈之后,如果还有时间的话也能让你说一句的」 「这不是在小看我么。无所谓的,我啊——说实话,对我来说在那个尸体人偶身上,看不到一点远江老师」 只能看到我收集到的那些儿童。 贝木摇摇头说——这是说实话,还是说假话,我从他那忧郁的细微动作上,看不出一点头绪。在这段时间之前倒还好,但以现在我的眼睛,已是。 他那因道德创伤而粉碎的心——被黑暗包裹,已经不是我能看到的了。 「哼。只是说我的眼睛,本来还移植有你眼睛的一部分,这点有些心情复杂啊」 「嘛最好不要去深思。我的眼睛,现在还是无缘无故的某个人的」 不——缘与故,还是有的。 只要活着,就还能继续产生。 「……不读大学了,之后你打算干嘛?」 我将自己的事束之高阁,反问贝木。 我想这果然是五巡了。 贝木所说的,是只有摄入无比之多的酒精,才会问到的展望。 「总之我暂时会先观望一阵……,然后,有了,我会立志成为漫画家的。其实这是以前的梦想」 「嗬。毕竟你肖像画画得不错嘛。但你如果要画家庭教师当女主的姐姐正太漫画,最好放弃哦」 「我画恐怖漫画。其实进这个大学就是为了取材」 「不错啊。我个人给你提个建议,你最好不要总是把远江姐神格化了」 「是卧烟前辈给你的建议罢」 「很适合你啊,恐怖漫画。给你加油」 这个固执到令人担忧的男人,如果能因为经历了一次由自己犯下战犯级失误而导致的项目大失败,转而看清了其实早已摆在他面前的诸多人生岔路,那么这或许也算是因过得福。 因创伤而得福。 但是讲真的,拜托你了,画点小孩子能看的漫画吧——我如此想道。 嘛,说不定这不是他的梦想,而是谎言。 既然是谎言,那也和梦差不多了。 「啊,对了,说起来。稍微有个心理测验一样的问题要你回答一下……,影缝酱拜托我的」 「女高中生拜托你的?」 「女大学生了人家。不然我们也不算男大学生了啊」 「为什么那家伙就不肯辍学」 「她精神很强对吧」 就连卧烟前辈,都说处理好诸项事宜的善后之后,要作为担责者退学——不过,膨大到只有她本人才能把握的『诸项事宜』能够善后,也得要些年份了。 「我是说如果,如果用自己的名字里的一个汉字,给谁起名的话,『贝』『木』『泥』『舟』,你选哪个?」 「那是什么啊。移植手术么」 「差不多」 「既然要给别人我哪个都不愿意,嘛,要是从四个里选,不就只有『木』么?枯木的木。这字泛用性很高,别人用了也不会太头疼」 「了解了解」 「昂?」 贝木纳闷地盯着我。 这就是我和贝木泥舟这位损友聊天的最后一次机会了——虽然想这么说,他也是作为第一条右腕,被卧烟前辈好好叮嘱过一番,退学后也会像常规一样断断续续来往,我和这个不吉的男人的联系还在继续。 嘛,这点倒是不能给他加油。 正因为是暗堕的人类,才有一些能让他做的事情。 因为是暗。 好了,给贝木出心理测验的理由——我究竟被影缝酱拜托了什么事情,关于这个请看又一个后日。 本应该紧接着贝木一样退学的我,不知为何划着划着自行车,朝境都大学而去——后座上搭着个盘腿坐的影缝酱。 我虽然辍学了,才暂时还要在那边,作为经历过历史性大失败、咔嚓一刀把自己长发在齐肩处利落剪齐、原女高中生兼原下级生的影缝余弦的接送君被人使唤。 【注】接送君『アッシー君』泡沫经济时代常用词汇,指来往接送女性的男性。 「没办法呀。人家又没法走地面。习惯之前就靠忍野君负起这个责任,给人家从住宿送到大学了」 非得由我来负责吗,这个? 被卧烟前辈叫出来,经手木乃伊心脏时接到的任务,没想到就是这个……,不在地面上走的这个规矩,不是你自己擅自定下的嘛? 「所以只有人家一个人在遵守嘛。明明没有那个必要」 「…………」 尸体人偶·作·为·远·江·姐而复活的时间只有短短数秒——那之后,眼球中残存的她那自我,便烟消云散了。 成佛了,这样说可以吗。 无论如何,本应该补强的远江姐之魂,在尸体人偶之中干净地、像是一开始就没有一般消失了——我们历经日日月月,奉献出人生一部分的项目,这就是最终结果。 换句话说,如果打破誓言复活的远江姐就会死,这样一条咒返规则,也在事实上无效化了——但是,我们在那之后也不曾摆脱镣铐,而是痴心地遵从了下去。 是圆满达成心愿的代价、My Rule我行我素。 好歹我们全员也都是专家,还有民间高手——还有大学这种巨大设施的支撑。拜托卧烟家影缝家帮忙也是可能的。虽然不容易,但只要有心,说不定自己就能把自己这个傻瓜似的诅咒解除掉,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这么做。 卧烟前辈,会用最后的那句『鬼知道』为开端,成为名副其实的『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直到永远,贝木不管是当漫画家还是当欺诈师,都绝对不会成为『其实是个好家伙』——甚至连做好了完美的分内事、不该落得任何下场的正弦君,都不知为何在没有任何强制的情况之下,开始和影缝酱的规则一样过着每一天。 我这辈子,不会再有安眠。 直到永眠,都不会再安眠。 我不会有安住之地,也不会有安眠之所。 搞不好永眠之后,都会被人挖出来复活——不,怎么会有想要复活我的那种疯子,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们分明没有那个必要,却给人生定下了limit限制。 无意义地遵守无意义的规则。 那就是,我们触犯无意义的禁忌,无意义地将不认识的他人复活后,多少有些无意义的自罚。 「嘛甭那么垂头丧气的,忍野君。人家马上就能自己上下学了,反正骑着·那·个·式·神总会有办法的」 ……啊。 是啊。 虽然无意义,但有一些副产物。 说是副产物,其实像是计算错误的抬头,总之作为远江姐的器皿只发挥了那么一丁点作用的尸体人偶,不知为何寄宿了一个别人的灵魂——什么不知为何,毫无疑问,就是我们分出四块各自的灵魂碎片,没有补强任何东西,只是留在了器皿里罢了。 我们人生的一部分。 留在了器皿里。 所以虽然还不足以确立一个自我、形成一个不会动摇的人格,但作为一个拥有独特意识的『人型人偶』,十二岁的童女开始滑溜溜地动起来了——这是基于咒言而生的人偶,恰好是诅咒人偶,只能这么说。 只能这么说,不能处分掉。 毕竟是我们自己灵魂的产物。 因为是用非法的旁门左道制作的,所以也不能官方供养起来——于是,那个不知道是神社还是寺庙的、几乎位于大阪地区的京都阴阳寺,把她当作问题、问题以外别无他物的凭丧神给领走了。 作为继承人影缝酱的式神。 这在久远将来,会成为那个令世界上所有不死身怪异都闻风丧胆的空中暴力阴阳师、『怪异格斗家』影缝余弦的诞生秘史——而现在,这只是最和远江姐没关系、最不拘小节的她所轮到的麻烦事。 虽然有妥协的成分,但也有妥当的因素。 我和贝木,乃至卧烟前辈,对这个在平行世界说不定就是远江姐的尸体人偶上,寄托了太多感情。各人,对这件事都寄托了必须要自己磨合的感情。 以不死身怪异为专业的专家家系里,委托放这么一个尸体人偶所产生的矛盾,我心里还有所不安,但话说回来,我不觉得这只是让她抽到了下下签。 想必各位不曾忘记,尸体人偶的制作同样投入了她妹妹的两足标本——被做成混合碎肉,不知用于何处,但确凿的是,尸体人偶上有余割酱的存在。 所以这就是卧烟前辈的谋算。 不过影缝酱自己说过,不是为了当作妹妹的替代,才领回去的。好像还因为此事,和正弦君吵到快要决裂——说这不是冒牌的妹妹。 作为证据,在领养时,影缝酱提出了条件。 ……所以说,为什么向我提出。这条件。 比起卧烟前辈和贝木,她肯定觉得我好欺负最明显——嘛这倒无所谓。 「所以?忍野君,你想了嘛?人家式神的名字」 「嗯,想了哦」 是的,这就是条件。 看来,这是因为她听说了我在同行九州的实地调研中,为一个不知道戴了什么面具的不知道是谁的幼女起了个名字——关于那件事,我几乎都已经忘记究竟取了个什么名字,但对于影缝酱来说,和弗兰肯斯坦的怪物不一样,我们自己制作的人造怪异是一定要取个名字的。 那样的话我也赞成。 在即将要上坡时,我们且停下来休息,于是我清了清嗓子, 「斧乃木余接,我这么给她起名」 我发表道。 「斧始的『斧』后面,木乃伊的『乃』,还有本人说是枯木的贝木的『木』——将多余之物东接西凑,『余接』」 【注】斧始『斧始め』onohajime,木匠开工时的庆祝仪式。 「挺好嘛。人家中意」 我本畏惧她是否会说着不要未经允许就取一个和人家妹妹似的名字,而将服务精神旺盛的我给打一顿,没想到从后座而来的不是拳骨、而是出乎意料的好评。 「对于触犯将爱之人复活的这一禁忌,人家几个虽然可耻地失败了,但终有一天,人家几个的后代,如果不行的话就后后代,总能够完成这般夙愿,就是说这名字有这种热烈的想法对吧」 「完……,完全没?」 不如说希望他们学习。 从我们偏离正道的末路当中。 「还有,你也会说爱这种词汇呢。影缝酱」 「真失敬。人家喜欢的词就是爱和正义」 「那不错呀。和贝木正好保持平衡。……你最后弄懂了吗?通过这次项目,将来要对峙的不死身怪异,是正是恶」 「没弄懂。以后会弄懂的。把余接作为尸体人偶兼凭丧神使用的以后」 影缝酱很快就叫上了那个名字——余接。 就和真的妹妹一样。 即使不能步行地上,也仍然踏行修罗之道的她,那份决意似乎不曾改变——就在那几乎与平衡无缘的、正与恶的狭缝之间。 「……有什么我能做的你尽管说。借你力量」 「啥呀。你要帮人家?」 「我不帮。只有你自己一个人擅自得救唷,影缝酱」 这也是——又一个诅咒。 我为自己套上的,仅对我的咒言。 这样嘛,她说着,无所谓般轻轻拂过我的决意,接着「连名字都东接西凑,挺时髦嘛」地回到了我命名品味的话题上。 「讲起来,『ki木』这个很好懂,但是『onono斧乃』是从哪来的?不会是『oshino忍野』的谐音吧?」 「没有,我的名字没半点在里面——卧烟前辈的名字也一样哦。那一点是取了平衡才这样的。尸体人偶混了那个人的血肉这也是事实,还有不谈所有权,我差不多用了十年的眼球,和尸体人偶的那个交换了。又不是和式神做交易,连名字都体现出来就不该了」 「就是讲有些微调整了吗。那是啥了,『onono』这个」 「是油罐车司机的名字哦」 我回答了。简明地。 不是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事情——不如说我很想把它讲出来。 「这段时间,我又飞了一趟现场,查过了」 「啥呀。那不带人家去」 「我自费的啊」 小野,写作这个。 我手指,在空中比划,描绘出轮廓。 「小野道风音小姐。如果听到有人说跟小野道风一样的名字呢,会反过去说小野道风跟我的名字一样呢,听人家说就是这样一个年轻活泼的人」 【注】小野道风音『おのの みふね』Onono Mihune;小野道风『おのの みちかぜ』Onono Michikaze日本平安时代中期书法家。接物语原文中,小野道风的名字被标注成『おのの とうふう』Onono Touhu-,音同豆腐,猜测是有一些戏谑含义。 十吨卡车、搅拌车和校巴的司机我也查过了,三位都是男性。虽然只凭烧焦的头部无法判别,嘛,考虑到成人女性这个条件,应该可以认定贝木挖掘远江姐坟墓所带出来的熟人头,就是小野小姐的了。 现在,已经不是喊不出名字的人了。 既不是为了远江姐的铺路而被利用的人,也不是被未知的世界规则所卷入的被害者了——她曾有着她自己的自我,也曾有着她自己的人生。 作为这个证据,我想刻下她的名字。 作为我们制作的人偶的开头文字。 「挺好嘛」 影缝酱又一次说到。 这次是感慨良多地。 「每一回瞧见严禁火源的童女,都能让人想起人家几个犯下的大失败」 「但是不能混为一谈。小野道风音小姐是小野道风音小姐——斧乃木余接是斧乃木余接」 「人家是影缝余弦」 「那我就是忍野爻」 短暂的休息过后。 朝着令人心烦的斜上坡路,我使劲全力踏下踏板——摇摇又晃晃、时而倾倒、时而停止,但即使如此,总归能取得平衡,一点一点地向前、一点一点地向上进发。 生而有死死而有生,死而复生的每一天。 如同齿轮一般,我们与下一代生命紧紧相连。 一边将例外占多数的规则,死守下去。 036 七年过去了。 我和往常一样在路边的车站长椅上贪眠, 「oshino忍野哥哥,itoshino亲爱的卧烟小姐有信传来哦。那个镇子的那个山似乎终于招来了大家伙,你要想再访一遭就再走一遭?就是这么回事——我用决定性表情如此说到」 于是,被式神童女敲醒。 上身落肩袖衬衫搭配下身层叠裙。 脚上穿着彩色打底裤和穆勒鞋。 自诞生那一天起毫无变化,长命百岁的尸体人偶——和话尾表里不一的无表情,像着某人,又决不像某人。 「……终于来了啊,余接。等你等到不耐烦了」 「你就一辈子这样说吧。要我搭把手吗?」 「不了。初步勘察已经完成过了」 正因为不能再与那时一样看见。 就出发去说点,看透一切般的话吧。 ──────────────────────── 后记 人类的记忆动辄就会变得有加有减不可靠,我记得我一直以来都说过这样的话,然而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并不是在说单纯的容易忘记。有些事情容易忘记,但结果上说它又是不能被忘记的事实,这么一想,又为什么会记着这种事情呢?如此这般,我依然鲜明地记着这种令人不得不歪头疑惑的事情。用书做比喻的话,有本书决定了今后的下半辈子,这当然记得很清楚;又有一本书,不知道在哪里读过,又不记得这书是什么内容,但脑子里偏偏就对、连作者估计都不认为是高潮部分的一行、留有印象。问自己忘记了吗,然后就想起来了,问自己想起来了吗,然后就美化了,对于被美化的素材,这就是被捏造了,一想到这里,就不知为何顽固地深深记在心头上了……,结果不能被忘记的记忆不是那种开心的事抑或伤心的事,而且浮现出来的太过平实一点帮助都没有……,实际上,有多少『无所谓』的细碎小事最后都没能忘记,结果累积至今,或许正是这样的事情塑造了一个人。重要的事情固然重要,但如果无意识驱动着人去把一些不重要的事情变得重要,也能说大脑功能发挥得挺好了。有加有减不可靠的其实不是记忆,而是人类本身?既然有加有减,那么想起来的事也都是又乘又除的吧。 于是乎这就是一直以来保护着物语系列青春谭不受阴影伤害的专家们的大学生篇。各自有别的成年人们,究竟是怎样做出受诅咒的尸体人偶的?身为作者也不明其中原由,从企划开始到发布,花了相当长的时间啊。回想起来,十年前写的和五年前写的,真的会有完全不同的感受吧。讽刺的是,我还担心故事会不会就此变成死案,所以执笔过程中,跟那些千方百计地奋斗试图让死者复生的他们还产生了共鸣。这本书就是在皮肉讽刺下写的血肉史。就连阿良良木君都会吐槽说和之前说得不一样啊的全新事实一个一个浮出水面,但所谓怪异谭其实正因包含着诸多假说才得以成立,这点和这回当叙述者的忍野爻说的一样。那个怪异谭,还是性格摇摆不定为其性格本质的斧乃木余接诞生谭就更加如此了。于此,就是想忘记却没法忘记、向死而生的年轻人们所写的,『接物语 第九十九话 余接·frank』啦。 封面理所当然地,是第五次登场的余接酱。从前作『短物语』开始连写两册的快意,应该是『猫物语』(黑)(白)的羽川小姐以来,我想想回数,和战场原小姐与忍野忍并列。几乎已经带点女主风格,总之就是这样把她漂亮地画下来了。VOFAN桑,感谢您的帮助。长发的影缝小姐也最棒了。好了,次回作是『鸟物语』以及『凤物语』,请多关照。 西尾维新 ──────────────────────── 插图 ──────────────────────── 第三卷 鸟物语 ──────────────────────── 采集话 余接·rebake 001-005 网译版 转自 b站 录入:阿善的日曜日 翻译:阿善的日曜日 校对:门外纸人、埃尔萨尔瓦多的羽毛笔 001 阿良良木月火的事情就算都忘记了,也不要找我、斧乃木余接来责备。因为监视她,只是我数项重要使命里的区区一环,更不用说那都些陈年旧事——要我逐一且详细记住本就有客观上的困难。因为普通的人类已经是这样,何况我是翻不出一粒鲜活脑细胞的尸体人偶。 但是,对她的印象也没到提醒也回忆不起来的地步。因为那个围绕她哥转的城镇,发生了不少事情,还净是各种意义上的例外。就算让我充门面、逞威风,甚至学人行诈骗,也说不出那些是常见的例行工作、是我的日常业务的话来——尤其,和铁血的热血的冷血的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劳拉里昂·刃下心(的残渣)单挑败北一事,还是我作为式神想要尽可能忘记的可耻回忆。 要还活着,就是苟活之耻。 【注】即『吴子·论将第四』有死之荣,无生之辱:宁可光荣战死,绝不忍辱偷生。 只是我死了。 然而,传说中的吸血鬼,及其眷属,都不过是我的子任务——我要说清楚,都只是没有绝招秘籍奖励的支线。 更用不着决定性表情。 主线的任务,从头到尾,从一到十,都是阿良良木月火——当然,身为没有心的尸体人偶及忠诚的式神,我不会对每件事都特别上心,可她的真身,不死鸟这一存在,如今考究起来,有着与我相对的性质。 不死的鸟,已死的decoy人偶。 所以可谓是最差的相性,虽然不如被姬丝秀忒·雅赛劳拉里昂·刃下心……,准确来说,虽然不如被旧姬丝秀忒·雅赛劳拉里昂·刃下心狠狠修理那样,有着明晰的冲突,但在我作为仕人(仕神)的职业生涯中,对她的监视,也该归档失败一栏。 是miss失手,是bonehead低级错误,是fiasco一败涂地,是undo撤销。 【注】此处为篇章标题,出自『愚物语』第一话育·fiasco、第二话骏河·bonehead,第三话月火·undo。 倒也不是具体如何了。 事情就是莫名其妙地不顺利。 事情就是莫不坎坷。 简直和人生一样——不过说这话的我并不理解人生是怎样,又不是人类。 又没生命。 嘛,如果我是个在公司上班的人,凭那次任务没干好,估计就要被判晚十年升迁吧——任务的结果,也是相当不遂人愿的形式。 如今时隔已久,我也不愿赘述,简单来说,是另一件事让我被狠狠训了一顿,还撤掉了手上所有的任务,一个没剩。现在回想起来,我也没有弄明白怎么回事,不过说不定,是有什么巨大力量在背后推动吧。 说不定是在推动。 还说不定是在扇动。 【注】推动『働く』hataraku,起作用、运转、发作、工作;『羽ばたく』habataku,鸟类拍打翅膀、飞跃发展、大展身手。 不管是哪边,当时的我好像是这样打定主意的:默默把手头负责的报告书交上去,糟心事就能抛诸脑后了——我记不清楚,归根结底,我似乎得出了阿良良木月火并不具有迫在眉睫的威胁这一结论。 我说这不死鸟激不起大浪。 私底下(死底下),记了一句反倒可认为她哥哥是远为危险的人物,还标注这条是特别说明事项,嘛我现在已经被炒了鱿鱼,再回看这段结论,难道不够脱离个人感情、不够公平公正吗? 我本来就没有感情。 的确,阿良良木月火她周遭事故频发,本人也是个常搞得人心惶惶的人,但这也是仅限于『人』范围内的评说。 这是人的所作所为。 并没有动用超常、超自然的力量,蹂躏周身一切——更没有借此飞翔上天。 形容她的存在,只用卑小二字。 于是我离开了阿良良木家——后来,哪位继任了我的使命,没人特意告知我,我本以为关于阿良良木月火的事项,就此告终了。 我深信,彻底结束了。 可是,阿良良木月火的事情就算都忘记了,我也不该忘记,曾以不死鸟为对手这点——以为它完了也好,以为它死了也好,就在快要将它遗忘时,它就会复活,这才是凤凰。 吸血鬼暴露在阳光下,就会化为灰烬。 而不死鸟会在灰中重生。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从生物学上看,蛋来自鸟类祖先恐龙的时代,很容易能想到蛋当然先于鸡,可是鬼哥哥说过,要仔细分析题目立意,这里说的蛋,应该仅指鸡蛋。 那么应该是鸡先于蛋了吧。 因为没有鸡,就不会衍生出鸡蛋这个词——哪怕那鸡蛋只是死卵。 是先有不死鸟,还是先有灰的问题,也能一样看待。 不死鸟的灰。不死鸟的胚。 没有不死鸟,便不会产生。 要是这点当初就能意识到,我如今,也不会像这样被人重新想起来似的拽出来吧——只是,作为选择不了工作内容的式神,能够获得重来一次的机会,去纠正过去那不堪回首的失误,这件事本身实在难得。 就和妖魔鬼怪一样难得。 为了采集牵涉凤凰的种种趣闻,辗转寻访令人怀念的旧时相识,以及只知其名、不知其详的时人的这段旅途,想必会从开同窗会,演变成操办法事吧,但那正是我这个尸体人偶,得心应手的任务。 青春时代的rebake版。 年轻气盛的热冷饭。 我知道常说,数死去孩子的年龄——徒劳无益。而这次的物语,自从我遵守『Unlimited Rulebook例外多数规则』、将阿良良木月火的上半身打飞的那一天数来,约八年后开始。 八年,足以改变一个人的日月。 八年,也是足以腐坏一具尸体的日月。 因此,值开幕之际,送各位一句话。 我尸体人偶所不能理解的人生这道坡上,似乎会发生三种事。 上坡的。下坡的。 整个翻车的。 【注】原文为『上り坂。下り坂。まっさかさま』noborizaka-kudarizaka-massakasama,以三种『坡』来进行的绕口令,上行坡、下行坡、之后再接倒栽葱/整个翻转达成诙谐效果。此处从直接翻译坡,处理为坡上发生的事。 002 「去给我把阿良良木月火杀了」 专家界的领头人,『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卧烟伊豆湖,这样传达我的那一天——不,这样命令我的那一天,是在仲夏的仲夏间,灼热的季节中最灼热的那个季节。 换作是没有经过防腐处理的尸体,这气候下不出一日就会变得黏黏糊糊——偏偏是在这种时期里,我被传唤到冲绳县西表岛,招呼也不打就接到了如上命令。 瞬间,某处冻至零点下。一摸是心。 可尸体人偶哪有心可摸。 我一定是在南极。 其实,这情况很少见——卧烟女士这样明确地提出命令的情况。不管对方是自己手下、是后辈——还是高中的小孩,她作为上级长官,说话常会给对方留有选择的余地。 没有选择余地的时候,也有『我是这么想的,你的打算呢?』这种,实际上十分恶心的询问方式——体谅是在体谅下属没错,但恐怕,掺杂了调动积极性的强烈意图。 我不是在听人命令,而是在自己做决定——让部下们这样想,其重要性她肯定知道不能忽视。这也是她什么都知道的体现之一。 但是我想说,她也不至于连尸体,这种没有心、没有感情、更不用说不会有积极性的对象,都要特意体谅一番……,不过,即使如此,相比『去杀了』,『去给我』这个字眼,更让我感受到强烈的决心。 或者叫杀心。 甚至让没有感受的尸体感受到了。 「嘛……,要我去杀,我谁都会杀」 无论如何,我的答案都是这个。 没有拒绝权。 所谓式神,肩负『神』的名字,实际上却是冠冕堂皇的奴隶——隶属着什么就是其任务。 但这点暂且不提。 「谁?阿良良木月火是」 「咦咦,这么冷血」 「我是尸体」 「你们过去同锅而食——倒也没有,但至少是同衾的伙伴吧」 「同衾?」 这么夸张却没给一点头绪。 不要觉得这说明我很迟钝——我是尸体,但不能说是僵尸。动作上反倒是相当敏捷的类型。 因为我的基础机能,就是『载具』。 「还记得你装作玩偶,潜伏了一年的事情吗?就在她的房间——跟托卵的蛋似的」 「……?啊啊」 『装作玩偶』什么的、『潜伏』什么的含糊说法,我只当是有过什么潜入搜查的任务,可一听到『托卵』的提示,就反应过来了。 是是,那个吧。 一旦回忆,就和昨天发生过一样,连锁般想了起来——神经突触一一接上,所有的事情全都浮现,连同一起战斗的朋友,可憎的性变态者,以及不堪回首的败北的苦涩。 大脑真奇妙。 死了也是。 卧烟女士以(不管在仲夏,不管在西表岛)经过冰镇的镇定神情,看着我——故意让我自发地想起,看来还是那个平常的标准卧烟女士。 以『载具』来说,就是照常运转。 也是老一套的稳当驾驶。 正因如此,违和感也十分强烈。 清楚得容不下其他解读的,口头指令。 去给我把阿良良木月火杀了。 不如说给我把阿良良木月火杀了去,突然来句山形方言,对我来说还更好接受。 【注】二者原文为『阿良々木月火を杀してこい』『阿良々木月火を杀してけろ』,后者为日本山形县的方言,『けろ』即『くれ』。漫才、落语等表演中方言会起到突兀的喜剧效果。另外此处疑似在neta使用山形方言的喜剧艺人谷村昌彦。谷村出演过电视剧『必杀』系列,系列包含『必杀仕业人』『必杀仕舞人』『必杀仕置人』『必杀仕事人』等。值得注意的是,前文斧乃木所说的『仕人』,原文即『仕事人』,也有可能在neta该剧。 「为了顺利实行那个任务,我有几个点想确认……,可以吗,卧烟女士」 「当然了。我什么问题都能回答哦」 「真的好吗?」 「怎么啦。真的不好,你就不去杀了?」 哼—。不要打马虎。 这方面也是标准的卧烟女士。 嘴上说着什么问题都能回答,转眼就开始插科打诨,这种本领,在众多专家当中,她和忍野哥哥都能称得上双翼——双翼。 【注】双翼,即两翼,左翼和右翼,形容可以并行的组合。 意图深藏不露。 「不是——我没记错的话,阿良良木月火,不该是无害认定?那家伙和她亲兄,还有旧姬丝秀忒·雅赛劳拉里昂·刃下心一样」 「亲兄啊」 鬼哥哥比起亲兄,更可堪亲凶的称谓,但现在议论重心不在这里——阿良良木月火的真身乃非人的怪异,杜鹃鸟的妖怪——既然她身为死出之鸟,那么她并非亲妹,而是伪妹的角度,也不再有议论的必要。 【注】亲兄『实兄』jikkei;亲凶『实刑』jikkei。二者谐音。 主题是——或者说死题是, 阿良良木月火是,至少卧烟女士——这位专家领头人,曾一度·放·过的视察对象。 「那种事,是不是不太好?唔,我记得,那个……,叫什么John Doe」 「John Doe是指身份不明的遗体哦」 【注】『John Doe』泛指匿名、无名男性当事人(尤指受害人)。相传出自14世纪英国驱逐法案相关的讨论里,第一次书面记录可以追溯到17世纪法庭书面记录,后被收录进威廉·布莱克斯通的法学著作《英国法释义》(1769)。 「嗯。原来是指我这种」 使用百年的尸体凭丧神。 这是我的标语——虽然带有神字,但整体上只是道具的代称。不管多么小心翼翼地使用、爱护,道具都只是道具。 「…………」 「怎么了,卧烟女士。既然不是John Doe,我还等你告诉我正确说法是什么来着」 「嗯?啊啊。你想说的,大概是Double Jeopardy吧」 「对。那个那个」 翻译过来应该是叫『一案不二理』吧? 规定一个人不能因同一事项受到两次以上的审判,一方面,五年徒刑后,即使他看上去没有悔过自新,也不能再追加五年徒刑——另一方面,无罪判决一旦下达,即使事后出现了强有力的证据,也不能简单重判。 大概是。 「哈哈。不过有再审程序呢」 【注】再审,是指法院对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在具有法律规定的再审事由时,依据法律规定的程序对原审案件再次进行审理并作出裁判的一种特别救济程序。 「冤案不能一案不二理吧」 有罪成无罪,无罪作有罪,二者似有对称性,可完全不同——吧。 就和活着与死去一样。 完全不同。 「我也记起来了——那项监视任务,我虽然没有好好地贯彻始终,但也认真提交了报告。报告是阿良良木月火有危害,但没有威胁」 「是呢。你虽然没办好事情,但做好了报告」 「谢谢夸奖」 「但是我,严格意义上来讲,没有因此做过她的无害认定。虽然解除了对她的监视,但还在静观其变」 「这样啊」 意思是没有掌握未经手的案子详情,所以决定缓诉——暂缓判断、模糊处理,或许可以说还保护了不死鸟。 「可放鸟归林,不是要袒护她吗。『严格意义上』,刚才卧烟女士是这么说的,粗略来看,这事实上无害认定已经长期搁置,现在回过头又要单方面取消,元老级领头人的话就这么不用当回事吗?」 「真能问呢,余接」 卧烟女士苦笑。 毫不带汗——如果是冷气完备的酒店房间倒还好,但这里可是西表岛、是岛上郁郁苍苍的丛林。 我早知道在手机信号、人造卫星摄影设备干涉不到的地方开会,是要下达秘密任务……,真是的,还是希望尸体能放在阴凉避光处。 关于暗杀指令本身,称不上频繁,但也不算少见(想起来了——卧烟女士在以前,要我杀过她自己的后辈,那同时还是我的制作者之一,人偶师·手折正弦),没想到她要这样刻意地走老路,是想要撤回前言而不被任何人知道吗? 要说是否有损名誉那是肯定的。 这种肮脏的活计,比起托付于直属的后辈,交给规则外存在的怪异,也就是我,会更加轻松吧,能理解。 「不过就算被追问、被追责,我的命令也不会改变哦」 「我知道。但是先说好,在我执行完那任务之后,就算情况再次逆转,也别再开口了喔。命令我接了,人我也杀了,到时候就不要说还是取消任务吧这种话了,我没有本领复活死人的」 「说得是呢」 「?」 和把我成功复活的你们不一样,我试着带点含沙射影的意思说了说,但好像没什么反应。 嘛,也是因为那个,他们所有人承受了给日常生活带来妨碍的诅咒,所以笑不出来吧——我的表情肌也都死了,本来同样笑不出来。 我继续讲。 以面无表情的棒读。 「所以说,不管语气多么强烈,我都难以遵从这种份量不确定的命令,才会这样以下犯上地向主人追问的」 正确说是主人的主人。 因为我的直系主人是姐姐——和手折正弦同为卧烟女士的后辈,是暴力阴阳师,影缝余弦。 「真是的,这么能说会道了呀,你这家伙。尸体也是会成长的吗」 「就是没有性征」 【注】『成长』『性徴』seicyou同音。 「我把话说强硬了些,一部分就是为了不想听到这么烦人的反驳,嘛没关系。不好好写程序,AI也消化不了指令,对吧」 「虽然我不是AI」 这丛林里,倒像是会有指猴。 那个是不是只在马达加斯加有? 【注】『指猴』aye-aye,音艾艾,仅产于马达加斯加岛。原文中,AI和指猴谐音。此处作添词处理,用指令和指猴对应。 「但我也不是想知道任务的所有内幕。反正听了也理解不了」 杀手折正弦的时候也是,有很多我不知道的秘密——听说。那之后,我从其他情报源处得知了一点,然而,那其实也没让我有多茅塞顿开。 人偶没有给茅塞堵住的心。 非要说的话,那只是我在自保。 我既不想故意扮恶人,也没有打算破罐破摔——不过,正如她所说,要是接收到矛盾的指令,就没法消化了。 我可不要出任何错误。 「如果你是说『本来认为无罪,但还是有罪。将其处以死刑吧』,这是工作我当然不会不做,但挥下去的断头台没准会迟疑喔」 「断头台的铡刀是自然落下的吧」 「说不准喔?断头台也可能有自己的意思」 要是用过上百年。 即使没有意志,也可能有意思——只要有了意思,迟疑自然而生。 「嗯。说起来还有个叫奇洛金卡达的人」 【注】奇洛金卡达(Guillotincutter),伤物语出场。其名称来自断头台-铡刀(guillotine-cutter)。 「谁?」 「一个有意志的人啦。你没见过——你见过的话说不定早被退治了」 「怪不得我想不起。那是,没见过最好。他没见过我最好」 「人类社会常有。『上次会议决定过,但还是取消吧』」 「不知道会议怎样,但怪异在这方面肯定是不会通融的喔」 【注】『会议』音kaigi;『怪异』音kaii。 「是呢。嘛不管哪边,就算你不问,我倒也会说明的」 不愧是稀世欺诈师的前辈吧,卧烟女士前置了一句听不出是真是假的话,又正了正帽檐继续说。 「大可放心。你骄傲的老大并不是要撤回前言——虽然我不至于冥顽不化到,说过的话无论无何都要贯彻到底,但在做决定时,起码也是带着心理准备做的。我既然说了一遍要观望观望死出之鸟,基本就会观望下去——当时是这个打算」 「打算」 「啊啊。但是那野外观鸟活动,仅限于可以继续观望的时候——如果观望不成了,不就只能做下一个决断嘛?」 观望不成了? 嗯? 「什么。卧烟女士,要引退了吗?」 「退个头。怎么会这样想」 「不,因为……」 因为无所不能的『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居然观望都观望不成了,我只能想成这是要辞退工作——但是。 我原以为,对于那些积压下来的——换句话说,对于那些搁置的、推迟的工作,她现在开始铆足劲处理了,原来不是吗。 「我离退休还早着呢。这把权力的交椅我还不打算让出去——倒也没个合适的继任者呢」 「忍野哥哥呢?」 「那个天真的家伙,怎么胜任领导」 忍野哥哥都这么评价,关于姐姐的话,我好像都不用听了——嘛,据我所知,『无所不知的大姐姐』一直都是『大姐姐』,那就还不到引退的岁数吧。 虽说她应该既非不死身,也不是都市传说。 「那,为什么不能继续观望阿良良木月火了?」 「原因有很多,简单来说」 卧烟女士答。 真的很简单。 「下落不明了,不死鸟」 003 下落不明。 也就是指,怎么说呢——放养的鸟,转而杳无音讯,不知道哪去了。 如果是这样就糟了。紧急事态了。 韭菜炒鸡蛋了。 紧急呼叫了。处处闻啼鸟了。 『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不能有不知道的事情。这件事,关乎专家领头人的凝聚力。 「没有你想的那么利己。不过事实上,的确很麻烦了——因为某种意义上,我们是在阿良良木月火这个鸟笼里,养了一只凤凰呢。就像你评价的,正因如此,无不无害可以不提,至少安全保障是有的——可是,如今那个鸟笼失踪,就没有无害、安全之说了」 「……话说回来这阿良良木月火,现在,是个什么样的身份?我还在监视她时,记得是初中生」 「大学中退去了美国,那边的大学也中退,然后读了舞蹈学校,这就是她最终的履历。要说她身份或者头衔的话,也就是这样了呢。不过,那边的舞蹈学校现在也不读了,现在是归国子女」 我依稀记得是个无论什么事都会三分热度半途而废的家伙,看来没认错人——往好了说是变化无常,往坏了说也是变化无常。 十五的月亮。 看她不止一次进入大学,年龄想必已经是成年人了,可自己却完全没有成人——嘛,既然根是不死鸟,这样也挺正常。 永远都是屁股挂着蛋壳的雏鸟。 「归国后的一段时间,她在国内东奔西走,像是有沉稳一点了的征兆,可转眼间,啪得没了消息。跟中道崩殂了似的」 「她哪里会死。毕竟是不死鸟」 虽然现在的任务,就是去杀死那只不死鸟——不过这个嘛,是展示不死怪异专家手腕的机会。 「那……,必然地,这次我的任务也包含了发现阿良良木月火这一项?」 「是这么个说法呢」 「找人啊。简直是侦探小说」 我随口一句。不过,既然企图杀害找出来的人,那就不是侦探小说了——充其量是犯罪小说。 「嘛,要说失踪,我倒是很擅长寻人。和杀不死身怪异一样简单」 「我看你很想说但是呢」 「但是,既然这样,只把她找出来不也行吗?不,没有反对的意思,我这是仅供参考的意见——虽说不知道是谁,既然现今担任阿良良木月火的监视者、那个卧烟女士的部下——」 也有可能已经是『前』部下。 和我那时候的遭遇一样,卧烟女士对部下的失败,绝不会宽容。 「那个部下看丢了凤凰,如果问题出在这,那我去找回来,问题不就解决了吗。实在不行,这之后的监视任务换我交接也可以」 「看来你记起这么多,还没记住以前吃过的苦头呢。难道说苦头都被你记成甜头了?」 说起来那段潜入搜查实在够呛。 虽然那次非我本意的过失导致我被炒鱿鱼,却有种终于结束,能够喘气了的一方面。 「前言撤回」 我立正了。我不是需要拥护的卡利斯玛,可以立马撤回前言——相比之下,掌权者真是辛苦。 【注】卡利斯玛,原文为カリスマ(德charisma)。指某些人天生具有的一种特殊能力或卓越的个人品质,使得他们本能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并吸引(魅力)、激励(感召力)、领导(号召力)他人,获得权威。亦指这些人。领导者。此处即卧烟。 发言不能随随便便就撤回——真随随便便撤回了也挺麻烦的。 「这就和人类聚落天降大熊时,说别打它把它送回森林不就好了的言论一样呢。事情已经证明不死鸟拥有脱离我监视眼线的能力,那么对策不加大力度是没用的」 这话没错。 但是像大熊这种,印象和实际情况相去甚远的动物并不多见。应该是A·A·米尔恩的错吧?不,在他之前就有泰迪熊了——作为曾经拟态成玩偶的尸体人偶来说,能发散的有很多。 【注】艾伦·亚历山大·米尔恩,着有以小熊维尼为主题的系列儿童文学作品。 「不如说我还后悔怎么不一开始就动用强硬手段呢。这么看来,不管在不在家属面前,上去就要下死手的余弦是正确的」 卧烟女士会说姐姐正确,有些深刻——虽说姐姐本人标榜自己是正义。 不管在不在家属面前——吗。 ……经过提醒我也认识到了,但这问题该怎么办? 「必须将阿良良木月火『找到』『不杀了不行』的理由我明白了。嗯,应该不难——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很快就能杀掉喔」 「说得好。说得好大言不惭」 「但是,我没记错的话,这个任务,是不是和其他任务冲突了?」 我应该在前几个阶段就记起,没错,阿良良木月火有家属——死出之鸟本就是这样的怪异,有家属天经地义,总而言之,她是有哥哥姐姐的。 关键是这个哥哥。 是这个亲凶,亲兄。 「铁血的冷血的热血的吸血鬼、怪异杀手姬丝秀忒·雅赛劳拉里昂·刃下心的第二眷属——并将她无力化的,当时还身为男高中生的,鬼哥哥。呃,名字叫什么来着——好像是阿良良木恋之海」 「不是那种四股名哦。别人是阿良良木历」 【注】历『暦』koyomi;恋之海『恋の海』koi no umi。 四股名,又称丑名,日本相扑力士的艺名。 「对。阿良良木历。我记得姐姐在那个亲哥面前,还让我杀他伪妹——想让我杀」 详细说来,在那阶段,我们只是在射靶测试死出之鸟有多耐活——不管怎样,我的确攻击了鬼哥哥的家人。 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桩事给后来留下祸根——不过,那顶多只是我,以及姐姐这边的事情了。 那个阶段的卧烟女士,和鬼哥哥还没有具体的接触,因此那时的鬼哥哥和卧烟女士没有什么因缘……,反倒是鬼哥哥,会觉得卧烟女士是个同意放过自己妹妹、心胸宽广的人吧。虽然其中误会大了去,但又是个正中下怀的误会。不知道怎样才能这样误会。 明明是这样。 事到如今,卧烟女士却反而要杀妹妹,鬼哥哥不会觉得,本该一笔勾销了的问题现在又开始翻旧账——不会觉得,被单方面违约了吗? 一案不二理。 「是呢。虽然我并没有做过约定,但其实是在背叛人家。不过,现在的局面,可由不得人碍于情面了,判断不允许再失误」 「一次就好,我想看看你碍于情面,判断失误的样子」 「我有过经验哦」 「啊这样。人生经验真丰富。但是,可是,不是这个事——当时那个稚嫩可爱的男高中生,卧烟女士不是在悉心培养他吗?这下像是在卖人情」 「不要说卖人情」 「那就说是人情往来吧。看不见的礼尚往来——现节点正是他回报的时候,要是做出了那样的背叛行为鬼哥哥不会转而憎恨你吗?」 【注】人情往来『贷し借り』kashikari;看不见『可视化できない』kashika-dekinai。二者谐音。 「会呢。和当时一样,装作毫无关系不太可能了——小历历已经知道妹妹是不死鸟,马上就能锁定伤害她的犯人。他自然会想到是专业对付不死身怪异的专家」 和一般的暗杀不同,这次想伪装成事故死很难——喂喂,一般的暗杀是什么? 「其实,难确实难,但是,好像又不是办不到」 「?为什么?」 「不是,最近我总在想唷。关于小历历,比起卖他人情,是不是和他结些怨,更能和他处好关系呢」 她脑里总在想奇点子。 能引出这些点子的鬼哥哥也是奇人。 但是,这么说来,又好像真的是这么一回事——既然说到背叛,能够那样反复违背卧烟女士之期待的人也很罕见。就连卧烟女士那般张罗的风说课,到头来,他也没在那里正式呆过几个月。 一边蒙受恩德,一边又搞背叛,在卧烟女士感化的人里,他也是世间少有的人才。 一边搞背叛,一边被原谅这事同样少有。 「……现在,在干什么?鬼哥哥」 「FBI研修途中参加了证人保护项目,在和妻子一同隐姓埋名哦」 波澜真万丈啊—。 反过来说,就连处于证人保护项目之人的近况都能知晓,卧烟女士却找不到失踪的阿良良木月火,这事果然不可以轻视。 说挥一挥衣袖就能找到是我保证得太草率了,这时候或许需要撸起袖裤加油干——虽然我没有袖裤。 【注】袖裤『ふんどし』原文为裈裤,即男性穿的兜裆裤。此处本意为整理好裈裤从事某事。 「考虑到,因为执着于对毁坏女友家庭的贝木哥哥的恨,不惜当上警察这一点来看,的确反倒是和鬼哥哥结怨的人,更能控制他的行动呢。但是嘛,那个危险人物正在执行证人保护项目,正合人意了。总之,没有必要背着鬼哥哥,私底下偷偷杀阿良良木月火了呢」 现在想来,和天还微凉的那个夏天不同——不需要担心阻碍了。 「虽然有阻碍更有趣就是了。我和旧姬丝秀忒的决斗还没分胜负」 「不要篡改记忆哦。你不是大败而归嘛,前面说的,不过,并不是需要对小历历保密的任务——要是能悄悄做掉当然更好,但不用拘泥过程。只是不要事前通告他」 世间还是有事不要知道为好。 卧烟女士这样说到——由卧烟女士说到,份量就有些不一样。 「你也不想被小历历怨恨吧?」 「是呢。虽然就算被恨也没什么大不了呢」 004 人类如果变成这样化物就万事休矣——我对鬼哥哥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杀阿良良木月火的时候吗? 不,是在杀手折正弦的时候。 不管是在杀哪边的时候,最后都算是没能杀死,所以分不太清,不过究竟为什么,我会说出这样满是训诫一样的话,即使我再怎样苦心孤诣地思索,也早已回忆不起原因——只要是命令,那么不分时间场合,都能够去杀人的话,就已经不是人类了——如果说这话的我是这个意思,那真的是笑料百出。 虽然无表情,也能当笑料。 只要是命令,那么不分时间场合,都能够去杀人,世界上不正是人类在做这种事吗——如果搬出这样cynical讽刺的言论,容易被认为哈哈—、是在说战争吧,但,战争如此,战争以外亦如此。 为什么不能杀人?对此的回答除了『就是不能』以外再没有。现在的话题和这一样——然而,发生战争时,认为人就能若无其事地杀死他人的想法,也相当暴力。 即使是战场上的杀人,也会给人留下心理创伤——有人认为加害者怎么配有创伤,或许那就是我这样的化物,和人类的不同。 那种不同,在我上任职位时应该早就心知肚明,可为什么,那时我会说那样的话呢。 或许,只是我面对那样天真的鬼哥哥,单纯地想说一些平常不以为然的坏话,想把氛围搞坏而已。 或许只是想逞口舌之快。 而且,那时的鬼哥哥,正好用吸血鬼之力用过头了,差点就要再度吸血鬼化,所以我要务在身,不得已采取了一些抑制的手段——不得已是不得已。 不得已做了些诡辩。 但是,即使如此,也不过是万一有个闪失、鬼哥哥吸血鬼化了,我再按流程退治他就行的事。 我希望和旧姬丝秀忒·雅赛劳拉里昂·刃下心再度决斗,当然不是口头说说……,虽然完全忘记过一遍,但那个,才可谓是于我而言积压下来的工作。 光凭我能够取得一次重来的机会、一次可以杀死未能杀死的阿良良木月火的机会,这个任务,就可以看作是一次有价值的行动。不,要说这个,同样是弥补半途而废的阿良良木月火监视任务的机会——寻找她的工作,就是正当意义上挽回那番失态的机会。 该说不愧是重视调动积极性的卧烟女士,我对她的命令语气抱有疑惑,但最后,还是有了干劲——没有感情也没有心的人偶,还要说自己有了干劲有了动力什么的,是很奇诡,但既然已经决定好,那就尽早动身。 阿良良木月火暗杀计划。 于是为传达意思,我用『例外多数规则』,从西表岛的丛林刻不容缓地一跃而起,飞向京都府或大阪府,反正是二者交界地带上,神社还是寺庙完全不弄清的一所,叫做阴阳寺的名刹——然而。 「没啥劲儿呐。目前」 答。 答复的是,正在有如雨后春笋般矗立、又如雨后春笋般杂乱的,大量墓碑的其一上坐着的——我的姐姐、我的主人、以将不死身怪异一一放倒为业的通称『怪异煞手』者、以及名为暴力阴阳师的专家、卧烟伊豆湖心腹中心的心腹、其御前带刀侍卫影缝余弦。答复的是。 【注】影缝的称号『怪异転がし(kaii korogashi)』与姬丝秀忒的称号『怪异杀し(kaii koroshi)』在读音上仅一字之差。其中,『転がし』有撂倒、放倒的意思,也呼应了影缝拳拳到肉的近身暴力属性。 还是听了我的传令之后,这样说。 明明坐靠在墓碑上可却这么不可靠是为何,我这样想,但这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原因是稀松平常的诅咒。 姐姐因为在大学时代制作了我这一尸体人偶,如今背负着不能在地面行走的诅咒,可以说是让日常生活付出了巨大代价——本人却是,一副毫不相干的样子。 对于这位专家,既然生作后继人,继任着这所非神社非寺庙的阴阳寺,那么或许她本就没有什么日常生活可言吧——实际上,这咒缚不过是修验一场。 在少年漫画里叫修业吧。 可我端上来的,正是能够发挥其修验效果的绝佳机会,不明白,为什么是爱答不理的反应——和非人的我形成了讽刺的对照,一点儿也没有动力或者干劲可言。 「不过,那啥,余接。卧烟前辈也是,这种情况下,有点掉链子呐。明明卖点就是随身带着多部手机、对IT很上道的专家,怎么就没给阿良良木月火,安个AirTag啥的呢」 AirTag? 啊啊,定位器之类的那个吧。 虽然到现在为止,还只让我用儿童手机——道具会自己使用道具,这种构成听上去还挺瘆人——,在现代,好像是有那种轻便的追踪装置。 虽然不至于让人爱惜到化作凭丧神,嘛,丢了坏事的东西是比以前多了也说不定。 和那样的文明保持着一定距离而活,姐姐的传统性在专家里头也相当突出,不过,这般的知识面还是有的。 嘛,毕竟儿童手机就有追踪功能。 只要还是我的监护人,就和手机本身都不带的忍野哥哥不同、有着一定的社会性——只不过。 「因为紧贴着凤凰潜入搜查进去的前任者失败了。所以我想监视任务,现在开始要贯彻一定不被本人发现的风格了。因为要是安上定位器,然后被发现,最坏的情况,没准会向阿良良木月火本人暴露她自己的真身」 「哼。小心思欲盖弥彰——那个前任者就是你吧」 「我有理由,事情不完全是我的错。这部分我都写在书面,提交过了。我说阿良良木月火有将周围人的情绪调动起来的资质——虽然没能确定这是阿良良木月火的资质,还是死出之鸟的资质……,暴露时的我绝对不是正常状态下的我啊,姐姐」 「这样啊」 姐姐耸耸肩。 她在墓碑上站着,即使是现在看来,也是很厉害的平衡感——但是,既然说到正常情况,眼前的姐姐绝对不在正常状态。 其实,『没啥劲儿呐』这种不领情的反应,对我来说,并没有完全出乎意料。 在性格势如破竹、身负自己都压制不住的暴力冲动的姐姐面前,如果有一只过去未能杀死、现在却又能开膛破肚的怪异,她一定会『好嘞好嘞,这还不动手』地,气焰高涨起来,我本来是这样暗暗期待的,但可惜,这只是不解人情的人偶的一个小小奢望。 原因明摆着。 是迪斯托比亚·维托索·殊杀尊主的死——决死的必死的万死的吸血鬼。 其存在可谓不死身怪异之巅。 另外,还是曾赐生于旧姬丝秀忒·雅赛劳拉里昂·刃下心的伯乐——最重要的,还是她和姐姐,有着超越工作关系的个人因缘这一点。 杀害亲妹妹的因缘。 一个叫影缝余割,且还是这阴阳寺血脉的,亲妹妹。 大概我是她这一存在的替代品,关于这件事日后再说——或许不会说——,所以,对于姐姐,这吸血鬼于公于私,于专家于个人,都称得上仇敌。 可以说就是她人生的最终目标。 而那个迪斯托比亚·维托索·殊杀尊主,就在几年前,病逝了。 那就是长生千年之吸血鬼,最后的归处——我能把她的死说得像是过来人,是因为姐姐见证过。从姐姐的角度看,用这双手——用这双拳头,不知粉碎了多少不死身怪异,但至此,会不会有一种给最终BOSS跑了的感觉? 那之后,姐姐她,怎么说好——对主人用这种表达不知合不合适——没骨气了。跟尸体人偶没骨头一样没骨气。 因为没有宏大目标了吧。 因为被人赢了就跑吧。 工作上,倒像是比以前还要认真细致了,反观以前那种,凭着暴力冲动、用物理手段直接暴揍不死身怪异的活,现在却几乎不怎么干了——她开始相对地收敛起自己那份,甚至胜过卧烟女士的唯我独尊,就连那么讨厌的老家,也如现在所见地回来、肯住宿停留了。 嗯? 说这不是好事吗? 当然是好事——工作细致,不可能是坏事。我这个家仆,也几乎不怎么被打了(不是完全不会被打)。 只是,一朝认识过以前的姐姐,再看现在这副身影、现在这般举止,又岂堪入目喔——忍野哥哥肯定会多嘴。 精神真好啊。 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这样。 好事,却也称不上—— 「虽然我觉得自己带了份好差事。嘛没事。要是不情愿,就拒绝算了?」 我问姐姐。 我是有了干劲,但姐姐才是根基,她这样想,或许撒手不干真是对的——那只凤凰,就连我们干劲十足、风风火火时,也没能拿下。 势弱阶段就更不该盯上她了。 「说谁弱呢。杀你哦」 「要是在我刚才还待着的冲绳,应该说,弄死你哦,呢。说不准哪天会被审核部门收拾的方言」 【注】影缝的方言属于关西方言,原句为『杀すで』。冲绳方言原句为『死なすぞ』,使用的是动词死的使役用法,让(你)死;弄死(你)之意。 「审核部门噢——这任务,也是一样呐?过去规则总捆不住的那只凤凰,毕竟还是到了管得更严的现代,终于也成了管制的对象嘛」 这是我提出来的观点,动用暴力的阴阳师却偏偏接住了审核部门的话题吗——她也终于不正常了。 那个常常鬼门大开的姐姐,现在不知为何,只有沉沉暮气了——别说提起精神,甚至已经每况愈下。 【注】鬼门大开『丑三つ时』即丑正一刻到丑正三刻,现代深夜两点到两点半的时间段。这个时间段是最为夜深的时刻,人群入睡,村庄沉寂下来,据说妖怪也最活跃。日本的阴阳道认为,该时间的方位对应方向上的东北,而东北方向是鬼门的方向,很不吉利。因此关于该时间段的怪异、恐怖、神秘描写也居多。 暮气沉沉『黄昏时』读作他是谁,即日本文化中的黄昏逢魔之时。处于村社会的日本在此时光线不足(因此根据季节不同,具体时间段有所不同),看不见人的模样,会问对方是谁,后指代黄昏。也被认为多有妖怪出没。也可指字面意义上的垂暮。 是不是更早时候就需要?早到迪斯托比亚病死之后的立刻——需要所谓的grief care哀伤辅导。不过专业对付不死身怪异的专家,居然需要哀伤辅导治愈对手之死,实在倒反天罡。 【注】哀伤辅导,旨在帮助个体在经历失去后,通过系统化的方法促进自我与社会关系的重新建立。 失去天敌——丧失天敌所带来的打击中,比起死后的立刻,时间流逝下慢慢渗入的影响或许才更为深远。 「那种,叫什么来着……,空巢综合征?」 「完全错了吧」 是喔。 空巢综合征,是指养大成人的子女离家之后,感受到的空虚感喔——光想着对手是死出之鸟,不经意间用起涉及鸟类的惯用语了。 【注】空巢综合征『空の巣症候群』英文名称empty nest syndrome。指子女离家后独居老人因亲情匮乏产生的一系列心理失调现象。常表现为孤独感、抑郁情绪。 「但是,也差不多吧。没了孩子,和没了天敌。把空巢综合征,改叫成空棺材综合征就对了」 「大概吧」 咦。 我故意糙了一点,把话说得没那么高明,想引导成掌掴漫才的,没想到姐姐居然又接了茬——我只是不解人心的怪异,要故意说错话,还是太难把握尺度了。 【注】掌掴漫才『ドツキ漫才』指漫才吐槽役(捧哏)常拍打装傻役(逗哏)的一种形式。其中的『ドツキ(どつき)』是殴打『なぐる』的关西方言。 「嘛人家没你说的那么憎恨殊杀尊主」 「不是有杀妹之仇吗」 「那个呀你看,毕竟跟她自己跑过去寻死一样嘛」 哦。 还是拿熊比喻的话,就像自发踏进了猛兽的领地——不过若是有心,并不会这么容易就割舍吧,人如其妹余割。 「但是,她确实是人家的目标。目标……,或者讲,基准。『有朝一日杀掉』不死身怪异之象征的吸血鬼,这就是人家一直在想的事,也是核心」 亲妹妹的遭遇不过是契机,或许也能说,不过是借口——即使是借口,姐姐会像这样能言善道地讲出来,本身,可能就已经发展到了末期。 这话我好像对卧烟女士已经失言过一遍——不会真的在考虑引退的事情吧?要是姐姐都引退了,不知道我该怎么办。不知道是不是去当漫画家的助手比较好。 「那个目标死了。病死。……不知道呐,好姊姊因为交通事故去世时,卧烟前辈是不是也有一样的心情」 没想到现在才明白,姐姐喃喃自语。 她是在我跟前说,可不一定是说给我听。就和向玩偶搭话一样,说话的对象没准只是自己。 卧烟女士的『好姊姊』。 卧烟远江吧——听说其才能超越了卧烟女士,是个近似于预言家的人。 「想象不到会死的对手,突然去世时的那种情绪吗?但是现在不是为时已晚了?姐姐正是——我们正是靠着一路狩猎不死身怪异,走到现在的」 鬼挡杀鬼, 神挡杀神。 盛者必衰——不死的、不灭的,都不存在于这世上。 「没啊。人家能和不死身怪异一直打交道,是因为从来不会做得太过火嘛」 「不是,我可不知道。这样吗?」 「不知道啥时候,阿良良木小弟问过人家啊。应该正好是殊杀尊主来日本那茬儿。影缝姊姊不得迷茫吗,他讲呢」 「鬼哥哥好地道的关西腔」 「没用关西腔嘞」 开个玩笑还以为要挨揍了,但并无发生,姐姐只是继续说。 「那会儿人家这样告诉他。不得迷茫,毕竟是成年人——这样」 「嗯哼」 和问『为什么不能杀人?』答『就是不能』一样,其实不可能成年了就不迷茫了吧——何况姐姐就算吃错药,也不能代表成年人。 所以台词的后半有待商榷的太多了。 而,前半是正确的。 姐姐不会迷茫。 哪怕卧烟女士,时常也会迷茫—— 「是啊。现在想来,人家没迷茫过,是因为有清楚地不得了的大目标呐——是有迪斯托比亚·维托索·殊杀尊主这个灯塔」 「灯塔」 「有朝一日要亲手拆掉的灯塔,把一切照得那个明白,那哪怕路再怎么七拐八弯、哪怕不能走地面,都好从不迷茫、披荆斩棘嘛。你看,在京都的棋盘上走,只要会看京都塔,总能找到车站嘛」 【注】棋盘『碁盘の目』京都的市街南北与东西的道路呈直角交叉,其整然的面貌自古以来被比喻成棋盘。 即便用京都市的地理知识打比我也不是很明白——灯塔的比喻还更好懂。虽然灯塔不是用来拆的——在既无标识、又无依靠的茫茫大海上,灯塔的灯火是多么可贵。 灯火。 火。 嘛,为了和灯塔正面冲突而披荆斩棘的所作所为,仅限于姐姐,而且要是正面冲突后,真的成功破坏了灯塔,到时候又会得燃尽综合征吧。 「难道说,这就是为什么,明明有两次杀死殊杀尊主的机会,姐姐还故意假装闲逛吗?」 第一次是她来日。 第二次是她患病。 无论哪次,迪斯托比亚·维托索·殊杀尊主都处于势弱状态——换言之,都应是下杀手的时机。 然而不管哪次,姐姐都佯装不见——这一点,和放过阿良良木月火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事,也招致了完全不同的结果——,是因为忧心目标会丢失? 是因为看不到之后的愿景? 是因为灯塔的倒下——使人害怕? 「人家怕过啥?那是因为,人生最大之敌最弱的时候,杀了就不对味。对决要在人家这边、对手那边的状态都最好的时候再进行——但是,这胡话讲着讲着别人就先病死了,到头来搞得人家像蠢蛋。还不如由人家来给她致命一击」 这话充满了迷茫,但为时已晚。 为时已晚。 不,已经不能挽回了,所以这不是迷茫,而是后悔吧——后悔,也是一个不搭姐姐的词。 「不过趁他病要他命之类的没什么用、或者说没什么意义,这还是挺像姐姐的」 「就是那个」 「嗯?」 「就是那个让人家介怀——就是那个让人家即便听到阿良良木月火的失踪,也提不起干劲」 姐姐一边毫不介怀地踩着墓碑,一边说。 干劲什么的话,在卧烟女士的命令面前本来绝不能说出口—— 「就连一直被当成不死界巅峰的殊杀尊主,都死了呐。就凭所谓的病。那也就是讲,没必要我专门动手,那些不死身也好不老不死的也好,一个个到头来不都还是会死?」 「…………」 会死——我想没错。 姐姐和我,一路过关斩杀的那些怪异——都不用我们出手,长期来看,的确是这样。 地球、太阳也不例外。 「所以,姐姐是被虚无感关住了?就是因为痛感到,贯彻至今的正义,没有任何意义?」 反正百年后大家都死了,所以努力也好成功也罢,没有意义——就像是在这样说。但这不也为时已晚了吗? 「痛感倒没有。即使那样,也不痛不痒——虽然不痛不痒,空虚倒是挺空虚」 总是这么复杂耶,人类。 人类的心。 正义——或者说大义,那个丢了,才没了干劲,这样解释明明好懂多了。那种没头没尾的感觉,让我这忠诚的式神,也想挖苦几句。 「……正弦死的时候,把这话告诉他就好了。嘛杀他的是我」 「那家伙不一样。正弦本来啥时候死都不奇怪,瞧他装模做样还以为能活多久,结果真的就这么没了——完全不意外」 说着,姐姐踢了踢脚下立足的墓,是要指给我看——墓碑上这样刻着。 『手折正弦之墓』。 所以在提他啊——不过要附上一点,这附近一带的坟墓,全都表记有同样的文字。 人偶师·手折正弦。 他自有他的那套——打破死亡概念的手段。 不知道,现在是在天国,还是在地狱。 「说到底,怎么做?姐姐。怎样一回事人偶完全不懂,但要是拒绝任务就先说清楚吧,不然我也没法和卧烟女士交差」 「嗯—……」 磨磨唧唧的。 又不需要理由,反正违反命令也是常有的事情。 虽然我也提了不少忠告,但如果是其他手下就算了,姐姐的任性,卧烟女士应该不至于现在还去一一追究吧——反正,随便找个谁,找个其他人去做就行的事。 不能和旧姬丝秀忒·雅赛劳拉里昂·刃下心再续前战,对我来说当然是令人扼腕的事情,嘛,就算这个任务由我们来做,也不一定就有机会再续前战——如果能避免战斗直接暗杀,就再好不过,作为专家对这一点还是心领神会的。 云云,正当我在脑海里强凑说辞时。 「怎样,余接。卧烟前辈特地下的命令,总不好不当回事,这次你就试试自己一个人去呗?」 「唉?」 005 「哎呀——叫我做我肯定会做的,但是这个我还没考虑过」 「这为啥。讲到底,卧烟前辈大张旗鼓命令的人,不是人家而是你——你一个人去干这活,也没有违反任何命令嘛。够忠诚」 理不糙。 但命令我,天经地义地,就是在命令我的主人,姐姐——卧烟女士没有直接传唤姐姐过去,或者打什么电话,是因为姐姐对于她来说,是个不可控制的对象,仅此而已。 性格乖戾的姐姐,会止不住得反抗别人面对面说的话,所以才在中间夹了一个道具吧,也就是我——『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她当然,知道姐姐最近状态不好,所以也可以说,她是在为姐姐着想。 有我作缓冲,就能让姐姐更好拒绝命令了——我不至于这样认为,但卧烟女士或许也没在替人着想的层面,而是这个姐姐虽身为心腹,但缺乏积极性时就干不好工作,不如找个备受瞩目的新秀来做事更容易成功,她有可能是这样严谨判断的。 有没有备受瞩目的新秀人选我不知道,不管怎样,她是不可能叫我一个人去执行命令的——我和姐姐,一直是二合一的双人组。 「没这回事。这段时间倒还好,你啊,以前常常一个人干些随心所欲的事吧」 「说的是我在望风、监视吧。还有,杀死不死身的怪异——之类的任务以外,我作为载具,深知自己对交通移动确实很在行」 具体来说,阿良良木月火的监视,基本都是我一个人在做——与之附带的,主要是些专业外的事情,还会卷入鬼哥哥相关的事件,这是事实。 姐姐提到的应该就是那时候的我没错,只看结果的话,我就是因此丢掉了最重要的任务——式神的初衷是听从指令再行动,果然不适合单独工作。 我对力量和速度都有自信,但缺乏判断力和应变力——撑不起主力位置,只有辅助命。 【注】主力位置『メイン』即main;辅助『サポートキャラ』support character,辅助型角色。死物语(上),阿良良木历将斧乃木考虑为特定定位下的输出型角色『パワーキャラ』power character。 「不不,你也不能一直都只辅助吧。要是人家明天死了你可咋办。世上还有一种迷茫,叫流落街头」 【注】迷茫『迷う』;流落街头『路头に迷う』在路边迷路,引申为走投无路、无家可归。 「…………」 要是姐姐引退了——之类的妄想我刚才还有过,但这已经到先走一步的假设了。 然而,在全无将死之兆这一层面上,姐姐完全没有输给迪斯托比亚·维托索·殊杀尊主,或是卧烟远江的意思——即使说『你可咋办』,又叫我怎么想象那种离奇荒诞的状况。 那个时候,我也会去当漫画家的助手吗——嘛,现实一点,或许会被忍野哥哥领养吧? 那,忍野哥哥又死了怎么办? 「虽然你不是吸血鬼、不死鸟啥的,但也有不死身——身为尸体人偶,不会再死。不,要死的时候还是会死的,至少比人类难死——往正常想,比人家,比卧烟前辈,比忍野君都会长命些吧」 「虽然不是长命呢。只是存在时间长」 尸体。 或者说死人。 「给你迟早一个人的那天做准备,磨练磨练自己独自生存的实力呗?虽然没有生命」 好像父母的说话方式啊。 或者,好像姐姐的说话方式。 但是,也有一个痛点——虽然和姐姐刚才说的台词没有关系,我作为尸体以及人偶,是没有痛觉的,无论说什么都不会开始痛感什么,但若真要确保准确无误的话,问题就在于我不是专家而是专家的道具——如果没有使用者,自然不会发挥本职。 会失去存在意义。 这和迷失存在是一个意思。 反过来说,如果没有使用者,我还能够继续工作的话,我就是真的专家——就能自称为独当一面的专家。 自立——也是独立。 【注】自立『独り立ち』;『巣立ち』sudachi,字面意义为离开巢穴,即离开父母而独立。需要注意的是,本作大部分的独立,原文是巣立ち,与鸟相关。 「……我要是能一个人工作,姐姐,你不会陷入真的空巢综合征吧?」 「人家会自己想办法。毕竟有这么优渥的老家。而且,在当地开个古董店,还是人家以前的梦想嘞」 疑似昨晚才梦见的。 比起引退,或许隐居一词更适合现状——把麻烦事,都推给我。 「你又不是卧烟远江。那个人也是,把所有东西都推给妹妹卧烟女士,然后自己遁逃了来着?」 「又不是卧烟远江啥的,贝木君这样讲人家倒还好,都轮到你了,人家也是完了」 「?为什么?」 「嘛,你要是没自信,人家也不勉强」 「真能说。自信我有」 但是,这份自信,顶多是给姐姐打辅助的自信,要是事情发展成我一个人干活,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必须容我考虑考虑。 不管有没有自信——姐姐下达的命令,对我来说,是比卧烟女士命令还要优先的。 虽然卧烟女士是姐姐的前辈、是上级长官、是领头人,但我也不过是姐姐的个人式神——即使卧烟女士没有让我一个人行动的意思,只要姐姐的话一出,我也必须得一个人去做。 哪怕前方是再不擅长的领域。 「……不是完全一个人对吧?」 「哈?」 「虽然没有姐姐的力量了,但我也有自己的考量,找个其他人组队,一起完成任务也行吧?」 「嗯—……,是呐。人家和忍野君不一样,不会讲些人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之类的话呐——要是能帮你大忙就成。但是,和人家一样,也不能找忍野君和贝木君帮忙,更别讲卧烟前辈」 噢噢,还有正弦——姐姐瞥了一眼脚下的墓碑,补充道。 「总之,只要领导人是你就成,不管塞哪个成员,不管组啥队伍。叫一个师的人都随你」 「不巧,我不善交际的毛病,是和姐姐学的。但是好像有一个会帮我的——说到要杀阿良良木月火,一定会更起劲」 「好呐,一路顺风」 到头来,姐姐还是在墓碑上站着,一次也没有跳到我手上来的意思,就这样将我送了出去——从墓地到死地。 ──────────────────────── 006-010 006 「所以说想做掉阿良良木月火的话就来帮我,千石抚子」 「怎么可能帮?」 舞台来到大东京。 新晋新锐的人气漫画家·千石抚子老师的自宅兼工作室里,一个跳跃锐意到访的我,毕恭毕敬地、并且还开诚布公地,提交了工作的委托,但令人惊讶的是,老师比姐姐还要不领情。 当即答道地拒绝。 当地击打般拒绝。 【注】原文为『即答(sokutou)』和『速攻(sokkou)』的谐音。 「咦?好奇怪啊。接下来的走向,应该是和抚公组成久违的小队,一同上演双人搭档题材的作品才对」 「不要随随便便编那种大纲。不要随随便便拉我去当杀人共犯。我是社会人」 社会人。 好像是的。 初次相会时还是十分可爱的女初中生,现在千石抚子业已成年,如愿当上了周刊连载漫画家,已经是位堂堂正正的纳税人。 可以说已经会世故了。 这不难看出。那会儿还是我作为模特人偶,出入千石家的时期,她嫌『刘海太碍事了』,便一直剃着超短发,现在倒好,一头长发乱蓬蓬在前后,配上厚厚的橡胶发带,身上则是松垮垮的运动衫。 看来忙得都没空理发。 时代使然,如今固然不用网点贴纸往人脸上贴点了,但搞不好,我也是没有预约、就闯入了一个人情世故的修罗场。 【注】网点贴纸『スクリーントーン』screen tone,网点纸。日本的黑白漫画创作中,用来给画面增加灰度,以达成各种效果的贴纸,比如表达人物脸部情绪。据说现在多用数位绘图,网点纸的使用逐渐减少。这种材料最初用于报纸和建筑图纸的绘制,但在日本,它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被广泛应用于黑白漫画创作。由于日本没有像欧美那样发展出全彩漫画的传统,因此实现了它在日本的独特发展。值得注意的是,就和网点纸这个实物的经历一样,有不少外来词汇在日本经历了自己抽象的发展,因而日文中借用的很多外来语也都与自己原来的语言表达的含义之间,产生了细微差异,甚至有时可能需要特意区分。也出现了很多在日文中被创造、在日文中被广泛应用的和制英语。 「对了对了,说起来,恭喜动画化决定,大石抚子老师」 【注】『千石抚子』的名字来自日本传统优秀女性之称『大和抚子』(译者注:就连音似战国的千石这一姓氏的选用,可能也源自大和,经过和字简单的拆解而成)。而前者千石的抚子读作なでこ(nadeko),后者正版抚子读作なでしこ(nadeshiko)。该区别也有在千石抚子角色曲恋爱循环中提及。此处斧乃木从抚公的昵称,回退到了千石Nadeshiko老师,将抚子这个名字叫回了正版的读音,背后可能有多种语感,其中可能的语感之一是neta主持人没有提前做好功课,将受采访人的名字想当然地读错,这一解读能够包含到前文斧乃木对人情世故修罗场的重新意识,下文受采访人、即千石不作订正的反应也很好体现了这一尴尬场面的常态。 「啊、谢谢」 「我可以帮你配音喔。只要你帮我杀人」 「我也不是什么前暗杀特工漫画家啦」 对这种似有还无的设定,抚公只能尴尬笑笑。 这个表情,莫名稚嫩,让我想起以前。 「声优我会请专业的老师来,没关系」 「什么啊。我就是外行吗」 的确是外行。尤其在声音上。 声带是死的,毕竟我的身体是尸体。 「那我出友情价帮帮忙嘛。这是阿良良木月火的暗杀指令」 「十秒一邀。还是邪道」 「不是邪恶。这是正义喔。因为正是要做掉邪恶怪异的工作」 言罢,我咕噜噜逛看周围——千石抚子老师的办公天地。 本想她离开满是糟糕回忆的故乡,来到东京会不会要住常盘庄那样的地方,实际上只是要点房租的公寓——嘛,既然当上了新晋新锐的人气漫画家,安保环境就比想象中的还要重要吧。 【注】常盘庄,日本东京的传奇公寓,1950年代成为以手冢治虫为核心的漫画家聚集地,被称为漫画的圣地。 没有给助手的书桌。 这也和网点贴纸一样,现今都改成数位创作了,助手的工作也能线上进行——这时代对于社交困难的抚公来说,真是有了不错的环境。反而到了我,失业想成为漫画家助手的愿望变得愈发渺茫——更不必说声优工作。 姐姐说得有道理,我得一个人自力更生了。 脱离外行,成为专家。 「但是你看,就连这个工作室,也是卧烟女士好心搭桥牵线才借到的吧?现在正是回报人情的时候,真为你感到开心」 「开心个鬼啦。好心个头啦,真恶心啦,这话术」 虽说不是前暗杀特工,千石抚子在身为漫画家的同时,也有半只脚踏入了专家的路——实际上,她与我组队共事的经历,已经不算一次两次了。也不是三次四次。 初出茅庐的那个时代,她靠专家身份赚的应该挺多——最近,是漫画家生涯这边更加风调雨顺,所以有些疏远了。我不仅是受了姐姐出的无理要求而来,还是为重温故交,才向旧相识托此一事—— 「明明是这样,好奇怪啊」 「在奇怪什么。还是毫无表情。正常人不会答应吧,这可是杀人委托呢」 抚公一边递给我杯装雪糕,一边说——没想到还记得我喜欢的味道,是好人。 我本来味觉也死了。 「真的,我还挺扫兴的。这么久来一趟,居然拜托我做那种事」 好人对我恶语相向了。 如果我是人类,早就伤心了吧。 「让你扫兴不是我的本意。但是,我记得,阿良良木月火应该是给你添过天大的麻烦,还以为你肯定二话不说就答应的」 「再天大的麻烦,那也是我的挚友哦。还关心过我呢」 「唔嗯。初恋被搅黄,你不是连她和喜欢的哥哥都要一起杀掉吗?」 「呃哇!」 她往后一仰,摔了个四脚朝天。 要背后不是懒人坐垫,估计已经狠狠摔到后脑勺、死掉了吧。 「唔……,唔唔……,别突然爆我黑历史呀。真没错,朋友交久了就是这点不好」 「叫黑历史不够吧,叫前科」 我倒一样有自己的黑历史。 有自居神明的那段时间为底,现在的抚公必然是有黑历史的,只是长大了之后所谓的初恋,变成了说出来都羞耻的、年轻气盛的往事。 总觉得一旦身为不死身,那方面的细微感受就很难察觉了。 「话说回来,小斧乃木。我刚才,好像被丝滑地剧透了小月火是怪异的事情」 「咦?之前没说过?」 「没听过」 就是因为朋友交久了,我才毫不怀疑地认为大家都知道这事——回想起了贝木哥哥的话。 欺诈师有道,一时骗人易,一直骗人难——想记住自己撒过的所有谎,是不可能的。 虽然我没有骗过她的意思,对了,我的确跟抚公说明过,当时是说自己在监视阿良良木历,所以去了阿良良木月火家潜入搜查。 可是,印象里后面说明过事情本质…… 「也没听卧烟女士说过?在她手把手带你修业的时候。肯定是你听过但忘记了」 「别各说各话啦。不可能忘记的,小学时期的挚友居然是怪异什么的故事会」 肯定要画成漫画的,那种事。 老师曰。 的确,是恐怖漫画家绝对不会放手的一个逸闻。 专家的工作,能够活用在漫画家的工作里,并且反过来同样成立,这于抚公,可以说是最理想的事半功倍——除了我这个尸体人偶,找她杀人以外。 「有时候小斧乃木管小月火叫不死鸟,我以前以为那是比喻」 「不过,这样看来,你好像不是很惊讶」 「我很惊讶啊。不过我隐隐猜到了你寄宿阿良良木家的观察对象是小月火,更多的是不出所料,能够接受的感觉」 毕竟小月火,很多时候都超乎常人呢——抚公嘴上说着,头还是靠在懒人坐垫上,不肯起身。嘛,她说自己惊讶,应该是真的吧。 话是这样说,千石抚子本人,规模虽小,却也当过小镇的神明——而且,连当时最成问题的『初恋的哥哥』,也是吸血鬼。 有段时间,和我这个尸体人偶也组为搭档——事到如今,即使告诉她,亲友是凤凰,她或许也不会有多少动摇了。 如果是女初中生的时候还好说,但到了今天,扎根于魑魅魍魉大行其道的漫画界的她自然如此。 「也就是说,要暴露秘密,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还暴露秘密,其实只是你不小心泄露的吧。忘了秘密是秘密,还诱导我杀人,重大过失哦」 「虽然非我本意,好歹现在更好说话了。说是说杀人,但对方并不是人,所以这次杀人也不会有罪恶感吧?」 「不要说得像是欺骗餐一样啦。不是人也是我的挚友。就好像小斧乃木是尸体但也是我的朋友」 「你长这么大,还能这么说我很高兴——为不变的友情干杯」 「你的嗓子已经很干了」 「不要被杯弓蛇影迷惑。我要问你和阿良良木月火怎样了?你到了东京,也还在和她来往吗?」 【注】杯弓蛇影『杯中に蛇影を见る』日语中有相同表达,表示不要罪恶感太重、自己吓自己。 「她有时候来住哦。我这被她当酒店。但是,最近还以为不搭理我了——唔嗯。原来是她失踪了」 「没联络?」 「从教唆杀人切换成情报收集了?就算有,也不会告诉想杀她的小斧乃木,不过幸好,没有。没个电话,没个邮件,也没个信」 嘛,想也是。 在看丢阿良良木月火的第一时间,卧烟女士就会检查抚公的周遭吧——即便这样,她挑的是我而非抚公,原来如此,不是考虑到抚公作为社会一员的立场,而是预料到了抚公会像这样直白拒绝。 并非『提不起劲』的情况。 「说起来,还是挺像小月火的吧……,就算杳无音讯了,也不会有人担心,好厉害。要说的话,失踪的可是年轻姑娘呢」 「家属的立案请求……,失踪人口申报好像也没有哦。说到底,那家伙离开家乡的时间本就不短」 「是不是她辍了大学,拿了工作签,去美国了?」 「我听说是上学,舞蹈学校」 情报有些错综复杂。 我更倾向卧烟女士的情报,但还是有必要确认——嘛,与其说没人担心,不如说这就是个没有担心必要的人,阿良良木月火。 毕竟是只凤凰。 ……话虽如此,那种看上去不会死的存在,该死也还是会死这一点,正是我的姐姐所面临着的真实。在它卷入任何事件之前——或者卷起任何事件之前,我要负起责任,杀死它。 「你要负什么责任啊。小斧乃木」 「我要负喔。死出之鸟,不死鸟,算是我放跑的——进一步说,最开始放跑她的是姐姐」 要说为什么在那个夏天,姐姐会放跑阿良良木月火,当然只是阿良良木历在捣乱。 在给专家们捣乱这一点上,那个男人的造诣无出其右——血气方刚的姐姐,要杀那只令人不胜其烦的原吸血鬼当然易如反掌,但可惜,那时候,阿良良木历(以及,旧姬丝秀忒·雅赛劳拉里昂·刃下心)得到了无害认定。 不过即使那样,本来也可以连同无害认定一起蹂躏他们的——其实,也在一定层面上蹂躏过他们——,当时令人意外地浅浅撤退,难道说,是我惨败在旧姬丝秀忒·雅赛劳拉里昂·刃下心手下导致的? 「所以为了保护小斧乃木,你们战略性撤退了?影缝小姐原来是那种人来着?」 「都是些美好的妄想喔。实际上,是鬼哥哥不堪到没眼看了,姐姐丢了兴致那种感觉」 嘛,鬼哥哥还对姐姐说了些话,貌似动摇了一点她的价值观……我当时已经被旧姬丝秀忒·雅赛劳拉里昂·刃下心打得落花流水,记忆不太确凿。 即使不是这样,也都已经过去了。 「……嗯—。唉,小斧乃木。我问一下?」 「报酬吗?也是,我嘴上说说友情价,就这么简单拜托你也不好。但是,这个委托是领头人发的,优先度极高,要是你能帮我暗杀阿良良木月火,卧烟女士一定会通过她的人际网,帮你作品上到好莱坞拍成电影喔」 「努力,才能,运气,我都认,但我从来不靠关系去摆平一切啦。而且也不会帮你。不是这个」 说着,抚公终于肯从懒人坐垫上起身。 并且脸上写满疑惑地问道。 「死出之鸟的什么,有那么危险?」 007 「你说的没错,我过去,是包含小月火在内,向周围的所有人都散布过杀意,所以也没资格说大话——卧烟小姐照顾过我,但她连亲生女儿都要抹杀,所以我也不至于错把这位『大姐姐』当成是很温柔的人,但是很简单,我听完小斧乃木说的,就是觉得死出之鸟凤凰,没有危险到必须处死的地步吧」 从山上下来的熊是另说——她说完,原来如此,这说得也非常对。 卧烟女士也用了熊的例子,耐人寻味,但仔细一想,不死鸟和熊不一样——吸血鬼很清楚这一点。 和姬丝秀忒·雅赛劳拉里昂·刃下心,以及迪斯托比亚·维托索·殊杀尊主一样,一旦以人为食——另外,一旦增加眷属、开始滚雪球般扩大威胁,无论会有多么痛心(有心的情况下),都必须给出有害认定,并加以处死。 虽说使其灭绝会有些『做过头』,但至少要做人头管理。 这话在爱犬家和爱猫家耳里或许会有些扎人,对于流浪犬和流浪猫,也是类似的道理——即便它们有多么可爱,一旦带爪,或是关系到蔓延疾病、恶化治安,想要维持原本的状态共存,就不会容易。 反观鸟,又如何? 「鸟当然也有需要灭杀的情况呢——大家都知道的禽流感什么的。这时候的候鸟,飞行距离一长,还经常会越过国境传播——但是,凤凰和这些不一样吧?」 是的。 有个大前提,凤凰——至少,称为死出之鸟的杜鹃——不会像疾病、不会像猫猫狗狗这样,蔓延。 哪怕像吸血鬼, 都是一代一只。 假使阿良良木月火组建家庭——只是假使,现在,和卧烟远江一样盛大私奔中——,假使她生了孩子,那孩子也不可能是不死身。 只是杀了就会死的婴儿。 哪怕是阿良良木月火之兄、之姐、或者之父母——之挚友还是之什么也好,和她相处,也不会传染不死身。 「是哦。我就是觉得她的坏影响,是不是还不够叫做和正义相反的邪恶」 「从阿良良木月火那受到最多坏影响的人就是你,说这话的信服力也就相当高呢,抚公」 「我是受了呀。至少我的情况,主要还是我自己的责任——小月火不在,我不切实际的初恋就能圆满什么的,现在实在想像不了呢」 不切实际,她说。 与此同时,抚公实在反感地皱眉——有这么苦涩吗,初恋的回忆。 我思考。 用脑死亡的大脑思考。 嘛,的确是一直以来没有思考过的事情——不死身的怪异,姐姐有就杀,我只是忠诚地模仿。 「……也和姐姐说过,我那时跟着阿良良木月火,越活状态越差。呆在那家伙身边,愚蠢的失败就会莫名变多——不止是我,我觉得鬼哥哥也是一样」 「你是指,死出之鸟的性质吗?听着会诱发周围的失误」 「不像性质,记得我进展报告里写的是副产物。和吸血鬼不同,其不死性甚至可以修复精神,因此也不会留下心理创伤,进而阿良良木月火不从失败当中学到任何东西,会若无其事地向着危险——朝着死地前进。所以,待在她身边,很容易被拖下水。毕竟失败会连锁发生」 它不像直接绊人脚跟,但身边要是有个不长心的家伙,注意力肯定会被分散——在她身边保持平常心,可不简单。 精神会经受试炼。 乃至没有精神的怪异。 「的确,与其说是怪异的特性,不如说是小月火的性格缺陷呢。而那种性格,要是来自不死身,就不能不管了——我有一瞬间是这么想的,但是什么都杀也不太好吧?」 稍微注意一下不就可以了吗?她说。 我知道这不是马后炮,以前,我也是这么判断的。 不对,我任务进行到一半就被炒鱿鱼了,不至于上交得出了这么具有诱导性结论的一份报告书,但也应该打过类似的中间汇报——正因如此,没有正式的无害认定,卧烟女士保留在了观望的阶段。 现在人已失踪,情况变了——这就是卧烟女士的陈述。凤凰现已拥有躲避卧烟女士监视的飞行能力,再不可放过。 「所以说呀。小月火的事,别管了也挺好的嘛?」 我想劝告她,对挚友说这样的话太过冷淡,跟尸体一样冷淡,但的确是直达核心的意见。 抚公自己,好像也意识到了说得有点奇怪,马上又解释道「说别管了,也有很大歧义」。 没必要向我解释。 「就现在不知去向这一点来看,小月火,应该没在做什么大事情吧……,大事情,或者大逆不道的事情……,我觉得她只是在自由地生活哦,不死身也能自由地生活」 「…………」 「麻烦多少还是会给人添啦。但是,那种事,大家不都一样嘛?要说到利用不死身体质干坏事,那作为专家肯定要排除万难去制止的,但小月火本人,对自己是凤凰这件事并没有察觉吧?」 「嗯。假使和今天一样丝滑地剧透,她为了维持精神上的安定,应该也会很快忘记」 「真羡慕呀,打心底地」 这方面,蛇倒属于执念很深的呢——抚公一脸发自肺腑的羡慕。嘛,要是她执念不深,也不会当上漫画家了,痒也不是痛也不是。 想来又痛又痒。 言归正传,因为没有自觉,所以也没法恶意利用不死身体质——鬼哥哥,虽然称不上在恶意利用,但他也过度使用了吸血鬼的不死特性,导致最后被卧烟女士用大太刀砍得七零八落,下了地狱,那一系列事情,应该不会在阿良良木月火身上发生。 既然如此,为什么一定要杀。 为什么不能杀人?和这个问题正相反——为什么非要杀? 杀熊、杀猫猫狗狗。 杀凤凰。 「那种一代一只的珍贵怪异,不如说应该保护起来呢。虽然最近有点疏远了,但我也是脚踩漫画家专家两条船的人,会这么想的……,是不是,我正好也是这样被对待的呢」 「那个啊,毕竟没有过成为神明后,又复归常人的家伙。到了现在,你应该还是观察对象」 所以,我像这样拜访千石抚子老师的事情,不用报告,卧烟女士都是知晓的吧。甚至被拒绝,也是在其预料之中。 以及,像这样被她再三劝诫的情景。 「假如,不管有多坏的怪异——不管有多该杀的怪异,如果那是最后一只,那就应该保管起来吧?当然是以严格确保安全性为前提。天花病毒之类的,也是这样的吧」 真敢说。 其实就算是卧烟女士,对那些与人为害的怪异,也没有挨个毫不留情地猎杀——借用忍野哥哥人小鬼大的那套说辞,就是保证双方之间『平衡』的议题。 议题这个词有没有用对,我心里有些没底,总而言之,我们这一伙人,并不是和怪异势不两立——不管是风说课还是什么,基本上都是为了与怪异和谐相处才有的。 可怕的不是怪异或怪谈,而是平衡的崩坏。 顶多不过只是站在人类方的立场,这并不代表敌视怪异——这一点,就连自命暴力阴阳师的姐姐也一样。 她对不死身怪异之外的事物基本没有兴趣,就连对不死身怪异,也不(怎么)将其称作邪恶或是敌人——说到底,如果不是那样,也不会使用我这个尸体人偶。 然而,却对阿良良木月火。 下达了暗杀指令。 「……卧烟女士应该有。有理由。出手的理由,下杀手的理由。只是没和我说明」 「嗯。毕竟小斧乃木是大舌头」 「我不想过分解释,但你挚友是凤凰这回事,可是我守了将近十年的秘密,不如说我守口如瓶。甚至友谊遭到怀疑我都忍过」 从姐姐角度出发,可以毫无缘由地、想一出是一出地将阿良良木月火杀死,这都并不奇怪——如果这个暗杀指令,是姐姐、乃至她老家阴阳寺所发出的,那么对于千石抚子的疑问,我估计用『好了好了,你只要在这工作久了,这种不讲道理的命令也就习惯了』这样一句,就能回答完毕,但发出命令的正是道理本身、卧烟女士,事态就纷繁复杂了。 我也不得不先驻足思考。 「道德上说的话——死出之鸟骗过骨肉至亲混入家庭,其性质就已经足以退治了」 「这我明白。托卵真可怕呢。听说另外一种叫郭公的,它雏鸟的背上还会长一个没用的凹陷,不为别的,就为了把其他鸟蛋推出巢外呢,生态竞争太残暴了」 【注】郭公『カッコウ』kakkou亦即杜鹃、鸤鸠的别称。日语中,杜鹃形目、杜鹃科叫郭公目、郭公科。 抚公对怪异界之外,自然界的恐怖也抖了三抖,却又说,「但是,就算退治了,也不是说原来的小月火就能回来吧?」,完全是单刀直入,蛋白蛋清也都洒出来了。 【注】原句为『身も盖も、白身も黄身もない』前半段是惯用俗语,意为言语太过露骨,没有人情味也没不含蓄,让人不知如何回应;后半段是化用,字面意义为没有蛋清也没有蛋黄。 「这个,也关乎原来的小月火是什么呢」 「嘛差不多」 和哲学僵尸一样的话题。 存在上,其为伪物,那么要问它是否有真物——就和鱼和猴子制作而成的人鱼木乃伊一样了。 人鱼。 风说课好像也有来着,Mermaid人鱼。 【注】哲学僵尸,一种验证哲学前提是否可靠的思想实验。假设世界上存在一种人,外观和物理组成都与一般人类无异,但没有意识经验、感知或感情。 人鱼木乃伊,日本曾有寺庙保存了几百年的美人鱼木乃伊,实则为猴子和鱼制作而成的手工艺品。该例子很好解释了前文关于,一个伪造的、且不能确认其背后真实的存在是怎样,的讨论。 人鱼,此处指结物语全歌·人鱼一节中的周防全歌,女性。 「虽说托卵在道德上受人谴责,但也有从旁介入地退治是否合理的问题吧?」 「是呢。鬼哥哥在前,这是个大问题。卧烟女士知道这一点,说所以干脆和他结些怨还好些」 「我不推荐哦,完全不」 抚公说着,已经很不耐烦了——我不想揭这家伙的旧伤疤,但她埋地雷的点有些扑朔迷离。 嘛无所谓。 虽然没得到协助,至少考察到了。 手上的雪糕也刚吃完,没必要再打扰她的创作,是时候先行告辞了——因为即使没有弄清楚卧烟女士的企图或意图,终极意义上,也都和我没有关系。 我正欠身, 「哈啊~~~~~~~~~~~~~~~~~~~~~~~~~~~~~~~~~~~~~~~~~~~~~~~~~~~~~~~~~~~~~~~~~」 话音又响起。 抚公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次掏空了肺、掏空了血液氧气的长长吐息。 「没办法。我同行,小斧乃木」 「唉?我是你同行?」 「不是同行,是同行。你要去吧?接下来就会去我的家乡。虽然我来东京跟离家出走差不多,但差不多不在老家露个面不行了,就带我一起吧」 「噢噢,终于想杀挚友了吗。我就知道你会理解我」 「怎么会。何止怎么会」 「简直就是要?」 「只是我要待在小斧乃木身边,妨碍你的暗杀任务啦」 担心失踪小月火的家伙,多一个人也没关系吧——说完,千石抚子从笔筒里,抽出了一支与数位笔无关的签字笔。 008 原先立好的计划呈现出了截然不同的面貌,但至少形式保持了一致,我和我的莫逆之交千石抚子,将大东京甩在了身后,前往那令人怀念的小镇——对于抚公来说,阔别的家乡再见已是近七年。 老实说,居然还想回去。 明明这故乡翻不出一点美好回忆——本来的计划里,我只是要她帮忙暗杀阿良良木月火,并没有强迫她同道而归的意思。 我哪怕没有心也是会照顾人的。 至少会装照顾人的样子。 因为,要是在关键时候掉链子,我也会很麻烦——不过,虽然没有完全割舍迷茫,但抚公一旦下定决心,这之后的行动也变得迅速了。 一个比应急背包还小的紧凑型行李箱,和好几天的行李,抚公只用了半小时不到就将二者合为了一体——能看出来,即使她成了年、成了社会人,也照样擅长离家出走。 反而是之后的整理打扮,花了她更长时间……,我知道不能穿居家服、顶着一头的乱蓬蓬出门,但当初那么讨厌自己的可爱的那个抚公,居然会化妆。 话说回来没问题吗? 周刊连载呢? 「没事没事。我早想试一次了。看看截稿日期前出逃的漫画家,最后会怎么样」 「应该是失去一切、彻底完蛋?」 别憧憬逃亡吧。 太得陇望蜀。 这样的会话,在新干线里不断发生——这趟旅程并没有远到跨越国境,如果搭档是姐姐,她就会乘在我的指尖,等我一个『例外多数规则』直接抵达,不过现在的千石抚子,已经不再像过去的那个神明,只有普通人类的肉体了,所以不能乱来——搞不好,她的运动能力,比自己初中时还下降了。 作为漫画家宅家生活的代价。 「没这回事哦,小斧乃木」 「这样吗?你还会有品味得去健身?」 「有必要加个品味吗?健身前面。我没去。哎呀,我初中的时候就宅家。本来就没有运动能力能下降啦」 所言极是。 话虽如此,在出行方面,她有了乘坐新干线的经济能力,也算是成长了——顺带一提,虽然是指定席,但这不是奢侈,而是这道新干线本就是全列指定席。 【注】新干线分指定席和自由席,指定席是提前定好的座位,乘客票上都有指定席车厢的位置号。自由席没有具体分配座位,在自由席的车厢里有空位就可以坐。此处全列指定席是没有自由席车厢的线路。大多数情况下,日本指定席车厢很空,特定季节时则不一定有位置。 好在这节车厢空着,怪异、暗杀之类危险的对话不会有影响——只是作为『载具』,靠载具移动总归有些不自在。 哪怕可调节座椅坐起来有多么舒服。 「嘛这也是取材。很久没取材了。卧烟小姐也完全不给我工作了」 「现在你应该是宣传大使了吧。怪异的恐怖、随处而在,都靠你用漫画广而告之」 「原来肩负这种角色啊,我……,岂不是责任重大」 那责任当然重大。 岂止是角色,你肩上是表达的自由。 「小学时候看过的漫画,还挺影响人生呢。我也是这样。有好几册漫画,如果我没读过它们的话现在的人生都会不一样」 「所以表达的自由伴随着责任。不管怎么样,你的本职风调雨顺比什么都好。正因如此,在可能被炒鱿鱼的任务面前,你应该多犹豫几番的」 「不是小斧乃木邀请的我嘛」 只是邀请,不代表我想拍现在这种奇葩组合的公路电影——不过,与此同时,不得不佩服这是一着好手。 让没有心的我佩服就更加了。 【注】佩服『感心』指因对方的行动、能力、态度等方面动摇内心、感叹。带心字。 阿良良木月火的暗杀里,如果有她直接挡在我面前、举报,或是用那种将画力与暴力相连接的『蛇添足之技』来强行阻止我的话,我多少还有办法对付,但她偏偏只是以一副帮忙的形式来妨碍我,作为式神,我还真是无从应对。 这会儿,她就以限制移动手段的形式来拖我后腿了。 虽说抚公没有像姐姐那样是我的直系主人,而且还有段时间没联系过,但基本上,她还未从卧烟女士掌上明珠这个位子上下来。虽然她已经过了掌上明珠的年纪,但在指挥链里,位置仍比我高(卧烟一族人里,就没有比我低的)。 就和机器人三定律一样。 【注】机器人学三定律,即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必须服从人类命令,但前提是不违反第一条;在不违反第一和第二条的前提下,尽可能保护自己的生存。后引入了零定律,以进一步完善机器人行为的伦理框架: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整体,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整体受到伤害。 只要我的人身安全不受到威胁,就不能抵抗抚公所做的事情——听上去好像全力一跳就可以规避,但目的和目的地都暴露了,我认为还不如待在意图妨碍的抚公身旁,可以监视她。 贝木泥舟。 不对,是所谓吴越同舟。 「不过,居然能使出这种寝技,你也是长大了啊,千石抚子。该夸你精明了呢,还是讨喜了呢——不如跟鬼哥哥一样向我直接发起挑战,还更好懂。你的漫画里,主人公不是这样做的么?」 【注】寝技,newaza,来自日本柔道术语。指柔道与柔术竞技中倒在地面使用的翻滚、压制与控制技术。其中有固技,将对方背部按压在垫子(榻榻米等)上,使之不能逃脱,而施技者保有行动自由;绞技,是两人倒在垫子上,用手臂或柔道服勒绞对方的颈部使之窒息而认输;关节技,倒在垫子上,逼迫对方的肘关节,使之疼痛而认输。引申为隐藏在表面之下的暗箱操作。 「漫画不是现实哦」 「这可是死也不想从漫画家口中听到的话呢。只是我死了」 「追求现实里没有的东西,人们才会画漫画、看漫画吧?」 「是说现实太无聊了,所以会寻找非现实的和异世界的?」 存在本身属于非现实的我,不太会这个话题——在姐姐这样、现实里斗勇好战的人类,听到这个话题又会怎么想? 「嗯?是说棒球选手看了棒球漫画会怎么想吗?那我觉得当然是一边认为是假的一边读下去吧,不过和刚才说的有点像,读了棒球漫画之后立志当棒球选手的人也有呢」 「谁小时候都读过漫画,这种想法很能体现漫画家的傲慢」 「你好像不痛快呢,小斧乃木」 「姐姐是和家里人你打我我揍你这样长大的,家里好像没给她买过漫画」 「影缝小姐居然是家庭暴力的牺牲者!?」 意思如果真是,就不会听之任之吗?抚公在修业时代,明明也遭受过姐姐蛮横的暴力——心胸真是宽广。 「这样啊……,果然也有加害者之前是被害者的事呢」 「像是忍野哥哥会提出异议的论调。也有观点说袖手旁观者跟加害者差不多喔」 并且,每天被迫观看暴力,即使自身没有遭受殴打,心理也会受伤,所以有论点说旁观者也是被害者。 有心真够呛。 「姐姐的老家,我也受其照顾所以不好投诉,嘛,那是个有历史的家。所以带有旧时习俗——抬头反抗、诉诸暴力、最后得以存活,这就是姐姐的作风」 「感觉育姐姐,情况不一样呢……,对啊,去见见育姐姐吧。我记得,她大学毕业之后,回到故乡了」 「为什么你们这么爱回老家啊。鲑鱼吗。纯属自虐」 证人保护项目中的鬼哥哥,当然还有阿良良木月火,像他们一样,去了华丽的都市之后,不知道会不会就不想回来了。 「这一点,我想我和育姐姐的情况也不一样——不,一样吧。不管叫老家,还是故乡,就是这方面的还没有完全通关,之类的。心里总想着自己『是中途放弃而出逃的』,突然心血来潮,就又想重新来一遍哦」 【注】本文的老家有两种原文,一个是『实家』,另一个是『地元』。前者指生养之家,娘家,后者指本地、当地、故土、家乡。而本文中的故乡,原文即故乡,是带有情感、怀旧气息的稍显文学一点的表达。 通关,说得像在打游戏。 说起来抚公还是个游戏玩家来着。而且还挺硬核——会接触MSX之类的古董机,属于肝帝型。 【注】MSX,于1983年由微软与日本公司共同提出的家庭计算机标准,旧式平台。 「现在没怎么玩游戏了呀—。总而言之,去和育姐姐打个招呼吧。现在已经和小哭奈预约好了来着」 「为什么还有联系啊。和初中时代诅咒你的朋友」 「我这边想要衣锦还乡,小哭奈那边想讨伐背井离乡的我,我们利害关系达成一致了」 「坏一致」 说不准两人组真能合拍——也正因如此,当齿轮错位时,后果便相当惨烈。 「又是远吠哭奈,又是阿良良木月火的,你净和这些危险人物接触,是因为觉得自己对这帮麻烦的人,还没有完全通关吗?」 所以这次也借这趟旅行,和我同行吗——若是这样,本质上也和我利害一致。 凤凰一事。 是我还没通关的课题。 我并没有主动放弃,或者逃跑,而且早就忘记了,可一旦想起,就像喉咙里扎了那么一根小鱼刺,留着一口违和感的气。 还没完全咽下。 【注】还没完全咽下『喉元を过ぎていない』,原句化用俗语『喉元を过ぎれば热さを忘れる』字面意思为过了喉咙就不烫了,引申为危险过后,忘记痛苦,类似于俗语好了伤疤忘了疼。此处化用后的原文意思是还没过喉咙、危险还没有过、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 「我没觉得她们是帮麻烦的人。只是我想,也没到能够说是喜欢还是讨厌的爱憎关系吧」 这势头怎么不拿来见鬼哥哥。 我这样想,但还是不说了。 嘴下留情。 「嘛,不管你是要见以前的姐姐,还是见以前的朋友,就算想要和老家的父母互殴吵架,也都随你就是咯」 「不会吵架带互殴的。别当成影缝家了,我家是千石家」 「那边预约了吗?」 「嗯没。要是预约,可能就没心情回去了。其实已经好多次了,发邮件说就回来,结果没回去」 你精神不稳定吗 我精神不稳定呀 「我想留在最极限的时候,再选择。就是那些没心情了就随时可以取消的选择项。这样想回就回,想逃就逃」 让我这个和双方都合作过的来说,真是愈发感到差异啊,她和鬼哥哥之间。 虽说这可能也是她被鬼哥哥吸引的原因——反过来,以鬼哥哥边的视角来看,抚公做事的风格,或许是完全不能理解的思考方式。 鬼哥哥没有选择余地,只能走唯一的那条路。 所谓没心情便可以随时取消,要选的话这是阿良良木月火的生存方式——看上去属性完全不同,就完全满足了成为挚友的条件。 「但是,基本上还是打算回家的。要是谈得顺,住一晚也不是不行」 「再怎么谈都不像会顺利啊」 别反而谈受伤了。反弹受伤。 【注】谈得顺『话がうまく転がる』使用的动词也有摔倒的含义,于是斧乃木吐槽说不要没谈顺最后还摔倒受伤了。 说到底,让不让进家门还存疑——如果想着出走归来,家里人会喜极而泣、大加欢迎,那就太乐观了。 可以说想得挺美。 经历永远的对手迪斯托比亚·维托索·殊杀尊主之死后,姐姐基本(不是完全)舍弃了过去的心结,回到了老家阴阳寺,但最开始,她也还是大吵了一架。 那也叫骨肉相争。 觉得老家就是『什么时候都能回的地方』的话,大错特错——然而,不知是大大咧咧,还是尚且年轻,抚公似乎并没有想到这一层面, 「所以在那边,我不能一直陪着你,抱歉哦」 这般说着。 我觉得一味泼冷水气氛会搞僵,于是,「可以,没事」一句,打住了千石家故事会。 「大可不必在意人偶,尽管和旧相识共剪西窗烛吧」 「我不在的时候不准杀小月火哦」 「不能保证。但是,你应该不需要担心。就是因为她不在老家,才会有暗杀指令针对她——个人猜测,看她留学过美国一段时间,所以很难说还在不在国内。还完全是事前的调查阶段」 虽然开了个头,但还处于追踪足迹、打好基础的局面……,我没有想定,她会跟鲑鱼一样,已经回到家的情况。 在此意义上,我想的是,这个局面下必须要向一个人打听,那个人就是阿良良木家,算上双亲在内唯一一个守着老家的人,阿良良木月火之姊——阿良良木火怜。 在阿良良木月火失踪的情况下还能与之联系的,就只有她了吧——鬼哥哥可能也联系得上,但鬼哥哥在证人保护项目过程中,本人可能都联系不上,所以妹妹和哥哥之间的联络,可以考虑为不可能。 「证人保护项目……,听上去,那倒挺像漫画了呢」 「这倒最为现实了。当然我会准备周全,如果万不得已也会去找他,顺便叙叙旧也不是不行——卧烟女士告诉过我,我知道地方」 卧烟女士或许是为了让我和鬼哥哥不撞车而说的,但就这任务的性质来说,想要寻找阿良良木月火,总会无法避免其兄长的吧。 和旧姬丝秀忒·雅赛劳拉里昂·刃下心的再会也是。 再战也是。 「就是说,就连卧烟小姐都不知道小月火的行踪,事关重大」 抚公得出和我一样的结论。 本想说挺投缘,但只要知道卧烟女士,谁都会得出相同结论吧。 这是铁则,也是诅咒。 『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的全知做派。 「所以,我要造访亚军——不,亚女阿良良木火怜,问出点情报来,但头疼的是,我和阿良良木火怜并非深交啊」 「这样吗?但是,我看你也不认生呀,小斧乃木——话说,你就没和火怜姐姐同居过?」 何止同居,同房过。 甚至同衾过。 但是。 「同过,但没暴露过身份。在她眼里,我是自己妹妹拥有的一只,巨大玩偶——应该」 鬼哥哥当然知道我的身份,而且仅有一次,我在阿良良木月火跟前暴露过(并且为了保持精神上的安定,不死鸟消除了关于我真身的记忆)——对阿良良木火怜,我始终是没有生命的玩偶。 实际上,确实是没有生命的人偶。 「要只是初次会面,当然不会紧张——毕竟是调查人员——,但我曾以人偶的身份和她共度时光。直接去问她话,可能会发展成『呜哇,小时候房间里的人偶会动了,来见长大之后的自己了』吧」 恐怖故事。 那就不是盘问调查了。 关于这一点,该怎么问合适,我是不等想好,便早点行动了——虽说是在新干线上打的比方,但新干线要是不等乘客、也早点发车,可就麻烦。 「所以,可能会占用你家庭会议的忙碌时间,但要是有你牵线就好办了」 「不会开家庭会议哦」 「父母不会叫你早点找个合适的嫁了吗?」 「对几年不见的女儿,就说这个?」 会说吧。 正是因为几年不见,才要趁这个机会。 「但是,我和火怜姐姐也不太有关系」 「那还叫火怜姐姐?」 「是这么叫,但这只是成年人的敬称,小时候一般就叫火怜」 【注】此时的千石称呼为『火怜お姉ちゃん』,——欧内酱,和称呼老仓时的后缀一样。小时候的为『火怜さん』,さん为普遍表礼貌的后缀。二者可以处理为姐姐-无后缀;小姐姐-姐姐等。 敬称吗。 跟英语有Mister、Mistress一样? 「育姐姐则是亲密的表达哦。至少现在是。蕴含了,这个人、感觉是我同伴,的心意」 「好坏的同感」 说是同伙更像。 阿良良木历受害者协会。 要是男同胞,大概互相之间就称兄弟了。 「长大了之后完全没有来往……,小月火乱来剪掉我头发时,她帮我修齐过吧好像。我当时很慌乱,没来得及好好道谢,那次心理安慰到我了」 「然后你就化身神明了」 「或许没有那次,我会化身恶魔。所以可以保证她是位正人君子,实在不行我可以和你同行,不过以前的玩偶,和以前的玩伴一起出现,那也挺够怪谈呢」 哼嗯。 难道说还会招致多余的警戒吗。 尤其是知道抚公在过去精神有多么不稳定,更加了。 「你说的这些事,我不是很清楚……,可行的话,也顺带当是复习一下,简短跟我说说吧。就用米子号注释的长短,简单易懂说说,别用太艰深的话」 「要求好多哦。我想想,阿良良木家的双亲是警察,当时收容过辖区内被忽视的孩子」 「虽然无可厚非,但今天视角下恐怕是容易出问题的行为呢」 可能会被认为是诱拐或绑架。 即使打着警察的旗号,在民事不介入的原则下,也可能反倒招致起诉。 「嗯。嘛不过有警察官职务法第3条就是了呢」 【注】日本警察官职务执行法第三条,警察官在发现因异常举止或其他周围情况,可合理判断其明显符合下列任一情形,并且有充分理由相信需要紧急救护者时,应暂时将其置于警察署、医院、救护设施等适当场所予以保护。一,因精神错乱或酩酊大醉,有对自己或他人生命、身体或财产造成危害之虞者;二,走失儿童、病人、伤员等,身边无适当保护者,且被认定为需要紧急救护者(本人拒绝的情况除外)。 「漫画家的杂学知识,好厉害」 「育姐姐,就是阿良良木家曾经保护的对象之一。小时候常去阿良良木家玩,所以知道育姐姐这个人。不过,这个小时候的我,只是为了和小月火玩而跑去阿良良木家,并不了解那些情况,当时以为那里就是个儿童馆」 【注】日本依据儿童福祉法设立的儿童厚生设施之一,被认为是儿童福利设施中唯一一个允许儿童凭自己意愿使用的设施。 这样听来,的确很像鬼哥哥父母特有的正义感,与其说因为自己还小,不如说自己居住的地方看上去有个理所当然存在的设施,那么就会把它当作理所当然的东西去接受。 和现在的儿童食堂印象一样。 【注】儿童食堂,免费且低价的食堂,其核心理念是提供食物,和创造安心相聚的社区活动场所,以应对日本的儿童贫困等社会问题。 「你自己,不属于保护对象吗?」 「没有……,也不能说没有呀。保护对象的孩子里,也有人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受保护,没准我也是其一。那个就不说了」 「这个不说不行的吧。回老家的时候,别的不管,先给我问清楚了再来」 「现在我不想深挖……,那个对于我来说,不是没通关的任务。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这么过去了,就算任务完成哦」 或许对于双亲来说才是任务。 不过要是想通关,正可能发展成为家庭会议吧。 「我呢——还有小月火,以前都是室内派,所以和以育姐姐为代表的那些小孩玩得不少。也是因为这个,和户外派的火怜姐姐没怎么玩过」 哼嗯。 我只知道初中时期的阿良良木月火,对那家伙室内派这点没什么印象……,可能意思是 『相比于她姐姐』吧。 这或许就是『育姐姐』和『火怜姐姐』之间的语感差别……,即使不在一起玩,阿良良木火怜也是阿良良木家正式的一员,所以说不能不表示礼貌。 「这情况下,连接周围的关键人物阿良良木月火其实是一员伪物这点,挺讽刺的」 「说不好。要这样讲,那我现在还对育姐姐有种亲姐姐的仰慕呢」 「仰慕过头了吧」 鬼哥哥的话题,这里也不提了。和本篇无关的注释太多——哦,也不是无关。 根据她说的,对于阿良良木月火,老仓育也可能像『亲姐姐』一样——既然老仓育回到了家乡,有可能知道些什么。 「那,和阿良良木火怜的会面就当作备用计划,我先和你同行吧」 「?去和小哭奈见面?」 「怎么可能。谁喜欢那种修罗场」 「又不一定是修罗场吧。只是很可能」 「你都知道很可能就别去了。是说南国育那边」 「南国育?」 说错了。 南国育是高知米的品种。 「和老仓育碰面的话,顺便,带我一个。虽然可能性万里挑一,但老仓育可能会收到阿良良木月火的明信片」 「都什么年代了还寄明信片。大家都在搞停寄年贺状的风气了」 那我好好跟她说一声哦,抚公说着取出手机,这点点那点点——我儿童手机的功能没这么忙。 「育姐姐现在,在政府里忙这忙那的,每天都要和数字打交道,但我来见她了,应该会腾出些空吧」 「真把自己当亲妹妹了」 不过也是自由职业者的思维方式。 话虽如此,不愿和家里预约的抚公,会和旧友或是『姐姐』等对象提前打招呼,真的成大人了。 嘛,希望还是很渺茫,不管和不和老仓育见面,这条线都是顺带的——主线还是要找阿良良木火怜。 有抚公当中介,即使被当成是恐怖人偶,也得照原计划突击取材,那才是我最基本的风格,不过这时候也正撞上姐姐(不,是卧烟女士?)要求我自我革命——这时,我就学学抚公,使用寝技好了。 虽然是抄近路,长远来看,可能是有必要的近路。 「?在说什么?」 「可别想逐一把握我的行动喔」 「不逐一把握,那我搭档就要杀我挚友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会抓你破绽。要杀会先告诉你的」 「我看未必」 「我要顺路去风说课——卧烟女士在你们家乡设立的模范案例、警察内部的怪异专家公共机构。因为阿良良木火怜,现在是在同部门的生活安全课当巡警,我要她们帮我牵线」 最重要的是。 那个部门里以人鱼为首,有着大量的不死身怪异——说不定,还挺听到一些实质性的话,对我今后如何安身立命有所参考。 009 出了新干线,我自下车,就一趟接一趟换乘一趟接一趟(余接)的,终于到达了阿良良木月火出生的故乡——从最初造访,直到现在,这个地方都市也完全没有变过。 就连都市的称呼是否恰当都还存疑。 不过,仔细看的话,购物中心什么的其实也都建成了,而且乡下小镇之类的描述,也不够合规——由鬼哥哥、抚公这些过去的住民来说没关系,但我完全是外人,不该这样描述。 鬼哥哥、抚公说也不行吧。 虽然是过去的住民,但毕竟都是舍弃这里的人。 「哪里舍弃了呀。我可是衣锦还乡来了哦」 「真为你的离京感到开心。那你就放开手脚,去给当年欺负你的人一点颜色瞧瞧。她找你要钱也别给」 「地狱建议」 我与抚公在最近的公交站道别 时间安排上,抚公先要去找远吠哭奈,之后如果日程合适就和老仓育见面,如果尚有余力,就再回老家——老家这么不受对待吗。 因此,我决定加入老仓育这一章,等待时间就利用起来,拜访一下风说课——我的背后是卧烟女士(字面意义上),可以想见,委托不会被卧烟女士设立的风说课拒绝,不过看时间规划,就算再怎么火急火燎,要见到阿良良木火怜,应该也得等明天了? 嘛能做的事堆积如山。 有的是办法消磨时间。 要不,还能去拜谒统御这座城市的神明——就祈祷那个姐姐还没有被取代吧。现在(终于)一个人了,这之后可以毫无顾虑地使用『例外多数规则』移动——所以可以瞬间抵达警察署,不过就利用眨眼的功夫,见缝插针地额外说明一下风说课吧。 字里行间一瞬间。 人脉聚合体卧烟伊豆湖,为了以公共机构的形式处理怪异相关事务,实验性地设立了这个机关——它尚且处于实验阶段,而这个地方都市,在过去,又相当于怪异之王姬丝秀忒·雅赛劳拉里昂·刃下心初次访日的纪念碑,所以女士选了这里作为第一步。 对于以潜行暗处为生的专家集团而言,这无疑是一场哥白尼式的转折、哥白尼式的展开,不过,这所谓第一步,并非全由卧烟女士开拓——有个时代,阴阳师也是公职。 【注】哥白尼式的转折『コペルニクス的転回』哲学家康德借用15世纪天文学家哥白尼的典故所用的词,表示观念和看法产生翻转级的变化。后文展开『展开』与转折『転回』谐音。 即便是将超能力部队正式纳入麾下的军队,在过去也是可见于世界各地的——不过,到了如今的时代,要重新将超自然事物纳入体制一方,此举无疑是胆大包天。 风说课,有段时间,鬼哥哥也在里面工作。 如今不必隐瞒,阿良良木家,是搜查一课——不对,是警察一家(小女儿除外)。而且鬼哥哥,为了风说课更长远的发展(这是场面话),飞去了美国联邦调查局——即所谓FBI进修。 居然敢把故乡和故国都抛诸脑后。 别以为回来还能有容身之地喔? 嘛,从编入鬼哥哥这一点来看便知道,风说课里的警察官,绝大多数都不是普通的人类——虽然我想警察官不是普通人类会招致反感,总而言之,她们属于这边的人类。 不至于到我这个情况,但里面的警察,基本全员,都带有某种怪异的性质——人鱼、Golem泥人、Werewolf狼人之类的。 【注】同人鱼,出现在结物语。 卧烟女士的人脉,令人畏惧。 阴阳师大概上也在使役(和我不同类型的)式神,可以说这是一种传承,另外在卧烟女士视角上来说,这也是种引导,防止那些无法顺畅生活在人类社会的年轻人误入歧途,为他们介绍公职就业。 用鸟来打比,就是一石二鸟。 现实里,一颗石头未免能击落鸟类的一根羽毛,真是,对卧烟女士的组织手腕我只能甘拜下风——若要想象为实现那个项目,底层究竟承受了多少强制劳动,甘拜下风就只剩下吓疯。 【注】甘拜下风『恐れ入谷の鬼子母神』,由『恐れ入ります』和『入谷の鬼子母神』组合而成的俗语。前者意为佩服、五体投地,后者为入谷(地名)的鬼子母神,鬼子母神原本是佛教中的鬼神,据说会吃小孩,后被佛祖感化,转而成为保护儿童和产妇的护法神。二者因为文字游戏组合在一起,表达心悦诚服等含义,也是漫才、落语等传统才艺经常使用的玩笑话。后面斧乃木将俗语拆开,去除了佩服的含义,仅用鬼子母神描述卧烟。 我直属于姐姐,所以没有收到风说课的offer,不过以前就感受到相似性,所以知道有朝一日会碰头——只是没想到,会在暗杀指令禁刑中、不对是进行中时造访警察署,这也是机缘巧合一场。 【注】此处有一个文字游戏,原文为『暗杀指令の抹杀中、じゃなくて真っ最中』将正当中、进行中说成了抹杀中。 虽然没有血液,但有缘分。 【注】原文为『血は巡っておらずとも、巡り合わせはある』将机缘巧合联系到身体里不存在血液,用动词『巡る』作的文字游戏。 第一步和抚公交手我就失误了,这点老实反省,就先把暗杀指令一事隐瞒起来吧……,虽说卧烟女士有是有可能先我一步通知了她们,不过她的组织网络基本是纵向的。 【注】纵向,指企业将业务内容分为多个部门,这些部门在纵向方向上进行划分。典型特征为各部门独立运营、横向合作弱(部门间情报共享少)等。该类型的行政也被批评效率低下。 情报都被隔开了。 风说课的职员,不知道这项任务的可能性很高——就以VIP级下落不明秘密调查的名义来进行吧。 好在,我擅长撒谎。 和抚公一样,我也受贝木泥舟之熏陶良多——才怪,只是我的表情肌是死的,不会暴露在脸上。说谎时朝右上看、舔嘴唇什么的,都不存在。 不存在莞尔一笑,只有完完全全的无表情。 台词也都是棒读的,要看破我的谎言难于登天——虽然很难圆,但撒是没问题的。因为鬼哥哥时间短却也入职过、同一警察署内还有阿良良木火怜在,所以向风说课询问阿良良木月火的事情,只是不确定她们对此究竟掌握多少情报……,至少听说过她是凤凰吧? 虽然想象不出鬼哥哥对此喋喋不休的场景。 但毕竟都不是外行呢,她们。 一边在脑海里像这样规划着路线图,我在阿良良木月火的地方警察署停车场着陆——这种粗暴的停车,要是有个叫阿良良木火怜的刚巡逻完,正好过来查处违规的话一切就好办了,但是并没有发生。 010 「初次见面,斧乃木余接小姐对吧?我,作为风说课课长,甲贺葛——的代理来和您打声招呼,我是泥人的兆间临警部」 我被如履薄冰般请到了接应室,接着朝我这么说话并出示警察证的,是个、大概不想被我这么说、是个如同小学生一般娇小的女性——还以为不是警察叔叔,是迷路的孩子。 应该说是迷路的神明那个年代的人。 角色设计上,看起来比我的年纪还要小——但是,和我或者迷路的神明不同,她的那番言行举止,以及精神面貌,完全属于『工作的大人』那边。 我,迷路神明,又或是旧姬丝秀忒·雅赛劳拉里昂·刃下心,无关乎我们长生的年岁或不死身,内在总是会被外貌影响——这一点上,是不会让人有一种认知不协调之感的。 这个女性——这个泥人——这个警部,不愧是进入社会的人,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唔嗯。 但是,有一种我只是临时上门、上来却冒出一个超乎预料大人物的感觉——虽说不是风说课的课长,但她在某种意义上比课长还要厉害。 【注】临时上门『飞び込み営业』指事前不向企业或个人预约就登门造访的新式推销手段。上门推销。字面意义为飞入式推销,对应斧乃木飞行的移动手段。 眼界狭隘如我,也听过这个名字。 毕竟,建立风说课的中流砥柱,就是卧烟伊豆湖,以及这位兆间临——如果我是专家,那她就是老资历。能够与卧烟女士平起平坐的,除了那帮永远都一副自以为是样的新人后辈之外,我至今没有听说过别人。 【注】专家/老资历的日语原文为『プロ/プロパー』前者为pro(fessional),指专业的、职业的;后者源于单词proper,并作为和制英语代表了不同的含义。在企业内,如果中途入职的从业人员比较多,那些刚毕业就进入公司、一直干下去的社员就会被称为proper。 嘛,虽然不是人而是泥人。 所谓泥人简单来说就是泥人偶,我这尸体人偶,也不得不意识到其存在——虽然她是我没有意识也不得不意识到的非存在——,还有一点,要说我私底下(死底下)特别注意的一点是—— 「您的事情我有所耳闻哦,斧乃木小姐。以前就想拜见拜见您了」 说着,兆间临入座。 很遵循礼仪。 和坐在墓碑上的姐姐天差地别。 「有所耳闻……,卧烟女士说的?」 懂得配合对方、使用敬语的精明在我身上是找不到的——内在被外貌影响就是指这种事。 「不,卧烟小姐没有同我说过这些。看来您是一个秘密呢」 她微笑着说。 笑得就像是,卧烟女士有什么秘密瞒她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警察官这一职业本身,就有保守秘密的义务,或许她们之间也不是会在这种地方感受到隔阂的关系吧。 亲友之间亦有秘密。 「我虽然和卧烟小姐相处已久,但其实不曾打过照面」 「这样吗?」 也合理。 但是,那谁告诉过她? 「是阿良良木警部补。啊,他已经不是警部补了呢。该叫阿良良木联邦调查员」 那个混蛋。 在前辈面前炫耀我做甚。 嘛,对方是和卧烟女士平起平坐的同事,大概敞开心扉是不小心的,但下次碰着了我会敞开他心扉小心把心取出来。 不,警察署内不该想些这个。 「正确来讲,他是问了我关于手折正弦这位人偶师的话——阿良良木联邦调查员,果然能看出,身为泥人的我,和身为尸体人偶的斧乃木小姐,二者的共同点呢」 那之后,我一直想见见您——说着,兆间临直视过来。我是尸体人偶,所以不说直视,而说验尸吧。 换做是我,会说我一直想见见您最后一面、因为是尸体,但不说出口,才是大人。 【注】兆间的原话为『(ずっと)お会いしたいと思っていました』即(我一直)想见见您,斧乃木在这里有样学样地重复了一句括号外的原话,而中间这个『したい(想)』谐音尸体。 「兆间小姐,今年多少岁了?」 「三十多了。有什么事吗?」 打听女性年龄很无礼,这种,上世纪的概念我当然不是不知道,但在进入阿良良木火怜的话题之前,我想确认一下。 「从变成泥人之后开始数的吗?」 「不,不是的。我成为泥人是在小学高年级。以泥人算的话,我的年龄过二十」 以泥人算的话、什么的说法还挺绕的(以人类的年龄算的话,之类),但是,不管怎么算,她都比我年长。 没有按照长生百年凭丧神的标准计算——这是一个理由,因为我被境都大学超自然研究会的各位制作出来,是在大约十多年前。 这是至关重要。 可以说是命脉,但我没有心脉就先不提——早在专家的新兵蛋子们触犯忌讳、背负严苛至极的禁忌、承受给往后人生埋下深重祸根的诅咒,并创造出我这个尸体人偶·之·前,名叫兆间临的泥人,就已经诞生于世,重要的便是这时间顺序。 【注】至关重要/命脉日语原文为『肝要/肝心要』,二者的强调语气呈递增关系,小型文字游戏,心脉原文即心。 即我的先例。 不,就算是我,也没有自诩为世界上第一个复活的尸体人偶——查阅文献,不管先例也好案例也好,都俯拾皆是——,但像这样亲眼看见时,不由得屏住呼吸。 即使不会自然呼吸,也会屏住呼吸。 要是还考虑到二者时间几乎贴在一起,便有无数疑惑涌来,卧烟女士,是否先知道了兆间临的例子,再制作了我——虽然是不是都无关紧要,但即使是对大部分东西都不关心的我,也会关心自己的根源。 如果我的存在是个秘密,就更加了。 对亲友有秘密没关系,但死者是管不了那么多个人情报保护法的。 「我呢,是祖父母制作的。这具肉身。从一把一把的粘土……,甚至头发也是一根根制作的」 那波浪似的蓬松卷发,居然是手工制作的好厉害……,两位都是陶艺家那样的吗。 我问。 「是境都大学的教授和准教授哦。不,曾经是」 兆间临答道。 「当时准教授是叫做助理教授呢。二人隐居以来,一直在制陶,直到寿终正寝。像这样……,转动陶轮」 她也摆出转动陶轮的姿势。 以这副小学生的外形,做着这样的事,看上去就像是在开玩笑,但聊天的内容,可引得人一句别开玩笑。 为什么没被诅咒啊。 活了个人,居然还能寿终正寝。 「恕我冒昧,问些唐突的话题」 我还是做了个开场白。 感觉像是在审讯警察。 「你祖父和祖母,在复活你之后,没有碰到什么日常生活上的障碍吗?」 「毕竟他二位本来就不像过着正常日子的人呢——还在教员时代,就和退休差不多了」 那和姐姐挺像吧。 没有日常,也没有生活的时代的专家。 风说课自不必说,兆间前教授·前准教授还在当现役专家的时代里,境都大学还没建成——说到底,境都大学,是为了卧烟女士之姊·卧烟远江而建立的教育机关。 只是好像,偏偏本人没去上。 「斧乃木小姐。我明白,你想问的。是说复活我,祖父母有没有付出什么代价对吧——」 直觉很准。 这种一呼即应的感觉,和跟鬼哥哥说话时不是一个境界——疏忽大意,就可能被套出情报。 对话的专家吗。 这种类型,卧烟女士可得宝贝好久。 「——结论上说没付出过呢」 「没出过啊」 「手折正弦氏这个话题被阿良良木联邦调查员问起的时候,我有所察觉哦。我想卧烟小姐和她的几位亲信,应该在以前为救活某人,而承受了诅咒」 察觉太多了吧。 嘛『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暂且不提,姐姐和正弦『不能在地面行走』这种,不想成诅咒的话反而不自然。 已经超出奇人怪人的范畴了。 忍野哥哥和贝木哥哥同样,虽说不知道具体内容,但那种活法也只能认为他们背负了诅咒——只是,她这份直觉。 这下不好责怪鬼哥哥的嘴瓢了——也不得不承认抚公的批评。不曾想问着问着,暴露的却是我。 「祖父母都是传统的人。对于死者的复活,似乎不会有道德上的犹豫——不过,话虽如此,想必二人也不是完全不亏心。一边钻研『死者的复活』的专家领域,一边将我的事情保密下来了」 「包括你本人?」 「不,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这样,但不和我解释的话,我会在游泳课上溶掉呢」 「因为是泥做的,所以水是弱点?」 「不是弱点。弱点反而是干燥。如果没有水,就不能维持泥的状态——手上要时时握只水壶」 的确,时尚饰品的设计外观让我有所误会,兆间临身旁正带着小水瓶模样的东西——像是冷酷派侦探的随身酒壶。 「初高中生时还带着塑料瓶走,现在是为环境问题着想——虽然掉进池子里不会死,但水难事故不会死,反而会暴露真身呢」 说不准,比弱阳光的吸血鬼,活得还要艰辛——那种意义上,背负了诅咒的不是祖父母,而是被救活的孙女。 被救活。 没错,恰到好处的表达。 「没有,我很感谢二人——而且能够将病死的我复活,一定也是出于祖父母的爱意。嘛,实践长年研究的理论、来满足求知欲的动机不能说完全没有便是了」 也是一次绝佳的实验吧。 按理说,就算自己是医生,也不能为亲属做手术,但在这种情况下,情念占了上风——灵魂的牵绊也不会弱。 「没准这就是专家呢。说起来,卧烟女士几个人制作我时,还是学生——往好了说,也只是准专业的水平」 兆间夫妇成功。 姐姐她们失败。 对付出的代价,或许仍无法释怀,但想开点的话,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又不是说就不认账了。 「是的,的确是成功呢。至少对当时的祖父母来说——不过,这只复活到小学时期、捧在手心都怕化了的可爱孙女,在升学初中后仍维持着小学生模样,似乎也让他们夜有所思——希望孩子永远是个孩子的愿望,在真正实现之后,却反而让人不愿直视」 「得寸进尺呢」 就和制作了铁臂阿童木的天马博士一样,或许抚公会说这样的话。换言之卧烟女士的角色就是茶水博士了吧。即使没有代价,事情也不会全都如愿以偿——复活了、获得不死身了,然后就这么皆大欢喜地收场,恐怕世人是不会予以理解的。 「但是,像这样畅谈之后,我和斧乃木小姐之间的确,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同时连不同点都一目了然呢」 「啊啊。是说语调和表情?我没有在生气。也不是紧张。这冷漠的无表情和棒读,都是我生来就有的——虽然我死了」 死来就有,应该这么说。 原来如此,这不同点很明显。 不知这是否也能归纳于成功案例和失败案例——和兆间临对话,她既不会磕磕碰碰,也不会含糊不清,并且表情和声音也很柔和——不愧是用柔软的泥土制成,这方面呈现得很好。 和尸僵无缘。 虽然水分不足导致肌肤缺水时,就不是这么说的了。 「我明白。性质上,斧乃木小姐或许更接近于僵尸呢」 「风说课里有僵尸?」 「很遗憾,没有。目前还没有」 遗憾吗? 关于带有怪异性的人类出入社会的观点,其理念正和卧烟女士相似,而能够将其以这种方式实现,则可以说兆间夫妇的手腕了得……,因为兆间临,是足可以假乱真的泥人偶。 岂止初中、就连进入社会后也毫无成长的小学生模样下,是大人的风姿——是社会性。不被外貌影响、心理年龄得以积攒的构造,为泥人获得官方认可创造了土壤,毕竟是泥(土)人偶。 我果然够不上。 怪不得没有人找我,风说课的。 兆间临补充说『目前还没有』,但不得不说,像我这种怪异要成为其同伴,尚且遥远。也是因为这个,我才会从外部求援而来访……,不过,姐姐不经意间催我自立——要我独立,那我,也应该有些地方,能从兆间临的经历中学习。 虽然这当然算是适才适所。 但至少卧烟女士,并没有将阿良良木月火的暗杀指令,发布到兆间临警部这里吧——虽然这一次,我没能读透卧烟女士的手掌心究竟覆盖到了哪里,不过卧烟女士总没有打算让我去当警察官吧。 为了吩咐一些警察官所不能做的工作。 「不过,我也不清楚,自己警察官一职能够做到什么时候呢——心理年龄堆积这一点也是,或许是你我之间的差异吧,我的情况,反而是肉体年龄和心里年龄,二者随着岁数的增加,无止境地渐行渐远。那种偏差,我的灵魂又究竟能够承受多久呢——」 当灵魂和肉体产生云泥之别时,就是这位孙女的终点吗。 完美的不死身、无暇的不老不死,果然困难——总有弱点、总有破绽。 或吸血鬼,或僵尸。 抑或人鱼人偶。 就连凤凰,也绝非不灭——何必特意杀死。 ──────────────────────── 011-015 011 关乎身份认同的开场闲话已经结束,也终于迎来正题——我有说是寝技,但面对兆间临估计会起到不得了的反效果,所以我决定和平常一样单刀直入,但只用最少的话,提出最低限度的要求。 【注】身份认同『アイデンティティ』英identity;开场闲话『アイドリングトーク』英idling talk,在日语语境下作为和制英语使用,指面试、面谈开场前,以及对话间隙之间,与主题无关的轻松杂谈。两个词形成绕口的效果。 「希望能介绍一下阿良良木火怜」 「阿良良木火怜——阿良良木联邦调查官的妹妹那位?」 是会这样定位啊,风说课里。 虽然只入编很短时期,后赴FBI的鬼哥哥,给她们留下的印象还是特别深。 「我的话,同一母校也是印象点。不是大学,而是高中——您知道吗?私立直江津高中」 「很清楚。不过,种种理由也是没进去过吧」 也就是说,兆间临也是本地人吗。 不过有件事,我知道问晚了……,是我听风闻、听传说得来的知识,所谓警察官,不是不会被分配到出身地来着吗? 「没有那种规定呢。只是有那种倾向」 「挺模棱两可」 「因为家乡之爱的大小,与先入观、偏见挂钩,严重时,扯上拉帮结派可不行——但,也不是明文化的规定。您可以想象成学校的重新分班」 【注】重新分班『クラス替え』换班。日本的小初高每年(或每学期)会变更班级安排,目的是为了促进学生之间的交流,协助构建新的人际关系。 不知是否受了高中话题的影响,她给的例子十分通俗易懂——虽然我连上小学的经验都没有,但的确,关系好的学生之间,一直在同个班级里也并非好事。 这个社会,只让你喜欢我我喜欢你的两人组队,是转不起来的。 讨厌的孩子也不能掉队,得好好组队才对。 【注】(得)不能掉队-好好(地)『隈なく』kumanaku,意为毫无遗漏地;得组队『组まなきゃ』kumanakya。二者谐音。 「并且我们风说课,也没有挑选人才的余地——我是创立成员之一,加入进来带有义务性质,而阿良良木联邦调查员的情况是,卧烟小姐盯上他的那时候,大概就已经内定好了吧」 内定吗。 我感到为避免地缘关系而生的惯例,因为地缘关系而遭到了破坏……嘛,要完全避免关系,还是太难了吧。 对于活着的人来说。 「为了她的名誉,我需要事先说明,阿良良木巡查——阿良良木火怜巡查,她和这些事情并无干系,应该只是普通招录。因为部门不一,我并没有好好和她见过面,不过同事们和她关系都很亲密,其活跃英姿也总能闻见」 不是从鬼哥哥那儿听到的,是在这样暗示?和我不一样。那个鬼哥哥,就算长大了,也是不怎么和人聊妹妹的性格吗。 「不过,和阿良良木联邦调查员一样,阿良良木巡查的双亲,都是职业警察。两位现在借调去了警察厅,但以前还是这个警察署的干部——说是靠这样的关系,才招录了她也说不定呢」 【注】阿良良木家双亲现在是『キャリア警察官』,是通过国家公务员综合职业考试、被日本警察厅招录的警察。日本警察厅是日本警察系统的中央行政机关,隶属于内阁府并由国家公安委员会指导监管,主要负责统筹全国警察态势整备、犯罪鉴识统计及监督地方警察机构运作。延续前文熊的话题,2025年,熊类袭击导致13人死亡,警察厅于同年11月6日修订国家公安委员会规则,授权防暴警察在遭遇熊类威胁时使用步枪驱赶或射杀。 人脉关系绑得死死的。 世袭制吗,这里的警察。 不过也有些龙生龙、凤生凤的意思——这样一来,也只能说阿良良木月火确有近乎超常的异质。就算是一本正经的一家菁英,也总会生个游手好闲的人,或许说的就是这个吧。 说实话,且不提鬼哥哥,阿良良木火怜给我的印象,也和菁英八竿子打不着……,嘛,我监视的对象不过阿良良木月火一人,对阿良良木火怜的为人处世只有肤浅的认识,话不能说得太轻率。 只知道她比兄长、比妹妹高出一截,以及自我标榜正义的伙伴,取名叫fire sisters而已……,fire吗。 如果那是她的核心,那这个阿良良木火怜,和我的相性也好不到哪去。 和兆间临的弱点是干涸一样,我的弱点则是火——虽然没人不怕火。 啊啊。 凤凰就不怕吧。 别名·火之鸟。 「嘛,且不说她招录的经过,仅用同事的话来讲,她是一位优秀且值得信赖、忠诚敬业的警察哦。当然,既然也有卧烟小姐的委托在前,我自然没有拒绝您请求的理由——不过我有打听情况的理由」 果然会这样啊。 光靠一个卧烟女士的名义,就能开始介绍且概不过问理由,那不仅是风说课,就连警察的招牌都不必再挂着了——警徽手枪手铐都上交了最好。 虽然不知道风说课会不会佩戴手枪。 「严格来说,这不是卧烟女士的委托。我的确在受她命令行事,但只是为了实现目的,而想找阿良良木火怜,几乎只是我的个人判断」 「几乎?」 「她没有具体这样命令我,但我每走一步是不是都在卧烟女士的预料范围当中呢,是这种疑问促使我判断的」 「她不是位那般想要控制他人的人哦,她也不能够控制。我愿称为放任主义。她会出难题,但也都是完全开放的难题」 【注】完全开放『白纸委任』指委任者对受任者不附加任何具体指示,全权委托。 嗯,真知灼见。 对我而言是全新的视角——那些资历颇深的后辈们大概会开始在台下吵吵嚷嚷、提出反驳,不过我这个式神,如今正受到完全开放难题的考验,这成了一段让人想要采纳的人物评价。 但是,如此一来也令人困惑。 虽然在卧烟女士的掌心间没那么好受,但如果事实是她没有看透任何结果、只是将一切压在我肩上的话,这之后的发展,就等同于没有任何保证了。 就等同于没有任何保险的轮廓图。 【注】轮廓图『白地図』指仅画出轮廓、地名的地图,未经上色所以称白地图。 姐姐把工作强压在我身上,千石抚子拒绝我的请求,现在我又像这样拜访风说课,如果一切全都是偏离正轨的道路,那我不是像傻子一样吗。 即使没有看透结果,她也总不至于毫无打算,那个卧烟伊豆湖,没有心机是不可能的——如果我只是被不负责任地强加责任、委以重任的话,现在就必须振作精神了。 因为不管怎样,目前我的工作都称不上一帆风顺——连线索都没有抓到。 考虑到暗杀阿良良木月火、这一任务可能触犯刑法的性质,我凭借自己的判断,接触了卧烟女士难以联系的地方警察,这一步大概是正确的没错……。 「我判断和你对话,心照不宣那一套没有用,而且,我本来也不擅长交涉」 和忍野哥哥不同。 我擅长撒谎,但使不出贝木哥哥的骗术——非要说的话是姐姐那样的性情中人,就是没有情。 「所以,我会坦率地说明能说的部分,但极密任务一点是真,对你,对你们,我无法将所有细节悉数告知,希望能理解」 「嗯嗯。理解的,很正常」 「我真正想要见的,不是阿良良木火怜,而是其妹阿良良木月火。也是阿良良木历的妹妹——见她就是我的任务」 是为了杀她,这我没说。 这是为了任务着想,为我自己着想,也是为兆间临着想——在表象世界中作为公务员而活的她,是不需要知道这个的。 和卧烟女士不一样。 「Yuehuo——」 话音。 是兆间临,略微歪了歪头。 「——是怎么写的呢?」 「……月亮姐姐的月,燃火的火」 其实,这种没有回应的反应,让我意外到有些泄气——我慎重拿出这个话题,是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即使对方就连细枝末节也掌握得一清二楚,都不会意外。 但是,她连名字的汉字怎么写都不了解,难道别说失踪,就连其真身都不知道? 还是说在装傻充愣? 为了保密义务? 「阿良良木月火,很美丽的名字——恕我失礼,我先前并不知道,阿良良木联邦调查员居然有两位妹妹」 「…………」 如果这是推理小说,她的过去式『先前』,实在难以不让人联想到兆间临早就知道了阿良良木月火的失踪,但抓住话头说事也无济于事。 鬼哥哥就连阿良良木火怜的事情也不怎么聊,自然也没有对兆间临说过,关于阿良良木月火的话题——嘛,没有必要的话,也不会聊些家人的话题吧。 共处一所职场的阿良良木火怜还好说,但既然是一家的花花小姐·阿良良木月火——说不定,还被当成是一家之耻而隐瞒起来了。 被把自己在高中时受到父母的对待,强加给妹妹——还是说,和父母一样当上了职业警察,所以开始体会到父母的心情了吗。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注】原文为『蛙の子は蛙の、悪い例での亲子鹰だ』前者字面意义上是青蛙的孩子是青蛙,强调有其父母有其子女,继承关系,不涉及青出于蓝。后者说坏意义上的『亲子鹰』,是指子母泽宽的长篇小说『父子鹰』,讲述日本幕末著名人物胜海舟的父亲,胜小吉,性格豪放、以无赖汉着称,在逆境中坚守信念的生活姿态。人们用父子鹰或亲子鹰来比喻亲子双方都优秀、出众。坏意义上的亲子鹰即指亲子双方都有相同缺点,与现成俗语仍有一定差异。 「但是,如果是这样,您不是可以直接去拜访阿良良木家吗?不必特意让风说课,和阿良良木巡查介入其中」 让官方机构介入后手续可能会变得繁杂,是这种建议吧——的确,能够跳过那些环节,恰恰就是活用我这种式神的好处所在。 「不这样做是有原因的。总而言之,她是下落不明了」 「——有失踪人口申报吗?」 话音未落,她便换上了一副警察的神情。 表情多挺好。 「好像她家里没担心到要申报。毕竟她很久以前就常离家……,简单来说我要确认这个事,阿良良木火怜,恐怕也不知道她下落不明」 更不必说鬼哥哥——还有借调中的双亲。虽说游手好闲的小女儿,他们可能在当『没存在过』——真是搞不懂。 因为两位慈善家父母,会将受虐待儿童的老仓育(不,千石抚子?)保护在自家宅邸,而对于自家孩子——至少某个时期正拖后腿的鬼哥哥,听说他们采取的是缺乏关爱的对策。 家人这回事,真不是省油的灯。 「原来如此。虽然没有接到失踪申报,这样一来,也像是警察该处理的工作。让人想撒下搜查网」 要撒的话应该是撒雾网。 【注】雾网『霞网』即捕捉鸟类的网具。 不对,那个半世纪前就已经违法了。 「然而,卧烟小姐不选择我们,而是让斧乃木小姐您处理此事,稍微有些不可思议呢」 投来的目光,又不像是疑惑。 我保持无言,以应对她试探性的言语——我的无表情是固定的,而对于兆间临来说,我说话哪怕是棒读,也会被解读出感情。 本不该有的感情。 或许同为人偶,她会知道。 什么的,我其实并没有想过,但被人当方面解读这件事,还是相当可怕的。但是,反过来说,既然她这时候选择试探,那么可以确定兆间临——或者说风说课的成员,就并未从卧烟女士那里得知过阿良良木月火的真身。 这次不风说,而是反过来说。 不过也有可能,唯独身为课长的甲贺葛知道此事……,即使这样,也能说明她没有告知部下——至于其意图,我就不知道了。 但是,如果没猜错,也可以说是卧烟女士为此,才没有将阿良良木月火归入无害认定——无害认定,也意味着将其存在彻底公之于众。 比如旧姬丝秀忒·雅赛劳拉里昂·刃下心,这种原本就为天下熟知的怪异还好——为了保守秘密,特意不申请的方法也可在考量范围内。 「如果难以提供帮助,希望可以直接道明。因为前面说过,我不是按卧烟女士指示,来到风说课的。没有打算将其卷入危险」 「很危险吗?」 没能保持无言的我,终究还是轻易说漏了嘴,但兆间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说「只是给您平添诸多麻烦,实在不好意思」。 「既然这样,斧乃木小姐。首先我会为您介绍我的同事。这位也是我刚才所言,直接认识阿良良木巡查的『她』——说不定,比起我,斧乃木小姐会更加与她产生同感呢」 「?是说什么?」 「因为她和您一样,也是战斗要员——更多的事情,就由风说课引以为傲王牌、卧烟小姐亲自开口从SAT挖过来的『犬之警官』、狼人再崎美留队长和您说吧」 【注】SAT,指special assault team,应对恐怖分子、空袭、绑架劫持事件的特种部队。 OK。 毕竟是初次的社会学习,这点程度的踢皮球我乐意接受——只希望自己的厌烦,不会表现在脸上就好。 012 同甲贺葛一样,再崎美留现时间点上也在外面跑勤——所以,在等待对方联系过来时,我暂且离开了警察署,与千石抚子汇合。本打算加入她拜访老仓育的行程,但今天还是不成了。 大人真忙。 不管是阿良良木火怜还是老仓育,当上公务员之后匆忙,不能像自由职业者这样——不过,对于抚公的邀请消息,老仓育,明天中午休息时,在政府食堂一起吃午饭怎么样?好像是这样回复的。 浑然天成的『姐姐』风范。 还是应该佩服,千石抚子即使长大成人也丝毫不减的『妹力』吗——嘛,说到休息,对我来说也是半个休息。 意外地,没有被吊胃口的感觉。能这样说,也是因为和兆间临的对话,使我感到很疲惫——身为凭丧神却疲惫了。介绍阿良良木火怜的请求没有被冷淡回绝,本该是一次重大成功,但总觉得和付出的劳动相比划不来。 效率低下的成功率。 因为太过麻烦,我甚至想到了今晚突袭阿良良木家,可那样,一切又会回到原点,想到此,只能默默忍住——喜欢在最短路线猛冲,就是我的坏毛病。为了不重蹈覆辙,我应该通过正规手续,将阿良良木月火暗杀。 「所以,抚公。你那边到头来如何?」 「从头到尾都糟透啦。『漫画家这种浮萍营生,别看眼下欣欣向荣,后头该担心的照样躲不过吧』什么的,她请我喝茶说了这些」 「哇喔」 浮萍营生。 现代社会谁还会说这个吗? 「是富婆人生但你听错了?」 【注】浮萍人生『浮草稼业』ukikusa-kagyou旧指漂泊不定、四处奔波的演艺工作;下文斧乃木找补给出的是『うきうきする稼业』ukiukisuru-kagyou,意思是令人振奋开心的工作。 「没。那你当法庭画家的梦也破碎了呢那句听得特别清楚」 「法庭画家?」 「是个谎以前撒的」 我没说过吗?她问我,但我想不起来——不过,像是过去的千石抚子会撒的谎。 法庭这种词好表达权威感。 「是。我当时讲不出要当漫画家的话,所以下意识撒的谎」 那个谎穿越时间,压回了她身上吗……,虽谈不上自作自受,但总有种被过去的自己扇了一巴掌的感觉吧。 「以前不经意撒的谎被人记下,我当时脸上都冒火了。脸上都冒月火了」 「别学阿良良木月火讲段子」 「托这次的福,回老家更轻松了。像是背后被踢了一脚」 「不是背后被推了一把?」 「或者说,像这样,有人在后面燧石打得咔嚓响的感觉?跟咔嚓咔嚓山一样」 【注】燧石『火打ち石』打火石;咔嚓响『カチカチ(かちかち)』拟声词;咔嚓咔嚓山『かちかち山』又名卡奇卡奇山。日本传统民间故事之一,兔子想要教训做了恶事的狸猫,于是约狸猫一起上山砍柴,回来的路上用燧石咔嚓咔嚓地生火,点燃了狸猫背后的木柴,而狸猫奇怪,询问咔嚓咔嚓是什么声音,兔子则回答道这座山是咔嚓咔嚓山,所以咔嚓咔嚓鸟会发出这种响声……最后狸猫坐泥舟而淹死。 那不就成狸猫了。 虽然这反倒不像在回家,而像离开家时进行的仪式——只不过,她不是厌烦了一切而回到东京,而是在下定决心回老家这一点上,让人感受到了一种历经社会风浪洗礼后的成长。 也许她只是想把那些没能解决的麻烦一口气处理掉……,但也可能只是在徒添心理创伤。 「嘛加油吧。我会在九泉之下为你助威的」 「九泉之下什么的。因为是尸体什么的。一起来嘛,小斧乃木。就算你能见到火怜姐姐,也是明天……,不对,中间还有其他人的话,得等后天去了吧?」 「大概吧」 预定还未定。 说不定这个星期,我都得一直等待——望不到头,我估计会直接进入待机模式。如果拖得太久,我必须找个时机收尾,不过我要是机械,估计都进入睡眠模式了。 「那住酒店也挺浪费的,来我家住就好了嘛」 呼。 即使要长期停留,我作为尸体人偶——我作为怪异,也不会像再访此处的欺诈师似的预约城市酒店就是了。 要我选,我会考虑找个废弃的大楼,和忍野哥哥一样露宿……,或者,找个神社的屋檐住下也可以。 不过,重新一想,既然我的最终目的是暗杀阿良良木月火,那么还是隐瞒那个神明,秘密行动为上——这点我以前试过,但因马虎大意而失败了,为了克服这一点,在那个公园过夜同样不妙。 「说得是。那就承蒙厚爱了,而且和抚公的父母好好打个招呼也不坏」 「别好好打个招呼。老老实实当个玩偶。我会把我房间的锁扣打开,你就和以前一样从窗户爬进来好不好嘛」 「要是还有就好。你的房间」 直接说结论,千石抚子的房间,尚在——和离家出走无异的女儿,并没有吃到闭门羹。 这和我的任务没有直接关联,而且讲了也是给各位添堵,所以抚公的亲子间的你来我往,就不展开篇幅详细说明,反正你来我往没有演变成你死我活,抚公得以跨过门槛,这便过去。 告一段落。 殊不知当时氛围一触即发。 没有拥抱与眼泪,亦没有愤怒与吼叫——我警戒着暴力的苗头,警戒着互相残杀的势头,等待在邻家树木的枝头,但最后并不需要我出头。 真的,家人这玩意令人摸不着头。 不管是亲子还是姐妹。 于是,我像以前一样从窗户钻入千石抚子的房间,这里和以前完全一样——从六年前直到现在,可以比喻说,几乎没被动过一根手指头。 「嘿嘿。和以前一模一样」 放下行李,抚公一边脱下外套一边说。 这趟不明不白的返乡是否能称得上是通关,还不明白,但她那是,不管怎样、跨越了人生弃置已久的巨大栏架——或者钻过——般的表情。 「但是,不知道这算不算温馨故事……,就好像完全不愿收拾夭折女儿的房间一样啊,这个」 让尸体来说的话。 积了六年之多的灰,看不出一点定期打扫的痕迹。房间变成储藏室,反而对离家出走的女儿来说更加常见吧。 「啊啊。这个,我想是我要求过的规则,不要随便进我房间,现在还在生效吧」 「那趁这次让出来啊,这间房」 我不关窗,让它通风换气——嘛,就算这样也比露宿强吧。不过尸体人偶本就不该期待安眠,因为打一开始就在永眠了。 「不管怎么样,没变成什么后悔真是太好了呢。你这边的事」 「别说后悔,我现在士气高涨呀。还包括和小哭奈见面的事呢——当然,大前提是,小斧乃木给了我契机,我现在愈发感激涕零,无以言表」 「那就好。现在我杀阿良良木月火你应该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吧」 「不会」 这个那个是两码事,她说。 想也是。 说不定,今晚收留我也是,并非出于热情或友情,而是在夜晚要尽可能近距离监视我吧——就这个架势,晚上被她当玩偶抱着睡也不难想象。 真机灵。 但是,就算抚公做到这份上,也不可能一直监视我……,她有工作,迟早回大东京。 「也不是哦。原稿是电子版的,说极端一点,只要有网在哪里都可以画。我还带了数位板」 「轻便的居家工作。你这漫画家生涯真是一帆风顺」 她似乎对远吠哭奈的恶语相向没有说得那么介怀,但对那种过于宏大到超越微歧视的话,我还是试着缓解, 【注】宏大,macro,宏。微歧视,micro-aggression,指对特定群体无意且隐蔽的歧视。 「一帆风顺,吗?」 抚公歪了歪头。 「?有在连载,还被动画化,不是一帆风顺吗。如果这个不叫顺风,什么叫顺风。我这样想来着」 但是,如若真的一帆风顺,也不会在这个时期,动起思乡之情了吧——她说担心阿良良木月火应该不会有假,但到了现在,诸多事情已随风而去,抚公还有理由回顾过往吗? 「虽然我不知道小斧乃木和卧烟小姐,是怎么看待的……,我个人,其实有些怕事情太顺利呢。过誉的评价,在我看来有些使坏,我有这样奢侈的烦恼」 「哼嗯」 奢侈的烦恼……,会这样说,或许是想着以前的自己。那个被一口一句『可爱』包围、众星捧月般的自己。 我想她做好了准备,去面对不够理想的评价、去面对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落差所带来的痛苦,但好评如潮居然会觉得难受,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这样的苦恼她应该求之不得吧,不过一帆风顺也分程度——说起来,以前,世间没那么温柔很开心,是不是说过这种话? 「说实话,我也有种在作弊的感觉呢。毕竟当专家的经验也活用在了创作中。当神明的生活也用进去了……,这种漫画家,没别人了吧」 在活用亲身经历这一点上,完全不像浮萍营生这点其实讽刺——她脚踏实地得,都要在地上生根发芽了。既然扑腾打挺过,九死一生过,我便不觉得是作弊。 【注】扑腾打挺『藻搔く』拼命挣扎的意思。其中藻本来是水草的含义,对应浮萍营生的表达。 「我不是在安慰你,而且确实不是开心的逸闻——鬼哥哥也有类似的心结。本来是个吊车尾的高中生,高考考上志愿学校,还都是因为吸血鬼体质熬夜不累什么的」 「这样……,我学习反倒是落后啦。当神明时也好,那之后也好,都是个不登校嘛。学历是初中毕业,所以听了上大学的话题,应该是感觉羡慕的吧」 【注】『不登校』指中小学生在非疾病或经济原因下,长期拒绝或无法上学,且缺勤天数达到一年中的30天以上。 「他利用吸血鬼体质救下的女主角,顺利得手让她当家庭教师教他了喔」 「顺利得手。你嘴好损」 「有一说,他没吸血鬼体质,别说及格上大学,岂不是高中都会辍学——这种情况下,就和你学历一样了」 「这方面一样,嗯,确实不算安慰」 「不管是好是坏,与旧姬丝秀忒·雅赛劳拉里昂·刃下心的相遇,彻底改变了鬼哥哥的人生」 就连千石抚子的人生也彻底改变了。 可以说,巨变。 并且,那些事,也不是鬼哥哥,或者千石抚子,能够改变的——既然改变了,就只能一直改变下去。 不变的尸体,只能这样评价。 「而且,其他的创作者们,或许也有各种各样的情况难以明说喔。就和存在妖魔鬼怪的警察一样,即使不像你是前暗杀特工,也可能有魑魅魍魉隐藏真身,当起漫画家来的」 「确实是魑魅魍魉横行的世界呢——都市传说也都俯首可拾。谢谢你,听我抱怨。要对方是线上工作的助手,这样的话还挺难说的」 「这方面,倒是愈发觉得你受时代眷顾了」 对于怕生又害羞,且长期拒绝交流的千石抚子来说,漫画连载所需要的团队成员协作本来是最大的现实难题,但现在能够避开同室工作,想必十分难能可贵——不过,好像也更难建立密切的人际关系了。 「不过以前经历过呢。类似于很严厉的弟子制度。和你说的一样,那种事情对我来说太难太难啦。不管是师父的位置也好,徒弟的位置也罢」 她脱了衣服,本想着要换什么,结果从房间的衣柜里,挑出来一件化石般保存至今的初中运动服——它缩水般短了一圈,可她穿上时未作任何犹豫,其胆识让我感到佩服。 感到成长。 肉体上,精神上。 「包括我在内,卧烟小姐真的很厉害呢。栽培弟子方面」 「毕竟她就是靠这样的手腕攀上顶峰的。嘛,就连这么厉害的卧烟女士,处理鬼哥哥的事好像也煞费苦心」 「煞费苦心」 「都快变成恶煞了。不过,只看结果的话,鬼哥哥既然从掉队精英路线的不良高中生重新回归,成为经过正规职业渠道的FBI调查员,这次育雏还是很成功的」 【注】煞费苦心『苦心惨憺』kushinsantan。十分书面的表达,指达成的过程十分艰辛困难,呕心沥血,苦心孤诣。 恶煞『サタン』satan。即撒旦。与kushin-santan部分形成谐音。 卧烟女士应该也没有那么急于求他成长。 急速成长也是一种激进,难免会出问题。 「就算是『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也不会什么都能够顺心顺意呢。所以我的烦恼,想必也是这样」 「我也一样。净是些计算错误」 「我不是听到育雏这种词才联想到的,育姐姐又怎么想呢。虽然以前发生了很多事,但现在也是为出色的工作者……,明天想问问呀。问她现在的人生感觉怎么样」 这问题可不能随便问出口。 无论对方是谁,这份问卷都像是在挑衅。 「她不是要当数学家吗?就和你要当法庭画家一样」 「法庭画家这茬这辈子都别说啦。要把撒过的谎全部记下来,真的很难……,贝木先生好牛啊」 「那种大人千万别憧憬。他就像人生的万事不顺,浓缩成一件丧服」 「育姐姐说,她大学修习的数学知识,活用在工作上的数字调整了……,啊,对呀」 抚公突然击掌。 还是握拳击打另一掌心,像现实里不太常见的漫画动作——反应这么大是职业病吗。 「总而言之我现在得尽孝心,去吃个晚饭,等我吃完,就给小斧乃木搞个设定」 「我的设定?」 「育姐姐不知道怪异嘛。小斧乃木跟我一起去午餐时间的理由,我还得琢磨一个出来才行——放心吧,我是想设定的高手哦」 原来如此。 不得不说,身为阿良良木历的青梅竹马,却能不知道怪异为何物,实属幸运,问完,那份不愿破坏这罕见幸运的心情,我是理解的。 即使并非如此,我也不能重蹈,将阿良良木月火的真身暴露给抚公这样的覆辙。 就让我领教一下,大师的本领吧。 013 漫画爆火与否的成因是什么,这边界线又该如何划分,到头来不是我能判断的,而且可以想见,这是谁都不明白的事情吧,不过至少,千石抚子证明了,自己不是运气好才当上漫画家的。 所谓想设定的专家一话,不是花架子。 虽然有些聊发少年狂但不是花架子。 只要一直这样干下去,不说矛盾,有时候或许也会碰上些更不讲理的事吧,但还是希望别多想,继续埋头往前冲最好。 我这种人,只是想着实在不行,可以用跟随千石抚子老师一起返乡的助手这种设定蒙混过去,但抚公的意见是,这不太好。 「要是把小斧乃木这种年纪的孩子当助手,育姐姐会查办我的呀。因为育姐姐,对儿童劳动现象特别严厉」 「呣呣。我是百岁啊」 【注】呣呣『むむ』mm。此处表示不满的沉吟。虽然斧乃木只会棒读且无表情,但在剧中使用语气词的次数也非常多。 「再多也只有十二岁呀看着,小斧乃木的容貌身姿」 是吗,和那时候不一样吗。 和十五岁的初中生创作漫画,由十二岁的童女来帮忙,性质都不一样——如果我的举止能像兆间临一样成熟,还有可能往上虚报一下年龄,但我的精神年龄也是不会累积的。 因为近乎没有精神。 「那,要怎么办?装成你的责编,或者经纪人,这些方案也不行吧?」 「嗯。毙了」 「出现人物的方法,你都一句毙了打掉是不是不太好啊,抚公。比我还没心。至少说升天怎么样」 【注】毙了『没』指死亡,或不采用原稿、原案的意思。 「改不改说法我先保留意见,小斧乃木顶多只是十二岁前后的女孩,不装成等身大的玩偶真的过不了关呀」 「真没心啊。所以你要把我装进包包,再去见老仓育?最近好像很流行那种」 「要放在包包里也太大了吧,小斧乃木」 「那抱着我走就行了。反正是恐怖作家,个性强一点没关系」 「我不搞那种养娃。小哭奈还好,我不想让育姐姐担心」 【注】养娃『ぬい活』缩写自『ぬいぐるみ活动』玩偶活动。2025年引起关注的新词·流行语之一。包括拍摄玩偶照片、和玩偶一起外出、在房间里摆放布置。 嘛,只是玩偶就算了,最坏的情况,抱着的是尸体一事被人发现的话,千石抚子老师的社会地位可就不保了吧。 「毕竟,要是被误会成处理尸体需要帮忙才约她出来,就完蛋了呢」 「在把尸体带入政府的节骨眼上,就已经在冒相当天真的危险了啦。事先说明,我也已经是大人了,搁平时可不会干这种事哦?」 说明你和阿良良木月火的友情挺深厚。 那怎么办? 就按碰巧坐一桌的邻家小孩这个人设去吗?仔细一想,平常大白天的有个孩子同行,本来就很引人注目吧。 「嗯。附近小孩这个不错——不过,就以我东京工作室附近的小孩这个设定去吧」 「意思是你的粉丝?那个也行,但没去上学这一点是不是也要变了?」 不然会接受教育性质的指导。 或者说辅导。 伪造好的设定不一定会被发现,但原先打听阿良良木月火的目的就会难以实现,这就本末倒置了。 没有价值的伪装。 「不变也没事啦。我会设定成不登校的。就和以前的我一样」 「嚯嚯?」 「就说你小学升至初中,算数刚变成了数学,你有些受挫,就这样,初一的你不去上学了。然后我呢,就说你一直宅在家里也不好,我认识一位数学很厉害,而且人又很好的姐姐,于是你正式取得父母的同意,在我返乡的时候就顺便跟着来了」 撒谎如流啊。 甚至让我不禁认为,活用在漫画里的,不是各式各样的怪异体验,而是和欺诈师的交流——就是因为不知道她哪里是有意图的,哪里又是潜意识下的,且又准确戳中了老仓育的心结,这点尤为恶劣。 不登校、宅在家这类词,老仓育光是一听就已经不是被拨动心弦那么简单了,如果围绕数学向她询问,想必不可能拒绝我同座。 细节上,从这个城市居住的孩子,调整为东京的邻居(的孩子),是要让身为政府职员的老仓育对辖区外的存在触不可及,我虽晚却也意识到了——虽然换作是鬼哥哥,才不可能管这些(怪不得成了联邦的调查员)。 而且……,有件事,只要老仓育本人不明说,抚公应该是不会知道的,与其说是简单的巧合,或许说成是热卖作家才会有的奇妙巧合更贴切,那就是老仓育,升上初中之后教过同年级在数学上受挫的阿良良木历,因此过去就当过小老师。 有前例——或者说有经验。 那时,是教人的老仓育有想法,而这次反了过来——只是被教的我有想法。 如果将老仓育也当作读者,那么这个创作家回应读者需求的程度,可谓恐怖——读者想必会高高兴兴地,甚至欣欣然地上钩吧。 如果我有道德可言,我应该已经开始说教抚公,不该对照顾过自己的人使用这种利用自卑、心理创伤,到头来还可能空欢喜一场的谎言,但好在,我并没有道德可言。 「可以啊。就这样吧。那是不是穿点初中生穿的衣服好些?校服就太刻意了,不过我的裙子也有些花俏了。对一个不登校的家里蹲而言」 「我的确是穿着那种运动衫蹲家里的,但是那种形象在新时代太统一啦。不如就保持你现在的造型,可以更出乎育姐姐的意料,挺不错的」 更像漫画。 千石抚子一本正经地说——对于漫画家的角色设计,她似乎有着一条决不让步的底线。 或许就是那种谜之固执。 成为了爆火的边界线。 014 翌日。 临近时我才产生疑问,政府食堂能不能给职工以外的人使用,不过不知是否出于税金运营,好像完全对居民开放——我(以及,现在居住于大东京的千石抚子也)不是这里的居民,但在入口也不需要出示身份证,或是提交申请书之类的,所以顺利落座了。 果真是因为税金运营吧,里面的装饰称不上豪华绚丽,更像是最近还翻新过,一同整洁的咖啡厅——好了,对面就是老仓育。 注意严阵以待。 我是个初中一年级学生,完全不能理解负负得正的道理——嘛,反正我确实脑死亡了,不擅长理论性的思考也是事实,关于这一点,不需要演得像。 「初次见面,斧乃木余接妹妹——我,跟小抚子一样,也叫你小斧乃木可以吗?你开心,也可以叫我育姐姐哦」 长发束在脑后——更像是勒在脑后,以及用漫画家的话讲,设计太过典型、活脱脱写着事务二字的西装,就是这个女性的第一印象,我的内心(不说有没有)顿感错愕,而微微屈膝、与我视线平齐的她——老仓育,主动朝我握手。 手的温度有可能会暴露尸体的身份,不过就以畏寒体质带过吧——也不是所有小孩的体温都高。 是吗,这么一看,抚公不能说是自由职业,简直是在以玩耍为工作。 不知该怎么说,或多或少是因为在组织里工作,所以看上去更成熟了一些吗——这个公务员,我已经很难想象出她高中生、初中生、小学生时候的样子了。 虽然她为了与我视线齐平而屈膝,但其身高,能看出和兆间临没有太大区别——不过,兆间临还是更似小学生。 顺便一提,我们也考虑了使用化名,但做到这么精巧的地步反而会增加疏漏,所以还是鼓起勇气使用了『斧乃木余接』——本来就和化名一样,而且不知为何,不太想用其他名字。 虽说我不是旧姬丝秀忒·雅赛劳拉里昂·刃下心,但或许这就是被名字束缚的感觉吧。 「谢谢你,育姐姐」 我的棒读和无表情,希望她当作是太过紧张而怯生生就好——要管初次见面的人类叫姐姐,我并不抵触。 现在想来是个严重的失误,鬼哥哥那一茬,我在初次见面的时候也叫了鬼哥哥——虽然不至于像抚公这样,但我也是有妹妹属性的。 这应该是关乎本能的东西。 要是尸体有本能的话——脑虽然死亡,但本能不好说? 【注】『脳』nou;『本能』honnou。二者谐音。 「事情我都听小抚子说了。啊啊,但是,我不会强制你学习的,放心哦。要是这么在这么短时间里,能像魔法一样爱上数学,那大家都不用努力了呢。我很久没碰真正的数学了,但我会的都能教你,要是有神奇的问题尽管和我说哦。带笔记本了吗?」 好积极。 又通俗,又谦虚,不说『要是有不懂的』却体贴地说『要是有神奇的问题』,身体也略微前倾——这是想伺机,将眼前的这只小孩浸泡在数学题海里,野心勃勃。 「好、好啦好啦。育姐姐。先不急,点完单再说嘛。有什么推荐吗?」 「我比较推荐哥德巴赫猜想吧,不过对初中生来说太早了」 「从没听说推荐未解决问题的」 老仓育和千石抚子这次碰面,也是数年不见——大概来讲应该有六年以上,但感受不到生疏。 是旧时玩伴的关系很强吗,是线上你来我往很密切吗,还是,抚公说的那样,她二人之间有着同类的惺惺相惜吗——想来,毕竟她们与鬼哥哥之间的距离,也是差不多近。 似乎有加以分析的价值。 只是分析这个,并不是这次给予我的任务——我的任务,是在午休的这一个小时左右,从老仓育口中得知阿良良木月火小时候为人的品性。 想从这里就得出失踪阿良良木月火的下落所在,现在留出了一晚上的冷静时间,我也仍不抱期待,不过如果是我必须杀阿良良木月火的理由,说不定能够查个水落石出。 为什么,卧烟女士会在这个时间点上发出暗杀指令——说不定,姐姐不够积极一事的缘由,也不仅仅是迪斯托比亚·维托索·殊杀尊主之死? 凤凰的真身。 凤凰的实质——想来,我还没有把握。明明还那般密切接触过。 「唉—!是那样啊!漫画里看到好多次,我装作自己明白,现在终于懂了,蒙提·霍尔问题!」 【注】蒙提霍尔问题,即老仓育篇章常出现的三门问题。 为什么反倒是抚公在育老师——不对,育姐姐的桌上摊着笔记本学得正起劲。因为小学算数变成初中数学而受挫这一点,看来鬼哥哥的经历,不是抚公靠创作者的感性雷同到的,而是她自己的亲身经历吧。 虽说是靠着老仓育(单方面)的支持,鬼哥哥才能东山再起,但还得他自己头脑好吧——能考上大学,虽说也和吸血鬼体质有关,但也不全靠它。 首先,一边备考,一边还要被卷入怪异事件,想必不容易——万一没有考上大学,那时候估计反得怪吸血鬼体质了吧? 顺带一提,蒙提·霍尔问题在我眼里实在难以理解——不去上学,基本只靠姐姐教的我,和这种反直觉的问题相性最差了。 不过,之前教我的鸽笼原理很好懂。 【注】鸽笼原理『鸠の巣原理』即抽屉原理。鸽笼/鸽巢来自日本数学家对pigeonhole principle的误译,前者指分类架、文件格。但该译名由于形象生动,已经在日本广泛流传并固定了下来。 不,现在,我正执行着与鸟相关的任务,可能也是被勾起兴趣了,但『往X个鸽笼里放入X加1只鸽子,必然有某个鸽笼放了2只以上的鸽子』这种极度符合直觉的理论,符合到甚至让人疑惑为什么会成为一个理论,于是便能进入我的脑袋。 我想数学要全是这样就好了。 虽然只是简单导入性的说明,实际上可能更加复杂吧——可不能被这种陷阱骗,陷入数学里去。 「啊—啊,要是那时候我有育姐姐教就好啦—。说不定就不会在学业之路上掉队啦—。育姐姐是我亲姐姐就好了。嘛,我本来就当你是亲姐姐呢」 「讨厌,嘴巴老这么甜,小抚子」 对于抚公明显的溜须拍马,老仓育,好像并没有觉得在刻意奉承——这家伙真的光靠妹力就能吃遍天下吧。 别画恐怖了,画妹萌漫画去吧。 她真是个善于攻心的家伙,就在我莫名发出这种感慨时,千石抚子也不是在习惯性地做事,似乎还在为我这个不擅长来事的人策应, 「说起来,小学的时候,好像也教过一点算数?给我,还有——小月火」 她说。 算准时机般抛出了话题——像棋手的一着,振飞车。 【注】振飞车『振り飞车』属于日本将棋的战法之一。通过把最强的远程棋子飞车,移动到棋盘左侧(或右侧),来缩小中间战场,用其他棋子进攻的策略。 按任务本该由我来做,但她显然比我更会引导话题。 毫无疏漏。 所以,我本以为能顺着话题,自然到不能再自然地、像是电影中拍摄了就不停机的长镜头一样、聊到阿良良木月火幼小时期的事——然而。 哗啦! 话音未落,老仓育就将自己带了冰与水的杯子打翻在桌——这样的食堂不用玻璃杯,打翻的塑料杯倒没有破碎,或是炸开散落一地,但冰水在桌上一发不可收拾地蔓延开,湿了餐具和笔记本。 「啊!对、对不起!」 老仓育急忙站起身——抚公也「没、没关系,没关系」地慌张起来,为了躲避桌上滴落的水而抽开座椅。 至于我,连动一下都做不到。换作是夏洛克·福尔摩斯那样敏锐的人类,瞧见我毫无反射神经似的无动于衷,应该会看穿我属于妖魔鬼怪一类——与此同时,无疑还能指出老仓育的过度反应。 说直白点叫露骨,甚至可以说是在做戏。 仅仅是出现了阿良良木月火的名字,就有这般过度反应——好在,桌上滴落的水并没有弄湿,我日常穿战斗穿、且是我唯一的行头、连漫画家都认可其造型的裙子。 「真的对不起!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我就拿擦的来——」 「啊,育姐姐,我也一起去。这个,那个……,小斧乃木就在这里,坐着别动」 那一刻,抚公还希望我去帮忙,但设定上,让别人家的孩子做到这种地步,恐怕不合适?或许她是这样想的,甚至用手示意我不要动——与之同时的瞬间,还使了个眼色,能够明显感到,抚公对老仓育的过度反应也有疑惑。 的确,抚公是会觉得疑惑。 从她的视角上看,她采取着和我一致的行动,都是为了达成任务,但阿良良木月火的暗杀如果真的顺利进行,就很不妙——她介绍老仓育、发挥创作者老师的实力为我想设定,往坏处想,都是因为她持有乐观态度,猜测『育姐姐』到头来不会有什么有益的情报。 怪不得她。 这样的推测算不上天真,也算不上乐观。 这个老仓育,不仅不知道阿良良木月火是凤凰,对于鬼哥哥是吸血鬼、千石抚子是蛇神的事也一概不知,与怪异没有任何关系,所以理所当然——我自身,也抱持着调查中途休息一下的心态,这是毫无虚假的事实。 虽然整个调查都充满虚假。 但谁能想到,比起风说课那边费时费力的途径,这边还更像是要出成果似的,这反而会让我难以行动。 用不着她说,我也会一直坐着,采取不了下一步行动——两人带着从食堂职工那借来的毛巾回来,我只能看着她们擦拭桌子。 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道具。 「啊啊……,笔记本也湿了,带不回去。皱巴巴的,纸张也粘在一起了」 「没、没关系的,育姐姐。风干了就能读啦。不是数位板太好了呢,小斧乃木」 呢,抚公升了一调问我,我棒读着「嗯,别在意」答复——假死,不对,假使声带没有死,我这里的语气没准也是棒读。 反正,不是我的笔记本。 如果是游泳课上会溶化的兆间临,或是皮肤遇水化鳞的周防全歌,眼下的状况就会非常严重——不,对我来说,也很严重。 本来,既然老仓育对阿良良木月火这一名字的反应如此夸张,我本想追问她,可她的过度反应如此夸张,反而难以开口。 还得顾及介绍人千石抚子的面子——抚公是卧烟女士的掌上明珠,将怪异宣传工作,以周刊漫画连载、这种别人想做也不一定能做到、且十分具有感召力的形式进行着,不可让她颜面扫地。 要是她和我作对倒还好说,但逻辑上说,她还在协助我的任务,所以更加不可——虽然我不擅长,但还是必须要体察她的心意。 啊啊,受不了。 如果『育姐姐』,能够企图巧妙化解千石抚子佯装不知的试探,那起码还能有一场笑里藏刀、炉火纯青的拉锯博弈——虽然不会有笑——,但是,就算知道,这位职员又能知道阿良良木月火的什么? 不会知道凤凰一事的。 一旦知道·那·种·存·在,那么早就会怀疑起我的真身了吧——无论千石抚子老师的设定构思得有多么周密,只要有那种的知识,视野就会拓宽。 或者说缩小。 这也是忍野哥哥多担忧的事情——经历怪异之后,将事无巨细全部怪罪到怪异头上不好,之类的发言,就是那个放荡不羁的男子常挂在嘴边的话。 看得见反而会让视野收缩,这话颇有言外之意——嘛,要说所谓怪异谭,就是为实体不明的现象赋以实体,我也无法反驳。 但是老仓育的样子,并像在怀疑我的真身——并没有怀疑那个,谁都能看出是尸体人偶的我的真身。她不带疑心,就以为我是千石抚子家附近的孩子,只是像拯救过去的自己一样,周到有加地教我数学——甚至让人不禁心想,虽说习得的数学知识也可活用在行政工作、但不当数学老师真可惜了,嘛,她不以此为目标,是因为学堂留给她的回忆太过痛苦吧。 并且有些事也只有政府职员才能办到——能够帮助到我(的设定)这样的孩子也是其中之一。 还有关于失踪人口的情报,也能更容易到这——阿良良木月火,和千石抚子一样,长期离开这座城市,但过去无疑也是住民。 在独立之前。 托卵于这座城市。 「好。现在没问题了。我再拿笔记本去那边烘干哦——要麻烦你多跑一趟了,小抚子,回东京之前记得来拿」 「谢谢。那餐具我来收拾」 眨眼功夫间,桌子上变得一干二净——就和无事发生一样,仿佛掩盖工程之后。 【注】掩盖工程『隠蔽工作』指为了掩盖某些信息、证据或行动真相,而有计划地实施一系列暗中操作。常见于悬疑、犯罪或间谍题材等。接物语中用以形容车祸现场时也用了这个词。 于是,二人再次回来。 不过,午饭已经吃完,氛围也没有重新学习的样子——在抚公面前,我不好追问老仓育,更不敢拷问她。 虽然不是说抚公不在我就会这样,因为我们都看到了那种极具戏剧效果的反应,老仓育如果再有什么闪失,犯人是我一事都会简单暴露给抚公。 抹杀阿良良木月火是我的任务,因此不管千石抚子知不知道阻不阻拦,我最后都会执行,但我并没有收到加害老仓育的命令,对这情报源的处置,都由我一人判断——换作是姐姐下判断想必不会犯怂,但对我来说很难。 说到底,是我没有接受过实行拷问的训练。即使被拷问过,也从未拷问过别人。容易演变成直接杀掉、最后什么情报都得不到的局面——劳多功少。 「还是再说一句,抱歉哦。小抚子的话太让我开心,一不注意就飘飘然了——因为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夸」 在略显尴尬的沉默之后,老仓育暖场道——她在说什么,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但很快想起了。在提及阿良良木月火之前,抚公是这样说的——育姐姐是我亲姐姐就好了。 因为太开心了,又惊又喜之下反应过度,才把水杯打翻了——是盘算着这样解释过去吗? 我想着,却差点脱口而出。 「啊,不过,那些是真心话。这种无理的要求,也只能拜托育姐姐了。呐?小斧乃木。小斧乃木也希望育姐姐是姐姐对吧?」 「唉?啊啊,嗯,嘛」 她的强势,害我回答得支支吾吾。 看来抚公,也只能顺着老仓育的敷衍了——被这种敷衍蒙混过关,实在有损我优秀式神的颜面,但眼下也只好乖乖照办。 这场失败在于我完全没有考虑计划B就入场——就这层含义上说,也算是老仓育防守得好。 露骨的过度反应算,显而易见的蹩脚借口也算—— 「谢谢。我很开心,小抚子。但是——我想,因为不是亲妹妹,你才会这么觉得的呢」 老仓育继续说。 蹩脚的借口——不。 她说的,正是暖场是因为冷场一般、发自真心的真心话。 「我这种人,和真正家人的关系乱七八糟的——不如说,根本就没有成立什么关系」 「…………」 这样说来抚公也是一样。 毕竟好不容易才回了一趟老家,还没有任何感动的再会——说什么为了成为漫画家而出走,实际上,就和娇生惯养之后反被扫地出门一样。 虽然她以怪异经历为范画着恐怖漫画,但和画妹萌漫画也不奇怪一样,画些被扫地出门者的漫画也不奇怪——或者,画的是受虐待者的漫画也一样。 「我是说,小学时候,教过你算数的事情,我觉得应该没有哦——那时候,我还没有着迷算数。因为在那时,父母没有给我买过教科书」 沉重的话题。 在估计没人给买漫画的姐姐之、可以说的话那就是之上。 但是——若要我作为尸体人偶,无心地无视掉她想要终止聊天般的开诚布公——,她像是在回答问题,但对象仅限于抚公。 她没有说,你们——我应该把它视作,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回避了提及阿良良木月火吗? 【注】你们,原文『抚子ちゃん达』,与上文的『你(抚子ちゃん,小抚子)』同样,指代所谓小学时期受老仓教育的对象。所以斧乃木此处说的你们指的是抚子和月火,而非抚子和余接。 「大家都说人类互相间如同手足,但正因为是手足,手足之争才不会断绝——之类的意思吗?就和煮豆燃豆萁一样——」 抚公迎合着对方说辞。 能把约莫记着的典故搬出来已经很努力了。 不,似乎不仅仅在迎合——明明自己说『育姐姐是我亲姐姐就好了』,得到的回答却是『不是亲妹妹才这么觉得』,看怎么理解吧,就算她感到自己贴上去却被甩开,也不奇怪,可现在她像是已经接受了对方的道理。 谁说过啊,那种话。 是忍野哥哥吗?不,这是贝木哥哥吧。 正因为是伪物,所以才比真物更像真物——因为那蕴含着成为真物的意志,之类的话。 抚公本人,即便长大、步入社会,也还是摆脱不了妹妹的属性,那令人瞠目结舌的妹力,再次让我感到吃惊,另一方面,若抚公是真的妹妹,或许也会是个相当烦人的妹妹。 正如抚公在小学时,管那阿良良木家的长子叫『历哥哥』且如漆似胶一事——虽然再会后也一样,可以说招致了悲剧——,那正是假的妹妹才能够叫出来的绝技。 设定,无关乎此。 是角色的位置,让这妹妹属性得以成立。 ……老仓育,为了过度反应不引来多余怀疑,无疑急中生了智,将话题往自残行为似的方向带偏——但这,也能成为他山之石。 因为那凤凰也是伪物妹妹,伪物家人——这遭,是在委婉地——不,是直勾勾地暗示着我,不能将其一概断定为恶。 「哎呀,关系好的家庭也多了去了,这不过是我个人的情况哦。完全不够普遍的——小斧乃木也别在意可以吗。当然,家人之间和和睦睦就再好不过了——不过,即使不这样,世界也不会毁灭就是啦」 无论想怎么暖场,这话也不是说给初中一年级的小孩听的,不知是否意识到了这点,老仓育略加强行地、不、是几近硬来地总结了话题——然而,对那多半说得夸张了些的话,我想起。 我想起了自己的话——不知是怎样的前后文,我在过去,对鬼哥哥说过。 这种满是伪物的世界毁灭就好了呢——我说。 015 严格来说,之后还接上了句口头禅似的话,嘛那个就再次忘记了了吧——我在那时,为什么会说那样的话呢。 对仿佛初次见面的鬼哥哥。 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那样说,不知道啊不知道,这也简直快成口头禅,不过我听到了千石抚子和老仓育接下来的对话——和本篇无关,主要是互相抱怨工作。所以不管政府职员还是漫画家,工作的烦恼大多相通——,还是和人类不一样,身为怪异的我,几乎等同于没有成长与变化。 那时的我和如今的我没有差异,即使有,也会很快恢复原状——说好听点是很有韧性,但总有一种,被撇下的感觉。 我原本是在帮助初中时期的千石抚子实现漫画家梦想,而现在毫无变化的我,扮演起了千石抚子老师家附近、一个不懂数学不去上学的小孩,这就是最鲜明的例子。 即使和抚公的友情不变,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会自然改变——也会不自然地改变。卧烟女士和兆间临应该在这方面处理得很好,话是这么说,但兆间临和鬼哥哥一样,原本是人类。 我不一样。 就连若有若无的精神都是人造。 尽管如此,哪怕是伪物,只要学着去做真物,就能比真物还要像真物——还是说我该这样主张? 因为从欺诈师那儿听来的吧,总有种自欺欺人的感觉……,『与其善而不为,不如伪善而为之』这般有力气的话,不也只是在说只靠『伪善』,到头来也赢不过『善而为之』吗。 不,善与正义,都不是看输赢。 总而言之,快乐的午餐时光结束了——阿良良木月火这一个词没有再被拿来开刀,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回响在政府楼内。 时间是到了没错,但要问多一分时间是否能多一份收获,很遗憾,我无法首肯。 「再见啦,小斧乃木。好久没体验过当学生的感觉了,真开心。要是你有什么烦心事,随时联络我吧。不去学校没关系的,但是至少每天一题,继续学数学哦」 先不论体验当学生是否真的开心,对于不会数学而变成不登校的小孩来说,这要求倒是相当严厉,而我只是收下写有电话号码的名片,与老仓育握了最后一次手——我现在进行时上的确有烦心事,之后就能立马打电话吗。 「谢谢你,育姐姐。那,等下我和小斧乃木有话要说」 似乎是看出了我若有所思,抚公用力将我从老仓育旁拉开——好大的手劲——,接着我二人,离开了政府。 消化不良感挥之不去。 如果是完全没有成果,当然可以放弃,但其中有着什么不言而喻,只是我毫无头绪。 怀揣烦恼这点,在将我拽出来地抚公身上同样能看到,她就这么沉默地走了一会儿,继而回头望去,确认了政府已经完全看不到了之后, 「小斧乃木,你要怎么办?」 这样问我。 「不会对育姐姐,做什么可怕的事情吧?」 「我知道你害怕是当然的,但可以放心。我是卧烟一伙的战斗要员没错,但不会对普通人出手」 「普通人」 「索性静冈育以某种形式或多或少和怪异有所牵连,那情况倒不同些」 「静冈育是肉哦」 「高知县的?」 「都叫静冈育了当然是静冈县的肉啦」 【注】静冈育『静冈そだち』即Shizuoka Sodachi。未用汉字育表记。 「索性老仓育以某种形式或多或少和怪异有所牵连,那情况倒不同些——和吸血鬼、蛇神有着非同寻常的缘分,和凤凰更是有着令人生疑的关系,本人却不过普普通通一个人类……,何等家伙啊」 到这份上,已经珍贵得异样起来了。 有什么在保护她,只能这么认为。 「有什么在保护她都谢天谢地呢,她背负的那些苦恼……,我觉得跟凤凰一样值得保护哦」 「…………」 「哎呀,小斧乃木的心情我也明白。那个反应,就连我也觉得有什么呢」 「如果那是为了逃避追问而故意为之的举动,那我小看她了。当作参考问问,老仓育这个人,说谎算擅长?」 「我想象不出……,但是,不怕误会地说,的确是个秘密很多的人哦。毕竟刚才听说的她那些家庭情况,我也不知道能有那么严重」 想是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事情,抚公稍显尴尬地咕哝——和她相反,虽然我对于将不仁不义施加于老仓育的鬼哥哥,一直都评价成品行恶劣,但这下却开始觉得,老仓育这边或许也应该承担相应责任。 与其说是擅长撒谎。 不如说是不擅长讲述真相。 「她数学得心应手的另一面,令人意外地展示出了共情『落后孩子』的能力、或者说擅长教课的特点,之所以这样,其原因说不定是没人为她买教科书的背景呢。只是阿良良木月火,应该和这个没有关系——不,也不一定」 和这个半途完全泄气的千石抚子不同,换作是我曾观察过的那个阿良良木月火,甚至连老仓育那般的家庭情况,也可能愣头愣脑地直接闯入——大可指出这个印象只停留在初中时期的阿良良木月火身上,但我要说的是,那家伙的不变,和我的不变有相通之处。 肉体如何先不管。 精神上——并未成熟。 最多不过半熟。 「能让我这个外行说说嘛,小斧乃木」 「求之不得啊,内行漫画家的意见。尽管扇动想象力的翅膀翱翔吧」 「漫画家不会接受这种可能性哦。就是说,小月火,就在育姐姐家藏匿着的可能性」 这样啊,无聊。 前半句说得没错。 「不仅无聊,还不现实。把一个人类藏匿在自己家」 然而,就此打住思考,也无法更进一步。 就当作是头脑风暴,假设那很现实吧。因为我们无从得知,是否就是这看似无聊之处,让我的后任者(现在事前任者了)看丢了阿良良木月火。 何处是保护色,尚不明了。 「她们的关系有必要做到那个份上吗?阿良良木月火和老仓育。倒也不是朋友吧?」 「嗯——应该。但是,也有可能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她们碰过面还聊过天……,比如育姐姐上大学时」 有可能。 大学时期的老仓育,和鬼哥哥也保持着相当程度上稳定的合作关系,鬼哥哥自己说过——意思就是完全不靠谱的证言,但这个完全不靠谱的证言如果是真的,那么她和他妹妹来往过,就不矛盾了。 「毕竟也有那种和杀千刀的对手的妹妹打好关系,来恶心对方的人」 「你把育姐姐想成什么人了」 我听闻的老仓育形象,和抚公知道的老仓育形象,似乎有相当的差距……,好了,那么就假设老仓育和阿良良木月火,是私底下的朋友关系。 嗯—……。 「……起码可以去看看老仓育的家吧?」 我问。 我既受卧烟女士之命、又被姐姐全权委任,行动便不需要一一向抚公申请,但势之所趋,我不得不问。 「嗯,当然……,毕竟,如果小月火就在那里,就说明小月火压根就没有失踪,对吗?」 「那是——」 是这样,吗? 不同的人应该会做出不同判断,不过的确,那是说明她没去任何地方——因为根本没有离开这座城市——,不管是行踪不明还是下落不明,都可以宣称不曾发生。 言之有理。 就像一个狮笼破损,一时间引起了恐慌,甚至祭出了猎枪以应对,可当事狮子没有逃走,只是在笼子里的游乐设施后睡觉——卧烟女士曾用下山的野熊作比喻,但还是我这个例子,不容易导向扑杀处分。 看漏这么简单的真相,我的后任者兼前任者,恐怕会遭到处分——我收到的抹杀指令,也可能会被取消掉,就像从来没有过。 一切复归原样。 「——是没错。对你来说是好消息呢」 「说得跟小斧乃木不一样似的。对小斧乃木来说也是好消息吧?」 「毕竟是次机会,能够挽回数年以前的错误,可遇不可求,虽不至于说遗憾,但至少心情会有些复杂。不过,事实还是要承认的。如果真相是『到朋友家里住去了』的话,就不需要我出场」 没我的事。 我本铆足了劲,想要尽快找到她,但如果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等候,她自己就会现身的话,那就真的是用力过猛了——何止是挽回的机会,险些一错再错。 险些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了。 事态没有这样发展,本身就是种侥幸——不,还没有确定那就是真相。 其概率反倒还很低。 「说到底,还不知道理由是什么。如果阿良良木月火只是跑来家里玩,那也就没有向你隐瞒的理由吧。甚至聊天时,都会顺着说『小月火的话,现在就在我家住哦』之类的了」 而实际上,老仓育内心的动摇,已经足以让她打翻水杯——那种反应,好懂得就算我是真正的初中一年级小孩都瞒不住,更不是想演就能演出来的。 「也不像是在做坏事——会吗?不是藏匿,而是监禁阿良良木月火之类的」 「才不会呢,育姐姐她。那种对待也是她自己不会愿意的」 好沉重的推理。 其实也能设想她是自己被如此对待过才去这样对待别人,不过,嘛,从不到一个小时的对话来看,她留给我的印象,虽有条件,但也符合抚公的看法。 但确有条件。 「干坏事的是小月火,而育姐姐只是被迫避开警察的眼线,这种说法还更好接受呢」 「你们真是朋友?你,和你那个阿良良木月火」 「我在打心底担心她。包括担心她有没有在干坏事」 至于为什么会被担心这方面的家伙,在以前居然打着fire sisters的旗号、自我标榜为正义,这点说来也是个谜。 关于这个谜,或许去问阿良良木火怜便能得出答案——只要问得出,我想,而就在此时。 说曹操,曹操到了,或是看杯弓,蛇影倒了,我的儿童电话传来震动——是昨天添加的兆间临的来电(儿童电话,只会收到添加号码的来电)。 【注】说曹操曹操到『噂をすれば影が差す』指说人闲话时,其本人的影子正好来到,原文中带有影字;杯弓蛇影『杯中に蛇影を见る』从杯中看到了墙上的弓影,以为是蛇,指疑神疑鬼,恐惧不存在的危险或恶意。在第六节出现过,带有影字。 「…………」 这盼星星盼月亮等来的联络,在这种时机出现却有些不想接了——偏偏在我讨论阿良良木月火干了坏事、被公务员藏匿起来的可能性时。 但这也是我主动要求的。 不能无视。 「我先出去会儿」 和抚公道过,我按下接听键。 于是。 「斧乃木小姐,是我兆间。很抱歉电话打得这么突然。如果现在您能移步过来,便好向您介绍我们的再崎——您时间方便吗?太好了。那么,去道场,我为您带路」 道场? ──────────────────────── 016-020 016 因为有些听不明白,挂断电话后我询问了专业人士抚公,原来规模大到一定程度的警察署,都设有剑道或柔道、这种必须的武道修炼道场。 狼人再崎美留,是风说课的战斗要员,因此那里可能是她的根据地——如果她是训练中抽出了休息时间见我,令人感激。至少现在不该再嫌时机差了。 那看来也没有空去老仓育的家——直接走吧。 「抚公什么打算?一起来?路很短,同行也能用『例外多数规则』吧」 「手一滑就会死的移动术,我还是算了吧……,长大后冒险心也衰退了」 「怎会如此」 「育姐姐把家住哪告诉我了,我就去那边」 「交给你能行吗?你怎么破坏玄关?」 「我在外面瞧瞧就好啦。我觉得那样够了。晚上,就在我家碰头吧。哈—……,看来又要住一晚了,在老家」 挺不情愿的样子。真挺不情愿的样子。 但是,抚公涉事已深,也不能由她以没事、都有苗头了为借口先一步回东京——在抚公看来,只要老仓育家里确认发现了活着的阿良良木月火,所有的悬念就会落地。 所以只差一口气了。 嘛,要让悬念落地,还得看阿良良木月火不搞坏事、不藏起来——那总比被我杀掉要好。 「那拜托了。有道理,即使站在外面看,隔着一堵墙,蛇也能看到人的体温呢」 「我没有颊窝器官啦」 【注】颊窝器官,即蛇的红外线感受器官。 于是乎,我一跳二跨三蹦——实际只是不消弯腰的小跳——,到了扎根社区、设有风说课的警察署,在前台长椅等来亲面出马的兆间临,随后被带入警署内的道场……,正确来说叫修炼场。 【注】一跳二跨三蹦『hop,step,jump』实为三级跳远,由单脚跳、跨步跳和跳跃三部分组成,是奥运会正式比赛项目之一。 和昨天小心翼翼的接待方式相比,待遇是不是好过头了?我本疑惑,但那或许,是这位干部级人物已经知道了我身上要发生的事情。 「那么,我先行告辞。请加油,斧乃木小姐」 谜一样地激励后便匆匆退去的这一点,或许也是其佐证——但是,哪条路,我都只能前行。 因为,我已经踏入了无法回头的境地—— 「有请」 推开一扇森严的板门,是个铺满榻榻米的开阔房间,一位身着柔道服的女性、正坐?其上,候我多时。 理所当然地是黑带。 「幸会幸会。我是风说课的再崎美留噢。没有警阶」 她说完,行了坐礼——我不经意间,顺着她一起低头,不过没有警阶是什么意思呢。 我不明所以,但感到某种气场……,听说她来自SAT,所以应该是说这个部队的成员,出于任务关系而不会登记姓名和身份吧。 「我是斧乃木余接。式神、凭丧神、尸体人偶,经常连升两级喔。此番执行的是卧烟伊豆湖的命令」 我不是要与她较量,但以这种方式自我介绍了——像是在假借卧烟女士的威风,可能有些丢脸,但我没有其他手段可选。不,眼前正是我选择之后的结果……卧烟女士亲自挖来的这个战斗要员,并没有因这番话而显露怯意。 反而好战般笑了。 嘛,狼犯不着怕人偶吧。 「嗯。兆间跟我说过了——不,也没说那么多。看来有很多事情不能说啊。但是,总之,就是要转接阿良良木火怜是吧?」 「这意思就够了」 毕竟我基本只说了这个意思。 再往上,就不能说了——兆间临暗示战斗要员之间或许能意气相投,但反而是面对战斗要员时,不能言明我现在就抹杀指令而行动的事情。 再崎美留冲无表情的我,嘴角更加上扬——就和露出獠牙、威吓对手一般。 「斧乃木君——如你所见,比起审问,我更擅长抓捕啊」 抓捕。 鸟。 【注】审问『取り调べ』torishirabe;抓捕『捕り物』torimono;『鸟』tori;上文的转接『取り次ぐ』toritsugu代为联系、代为传达、转接电话等含义。 「你也是吧。所以啊,比起咱俩都不擅长的辩论活儿,不如把话说明白些?」 「要是能说明白些,我打心底愿意。如果有心」 「柔道,一局定胜负。要是你赢了,我就闭嘴乖乖帮你转接阿良良木巡查吧——要是我赢了,你就告诉我所有事情。怎样?」 哦哦,简单易懂。多么简单易懂。 简单得比鸽笼原理还好懂——原来带我来道场,不是为了修炼之余抽出时间打发,而是为了在修炼找架打。 在看到她独自坐在开阔道场、还穿着柔道服时我就应该察觉的——眼前没有感情的尸体,居然感到了喜悦。 八年前另当别论,现在这个时代管制太多,居然还能看到喜欢靠打架解决问题的闹事角色——当然,求之不得。 我对任务绝无半点牢骚,但被迫做了这么多不擅长的事情,多多少少有点烦闷。 不过,是用柔道? 「警察内部嘛。当然剑道也没问题啊」 柔道剑道二选一。 嘛,狼人和尸体人偶动真格打起来的话,就算是警察道场也难免遭殃——考虑安全的话,这样的战斗更为妥当。 不过,我没有。 柔道经验也好,剑道经验也罢。 我的战斗风格偏向打击,初看之下可能适合剑道,但我身为凭丧神,使用竹刀这种道具稍有为难——我对道具使用道具这一点,有些不安。 那么排除法选择柔道吧。 虽然只能当作心理安慰,姐姐是全方位型的格斗家,所以我也依稀知道一些规则……,以柔克刚,但力量也总能用上吧。 「就柔道吧。……能借我柔道服吗?」 老仓育用平时的造型就可以撑住,但换作是柔道,为了公平就必须穿有一定强度的衣服——给我唯一的行当弄破了也不好。 「有小孩用的柔道服就好了」 「有啊。兆间的」 那个人也选柔道啊——好情报。 使用泥人之力的人,二选一当中选了柔道,所以这对我来说,也是有胜算的对决——随便选的情况也有,但那个警部,应该是不会乱作选择的。 「裁判呢?」 「没有更好吧。我和你比的话」 的确,有将其卷入的风险。 怪异之间的柔道,正不正常都难说——顶多算是借道而行的异能战斗。 「带点犯规通融一下吧。我本来就是新手」 拳打不行脚踢不行,这我知道,但几秒规则、合计一本这样的细则就别纠结了——有效和技有的区别,我也分不太清。 【注】柔道以将对手放倒为目的,有一本、技有、迫降、犯规等多种分胜负的方式。一本(1分)是靠力量、速度、身体控制能力,将对手摔倒,使其背部着地(投技,擒拿攻击),或将对手背部锁在地面到达一定时间(固定技)后直接获胜;技有(半分)是动作无法达到一本的要求,如力量等不够,或背部未率先着地,但压制超过一定时间。两次技有合计为一本;有效,指轻微摔倒、对手主动防御协力,或压制未超过一定时间。不算得分。 「行啊。我要赢就不会给你留输的借口」 行嘛。 还能在现代、甚至是警察间,听到这种煽动性的挑衅台词——我正觉得,一个个都变得圆滑、变得无聊了。 不愧是狼人族最后的幸存者。 但是,据说日本狼早已灭绝了——幸存下来、并且繁荣至害兽地步的,反而是被捕食者的鹿什么的。 或许毁灭的命运早已注定。 我这样的战斗要员,也会先行世界一步。 017 在道场的更衣室里,我换上兆间临的柔道服——和再崎美留不同,是白带,也可想作是没考过升级考试,就先不提,总之尺寸看来还是不会合身。 她是小学高年级时成为泥人,而我现在的设定是初中一年级,手脚长了点,穿上去紧紧的。这下不好嘲笑抚公,穿那初中运动服时缩水的样子了。 虽然我本来就不能笑。 嘛,也不至于妨碍行动。 反倒是袖子的松弛度使它不再好抓,这样一来,对格斗还更有力——虽然这卑劣的想法有违武道精神,但光明正大什么的只能往后稍稍。 那种标语但凡能放在脑袋上示众我也会去争取……,对手可是黑带,可是狼人,可是前SAT。 也换个发型吧。 用换造型使角色人设改变,这种不成文的规定好像在漫画界是一种禁忌,好在,现在千石抚子老师没有在监视我——为了不碍事,我借用了不知是谁落下的发圈,将刘海束拢起来。 女子柔道常见的发型。 不过这也是漫画里学的。 「久等了,再崎队长——叫队长就行吗」 返回道场,我这样问再崎美留——因为想起兆间临这么称呼她。 因为她说没有警阶,所以跟着叫了。 「嗯,什么都行啊。现在已经不带特定部队了——不过针对不同案件,会组织必要部队」 哼嗯。 可以说和卧烟女士风格相似——那么『队长』就当是敬称了吧。就像姐姐他们毕业后,还称卧烟女士为『卧烟前辈』一样——或者像千石抚子称阿良良木火怜为『火怜姐姐』一样。 还是和老仓育是『育姐姐』,一样? 真物和伪物—— 「在对决之前,有件事,问问可以吗?再崎女士。和任务没关系」 「可以啊。别客气尽管问。那个『输了就全部说出来』,顶多是你一个人的包袱」 「我听说你生来就是狼人——风说课里这种配置很正常,但是你有怪异的能力,参加柔道、剑道这些人类的格斗技时,不会放不开吗?」 「…………?」 我领受她的好意,相当单刀直入地问了,但再崎美留,似乎并没有抓住我提问的意图,只是皱了皱眉。 「就是问你会不会觉得自己作弊」 我看一眼自己穿上的柔道服,瞥过那袖子补充道——这也是,鬼哥哥,以及抚公所抱有的心结。 利用吸血鬼体质高考、有人从中介绍就职、以及能借神明经历为模板潜心创作、作品爆火什么的——纵使我帮腔说,那里面也有自己相应的、呕心沥血的付出,但那群人就是不愿买账。 嘛,就算说些有钱人也有自己的烦恼之类的,他们也不会因此恍然大悟,欣然接受吧。 所以,我想趁此听听狼人的意见。 说不定这次,可以为无偿帮忙的抚公,带回点什么土特产——我本是这样打如意算盘的, 「倒也不会啊」 这就是狼人的回答。 无法作为参考。 「能够有效利用自己生来的力量,有什么不好?不贡献出这份力量,反倒是对人的不利吧」 「…………」 「正式比赛、这里练功,我确实会注意下不变身,嗯,就这些」 任务就会变身吗。变成狼。 在打击犯罪上不使出全力,对于效忠国家和国民的警察官来说才是不诚实,是否就是她的想法? 那的确有骨气,够专业,但另一方面,很难说是她经过严密思考得出的发言——没有经过考虑,也没太多考量,单纯明快、毫无伪装,一句『有什么不好?』就是她的想法。 要说有什么不好,那当然是条件不公平这点不好——追求公平的社会里,不公平在逻辑上就是恶,但不管是比试还是任务、不管是考试还是就业,真正的公平不存在这也是事实。 只能靠手上发的牌来决胜负,就是这么回事——这一点,比起鬼哥哥和抚公,再崎美留的出身要坦荡地多。 她并不是人生中途化作怪异。 正是与生俱来的狼人。 本来可以不变成吸血鬼、本来可以不耽溺于恋情用更为坚强的意志避免落得蛇神的下场,她,是没有像这样烦恼选择的余地的。 非要说的话,就像出生在职业警察的家、像出生在过度溺爱的家——像出生在不给买教科书的家,像这些无从改变的『没有余地』。 是的。有什么不好。 ……凤凰能选择吗? 能选择生养的家吗,我想。 选择阿良良木家的理由,死出之鸟有吗?在那时候,鬼哥哥虽然是哥哥,但还不是鬼——字面意义上的不是鬼。 应该还是四岁左右,一个普通的小孩。 但是,这样说来,卧烟女士不知何时,也说过一个奇妙的巧合。 死出之鸟选择下一个转生处的时期,和这座城市,开始迎来初代怪异杀手——吸血鬼化、并化为灰烬的死尸累生死郎回归的时期,在大致上是一致的。 化为灰烬的四百年前的专家。 灰中重生的不死鸟。 那究竟有何关联? 那时候,卧烟女士顺带提到,制作我这一尸体人偶的灵感也是在那个时期得到的,嘛,就先当它不至于关联到这个地步吧—— 「那又怎么了?如果你是在介意,可以放心,不过是场柔道,这次比试,我也不会变身。我倒没这么想,不过只要你觉得『居然能变身好狡猾』」 「……这么直白,我挺羡慕的。你有点像我的姐姐——不过是还血气方刚时的姐姐」 虽然不至于中年危机,但那个姐姐,现在也碰了壁……,那种墙壁,以前分明能随便打破、猪突猛进的。 就连姐姐也那样,那十年后、二十年后,这匹狼人也有很高概率改变自己的想法,那么现在,我就乐观一点,认为这场相逢、这场对话是有价值的吧。 「那动手吧,再崎女士。时间限制呢?」 「设个五分钟也行,但不是没什么意义嘛?不管谁赢,估计都要不了那么久啊」 想也是。 朝着道场中央,我吧嗒吧嗒走去——哼嗯,光脚踩在榻榻米上,有些不习惯。我野外活动更多,战斗时基本不脱鞋子。 警察应该也一样,不过再崎美留,本来就是野生的狼人——就连她身上的柔道服,也和穿在狗身上的衣服没区别吧。 嘛,有不变身狼人的条件在前,我也遵守柔道规则,把『例外多数规则』封印了去——遵守公平,脱离特殊能力,用纯粹的力量比试一番。 「相互行礼——开始!」 因为比试没有裁判,号令是再崎美留自己发出的——不过,在那一刻,她没有越过开始线找我扭打。 她的姿势告诉我,即使不为使用狼人之力感到踌躇,她也不会在自己的主场上、用自己的时机,发出不公平的进攻——能看出她的人品(狼人品),不过我就不客气,先上了。 没有互相间谨慎的试探拉扯,我急速缩短距离——没有她那句话,这也一样会是速战速决。换做平常,理论上应该直冲过去,以身体撞飞对手至场外,但我不会追求这种赢法。 在即将对撞的那刻前,我急刹住车,一把抓起再崎美留的柔道服——我双手抓住不知是左右衣领、还是胸口的位置,看着像是不良高中生的打架,但无伤大雅。 顺势,我猛地旋转身体,将对方的身体投出——手只要不离开抓住的衣领,将其摔在榻榻米上,便是一本。这决胜技,叫双襟背负投——我记得? 对手是狼人,就算用尽全力摔她也没有问题吧。就算榻榻米会被砸穿,本人肯定也是毫发无伤。 这按规则也是一本。 我想象那种快速胜利的光景,像极了一个权宜主义者,可下一个瞬间,被打飞的是我——我为投出对手而旋转过来的躯体,被从后面一推,弹飞了出去。 吃了一记掌掴。 唉?能扇巴掌? 【注】巴掌『张り手』指用巴掌打对方脸,一般在相扑中会出现。推测此处的描述意在说力度很大,从推变成了扇、甩。 虽然没有飞出场外,但我踉跄前栽,用脚趾尖才勉强顶住了边界线——全力以赴的一决高下,现在像喜剧节目一样。 「抱歉抱歉,我不想吃投技,就把手往你背上抵了一下而已啊。你比我想的还要轻量级呢,斧乃木君」 我听说尸体很重来着——云云,回过头来,再崎美留在开始线上分毫未动,只是轻晃张开的手。柔道作为体育运动,存在级别,而我和再崎美留之间,的确就是小孩和大人。 【注】级别『阶级』指柔道中按体重划分的级别。 因此我的体重,和那些她平时较量的柔道选手相比,的确更轻——只是被她的手掌推了一下,抓住衣领的我就被挣脱了。 如果她不是用巴掌扇我,而是用拳头殴打我,我的背部会不会已经穿了个心脏的洞? 或者用利爪抓我。 「…………」 真是的。 身为不变尸体的这份悲哀,已经有些装模做样了,我或许,是变得温吞了——这和柔道的技术无关,即便是纯粹的力量比试,狼人都要比人偶更有份量。 就和将刚得到的玩偶,撕咬成碎片的小狗狗一样——。 这样一来,以柔道规则定胜负,于我来说反而是不利条件——只有以柔克刚了。 当然,要对力量差感到绝望还为时尚早。 即使不用力量取胜,人偶也有自己的优势——哪怕我是普通的人类也好,狼人也罢,在那种势头下被顶撞后背,一时间本来就无法反击出去。 在伤害方面也是这样,殴打传来的冲击,会将肺中的空气全部吐出——陷入呼吸困难,还会造成暂时的无法行动。 但,我是尸体。 甚至血液都不需要氧气——假使刚才那一击打碎了我的肩胛骨、破坏了我的心脏,我也仍健康优良。虽然尸体已是不健康至极,但我仍能战斗,不惜粉身碎骨。 想要阻止我,就只能从我一块一块的碎尸上踏过去。 「做好灭绝的心理准备了吗?再崎女士」 「我生下来就做好了。来吧」 好战的声势与生死观,这就是巍然不动的再崎美留,她始终无意改变后发制人的风格,一味保持着架势,静候我上前交手——不离那条开始线。 【注】声势『姿势』shisei;生死观『死生観』shiseikan。二者谐音。 那种以高手自居的傲气,就算不是狼也会觉得刺鼻。 我再一次,逼上前去——这次就慎重一点、之类软绵绵的话我可不会说。我的速度比上一次还要快、加速着切入攻击距离——只不过,是从右边绕入。 再崎美留保持的姿势左脚在前,所以这条动线,绕向了她的死角,她的背部。 我要把轻量级的优点发挥到最大。 这是过去曾被称为灵活战车的我的——不,那好像是甩给鬼哥哥的一句俏皮话? 随便了。 现在我要做的,不是甩而是摔——摔再崎美留的背。 柔道正式规则里,从背后发动攻击是能还是不能我倒是不知道(听说拳击不行),嘛刚才她扇我背,我就判断为能。 可惜,狼完全没能反应出我的动向还是不太可能——她立即撇过左腿,正面迎击我。 也罢。 这次抓手臂。那只和腿联动的左袖。 如果是十五秒前的我,可能会以此袖为支点,强行使出一本背负投,但那只会重蹈覆辙。 我不是阿良良木月火。 不会犯下相同的错误。 我率先扯住那只袖子,破坏再崎美留的姿势——若是常人的肩膀,在这样的力道下早就脱臼了,可狼人只是在原地扎住,稳如泰山。 这不是根本用不着支柱嘛。 难道说我应该用扯断常人肩膀的力道?不,再提高力量的话,无论多么厚实的柔道服都会被撕裂。那样就不是柔道了。 我崩势失败,尚未想出下一步的行动时,轮到再崎美留来抓衣领了——这是另一个衣领,后领。 抓那种地方合适吗? 毕竟有后领这个固有名称,大概可以吧。 【注】后领,日文写作『奥襟』,即柔道服背后的边缘。 她好像是在体格差之下,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抓住了这里,这出其不意的一招,不管怎样,的确打了我个措手不及——被她一拉,我的架势完完全全崩溃。 无论是出其不意,还是抓取摔投,全都是我想要做的事情,却感觉被她一一实现——这一次我难以招架,直接被放倒在地。 只不过是腹部着地。 我是外行,不会受身蹲伏,但她也并没有将我的背摔在地上,所以不是一本——才对。 没有受伤。 不过我想实际上已经生命垂危了——肋骨似有断裂,肌肉也像被撕伤——,不过没有痛觉,安然无恙。 所以此时,我能够立即反应,且是敏捷地行动,可立即、且敏捷地行动的,其实是再崎美留。趴在地上的我,被她用整个身体盖住——全身的体重,压制了我的动作。 还能攻击倒在地上的对手吗? 当然能。 我完完全全漏掉了一点,那就是柔道还有寝技——没想到,在这次任务里不拘泥于正面的方法、改变手段、决心学习千石抚子用用寝技的那个我,居然会受挫于真正的寝技之下。 糟了。大意了。 不记得狼居然会使用寝技了。 不过,将猎物压制在地上以吞食的场景,倒还记得。 还有更糟的事。 只是扭打、投技这种,我还能凭直觉理解,一旦到了寝技,这就牵扯过高的技术性了——无论是发动还是挣脱,我只懂得使用蛮力。而一到了蛮力便赢不过狼人,这是既证事实。 我和迷路神明不一样,没和鬼哥哥在地上打闹过——既不能拳打也不能脚踢,这种状况究竟该怎么摆脱? 俯卧在地的我,眨眼之间就被掀翻了——这就叫无计可施。我当然使过劲,将双手撑在榻榻米上发起反抗,可最后不过像撕掉价签贴纸一样,被粗暴拽开。 完全是小孩子待遇,我像大人背后抱一样从后面被她搂住——而小孩子待遇接下来就没有了,再崎美留从后方交叉抓住我的双襟,就这样紧紧勒到我的脖子——呈现出用道服绞住我脖子的体势。 送襟绞。 【注】送襟绞『送り襟绞め』柔道与巴西柔术中的一种绞技,通过抓握对手衣领形成绞索施加压力实现控制。 这一招,是这个吧。 像是要致命一击,再崎美留充分利用修长的双腿,将我下半身牢牢锁住——如果这是普通的柔道,毫无疑问决出胜负了吧。 但是。 「啊」 很快,再崎美留便意识到了。 对我使用绞技是没有意义的——不管它是送襟绞还是裸绞,对手既然是自主呼吸都没有的尸体,就不要期待会投降。 敌人是不会晕厥的式神。 【注】晕厥『失神』带有神字。 只不过,仍然不可吊儿郎当。 因为,锁住我下半身的脚上,传来足以让我的鼠蹊部发生螺旋骨折的压力——柔道应该没有击倒读秒,即使有,我也有几秒规则不算数的承诺,但大部分格斗项目,应该有一方站不起来就会结束吧。 我必须挣脱。 区别于被锁得比金库还死的双腿,我的双手在形式上是自由的,但够不着后方的再崎美留——紧紧的衣服,起到了反作用。 我的衣领被这样缠住,袖子也随之变得和紧身裤一样,使上半身的动作更为受限了——盘算着袖子不易被抓的小聪明,即刻便遭到了报应。 如果打击可行,我能给身后再崎美留的鼻梁——以狼来说就是鼻口部,来上一记后头槌,但柔道规则和自尊心都不允许我这样做。 那么,既然单纯的力量没有胜算,就只剩杠杆原理或是滑轮理论,这些物理法则给我用以逃脱了——若是能再现数小时前从老仓育那学来的数学知识,那就是一次充沛且精彩的伏笔回收,但很可惜,我是个不听讲的学生。 只记得鸽笼原理。 要看我的鼠蹊部螺旋骨折先来,还是衣领变成断头台先来——正当我抓不住对方的身体,也抓不住逃脱的救命稻草时,突然间,那快要将我压死的道服绞刑,松缓了下来。 本以为再崎美留是看实在没有什么嚼头,便高抬了贵口,但并非如此——似乎这对她来说,也是意外的展开。 头一次,再崎美留架势崩解了。 以正后方她的视角来看的话,其现象的原因或许并不明了,但我却立马发现了答案——我的段带,准确来说属于兆间临的白带解开了。 就在挣扎的时候。 不能说是巧合,也并非来自不可抗力因素。 毕竟我可是外行,不说勒敌人的脖子,没勒紧柔道服腰带可谓理所应当。我并没有故意系成蝴蝶结,而且本来就可能在我不利的时候松开,不过,它就是这么碰巧地在劣势下松开了。 我只有乘胜追击。 如果有裁判,我可能已经受到指导了,但我的自尊随着段带一同松懈,正直呼着好机会——我或许的确系松了一点,但段带松开这件事本身,在柔道比试中不过是经常发生的普通现象。 【注】指导,裁判指令之一,如有犯规动作,予以指导一只,满三只者出局。 我又并不是要用解开的段带,反手将对手脖子绞回去。我的衣领还被抓着,必须即座、即兴地利用这一瞬的奖励时间——我在再崎美留的身上,像刚被捞上来的鱼一样,噼里啪啦地翻腾。 于是,紧密接触的二人身体间有了缝隙,空间应运而生,我将动作不再局促的双臂塞入其中。 并且在自己的背后,握住自己的双手。 或许看上去,这毫无意义的行为既没有抓住对手的道服,还像被绞着动弹不得而只得做出『休息』的姿势,但这已是我被逼无奈的唯一办法。 现在她想要再次绞首,我的手臂就会成为妨碍——如果为了使力而拉近,再崎美留的胸部附近就会受到我双拳像按摩球一般的压迫。 虽然我的脊椎也会被压迫,但我已言及多次,我没有痛觉。 「嘁——」 再崎美留咋了咋舌,放弃了尝试。 虽说不同于我,再崎美留有痛觉,但或许对她来说将比赛带进『比忍耐』的互撕,不失为有效的战略,看来那番宣言,不仅仅是挑衅。 不会留借口。 不过是被不知道的技巧初见杀了、下次碰到了能赢——这种嘴硬,似是不想让我说出口来,再崎美留将手,轻易地从我的衣领上松开。 噼里啪啦翻腾不止的我,因为骤然解放带来的冲力,俨然像是在做仰卧起坐似的支起了躯干——那股势头带我像做柔韧体操一样,朝着尚未解锁的下半身前屈、乃至变成了压胯运动。 我脱离了穷途末路的危机。 但还不到松口气的时候。 因为压胯中的我,有再崎美留悉心辅助般、从身后紧贴着再度压了过来。这里也是因为没有裁判,如果有,或许就予以指导,让双方暂且分开、并且整理凌乱的道服了,但她牢牢纠缠的腿丝毫不松,正要使出下一个招式。 但,已经不是绞技。 是摔跤一般的固技——如果是普通的柔道,我应该会立即试图反抗,并立马被制服吧。力不如人。 但,我又岂止不是练过柔道的人,我根本就不是人——也就是说,我不但没有痛觉,甚至没有反射神经。所以,我即使从后面被压住,也不会反射性地抵抗——生物学上做不到,因为是尸体。 正因如此,我竟能在被压住背后的情况下,不去找她角力,而是顺滑地继续压胯——尽管压得太下,将脸砸在了榻榻米上。 对她来说,这一下怕是像推窗帘、钉米糠一样落空了。不过,我听说在柔道里,卸空也是一个很重要的技巧。 【注】推窗帘『暖帘に腕押し』字面意义为推暖帘;钉米糠『糠に钉』字面意义为往米糠里钉钉子。二者都形容没有手感。一拳打在棉花上。 落空『肩透かし』katasukashi原本为相扑中让对方扑空的技巧,引申为落空、被闪、被卸力;卸空『スカし/すかし』sukashi。指内股透(uchimatasukashi),是柔道投技项目下的一种技术动作,当对手发起勾腿攻击时,弹起脚踢反制,使其无法击中或避开。在为该技能命名时,发现sukashi有多种汉字可以对应,且各个词义并不相同(如空、透、隙甚至类似的躲),可以解释为制造空隙、物体与物体间的互动、停顿等多种含义,此处的卸空为AI给出的答案一种,主要将文本中的两个sukashi还原(译者:不太理解,但好像的确很接近于卸)。 靠力是赢不了狼人的。 但是,却可以利用那种力——尸体人偶加上狼人的力量。即使不明白杠杆原理,至少也会加法。因为千石抚子老师,为我的设定加了小学为止还很优秀这一项——我将挤在榻榻米上的脸部当作支点,顺势开始倒立前滚翻。 这倒立前滚翻,诠释了那种不用双手、仅以脸部为支点的不体面——而且,我身抗一匹狼人、双腿也被套住。如果换作活着的人类,这苦行、酷刑,足以折杀颈椎。 而且,就这么一整圈。 咕噜噜,世界倒转过去。地动说大概也是由此而来。 「咕——咕呃」 绞缠在一起的二人眼中,这一滚不顾前后、不顾自我、不顾世间,最终上下易位——没有反射神经和痛觉的我,忘记了顾及落地和受身的事情,然而,再崎美留却没那么简单。 她既有反射神经与痛觉。 也有一身的本领。 她只得松开死死铐住的脚、张开本试图再次抓住我道服的双臂,以全身砸在榻榻米上,分散即将受到的冲击——分散我的身体压制。 虽说我是轻量级,但这可是双人的力量形成的大回转,这遭身体压制,即使用出完美的受身也不会好受。 至少,双脚的锁,终于解开了。 即便是几乎摔出去不管的形式,但好歹对方背部着地也是事实,因此就已经可以决出胜负的逻辑,鬼哥哥的话肯定会好不害臊地采用,可惜我,并不是靠那种歪理来战斗的类型。 我是没有理性的化物。 这根本够不着一本,连我外行的眼睛都能看得雪亮——任务的完成是最优先的,这点我连微米都不会动摇,但要说想不想赢得不留借口,我这边也一样。 话虽如此,或许忍野哥哥,也会选择在这时结束——在柔道规则下,还能让渡胜利、顾全对手颜面,又精明地捞到实利,这样的战术,那个善于处世的哥哥可能也会采用。 说什么事不可做绝,话不可说尽。 【注】原文为『胜负事は完全に胜つのもよろしくない』字面意义是赌输赢、比赛完全胜利也不太好。 想必是个活得很辛苦的交涉专家。 做到那份上,或许死后也会受苦受累——我将压在身下的再崎美留当成缓冲垫,抓住腾出来的微小间隙,以腰作弹簧跳起。 跳不应该是用脚吗,我要说,刚才为止一直上锁(着的状态下扑腾之后)的双脚,现在两只全都麻痹了——我推测是这样,一般来说是。 痛与麻痹,与我无关。 但,那并不意味着即使受到攻击、我也能无限行动——正因没有痛楚、正因没有反射神经,我才必须要彻底掌控住自己的身体。 真是的,一提到那毫不留情的腿锁,简直不像在柔道,而是在揉碎茶叶。 幸好,似乎(即使受到崩碎、受到扭拧也)没折断,我成功地迎来了久违的站立——没有倒立、没有脸部朝下,用我脚掌的站立。 不仅可以站。 我还能战。 「嘿咻」 幸存的腿之外,我以脸倒立时折断的鼻梁也等来了复位,还是用我自己的手——我本想将这战斗体验变成可以当作参考资料的土特产,带给想要妨碍但还是在协助任务的抚公,但童女的鼻子折断、又以自己的力量治疗,这种场景难堪画到漫画里去,所以还是去掉这一段吧。 正去掉时,再崎美留起了身。 在她躺倒时,本来轮到我发动寝技了——然而,就连我用以比喻的寝技都不顺利,真正的寝技,实在难以夺得胜筹。 还是要用立技。 【注】和寝技相对,立技是站立时使用的技术。分为两大类,投技(通过站立姿势摔倒对手)与舍身技(需施技者主动倒地完成)。 只有立技可以带来胜机了。 「呼……,怎样,斧乃木君。有意思吧?」 「?」 虽然两人都站了起来——仔细一瞧,她现在,仍未从开始线附近挪动半步——,没有立马回到战斗,再崎美留多少还是调整了呼吸,再朝我问道。 什么? 刚宪君的朋友一号来的? 【注】指灌篮高手中的角色赤木刚宪,上下对话应该是在neta漫画里的对话。 「你说柔道的话,挺有意思的。等我上高中,就不去篮球部,去柔道部了」 我以初中一年级数学学渣的演技,试着回答,但似乎并不是要聊灌篮高手的话题、再崎美留「是说发挥自己的机能」说到。 「…………」 「我是说没必要对自己是谁感到羞耻啊——你在迷茫什么我不管,但只要你过得像自己,不就比什么都重要吗?」 「…………」 不懂装懂——我本想是这样,但是,她其实是懂的吧。说不定,还比『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有着更深层次的理解。 正因为她是濒临灭绝的狼人。 像这样,把话题带入简单易懂的战斗场面,难道说不是出于那野性本能,而是为了消缓我的压力,才这么做的吗? 如果是这样,想必是兆间临的指令——也不至于,或许是她的设计。风说课幕后功臣的她,从与我的对话当中,察觉了我目前正遭遇的难题,并将情况无意间告诉了,身为战斗要员的同事。 请加油,吗。 让她们多费心了。 式神失职了,我想,但凭丧神,又正因此才能够存在——因为被珍视下去,才是凭丧神的自我。 「谢谢。但你们费的心和我们比的赛是两回事」 「当然。条件没有变化——别说,我也想借这次少有的机会好好享受一番。真!是……,这世间的战斗就没有不带罪恶感的」 对于濒临灭绝的——或者说,对于业已灭绝的种族所怀抱的懊恼,作为答谢,我没有什么话能说。 为了不留遗憾地发挥,自己那无可摆脱的机能,而选择成为警察的狼人——这个简单易懂的活法,却绝非简单易懂的选择。 自称『犬之警官』,也是一种自虐——身为狼,却选择成为犬。 与生俱来的怪异,与我相近,但这一点,最初只是道具的我与之有着致命的不同——反倒更像那个家伙。没错,面对旧姬丝秀忒·雅赛劳拉里昂·刃下心——怪异之王时,选择成为人类奴隶的那家伙。 或许选择并不是出于他自身的意志,但最后接受一切的是他自身——这决断,某种层面上妄自尊大,但他对那怪异之王退下王座一事,一定有过内心冲突。 正因为是濒临灭绝而美。 那不过是灭绝者一方的说法。 我能做的,只有以全力,应对她的全力——我也以自己的立场,去配合再崎美留的压力宣泄吧。 「——说起来,你呼吸调整好了吗?狼不擅长应对持久战,这是漫画家老师告诉我的杂学,说闲话的时候体力恢复了?」 「嗯—?嘛,还好啦」 再崎美留笑得像在恶作剧。 其实从抚公那儿听来的杂学是,猎豹虽然是最快的猎食动物,但持久力却相对低下,很难跑出长距离,嘛狼估计也差不多吧——就算不对,作为挑衅的回敬,也及格了。 「那,差不多该结束了,斧乃木君。要不,你先把腰带系好?你也不想搞砸吧?」 「是呢。那是」 虽然这辈子都不想再吃寝技了,但也正因如此,先将腰带像撸起袖裤那样整备好吧——重新变成针对投技的紧绷衣服。只不过,故意系松这种小动作,出于对嘉纳治五郎和狼人的敬意,便作罢了。 【注】嘉纳治五郎,日本柔道创始人。 哼嗯,想起来了。 说起来,在阿良良木家潜入搜查时,我还借过阿良良木月火的浴衣——那时候,系带子也让我吃尽苦头。 嘛,浴衣和柔道服打结的位置前后相反,完全当不成参考。 「这样行吗?你先帮我看看」 「本来想仔仔细细给你重新系一遍,但就这样吧。你那样也够挨一下投技了」 或许她想说一发投技定输赢,但我已经不会再受挑衅——我的优势就是血条长和韧性高,即见光明,不妨就让我好好利用不限时间的规则吧。 没有痛楚,没有麻痹。 没有疲劳,因为是人造人。 「那就再次——开始!」 对方看来也认知一致,不再悠悠然于开始线上、等我动手——更是以狼的瞬发力、一眨眼间便向我拉近、再眨眼间已发起了缠斗。 我道服的领与袖,才将将整理好,便被她的狼爪抓握住——不等她使出投技,这番攻防,已势要将柔道服撕成碎片。 岂能让她如愿,我也主动取其袖与领——即刻,我也意识到抓她的困难,她是右自然体姿势。左撇子?不,刚才的过招,并没有说明这一点——我进攻时她左脚在前我不会记错,包括其立技和寝技,也都是右利手的动作。 【注】自然体,据说是最适合进行柔道投技攻防的基本姿势。指全身卸力时,双脚分开与肩同宽、体重均匀分布在双脚上,并自然保持身体挺直站立的姿势。在这种自然状态下,如果右脚斜向前方伸出,就是右自然体。另外柔道中,试图控制对方道服的徒手较量称之为组手,以右组手进攻时也可称其自然体为右自然体。但实际上,不同的人可能会选择使用与惯用手相反的组手方式,或者同时使用左右组手。 就在快要决胜负的阶段,她的组手方向居然忽地切换了——为了让外行的我更难抓住。 毫无情面可讲。 所谓想要发泄压力而回到过去的战斗,居然是我的过度解读吗——现在的形势,是叫喧哗四来着? 【注】喧哗四『喧哗四つ』相扑和柔道中常用的词汇。柔道中,若双方擅长同一组手,则双方都容易全力以赴,形成激烈对决的局面,此时叫做相四『相四つ』;而双方擅长不同组手,称为『喧哗四つ』,一般容易形成对峙、拉锯战的局面。『喧哗』即打架、冲突。『相』即互相、合拍。 那么比起死抓胸襟的我,对方还更有打架的样——那不会是临时抱佛脚的切换,体格与体重的差异之下,我的身体上下左右旋转。 左右倒还好,上下却难顶。 我虽然不习惯,但好在裸足有所帮助。 如果穿着鞋子,就不能靠脚趾尖勾住榻榻米的缝了——现代的竞技,都规定了垫子需要塑料制,而格斗狂人姐姐告诉过我,这个修炼场的历史与风说课不同,铺在上面的榻榻米使用的是蔺草。 熊本产的吗? 【注】熊本的蔺草产量占日本全国80%以上。 总而言之,多亏于此我得以勾稳脚尖——但是,却给人一种在地板上攀岩的感觉。 一不留神,都会将整个榻榻米翻起来——哪有这种忍法·掀榻榻米之术。即使死撑硬抗,迟早也会像大罗卜一样连根拔起——说谁萝卜腿呢。明明我才是外行,却要被对方凭蛮力甩飞,就算输也不会让这一切发生。 于是,我自发跳离垫子。以自己的时机内。 倒不是『例外多数规则』,只是这次将对方的力量,以加法形式利用起来。 就在力向上拉拽的刹那,我看准机会,跳过再崎美留的头顶——要让刚宪君的朋友一号说,跳跃力乃柔道之关键。 换作平常,此时正是双脚痛踹敌人颜面的时机,但事已至此,不允许由这等场面发生——于是,也不在此,展示什么空中旋转体干、将纵向量转化为横向量的高难技巧了。 只是一味升扬高度。 连同被抓着的领与袖,飞至天花板。 「哈——哈啊!?」 头一遭,再崎美留向我展现了出乎意料的神情——要是她这是第一回看见能着陆于天花板的角色的话,那可真是缺乏实战。 当然,这里是道场,天花板设计得比普通房间要大,即使如此,也不至于两个人伸长手臂都够不到的程度——我虽矮,再崎美留却够高。 这种情况下,她咬合在我道服上的利爪仍未放开,令人佩服,但,就是这韧性,不,野性成了败因——既然不松手,我这边也好够着。 好像人际关系啊。 我以双手,狠狠抓住再崎美留露出袖子的右手腕,于天花板的立脚处开始做起伸展运动般的姿势,并将她相对拉长的身躯拽向上方——这下虽然要对抗重力,但至少比对抗狼人要来得轻松得多。 「你、你这蛮——力!」 诚如此言。 仅此一瞬,我不再借用对手,而是用自己与死俱来的力量——将再崎美留的背,全力摔向了天花板。 天花——不。 落花流水,一本得分。 【注】此处原本为招式名『天上落とし』tenjou-otoshi,本来类似于从天上坠落的招式,但此处的otoshi也指柔道成功将对手摔落的固定语。与前文天花(板)『天井』tenjou是谐音的。 018 有伤自尊心的是,再崎美留基本毫发无损——虽然是摔在天花板上,但好歹是我全力摔的啊。 尽管我还能搬出借口,说天花板没有蔺草垫那么好勾——既然还能继续战斗、扔向天花板便不算一本,如果她这样坚持这个极为正确的观点,我也只能重振旗鼓再次迎战。 但是,即便是全力以赴的一决高下,她似乎也并不在意谁高谁下, 「打得漂亮。是我输了,斧乃木君。不愧是卧烟小姐的心腹」 话音随着天花板的碎片,和四肢着地的她一起落下,随后,仍然天花板上挂着的我,收到了她干脆的握手邀请——如果我是应当绳之以法的穷凶极恶,她应该会采取不同的态度,但其他时间,她总是这么英姿飒爽。 虽然我身负暗杀指令,似乎就是应当绳之以法的穷凶极恶,总之,这下终于可以不暴露了。 能够口头承认败北,说明也是个磊落的人。 不,还是狼吧。 「卧烟女士的心腹,准确来说是我姐姐——我是心腹的心腹。是附属于鞘的小刀」 【注】心腹『懐刀』字面上为怀里藏着的贴身短兵,用于护身,常象征荣誉、信任和情谊,引申为心腹、亲信、左右手、杀手锏等。 「哼嗯。所以,是要找阿良良木巡查来着?」 这是几经周折才争取到的约定,若是她不遵守就难办了,不过再崎美留真的没有多问,爽快进入了正题。 「想我介绍介绍她的话,现在就行。要不叫她来这?好久没跟那孩子切磋了」 再崎美留说着便麻利走向道场一角的私人物品——从背包里取出了智能手机。 完全不等我回答。 「等等等等。太快了」 不知她与阿良良木火怜之间是否有着狼群般的上下级关系,即使不考虑对方的安排和方便,就简单粗暴地叫她出来,我这边也得先做准备——总不可能刚打完一场,还要和阿良良木火怜再战一场。 「说起来,这背包图案真够可爱的」 「儿子做的。他们家政课」 惊了。原来当母亲了吗。 而且既然在上家政课,说明孩子已经不小了——明明是这样,却还是这种性格,或许是职业使然了吧。 不,即使长大了、上年纪了,人也不一定就都会变圆滑,或许这就是其佐证——或者,即使变得圆滑也还是会这副模样。 「儿子,所以儿子也是狼人?」 如果是这样,那么我对她是濒临灭绝种族的成见,只不过是我私自赋予的美学,实在有失礼节。日本国内暂且不论,毕竟我听说在国外,其数量正在逐渐上升。 「没啊。丈夫的随带子女来的,是人类而非狼人」 「随带子女——」 「丈夫是人类嘛。我先说了,丈夫和儿子都不知道我的真身」 「————」 那也就是说。 阿良良木月火的双亲,或者接下来要见的她姐姐,都不知道其真实身份,和这一样? 「嗯?怎么了?斧乃木君」 「没,是个意外。我以为你不会隐藏真身——尤其是对自家人」 「自家人是同事的意思的话,我毫不隐瞒啊。不过对于家人,说了不是更有可能添麻烦嘛?」 虽然没必要隐瞒,但也不是什么要特意去说的事——这位继母,手里攥着儿子做的背包说。 对儿子——年龄问题,就先不告诉。 对丈夫不是应该坦白吗? 我以我的价值观想,但这种想法,只是毫无成长的凭丧神,端出来的古旧偏见与压迫也说不定。 分享一切——使其成为共有财产,这是法律上的夫妇所为,但现实问题是,一个人毕竟不可能没有秘密。 就当卧烟女士当然知道——但已经可以算作前同事的鬼哥哥,他会知道吗? 鬼哥哥,对他高中时代的恋人、之后成为伴侣的对象,没有隐瞒自己身为吸血鬼的事实——但我可以断定,这不是因为他的那份诚实,而是因为对象本就是怪异谭的经历者。 毕竟,他没有将身份告知于,那个不知道怪异的青梅竹马老仓育——据我所知,不管是两个妹妹也好,父母也好,他都没有吐露半分,关于那个地狱般春假的事情。 明明是家人,对。 因为死出之鸟欺骗家人、成为家人,就判断其为恶是不是过于粗暴,抚公这一意见,在这个道理下,倒显得十分正当。 抚公也是,无论与父母的关系会剑拔弩张还是冰释前嫌、或哪怕会演变成互相厮打的吵架,都不会将自己成为神明的经历,告知二人吧——即使是照顾她、支持她的编辑与爱读者,也不会一句其实我是蛇神哦就将真相公之于众。 既然要说托卵是恶,那么就必须要说人类夺走亲鸟的蛋拿来吃也是恶,否则何谈公平。 「开始干这活后,对家人隐瞒越来越多秘密,没有办法,我也逐渐接受了现状。也是因为这个,风说课的同志们,才更像我的家人啊。也包括时间不长,但也一起同锅而食的阿良良木君呢——光是这个我就很感激卧烟小姐了,对你这位卧烟小姐的心腹,更是不会吝啬帮忙啊」 「……所以你就算赢了,也会帮我吗?」 「不,输赢就是输赢」 看来这里有很清晰的底线。 不小心听了些狼人家庭的事,现在与阿良良木火怜的面谈也能实现了,接下来该怎么做呢——我思忖。仍挂在天花板上。 即使有风说课的人为我介绍,我曾以玩偶身份居住她家近一年的事实也没有改变。如果是风说课的这些人——如果是风说课的这些怪物,能不能帮我巧妙避开这一点解释过去,我本是如此打算。 我需说明情况。 笼统地、不触及法律地。 「我在以前,见过阿良良木月火。有些原因,所以要隐瞒一下,就是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问她点事。所以你直接她到这,我会不方便」 「哼嗯。这样」 我一番空泛的说明之后,再崎美留点头,并将取出来的智能手机打对折。不是用狼人的力量折断了,那智能手机就是这么设计的折叠方式。 「那原因我就不问了。毕竟是约定。不过,其实没关系吧?」 「什么没关系?」 「所谓以前,当然,也看多久,不过以前的事情估计都忘了吧?她就是这么个孩子啊,阿良良木巡查」 她轻巧说。 会这么轻巧,也不奇怪。 毕竟她总没有根据『以前见过』的说明,就猜到我作为玩偶在阿良良木家生活吧,那是兆间临的洞察力都难以做到的。 只不过,解释到这份上,我潜入搜查的事情会公开化出来——即使对象是阿良良木月火的事情不暴露,也会让风说课知道我曾在阿良良木家以特定目标为对象进行过长期调查,这我不乐意。 嘛,毕竟是阿良良木历的妹妹。 或许就和她说的一样,可能记性不好吧——即使没有凤凰那种自我保护的机制。 我得编套道理出来。 不至于说谎的理由。 「一般来说,五年后、十年后再会时,是有可能不记得对方是谁,但我的情况,如你所见,是个不变的人偶,即使忘记了,也会在重逢的瞬间刺激到记忆,至少可能性相当高——我不希望有这种事情发生」 我虽然将阿良良木月火的事情,连同自己的失败悉数忘记过,可一旦想起来,前后的事情便和翻江倒海一般出现在回忆中——所谓的记忆,真是大不可思议。 「啊啊。那说得有道理。小时候玩的玩具,从壁橱里掉出来的瞬间,总能让人触电般想起点什么啊。嘛,虽然也有完全想不出什么的情况。有些事就连自己都忘记已经忘记它了,这情况也不少吧」 我的儿子,估计也有一天会忘记这个背包是吧——再崎美留以母亲的神情、或者说以母狼的神情,对我模棱两可的表达予以肯定。 「所以有些内情,你对过去遇见过的阿良良木巡查,必须要以初次见面的方式相遇——当然,斧乃木君的真身也不能揭穿对吧?」 「嗯。是」 如果加以思考,这里也有矛盾。 与我要杀的不死之鸟相比,它对隐瞒亲人而潜伏着——而我也隐藏着自己的真身。 对儿子隐瞒真身的再崎美留,我有什么盘问的权利吗。 「你预计会面时间是多长?不用我说,话说得越久,暴露的风险越高哦」 「站着说两句就行。能给个三十分钟,我差不多就能知道想要的情报了」 虽然说得很像在吹嘘自己调查员的手腕,但只是因为想知道的事情很单纯——阿良良木月火的所在。与自己失踪的妹妹是否有接触,即使不是直接接触——哪怕回答是没有,能够确认这一点也谢天谢地了。 就已经足够灭杀相当数量的可能性。 「这样啊。那也不能打电话说对吧?」 「实在没办法的话也可以,但是我还是希望可以面对面,一边观察她的反应一边聊,差不多这样」 「懂了。也就是说方法上,也不能让我代为传达询问事项,或者以书面形式回答」 嗯。 附带说明的话,变成传话游戏,也有可能泄露情报。 【注】传话游戏『伝言ゲーム』指从队伍首端通过耳语或肢体语言传达一句话至队尾的游戏,通常游戏结束时最初的话会变得面目全非。可以比喻信息层层传递后失真的情况。 「斧乃木君,鼻子还好吗?」 在其留美俯视着上面的我,像忽然注意到,询问我完全无关的事——能关心我刚才用脸倒立翻滚折断的鼻子我很感激,不过有点晚了。 「已经修好了没事。因为死了,所以比活着的人类恢复得都快」 复原,吧? 【注】恢复/复原『なおる』naoru。前者汉字表记为『治る』基本用于疾病、伤、健康上的恢复;后者为『直る』可指器物从坏、错、歪的状态上回到正常。 虽然完全不及不死鸟,但我也是回复力很高的玩偶——即使被打扁,也会像卡通一样恢复原状。 「这样啊。可惜」 「可惜什么?」 「要是我把脸部痛殴一顿,给斧乃木君整整形——让斧乃木君成成形,没准还能保证让阿良良木巡查想不起来呢」 【注】『整形』指整形、整容、塑形;『成形』成型加工、塑形、赋形、形成一定形状。 好像我姐姐会说的话。 不,这也绝非不可能……,但是,以前房间里的玩偶来见人了,和脸被暴打一顿的童女来见人,二者恐怖程度好像半斤八两。 要不拿绷带或纱布把脸藏起来……,但这场景,也十分诡异。干脆戴个面具还好些。 「面具?呼。那个主意不错,斧乃木君」 「哪里不错?要问话的是我,戴面具还要接受盘问」 「那倒不会」 再崎美留莫名自信满满。 「说起来,斧乃木君现在的任务,除了调查阿良良木巡查之外,还有什么该做的事吗?该做的事——或者说除了风说课所在的本署之外,想去的地方」 「…………?」 好奇怪的提问,绕来绕去。 我首先想到的是老仓育的家,但不会再此言明——同行的千石抚子也在行动这件事,甚至都不想说。 「……非要说的话,北白蛇神社吧。你知道?」 「嗯。别看我这样,也是小镇的警官。地理知识完全印在脑海里呢——好嘞。现在我让人送你吧」 「唉?」 咦?这是要让我回去? 因为把过分的难题,像柔道这样整个甩了过来?那倒是,像为了不暴露身份而装成初次见面什么的,只是我在约定之后一个接一个附加的条件而已。 「送你也是让阿良良木巡查送哦——而且还坐警用摩托、双载。爽哉吧?」 不爽哉。 019 让载具去骑载具究竟是何等的奇耻大辱,只要我忍住仅此一点,再去评价再崎美留的安排,可谓真不愧是狼人幸存者的生存之术。 阿良良木火怜的狂热粉,对她在漫画中跨坐警用摩托的英姿,应该还记忆犹新吧(我也有一些镜头)——摩托这个东西好。 双载这个东西更好。 无论是不是警用摩托,我只要保持在背后坐着的状态,车手阿良良木火怜就看不到我的脸——虽然也能说我反过来也看不到阿良良木火怜的脸,但能够将对方抱住不放,也就是从后面抱住她的腰、紧紧贴住的话就能够探出反应了,这一优点足以弥补缺点。 能把所谓摸清心思的短语,能在字面意思上实现,恐怕也只有剖腹手术这个级别的了——然而,再崎美留强调它是警用摩托,而非巡逻警车,有着更深的理由。 【注】试探反应『反応を探る』;摸清心思『腹を探る』,二者使用了同一个字表伸手去探的意思;剖腹手术『开腹手术』同样含有腹字。 警用摩托『白バイ』字面意义是白摩托,白摩托队员主要隶属于交通机动队、警察署交通课等;巡逻警车『パトカー』指patrol car。 摩托是要戴头盔的。 遵守道路交通法。 嘛,最近好像连自行车都有戴头盔的义务了——以我的年龄感,说不定双载还有可能被放过——,但我可不会为戴个全面罩而骑自行车。 面具,面罩。 就是这么一回事。 当然,迟早是要把面罩收起来的,但只要盖上,就能隐藏嘴部附近——能在警察面前堂堂正正隐藏正脸的可不常见,而这次乘坐摩托,正是那种机会。 虽说不是刚才的柔道,但再崎美留作为一个战斗型角色,使出的寝技之细心,是其准备的头盔大小,太过符合小孩用而让我看出来的——也就是说,我的脑袋,啾地一下被紧紧套住了。 如果我有痛觉,肯定很疼。 虽不至于到鼻梁骨折的程度,但骨骼几乎要变形——非要说的话,应该是她想让我改变面容再去见面吧。 想让对方觉得我是人人型。 【注】人型『人形』字面意义就是人偶,但原文在此处标音为hito,即人。 「顺便安慰你一下,驾驶员阿良良木巡查,出于制服规章原因不会戴全面罩,因为骑摩托时为了防止事故会戴太阳镜。这样一来就更难识别斧乃木君的脸了」 居然难识别死人的脸。 【注】识别『视认』shinin视觉确认、看清;『死人』shinin。二者谐音。 正合适——说到底这场限制赛本身是有难度的,对于想不暴露身份就盘问警察的我来说,供人双载的警用摩托,已经是最最奢侈的审讯室了。 是我绝对想不出、只有警察方才能考虑到的主意—— 「但是,为什么要让我上双载?应该不是在押送犯人吧?」 不过警用摩托本来就不会用来送护送犯人。 我是怪异,的确不想再拘泥于比柔道还要复杂的规则了,但那个也不像是可以正式双载的载具。不会还需要操作,把后备箱拆下来吧? 「这地儿,也有给小不点们准备的柔道教室。就说,你这个孩子有前途、所以我亲自来上特别课程,结果因为父母工作实在没办法,现在你没人接,所以拜托她给你送走,怎么样?去神社的理由你就自己想想」 「嗯」 虽然不像千石抚子的设定那么刺激,嘛,听上去会有这种事——说服力勉勉强强。莫大的谎言之中,还藏有着一些礼轻情意重的小事实,对于被骗者来说才是最恶劣的。 「她太有人气,被借调去了交通课不止一次,但毕竟阿良良木巡查本来是生活安全课的嘛。既对没人管的孩子很温柔,也不会唐突追问事情的细节」 「没人管」 在这个现编的故事里,『父母工作实在没办法』的『实在没办法』,看来和什么有关系。 或许是继承了其兄长的禀性——或者说是继承了其双亲的禀性吧。嘛,想起我那同居经验,从初高中生时候起,阿良良木火怜好像就是那样的人。 因为监视对象是她妹妹阿良良木月火,所以对她的人性,我倒是没有太注意过,没想到最后会她这一点所帮助。 接着,我想到。 「那,这个柔道服……,那我能就这样穿着吗?兆间女士马上会用吗?」 「我觉得不会。要是常用的段带,那时候可不会轻易松开」 「是吗」 这白带就是如我所见的白带。 穿着柔道服直接回家这个设计,实在太符合小不点柔道了,我能想到这一点,是因为不能像老仓育时那样,穿着同居时期的同一件衣装去见面——那样就和一叶障目没有区别。 「衣服,我能放这吗?」 「可以是可以,但不太适合兆间穿吧?」 「不是,不是要换着玩。等下我要来取的」 「那,这背包也借给你装好带回去也有马上要换衣服的时候吧」 体贴入微——都铺垫到这里了,已经有种不允许失败的紧张与振作,然而我要做的事情是暗杀。 儿子赠与母亲、包含爱意的手工背包,我不惜利用它都要去杀人,事情要是暴露了,下次就不再有什么柔道或者比试,而是要与狼人真正地全力以赴一决高下了吧——那也不错。 我打心底没觉得,我真的将她落花流水地击败过,在不远的将来,能够定个胜负的话也好——就和我封印了『例外多数规则』一样,再崎美留,也应该有不曾用过的奥义。 什么时候决胜负吧。 两人都没有灭绝的话。 020 如果对方不是警察,我或许不需要伪装得这么彻底,整理好换装的最后关头,我还注意到鞋也必须要换一双才行——如果阿良良木火怜有如神探可伦坡一般敏锐,说不定就会发现在高中时期的自家屋子里、见过同样的一双靴子。 【注】神探可伦坡『刑事コロンボ』Columbo,一套美国电视电影系列,由彼得·福克主演。洛杉矶重案组的刑警主角可伦坡总是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棕色风衣,顶着一头乱发,嘴里叼雪茄,开着一辆老爷车,其本人擅长岔开话题,时不时会说出一些虚无缥缈的话,其主要目的是分散嫌疑犯及其关系人的警戒心。以敏锐的推理能力侦破各种案件,并让犯人无从抵赖。 既然是调皮淘气的十二岁,或许还能光着脚从柔道课上回来,嘛,要是光着脚应该不会被允许上摩托。 该说是骑虎难下,还是一不做二不休呢,我去见了还留在风说课办公室的兆间临,与她交换了穿的鞋——鞋子还是没有多么合脚,但总不能把我这宝贝鞋子也塞进她这宝贝儿子的背包里。先不管是不是一双很有定制感的乐福鞋,这场鞋子的交换,简直像是一次友情的证明,但与其相反地,未来潜在的风险也在不断上升。 【注】宝贝鞋子『土足』dosoku,原义指人带鞋进屋,一般来说不符合礼仪,而此处指跟着斧乃木的衣服,将外面穿脏的鞋子一块放到里面不好;宝贝儿子『爱息』aisoku。二者谐音。 卧烟女士会为我善后吗。 实际上,对那个人来说我才是风险成因、是危险成员,以此为良机放弃式神、与之彻底切割也是正常——如果是那样,那就是那样,没办法。 不再被珍重对待,就是凭丧神的末路。 「哦嘶小鬼头,你看着挺厉害嘛。咦?那鞋子,不是风说课兆间小姐的?」 【注】哦嘶『おっす』ossu,通俗的招呼语,常出现在男性招呼熟人或年下者时。与你好、嗨呀接近。 小鬼头『ガキんちょ』gakincyo。表示亲近、逗耍小孩的称呼。阿良良木火怜的语气比较轻松,且多用年轻人口语。 停车场里,阿良良木火怜上来一秒就看出来了。 她和兆间临不该在不同课的吗——嘛,那倒也不是说在同署工作、就不会在走廊什么地方擦肩而过了吧。 从她没有对这柔道服说什么,可以看出兆间临的确没有怎么用过不假。 我正是在面对面的瞬间想起来了——对对,就是这种感觉的设计,阿良良木历的那个妹妹,阿良良木月火的那个姐姐,阿良良木火怜这个人类的设计。 不过,跟我同居时的十五、十六岁时期相比,已经有所成长、有所变化——具体来说,身高长了二十厘米以上。和刚才同我进行体型差战斗的再崎美留相比,也还要更高——看上去,这家伙简直可以一个人够着道场的天花板。 在一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般的安排下,我被再崎美留送到了停车场,而她却站在我身后,等于将我夹在她和阿良良木火怜之间,这或许是因为,她无意识里,不想和比自己个子高的后辈站得太近吧。 从平均童女大小的我来看,像是被双子塔夹在了中间,倒是有些无地自容了—— 「那,接下来就拜托你了。阿良良木巡查,路上一定注意安全啊」 「收到收到。咱们走了小鬼头。要是不好生抓紧,掉下去我可不管噢」 嗓门好像没什么变化? 话说,这粗枝大叶的性格也没有什么变化——对于接下来要捎在摩托后的初见小孩,她粗鲁得很,叫我小鬼头不说,连名字也不问。 这里也和老仓育那时不一样,我明明不乐意却也做足了心理准备,好好地想了一个化名——她是不是精神还在初中三年级,就当上了白摩托警员? 「谢谢你,火怜姐姐」 我丝毫不表露内心(也没得表露),只是装傻充愣,鞠了一躬——柔道风格的鞠躬。 险些叫出了『哦嘶』,不过那是空手道的。 【注】此处同样使用了哦嘶,原文写作『押忍』,也是日本武道界常用的问候语,普遍用于空手道、剑道及柔道。 阿良良木火怜好像真是空手道选手,警察里究竟在主修柔道和剑道的哪一个呢? 我装得像礼仪教养优良的孩子做好了准备,虽然最开始便戴上了头盔,但打招呼时,就算不为了礼仪、也得为了不被怀疑,打开了防护面罩,之后又匆忙盖上。 其实,说来说去,我也想当然觉得,她总不可能记得很久以前房间里那个玩偶的设计,但从她刚见面就展现出来的观察力来看,再怎么小心都是不为过的。 能尽快转过身去便帮了我大忙。 我已经没空抱怨作为载具而承载在载具上有多么讨厌了,就让我赶紧跨上,取下后备箱、变为供二人乘坐的定制警用摩托罢——虽然我是在演小孩,在警用摩托上应该表现得更加欢闹才是,但拙劣的演技只会招致相反效果。 毕竟不知道欢闹的方法。 戴头盔时刘海会碍事,所以我一直扎着没放下去,既然这样,那我就装成一个在柔之道上一往无前、不苟言笑且又一根筋的少女吧——虽说不知道这种人是否真的存在。 「轰隆—。轰轰轰轰轰、轰隆—」 阿良良木火怜乘上大型摩托的体格仍不显得逊色,在我看不到的角度里,嘛,她或押按钮、或拧钥匙、或拧把手,将摩托发动起来——嘴里还和轮唱似的,唇间哼着引擎声。 【注】火怜哼的是baru-n、bababababa、baru-n,和接物语仪式中的声音kon有所区别,但考虑到摩托引擎和相同词语的出现,此处可以看作是接物语的彩蛋,或者可以说余接本就诞生于交通事故,与摩托/载具这个意向有一定的因缘。 你才是小鬼头吧。 「路上一定—、注意安全啊—」 摩托出发了,不断远去着的再崎美留,三叮两嘱地送别我们——不知她是否在关心不习惯摩托的我,但听了这么多句,我突然对阿良良木火怜的驾驶技术有些不安。 我想这警用白摩托,放警察里也是属于那种天选之人才允许驾驶的载具好像……,不经意间,我已经像条武装带一样死死绑住了阿良良木火怜的腰。 「呃,北白蛇神社来着?小鬼头。我寻思很快就到啊,你觉得呢,来都来了要不要在附近转转?」 我想她是警察,起码应该是在法定限速范围内行驶的,但的确,以这种速度感,应该会比想象中要更早抵达——虽然不及我的一跳。 「嗯,我要。火怜姐姐」 于是我先甩给她一句撒娇。 没有,要说这语感里的娇气,在我的棒读之中连一根香蕉的量都挤不出来——我本疑惑行驶过程中,风吹这么大会不会影响对话,但事实出乎我预料。 【注】撒娇『甘え』指依赖依附别人、仗着别人的好意等含义,而甘字又和糖分联系,原文的比喻是榨出来的砂糖不足一根甘蔗的量。 不知是因为距离太近,还是因为骨传导。虽然听说白摩托警员都穿着内置安全气囊的背心—— 「手指可以塞我衣服口袋里嗷。没手套很冷吧」 和她粗枝大叶对待小孩相比,这种气质就像大姐头,关怀无微不至,都管到了字面意义上的指甲缝里……,系统性地讲有种人以群分的感觉,这样一看,再崎美留就像是泼辣老妈一样。 像大姐头气质、泼辣老妈这种说法,在这个时代或许已经不受待见了吧——不过的确,虽然准备了戴的头盔,却忘记准备手套了,算是一种失手。 而且,虽然柔道服很厚,但几乎没有防寒功能——我不止指尖,全身都是冷的,但要这样索取才寒人心,所以只是毫不犹豫地将手猛塞伸进阿良良木月火上衣的兜儿里。 这样,我牺牲一件防寒服的量,换成了贴近她内心的距离——虽然她人品之类的东西,我感觉已经接近得差不多了。 就连从道场回北白蛇神社的理由,我也是学了抚公,特意伪造了一个化名,结果问都不问——难道是因为这个委托是前辈再崎美留拜托的? 对命令不可抱有疑问,这点还挺像式神——不过,现如今,一边进行任务一边对其抱有疑问的我说着倒也没信服力。 就让我学学吧。 让人形人偶,学学人之形人样。 好了,想是这么想,又该如何开口——因为先有兆间临吊我胃口,再崎留美嘴上的约定却非常顺利,没想到这么快就能介绍阿良良木火怜给我,于是身份伪装措施太过上头,审讯问话的流程,我都还没开始思考。 毕竟跨在摩托上盘问本身,也是外乎计划、刚刚才想出来的方式——当然,两天前就能想出这种方式肯定脑子不正常,但是再磨磨蹭蹭的话就快要到神明的所在地了。 究竟该怎么把话题导向妹妹呢。 就目前而言,这样看的话——这样抱紧的话,她这个姐姐并不像是知道亲妹妹失踪了,不过警察,也给人一种会隐藏个人感情的印象。 「怎么样?开心不?小鬼头」 「啊,嗯。就是有点怕」 亏我能这样说,尸体会害怕什么的或许会有点搞笑(我无表情),但将这棒读表现成害怕到发抖或许更有助于顺利进展。 「谢谢你,火怜姐姐」 「没啦没啦,这我工作。话说回来你刚才也叫我火怜姐姐,那是为什么?你这个年纪的小孩,看我这个二十多岁的人,不是都觉得像阿姨了吗?还是说,我看上去像姐姐是有理由的?」 这家伙搞什么。 真的在像神探可伦坡一样说话——装作不经意间的杂谈,却直击核心。 看你第一人称又没错。 【注】火怜用的第一人称是『あたし』atashi,是年轻女子用的第一人称。此处火怜针对余接的称呼提出了问题,说小孩子看自己应该很老,但其实她说话的第一人称又是年轻女子使用的atashi,前后有一点点矛盾,故余接如此吐槽。日语原文经常省略主语,原文中的火怜直到「手指……」这一句话才第一次使用了第一人称。 就连老仓育被叫到姐姐时,不也挺开心的吗。 不管是兆间临警部的直觉,还是再崎美留野性的直觉,都非常敏锐,但这家伙也毫不逊色——仔细一想,她高中毕业之后就直接进入了警校,跟职业警察鬼哥哥比career经历,都还要多。 不知是否出于此原因,她被打磨得十分锋锐。 我既看过她身高、摸过她的腰,感受到她比那时更加锤炼过的体格,明白了她和我不同,已经历经成长,而她的内心,也不再是个初高中的女生了。 再会,并且以过去印象再次想起对方的人,是我——即使隔着这么多的世间,这所谓的第一印象,还是不见得会消失。 不,这并不是在安慰自己,她虽然是fire sisters的实战担当,但从那时起,就意外地像个头脑聪明的小孩。说起来,这个当姐姐的,似乎对她妹妹的真身,有过微薄的一丝察觉——那是思春期特有的想象力,不至于现在都还这么想,但其敏锐程度足以令人瞠目结舌。 反观号称参谋担当的阿良良木月火,不说疏于才学,却也是疏于考虑,像个麻烦制造者—— 「……我有个比我大很多的姐姐。要是不叫她姐姐她就会生气。所以,我对年长的女性,都爱叫姐姐——要是惹你不开心了,对不起」 「哎呀没有,比叫我阿姨好着呢。随便叫」 我想起不知何时,曾被鬼哥哥拉去以个人名义帮忙『年龄悬殊的姐妹』诱拐事件,于是撒了个临时的谎——那个像是一时心血来潮的打工,谁又能想到,那样的经验竟会被活用在这种地方。 只能说是因祸得福,因为不止帮助我逃脱了险境,接下来还将我引领向了光明。 「因为我以前没被叫过姐姐嘛。不,我是有个妹妹嘛,然后她以前一般就叫我名字。不叫姐姐而叫小火怜。嘛我们就差个一岁,也情有可原。我一样没管她叫过妹妹,彼此彼此?我妹的名字,你觉得叫什么?猜猜看嘛」 「…………」 不,这是巧妙的陷阱? 【注】姐姐『お姉ちゃん』为oneechan、欧内酱;小火怜『火怜ちゃん』为火怜-chan,火怜酱。 因祸得福原文写作『怪我の功名』,功名、光明、巧妙三者读koumyou谐音。 用巧妙的话术,来引我上当?难道我想在警用摩托这一审讯室里盘问,却要反被她盘问了——而我想要盘问的对象正是警察,所以现在反过来,还倒更为正当。 她想让我以为,自己在为转移我害怕双载做努力,让我对她有亲近感才开始聊私人话题,但刚才的连串调查只会让这一切显得分外拧巴——自己的所作所为只会成为自己的绊脚石罢了。 不过我摸到的腹部,又感觉不像是trap圈套或是trick诡计……,她经受锻炼的腹部像铠甲一样保护了她,让我无法做出断定。 「快点快点,猜不中吗?挺好猜的来着。来嘛,陪阿姨猜猜谜有什么不好。还是说有不陪的原因?」 「哎、哎呀,有点,想象不出」 我用毫无升降的棒读语调磕磕碰碰,搞了一出少见的糗样——接下来我该怎么见神明、怎么拜神明。 【注】原文为『神样に合わせる颜も、合わせる手もない』,没有见神明的颜面、没有用以合十拜神的手,二者为同一个动词。 「提示1。我的名字是火怜。然后,稍微比我大点的哥哥,叫历」 「…………」 「历、火怜都有了,下一个是什么呢?你想想就明白了吧,小鬼头」 她给我这么露骨的提示,我想再装傻就很难了——虽也有不少将自己名字做成猜谜的妖魔鬼怪,但这个白摩托警官,居然把自己妹妹的名字做成猜谜。 这种时候,要错得刚刚好也很难——我差点拿出『抚子』『育』这些相识的名字来了,但这样做只会暴露我有这些相识。还有一手,我能拿出刚才想的化名来应对,但在这种意料之外的展开下,它已经被我忘掉了。 我还是被名字束缚着。 被斧乃木余接这个名字。 可恶,死心了。 该怎样怎样吧。 「月火,这个名字对吗。夜空中的月,还有熊熊燃烧的火」 「哦?噢噢?这厉害啊,居然一次猜对。牛啊,小鬼头。就这么点提示,就把汉字都给猜出来了」 「……就是简单的推理。因为学校里也在开这种解谜活动。考虑到长子的名字叫『历』,再看到你名字叫『karen』,大家就都有头绪了,知道是从『日历calendar』来的」 我得意洋洋讲述。 脸不红心不跳地讲述精彩推理。 【注】精彩推理,原文『迷推理』meisuiri与常用词语『名推理』同音。名推理一般指侦探的精彩推理,而此处的迷推理不常用,为戏谑语气,因为余接已经知道了答案,在根据答案回答问题。 「哥哥和你有点岁数差距,而妹妹又说只差一岁,所以你妹妹的名字,我顺理成章地想,大概更偏向你这边吧。所以我想应该不是『月日』,而是变成『月火』什么的……,只是随便猜的。瞎猫碰上死耗子,也惊讶到我自己了」 【注】暦(koyomi)、火怜(karen)的名字连读可联想到暦カレンダー(koyomi calendar,即日历),而月火(tsukihi)的名字与月日谐音,但月日的日更靠近字内同样带了日字的暦。 此处余接称呼哥哥、妹妹用的后缀为さんsan,是可以自然拿来称呼别人亲人的后缀。 「就是听上去不像很惊讶?」 「因为我太惊讶了」 「你没想过『tsuki月』字也有可能变吗?」 谁管啊。 为人父母,总不可能把『凭丧神』的『tsuki凭』字拿来用吧。 【注】『凭丧神』合作tsukumogami,凭字单拉出来可读tsuki。 「真的猜中了吗?不要小孩待遇,错了的话就说错了,没关系的」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不喜欢被当小孩对待啊——要是谁说过家家,我真的会一肚子火」 过家家。 是说fire sisters的自治活动吗? 她故意模棱两可,或许就是在等待我的失误——fire sisters曾是镇上无人不知的名人组,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关于妹妹我不会撒任何谎。我的妹妹就是阿良良木月火——千真万确,完全猜中了。准得让人怀疑你是不是事先知道答案了呢,完全猜中」 「谢谢夸奖」 问话的流程虽然乱七八糟,但省事,很快进入了阿良良木月火的话题——照这个走向,问一问那个据说曾一起玩过家家的妹妹是个怎样的妹妹、如今又在做些什么,大概也算不上不自然吧。 我要问了。 「话说回来那个叫月火的妹——」 「你尤其让我觉得牛的啊,还是我明明完全没说这个叫『历』的哥哥是长子,你居然就已经猜到这份上了。再崎小姐说过你这孩子有柔道天赋,所以一直在单独训练,不过你是不是更适合当刑警啊?」 ──────────────────────── 021-025 021 「所以啊,直到我初中毕业之前,还黏得让周围人退避三舍呢,但在某一天,还是适当地、或者说健康地产生距离了啊,我和妹妹小月火。啊,倒也不是说和妹妹关系好就不健康耶?」 有好好在握车把手吗,我从后方狭隘的视角上看不见啊,阿良良木火怜却只管巴拉巴拉放连珠炮。 虽然妹妹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住,根本没有刹车可言,我也有点越来越受不了,但这也正是我想要的。 「哎说到健康,哥哥的情况更严重。他居然天天和亲妹妹互殴,真的是发神经。不只是对空手道女孩的我大打出手,还跟茶道部的小月火打得噼里啪啦火花四溅。我越想越觉得,就这样居然没闹出事来啊—。要我现在还瞅着以前这三兄妹,肯定一个不落全给逮了」 但长子的话题还是拉倒吧。 我很熟了。 顺带一提关于长子失言的部分她就会「唉?我说过那种话?你听错了吧,如果真说过,就是我讲错了」没有拙劣的借口,只有糊弄的认错——阿良良木火怜,说着「啥—啊。别吓我啊,小鬼头」,头也不回。 非要我对那些过激的兄妹争吵,发表些看法的话,阿良良木月火自己只是个文化部部员,却能和空手道选手的姐姐一样、在与大自己很多的哥哥的互相厮杀中抗衡,是因为她的内在有不死鸟的活力——据说她在小学时期,淘气地从教室窗户跳了下去,那也是,没有凤凰便无法相安无事。 与其说这个妹妹很多麻烦,不如说这个妹妹很多事故。 「嘛,由生活安全课的我来说也有点那啥——不过,也是只有我才能这么说,所谓的家庭,处处都在门面上拘谨端着,内里却各自有经难念嘛。一个人想为这些事做些啥太难了」 【注】处处『どこもかしこも』dokomo-kashikomo,不管哪里、到处、家家户户;拘谨端着『畏まって』kashikomatte,毕恭毕敬的样子。二者部分谐音。 「那一个人当然难。所以你们才想了个小团体,叫什么『正义的伙伴』对吧?」 换句话说,就是正义的支持者。 没有数量就不能战斗。 「小月火呢,说自己就是正义本身,所以离开了我好像也还在继续活动」 我知道。这个。 关于那部分的历史——关于那个近乎傲慢的,大言不惭。 正是在那个『moon fire』的时代,我潜入了阿良良木家——甚至,还帮过一点忙,要说为何,是作为魔法少女。 我本想就这么忘记的。 「但是,虽然因为一个初中一个高中分开了,但你们那个栂之木二中,是扶梯制吧?到了高中不能一起吗?」 【注】扶梯制『エスカレーター式』扶梯式,电梯式,即直升制。指加入该教育体系的学校后,无需考试即可自动进入更高年级的学习,这种制度常见于那些实行中高一贯教育的学校。 「没一起啊。小月火上高中之后就去外校」 我不知道了。这个。 唉? 我到处听人说,她大学中途退学,去美国又是因为留学的又是因为就业的,可别说重建二人组了,甚至从中考阶段,就开始脱轨了吗,那个不良少女? 我在阿良良木家监视凤凰,只干到了那家伙初三的时候……,如果我没记错,她应该对直升特别感兴趣来着。 不过我离开阿良良木家,是暑假啊……,要开始备考的话,的确已经晚了,但不是完全来不及……。 「说到扶梯啊—。以前空出一边好像是礼仪吧,但现在不已经都在呼吁两个人并排使用嘛。哥哥当时就说自己觉得啊,那个,跟『好的,小朋友两人一组哦』一样的呢,所以他每次坐都会郁闷得要死。嘎!哈!哈」 毕竟对话的主题没有标明是『妹妹』,所以话题会砰砰往外飞也没办法——究竟在和妹妹掏什么敏感的心窝子啊,那个鬼哥哥。 还被人到处传。 都说了和讨厌的家伙组队。 「扶梯和电梯我根本搞不清啊,不过到底先有哪个呢?」 【注】扶梯『エスカレーター』即上文的escalator;电梯『エレベータ』elevator,即直梯,英式英语中是lift。 「电梯吧。如果算上靠人力驱动的直梯时代,不会有错。……所以,月火姐姐高中去哪儿了?」 我稍微生硬地拉回话头。 『月火姐姐』什么的称呼,我既没有叫过也不想叫,但就在刚才,我竟糊弄说会叫所有年长的女性『姐姐』,冷静下来一看完全是脑子坏了,但在这摩托上也只好一路沿袭、演戏。 感觉是在以身殉职。 【注】沿袭『准じる』junjiru,根据、效仿、以……为准;以身殉职『殉じる』junjiru。二者谐音。 「是哥哥毕业的高中。嗯—,好像叫直江津高中?你这么在意的话,咱们走?」 「不了不了,我没什么时间绕道」 「那个哥哥,毕业是毕业了,但是有段时间毕业都没啥希望啊。但是有个很厉害的班长,把哥哥这个不良学生喊回课堂了——」 看来阿良良木火怜聊的家事,其实不是各种跑题,而是一直被鬼哥哥牵着走——虽然脱离菁英路线、变成吊车尾后被亲人无视,这些都是鬼哥哥的苦衷,但好歹,他也是家庭中心的长子。 即使自己还在执行证人保护项目。 阿良良木月火脱离了中高一贯学校之后,读上了直江津高中,或许也是在追随鬼哥哥的脚步——不如说,我看不出其他理由。总不可能是在追随兆间临的脚步吧。 「没啊,偏差值、升学率这些,直江津高中比栂之木二中的上头——栂之木二高要好呢」 「这样啊」 「如果哥哥是她的理由,就该跟哥哥说吧?但是,她脱离栂之木二中去直江津高中读书这事,还跟我说要我保密呢—」 「唉?那,没让他知道?他能不知道?妹妹的志愿变更」 【注】志愿『进路』在日本教育语境中常用,指学生毕业后是升学、就业还是其他选择的志愿。比如在初三时期会进行的升学就业指导就叫进路指导,高一至高三也会持续进行相关的志愿调查等。在高三的4月至7月也会开始一系列相关活动,并在9月到12月之间填写志愿书等。 「毕竟哥哥成了大学生,当时也算半个离家出走的人嘛。租个公寓、每周一半在那、一半在这,这样的」 在我走后,居然过着半寄宿的大学生活吗,那个鬼哥哥——我知道人都有自己的内情,不能一概否定,但真是low爆了。 而且还对妹妹的志愿不感兴趣。 不知还有没有珍重生养的家庭—— 「他能不知道?即使没让他知道,校服也会暴露吧。直江津高中的校服,和栂之木二高的校服又完全不一样」 「你很了解嘛,确实是这样。要是初三的应试生还好,你这么大还对高中校服很懂?」 「……我只是觉得应该完全不一样。还是说其实一样?」 时不时挥刀问来。 还是说刺?和蜂一样。 幸运的是,我是尸体,不需要强装平静便能稳住。 「我觉得哥哥啊,他连我们穿桑巴狂欢节的衣服去上学都注意不到。可能会怀疑,但是应该都会想成是小月火特有的cosplay吧。毕竟妹妹是那种想穿和服才去茶道部的人。而且我初中上学穿的还是运动服」 虽然高二不这样了,阿良良木火怜说。 那持续得还挺久,运动服上学。 虽然会感到不可思议,但另一方面也释然了——鬼哥哥并不是格外特殊的人,即便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家人,也可能不了解对方的私事。 虽然不叫同居,但我也一样,对姐姐的兴趣爱好,时至今日仍会常常感到惊讶——比如说,最近,她在读小说,我就很惊讶。 她居然会看书看字? 还有刚才听到的一些例子,比如亲人不知道自己是狼人的情况——不需要特别说明、为了不徒添风波、为对方着想而不去开口,之类的情况。 即使是自己身为凤凰。 也并不是非说不可的事。 「但是,不是那个理由的话,又会是什么?这个疑问我挥之不去。我知道,能数的话,当然有很多人是不去看偏差值、升学率,或是什么家庭情况的,但既然进了中高一贯的学校,又为什么不就这样直升上去呢?」 「是啊。当时我就是你说的多数派——但是,我也一样,会在车站的扶梯和楼梯前,偶尔爬爬楼梯不是吗?」 「哼嗯」 就靠那种心血来潮的感觉,决定人生吗? 但是,我也无法否定。 向来猪突猛进的我,也在暗杀的指令中,耍尽千方百计、迂回曲折地隐姓埋名,与阿良良木火怜二人共乘,这或许也是放弃了扶梯,转而爬升楼梯吧。 「人类,就算对完全不感兴趣的事,有时候也会出手吧?就像是在测试自己——呃,比如低音提琴」 【注】低音提琴,contrabass,指提琴家族中体积最大、音域最低的弦乐器,其音高比常规低音乐器低八度。 「低音提琴?」 好突兀的单词。 是在聊警察音乐队? 不仅白摩托队,还参加了音乐队? 「你兴趣真多」 「兴趣多?哎呀,我就只是什么都想试试。即使没有重大理由和强烈意志,但有那种,总感觉大概顺着那种方向慢慢走的流嘛——你看,高速公路也有这种流啦」 我是载具不错,但不走高速公路。 但是在上空看过——的确有车流,也有停滞。既少不了一不小心走错路线的情况,也有比起导航、更加吸引人的路出现的情况。 【注】此处的『流れ』有多种含义,可以指潮流、水流等,也可以指步骤安排、流程等。 甚至有逆行。 「嘛—,小鬼头说得对,没准就是在追寻哥哥的脚步呢—。我听说小鸟出生,会把第一眼看到的当作父母,然后啾啾地跟在后面,小月火去了直江津高中,说不定也是像这样啊」 一针见血的比喻。 我祈祷刚才的话并非故意,而阿良良木火怜继续, 「这样的话,小月火就是在看着哥哥的背影前进,而不是我的——我其实觉得自己在那个家是最调皮的孩子,不过现在看来,我好像只是最不合群呀」 她这样说。 这番落寞的表达,不是现在看来,而是从现状看来,在各种意味上都不得不认可——不管是不良哥哥,还是败家妹妹,每个人都下落不明。 但若是这样安慰,我知道其身处证人保护项目中心的哥哥和身为凤凰的妹妹一事,就会暴露,于是怀着谁要上那种当的心情,我既没有编织言语,也不选择继续开口。 【注】此处为『言叶を纺がず、口を噤む』两个动词与接近音,同样是接物语仪式中的彩蛋。 此番对话的心流也挺不错,但我不会顺着这道浪前进。 我必须选择其他路线。 带着强烈意志。 「……月火姐姐还有那一面吗?不管是谁,都会像雏鸟一样跟着哥哥姐姐跑的一面」 「啊—,确实呀—。又是自治活动又是茶道,和我一样是个什么都想做的家伙,但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好像没干过什么事啊—。我离队之后的自治活动也一样,虽然周围的人都起哄,她也兴致勃勃,但还是没坚持长久,很快放弃了。厌了」 正义也会厌啊。 ……现实里确实会。 现实不留情面,就连正义的英雄,也不可能一直是正义的英雄——虽说在我眼前,且就贴在我的眼前,有这么一个一直是正义的例子,但就连这样的阿良良木火怜,也并不是以初中时一样的劲头当警察的。 一样的劲头就麻烦了。市民。 「不知道是不是初中当过正义的伙伴了,所以高中就想和哥哥一样当不良学生啊—。嘎!哈!哈,这个叫暗堕吧」 「这你笑得出」 「她大学去哪了来着?应该和哥哥去的曲直濑大学不是同一所,不过那次比自治活动放弃得还快」 「不管什么都会马上放弃呢」 不管什么都会马上开始的姐姐,和不管什么都会马上放弃的妹妹吗……,能说完全不像,也能说是一对。 「嘿嘿嘿。像列奥纳多·达·芬奇对吧?」 【注】指达芬奇学识渊博,在地质学、物理学、生物学、生理学、军事、水利、土木、机械工程等方面均有涉猎,是人类历史上少见的全才。 太能捧家里人了吧。 达·芬奇虽然是万能的天才,但也因此,被评价为创作多半途而废的艺术家——他留下的草图非常多,也是这个原因吧。 应该不是因为出现了艺术家的名字,阿良良木火怜继续道, 「她还想当漫画家、想当舞蹈演员啊—」 怎么还有这种情报——舞蹈演员听说过了,而漫画家是头一回出现。明显受了千石抚子的影响。 她好像和我一样,在千石抚子还处于四处投稿阶段时帮过忙……,难道是看到挚友实现了梦想、成为了漫画家,就觉得『自己好像也能办到』吗? 比远吠哭奈这种朋友还讨厌啊。 「漫画这边,她是得了个新人奖,还有责编接手,但是到这一步的同时看中了跳舞,远渡美国之后又没个响了」 ……而且还真办到了。 真是个讨厌的朋友。 怪不得不管在当时还是现在,千石抚子都不跟我说这个情报——在一步一步积累上来的人看来,这段故事会让整个人生都显得讨厌。 被其他活动吸引便马上放弃,这一点得分也很高。不对很低。 「你妹妹什么都能做,很优秀呢。我也是个妹妹,好羡慕——」 说着酸掉牙的话,我终于能够进攻核心——不说细节,她大学辍学、去到美国学跳舞的事情,我已经够着了。 背景核实完毕。问题是之后的事。 「——现在她想做什么呢?她人生这么长风破浪济沧海,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就当上舞蹈演员吧?」 「哦呀哦呀。我妹妹的话题你听得津津有味呢,小鬼头」 「还好。完全不是津津有味。就是有一丢丢在意,那种小孩长大了会变成什么样」 我保持不苟言笑的设定,爱答不理地回应——虽然扩大了询问的范围,但的确有我在意的事情。 鬼哥哥,千石抚子,无论怎样,都变成了大人——在几位本人看来,大概是『即使成了大人,到头来,人生也和初高中那时没有太多变化』这样的感想,但从真正意义上不变的我看来,他们还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这个阿良良木火怜也一样。 和妹妹比起来是首尾一贯些,但她邻居,肯定都在说「小时候还为这孩子捏一把汗,不过小火怜现在也长大成人了呀」。 原来可以啊,只要活着,就可以成为大人。 因此我想。 我这样的小孩——我这样的小孩尸体,如果还活着,会变成怎样的大人。虽然阿良良木月火的例子,完全不能拿来当作参考。 「谁知道—。现在,她在干嘛呢—。结婚典礼的时候回来过一趟,但那次就是她最后一次回老家了啊—。她放弃跳舞的事情,好像就是在那时候听说的」 「…………」 结婚典礼。 是阿良良木历和战场原黑仪的结婚典礼吗——我听说就是在接下来前往的、北白蛇神社举行的。看来她起码知道哥哥结婚要回来——顺带一提他没叫我去参加。 嘛即使叫我去,那种喜宴也没法让尸体出席——就和同时操办喜事和丧事一样。 「……有聊过吗,接下来要以什么为目标的话题?没,其实我,也跟同龄人一样在考虑未来方向呢。比如要不要继续柔道」 「我懂我懂。空手道、柔道、躰道该选哪个,我小学时还烦恼过呢」 这烦恼能一样吗。 躰道是什么来着? 【注】躰道,学习了以琉球拳法『手(音似体)』为母体的古流空手道。创始人为祝岭正献。 不经意间想问个解释,但这里不能再岔开话题了。就和抓住榻榻米和天花板一样,我不能放过亲手抓住的线索——虽然榻榻米和天花板基本是用脚勾住的。 「所以你才对高中校服这么熟啊。现在的小孩真够呛,小小年纪就要考虑这么多。那个吧,智能手机的信息洪流对吧。我和小月火上初中那会儿啊,爸妈还不会给我们买呢—。现在想来虽然那个时代不自由,但是也活得简单一点了呀—」 我只有儿童手机,信息基本只能靠走路一个一个采集,所以只是闭嘴,等待她下一句话。 「啊—。她好像说过——找到真正想要去做的事情了还是啥……?我原来是为此而生的还是啥……?」 终于。 阿良良木火怜说出了极其重要,却又极其空泛的话。 不。 这是阿良良木月火的话。 为『此』而生? 能够说出这话来的人类,有几个? 「……那,具体一点,『此』是什么?」 我一不小心,将身子探出几分,在摩托上显得十分危险——搞不好,盘在这个阿良良木月火腰上的手,还多使了几成力。 对于警用摩托可伦坡,我这个调查员犯了相当大的失误, 「不是,我也没—再问呀」 这回答让我一个踉跄,所以失误还帮了忙——若是没有用力,我或许真掉下去了。险些让这副全面罩头盔,发挥了原本的作用。 「小月火现在也是大人了,只要不去犯罪,我也没必要对她指手画脚的吧」 到这份上,她却突然变得,跟那毫不在意妹妹读了自己母校的哥哥一样,说起豁达的话来——她不是听了但没记住,而是压根没在听,所以也回忆不起来。 我看错你了啊,白摩托可伦坡。 刚才那种观察力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一股追问、甚至是责问的气涌了上来,但不是不能理解——不是一般说的那个、家人之间的私事就是这么容易不了解,而是狼来了的故事,虽然和狼人打完架之后立马引用这个也不好。 【注】追问『诘める』tsumeru,表示堵塞不通、使没有余地,引申为不断追问;责问『诘る』najiru,指责并追问对方的过失或缺点。 将想要做的、或者真的做过的事情,立马放弃,如果重复这个行为,听者心里难免会想『反正又会放弃吧』,所以就算提不起劲,也不能怪她——而我是调查员(以及暗杀特工),所以想的是『我就在等这句话!』,而在家人看来说不定就是『你看又说这个』的心态。 「不用担心,小月火的话想干什么都能成功的。还有小鬼头。你也一样啦」 怎么毫无根据就鼓励上了。 这样什么用也没有啊。 ……倒也不是。 我过于期待新入手的情报,还跟滑稽打闹戏剧一样踉跄了一下,但如果这句话,是阿良良木月火消失前的最后一句话,那么就能确定,她是靠自己的意志躲藏起来的。 虽然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看来已经明瞭,她是想要做什么——这点很重要。 凤凰,是主动飞走的——不是出于偶然,或什么失败的结果。 如果是警察,或许会以此定性为『不存在事件性质』,但作为专家,不得不判断这就是事件。 「……因为是在结婚典礼上吧,月火姐姐才想也没想,说了那样的话。看到自己的家人离巢而去,就觉得自己也要好好独立——在被抛弃的感受下」 那种感受,就是我正体会着的。 千石抚子,对我,对请求暗杀指令协助的我感到扫兴,但我也要坦白,巧合的是,那时的我也很扫兴。 失望。 把气人的朋友全都杀掉! 我想,那样情绪高涨的千石抚子,已经不在了——虽然千石抚子没有这一面当然更好,但要这么说,或许没有我也会更好。 「嗯—?啊啊,应该也有这种情况吧?哥哥找到女朋友的时候我也又哭又喊的」 「月火姐姐没有想过当警察吗?追随火怜姐姐的背影」 阿良良木火怜还没有告诉过我,父母和哥哥都是警察一行的人,所以我为避免露出马脚而这样询问。 但是,刺探『此』究竟为何物,也是重要的一点。 生于警察一家——托卵于警察一家,为什么没有去当警察?不过当然,虽说生养在其他鸟类的巢中,但杜鹃或郭公倒也不会变成其他的鸟类。 闲话一则,好像还有杜鹃蜂这种生物——也是托卵蜂。或许就是因为会托卵,才被叫做杜鹃蜂的。反过来还有武士蚁,它们这类生态,会掠夺其它蚂蚁的卵,将其变成自己的奴隶,所以育儿这事也很多元化。 【注】杜鹃蜂通常指青蜂科的寄生性昆虫,以寄生其他蜂类或叶蜂幼虫为主。在园艺害虫语境中,杜鹃蜂也可能指危害杜鹃花的杜鹃三节叶蜂。 武士蚁『サムライアリ』samurai ari,直译为武士蚁。又称佐村悍蚁,佐村的译名来自对samurai的误译。以奴役其他种类的蚂蚁称着。 然而,还有在出生瞬间,吃掉父母的虫子。 愈是枚举,愈是无法以善恶衡量。 不——不说人类的生态,家庭的形态,也并非单一。 「我想想啊—,啥个情况来着—。我就记得她学哥哥的,在大学退学之前,还考过综合职考」 「综合职考?」 【注】综合职考『総合职试験』国家公务员采用综合职业考试,详见上文职业警察。 「就是成为职业警察要考的证。我记得她好像还及格了……,啊—,对了对了。她谎报年龄,大学一年级就去考试的事情暴露了,所以没算及格」 那难道不是考过这个才退学的? 一年级就及格……,想必鬼哥哥见了也愁吧——或者她可能也是瞒着哥哥去考试的。 虽说可能不是官方成绩,而是自己估分……,虽然疑信参半,但她成绩好应该是真的。而且,可以说是属于神童级别。 或许就是因为总被拿来和这种幺妹比,所以长子才会受不了吧。这个妹妹基本上小看着世上的一切,偏偏又有小看的资格,兄长究竟会怎么想呢。 「看到哥哥上了大学,我高中毕业又去当警察了,所以折了个衷选择提前考试了也说不准。小月火她那样明明可以当个好警察的」 可能那场舞弊事件并没有关闭她通向警察之路的大门,但本人或许还是以此为契机放弃了。 足以讨厌并且放弃了。或者足以厌倦并且放弃了。 「……火怜姐姐又为什么会想成为警察?有谁当你的榜样吗?」 光说妹妹的话题可能会有些不自然,所以我稍微谈及了她自己——或者说,她既然都已经告诉了我自己一家都是警察,那么就能以此为前提,将我已知的情报,在这里全都先引出来。 因为最近的面试,好像忌讳打听家人的职业。 「嗯,比如,小时候,被警察叔叔帮助过,所以自己就想成为那样的人」 我将自己的意图委婉化。 我过去调查过fire sisters的历史,她们的活动,是基于看到了鬼哥哥将助人为乐当成人生价值而开始的,但要从小镇的自治活动发展成维持治安的职业,应该还是需要其他决心的吧。 因为她先一步成为警察,所以榜样自然不是鬼哥哥——所以还是父母?好像兆间临也说过类似相关的话——但是,如果父母是榜样,那么应该和鬼哥哥所做一样,或者应该和那之后的阿良良木月火所做的一样,以职业警察为目标,参加综合职考去了才对。 她又只注重体育方面,即便没有妹妹那么强,应该也能考出不错的成绩——足以有白摩托的可伦坡这么强。 「啊—,有挺多原因的。最近我被拉去给小学生做安全教育就讲过,挑一个浪漫一点的话——」 还要干这种工作吗。 安全教育,听上去不是生活安全课的工作,而像是交通课的,或许也是因为这个,才习惯了和小孩子相处。 「——嗯,小月火是契机」 「?」 兄长、父母是榜样的话我还理解、还容易理解——妹妹成为榜样?而且,还是那个黏着自己的妹妹? 「倒也不是榜样……,小月火,各方面都挺奔放的,所以也常常有现世报嘛。不记得是初中时期还是小学时期了……,当时闹可大了,我们家玄关都被撞毁了」 「……嗬。还有这种事」 「是啊。好像是泥头车这种大型车辆干的,当时就肇事逃逸了」 【注】『ダンプカー』dump car(和制英语),英语通常作dump truck,指自卸卡车,也被称为倾倒卡车、垃圾车。主要用于运输建筑材料以及煤炭。 「泥头车」 「也有可能是油罐车。不过那个,可以说是fire sisters最大事件呢」 「…………」 「嗯?你不奇怪fire sisters是什么吗?我们姐妹自己取的名字,我好像还没说过」 这个陷阱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都会上当,真邪恶。 可伦坡就是干这个的。 「火怜和月火,两个人加起来就是fire sisters,一般想象一下就会明白吧。我是觉得自己问太多也不好,想养成自主思考的习惯。所以,那个事件有什么关系吗?」 「虽说我恰好不在家,而小月火当时在二楼,所以也没受伤」 是呢。 根本不怕打飞上半身,因为是不死鸟。 「那的确很灾难,不过没有出大事真的太好了。但是,那件事情,和火怜姐姐当上警察,有什么关系吗?也不是杀人事件吧?」 泥头车什么的应该都是鬼哥哥随便编的理由——总不可能说,有个阴阳师带着式神来抹杀妹妹吧。 事实是杀人未遂——杀鸟未遂,但只要她没有这个认知,应该不可能因此立志称为警察的。 「不是不是,要是那个时候,家里有谁恰好从玄关出去,可就被泥头车撞死了呀?我那天是出门了,但就怕小月火有什么事情打算出去,结果那个瞬间被撞」 基本是发生过的事实。 不对的是,那个『泥头车』并非出于『碰巧』,而是盯准了阿良良木月火来的。 「不可思议的是,小月火对那件事没太在意过,嘛毕竟有可能冲击太大了,所以才那么过度装平静吧」 这一点虽然没猜中,但也差不多了。 但是,即使阿良良木月火不在意——或者阿良良木历不在意——,阿良良木火怜也不可能这么想。她眼里,这与『没有这回事』『稀松平常』无关。 「跟警察也好好说过了,但到头来没找到肇事逃逸犯啦。光天化日之下能这么损坏他人财产,最后还高高兴兴撑过了追诉时效啊。我当时就决定,那只有我来当警察把肇事逃逸犯绳之以法了耶」 那个肇事逃逸犯,现在正抓着你的腰——准确来说还是撞人逃逸犯。 「我知道有些话不该问,火怜姐姐别觉得是天真小孩在挑没必要的矛盾。已经过了追诉时效的犯人,就算当了警察也没办法追捕了不是吗?」 肇事逃逸,我记得是三年以内追诉。 我破坏阿良良木家玄关的时候,阿良良木火怜恐怕还在十五岁左右,所以高三的夏天就到时效了。 也就是说,在决定志愿之前。 追查杀害家人的杀人犯而成为警察,有没有这种动机先放一边,将杀人犯换成了肇事逃逸犯,既正当,又某种意义上更好接受,但还是少了些戏剧性。 「你真机灵啊,小鬼头。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当上警察了耶」 「原来如此。没矛盾了」 「但是,那种家伙,没准对其他家庭也干过一样的事情啊。我可没有放弃过」 「所以在生活安全课也开警用摩托?」 「不,严格来说不是。不过那事真的给我小鬼心灵造成了很大震撼啊,把别人家毁了还能逃跑,而且还逍遥法外什么的」 「…………」 有件事的确不该说,就算撕破嘴也讲不得,我能够肇事逃逸(或者杀人未遂)并且不被逮捕,是当时就已经在警察内部有相当影响力的、专家领头人卧烟女士在幕后操作的结果(姐姐不会干那么麻烦的事。要是有警察来了她会选择迎战——所以,擦屁股的事就留给了卧烟女士)。 要是她知道了是有这种勾结,犯人才会没人管,那何止当警察,甚至有可能提出辞呈——如果知道这种内情,那要追踪这种消息被压下去的肇事逃逸犯,还不如当回fire sisters去进行自治活动,还更加有戏。 「我当时,还遇到欺诈了」 「多灾多难的一年呢」 「这件事倒是没有多少心理创伤啊。因为是哥哥帮我搞定的。但是,我家的肇事逃逸案,随着时间流逝,像蜂刺一样越扎越深。时间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反而把我的山事件,变成了悬案」 肇事逃逸犯,成功逃逸了。 那比切肤之痛还要伤心。 【注】成功逃逸『逃げ切る』其中切代表成功、彻底、完全,也有下文切割的字面意思。 以第三者角度来看,被欺诈师骗好像才是远为重要的大事件,但那好像不是可以数字化简单一刀切的事。 所谓人心。 「所以啊,我觉得我不是真的在追查那个破坏我家的犯人,而是在追查概念上的『肇事逃逸犯』。为了贯彻,我还是小鬼时,就一直相信的正义」 一种现在仍在相信的口吻。 但是,所谓一个人的人生,究竟何事会成为契机,真是搞不明白——又是肇事逃逸又是泥头车,能够行云流水地撒谎的鬼哥哥,估计都忘记这种谎言了。 即使说的人忘记。 听的人也不会忘记——这事是存在的。 实际上,阿良良木火怜又这样说。 「那时候哥哥问过我啊。问我能不能做到为小月火去死」 究竟在问妹妹什么问题啊,那个鬼哥哥? 而且,为什么要在那个场合下——啊啊是吗,大致整理一下虚实交错的时间线,那时候鬼哥哥应该正准备奔赴与我们阴阳师姐妹决斗吧。 是那个兄长,准备为妹妹而死的时候。 原来他做了比我们想象中还要悲壮的心理准备,才来与我们交战——不管怎么说,他都有旧姬丝秀忒·雅赛劳拉里昂·刃下心的助力,所以我曾怀疑他是不是掉以轻心,觉得自己不会被杀,但看来他并没有那种苟且的盘算。 「那时我还是个小鬼,懂也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问,但还是回答他说,会笑着去死」 笑着去死。 对我来说那是死也办不到的事情呢。 因为是即便复活也办不到的事情。 「后面我仔细推敲,哥哥他啊,意思应该是如果小月火快要被车撞了,就会张开双臂去保护她吧」 不是。 是为了万一他自己有什么三长两短才问的——是为了他如果会被我们杀死才问的。 「哎呀我当时,回答得真的是帅到令人着迷,不过要保护妹妹,不活着也不行啊。而且得活久一点」 长生。 那也是——我办不到的事情。 对永远死去的我。 「既然要活久一点,那想做的事和手上做的事,最好还是保持一致你说对吧。只要能做到。所以就和纠结空手道还是柔道一样,我当时纠结过成为格斗家还是成为警察,而选择去当警察的时候,就是因为有了那种原因」 战斗与保护,选择了后者。 就是因为不希望受时间限制、想要长久地高举正义,所以才选择了警察的职业——和厌烦了就放弃的阿良良木月火,简直是天翻地覆的对立面。 可谓是镜中倒影。 说到镜,的确,某种意义上也是榜样。 那么当时,那个为他人能够去赴死的大学生鬼哥哥,果然还是她决定志愿层面的榜样吧。 心血来潮、自我牺牲,都与这持续的正义无关。 就是说,三个人,走向了三条不同的道路。 如果不考虑我就是那个肇事逃逸犯的话,这番话真是相当感人肺腑,不过也差不多进入主题,来看看那个她想保护的妹妹,下落不明的情况下,究竟有着什么深层次的隐情吧。 还是说,她本来就是以正在进行时,保护着妹妹吗。 以转移我话题的形式。 「……我想,当妹妹的不知姐姐心吧。因为月火姐姐,从那个结婚典礼以来,都还没回过老家嘛」 似乎是在哪听说过的事。 白费了周围铺垫好的道路,却心安理得——比方说不去读为自己建立好的大学。 不过那个是『姐姐』的话题。 「你们有联系过吗?打电话啊发邮件啊什么的」 「我说了吧?我们这一代,不是数字原住民嘛。小鬼头你说的东西我们都没这么熟」 「那写信什么的。年贺状、圣诞卡都能写」 「那会儿写信的习惯正好开始慢慢消失呀」 好折磨的过渡期。 嘛有过这种时期是事实——阿良良木姐妹的初高中时代,感觉正好卡在了过去时代的节骨眼,阿良良木家在这方面,也挺像旧式风格。 「没音信可是平安的证据」 「可这证据信得过吗」 【注】没音信『便りがない』tayori-ganai,消息;信不过『頼りない』tayori-nai,靠不住。 「嘛说真的,哥哥和小月火的那份自由,我还挺羡慕——因为我总想为啥兄妹几个就我这么不一样嘛。你看,还就我一个这么tappa」 Tappa? 啊啊,是身高的意思吧——还以为是警察用语,原来是不良文化。 【注】tappa读音来自『タッパ』该词汇一说来自日语的『建端』,意思为地板到天花板的距离,作为比喻义引申为指人的身高。火怜的原话为『タッパだし』意思是超出了建端,不仅有说自己个子高的含义,也有与兄妹对比的含义。 不良文化『ヤンキー文化』日本的yankii文化,通常指一种带有明显反权威色彩的青年亚文化,强调不服从、不愿默默融入社会期待,因此常被翻译成不良少年或问题青年,但该翻译并不完全准确。『咒术回战』中的角色东堂葵择友标准为『タッパとケツがデカイ女がタイプです』(偏好高大臀围的女性)也用到了这个词。 「所以父母开玩笑说,其实就我一个是从桥底下捡来的」 「最差劲的——玩笑呢」 差点说最差劲的父母了,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收了回来——我想其实干脆说出来不也挺好的吗,毕竟不管是怎样的家庭,小孩对父母说自己坏话都会讨厌。 就算不说从桥下,被到处收集不受待见的孩子的两位父母这么一说,即使知道这是俏皮话,也会受伤吧。 即使轻碰一下,日本刀也能斩人。 不过我无意用那一句话就去批判虐待与否——但是,不管是不是这一点让凤凰的伪装完美无缺,实际上,阿良良木兄妹三人里,阿良良木火怜就是那么突出。 不仅是身高,还有精神的强大。 以外来者的眼光,要问三人之中谁是那个妖怪,说不定阿良良木火怜看着才像——即使不小心将老仓育混入三人之中,还是阿良良木火怜更像。 在我肇事逃逸的那个夏天,没有认错人真是太好了。 「啊—,对呀。有个事不太好懂,我没在交通安全讲话上说过,不过咱俩可是双载的伙伴,要不要告诉小鬼头呢。不,还是不说了」 「什么啊。又不是月火姐姐,就别中途放弃了,把话说完啊」 不知是不是『又不是月火姐姐』起了作用,「那时候,哥哥还问了我另一个问题」阿良良木火怜说。 「不对啊,应该是我问了哥哥一个问题。如果自己认为自己做的事是正确的、认为自己才是正义的伙伴,结果被正确者敌视了又该怎么办——我问正义成为了敌人时,又该怎么做」 「……历哥哥,是怎么回答那个问题的?」 我顺着叫阿良良木月火为月火姐姐的样子,身不由己地将鬼哥哥,像以前的抚公一样称呼了起来。如果我还活着,现在应该吐了吧。 「只要能回答这个问题,就能真正成为正义的伙伴哦——他说。以后,我就一直在思考那个问题,哎,还没想到答案,就变成警察了呀」 所以,即使变成了警察。 搞不好,现在我还没有成为正义的伙伴啊——不是过家家,而是正义的伙伴。 022 我对阿良良木火怜人生的影响比想象中还要深——甚至影响到了不可或缺的地步先不提,鬼哥哥的回答也罪孽深重。 鬼来的,我想。 那个长子不愿欣然看待fire sisters的活动,我本以为是他担心两个妹妹的人身安全,但那番回答,让我怀疑,他或许是对自己两个妹妹相信正义的那份纯粹感到嫉妒。 换了个角度看就会是这样,伤脑筋。 只不过,考虑到这是当时还在上高中的鬼哥哥在回答,也可谓诚实——虽然触及了真相是什么的层面,但在妹妹面前不会不懂装懂,值得称赞。 嘛实际情况本来就是这样。 因为我自称正义的姐姐,明显敌视着,他自己原以为的妹妹——以及之后仍认为的妹妹。 比对一下可知,这的确像那个鬼哥哥,就在那时的再几个月之前,他也帮助过濒死的吸血鬼、实践过他那个自命正确的『正义』——帮助比我和姐姐更为可怕的对象、实践更为可怕的『正义』,因此成为了敌人。 不仅仅是正义。 温柔、爱,都会轻易发生动摇。 我怎么会这样,竟将任务抛诸脑后,忍不住想就那个时代的事件争论一番,可是不巧、或者说幸好,就在此时,阿良良木火怜驾驶的白摩托,抵达了上有北白蛇神社的山下。 「谢谢你,火怜姐姐。一路上,听了很多无关紧要的杂谈,打发了不少快乐的时间。而且也学到了」 「嘎!哈!哈,你早点忘记。想来真是说了很多没用的话题。炫耀家人太无聊了对吧。一不小心讲太多了。跟小鬼头你简直不像头一回见其实」 「咦—,这样啊。啊啊,是再崎小姐的那位同事兆间小姐?我偶然穿了和她一个牌子的鞋子,所以对你来说有亲切感吧。我们绝对是头一回见」 「嗯,那个也有,主要是小鬼头你那鞋子里露出几厘米的袜子我有印象。我妹妹小月火,以前有一只玩偶,就穿着同款花纹的袜子啦。哎呀—,真怀念。说起来那个玩偶,究竟跑哪去了呢?」 ……直到分别关头都让我提心吊胆的白摩托可伦坡(可能有点难懂,所以到这会儿解释一下,这是在玩『信浓的可伦坡』的梗)没有再追问我,只是「拜拜喽,小鬼头。注意安全」,像工地现场的招呼一样挥了挥手,回去了。 【注】信浓的可伦坡『信浓のコロンボ』信浓的名侦探可伦坡,日本悬疑电影,于2013年10月7日上映,原作为内田康夫的推理小说『信浓的可伦坡系列』。『信浓』shinano,与『白バイ』shirobai音近(的确难懂)。除了这一点,还有『○○の可伦坡』这一格式有所联系,因为神探可伦坡的日文译名没有『の』,为『刑事コロンボ』。 还是那种单手比耶的摩托车手招呼。 都想说耶—、peace peace了——将只要在这里等候、父亲就会开摩托车来接的事项,向阿良良木火怜说明后,得以免于收回的头盔才终于被我脱下。 作为变装来说它很不错,但一想到我的头部一直在被它紧紧勒住,的确,那些没用的话题就像是被挤出来的一样——并且,将这些一直以来束之高阁的担子放下后,我也明白了自己的行动究竟造成了什么影响。 我在那个夏天,若是没有破坏阿良良木家的玄关,或许阿良良木火怜,便不会成为警擦了——这是格斗界的一大损失。 可以看作是,格斗技狂魔姐姐在将来没准会粉的一个空手道女孩,被我扭曲了那个所谓的将来。 嘛……,本人也说了,也有其他各种复合型的因素在内,所以因此就说『之所以有现在的阿良良木火怜都是因为我』什么的,也算是恬不知耻,或者即使活着,也能说是苟活之耻了。 更不用说,那个阿良良木火怜成为警察,正有可能是鬼哥哥成为警察的原因之一,这样一想,真是相当地肥水不流外人田——然而,反倒是我的目标、我的监视对象阿良良木月火,没有从我这里受到任何影响。 观察者效应为零。 【注】观察者效应,其核心是指,被观察的对象会因感知到自身正在被观察,而主动或被动改变原有行为、状态的现象。 这是不是有些悲伤。 只要我有感情。 「那么——都到这了,不能不拜一拜」 要不要向这座城市的神明拜谒,说实话,我到现在还是有些迷茫——迷茫地有些讽刺,不过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还不参拜,对方会觉得我是故意避开她。 这种事态才是我想要避开的。 我叹了口毫无意义的气(因为没有吸气呼气),随即踏上绵延的台阶——直接大跳到顶端也没什么不好,但现在总觉得,想就这么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攀登。 变换做法。 「咦,好久不见呢——很合您身嘛,柔道服。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呢,阿良良木先生」 「别把我的名字叫成前变态。我的名字是斧乃木」 「失礼,咬到舌头了」 「不对,你是故意的」 「碰到蛇头了」 「没故意啊」 「蛇道碰头了」 「现在就是呢」 【注】『噛みました』『噛みまみた』『相まみえた』kamimashita-kamimamita-aimamieta。后者为碰面、打照面、对上了的意思。 结果神明——八九寺真宵正在神社的境内,拿着扫帚义务打扫。没想到她任职这么认真,简直和我坐在墓碑上的姐姐形成了鲜明对比。 只是特征鲜明的双马尾,配了一身巫女装束。 而且,若要再补充一句的话。 「小学五年级的形象呢。本来听传闻说,你最近是以大人版本面世的」 「啊啊。风评差了,所以不那样了」 「风评原来差了啊」 「主要是阿良良木先生给的——嘛就连那副模样,对如今的我而言也只是过去的亡灵呢」 模仿十岁身姿的少女面露羞怯——我记得,好像是和兆间临同一个年代的小学高年级,但完全没有大人的感觉。 外表与内在保持了一致。 在这曾含义上,和我也不一样吧——我的确没有大人的成熟,内在被外表影响没有错,但在这一角度来看,外表和内在,本来就未必一致。 甚至可以说两码事。 容貌可爱的童女,实体却是尸体、却是以前的几个大学生,按自己口味制作的东西——甚至不需要变装,从一开始就是整形过的东西。 「真是的,事情就是不遂人愿。和阿良良木先生互相嬉闹也是,当时是我出于好心才陪他玩的,现在居然蹦出来个所谓审核的正义与我为敌」 「当时也是敌人吧」 从哪听说的——从哪看到的,你这副神之眼。 搞得别人才是不速之客似的。 但是,看似只是打趣的言语,却一下切中了要害——如今被视作恶的事物,在过去大抵都是好东西。虽然也能说,正因为它是恶所以才被当成好的—— 「所以,怎么了吗?斧乃木小姐。应该不是来叙旧的吧。是有工作吗?阿良良木先生不在后,这个小镇可和平得很哦?」 「那敢情好」 是因为鬼哥哥不在吗? 还是说,是因为阿良良木月火走了? 她想做的『此』,不在这座城市吗——她藏匿于老仓育家的可能性,倒是已经随着阿良良木火怜告诉我的话,早就变低了。 总不可能在老仓育家同居,就是她终于找到的『想做的事』吧。 「各个国家有各个国家的国歌……,在着手工作之前,我想让真宵姐姐帮我去去晦气。不知道是不是我改变了做法,总觉得不在状态」 【注】此处的绕口令为『结构、结构、コケコッコー』kekkou,kekkou,kokekokkou。是模仿鸡叫的文字游戏。『结构』为上文的敢情好。因为与上文关联且涉及鸟类,故暂时无法翻译。 这种不适,让我想起那时候。 或者也有可能,是想起了那时候才不适。 「也罢。念在旧日情分上,香火钱便与你免啦」 八九寺真宵说着,引我前往神社——说话倒是在室内室外都没问题,嘛,一般,也不会在墓场说话吧。 既然要去神社,那我就在里头换下柔道服好了。 「问卦有八九,时灵时不灵」 【注】原文为『当たるも八九寺、当たらぬも八九寺』,戏仿惯用句『当たるも八卦、当たらぬも八卦』意为,问卜占卦灵也不灵。占卜的结果有时候准有时候不准,不必太过当真,用以劝慰那些因为占卜结果而感到不安的人。八九寺在念口诀时,将八卦换成了自己的姓氏,使用繁体的话,可以体现八九寺三个字,故作该处理。 说着不像神明、而像占卜师的口诀,八九寺真宵真的开始准备起了去晦仪式——她作为神明时的言行举止,看上去像是经过卧烟女士详细指导过的,而这一部分的作风,不少又与学生时代修读神道科的忍野哥哥有着相通之处。 这两个有来往吗? 「要喝吗?御神酒」 「不了。还在工作」 我的确想借酒浇愁了,而且也不会有请神去晦、结果自己被祓除的荒唐展开——况且没有精神的我,还不会醉。 「是来找阿良良木月火的」 「嗯不错」 「并且,是来杀她的」 「原本是这样想」 八九寺真宵像要摆出一副神明的宽宏大量,全然不露惊讶的神色——嘛,毕竟她都看过我观察阿良良木月火时的失态了。 甚至还救过我。 所以知道。 我的目的,以及阿良良木月火的真身。 「不阻止我吗?我可是要杀鬼哥哥的妹妹」 「想让我阻止吗?」 我试图反驳说那怎么可能,但作罢——她的反问值得思考。 我想被阻止吗? 所以我请求了抚公的帮助吗? 无论过去的抚公怎样,现在的抚公,关于阿良良木月火的暗杀,只要稍微思考一番就知道不可能成为我的共犯——然而,我却像没有思考能力的僵尸一样,不假思索就去那家伙的工作室,到头来是为了被反对吗? 姐姐的那股没干劲。 是投射了我自己的没干劲吗? 「想要保护友人妹妹的心情,不必说肯定有呢。守护这个小镇的事情,也是阿良良木先生托付给我的重要工作嘛——我们两个,都挺辛苦的耶」 「没什么辛苦的。我又没感情」 「想有就有,不想有就没有,真方便的感情呢。我很羡慕。即使当上神明,有很多事也没没那么容易接受哦」 毕竟若仔细解读日本神话,也能发现不少人情味的一面呢——八九寺真宵说着,挥舞大币。 【注】『大币』也称大麻,神道祭祀中用以祓除的道具之一,于榊枝或是白木棒上挂上纸垂或麻苎而成。使用方式为,将之朝向祓除对象之人或物而左右左摇动,借此将秽转移至大麻之内。 仿佛神剑一般——比起挥舞,更像挥砍。 「想过有个开关,让感情能开能关吗?」 「那倒无。倒想过能让知道和不知道来回切换就好」 我不希望有人阻止,也并非其实不想杀——我的念头是这样说的,但是另一方面,我无疑在借由变换做法,逐渐开始变得难以下手。 我在四处收集情报,明明不仅是要找出她的下落,还要确保这次一定让其毙命,但随着情报的累积,我却感到杀她的理由逐渐远去。 明明不曾特意针对她做调查,可遇到一个一个又一个的人类,都背负着各自的家庭情况,不断将阿良良木月火的例子迅速地稀释了去。 与双亲之间的不洽依旧、摩擦依旧,却仍返乡的千石抚子——亲人一本教科书都不曾给予的老仓育。 被祖父母复活的,泥人偶兆间临。 隐藏真身与人类结为连理、隐藏真身爱着继子的再崎美留。 就连阿良良木火怜,身为一个如假包换堂堂正正的人类、一个血浓于水的女儿,也对其兄其妹,抱有伪物一般的情结。 被姐姐将一切强加于己的卧烟女士,以及在和亲族的互相厮打中成长的姐姐——忍野哥哥和贝木哥哥,还有正弦的家庭关系,我不知道。 这样一来,甚至觉得不知道还好一些。 我想用开关,关掉。 「……你怎样来着?真宵姐姐。还是人类时」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想想,他们离婚了哦。我父母。用您的措辞来讲,他们明明是真物的亲人」 我被父亲带走,和母亲断掉了亲子的关系——八九寺真宵赤裸裸地说。 「嘛一旦成了大人,离婚什么的都是常有的事,请不要在意。虽说我在成为大人之前就已经死了」 「那肯定会在意吧」 「不过,我还是不觉得,自己是因为父母离婚而死的哦。非要说的话,不离婚还更危险。我个人,即使父母离婚了,母亲也还是母亲,女儿也还是女儿呢」 「个人。不是婚姻制度或者户籍制度?」 「是。您就当是神明个人的意见,权当耳旁风好啦」 「神旨谁敢当耳旁风啊」 「说起来,以前斧乃木小姐,还问过我那种事呢」 「?我问过?」 「问我变成幽灵,幸福吗」 问过——了吧。 啊啊对了,那是托鬼哥哥问的——说起来,没听到答案。 问卷回不回收,我倒也无所谓——以神探可伦坡的风格来说,这就和问遍见过的所有人一样。 「没有没有,阿良良木先生做得很好哦。因为那之后发生了很多,所以没能传达给您吧」 「是啊。发生很多」 暗暗。 纠正错误怪异的怪现象。 那也同样——要说正义的话,也是正义吧。 只是,一想到我一直在做的、和现在将要做的,和那个能划等号,就有些心累。那种东西,才是我不想知道的——才是我任务当中,不想意识到的。 「虽然成为幽灵一事并不幸福,但遇见阿良良木先生一事很幸福——我是这样回答的」 「那个,是在泡他吗?」 别借我的问题打情骂俏啊。 但是,我也能这么去想吗? 虽然作为尸体人偶而生一事并不幸福,但能遇见姐姐她们却很幸福——这一点,的确是可以分开来看的。 虽然我会不会感到幸福都成问题、而且也还是不太能分开来看。 和魔术贴一样,表里一体。 「魔术贴不是表里一体的哦。是两片不同的部分通过机械咬合原理咬合在一起的」 「这样吗。是我张口就来了。但是,在语感上却很贴合。彼此纠缠,难舍难分。……我还在工作中,就再问一个问题吧。阿良良木月火现在,在哪里干什么,你知道吗?」 「倒是不能说只有神知道呢」 可以理解成知道,又可以理解成不知道的回答。 既不反对,也不帮助,某种意义上很像神明会采取的中立措施——嘛,我并没有抱希望。在这里得知阿良良木月火的下落,反倒会让我失望吧——甚至会觉得整个工作都白费掉了。 如果在以前,我不会去思考这类问题。 当然也是因为我开始在诸多方面都尝试不同方法——不变的尸体,也会在变化的状况之下,改变存在方式。 比如即使是同一个物体,所处的背景色变化之后给人的印象也会骤然一变吗?就像即使是同一个人物说出的同一个台词,都会因立场和年龄,以及时代,而改变它原本的含义。 八九寺真宵的话也是。 听一个迷路孩子的话,和听取一位神明的启示,理解方式也会变得不同。 「看来你这位神明当得很好,我也放心了。我会这样和卧烟女士汇报」 「没那么了不起,我很荣幸」 「但是,我也想听听真宵姐姐的真心话」 「真心话?」 「我知道你遇见鬼哥哥很幸福是真的,但你也并不是自愿当上神明的吧——只是为了避免落入地狱,不得已才被放在神明的空位上。这不过是没有选择余地的抢椅子游戏」 卧烟女士只是为了平定这个小镇原本废弃已久的模样,才开始布局打点,从这来看,她并不是看上八九寺真宵有多么出众的才能,只不过是作为代理暂时安置好的神明。 卧烟女士本来,想要把这个位置留给的是旧姬丝秀忒·雅赛劳拉里昂·刃下心——将其篡位的是,沉溺于爱恋而化为蛇神的千石抚子。 没有按照计划进行,但也经历了一段安定期,不过终究只是临时应付的神明,被欺诈师蒙骗之后便没落下来——所以是为了填补那之后滋生的空白。 是为了填补滋生的暗暗,才逮到手边一只幽灵来提拔上去,要说临时应付,这次的流程比千石抚子还要临时应付一些,总之八九寺真宵就这么登上了神位。 要说是不是这么一回事,的确就是这样。 虽然漫画家老师也说不上来爆火的要因,但将这个例子纳入考虑,『那位置空着』和『作品就在那』会成为必要的条件。 在那时,具有成为这神社主之资质的怪异,要抓也有一大把——或许兆间临和再崎留美,正是符合要求的对象——但也是在那时,这个小镇里只有她。 「哼哼。那样的话,我没成佛而继续迷路——徘徊下去也有了意义呢。这也印证了只要顽强地在业界里摸爬滚打,终有一天会开花结果吧」 说得和艺术家一样。 如果那样就认可地缚灵的话,我这边就不好做了,会提前退场。 「不过,您很敏锐,我的确不是想当才当的」 「就和不是相当就能当上的一样呢」 「您呢?您想当吗」 「我?怎么可能。不过,如果要我当我会当」 在这层含义上,那时,我也在『那』——在卧烟女士决定选择下一个『神』的时候。 虽然我没想过,不过如果八九寺真宵没有被选中的话——如果鬼哥哥,没有将迷路的少女从地狱中拯救出来的话,我被选中的可能性便不能够忽视了。 虽然只是称呼,但我也是式『神』与凭丧『神』。 实际上,卧烟女士应该已经巧言说服过次选之上的首位、旧姬丝秀忒·雅赛劳拉里昂·刃下心了——但领头人的想法我们实在难以揣测。 当然,也有可能,从一开始,卧烟女士就已经看到了八九寺真宵身上蕴含的才能——毕竟从这位神明多年来一直继任神权来看,她未必不适合这份工作。 「就和要您杀,您就会杀一样,对吗?」 「对。虽然这凤凰令人恼火,但我本意并非杀她」 我并没有,过去千石抚子那样的杀意。 我什么都没有。 「不要抱太大期望,我也并不是不想杀她。毕竟就算我不想杀她,也会下手呢。我生来就是这样设计的」 「……不过,那就是失败了的意思对吧?」 「嗯?」 什么? 刚是不是说了些有损我名誉的事? 「不是不是,我没有在否定现今斧乃木小姐的存在方式……,应该说卧烟小姐和忍野先生、还有影缝小姐她们想要制作的尸体人偶,和制作出来的斧乃木小姐之间有差异吗……,或者是说没有和原计划的蓝图一样」 「现在已经不说蓝图了吧」 「失礼。我是晒图纸时代的人」 【注】蓝图『青写真』aojashin,即blueprint。1842年由英国天文学家、摄影家约翰·赫谢尔(John Herschel)发明。得名于以前工程图纸的蓝色底色,蓝底白线。用了一个半世纪后,上世纪中后期又有一种用重氮染料感光的图,感光后熏氨水显色,是白底蓝线,叫做白图,以区分与蓝图。二者都需要曝光、感光,属于晒出来的图纸。现在这些渐渐被计算机图纸代替,因其普及,白图和蓝图便重新混为一谈。 「是不是太久远了些?」 「所以说,斧乃木小姐并不是那种Lady maid淑女型女仆吧?」 「?我的确只是童女、是长距离移动用的尸体人偶,不是女仆机器人」 【注】西尾维新『戏言系列』中的由比浜捏捏子即战斗女仆机器人。于外传『人间系列』出场。 「失礼。咬到舌头了。并不是那种Ready-made现成品吧?」 虽然她改口了听上去还是一样,但lady maid和ready-made的确完全不同——Ready-made是既制品的意思。 【注】二者在原文里分别写作『レディーなメイド(redi-na-meido)』与『レディーメイド(rediimeido)』。后者一般写作『レディメイド(redimeido)』,去掉长音。 「没错,斧乃木小姐是order-made定制品。也就是说,卧烟小姐她们只是以心中想见的愿景为目标的……但是,她们几位,并不是想要一个听从任何命令、真像女仆机器人那样的式神吧?」 「嘛……,大概吧」 说到底,她们甚至没有想做一个式神。 她们是在基于未知数的尝试中失败,并且遭受诅咒的。 如果像兆间临的祖父母那样成功,说不定就不用承受诅咒,承受那些妨碍日常生活的诅咒——就是因为诅咒的存在,无论卧烟女士在领导能力上多么出众,她也不能够于表层的世界大放光彩。 风说课课长一职,卧烟女士是无法担任的。 「不过你要问她们想做什么,我倒是没听说过」 「那去问一问不就可以了嘛。说不定,她们会简简单单告诉您哦?」 「毕竟那些专家,以欺诈师为首、个个能言善辩,我开口问的念想都没了。就是因为事情都净是那样的人类在多方面掺和,所以我想,估计不会得到什么统一且确定的回答。说极端些,没准就是『好像能做到就试了一下』这种程度的理由——」 关于兆间老夫妻,即使二位无疑有着对孙女的爱意,但大前提或许还是对复活死人一事抱有的求知欲,泥人便是这么说的。 虽是与泥人偶毫不搭边的干巴巴的意见,但极具慧眼。 【注】泥人偶『泥人形』doroningyou;干巴巴『ドライ』dorai,即dry,不带感情色彩的、冷静务实的。二者在读音和性质上双关。 「——嘛,反正姐姐她们最后没成功。或许有吧,对于那些人,一个理想中的我——」 这样的话,把我带在身边,将是她们时常回望自己失败的体现——卧烟女士和影缝女士还好,忍野哥哥和我还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贝木哥哥则是真的很像在用讨厌的目光看我。 【注】此处对影缝的称呼为『影缝さん』影缝桑。同对卧烟的日常称呼。 「——但是,孩子也不一定会朝着父母期望的方向成长呢」 「正是。我也和所谓的『乖孩子』相去甚远哦。毕竟还瞒着父亲,想偷偷去见离婚的母亲呢。因此而遭遇的交通事故,这真是我德行有亏所致。那时还是母亲节,不知道父亲听到噩耗之后,是怎样的心情呢,这还是我最近终于开始思考的事情」 是所谓父亲节比母亲节更没存在感的事吗?提这个,其实也属于亲权问题之一吧——我的所有权在姐姐这里,但本与制作流程密切相关的人偶师,却稍微处于卧烟一伙的圈子之外,对于此事,我并没有去深想。 我认为不去思考就是我的工作。 但是。 「反抗暗杀指令一事,可能正是卧烟女士和姐姐期待着我做的事情——是这个意思吗?真宵姐姐」 「因为您现在还被她们催过要自立对吧?既然这样,叛逆期想来也是不可或缺的要素——即使对方是父母,讨厌的事情就得说讨厌,这很重要的」 的确有过,但凭这就说她们是想要我叛逆反抗,是不是有些过度解读了?她们两个,绝对不是那种类型的人——尤其是卧烟女士,对反对意见一点兴趣都没有。 要么征服,要么压迫。 【注】征服『従える』shitagaeru,使臣服、使归顺、征服、统率、支配;压迫『虐げる』shiitageru,欺压、压迫、苛待。二者音近。 「但是,制作我以来已经很久了。说不定,这个任务只是定期保养的一环。借由下达不可能达成的命令,测试能否引导我说出『办不到』的答复,这也并非全无可能。让我注意到这一可能性,谢谢你,真宵姐姐」 「虽然我想说的,好像完全不是这种意思……,您的确和我这种幽灵出身的不一样,会有自己独特的脑回路呢,斧乃木小姐」 「说不定是伦理测试。这个社会的风气在变,价值观也在日新月异——这其中,我身为尸体而获取不到更新,她们就想做个测试,看看我这个式神还能不能用」 「要是测试没过会怎么样?」 「会被处理掉」 就和型号落后的个人电脑一样。 即使想办法增配、更新成现代版本,操作系统也已经不在保修范围内了——事实上,现在终于开始有了一些成果,但也难说任务执行地顺利。 这是检测到异常了吗? 是警报在响吗? 「若真是这样,那么阿良良木月火就是最好的选择。作为架空任务标记的暗杀对象」 「标记都来了」 【注】『タゲる』tageru。来自target的和制词汇。锁定、选中目标、集火的意思。 「毕竟她纵有万一,都不会死。如果一不小心,我完全没有任何踌躇或犹豫,暴力地执行了任务,也不会在事实上产生受害者」 「那样的话集火阿良良木先生也可以呀?找那位证人保护项目中的不死身吸血鬼」 话说得这么过分啊。 明明是朋友。 「如果是鬼哥哥的话,我使点劲还是能杀死的」 「您说话也很过分哦」 「因为那个男的不是吸血鬼,顶多不过前吸血鬼。一发『例外多数规则』足矣——何止,现在的鬼哥哥,被他太太捅一下都会死喔」 「太太呀」 「因为直到刚才我和神探可伦坡聊天——还有,鬼哥哥参加的是官方性质的证人保护项目,日式恐怖的尸体人偶杀进那里残害人类,会引发国际问题」 【注】太太『カミさん』kami-san,对他人或自己的老婆带有一些亲切和稍微尊敬一点的称呼。也有老板娘的含义。日语版的『神探可伦坡』经过额田弥英子的翻译,可伦坡有着一种独特的语感,其中最出名的台词就包括「うちのカミさんがね…(我家太太她呢…)」,用的就是kami-san的称呼。在额田翻译之前,这一称呼在初期由饭嶋永昭翻译成『女房』nyoubou,同样称呼自己的老婆,但语感不同。(译者:这种不同翻译、不同语言下展现不同或细微不同角色性格的案例十分振奋人心) 如果这任务是为了保养我,那么阿良良木月火行踪不明本身,似乎是卧烟女士捏造出来的几率又高了一些。 就和为了不让AI被恶意使用,于是配合审核部门对细部进行微调整一样,若我真是处于伦理测试之中的话——不仅是伦理测试,也有可能是纯粹的能力测试。 模拟课题,搜寻凤凰。 若是这样,那么现在的阿良良木月火,就会在某个安全的场所里,接受卧烟女士流派的证人保护项目而隐藏身形——比方说找到她的坐标,就能算合格。 即注重过程,也追求结果。 「……嗯—。说实话,这样使出百般花招,非常之像卧烟女士。假使就是一场测试,那么合格的是真宵姐姐了」 神回答。 【注】指绝妙的回答,双关字面意义上也是神做的回答。有同名书籍『「神回答」大全』。神字用法和汉语语境类似。 如果这是推理小说,那么到此就能结束——可是。 「只是,虽然卧烟女士是位老江湖,不,正因她是老江湖,组织时才不会波及一般人。也就是说,不会把老仓育也卷进来」 千石抚子和风说课的那些人——还勉强算上阿良良木火怜,就算卷入她们,『与怪异无关的人类』也绝不会出现在卧烟女士的节目单上。 那条界限明日得不能再明日。 「明日得不能再明日?也就是说,后日吗?」 「失礼。我咬到舌头了。在脑子里。明白得不能再明白,我想说这个」 「请不要用汉字来咬舌啦。而且还在脑子里。……嘛,即使是我,也不会将老仓小姐纳入进来呢。虽然没有和她直接接触聊过,不能随便乱说,不过,据我神明所知,她不是有怪异的问题,而是情绪不稳吧」 既然被神认定了(神认定?),老仓育的情绪不稳也总算可以说坐实了,至少,光是听到阿良良木月火的名字出现,就能夸张得打翻冰水杯,那如果是演技,想通过卧烟女士的试镜恐怕很难。 演得太过了。 「话是这样说,不过看穿了斧乃木小姐会这样想、于是特意找到了普通人来参演,这感觉也很像卧烟小姐呢。和那个看我在这、于是便提拔为神明的卧烟小姐很像」 「……怎么又变了。这个神社,供奉的神明,应该是引导迷路孩子、掌管交通安全·道路整备的神明来着」 我说。 带着烦透了的心情。 「为什么要带我进死胡同,真宵姐姐」 「让人迷路的妖怪时期太长了,有时会搞错」 「有没有搞错。这不是完全反着来的庇佑吗」 「常有的事啦。反着来庇佑的神社」 「有是有」 「即使积年累月,也没有那么简单,就让过去全部消失。我就和那改过自新的不良少年一样」 「这明明是板上钉钉的道理,但自己说出来还挺掉好感呢」 「那么为了提高好感度,我就传达一句街区地图般的神启吧。作为看守这座小镇的神明,对于这任务,我既不帮你也不拦你——毕竟大家都是大人了嘛」 「子供向的神明对大人挺冷淡呢」 虽然她对因为风评差而换回小孩身姿一事夸夸其谈,但在这种意义上来说,她也是经历了一番迂回曲折后,才选择当起小孩,而不是引导小孩的大人吧。 「然也。然而,您的姿态也是幼童,一个,重要的误会,我在此需要纠正您一下」 误会? 既然这样说一个,那是否还有两个、三个之说? 「您在马上盘问火怜小姐时,她说月火小姐回到这座小镇的最后一次,是在结婚典礼上对吧?」 「你看守得真好。虽然不是马上而是摩托上」 【注】马上『马上』bajou,字面意思的骑马、在马匹上;摩托『バイク』baiku。 「毕竟是交通安全的神嘛。驾驶中的交流,我全都熟知」 那有点恐怖。 竟是一位配备有离谱行车记录仪的神。 「为了取得那些情报,您所付出的努力,我对其表示敬意,但——」 八九寺真宵一边进行祓除,一边说着。 趁势将大币大幅挥舞起来。 俨然像一把巨大砍刀。 「——斧乃木小姐。那个结婚典礼,您以为是阿良良木先生和战场原小姐的婚礼了吗?」 「?是啊。是在这里举办的吧?」 想必战场原黑仪,已经不再像有螃蟹的烦恼缠身时那般,与世间格格不入了,但即使这样,她或许也不会老老实实地缠上婚纱吧——而鬼哥哥,或许只是单纯地,想在八九寺真宵的神社发誓。 「不是的。啊不,那两位的婚礼,的确是在这里举行的,但二位的婚礼,并没有月火小姐的出席」 「哈?」 「好像是有脱不开身的要事——不过,她可能只是不想祝福,最喜欢的哥哥的婚礼而已吧,私以为是这样的」 这是哪门子传闻? 这是我不想更新的情报——不小心采集到讨厌的插曲了。 好像和兄控无关,而是让我感受到危险的家庭不和睦。 「那,是阿良良木火怜误会了?明明没有出席,但记忆出错,深以为是出席了?」 这样的话,可是不能忽视的事实误认。 虽说,咦?那时候你居然不在?之类的话题,倒是挺常见的记忆出错……,但要是这么囫囵吞枣地信了,还继续搜查下去,迟早会在某个地方误入歧途。 肯定会在某个地方迷路的吧。 大有帮助,不愧是引路的神启——我本这么想,可是,并非如此。 八九寺真宵的温馨提醒是。 「月火小姐出席的,是·姐·姐·的结婚典礼哦」 「阿良良木火怜的」 「虽然职场上还会以旧姓称呼,但现在瑞鸟火怜才是那位的本名——她现在和中学时期交往的男性,两人一起生活哦」 也就是说。 从哥哥的离巢上避开视线、又目送了姐姐的离巢后——独守空巢的妹妹,下落不明了。 023 放眼长期的视野,只要以这个节奏顺利调查下去,阿良良木火怜——瑞鸟火怜的婚姻迟早都会水落石出,所以八九寺真宵,的确不算站在我这边。 但是,这一崭新事实却让整个根基动摇了。 就算抱紧腰间,有些东西也是传递不过来的——无关安全气囊的背心,至少如果瑞鸟火怜没有骑摩托、也就是说没有戴手套的话,也许就能靠结婚戒指察觉到了。 真不知道,什么东西在什么时候会弄巧成拙。 姐姐的结婚。 再听说一点,更是剪不断理还乱,瑞鸟夫妻目前,住民票登记的还是阿良良木家——双亲调去警察厅、兄长和妹妹远洋在外,我能理解这孤零零一户房不能无人管理,但就结果上来说,『阿良良木家』从这座城市里,消失了。 【注】住民票,市民入住成为住民,需要经过政府的住民登记,登记住址后,市政府会生成一份叫住民票的官方文件,写有住民的个人信息。 阿良良木月火没了归处。 就和不在家时、巢被拆除的渡鸟一样——虽然鬼哥哥在国外建立了新的家庭,但至少对于阿良良木月火来说,老家已经变成了难以回去的地方。 找到了想做的事情。 我想做的事情就是『此』。 云云,在婚礼上对新娘所说的话,这样一来,全是虚张声势的可能性也随之浮现——同样有可能,仅仅是为了跟姐姐表态说自己很独立,好让那个步哥哥后尘而结婚的姐姐别提自己操心而已。 这可能性之中的落差,令人不适。 无论怎样,这就等同于在强迫凤凰离巢——虽然高中毕业之后,没有在老家生活,但原本应该在那的『无论何时都能回去的地方』消失了。 就我认识的阿良良木月火那副厚脸皮来说,作为原住民,就算要和姐姐夫妇同居,她大概也完全无所谓——不过,硬把这种印象强加在她头上、要求她有这种大条神经,感觉也挺苛刻的。 真正说来,凤凰的精神并不强大。 因为,即使心受了伤,也会立马痊愈——不需要变得强大。 不需要积累锻炼,也不需要得到锻造。 其核心在于——其心在于,保持脆弱。 「呀呀。没想到你会来我这里啊,小斧乃木——明明不来也挺好的,真愚蠢呢」 直江津高中,放学后的一年三班。 正确来说,是作为不存在教室的一年三班里,一个立领制服打扮的少年,坐在讲台上——不怀好意地笑着,朝刚来的我说道。 哼。 原来长着这副模样吗——忍野扇。 其中渊源很深,即使时光流逝,我也不至于老糊涂到忘了这个存在——虽曾擦肩而过,但在这样近的距离下正面碰上,还是第一次。 「我闲下来了,所以过来看看」 说着,我步入教室——步入幽灵教室之中,随后吱呀吱呀关上了门。 教室空荡荡。 成排的空座,和我心一样空虚。 「毕竟半路杀出来个阿良良木月火上过直江津高中的情报,我认为没必要,但还是以防万一罢了」 虽然我对阿良良木火怜说不必绕路,但那时候起,我就一直在打算利用碎片时间——就连直江津高中的内部,我也想找个机会参观下了。 不知会看到怎样一番奇景呢。 「说不定,她的失踪,也不见得没有你插手呢」 「我没插手哦。倒是会反刍呢」 【注】插手『噛む』kamu。与咬到舌头为同一个动词,指用牙齿咬、咀嚼,也指关联上、关系上、插手。反刍即牛·羊等动物将吞进胃的食物再送到嘴里,反复咀嚼的行为。 忍野扇不改从容。 嘛,比起咬碎一切的牙,忍野扇的确更像将一切吞进去的胃,以前不知道怎样,现在这个时间,分明是我的力量要压倒性地强大——不觉得我是来退治自己的吗? 不觉得事到如今,我还会来抹杀自己吗。 「不觉得哦。毕竟我不是不死身怪异呢——你没有理由抹杀我」 并没有将此话说出口的我,却收到了仿佛看穿了内心一般的回答——去看穿一个没有心的怪异之内心,究竟是何居心。 「因为我在这所高中,一直与思春期的高中生打交道呢。没有心的孩子,在这儿也不算少见」 「这样吗」 那难道不是他们自己口头上说吗,我想这样吐槽,然而,说不定我的情况也一样,只是自己口头上这样说而已。 说着没有心、说着没有感情。 说自己是使用了百年的凭丧神,但我作为我——作为斧乃木余接而活动的时间,算来,嘛的确,差不多就和思春期的高中生一个年龄吧。 至少现在,这种情况已经严峻到令人汗毛倒竖了。 毕竟我竟一时糊涂,为了打发时间,结果跑来见一个最终boss似的家伙——就算要变换做法,也该懂得适可而止。 或者说是最终boss的残躯。 忍野扇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威胁。 明知如此,也还是来了——就和平白无故费时费力、又平白无故承担风险一样。 「是contra-freeloading效应呢」 「?揭假面生死战?」 「那个是máscara-contra-máscara。Contra-freeloading效应——在采取行动时,会想要故意付出必要以上的工夫和努力,是各种生物之间共通的一种生态哦。非要做出不合理的选择,非得采取无效的流程。人类也不是例外——比方说不是会热衷于没用的会议嘛?就连线上雇用助手的小抚子,都会觉得『面对面在线下工作,画的漫画会不会更好一些呢?』什么的」 【注】contra-freeloading效应,指尽管有免费获得的东西,动物们仍会故意付出努力去获取它们。这种现象被称为反不劳而获效应(暂译),但据说不是动物都适用该效应,有一部分往往采取最轻松的方式,是真正的懒狗。 揭假面生死战『覆面剥ぎデスマッチ』该词汇由『覆面剥ぎ(摘面具)』和『デスマッチ(death match,生死赛)』组成,事实上不会出现真正决生死的情况,是夸张说法,可能来自漫画筋肉人/完美超人『キン肉マン』的单行卷名『覆面はぎデスマッチ!の巻』。而扇指出的máscara-contra-máscara来自职业摔角的术语,指由戴面具的摔跤手们进行的比赛,败者必须在比赛结束后摘下面具。如成龙历险记里的牛战士。此处余接将反不劳而获效应的contra联想到了máscara-contra-máscara,进而将揭假面生死战脱口而出。下文提及上文所提及的低音提琴,即contrabass。 将抚公的心情,仿佛一路看来者似的代为陈述。 是吗,特意使用传统的做法,原来是因为那种反不劳而获效应——啊啊,那么,戴着与假面无关的全面罩头盔时,阿良良木火怜想说的不是警察乐队的低音提琴,而是那个效应啊。 想要故意地,去尝试各种事物。 去尝试那些性价比低的事物、去尝试那些浪费时间的事物——虽然阿良良木火怜声称自己并不是兴趣多,但所谓兴趣这一概念,本来就是她那样的吧。 我放弃了自己身为尸体、可以无视法理的竞争力所在,转而去学忍野哥哥的实地调查那样进行着采集活动,正是在受这种效应束缚。 而且,现在毫无成效。 【注】效应/成效在日语中为『効果』的不同意思。 人偶学着人类,然后失败了。 「顺便一提,刚才是讲各种动物,自然也有例外呢——嘛,这我还是不说了」 忍野扇做作地打住了题外话,昭昭然地可疑。 我不愿再多陪他(?)一如既往地故弄玄虚, 「阿良良木月火有心吗?忍野扇」 我单刀直入。 问出该问的事。 「所以说啊,她当女高中生的时代,我根本没插手哦——那样的孩子,不会到这间教室里来。不过她初中二年级时……,还在我对你们有威胁的那时,她和我双载过就是了呢」 「双载」 「骑的是自行车哦。不是你那个警用摩托」 这话像是看透了我。 不愧是,忍野哥哥侄子——的设定。 「还有,我骑的自行车没有后座,所以双载这个说法也不太准确呢——车轴上横插了一根杆子,她就站在那上面。和停在树枝上的鸟儿一样」 【注】双载『2ケツ』字面意义上是两个屁股,所以这个词准确一点是指坐两个人。 「放到现在就连小孩子都不准这样双人共乘呢」 「因为实在无从下手,所以我当时倒是下结论说先放着不管呢——看来我悄悄埋下的潘多拉魔盒,还是被打开了」 【注】放着不管/悄悄在日语里为『そっと』的两个不同含义。 潘多拉魔盒,即希腊神话比喻一旦打开,就会释放无数灾祸、且无法收回的祸源。 「潘多拉魔盒?」 其描述,并不像是潘多拉魔盒,而像是埋了个地雷。 还是说叫时间胶囊? 「终结物语是我的使命,所以阿良良木月火,是连这样的我都只会畏畏缩缩略过的对象——这笔不良债权,兜兜转转又交到了你的手上,真可谓因果报应呢」 【注】不良债权,指公司企业在资金、商品、技术等出借后,面临无法全额收回或仅能收回少量资金的经济现象。 什么啊,说得好像都是我错了一样——嘛,将阿良良木月火的真身,暴露给了鬼哥哥,的确是我的责任没错。 指挥权稳稳把在姐姐手上,但我才是实行犯——既然断定凤凰欺骗亲人而潜伏是恶,那么在其亲人面前攻击阿良良木月火,便完全不是值得推崇的行为。 【注】实行犯,亦称正犯,是指在共同犯罪中直接实施符合刑法分则规定的犯罪构成要件行为的主体。 不挑场合,即使有家人在场、也不会放弃眼前击杀机会。虽然我当时是以自己这种实行力而感到骄傲的,但一想到现在这般错综复杂、光怪陆离的现状,那一举动实在太过武断。 而且我不得不承认,比起妹妹是伪物,原以为是妹妹的少女、其上半身被打飞这一场景,带来的冲击要远大得多。 既然要抹除死出之鸟,至少也得保证不让鬼哥哥知道,当时应该聪明些,考虑这一点——我很想归咎于指挥官姐姐,但无论怎样回想,那都是我自己的独断专行。 若要为此捏造记忆,那么可以说,姐姐下令放走死出之鸟、哪怕只有一时,也是出于我的暴走考虑的。 结果,我让鬼哥哥有了心结。 我并不是在为此烦恼,更没有被逼出心理问题——因为没有心——就和一部分思春期的高中生一样——,但既然说是因果报应,或许真是因果报应。 是我的未竟之事。 「……即使她没来过这间教室,也在这里读过整整三年吧?她是怎样的女高中生?我说阿良良木月火」 「没有初中时期那种离谱的八卦了哦。不是指物理层面上从宿舍楼上跳下去——这是小学生时代的小故事来着?嘛,如果可以这么讲的话,就是普通的高中生。不好也不坏」 「不好也不坏——普通」 「如果身旁没有憧憬的存在,所谓凤凰也不过是那种东西呢——就和失去了寄生之处一样」 失去寄生之处——失去返乡之处。 【注】寄生之处『寄生先』kisei-saki,由寄生与先(前方、去处、目的地)组成;返乡之处『帰省先』kiseisaki作为信息填写的家庭住址。二者谐音。 虽说这直江津高中有阿良良木历上过学、撒过野,但阿良良木月火入学时,还留着他残影的,就只有这、一年三班了吧——年龄相差到了四岁,初中高中便不能说是相同世代了。 接触的文化都不再一样。 「话虽如此,教师行列却是相当警戒哦。毕竟是那位臭名昭著阿良良木历的妹妹嘛——正因如此,他们最后倒是有种扑空的感觉。如果也可以这么讲的话,她当了优等生。还任职过班长那些位子呢」 「班长……,所以这方面,和鬼哥哥不一样,没有变成吊车尾。那社团活动呢?」 初中时代是茶道部。 憧憬着和服。 不管什么都会立马憧憬上。 「入学期间进了篮球部哦。虽说没怎么坚持下去——然后各个社团到处串门,最终设立了野鸟观察部」 「野鸟观察——」 篮球部是关系到神原骏河吗? 不,她在阿良良木月火入学时也已经毕业了——鬼哥哥说,以神原骏河为首的黄金世代离开后,女子篮球部地基动摇得厉害。 「嗯,在重建那地基的最终阶段,小月火很尽力了呢。或许这部分,也可以说是继承了阿良良木学长的意志——重建完毕之后,她觉得无聊便撒手不管了,这种感觉」 不管什么都会立马厌倦起来。 不管什么都会立马放弃。 「……然后呢,野鸟观察部?」 给人一种户外社团活动的印象,又是与思想、文化相关的活动——回想起初中时代阿良良木月火的暴行,这听上去的确有种隐居之后的旨趣。 「或者说,有种收声匿爪的感觉啊……,往坏处想的话,简直像磨砺爪牙的蛰伏时期」 「哈,哈—。所谓的能人藏锋、能鹰藏爪吗?或者不是爪,而是喙」 阿良良木月火能够藏喙的地方,或许放眼当时的直江津高中,只有女子篮球部了吧——嘛,本来就是所正经的升学学校。 不过是阿良良木历和神原骏河以前在这作妖。 兆间临也来上过学,这里看上去和怪异还有着久远的缘分,这种扭曲,借由升学高中本来的正经合规而被放大,又偏偏因为忍野扇的居住,变得更加软趴趴的——因为居住。 「你看,还是白跑一趟吧?小斧乃木」 「也不算。好像收集到重要部分了。虽然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但似乎是回头就想回收的伏笔」 「那再好不过了。不用谢」 「我还没说谢。作为替代可能有些不妥,但我再问一件事?」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行为简直像是接下来就要变成伏笔的引子,但这的确是私事——但是,此次任务说不定是对我的产品测试、一旦和八九寺真宵的对话中冒出了这个念头,也就不能称得上是完完全全的私人闲聊了。 先不管什么反不劳而获效应,考虑到协和效应,听了总没坏处——是叫沉没成本效应来着?无论如何,听一听是免费的。 【注】协和效应『コンコルド効果』Concorde效应,名称来自英法两国联合开发的超音速客机 “协和号”(Concorde,与上文contra部分谐音)。该项目在开发途中就已明确“无法盈利”,但因已投入巨额资金,加上国家颜面等因素,开发没有被中止,最终投入商业运营,结果因噪音、环境问题、石油危机等影响,开发公司背负巨额损失并破产。沉没成本效应『サンクコスト効果』sunk cost,基本与上同义。 「怎么啦?小斧乃木。只要是我能回答的,你尽管问」 「正是和你有关的,忍野扇。你从鬼哥哥那里分离开来,持续存在于这间教室——虽然和不死身或不老不死之类相去甚远,但选择了不再变化或成长、不再毕业或辍学,选择了将这个直江津高中学生的身份当下去」 某种意义上,本来是能够称为任何事物的存在——却不再做出选择,永远地成为高中生。 和八九寺真宵以小学生姿态现世的含义,并不相同——她是迷路孩子的神明,无论风评好或差,只要愿意就能变换大人的身姿。这次,她以少女姿态显现,也可以说是单纯在配合我——就像同窗会,穿着当时的校服来相聚一样。 【注】校服的比喻对应姿态大小,而非真正穿着当时的小学生衣服。 忍野扇不同。 虽然可以自由自在地变成男子身或女子身——但就连那权且的自由也包括在内,永远不会改变,只是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 「那是为什么?」 「问题比想象中还要简洁呢。还是说这是一个耽溺的问题——听上去好像一个溺水者连稻草都想抓哦,小斧乃木」 【注】简洁『端的』tanteki,形容简洁明了、直截了当;耽溺『耽溺』tandeki,形容无节制、无法自持地沉湎于某物。 忍野扇兴致勃勃地说。 我明明并没打算逗人。 「嘛,你的动机的确怎样都行。毕竟想一直留在学校,或许正是平凡高中生普遍的想法呢……,但是,我只是在胡乱猜疑,你是不是在后悔,从鬼哥哥身边脱离的这一选择」 不会有那种感觉吗? 被大家抛在原地。 就和阿良良木月火一样,普通的高中生自不必说,就连能够访问这间教室的学生,有朝一日也会展翅高飞——不管是好是坏,都会成年、成为大人。 就连教室行列,也总会退休。 一直保持着高中生的模样。 一直保持着高中生的精神。 一直久久凝望着他们她们——无论有多么超然俗世,这样或许也难逃厌世感的囚禁吧。难逃黑暗一般的厌世感——厌世观。 【注】感与观在日语中谐音,kan。 「哈,哈—。就和你自己感受到的遗弃感一样吗?来到这座自己曾经踏足的小镇,四处造访,意识到了只有自己没有改变,于是产生了疏远感吗?」 「…………」 我没有回答。 但,这样一来便没有人制止忍野扇的滔滔不绝。 「但是,责备那些改变的人们也很残酷哦。他们和她们,并不是为了要伤害你才改变的——毕竟人都会成长、事物都会变化,物体也会劣化吧。话虽如此,这才是我敬爱的阿良良木学长,在那个地狱般的春假想着从吸血鬼变回人类的理由吧——那个人,凭自己的直觉,看破了不老不死与不死身带来的孤独」 「因为他没朋友?」 「对。因为他人类强度很高」 若只有自己不死,人生则会坠入空虚——为了获得永远的生命,会要舍弃生命之外的一切。 眼前或许无所谓,但总有一天,家人、友人,都会生离死别——旧姬丝秀忒·雅赛劳拉里昂·刃下心就是象征之一,且有吸血鬼死因九成是自杀一说。 「当然,这也是能留给身心健康高中生的选择吧。如果阿良良木学长上了年纪、身体哪哪都开始出毛病、必须每天服药以维持生活,他的想法说不定就会改变——吃了苦头自会寻求康复,死到临头自然会渴望生存。不这样想,反而奇怪」 「…………」 「如此一来,在这里、像这样,一直当个身心健康高中生的我,便是阿良良木历的另一种可能性——没错,就是他不想成为什么大人的可能性。只不过是脱离了他,我的出身却还是阿良良木历之反面,这一根基并未动摇——因此,哪怕我的确品尝着被人丢弃的滋味,那也是我的宿命、我的宿业啦,小斧乃木」 【注】宿命,原指星宿的运行规律,后引申为生来注定的命运。宿业,原指前世的行为与善恶因缘,有因果报应的内涵。 或许也是一种赎罪。 忍野扇体现着暗黑、到底算不算身心健康先不说——到头来,这事倒也因人各异,在学校教室里处以终生监禁,光是想象一番,就觉得是地狱。 就和将地狱一般的春假,做成教学大纲系统体验下去一样吗——所谓在学校永远呆下去的愿望,正因为无法实现,才会成为可梦想的事情。 一旦实现就是噩梦了。 「不过那种孤独正是我乐在其中的。谢谢你这么关心」 「我没有能关上的心」 「不是没有,而是不够吧」 【注】日语中担心、关心为『心配』shinpai,字面意思是将心分配出去。故文中说不够,实际是对应分配这个动词的不够。 「不够?」 「如果你真看着那些真正成长的人类、或是怪异,而觉得自己被落在原地的话——如果你偏偏不去找别人,而是找我这种家伙来愚蠢地寻求共鸣的话,我的愚见是,你或许有自己应该成为的样子吧」 应该成为的样子? 蓝图? 姐姐她们如果在制作我时取得了成功,那个成功产物的我究竟是什么样子——这个对话,就在刚才我还在与八九寺真宵谈论,如果不把这个看作是失败,而是一种未完成的状态又会怎样。 「叫做忍野扇的我现在就是那个完成体,所以再怎么样我也不会对现状感到不满——但是,你会本能地去思考『真正的自己不是这样的』,所以不过是在那些真正成长的人们面前,你觉得自己落于人后了吧?」 「真正的自己——」 不是这样的化物。 那——又是『怎样』? 「如果真正想成为的,不是不死身吸血鬼,那么阿良良木学长,也不会试图变回人类呢。反过来说,你——也不想成为无表情与棒读的尸体人偶吧。就和八九寺真宵并不是想成为神明一样」 我,并不想成为式神。 也并不想成为暗杀特工。 就连想成为什么,我都没有想过——也就,并不是想成为,没有心与感情的人偶。 所以——有这么一个什么都没有成为的我。 「……你的确没有任何改变。不,你进入人心空隙的本领,比那时候还要厉害了,忍野扇。像我这种没有心的人偶,也能趁虚而入,了不起」 「不用客气」 「我原想不问是一种损失,但现在损失更大了。即使对我来说存在那么一种完成体——假使有那么一种完美斧乃木余接的愿景,那种东西,我也是无法认知到的」 虽然八九寺真宵也劝了我类似的话。 姐姐自不必说,卧烟女士,忍野哥哥,贝木哥哥,手折正弦——那些将我制作出来的大学生,就算我权当被骗去问他们,得到的回答也可能是超出预期的谎言。 本来至今为止就已经各种敷衍我了,那些大人,不可能突然就想对我吐露真言——哪怕想了,他们本人也不再能够追溯回当时的心境。 大学时期的回忆——失败教训。 几乎不可能正确地说出来。 记忆会被篡改,会被丢失、会被捏造、会被美化、会劣化——必定会与真相相去甚远。 「我来告诉你吧?」 话音。 忍野扇这样说。 是要将那空隙,温柔地撬开。 「你的制作意图——你的设计思想。昔日年轻专家的生瓜蛋子们,是想着什么,复活你的。他们本来想做的是什么——我都告诉你吧?」 「……你究竟知道些什么,忍野扇」 「我什么都不知道哦——知道的是你,斧乃木余接」 我知道? 我不是正因为不知道,才像这样迷茫得云里雾里、甚至迷路到了已经不存在的教室当中吗——换作是平时的我,这条路线我是绝对不会选的。 「不不,你应该知道的。比方说,你知道我与那个死尸累生死郎,有着不浅的缘分——有着累世之缘」 【注】累世之缘『多生の縁』前世因缘有佛家谚语『袖振り合うも多生の縁』,即使在路上袖子相擦,也是一种来自前世的深层次因缘。谚语也作『袖振り合うも他生の縁』。他生音同多生。 死尸累生死郎。 为什么这里前言不搭后语地出现了这个名字——是因为想到那个初代怪异杀手化作灰尘,并于这座小镇开始复归时,卧烟女士恰好制作了我这一尸体人偶吗。 还是说那个,他和阿良良木月火的诞生,在时期上是一致的。 本应只是偶然。 但,偶然同样会催生事物——并且也会杀死事物。 「……所以你说我知道?卧烟女士在当时描绘的,我的蓝图」 「所以我才不知道哦。我什么都不知道,并且也不想知道——但是,如果我知道,你想知道吗?不——你情愿就这样不知道吗?」 自己的真身。 是能情愿不知道的事情吗。 阿良良木月火,她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是凤凰。就和她不知道哥哥不是哥哥,姐姐不是姐姐,父亲不是父亲,母亲不是母亲一样——不知道自己不是自己。 受了重伤时,濒临死亡时,有人说漏嘴时——明明有一大把知道的机会,可一旦知道,自净模式就会开启,完美地忘记一切。 为了翱翔而生的鸟头。 反过来说,其真身对她自己而言,是必须立刻忘却的东西——是必须凭借短期记忆处理掉的、具有冲击性的真相。 直面自身,就是这样严峻——严峻到,会去羡慕无法倒映在镜中的吸血鬼。 即使如此。 都想知道的,就是真身。 「……虽说毫无兴趣是假话,但要说想知道得不得了,那也是假话」 「哎哟。还在逞强吗」 「不,是在示弱——虽然是工作,但我实在后悔不该来这里。那份遗弃感,也是因为在这之后,我的确不知道此身究竟会发生什么——光是因为没有卧烟女士的许可而来到这么危险的教室里,就有可能被处理掉。但是,我的打算,并不是从不知道的家伙那里,获得自己不知道的情报」 尤其是在想知道的事情上。 我很看重情报源。 在二重的意义上——在十重二十重的意义上。 「而且无论是完成品还是理想模样,就算那是我真实的真身,我也不希望变成我之外的什么东西呢」 不管卧烟女士她们,究竟是想要制作什么才制作了我——我也并非想要成为那样。 不如说。 甚至不想成为那样。 因为那——不是我自己。 「哈,哈—。你想成为自己吗。总觉得那是最难的呢。毕竟不是想成为就能成为的嘛」 也就是说,你并不是没有心。 而是没有自己呢——说着,忍野扇愉快地笑了。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卧烟伊豆湖会重用你了。如果是你,绝对不会被吞噬——不会被『暗暗』吞噬,也不会被『白暗』吞噬」 『白暗』? 不可知——暗? 【注】承接接物语当中提到的『しらやみ』,为继『くらやみ(暗暗,原译作黑暗等)』后出现的新概念。后者读作kurayami,kura/yami都是黑、暗的意思,并且kura的读音同样可做『喰らう(kurau,吃、吞、遭受)』等有端联想;而前者shirayami,其中的shira读音可理解为白(如北白蛇神社读作kita-shira-hebijinja),而shira这一读音使余接顺着话题联想到了不知道『知らない(shiranai)』。如果西尾继续扩展该词意思,将会逐渐变得不可译(同上文出现的未用汉字表记的『卸空』)。 「……可不要这么高估我啊,忍野扇。卧烟女士之所以会重用我,单纯是因为我移动能力很强。即使不需要gasolin也可以自由穿梭世界各地的载具,有几人见过」 「可不要这么谦虚啊,斧乃木余接。对于这样谦虚的你,我有句话要送——我敬爱的阿良良木学长,在打心底失落的时候,受一位友人这么激励之后,好像就勉强站起来了」 「他还有友人吗?那个人类强度顶尖的鬼哥哥」 「啊啊。大可以说就是因为有那句话在心间,他才能够战胜我呢」 「你什么都知道呢」 「我都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哦。知道的是你,斧乃木余接——」 耽于不幸是一种怠慢。 不以努力变得幸福则是一种懦弱哦。 忍野扇——如此说道。 「所以那个人,即使在那般苦境之下,也并未放弃变得幸福——你也最好不要给自己下定论哦,小斧乃木。不要下定论说,你是尸体是人偶是妖魔鬼怪是式神,是没有感情没有心灵的失败作,所以不能变得幸福——不然的话,你可就不仅是不幸,还是一个懦夫了」 024 「哈—。好想早点回工作室啊—。果然家还是排第二呢」 以一种果然家还是排第一呢的语气、以一种工作狂的语气说着,从老家客厅回来的千石抚子,陷进了二楼房间的床上——数年积累的尘埃在室内飞舞,我便为了换气打开窗户。 虽然老家的事情并不顺利,但她在老家放松得却是很惬意。 我完成今日的调查活动,回到千石家时,她还在和生硬的父母共进晚餐,实践苦行,不,是孝行——因此我也得以轻松地潜入了二楼窗户,不过千石抚子这副疲惫的模样,却不完全因此。 「嗯。真够呛的。育姐姐的家。我好好跟你说说,等我一下……,我回点血。别的不说,我就想恢复一下这么大岁数还被父母叽叽喳喳造成的伤害。就算长大了也还是那句父母永远是父母,孩子永远是孩子呢」 看来有别的伤害。 长大了还要被父母骂这事。 虽说千石家的例子完全不够普遍,嘛,亲子之间要建立对等的关系,恐怕也并非易事。在父母眼里,或许希望孩子永远都是孩子——即使不是八九寺真宵和忍野扇、兆间临,以及斧乃木余接的情况。 「趁我回血,先讲讲小斧乃木那边的事情吧」 「是,是,长官」 面朝下、像尸体一样趴倒在床的千石抚子,听我讲述午后的经历——柔道对决和警用摩托双载、北白蛇神社的参拜。下山后,包括阿良良木月火就读过的直江津高中在内,一场忙忙碌碌、细碎调查不断的特种兵之旅—— 「唉。扇同学,还健在啊?」 「活得比谁都结实」 「火怜姐姐,都结婚了啊……,都没听说」 「没邀请你吗?」 「我说啦,我和火怜姐姐来往不深。小月火都没和我说这事……,小月火读直江津高中的事我也不知道。那婚礼之后,我有没有和小月火说过话都有点搞不清耶。大概,我当时为了准备周刊连载搞得鸡飞狗跳的」 「现在你逃亡也搞得鸡飞狗跳的。搞得编辑部那边」 「没想到竟然还有敢逃避截稿日期的漫画家、有骨气,他们应该会这么评价我哦」 「会才怪」 「好短的吐槽」 「话说回来,抚公,你没有过吗?那种花边传闻」 「别说花边传闻啦。就是八卦吧」 「你初中倒是经历了一场大失恋,但那个已经快过十年了吧。你要是说工作就是恋人,贯彻贯彻工作狂属性也行,但等工作步入正轨了,去寻找寻找新的邂逅不也挺好?」 「小斧乃木问这个是基于什么样的意图,我不太懂……」 的确,我来发起提问也很少见。 毕竟不是那种喜欢恋爱八卦的怪异。 并没有以恋爱感情为主食。 「阿良良木火怜——瑞鸟火怜建立了自己的新家这一情报,怎么说好,和鬼哥哥结婚的消息,对我来说,是不同的两种冲击。像是给我来了一招巴投」 【注】巴投『巴投げ』柔道舍身技投摔技术,施术者通过破坏对手重心后,先向后倒,两手拉着对方,用脚蹬对方的腹部,使受技者从施技者身上翻滚过去。 虽然没有痛觉,但有冲击。 为什么呢。 「唔—嗯。要让我这个创作家来说的话」 「你这开场白真装」 「小斧乃木和火怜姐姐的关系,一直以来都比我和她的关系要好吧。虽然你会说没有那回事,我没有心所以不会和任何人建立关系,永远都是一个人」 「我没说到那份上」 「因为小斧乃木,你是作为一只玩偶,和火怜姐姐一直同居在一起嘛」 嘛那倒是。 虽然我的监视对象是阿良良木月火,但和阿良良木火怜好歹也是共处一室。 「所以冲击才大吧?本以为对方只是小孩,但她给你的印象真的变成大人了」 倒也不是结婚了就是大人了吧——我想,但她从我所知的阿良良木家完全独立出去,和她顶多是从fire sisters的延长线上走向了白摩托警官,二者之间的意义的确是不一样的。 我见到鬼哥哥是,他是前吸血鬼,所以就算听说他结婚了,我也没有觉得意义产生区别了什么的——呼,高明。 不愧正处于长大后刚被父母骂的阶段。 「不过,虽然和高中时代女朋友结婚的鬼哥哥也很厉害,但和初中时代男朋友结婚的瑞鸟火怜也很有柏拉图感,值得惊讶啊」 【注】柏拉图,指以哲学家柏拉图命名的爱情观念,最初指古希腊男性之间的精神之恋,主张爱情应该超越肉体欲望,追求真善美的精神共鸣,雅典贵族将此视为少年教育与成长的组成部分。现代语境中该词被重构为异性间的精神恋爱观念,但学界普遍认为这是对古希腊原义的曲解。 而且正义的志向,也没有任何扭曲。 果然格格不入,即使在阿良良木家。 「还有,瑞鸟——祥瑞之鸟」 【注】瑞鸟的姓读作mizudori,mizu音水。祥瑞之鸟原文也是『瑞鸟』但注音为zuicyou,即言明了该姓氏的字面意思,祥瑞和鸟。 又是鸟啊。 其登场,又是为什么。 又是为谁带来的瑞兆呢。 「小月火初中时代,也有男朋友来着……,说起来,后来怎么样了呢。不知道什么时候渐渐没听她说了」 名字叫啥来着,抚公说。 我对这一点,以前在执行监视任务之际,还调查过——但名字一时间竟想不起来。虽然她跟着姐姐的脚步,但也不太可能姐姐一结婚,自己也想和初中时代的男友结婚吧。 虽说都做到这个地步了,就算结婚也毫无违和感,但她选择了另一条路——作为一只渡鸟,选择了不同的航线。 而那,究竟是怎样一条航线。 我想做的是——『此』。 「所以?抚公。你这边,现在情况如何?就算你一边工作一边恋爱,我也不会骂你不争气的」 「怎么这么不爱跑题啊。不要跟父母似的问我啦——虽然这是我老家。没有。八卦和花边传闻都没有」 果然也问了啊。 你父母。 「没在谈恋爱的人能画好恋爱嘛?」 「别学我编辑说话……,能画好呀。关于这个,我觉得没在谈还更能画好呢」 「不过我觉得,即使你失恋到变成神明,因此选择一生不谈恋爱也挺极端的」 「那个你说给育姐姐听呗——告诉她即使生养在过分的家庭环境里,也没有必要一辈子活在阴影当中」 我和她的关系并没有熟到可以讲这种大道理——如果话题仅限于老仓育,那份痛苦,是已经构成了她的不可或缺要素,而正是这一点,让人生也变得复杂。 「这么说,老仓育是一个人生活?并没有造访她家后,发现她居然结婚、并养起了孩子什么的吗」 「要是育姐姐结婚了还不告诉我,就不只是冲击了哦。我会想不开去当蛇神哦」 好轻巧的玩笑。 祈祷她没有认真——不过,这话也真不愧是阿良良木月火之大挚友能说出来的。 「那之后,我就去了她告诉我的住所,结果居然是一栋亮闪闪的独栋新房。在附近一打听,好像是把以前住的老家翻新了」 你打听个什么劲啊——我话要出口,但不好对漫画家老师这样吐槽。 【注】打听『取材』采访、取材、调研等含义。 但是,没想到是以前的老家……,为什么选择那种自虐行为?还是说,这对于她是逆向的治疗行为。 「既然是独栋新房,那么阿良良木月火藏匿其中的可能性也有所上升呢」 「唔,没有哦。我进去看了」 「什么?」 025 「我到了育姐姐家,最开始只打算在外面瞎眯眯、观望观望的,但只在外面瞧啥也瞧不到嘛。那你瞧,我又没有颊窝器官——所以就那么一小会儿,我溜进去打扰了」 「还未经许可」 「没事的。我地位堪比育姐姐的妹妹,只是随便进出房间不会生气的。不如说还会觉得我是个可爱鬼」 「都到这里就不要自个儿往妹妹人设上靠了。你,不就是干这个一、两回然后就破灭了吗?」 「破灭能发生两次的吗?」 「擅自去鬼哥哥的房间动这动那变成神明一次,非法入侵阿良良木家后用雕刻刀刺自己分身一次不是吗」 「记性真好啊,小斧乃木」 「服了你了」 我无语似地(棒读)骂了一句毫无愧意、满不在乎并大大咧咧地躺着的千石抚子,并伸手要与她握。 「我以为你长大变圆滑后一点也没意思,还失望了好一阵,但是我看错了。你现在还是那个千石抚子」 「你还这么想过啊……」 「圆滑固然好,人心该当有一角——嘛,如果说一句话来包庇你的犯罪行为,考虑到阿良良木月火可能真的在里面,你想要强行入室我也不是不理解」 【注】『丸くとも一角あれや人心』相传是坂本龙马写的和歌,一说是一休禅师所作,而龙马唱。意思是性格温和善良固然好,但有时也该有强硬的一面,以便能够坚守自己的原则。 对方是凤凰,自不可能有生命危险,但毕竟被我盯上了,即使没有这回事,她也会因为担心自己失踪的亲友,而想要尽快查出其下落。 说来不可思议。 这个千石抚子的父母,可是那种不管女儿行踪不明还是离家出走,都能够好几年完全不去碰她房间的人——看来这一点上,并不会因为是父母和孩子就相似。 还是说有欺诈师的影响。 「说实话,我以为你担心阿良良木月火只是嘴上说说。还以为你只是嘴上反驳我,但事实上想要跟共犯似的帮助我、从中牵线,让我去杀她」 「你在想的事简直荒唐得让人一时难以置信嘛——实际上她不在就是了啦。也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说着,千石抚子终于握住我的手,起了身——不像回血,更像是在等冷却时间。 【注】冷却时间『クールダウン』cool down,CD,与回血(『回复』)同游戏术语。也有平复情绪之意。 「但是,你是怎么进去的?即使告诉了你住处,也并没有给你备份钥匙吧?」 「不过我觉得要的话会给我的」 「老仓育太惯着你了吧」 「确实没给我。我就是为了这种时候,才从工作室拿了一支玻璃笔的哦」 「别吹了。你用过吗。平时、玻璃笔」 实际上,抚公从工作室带过来的,是签字笔——毕竟即使想用G笔或针管笔,要随身携带墨水瓶也不现实。 【注】G笔/针管笔『Gペン/カブラペン』漫画家用以作画的笔,另包括丸笔在内,三者都属于蘸水笔,使用需备墨水。签字笔的笔尖较硬,效果近似于针管笔的加粗版,用以涂黑。玻璃笔一般仅用于书法。 更不必说数位笔。 「我用那个在育姐姐家墙壁上画了个门,就进去添麻烦了」 「那还真是不折不扣的麻烦」 又麻又烦。 【注】日语中串门打扰叫『お邪魔する』o-jama-suru。其中的邪魔jama来自佛教妨害修行的魔,逐渐演变成妨碍、打扰之意,在进屋时暗含了给他人添麻烦的清晰认识。日语原文中将该词退回本义,描述为『邪で魔だ』,其中『邪』读作yokoshima,意为歪曲、邪恶(的心念);『魔』即原音,亦同字面意思。可见日语原文程度更甚。 千石抚子能将所绘之物实体化的特殊能力,仔细想来,也是发挥了其作为漫画家独有的特质,不过这也是字面意义上的神技……,『蛇足之技』还能办到钻圈这样的事吗。 虽然还残留有过去的痕迹,但已经是实打实的成长了。 了不起的墙绘艺术。 「署名了吗?没准回头能高价拍卖」 「我不会留证据哦。用修正液涂掉了」 「你随身带瓶修正液?」 「先画瓶修正液并实体化,然后用那个涂」 这不永动机吗。 要是话带偏了,哪还管阿良良木月火,她这危险能力足以让自己这位前神明遭来扑杀处分。 虽然我自以为,我当初为了不让事情发展成扑杀处分,妥善安排了一切——但看到她若无其事地将难堪直视的威胁随意使唤,搞不好是我判断失误了。 嘛这一点现在就不去思考了。 虽然以后也不想去思考。 「所以,是说老仓育家里没有阿良良木月火?储物柜也搜了?」 「都把我说成小偷了……,搜过了」 「看来真是小偷」 「又没偷东西。只是侵害了人权」 「说法吓死人」 「我还注意了不要去看那些不能看的东西哦。我也是会惩前毖后的」 「你倒是受点惩罚」 【注】惩前毖后『惩りる』原文意为经历失败和痛苦之后,不再想尝试同样的事情。指阿良良木家一事。成语意为,吸取过去的错误教训,使以后谨慎行事,不再重犯错误。下文余接接住该词的惩字,顺着说你这么做应该受到惩罚。 「储物柜呀,床底下呀,天花板夹层呀,藏人大小的地方我一个不漏搜过了哦。小月火人不在里面,也不像碰巧出门了的感觉」 「洗衣篮里面没有阿良良木月火的袜子?」 「?为什么会有这么精确的问题?」 因为是自己犯过的错误。 刚才这一点我没提。 「没有哦。育姐姐应该是太忙了,堆了不少换洗衣物,本来想帮她洗了的,但太多管闲事就没洗」 「要是不在家一回来发现衣服被洗完叠好,当天就会搬走吧」 「真讨厌。就算会洗,也不至于帮她叠起来啦」 「也得叠啊。既然要洗」 果然不管亲不亲密,如果千石抚子真成了亲妹妹,可会是个相当能惹麻烦的家伙。这人会好心办坏事。 但是,不止洗衣篮,就连天花板夹层也看过了的话,应该不会有遗漏——本来也只是死马当活马医,没有太多期待,这样一来阿良良木月火在老仓育家的可能,也基本消除了。 但是,也留下了谜题——以更强调的形式。那么为什么,老仓育对阿良良木月火的名字,表现得那样过度呢? 难道说反应过度的反而是我们这一边,而真相就如同老仓育本人所说,是被人讲了些『开心的话』,所以一时乱了方寸而已? 就是因为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所以头疼。 「我也觉得很可惜哦。明明都做到非法入侵这地步上了。要是小月火在那,就能解除暗杀指令了嘛。小月火就是这样,希望她在的时候不在。那个时候是,那个时候也是,哪个时候都是,永远都是」 「你是就等这个机会发泄不满了呢。再三想来还是令人惊讶。你居然这么不想阿良良木月火被杀」 甚至不惜怠慢自己梦寐以求的漫画家工作——明明联系已经断到我没告知前甚至不知道失踪了的地步,虽然称不上疏远。 「不看重友谊的话,在漫画里描写友谊也没人买单吧」 「和刚才说的不一样喔」 虽然那是我说的。实际上,所谓只有胜利者才能描写胜利,这却又十分极端了——所谓只有身边被恋爱、友情环绕的人才能成为作家,这论调也同样没有梦想。 关键的梦想。 「我知道你当然不至于像神明时期那样,想着去杀别人,但没想过那种家伙死了也没办法吗?」 即使我不去杀她,她也不像是能在榻榻米上寿终正寝的类型——感觉会因柔道技而死在水泥地上。 【注】寿终正寝『畳の上で死ねる』字面意思为能在榻榻米上死,即在家中安然离世。该句话取消了榻榻米温馨、家常、寿终正寝的意向,转而接回柔道使用榻榻米当垫子的例子,换成了水泥地加柔道技的无情组合。根据前后文必须补译榻榻米。 虽然她是凤凰不会死。 但她也同样不是躺在榻榻米上一直活着的类型。 「要是我不知道这一切或许是没办法,但毕竟我知道了呢。而且,我是不希望小月火被杀不假,但与此同时,我也不想让小斧乃木去杀人哦」 跟以前的我一样。 她这样说——她没有任何强调,也没有任何停顿,差点就听漏了。 ·不·让·去·杀·人。 不让我。 「那一点我倒是没想过」 「?啊啊,对于小斧乃木和卧烟小姐,小月火当然不算人啦,但也不妨碍我这样说」 并不是这层含义上我没想过——我意料之外的是,对于不是人的我,抚公这样说。 对化物。 抱有这样的期望。 人类如果变成这样化物就万事休矣——对这样和鬼哥哥说过的我,她的话好似强烈的反击。 别给我自暴自弃啊。 像是被这样骂了一通、然后狠狠揍了一拳。 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蓝图或理想模样——抚公,是建立在知道现在这个我的基础之上,才说这番话的。 希望·我·能·保·持·这·样。 「原来如此。虽然没有体验过,但这就是痛觉吧」 「在说啥呢?」 千石抚子没有狠揍我一拳的认知,只是把自己的疑问道出——但是,这也是那个化作散布杀意的怪异、又奇迹般变回人类的她才有的视角。 并且是重要的视角。 是极端重要的视角。 不制造加害者一事,不会制造受害者。 「真是的。真能带动我啊。价值观」 「那当然。总不能怠慢吧。价值观」 【注】带动『揺るがせ』yurugase,意为动摇,原文带有坚固之物松动的含义,与带动/带偏有语义上的出入;怠慢『忽せ』yurugase,意为忽视、怠慢、敷衍了事。二者谐音。 千石抚子看着没懂我意思,只是这样随口帮腔。 「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呀,小月火。既然这样,不如干脆再找育姐姐见个面,直接问她算啦——在被小斧乃木拷问之前」 「说了我不会拷问。除非万不得已」 「你安上这么个借口我怎么安心唷」 「我要是拷问她她会开口吗?老仓育」 「应该会歇斯底里」 【注】歇斯底里,原为希腊语hysteria的音译,现代医学中,该术语指代由心理创伤引发的躯体症状,1990年代被国际疾病分类更名为分离(转换)障碍,2014年瑞典发现类似病症命名为绝望放弃综合征。19世纪法国神经学家夏尔科与其学生弗洛伊德促使该病从神经疾病划归精神疾病范畴。在文学语境中,该词多作形容词使用,描述极端情绪反应,如茅盾、路遥等作家使用,其语义从医学诊断变为日常口语中的情绪化表达,包含情绪亢奋与消沉的双重维度。此处原文为『ヒステリーを起こすかも』说不定会引发歇斯底里,同样是基于医学角度的使用。 「那我就不那样了」 「还那,这样说我也会感到不安哦」 但这是我的真实想法。 即使强行逼供,可信度也低,而且万一不小心让她知道了我们的动向,她也有可能去销毁证据。 销毁证据—— 「确认一下,以防万一。老仓育的家中,有没有被不自然地撤走过的痕迹?」 「嗯?什么意思?」 「白天,我们接近老仓育家时,或许有同居者第一时间察觉到,收拾行李离开了,我是想排除这种可能性。比方说有没有不单纯是外出、而是什么完全搬走的痕迹……,比如冰箱里的食材全部消失、连老仓育的指纹都被一起擦去的迹象」 「我才不会擅自开人家冰箱呢。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非法入侵者。还开人家储物柜」 「我也没查指纹啦。如果有机会,倒是想试试呢。用铅笔芯削出来的粉」 「你这不仅非法入侵,还把人家里搞得脏兮兮的。你这一代削过铅笔吗?」 「小学时候自动铅笔还不准用。多亏这个,我还学会用雕刻刀了呢」 能感到教育的难处啊。 毕竟还有战场原这样,直接用自动铅笔扎的人物存在。 「我觉得也没有搬家的痕迹哦。也没有男人的气息」 「男人的气息」 「非要说的话,软木板上贴了某个人物的照片,被当成扔飞镖的靶子」 「我不想增加你的心理负担,那个人物的名字不说也可以」 万一我有心,这段逸闻就没那么好消化了。 不想采集。 「那个家的确充满无机感,没有生活气息,不过倒也挺像育姐姐的。她床是直接铺在木地板上的,我没看到桌子或者电视,只有房间正中央放着把孤零零的椅子」 听上去就像行为艺术,嘛还算可以接受吧——反过来看,这些也能证明她是一个人生活。 室内装潢读不出他者的意见。 「你要是在意,我再去调查一趟哦。这次也把冰箱搜了。不想再在老家客厅吃饭了,想换个放松的地方」 「在别人家放什么松啊」 「不是别人哦。是育姐姐哦」 「你那个育姐姐又不是你的姐姐。不,用不着了。我也是太神经质,虽然没有神经。再访老仓育的事宜就罢了——容我再强调一遍,我不会做出拷问市民这样的行径」 「不过育姐姐是公务员」 「公务员……」 公务员不包括在市民里面吗? 我应该改口叫普通人。 「啊,这样啊。所以,虽然育姐姐没有直接牵涉到案子,但出于工作原因,说不定也会知道一些官方消息不是嘛?关于小月火失踪的事——但是,公务员又有保密义务,哪怕像爱妹妹一样爱我也说不出口,所以才那么惊慌失措吧?」 不要提爱。 又不是我姐姐。 「都说了,没有收到失踪人口申报。阿良良木月火失踪并不是官方层面的——我在摩托上确认的。就连她的血亲都没有注意到其失踪」 平日里的德行太差了。 不过瑞鸟火怜那边,可能只是身负警察的保密义务,所以即使那样向我吹嘘妹妹的好,也没有透露她失踪的现状……无论她怎样训练有素,一路上,我都一直透着口袋摸她腹肌,倘若她真怀揣如此重大的秘密,我应该早能察觉——但是,我又没察觉到她已经结婚,这番发言连我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 都快丢失信心了。 有个方案我一直不想推进,但事到如今,要不要推心置腹地直接询问风说课那边呢……?不过兆间临看上去连阿良良木月火的存在都不知道,贸然询问,说不定连我携有暗杀指令的事情都会暴露。 「那——对了,她并未站在小月火姐姐的立场、而是站在公务员的立场上,正在辅助小月火失踪,这个可能性呢?」 「辅助?」 不愧是现役漫画家。 给我想了不少可能——不过,辅助是? 「如果小月火是经历了火怜姐姐的结婚,自发隐藏踪迹的话,我想说不定那也有可能——你看,虽然跟刚才销毁证据的话题无关,但一个人能隐藏自己的踪迹,应该不简单吧?」 「跟证人保护项目一样?」 的确,鬼哥哥是抹去了自己的痕迹,但就算那样也并非完美——卧烟女士清楚鬼哥哥的下落。恐怕他的坐标单位,已被精确到了英尺。 如果老仓育利用自己的公职身份,进行了FBI级别的证据销毁和证人保护,也很难想象她躲开了卧烟女士的关系网。 如果只是隐蔽在个人房间里,反倒能成为盲点,掩盖的规模、范围越大,隐藏的难度会随之上升。隐瞒的事情会隐瞒不住。如果还考虑到国外的可能性,演变为世界级的掩盖工程,要着手这一切,就算是那个『育姐姐』也难以承担吧。 即使像妹妹的孩子再怎样拜托,也有做得到和做不到的事情。那种胆大包天的行为,没有经验怎—— 「……………………………………………………………………………………………………………………………………………………………………………………………………………………………………………………………………………………………………………」 可能。 老仓育,可能有经验。 而且,还是世界级掩盖工程的经验。 「怎么了?小斧乃木。你比平常还要无表情哦」 虽然不能确定世界上是否存在比无表情还要无表情的表情,但如果存在,或许就在我的脸上。 我完全漏掉了这件事。 我不得不想,为什么直到现在的现在的现在我才注意到那么简单的事情,但这件事并非早些察觉就能有济于事,也并非察觉得晚就能有济于事的。 毫无意义的察觉。 说到底,其本身就被安排为会被遗漏的事,遗漏也是理所应当的——那可是若遗漏不掉,便无法全身而退的机密情报,及危险情报。 「真是的……,虽说已经无济于事了……,抚公。我还有那么一点,想和你确认一下」 「嗯?当然可以……,什么?」 尚未理解事情重大重要性的千石抚子——当然了——,只是歪了歪头,又点了点头。 「阿良良木月火,和那人关系有多深?和羽川翼」 ──────────────────────── 026-030 026 羽川翼。 拥有异形之羽的少女。 今时今日,即使说出这个名字,也不会有任何人认识——因为生养于这座城市的那个少女,其痕迹已被彻底删除、抹去、冲刷殆尽,无以复加。 仿佛是受了诅咒的名字。 无人再提。 与阿良良木历同级、担任班级委员长的她,却是与怪异杀手吸血鬼难分伯仲的『人』之异类——她本应只是在高中毕业后,像个所谓的背包客,在国外各地,一边从事志愿活动、一边流浪漂泊的,可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被人称作地雷清除委员长,最终成为战争仲裁人,一手掌管着消灭地球上战争运动的主导权。 她以抹除世界上所有的国境线为理念,为此,她的过去……,也就是,『过去的自己』似乎被她判断为妨害,因此所有记录中『TSUBASA·HANEKAWA』的名字也被删除——像是要把指纹一个不剩地擦净一样,细心周到,连她出生成长之地的政府中也不例外。 彻底抹除了。 身为公务员的老仓育,应该恰好撞见了那场操作——何止是撞见,甚至有可能亲手介入过。与鬼哥哥同级,意味着老仓育和羽川翼也是同级生,理应会从操作中排除在外,但又正因为是同级生,这过重的担子反而会落在她肩上。 任务本身都有可能成为心理创伤。 任务本身都有可能因为细小的契机而闪回、打翻水杯—— 「前提是,我和羽川小姐……,我和羽川翼小姐,几乎没有缘分。当初我们所处的位置,几乎只能互相间感受到对方的气息,我成为蛇神时候,她好像为各种事情东奔西走,不过我想我们应该没有正式对过话吧」 千石抚子一边说着,一边做出搜寻记忆般的动作——具体而言是,闭上眼睛、用手指按压太阳穴附近。 「我的确给她添过麻烦,甚至蛇神时期,她也成为了我杀意的目标之一,我隐隐约约记得,不过没有直接的对峙。再回忆些证词的话,羽川小姐还帮助过fire sisters的活动,应该有这事」 「原来有过啊」 「那还是贝木先生是敌人的时候哦。当时还叫Feather&Fire Sisters……,那个欺诈师先生有没有当过同伙,就不知道了——」 也就是说,交情已久。 深不深不知道,但时间上根深蒂固。 并且根据我知道的情报,羽川翼为了抹去自身的存在,而最后一次造访这座小镇时——那时,风说课的成员之一再崎留美,曾担任她的警护,我才勉强知道——,她入境日本时,利用过阿良良木月火。 阿良良木月火当时以美国为据点,而羽川翼与她同行,回到了日本。 对于此事,谁都以为只不过因为她是阿良良木历的妹妹,才被利用起来,并没有给予太多重视——因为羽川翼只要想入境日本,无论使用什么手段,最后都能入境。 但是,对于阿良良木月火来说,自己被利用一事——其中的意义,难道不是足以改变人生的吗? 「……成绩优秀的羽川翼,没有选择上大学,反而开始周游世界,会不会是忍野哥哥的影响呢,鬼哥哥是这么说的」 迈向寻找自我之旅,最后却将自己给抹去,实在是异类——其契机,居然是我制造者中的一人,这也是难以令人接受的现实。 就和阿良良木火怜成为警察的起点,是我肇事逃逸一样,谁会拥有怎样的未来,又是谁成为了这一切的契机,根本无法预料——或许在那之前,布局就已经始动了。 或许是矢动了,像要射落那只飞鸟。 【注】布局『布石は打たれる(布石を打つ)』布石,指围棋中预先布置棋子。引申为为将来做铺垫、预先安排。日语中,下围棋的动词为打(打つ,utsu,打围棋)。此处将动词『打つ』换成了同音的『击つ』,意为射击、开枪、击打,射鸟,从而发联至飞鸟。 阿良良木月火入学直江津高中,成为班级委员长,原来不是受了兄长的影响,而是在追随初中时期令她大为感动的羽川翼吗——就像是追着领头鸟,以减少空气阻力。 「呐我说,小斧乃木。我还是没有开窍……,羽川小姐——过去叫做羽川小姐的人删除了自身的存在,和小月火下落不明,二者是有什么关系吗?」 「不止是有关系了。从一开始这件事就有蹊跷——虽然是间接监视,但『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卧烟女士的眼皮子底下,居然能放跑阿良良木月火,任她下落不明什么的」 也是因此,我才将其判断为紧急事态,说到底这种事情就不可能——这就好像鸟落下来无所谓,但天塌下来怎么办一样,本是杞人之忧。 唯一。 将一切绝无可能的事情剔除,最后剩下的事物,即使看上去有多么荒谬至极,也是真实,因此,若有那个唯一的话——便只能是羽川翼。 「如果现在那个『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真有一点儿也不想知道的事情的话——无论如何,那都只会是关乎羽川翼的事情。明明不属于卧烟一族,却能自己造出怪异——只有羽川翼」 「……总之就是那时候,小月火消失时,和羽川小姐用的方法一样?育姐姐出于工作原因懂得其中门道,所以还找她私下帮忙?」 「话是没错,但只有这些理解还不够。她不光是消失了,还一直·保·持·消·失·状·态——失去了阿良良木家这一住处的阿良良木月火,现在和羽川翼同道而行的可能性显著地高」 和鸽笼原理一样简单。 同一鸽笼里——有两只鸟。 就和过去羽川翼将阿良良木月火当作掩护一样,这次的羽川翼,被阿良良木月火当作了掩护——当作了筑巢之地。 「……就和羽川小姐在忍野先生的影响下开始漂流世界一样,小月火也受了羽川小姐的影响——就这么想了?就这么冒出想法,说自己要像TSUBASA·HANEKAWA一样」 就和在姐姐影响下组成fire sisters一样,也和在千石抚子的影响下,立志成为漫画家一样。 统合至今采集的逸闻,就和喜欢收集闪闪发光之物的鸟一样,阿良良木月火的身上有着一股无可救药的倾向,总想去模仿那些光鲜华丽、耀眼夺目的人——不,这本身并不是什么恶。 那种事,是谁都会有的倾向。 凡事都从最初的憧憬与模仿而始。 即使阿良良木月火,像抚公将幼小时期共处的老仓育当作『姐姐』一样,将羽川翼当成姐姐一般的存在,也是十分自然的——就连将战争从世上抹除的理想,也是无可否定的。 何止是理想,那就是正义。 只能认定为正义,没有犹豫的理由。 『此』就是真正想做的事情——就算她这么想。 就算她这么想不开。 「…………」 谁都会有的纯粹憧憬。 未来可期年轻人的,将来的梦。 想成为漫画家、想成为警察、想成为数学家、甚至想成为新娘,与此又有何异。 虽然无异……,即使如此,然而,正因如此。 ·一·旦·凤·凰,·想·要·模·仿·猫·妖·的·话——其异、其紧急程度,就处于不同的异次元了。 我居然以为,卧烟女士是在用捏造出来的假任务,测试我这一式神的机能,现在想来那真是自我意识过剩得离谱、天真上天了——的确,那人是位机谋算巧无不深埋、五湖四海无不纵横、阴谋诡计无不过人的领袖,但关于这次事件,她从最开始便说了真话。 世界真正有着倒悬之急,如同涸辙之鲋。 是吗。 那就是——将死出之鸟。 进而将阿良良木月火,非抹杀不可的理由吗。 「……我很少道歉,但先道个歉吧,千石抚子」 「什、什么?这么郑重其事的」 「你不想让我杀人的那句话,如果我有心的话,一定会很开心吧。以至于让我觉得按你说得做也不错——甚至想成为你所期盼的斧乃木余接了。但是,已经不行了。现在已经非杀不可了,阿良良木月火」 不是因为暗杀指令。 而是因为我自己这么认为。我被迫这么认为。 并不是我想杀她——而是只能杀了她。 「就在这里告别吧。大概也不会再见了。在我杀完阿良良木月火之后」 「——为什么?别自己在那儿瞎领会啊。假如小月火和羽川小姐在一起,确定不了她的下落,但这不反而是已经确定了嘛?就和可能在育姐姐家里,几乎一样不是吗?虽然我大概不清楚羽川小姐究竟有多么厉害——」 面对我的宣言,千石抚子顾不及遮掩困惑,急切而又磕磕巴巴地提出疑问——她问的句句在理,然而句句也都已经被跨过,进入下下个阶段了。 已经无关杀人与否。 已经不是这种阶段的话题了——而是关乎人类灭亡与否。 「羽川翼在世人眼中有多么了不起,和这个情况没有太大关系。焦点是——烧焦一般的焦点是,羽川翼,她拥有独自创造怪异的才能」 有猫,有虎。 这之外,万般皆允,没有限制。 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许可。 「首先,死出之鸟自身,是没有弱点的不死身,和你说的一样,或许只是不足一杀、毫无风险的怪异——有一代一只的限制,其威胁便降到了最低。然而,那种死出之鸟若与『怪异巧手』肩并肩,又会如何?」 【注】怪异巧手『怪异作り』kaiizukuri字面意思为制作怪异、怪异制造者。称号与怪异杀手形式相近,但不谐音。 「……啊」 「换作羽川翼,可能会以阿良良木月火为样本,制造死出之鸟的『群』——可能为了停止战争,创造出军队一般的群体。更有甚者,羽川翼自身,可能都会变成不死身的化物」 人类羽川翼。 如果变成那样化物——就万事休矣。 万世休矣。 027 不知从何讲起,羽川翼曾经毁灭过一次世界——当然是平行世界发生的事情,但世界就是世界,不管平行或垂直。 她歪曲了整个世界。 元凶当然是旧姬丝秀忒·雅赛劳拉里昂·刃下心没错,但实行犯几乎就是羽川翼——她用铁血的热血的冷血的吸血鬼、其名誉·第·三·位眷属的身份,将全人类打入了恐怖的深渊。 整个翻转地。 坠入其中。 虽然有记录表明,成长后的八九寺真宵曾与那样的她对峙过,但毕竟是平行世界发生的事,我也不知道详情——但,即使是这样的二手消息,也有一言可以断定。 那就是,这个世上存在绝对不能成为不死身的家伙——不,恐怕不存在成为不死身也没关系的人类,但有尤其不能成为的人类。 所谓生命正因有限而闪耀的漂亮话,实际上比说的还要更加迫切,而无论是谁,人终有一死这事,对本人、对周围,乃至最重要的,对整个世界,都是最大的救赎。 虽说统治阶级和特权阶级追寻长生不老的故事,在历史中反复上演,已成传统——而在那地狱般的春假中,比谁都希望遭遇传闻中来访吸血鬼的,不是鬼哥哥而正是羽川翼。 往坏了想。 在最初的最初,她便·希·望·成·为吸血鬼——也就是想超越人类,成为不死身的怪异。 而现如今,如果羽川翼迎来了吸血鬼之外、且在吸血鬼之上的无弱点不死身怪异,正在她的巢穴中藏匿的话——凤凰这一『兵器』,便被革命家独占了。 落在试图抹除国境的革命家掌心之中——羽翼之中。 我无法确定,卧烟女士是掌握了多少情况,而向我发令的——如果她一早就全都知晓,那么从最开始就和我说不就好了吗,但她也许是考虑到,若要将这一危机感切身传达,必须让我自发思考、自发行动才是上策。 想用这种方式,让我认识到吧。 让我认识到必须杀死——调动积极性。 不,上调的不是积极性,而是电压。 【注】电压『ボルテージ』即voltage,电压、伏特数,同时可指热情,在日语中与积极性(motivation)接近,因而形成了联想。 给我下达语焉不详的命令、让我变换做法,以此使一具毫无气力的尸体提起劲头——没想到竟能让我产生使命感,在她五指山间的感觉真令人讨厌。 事实上,她受诅咒所迫,强行成为『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精神上也因此近乎不老不死,所以仿佛自省一般,她一定知道那个。 知道死出之鸟自身。 知道即使凤凰自身没有威胁,可一旦利用它、恶意使用它——即使是善用——的人类出现,那便会成为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胁。 无论卧烟女士真正的用意何在,她通过让我接触那些旧日故交、抑或是全新人脉,至少成功让我意识到了『唯独那件事必须阻止』。 哪怕是为了守护这个时代,这个告诉我、不希望我去杀人的千石抚子能够平平安安描绘漫画的时代,阿良良木月火也必须杀掉——能让没有心的人偶下定如此决心,真是了不起。 如此一来,神明所言任务是为了测试我这一解读,或许并没有完全偏离——无论如何,我的更新已经完成了。 阿良良木月火暗杀计划,重启。 028 南极大陆。 忍野哥哥因忍野扇作祟而在一段时间,不,未免跨越了过长的岁月,被软禁于此的极寒地域——其原因是,没有人类居住的场所不会存在怪异,进而专家的特技也完全无法生效的地方,这里就是如此。 严格意义来说,就算是南极,也会有研究员、观光客,并非完全处于无人状态,的确,实际上,以及政治上,这片似被南极条约保护起来的大陆,对人类而言是真空地带。 仿佛那座城市中的北白蛇神社。 【注】真空地带『エアポケット』air pocket,指空气中存在的一个空洞或气泡,例如在某些固体材料中(塑料、泡沫)出现的空隙。航空领域里,该词可以指飞机遇到的突然下降或上升的空气流动,导致飞机短暂失去升力,这种现象也被称为sudden downdraft或updraft。接物语中,用的是另一个词airspot,两两相对有点指涉しらやみ(暂『白暗,白暗』)的意味。 用来隔离麻烦者最为合适。 不知道是否就是出于此等原因,就在这南极大陆的某座山上,革命委员长·羽川翼的多数据点之一坐落于其间——至少,我从千石抚子的房间直达这片真正极地的原因,就是这个。 羽川翼与这片大陆渊源颇深,在她还是羽川翼的时代——毕竟为了带出被软禁的忍野爻,当时身为女高中生的她,独自一人拜访了这里。 与消除自己存在的行为形成鲜明对比,旧羽川翼并没有刻意保密,反而堂堂正正将自己散步世界各地的住处,毫无羞耻与怯意地公开在了官方网站上,但若要和阿良良木月火一同潜伏,我判断,首先就该在这里。 【注】散步世界各地『世界中に点在する』动词为点在する,该词也出现在接物语。 除了这个理由,还要再加一个。 了无人烟的同时。 南极大陆——还是鸟的王国。 处于企鹅这种鸟类的支配之下——顺带一提,日语汉字据说写作人鸟。 人鸟——鸟人。 【注】『人鸟』jincyou,而鸟人便读作cyoujin,与超人谐音。题外话,同名电影鸟人(2014)在日语中的译名为『バードマン(birdman,后略)』并未使用鸟人称呼。 「…………」 虽然没有一个跟斗就到达,但我从亚洲大陆途径大洋洲,之后便以流冰当作踏板,一路抵达南极大陆——一路抵达目标山上时,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 毕竟我是尸体。 没有准备防寒用具的必要。 甚至无需担心,在跨越南极引以为傲的连峰后,会得什么高山病——我没有顺道回风说课,鞋子不说登山靴,甚至还穿着兆间临的,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冻伤。 千石抚子虽然可以制作用以通行的钻圈,但做不出竹蜻蜓和任意门。因此,一旦甩掉了她,便不用担心再被追上,不过我还是选择了自认为最短的路线。毕竟不知道她来了兴致会干出什么事来。 尽管如此,为时已晚了。 在这世界级重要人物『委员长』所潜伏的重要据点里,竟已没有了任何警护、没有了任何安保措施运行,这不可能理解成突袭成功带来的侥幸——南极据点,业已撤离完毕了。 空空如也,空余空壳。 在这山中,改造成避难所的洞窟如蚁巢而非鸽巢般纵横密布,其间却无任何人影,就连资料,乃至细微的线索也都没有留下。 我判断是判断对了,但要真想赶上,我在问完老仓育话(就是没能问)之后,局势就必须急转直下,骤然赶来这里吧——即使这样,又究竟来不来得及呢。 说来身为公务员的老仓育,不仅是重要相关人员,还是对他们而言的警报装置——就和我长年间监视阿良良木月火一样,羽川翼对同届的老仓育,或许也是一直留意有加。 一旦有人接触她。 立刻,整个鸟笼都会搬走。 我走在恰如空巢一般的基地里,想着不能空手而归,死乞白赖地——分明是尸体了还死乞白赖地转悠,正哗啦哗啦挨个打开所有的门与抽屉时, 【注】死乞白赖『往生际悪く』形容做了坏事而陷入困境时,不愿意坦诚承认自己的过错、承认自己的罪行。字面意思是临死的时候态度不好、死到临头还嘴硬。 「我,原以为会更简单的——抹除世界上的国境」 话音响起。 是从背后传来的声音。 也就是,我被人轻易绕到了背后——虽然我是松懈了才大意,但竟能绕道我这个战斗机器的背后,如同用肉垫悄然接近的猫。 「我知道不至于明早五点就能做到……,但我本意为,五年时间,总能抹除完的。你可能觉得听起来很蠢,但我是真心这么认为」 「……羽川翼?」 我喝问,但这不可能。 既已撤退得干干净净,连一根头发都没留下,却唯独将最关键的领袖留在据点里,理由何在——但是,若非领袖,此等情况下也无法留下来。 我不明白。 我和羽川翼之间的接触,比和忍野扇的还要少。 连远远见她都没有过——这是完全的初次见面。 不,还没有见面。 只是她单方面地——看着我的背后。 「不管叫我什么都没关系。羽川翼也好,白猫也好,委员长也好,革命家也好,战争仲裁人也好——战争狂也好」 「…………」 「说实话,我真的没有想到,爱好战争的人有这么多——我还以为,即使正在战争的人们,也都不是自己情愿的。还以为,即便出于私利,只要另有安全的选择,都会毫不犹豫地去选——还以为,只要有好处,就算对方是讨厌的人也能够组成关系和睦的队伍。我没能理解,世界上有一批人,即使蒙受损失也想挑起战争」 「……反不劳而获效应对吧」 我开口,说着刚学到的词汇。 想要付出不合理的劳动,是众多生物共通的生态。 比起免费获得的食饵,更想要付出代价、狩猎食饵的本能。 「生态?本能?我,不想将此归咎于人类的业,继而作罢」 无论要几年。 无论要几十年。 无论要·几·百·年——都要抹除国境。 「我要将人类变成·那·样」 记得——有例外,是忍野扇说过的。 生态尔尔本能云云——人类之业的例外。 「……说得好听,但其实也就跟征服世界没什么区别嘛。因为那个,就想成为不老不死了?有必要连初恋男子的妹妹都绑架?」 我依旧不曾回头,转而发起挑衅。 虽说只凭棒读,不知挑衅效果究竟怎么样——但也是从再崎留美那学来的。 「不是绑架。小月火是自己过来的哦。是我的同志——是字面意思上的family同志」 Family。 还真是、真是多种多样啊,家庭形态——但是。 「你知道也清楚不是这么回事吧。我也这样所以清楚——阿良良木月火只不过是被周围影响了。真发动战争,她会屁颠屁颠参与其中的」 就和帮助姐姐的自治活动一样。 就和高中就读哥哥的学校一样。 会舍身忘我、拼上性命参战吧。 「易受文化风俗裹挟——随着时代潮流,其存在样态会不断变迁。正如同怪异本身」 在擅长察知风向上。 她正是一只鸟吧——怪鸟。 「嗯。嗯嗯。所以你才不远万里来下杀手吗?因为那种,所谓的没有自我、将一切交给周围的他责性思维,才是真正的恶?」 「那倒不是,但差不多了」 千石抚子会这么说吧。 正是曾经那个坠入爱河的少女,才塑造了如今的自己——所以,事情也不是非杀人不可吧,她说。 没错。 不是非杀不可。 因为那样子——和死了没有区别。 「羽川翼」 我喊了出来。 将她的名字。 「我看你想长生想得不得了——但你不觉得人就不该长生吗?你不觉得,被全世界唤作英雄的现在,还不如高中时代,喜欢一个班上男生的时候,要更像人生巅峰吗?」 那个以为五年就能抹除国境。 那个像笨蛋一样认为着的时候——自己更为明智吗? 「自己迁怒的对象,只停留在区区恋爱话题上时的人生,难道不远为充实吗?不谈战争不谈世界不谈未来、不谈和平不谈正义不谈自由的人生」 「……真喜欢说教的玩偶。小月火当初宝贝的就是这种东西啊」 虽然很难说挑衅成功了,但至少让她感到了不悦——因这种说教而不悦,说明在我身后的,就是如假包换、货真价实的羽川翼了。 因为不管何种语境,她应该都会讨厌将恋爱感情说成『区区』。 只要她身为一介高中生时的名字尚且有效,哪怕已在档案中删除——事情就好办了。比起杀死身为凤凰的阿良良木月火——杀死羽川翼还更为简单。 对普通人出手是禁忌,但羽川翼和普通人挨不着边——无论问谁,都是一个答案。比那些妖魔鬼怪,更为妖魔鬼怪。已经出离怪异谭,成为了神话一般的存在。 虽然没能赶上其撤离据点,但整个鸟笼都一起转移,说明死出之鸟还并未进入大量生产的阶段。但我并不知道,她是出于何等居心,离开护卫,单独留在这秘密基地里——不,感伤一些的话,还是知道的。 在进入那个阶段前——在进一步偏离正道之前。 希望我这个刺客能够杀了她。 因为人——不该长生。 「倒也没有多宝贝我」 「但还是比羽川家的羽川翼,更受珍爱吧——比那个父母换了一个又一个的羽川翼」 这种说法,听上去是她主动换的。 家人的择优挑选。 但是,即使在我这趟旅途采集的各种家庭关系里,羽川翼的家庭关系,确也是出类拔萃地复杂——虽说就连那个户籍,也已经被抹除了。 「至少,你被爱过吧。忍野先生贝木先生——还有卧烟小姐」 「……我倒是没这点自觉」 她像是在讥讽我。和阿良良木月火一样,专家一行人对我的待遇也很草率——算上姐姐和手折正弦也一样。 毕竟都把我送到这种极地里来了。 「只有一个人类爱过真实的我,也就鬼哥哥了。不好意思,你好像没被他爱过?被阿良良木历」 没有任何回应。连沉默的形式也没有。 不过真受不了,提及鬼哥哥来争风吃醋的把戏,竟会轮到我来做……,或许我有点懂了。 所谓人心这玩意。 乘胜追击就是现在。 「嘛别灰心。被爱也未必是好事——千石抚子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就和家人这东西,有不一定代表好,是一样的——正因如此我要问你,羽川家的羽川翼,难道就不比现在你这样好吗。那个班上的委员长莫名其妙成为了革命家,你想过鬼哥哥会以怎样的目光看待?」 「阿良良木君会很高兴吧,看到我的变化。想用这种主张尝试动摇我,看来你这次,还没见过阿良良木君」 唔。 唇枪舌剑上还是赢不过吗。 而且我还是没懂人心——鬼哥哥怎么看待现在的羽川翼,当然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 虽然这么要求抚公会显得苛刻,但如果换做那个前变态,应该会接受我杀了阿良良木月火的事实——和小历历结些怨会更好,卧烟女士的这一预判或许落了空。 不管卖人情还是结梁子,不会有太大变化。 只要我还是我。 那么我就不应该选择最短路线、突袭羽川翼的据点,而是应该选择先与鬼哥哥见面——不管他在证人保护项目、在证人问询过程还是在什么里头,我都应该先绕远路。 本来这样,还能些微提高胜率。 因为哪怕算进忍野扇,胜过羽川翼的人类都只有鬼哥哥一人——不过战场原黑仪除外。 原想发起突袭,结果反被对方打了个出其不意——被对方煽动焦躁的情绪、不等做足准备,便闯进了敌军的地盘。 「不过嘛,你的意思我明白,小斧乃木。因为长生不老,人又是堕入黑暗,又是掉进邪道,成为犯罪者——最后变成一个平凡而无趣的家伙,这是你、也是我不愿意见到的。我也明白,你想在自己意识到『死也无妨』的时候,恰能赴死的心情」 这话像是要我反省,自己竟对成为漫画家并且取得成功的千石抚子感到失望。 实际上,我的确在反省。 「很可惜,我并没有觉得死也无妨——倒是应该有过不想死的想法吧。明明是尸体」 「没有想过自己不该诞生于世?」 不知不觉间,对话的主导权被她夺走了。 我岂能任人盘问。 既然要问,分明是我要问出阿良良木月火被转移的下落才对——我也并不是非要杀羽川翼不可。 我知道,如果痛下杀手,会让全世界陷入何等的混乱之中——即使如此,也算还好。 比羽川翼成为不死身要好。 如果不能杀死阿良良木月火——就必须杀死羽川翼。 「没有想过,自己就这样一直当颗蛋,缩在壳里不出来?」 一直当尸体。 缩在死亡里不出来。 「没有想过,如果从巢内整个倾覆落地,还会心存感激?」 「…………」 嘛。 估计想过吧。 虽然没有留下记忆,但我想象不出,自己·刚·出·生·时没有说过那些话——想象不出,那些话没有深深刺疼过卧烟女士她们。 我一定发出过诅咒般的话。 杀了我,这样。 「……如果现在,你就是这种想法,那我会保证下手时让你感受不到任何痛苦,羽川翼。从那种在宏大的目标和莽撞的大义之中做不到放弃与气馁、只能没有尽头地选择最优手的千日手般人生里,我会将你解放」 【注】千日手,将棋术语,同一局面反复出现、无法分出胜负的状态,语境类似象棋长将。形容循环往复、无法结束的僵局。最优手即最优解、最佳一手棋、最佳选择。 「别这么温柔。你都根本没把我当回事不是吗」 羽川翼无疑是一人。 虽然打我个措手不及,但绝对,没有埋藏伏兵——周围感受不到生命的反应。 纯粹的一对一较量。 不禁让我想起和狼人的柔道对决,反倒是那时候,我的胜算更低。纵使像猫抓老鼠一般,在配合我演这出话剧——现在的羽川翼,也并不是猫科。 「那可未必。没准,现在的我是啃食尸体的鬣狗哦」 「……?鬣狗不是犬科吗?」 「不是。鬣狗科比起犬类,更接近麝猫哦」 【注】鬣狗,猫型亚目下鬣狗科的统称。与现生的犬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反而与猫科和灵猫科的关系更为密切。麝猫即包括了灵猫科的大部分物种。 嗬,这样啊。 光靠看还真看不出。 「你什么都知道啊,羽川翼」 「不是什么都知道啦——只知道死去的」 【注】回答从『知ってることだけ』shitte-rukotodake换成了『死んでることだけ』shinde-rukotodake。意思从恰好是我知道的事情,变成了恰好是死去的事情。 这样吗。 那这一招也知道吧。 「Un-例外——」 决意。决死杀意。 「——-limited多——」 我扭转身体,拧转身体。 「rule数——」 顺势,低手投球。 「——book规则」 将其释放。 这就是写作必定杀死之技的——必杀技。 029 以为只是哑火吧? 情有可原,我也是以此前提释放的。 因为那个传说中的羽川翼,不可能只此一击便能击倒——谁曾想,直接命中了。我巨大化的食指刺入对方身体,将其贯穿。 话虽如此,并不是我预期的命中。 因为是在勉强的体势下牵动制发的一击,轴心腿的膝盖一软,伸长的食指便偏离了目标中心,击中了偏下方的位置。 打中了腿。 即使如此,打中她的并非什么子弹,而是我巨大的手指——再加上冲击波,要把对方的两条腿轰得粉碎,也已经绰绰有余。 只要对方不是什么鱿鱼,这下便已经制胜。 或者——只要对方不是什么不死鸟。 「…………」 ·没·错——·只·要·不·是·不·死·鸟。 膝盖软了云云,根本只是借口——回过头来,我的目标、本应是羽川翼的目标,·并·不·是·我·想·的·那·样,所以我的命中才偏了。 所以,这和误射没有区别。 攻击来不及中断,便释放了出去。 我直接见过、甚至远远看过都没有的羽川翼——自从其存在的记录被抹除之后,她的容貌便出现在世界各地的相框上、通缉令上,但广泛公开的它们彼此零散不一,并不存在统一的官方照片或肖像画。 这是故意制造额外情报的烟雾弹策略。 所以按理说,无论我回头时看到的是什么人,都没有理由断定那一定是羽川翼,也没有理由断定那一定不是羽川翼——但这有例外。 如果当时站在那儿的,是我认识的人物。 如果我知道那不是羽川翼,而是另一个人——即使我不愿意,也只能咬定。更不必说在那里的人,正是我这段时间一直苦苦寻找的人。 在我眼前的——是阿良良木月火。 被我贯穿的。 不是委员长——而是不死鸟。 不,在直江津高中,她也担任过班级委员长,但在我眼前的是更加早期的她——是我最为熟悉的、熟悉到令人生厌的——是那个十五岁时期,身着和服、无视极寒的阿良良木月火。 和我一模一样。 没有任何成长或变化。 非要说的话,发型不同——那家伙是个凭心情换发型的人,所以虽然估计有过像现在这样在肩头剪成一刀齐的时候,但那时头发并没有染成·白·色。 是染色吗。 还是——脱色。 如同象征和平的鸽子,白得彻底。 「为什么——」 即使是这种时候,我的脸上也不会出现动摇。 但是,我不禁发出疑问——即便想要问些什么,或许都不会得到答案,而且既然有发问的闲暇,本应该抽身闪躲的。 下半身被轰飞。 和那时,在自家玄关前被轰飞上半身正相反地、下半身被轰飞——而我,本应该抽身闪躲,因反作用力而飞向这边的阿良良木月火上半身。 她像猛禽展翅一般,似是要和啃食尸肉的鬣狗,大幅张开了左右双臂,套我如绳索捕捉猎物——我的身体连同双臂一起被捆住,动弹不得,又按倒在地。 不知是否反弹了力量,我近乎等同于吃下了自己的技能,其冲击之猛烈,非同寻常。 如果我试图硬抗,觉得这点程度算得了什么,而没有倒下的话,我的上半身,即便不至于被轰得粉碎,恐怕也早已被撕成两块了。 或许那样会更好。 因为我后仰而倒,没能断开的身体整个触碰了地板,由此才得以发现,刚才我膝盖发软的借口并非全然不实。 正在轰鸣。 地面——基地,不。 整座山的震动,正通过我的背部传来。 地震——不是。 「……·喷·火」 虽然这和南极的极寒带给人的印象相去甚远——但当然会有,即使是南极,也有火山。著名的有埃利伯斯火山,此外还有很多——虽说这里是极地,但也属于大陆。 【注】喷火,即爆发、火山爆发。此处保留了日语字面的喷火二字。 埃利伯斯火山,位于南极洲罗斯岛,海拔3795米,是南极洲上第二高的火山,仅次于西德利火山。是世界上已知区域最南端的一座活火山。 然而,我万万没有想到,世界上还存在于活火山内部建立基地的蠢货,或者说天才——更不用说会存在将那活火山,当作销毁证据的自爆装置使用的委员长。 我终于明白了。 终于想到这块了。 忍野扇暗示反不劳而获效应的生物究竟是谁——是猫。 羽川翼,即使在不当羽川翼之后仍然是猫。 什么厌倦了或者,什么不想变成不死身,什么想借这个机会被我杀掉,才一个人、留在已经撤退完毕的基地里,真的真的,只不过是感伤主义的一面之词——事实不过是,她要将身为刺客的我,连同基地一起,稳妥而合理地处理掉罢了。 我尸体的弱点的确是火没错,但因为这个就祭出一座火山来什么的,太夸张了——而且,还配置了一只我苦寻不得阿良良木月火的影武者,试图耍小聪明动摇我的心态。 【注】影武者,即替身。指掌权者或武将为欺骗敌军,或者掌握友军而准备的,与自己服装、风貌相似的替身。有同名电影(1980),由黑泽明执导。 真不愧她遵循人类生态,花时间把那些即使蒙受损失也仍喜好战争的人类像猫一样驯服——或者说,像会猫叫的鸟类、海猫一样。 但是,她不知道吗? 这不是什么眷属、奴隶——这可是把人类家畜化啊。 「…………」 海猫? 等 ,真 影 者来 吗 一下 的是 武 的 ? 像是要阻止尸体的思考,摇晃愈发猛烈,但将我牢牢抱住的阿良良木月火上半身,纹丝未动。简直像是粘鸟胶一样死死固定。 【注】海猫,即黑尾鸥,在日本因叫声像猫而得名,而在韩国也被叫做猫鸥。特定时期内具有很强排他性。 没想到我会迎来这样的结局。 我居然会迎来结局。 真是猫儿钻了灶窠窠——某种意义上来说很光荣了。 【注】『结构毛だらけ猫灰だらけ』kekkou-kedarake-nekohai-darake,是一句表达很不错情绪的绕口令。字面意义为猫儿碰了一鼻子灰,还满是猫毛。日本落语等场景中使用,烘托幽默氛围,因此,斧乃木用这个跟猫、灰相关的俗语来形容自己觉得值、觉得光荣的情绪。值得注意的是,该俗语来自过去时期,冬日人家围炉取暖,猫儿会钻进有余温的灶炉弄得一身灰,而四川地区也有描述同样场景的熟语,但侧重于表示人的不堪、邋遢。 因为能在地球上最盛大的火葬之中,前往彼岸了——虽说怪异不能到彼岸,但我的情况又会怎样呢。 「如果你活下来了——唔不」 我的耳旁,阿良良木月火上半身低声说道——已经不是刚才革命家的语调,转而变成了十五岁少女的声音。 「如果你火下来了,替我说声吧,小斧乃木」 【注】此处为『生き残る』活下来改口成了『焼け残る』烧剩下。 如同向玩偶倾诉。 火山之类全然抛诸耳后,不死鸟开口道。 「我觉得这个充满伪物的世界干脆还是毁灭算了吧,哥哥——」 那一天,南极大陆发生有史以来最大级火山运动的新闻,响彻了整个世界——然而那不过是,不死鸟之翼后来将要掀起和平大战的鸟羽口罢了。 【注】鸟羽口,位于鸟羽向北直线延伸的罗成门遗址附近,是通往京都的入口。鸟羽,日本京都市南部的地名,京七口之一。引申为开端,起点。 030 后日谈,或者说这次的终点。 从世界遗产的岛去往小小的城市,从小小的城市去往世界的尽头,待我四处忙忙碌碌、小步频频地飞来飞去之后,最终落下的地点。 「——就是这样,不想被做掉的话就来协助我的任务。让你那只义理的妹妹,燃燃升起吧」 【注】此处原文为『萌えてもらおう』让她萌起来吧,而萌与燃谐音。为保留语感上的交错,这里采取冉冉升起的误用。 美利坚合众国,阿拉斯加州一条壮阔河流的沿岸。 在一处像是每两天就会撞见熊的地方,一座像是DIY的木屋旁,有个青年正在挥斧砍柴,我于他身边着陆、不,是整个翻车、栽入水中。 被南极火山喷发吹飞的最后,栽入了充足的水中——看来成功灭了火。 我的看家行当和兆间临的鞋子基本全烧没了,但四肢还能健存,只可归功于与再崎留美的柔道决斗,让我预习了寝技。本应是余兴,现在看来真是不可或缺的布局。 阿良良木月火的翼——更正,腕力实在了得,但下半身完全再生之前,她没能像狼人一样锁住我的双脚,勉强让我靠桥式将身体姿势翻了回来。 【注】桥式,指摔跤中用头与脚作为支点,让肩部和背部不落地的姿势。 即便如此,我还是正面吃了一记火山喷发,但总算保全了自己,堪堪逃出了基地——也就是说,阿良良木月火的采集失败了。 Mission Fault。 没招,我没学什么招。 【注】『仕样』此处前者采用『仕样がない』的固定用法,表示没有办法、无可奈何;后者采用该词的表意之一,表示机械、制品的规格、构造、机能。 要在喷发的火山当中与不死鸟战斗,希望简直不要太薄——因此我借助吹飞的力量,在空中调整姿势,如同渡鸟一般,飞到了这里。 这是『例外多数规则』史上最长的一次飞行距离,但现在并不是引以为傲的时候——现在,该向那个不负责任的问题讨要一个答案了。 当正义与你为敌时,该怎么做? 将世间战争全部踏平的绝对正义面前——该向青年,讨要一个回答了。 没错,青年。 任谁来看,也已不是那个上高中的少年了——何止如此,这户外求生般的证人保护项目生活,将他的头发与胡须放归自然,徒增浓重的野性。 雾状腾扬的水花飞溅,闪闪发亮将他晃得紧缩眉睑,但那双眼却始终没有停止打量,认出了浑身湿透、到处烧焦且几乎赤身裸体的我, 「还以为好不容易天上掉下个女孩——结果却是年轻时曾亲密玩耍过的童女找上门来逼我负责,这种场合想不认真起来都难啊」 他说。 现在该叫什么我也不太清楚——鬼哥哥将斧子大回转了一圈,将其搁在树桩上。 为了拿起新的斧子。 「出什么事了?」 ──────────────────────── 后记 有道是积尘成山,这句话几乎与击山成尘同义,毕竟就算是尘土,也不会一直是尘土,而山也不可能永远都是山,或许其中就是在暗喻这样的真理吧。用微小的尘土不断积累,究竟到什么状态才能成为山,或者一点一点不断从山上切入,又从什么时候起它能化作尘土呢,这是一个十分简明却又实在难于登天的问题,而堆积成山的尘又能回到尘的状态吗?等等等等,需要思考的问题和山一样多(虽然或许只是尘土一般的事情)。即使如此,说到底就不要堆积尘土,趁早打扫完啊,这种合乎道理的言论一旦出现,留给人的就只有难以切入的哀切之情了,但反过来想,正是不会堆积起来的尘土,其中才蕴含了切实如山的价值——即使它们四散如尘。 于是乎这就是第三十三册物语系列作了(包含『混物语』『短物语』)。该说是lifework毕生事业呢,还是nolifework毕死事业呢,我至今也写过形形色色没有心的叙述者,但一想到自己也终于变成一边与尸体共鸣、一边写小说的人了,心中不由得无限感慨。不,因为没有感情所以应该是无感,或者还是该说无限吗。不过,我本以为关于斧乃木余接,在前作『接物语』就已经把该写的事情和想写的事情全部写完了,但还是剩了要写的事情。没想到有这么多『遗言』,让人惊讶,同样写到了不死身小队的风说课成员真是太好了。即使系列写到了这么多,物语也还是怎么写都写不完呢。就是这样,本书是以百分之三百的趣味所写的小说,『伪物语(下)』的正统续篇『鸟物语 采集话 余接·rebake』啦。 物语系列前所未有的伟业(?),装点了三连册封面的当然是,尸体人偶·斧乃木余接。阿良良木姐妹的样子也是好久不见了,真开心。VOFAN桑,谢谢您。Family season的最终篇章,『凤物语 再终话 翼·phoenix』我们再见。 西尾维新 译者注 ①死物语(下)抚子·around 最终话;鸟物语 余接·rebake 采集话;凤物语 翼·phoenix 再终话,三者的话名同音。 ②鸟物语续刊预告中的宣传语:はじまり生诞がないから おわり临终もない。 それがつばさ不死鸟の いん因が果ほう凤おう凰。 其中,不死鸟被标注为翼;因果凤凰实际为因果报应『因果応报』一词的借用,即可简单认为因果凤凰与因果报应谐音。但由于凤字与报字谐音,凰字与应字谐音,而日语中的顺序是应报而非报应,所以『因果凤凰』是把原词反了过来。前面一句也有意思,表面指凤凰无死无生,借指无始无终,作为题外话让人想到曾经对翼的评价:YAOI,即没有高潮,没有结尾,没有意义/意味深长。因人物成长,实际含义尚待揭晓。 ③此篇的细节要素设计、场景安排和西尾维新的其他作品也有相似之处。例如『于维特镇安眠』,作为独立短篇,推荐阅读鸟的前后观看,以体验彩蛋信息哦。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