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未明之地」的两人 作者:永野水贵 我爱的人,让我代替妹妹赴死 – 第二卷 – 第一章 「未明之地」的两人 师徒,或是姨母与外甥 ——好想回去。 她像孩子一样蹲在地上又哭又叫,都快把喉咙喊破了,却只在这片荒芜大地上形成空虚的回音,没有人回应她的呐喊。 为了来到此地,仅通过一次就关上的「门」,已经不会再开启了。 那扇门再也不会敞开让她回去—— 没有成为「大龙树」的祭品逃过一劫,她迟了几秒才意识到这代表什么意义。 『回去又能怎样?』 唯一能回应她的圣剑,声音却无比冷漠。 ——已经没有人在等我了,所有人都觉得我死了。 喉咙发出痛哭的呐喊。 她完全不知道在这个「未明之地」独自幸存有何意义。 她没办法在这种地方活下去,也无法忍受往后要永远被关在这个地方—— 『站起来,依蕾涅。不管你再怎么哭喊哀求,都不会有人对你伸出援手了。』 金黄剑柄镶嵌着翡翠色宝石,收纳在巨大漆黑剑鞘中的剑,将声音传入她的脑海。拥有自我意识的剑能给她的,只有严厉批评和近乎冷酷的事实。 「未明之地」没有魔物以外的生物。 不管再怎么祈祷、恳求或诅咒,都没有人可以回应她。 ——「门」不会为了让她回去而敞开,就像时间无法倒流。 『你就尽管哀叹吧,但至少张开耳朵仔细听好。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你仅存的唯一事物,就是能自由决定自己的人生——』 萨尔提斯这句话重重沉进心底,逐渐麻痹了她的恐惧与不安。 就像是沉入水底的东西慢慢被掩埋,她也渐渐失去苛责内心的力气,就这样学会了放弃、忽视与封闭。 可是却出现了一道耀眼的银光,洒进被埋藏的内心深处。 「不是守门人」的那个存在,竟打开「门」从门后现身。 ——这代表的意义是…… 薇丝特莉雅睁开沉重的眼帘,却又想立刻闭上眼睛,鼻腔深处无比酸楚。发现泪水快要从眼底满溢而出时,她合上眼帘用手背覆盖,强忍了一会儿。她觉得有些口渴,反复调整有些颤抖的呼吸,打消了睡回笼觉的念头。 ——现在有同居人啊。 她轻叹一口气,并撑起身子。 将视线移向脚边,就看见跟平常一样立在剑座上的那把剑。 拥有镶嵌翡翠宝石的金黄剑柄与漆黑剑鞘的圣剑「萨尔提斯」,仿佛在黑暗中也能自动发光。 「……早啊,萨尔托。」 『你还真是会睡懒觉呢,老人家不是该早起——唔喔!』 听到圣剑一开口就要调侃她,薇丝特莉雅直接将上衣丢过去把它盖住。 可能是因为做了烦人的恶梦,她对萨尔提斯产生了一点点不满。 (真是的,只要嘴巴没那么坏就好了。) 薇丝特莉雅不禁苦笑,试图摆脱堵在心头的郁闷。 在她初来乍到,还不习惯萨尔提斯的说话方式时,每一句异常毒辣的话语都伤透了薇丝特莉雅的心。但无论是好是坏,圣剑只是因为个性使然而说话直了些,并无恶意或敌意。 面对至今仍挥之不去的困意,薇丝特莉雅强忍呵欠站了起来。 为了摆脱梦境留下的零星片段,转换心情,她决定去泡澡。 从房间角落的衣架拿取换洗衣物后,她走出房间。 忽然间,她看向隔壁房间——原本是储藏室,现在是不请自来的徒弟的寝室。 门还关着,可能还在睡吧。 薇丝特莉雅松了口气,继续前往旁边的浴室。 她不假思索地将手放上浴室门,并往内推开—— (咦?) 薇丝特莉雅愣在原地。 已经有其他人先进去了。 带着丝绢般光泽的银色头发,顺过粗壮的脖颈,披散在隆起的双肩与线条清晰的肩胛骨上。可能因为肌肤比想像中还要黝黑,让颜色浅淡的头发更加显眼。 还能看见微微突起的喉结与凹陷的锁骨。银色的首饰细炼在锁骨凹陷处弯出弧度,那应该是阻挡瘴气的装备吧。 在被肌肉包覆的厚实胸膛下,是平坦的六块腹肌,腰线紧致收拢,侧面还隐约浮现出两道斜线。 先进浴室的那个人几乎把上衣脱光,正准备将剩下的左臂处脱掉。 并用金色双眼回望薇丝特莉雅。 「……」 「……」 紫色眼眸与金色双眼对视了一会儿。 率先打破这股尴尬沉默的是金眼青年——也就是洛伊德。 他眨了眨仿佛带着微光的银色纤长睫毛。 「你要先洗吗?」 他说得就像是寻常的早晨问候。 这一瞬间——映入眼帘的画面代表的意义忽然涌上心头,让薇丝特莉雅满脸通红像着火了一样。 「——对不起!」 她「啪哒」一声用力关上门,踏着慌乱的脚步声逃回房间。 然后直接倒回床上,双腿瘫软跪地,原本盖在圣剑上的衣服也翩然落下。 『你在干么啊?』 听到萨尔提斯傻眼又疑惑的声音,薇丝特莉雅也无言以对。 她将脸埋入寝具,发出不成声的呐喊,紧握床单的双手都要发白了。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她感到极度羞耻,连耳根子都开始发烫。 就算将来到这里之前的二十年人生算在内,薇丝特莉雅也从来没见过异性的裸体。 她过去好歹也是拉凡堤家的千金,对裸露这个行为本身就有些抗拒。 之后的二十三年,她甚至没有接触到其他人。 (不、不不不不小心看到了……!) 看见不是丈夫的异性半裸状态——她居然做出如此下流的行为。 (不对,他是我的徒弟,还是外甥,是妹妹的孩子啊!孩子……那样是小孩子吗!) 薇丝特莉雅拼命说服自己,却对自己说的话产生动摇,刚刚目睹的完美半裸身躯又清晰浮现脑海。他的身材没有一丝赘肉,宛如千锤百炼的钢铁。 那副精悍的肉体,实在是没办法用小孩子来形容—— 『……喂,你的行为太可疑了吧。』 萨尔提斯充满警戒的嗓音从身后传来,薇丝特莉雅却还是将脸埋在寝具里,压低音量发出呐喊,还忍不住用双手紧抓床单。 发泄了一会儿后,她才猛然惊觉地抬起头来。 (要、要先道歉才行……!) 毕竟自己做了这种下流低俗之事。 害臊与冲击导致脸上的热度迟迟不退,但薇丝特莉雅还是摇摇晃晃站起身,踏着蹒跚的步伐走回浴室。 浴室门关着,薇丝特莉雅就呆站在紧闭的门前,低头看着下方。 「洛、洛伊德!刚、刚刚真的很抱歉!是、是我没注意——」 这个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本来就该先确认再进去。 她觉得脸颊还是热呼呼的,还越说越激动,结果门后传来微弱的声响。 浴室门再次被用力打开。 薇丝特莉雅反射性抬起头,将双眼瞪大到极限,整个人僵在原地。 ——眼前是刚刚看过的完美上半身。 原本勉强挂在手臂上的衣服已经不见了。洛伊德将曲线优美到会让人误认成雕像的手臂环在胸前,当着薇丝特莉雅的面靠在门框上。 他微微歪着头,松开的银发从后脑勺滑过隆起的双肩,一路来到锁骨。 「这也不是被看到会觉得丢脸的身体啊。」 洛伊德说得云淡风轻。 看着极度僵硬的师傅——他将唇形优美的嘴角微微上扬。 「好奇的话,要不要摸摸看?」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嘲弄,金黄双眸像猫一样瞬间闪过光芒。 薇丝特莉雅无言以对。 整整愣了好几秒后——才忽然勃然大怒。 「臭……臭小子——!」 薇丝特莉雅在起居室的桌子前大发雷霆。 她双臂环胸,站姿威风凛凛,低头看着徒弟。 那位徒弟已经乖乖穿上衣服坐在椅子上,却跷起那双惊人的大长腿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抬头看着师傅。 「给我听好了!你好歹也是路伊宁公爵家的绅士,怎能随意裸露肌肤,岂有此理!而且居然还将错就错,故、故意卖弄身材!」 「……我是什么千金小姐吗?我又没有故意卖弄。真要说的话,是师傅一脸好奇地盯着看吧。」 「我、我哪有好奇!也没有盯着看!那是意外!」 「但还是看得目不转睛啊。」 「我我我我没看!不对,我是看了,但绝对没有心怀不轨!而且都怪你!居、居然还问我要不要摸!」 气愤又焦躁的薇丝特莉雅说得滔滔不绝,结果洛伊德又露出那抹无畏的微笑。 「所以是在无意识状态下看的?那不就是看到出神了吗?」 「什……!」 薇丝特莉雅哑口无言。 青年大言不惭地说着毫无谦虚可言的反驳,面带目中无人的笑容抬头看着师傅。 『吵死了,依蕾涅。这种小屁孩的裸体,看一、两个也没什么意思,真是无聊至极。』 被立在桌上的圣剑,用极度扫兴的嗓音这么说。 这种警告叮嘱般的语气,瞬间唤回了薇丝特莉雅的冷静。 或许萨尔提斯说得对——薇丝特莉雅才刚这么想,洛伊德又再次扬起嘴角,嘴唇弧度比刚才还要锐利挑衅。他把纤长的手指搭在衣领上。 「是喔?那要不要看完整版?」 「!什么、不、不要……」 『你的裸体一点价值都没有啊。对吧,依蕾涅?』 「给我闭嘴,萨尔托!住手,洛伊德,不要当真,不要脱啦——!」 (搞、搞什么啊……!) 明明没做激烈运动,薇丝特莉雅却已经气喘吁吁了。 被早上的「意外」触发的骚动好不容易才平息,感觉像经历了重度劳动。 她不经意瞥向眼前的青年,又忍不住想叹气。 (……真的是老天赏饭吃的脸蛋,帅到让人发指的程度。) 薇丝特莉雅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将双手环在胸前观察徒弟的模样。 她刚刚把前阵子采量尺寸,请「工翅虫」做好的衣服交给洛伊德。 洛伊德似乎是穿衣显瘦的体型,现在换上新衣服后,看起来居然有点苗条,完全无法联想到刚刚不小心目睹的精壮身材。 这套新衣服跟薇丝特莉雅的款式有点像,贴身黑长裤和长靴不会影响动作发挥,长袖上衣外又加上一件黑色外衣,短袖部分像是双层交叠的设计。外衣的钮扣前襟和短袖边缘绣上的金色装饰也十分精美。 包覆颈项的长版衣领,仿佛双层交叠的短袖外衣,配上袖子的装饰,让薇丝特莉雅脑中闪过一股念头。 (怎么有种成对的感觉,好像同款……) 她微微歪头这么想,但忽然恢复理智。 (不、不不不……!这、这就是「工翅虫」的风格!) 她无意义地挥挥手,将奇怪的想法赶出脑海。 让人意识到成对或同款的服装,终究只有在人类眼中才算特别,对这个地方或「工翅虫」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它们只是因应薇丝特莉雅的要求,替她做衣服而已。 洛伊德稍微动动手脚,确认服装的状况。 见状,薇丝特莉雅说: 「有觉得哪里不好活动吗?」 「暂时没什么问题。」 粗略检查衣服有没有破洞时,薇丝特莉雅忽然发现一件事。 「衣领。」 她简短地指出问题点,并指着自己的衣领钮扣示意。 外衣和里面的上衣都是可以将衣领扣紧的设计,洛伊德的衣领处却因为钮扣扣错产生弧度。不知是不是觉得太紧不舒服,他没有把最上面的钮扣扣上。 洛伊德微微皱起眉,一脸不情愿地伸手调整。 薇丝特莉雅不经意地观察,看到青年修长的指尖动作慢吞吞的,忍不住噗哧一笑。 「没想到你还挺笨的。」 薇丝特莉雅这句话充满了调侃,洛伊德冷冷地瞪了她一眼。因为眼神强而有力,薇丝特莉雅差点被他震慑,却能看出他有所节制,不是真的在生气。 「这种衣服一定要把扣子全部扣上吗?」 「是为了尽量防止瘴气接触肌肤啊……没办法。」 薇丝特莉雅努力憋笑,并直接走向洛伊德。 洛伊德是路伊宁家的公子哥,照理来说是由仆人侍奉更衣才对,动作笨拙反而才是正常现象。 她伸出白皙双手触碰青年的衣领,先将莫名扣错的钮扣解开。 洛伊德低着头,用金色双眼看着在极近距离下为他解开外衣前襟又扣上的师傅。 「……」 其中一边银色眉毛微微上扬。 当雪白指尖碰到最上方的钮扣时,那双紫色双眸忽然往上看。 刹那间,就跟眼前那对俯视的金色双瞳对上了。洛伊德好像微微瞪大了眼睛。 薇丝特莉雅对他的反应有些疑惑,并开口说: 「把头往上抬。」 洛伊德乖乖听话后,薇丝特莉雅就把最后一个钮扣扣好了。 她将食指伸进衣领内侧,轻轻把衣领拉松。 「会很难受吗?」 「……有一点。」 「穿久了应该会慢慢变松,就稍微忍耐一下吧,小外甥。」 徒弟兼外甥的老实感想,让薇丝特莉雅再度无意识地露出笑容。 将脸转回师傅的洛伊德双眼眯细了些——露出有些挑衅的目光。 「……外甥啊。」 这句冷漠的低语,把薇丝特莉雅吓得措手不及。 被称作外甥有这么不高兴吗?薇丝特莉雅才这么想,洛伊德的大手就伸向她的衣领。 用修长的手指轻弹她最上方的钮扣。 「那就不要做这种类似妻子的行为啊,师傅。」 洛伊德直言不讳的这句话,让薇丝特莉雅瞪大紫色眼眸。 可能是因为说得太不经意——伸过来的手也太过自然——她才没办法立即做出反应。 慢了几秒,她才终于明白话中含意。脑中的理性命令自己「此时应该轻松地一笑置之」。 她却只是脸颊微僵,还擅自变得滚烫。 「你……!」 你在说什么蠢话啊——她本想出言责骂,却说不出口,立刻往后退了几步。 然后她才终于发现,刚刚自己在无意识间,和洛伊德的距离太过亲密了。 在肢体相触的距离下整理衣领的举动,确实非常亲密——根本是家人或夫妻间的行为。更惨的是,刚刚脑海才闪过莫名的念头,觉得两人的服装是成对的。 「这、这是不可抗力!我只是想整理你的衣领而已!」 「没差啦,裸体都被看光了,事到如今也无所谓了。」 「事到如今什么啦!已经严重到无可挽回了吗!」 刚刚的调侃心情顿时消失,薇丝特莉变得雅焦虑万分。 (什、什么啊!我只是不小心看到他的半裸状态,就该负什么责任吗!) 她因为过度焦虑,思绪高速运转,可是越想思绪就越涣散。 洛伊德眼中似乎出现好战的光芒,还微微勾起嘴角。 薇丝特莉雅这才发现,自己是被他反将一军了。 被立在桌上的萨尔提斯,还说出「都四十三岁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这种惹人厌的话。 这熟悉的声音和语调,终于让薇丝特莉雅找回平常心。 (……也、也是啦。) 虽然外表没变,但自己确实比这位青年年长许多,也算是他的姨母。就算再怎么不习惯这种互动,每次被调侃就狼狈成这样,未免也太难看了。 而且—— 感觉脸颊的热度渐渐消退后,薇丝特莉雅咳了几声。 「好了,不管是早上的意外,还是刚刚有些失礼的距离,以后我都会小心一点。我可不想对你未来的妻子王女殿下如此失礼。」 洛伊德微微瞪大双眼。 这个反应让薇丝特莉雅彻底恢复冷静。 (——洛伊德有艾琳王女这个未婚妻。) 薇丝特莉雅没见过王女,连她的消息都没听过,自然不会特别怀抱敬意。 但就算是刚刚那种异常状况,她知道往后还是该尽量避免让王女误会的行为。王女是洛伊德的求婚对象,两人应该会在不久后的将来成婚。 洛伊德沉默以对。 这反应似乎有些怪异,让薇丝特莉雅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洛伊德默默无言,用圆如满月的双眼凝视薇丝特莉雅。 笔直的目光中似乎藏着几分迟疑,又像是困惑的光芒。 (怎、怎么了……?) 她不知道洛伊德为何露出这种表情,难道只是她的错觉吗? 『都已经是四十三岁的老太婆了,还跟小孩玩这种暧昧游戏,就算是开玩笑也笑不出来啊!连大慈大悲、心胸宽大的我都瞧不起这种行为!』 「……萨尔托,过来一下,我想跟你谈谈长年友谊信赖的真伪议题。」 『住、住手,不准过来,别靠近我!这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话嘛!』 薇丝特莉雅抓着大吼大叫的圣剑开始抗议,没有看向洛伊德。 青年只是沉默地看着一人一剑的斗嘴画面。 走出居住的巨木几步后,青年的身体缓缓升上异界天空,在跟薇丝特莉雅相同的高度停了下来。「就这样维持一会儿。」薇丝特莉雅用有些严厉的语气对徒弟青年这么说。洛伊德给出简短的肯定,让修长的身体静止在半空中。他不只是维持静止的高度,还用淡淡微光——「反射」薄膜包覆身躯弹开瘴气,摇曳的银发看起来更明亮了。 薇丝特莉雅用双臂环胸的姿势,将萨尔提斯抱在怀里。 (……我以前花了多久时间才学会「飘浮」呢?) 她忍不住这么想。至少可以确定的是,没有像现在洛伊德这么快。 自己苦心钻研的技能,居然这么轻易就被学会了,她心中不禁涌现出几分苦涩与不甘—— 但她更感到焦虑。 洛伊德的目的是夺得萨尔提斯,只要能力胜过薇丝特莉雅,就有可能让他如愿。只要稍有轻忽,他可能真的会在滞留期间抢走萨尔提斯。 薇丝特莉雅抱着五味杂陈的心情看着他,却发现那双金色眼眸也在看着自己。 「怎么了吗?」 被洛伊德这么一问,薇丝特莉雅摇摇头。想尽办法将堵在胸口的思绪驱散,刻意用开朗的声音说: 「好,看来『反射』跟『飘浮』都没问题,你差不多可以外出了。要不要一起去最近的『大龙树』?」 洛伊德瞬间瞪大眼睛,但形状优美的嘴唇又立刻浮现出一抹好胜的微笑。 「当然好。」 听到这意外老实的回答,薇丝特莉雅也微微一笑。 「在这里等我一下。」 说完,她就转过身去。 回到刚走出来的巨木居所,从洛伊德暂居的房间里拿了一把剑回来。 并直接将那把剑交给洛伊德。 「我们基本上不会落地,但外出时一定要携带武器。啊,可别对我挥剑喔。」 「——才不会呢。」 银色眉毛有些不悦地皱在一起。随后,那双金色眼眸又看向薇丝特莉雅抱在怀里的圣剑。 「你要用萨尔提斯吗?」 『蠢货!本萨尔提斯可不会让主人以外的人拔剑——』 「不是,它应该算是监护人或观众之类的……还是行李?」 『什么,行李!这我可不能置若罔闻啊,依蕾涅!你才是我的侍从兼附属品……住手,别把我丢下去!』 青年看着大呼小叫的圣剑,眼神的温度降低了不少。 薇丝特莉雅耸耸肩。 「这把尊贵不凡的圣剑,只愿意为它认定的真主出鞘。」 不管相处时多么轻松,只要不是它认定的真主,它就不会拔剑出鞘——不会发挥剑该有的机能。这就是圣剑「萨尔提斯」。 「……只会让主人使用啊。」 洛伊德若有所思地嘀咕。 薇丝特莉雅刻意转移话题。 「无论如何,有许多生物在外面徘徊,还是该做好基本的警戒。但只要对方没有攻击你,就尽量避开吧,不要爆发无谓的战斗。」 『这个忠告很重要,你有在听吗?小鬼?如果你在这里不衡量自己的实力,随随便便就砍杀对方,那可是下策中的下策。我觉得应该没有人会蠢到做出这种事吧!』 听到圣剑在怀里高声说着讽刺的言论,薇丝特莉雅瞪大眼睛。 洛伊德用愤恨又扭曲的目光瞪着萨尔提斯。 但也只是抛出仿佛要将人射杀的视线,嘴里却没有说出任何反驳。 所以产生了奇妙的沉默。 (哦?) 薇丝特莉雅在心中暗自疑惑。 还以为他至少会回嘴反讽一句,但自信满满的洛伊德,应该也被萨尔提斯突如其来的攻击伤害了吧。 薇丝特莉雅本想开口责备萨尔提斯「说得太过火了」,结果洛伊德将视线往上移。 原本瞪着萨尔提斯的双眼,此刻紧盯着薇丝特莉雅。 金色双眸立刻收起锐气,散发出让人联想到清朗月光的色彩。 「对不起,我要为之前忽然向你挥剑的事谢罪。」 出其不意的这句话,让薇丝特莉雅瞪大双眼。 「是我思虑短浅,导致视线狭隘。」 洛伊德简短地补上这句话,就闭上嘴巴,似乎无意再做辩解。 但只有那双金色双眸始终盯着薇丝特莉雅,坚定不移的真挚眼神仿佛在默认,不管薇丝特莉雅说什么他都愿意接受。 看到这意想不到的反应,连萨尔提斯都只是不满地冷哼几声而已。 被吓到哑口无言的薇丝特莉雅,忽然鲜明地想起跟洛伊德初遇的那一天。 那天见到的锐利眼神。刚开始那张酷似布莱特的长相让她饱受冲击,对洛伊德展现的敌意与剑击有些动摇。 但回想起来——当时连那种充满敌意的眼神都可以用纯粹来形容,丝毫没有恶意。 不只是因为他是布莱特和萝莎莉的儿子,或许就是这个原因,才让她决定帮助这位青年吧。 薇丝特莉雅的双唇露出一抹浅笑。 「没关系,我能理解你为何会这么做。毕竟谁都不认为人类居然能在这种地方存活下来嘛。」 没有人能从「未明之地」生还,没有人能长时间暴露在瘴气中还能活下来。这是世间的定论。 ——所以在这里生存的绝对不是人类,只有被称为魔物的物种。 一想到这里,薇丝特莉雅就有种胸口堆满积雪、寒气慢慢沁入心底的错觉。 她努力将感伤压进浅浅的微笑之下。 洛伊德瞬间睁大眼睛,随后又微微眯起。 「……你……」 他发出宛如独白的轻声呢喃。 薇丝特莉雅不知道青年接下来会说什么,但洛伊德的眼神和声音,似乎都带着能感觉到温度的动摇。 这股奇妙的感觉,让薇丝特莉雅忍不住动了下身子,萨尔提斯用有些惊讶的语气说: 『你真的很蠢耶,依蕾涅。』 「……喂,你那些贫乏的词汇库里面,只剩下难听的咒骂而已了吗?」 瞪了怀里的圣剑一眼后,薇丝特莉雅像是要转换心情般叹了口气。 「我们走吧。」 洛伊德简短地回了一句「好」。 守门人的战斗方法 「……」 「……」 看到师傅不知重复了第几次的行为,徒弟有些为难地皱起脸庞。 「不用像这样再三确认,我也不会掉下去啦。」 「唔……!是、是吗?呃……」 几乎是无意识转头查看的薇丝特莉雅,觉得脸颊热了起来。 他们正在利用「飘浮」技术,飞越类似清晨那种带着几分红霞的昏暗天空。 以前她都是一个人抱着萨尔提斯飞行,有人跟在身后实在是让她静不下心。虽然是她先要求洛伊德跟在她后面,她却还是忍不住紧张回头,查看洛伊德有没有掉下去。 『根本就是爱操心的老太婆——唔喔!别把我丢下去,蠢货!』 「啊啊,不小心手滑了~」 『太假了吧,无耻之徒!我说过不准再把我丢下去了吧!』 薇丝特莉雅将注意力转向在怀里大声嚷嚷的圣剑,努力压抑想确认身后的冲动,继续在空中飞行。 对在人类世界出生长大的人来说,「未明之地」这个异界的广阔生态系只能用恶梦两字来形容。「未明之地」充斥的瘴气,孕育出跟人类世界截然不同的动植物。 ——在奇怪又奇妙,有时带点不可思议的美感,有时看来丑恶不堪的生态系中,「大龙树」的存在也十分显眼。 「就是那个吗?」 「没错。」 薇丝特莉雅简短回应洛伊德的问题,随后在空中静止,洛伊德也跟着停了下来。 从相应的高度往地上看,「大龙树」就显得更加壮观。天空从明亮的黑色转为红色,又变成接近绿色,呈现出浓淡不一的色彩。在这样的天空之下,整片荒野只有这棵巨木的影子特别醒目。 巨木是让人联想到矿石的蓝黑色,无数枝叶往天空延伸,还布满纹路,潜入泥土的树根就像蜿蜒的大蛇。根部看起来异常膨大,但再靠近一点观察,看起来就像是蹲伏在地的沉睡巨龙。 「……那个会排放瘴气耶。」 洛伊德低声呢喃,语气中夹杂了些许紧张与感叹,或是几分警戒。 是啊——薇丝特莉雅再次给出简短的肯定。 沉睡的大龙树树干——也就是蹲伏巨龙的背部——上方的茂密枝叶像极了天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排出漆黑瘴气。虽然让人联想到烟囱排放的烟,黑烟中却藏着无数微小的光点,不久后就在空中消散。 「大龙树才会排放瘴气。如果排放出瘴气,通常就代表大龙树引发了某些异变或变化。」 「……所以才要来巡逻监视吗?」 「不到监视这么严谨啦,但经常会有魔物循着浓烈瘴气聚集而来。」 洛伊德顿时若有所思地闭上嘴,随后又开口问: 「那就把那棵树砍倒或破坏,让它失去能力不就好了吗?」 听到青年纯粹的疑问,薇丝特莉雅摇摇头。以前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也想过这件事。 「要将大龙树彻底破坏,或让它在寿命耗尽前枯萎绝非易事。而且大龙树是掌管瘴气的存在,瘴气在这个世界是维持环境的必要元素,只要不超过一定浓度——对另一边的世界也是不可或缺,因为瘴气是魔力素的来源。」 「……假如完全制止瘴气排放,可能就会发生超乎想像的弊害……对那个世界的魔力素产生影响,甚至波及到魔法吗?」 「理论上是如此,但情况应该没有这么单纯吧。」 回答的同时,薇丝特莉雅也紧盯着大龙树。其实大龙树涉及的影响无可计量,所以最好的做法是不要出手干预。然而薇丝特莉雅内心的声音却更加冷漠。 (——魔法是必须做到这种地步来守护的东西吗?) 她已经切身体会过魔法的强大与恐怖,所以才深有所感。 因此她知道这对马希亚尔王国来说是极其重要的力量,其他能施展魔法的国家也不例外。 可是在那个世界,就算不会魔法也能照常生活。 到底有多少「守门人」,当初乖乖接受了「守护魔法之力」的大义,结果被迫牺牲? 忽然感受到视线的薇丝特莉雅抬起头来。 就与金色双眸对上视线。洛伊德似乎在看她。 「怎么了?」 「……没有。」 洛伊德难得出现欲言又止的举动,让薇丝特莉雅有些惊讶。 他又接着回答:没什么。 薇丝特莉雅有些疑惑,却忽然受直觉驱使将目光移回地面,洛伊德也马上跟着看过去。 青年的侧脸立刻凝重起来,将手搭上剑柄。 薇丝特莉雅也蹙紧眉头,气氛伴随着沉默逐渐紧绷。 地面上,大龙树周边的土壤像沸腾热水般冒出无数个微小隆起,紧接着竟有一群异形从洞穴中飞了出来。 扁平的头部有着宛如弯曲利剪的巨牙,还有分成好几节的细长胴体,体表带着宛如坚硬金属的光泽。整体看起来像极了虫,无数成对的手脚却跟鱼鳍有几分神似。 异形才刚钻出土壤往上飞,就弯起细长身躯再次将头钻进土里,仿佛跳出水面的鱼潜入水后,又跳出来的模样。 「是一群『潜鱼』……数量还不少。」 洛伊德用低沉的嗓音嘀咕。 虽然十足警戒,却没有半点惊讶或恐惧,让薇丝特莉雅觉得有些不对劲。洛伊德不但胆识过人,还莫名有种习以为常的感觉。 虽然有留下纪录,但「潜鱼」这种魔物鲜少转移,在那个世界应该很少见。 若没有丰富的魔物讨伐经验,根本不可能看过吧。 她已经亲身体会过洛伊德的精湛武术,但洛伊德怎么会有如此丰富的实战经验—— (……他明明是路伊宁公爵家的少爷耶?) 洛伊德说过他有从军经验,但以最高级公爵家少爷而言,也是令人匪夷所思,况且还是危险度极高的魔物。而且考量到他是路伊宁家主的继承人,也很不自然。 ——难道有什么隐情吗?此刻薇丝特莉雅脑中浮现出这个疑问。 可是现在没时间思考这些了。 薇丝特莉雅眯起双眼盯着那群魔物,脸色变得凝重。 「看它们活动力这么强,性情应该很暴躁,是一群年轻又有力的个体。可能是想来大龙树周边吸收更多瘴气,借此获得力量吧。」 『依蕾涅。』 「我知道。」 萨尔提斯忽然用有些冷硬的语气呼唤她,薇丝特莉雅也简短回应。 洛伊德看着她问: 「你说要避免无意义的战斗吧,那现在呢?」 「这次另当别论。如果让那群魔物获得更强的力量,就有可能让它们转移到那个世界,所以这次还是该给它们应有的打击。」 听了师傅的回答,徒弟微微瞪大眼睛。 「转移?那种魔物居然会使用魔法吗?」 「没错。正确来说是比转移更强大的力量——相当于开启小型的『门』的力量。」 薇丝特莉雅不经意的回答,让洛伊德瞬间哑口无言。 『哦,你在惊讶什么啊,小鬼。你以为魔法是人类仅有的特权吗?忘记魔力素的来源是什么了吗?』 圣剑用嘲讽的语气说道。 薇丝特莉雅紧接着补充说明。 「意图……不知道这么说是否正确。有时候是魔物意图性地使用转移魔法,有时候是偶然创造出来的。虽然我们会用魔物一词来形容忽然在那个世界现身,『原本不存在于那个世界的异形』,但其实只要满足一定的条件或环境因素,魔物就会从『未明之地』转移到那个世界。毕竟魔法的来源是魔力素,而魔力素的来源就是瘴气。」 「——所以这些魔物活在充满瘴气的世界,都有可能利用瘴气使出魔法?」 薇丝特莉雅简短地回答「没错」,接着几乎是在无意识状态下将浮现脑海的想法说出口。 「跟我一样。」 利用瘴气使出魔法——就这一点而言,自己跟魔物是一样的。 或许她也是等同于魔物的存在吧。 这个想法掠过薇丝特莉雅的脑海。 可是,才刚意识到侧脸对着她的青年眼神一紧,青年就转头看向薇丝特莉雅,皱起那对银色的眉毛。 「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我、我没有要开玩笑的意思啊。」 「那就更恶劣了。」 洛伊德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固执。 发现徒弟有些不开心后,薇丝特莉雅匆忙眨了眨眼。 虽然有些困惑,但下一瞬间,那双金色眼眸绽放出光芒,宛若被精心打磨的利刃。 「——我不会再说你是魔女了。」 薇丝特莉雅睁大双眼。洛伊德这句话重击了她的心,让她无法回话。 可是洛伊德立刻将目光转回地上的魔物,仿佛从一开始就不期待薇丝特莉雅的答复。 (什、什么啊……?) 薇丝特莉雅的心跳有些失序,为了摆脱这种感觉,她将目光移往地面。 ——事到如今,就算被说成魔女,我也不会受伤了。 可是洛伊德的语气太过直率,才害她心乱如麻。 她应该已经不在意了——却觉得有股微微的暖意让内心脆弱的部分为之撼动。 薇丝特莉雅轻轻摇头,硬是将这股莫名的动摇赶出心扉。现在可不能被这种浮躁的念头所困。 洛伊德紧盯着那群异形,随后,那张侧脸浮现出锐利的微笑。 「给予打击——所以可以歼灭它们吧?」 看到洛伊德将大手搭上剑柄,身体缓缓降落时,薇丝特莉雅连忙制止。 「等一下!不要立刻在地面上战斗,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你来支援我就好。」 「笨蛋!不要一个人行动啊!」 薇丝特莉雅忍不住扯开嗓子大吼,那双金色眼眸却瞪大了些。 洛伊德转过头来,薄唇微启,似乎想说些什么。 薇丝特莉雅绷紧身子,以为他要出言顶撞,结果洛伊德叹了口气。 「知道了。」 竟做出超乎想像的老实反应。 薇丝特莉雅眨了眨紫色双瞳,慢了几秒才想起一件事。 (……之前那件事果然吓到他了吧。) 当时洛伊德用「飘浮」飞得太高,差点坠落在地的画面,至今仍记忆犹新。他虽然是个自信又傲慢的青年,却也不会完全不听人讲话。 洛伊德开口问道: 「那要怎么做?」 「……好吧,正好让你见识一个新魔法。」 见洛伊德露出相当意外的表情,薇丝特莉雅有些得意地笑了。 「萨尔提斯,我要暂时把你插在腰间。」 『什么!没礼貌……!』 「不想被插在腰间,又不想被背在后头,这些任性要求我平常都会照单全收。两只手都要抓着你,我会很难做事啊。」 薇丝特莉雅把萨尔提斯的抱怨当成耳边风,直接把它塞进腰部的皮带里。 接着对欲言又止的洛伊德抛出问题。 「如果非得跟魔物一战,你觉得哪种攻击方式才是最强的?」 「……先发制人,利用地形的优势,再以数量压制吗?」 「答对一半。确实要先发制人跟利用地形优势。」 回答的同时,那双紫色眼眸也睥睨着那群在地上蠢动的魔物。 薇丝特莉雅直接在空中用上半身摆出架势,将左手伸向前,右手往后拉——正好就是拉弓的姿势。 「——那另一半呢?」 洛伊德的视线缓缓扫过薇丝特莉雅全身,包含她的架势、身体与侧脸。 明明没有风,她的黑发却像由下而上被吹拂般轻盈飘动。 随后,空无一物的空中竟出现砂状的带状物,还闪耀着黑曜石般的光芒。 散发黑色光辉的带状物——瘴气,慢慢缠上薇丝特莉雅的肩膀与双臂。 缠绕而上的瘴气跟薇丝特莉雅身上散发的紫色光芒融合。不断凝聚的瘴气与薇丝特莉雅的魔力交融,形成一股超常的力量。 「就是从敌人攻击不到的距离发动攻击。」 青年睁大眼睛,金色眼眸中倒映着那对宛如紫水晶的眼瞳,还随着魔力提升变得更加耀眼。 紫色眼睛的主人维持架势,将魔法制成的弓箭高举向天。 「『贯穿吧,天弓』。」 她用低沉锐利的语气咏唱,同时放开将弓拉满的右手。 下一瞬间,凝聚的黑紫光芒化为无数箭矢射向天空,随即划出弧线,如暗色流星般往地面急坠。 高度足够,又获得加速度魔力的箭矢,化成骤雨倾注在那群「潜鱼」身上。 将身体钻出地面的魔物碰到黑紫色大雨后,立刻发出尖锐的悲鸣。 细长的身躯被贯穿无数小洞,粉身碎骨,像被打捞上岸的鱼一样跳啊跳的,随后马上就静止不动。 薇丝特莉雅再次摆出架势,朝天空放出第二箭。接连倾注的大雨甚至让地表凹陷,把「潜鱼」拉出地面一一击破。 那不是瞄准目标施放的箭矢,是为锁定范围内的所有生物带来死亡的魔力豪雨。 转眼间,那群魔物就毫无反抗之力了。 薇丝特莉雅缓缓放松下来,调整有些急促的呼吸。 地上已经没有东西在蠢动了。 「……不愧是师傅。」 洛伊德用简短但确实充满热情的语气嘀咕。 薇丝特莉雅还来不及反应,插在腰间的圣剑就开口说: 『哼,连这点程度的实力都没有的话,岂能在这里生存呢?你是不是吓坏啦?像这样从远距离施展魔法是最有效率的方式,依蕾涅虽然武艺上不了台面,但在魔法方面还算有资质。远距离就是依蕾涅擅长的领域。』 「……真难得耶,你居然会夸我还算有资质。」 『别自作多情了。只要不是极度无能,接受我的指导后就不可能还是无能的废物!你只是没那么无能而已,以你这种程度还能做出不错的成果,还得归功于我完美的教育——住手,别把我扔下去!』 薇丝特莉雅作势要把剑从腰间扔下去,之后又重新将萨尔提斯抱进怀里。 「——擅长远距离啊。」 洛伊德发出短促的低喃。看他若有所思的表情,薇丝特莉雅有种浑身发冷的感觉。 ——萨尔提斯说得没错,从远距离发动魔法攻击,确实是薇丝特莉雅的强项。 在最有利的状况下尽快且确实地打倒敌人——否则没办法在这个世界生存下来。 可是反过来说。 (……也代表我不擅长距离太近的肉搏战。) 洛伊德或许察觉到这一点了吧。 可是他本来就知道薇丝特莉雅在体术上不是他的对手。 薇丝特莉雅轻轻摇头,决定不继续深究。她再次看向地面,确认没有魔物在蠢动。 「降到地上看看吧。既然有『潜鱼』聚集,还是该检查一下是否有异常——尽快结束调查,免得其他魔物被尸骸吸引过来。」 洛伊德简短回了一声「好」。 两人降落到地面上,靠近静止不动的那群「潜鱼」观察后,薇丝特莉雅发出了沉重的叹息。虽说早已习惯,但她依旧不想主动观察魔物的尸体。薇丝特莉雅看向洛伊德,发现他在稍远处的尸骸旁跪下认真检查。 他果然对血腥场面无动于衷。 洛伊德单膝跪地,抬起头看向薇丝特莉雅。 「所谓的异常是?」 「看有没有跟普通,应该说跟一般的『潜鱼』有没有不同之处,还有周边的状况。比如『大龙树』有没有排放出足以吸引这群『潜鱼』的异常瘴气。」 回答后,薇丝特莉雅也在邻近的尸骸边单膝跪地,进行观察。 虽然是体型比平均值稍大的年轻个体,但不到异常的程度,也没发现其他特异的部位。她起身往后退了几步,放眼望向「潜鱼」整体。 可是综观整体,也没看出什么异状。 这次她转而看向「大龙树」。那棵醒目的巨木正在缓慢呼吸,以固定频率从枝叶排放瘴气。看不出活动过剩的迹象,肌肤感受到的瘴气浓度和数量也很正常。 (……难道只是一群在食物充足的环境下成长的魔物吗?) 薇丝特莉雅静静叹了一口气。 窜遍全身的紧张感舒缓了些——下一秒,脚底就感受到些许震动。 『依蕾涅!』 萨尔提斯高喊的同时,身后的大地忽然凹陷。 碎裂的土壤碎屑和沙砾扰乱了视野。 薇丝特莉雅转头一看,在她的意识中,时间就像被拉长般变得迟缓——随后才终于看见是什么东西冲了出来。 不是融合虫与鱼型态的「潜鱼」。 而是体型更大——细长的胴体上覆盖着无数坚固鳞片,同时有一对巨大利牙和无数小尖牙的「大蛇」。眼睛后方长出了角状器官,左右并排的三对鲜红眼睛紧盯着猎物。 张大到近乎直角、并列着无数大小尖牙的双重口腔瞬间逼近。 致命的失误。 ——来不及了。 (至少避开要害——) 只要能躲开,之后还能维持意识就好。 对即将来袭的剧痛涌现的恐惧,让她浑身僵硬,心想至少要避开要害—— 却忽然听见摩擦土壤的沙沙声。 与此同时,薇丝特莉雅被一股强大的力道狠狠撞开。 她摔得踉跄,却有道银色光芒掠过视野。 紧接着,一道仿佛要刺穿双目的剑刃光芒横向划过大蛇的口腔。 巨大口腔顿时裂开喷出体液,大蛇发出仿佛能撕裂狂风的悲鸣,将身子往后仰。 洛伊德没有错过这个机会,他立刻追上前,用「飘浮」飞到大蛇头上。 下一秒,就用双手紧握的剑贯穿大蛇的头。 「洛伊德!」 大蛇发出撼动大地的悲鸣,痛苦挣扎翻滚,想甩开头部的异物。 薇丝特莉雅还来不及伸出双手施放魔法,洛伊德就用惊人的臂力将剑抽出,魔物的血瞬间猛喷而出,洛伊德再用「飘浮」立刻远离。 大蛇浑身溅满自己的血,钻进土壤逃向地底。 薇丝特莉雅也往地面用力一踩,让自己飞向空中。 「洛伊德,快躲开!往上飞!」 空中的洛伊德手握被魔物之血弄脏的剑,金色双眼产生了些许警惕。 但还是不发一语地提升高度。 薇丝特莉雅也加速冲向高空,来到洛伊德身边。 来到足够安全的高度后,两人才停下来俯瞰地面。 大地浮现出一道类似细长伤疤的痕迹,就是大蛇在地底刨挖的证据。 「——怎么回事?」 薇丝特莉雅身旁的洛伊德低声问道。 薇丝特莉雅没有用言语回答,而是默默催促他往地面看。 ——不久后,东方传来类似地鸣的巨响。 薇丝特莉雅握紧双手,集中精神,让自己随时都能施放魔法。 类似地鸣的声响以异常的速度逼近。 然后大地上出现了另一道伤疤,表示地底有某种东西在蠢动,而且比刚刚那条大蛇钻出的痕迹还要大上两、三倍,长得离谱。 薇丝特莉雅抿紧双唇,面部紧皱,一旁的洛伊德微微眯起眼问: 「……那是什么?」 「『大蛇』的成体,也是被『潜鱼』的尸骸吸引过来的。」 洛伊德顿时哑口无言。 「刚刚那个魔物的体型,居然是幼体吗?」 他低声呢喃,并皱紧银色眉毛。 窜过地面的细挖痕和粗挖痕逐渐靠近,彼此交错。 像是要围绕「潜鱼」的尸山般,开始在周遭画圆。 粗挖痕忽然停了下来。 紧接着,大地宛如爆炸般裂开一个大洞——异形的头部飞窜而出。 魔物的红色眼球,让人联想到刚刚喷发的血液。从眼球上方窜出的巨大角状器官——跟刚刚那条大蛇是一样的造型,却大了两倍以上。 薇丝特莉雅浑身不寒而栗。 体型大到离谱的大蛇,四只眼睛全都朝着某个猎物——薇丝特莉雅看。 眼中流淌着深不见底的憎恶与杀意,但原本应该是三对的眼睛,右三和左二部分却溃烂了。 薇丝特莉雅往紧握的双手施加力道时,有个人影忽然横向闯入她的视野。 站在她眼前的宽广背影,仿佛要阻挡大蛇的视线。束起的银发带着微光在空中飘摇,手上是流淌着魔物之血的剑。 薇丝特莉雅瞪大双眼。 她从青年的背上看见了紧张与战意,看上去比平常宽了一倍,而且没有丝毫恐惧。 薇丝特莉雅呼喊他的名字时,大气忽然震动起来。 大蛇张开血盆巨口,仿佛整个头颅都裂开一般——还发出几乎要撕裂金属的嘶吼。 听觉几乎要被破坏的野兽咆哮撼动了天地。 薇丝特莉雅面容扭曲,立刻抓紧洛伊德的手臂。 「——洛、洛伊德,我们快走吧!现在没必要跟那种怪物战斗……!」 洛伊德也眼神凝重地转过头去,又将目光移向地上的魔物,但也随即听从薇丝特莉雅的建议转过身去。 两人在空中飞驰逃离现场,大蛇魔物的咆哮也执拗地追在后头。 与大蛇的孽缘 震耳欲聋的野兽咆哮延续了好久,还带来仿佛头部遭到重击的疼痛。 好不容易将这种感觉赶出脑海后,薇丝特莉雅提升「飘浮」的速度继续飞行,洛伊德也紧跟在后。 终于听不见魔物的残响后,薇丝特莉雅才放慢速度停了下来。 她轻轻摇头并转向洛伊德,发现青年轮廓分明的脸颊上沾着暗绿色的液体,顿时倒抽一口气。 「你脸上有血……受伤了吗!」 「血?喔喔,是溅到了吧,我没受伤。」 青年有些懒散地用手臂往脸颊随便乱抹一通。看到他真的没受伤,薇丝特莉雅才终于吐出积郁在胸口的那口气。 「其他地方呢?还好吗?」 「你在问谁啊……我才想问你还好吗?」 薇丝特莉雅匆忙眨眨眼,没想到这名青年会用这句话反问她。 听起来不像嘲讽,只是单纯的疑问吧。这反而让她有些害羞,似乎也让她慢慢想起自己方才的失态,便将视线低垂。 「我没受伤。刚刚是我太大意了——多亏有你帮忙,谢谢你。」 她看向自己的手。 ——当时她根本没想到「大蛇」会冲出来。 (……明明已经完全料想到「大蛇」会被尸骸吸引过来,却还是疏于警戒。) 她用力抿紧嘴唇。 『——你居然敢松懈大意,简直是无可救药的大失态。』 「是啊,因为幼体钻进地底后,动作没有成体那么夸张……不,这只是借口而已。都怪我得意忘形使用了『天弓』,才会酿成这种局面。」 萨尔提斯的语气相当严厉,跟平常根本无法比拟。痛斥自己掉以轻心的这些话,薇丝特莉雅只能老实承受。 毕竟在这个地方,只要失败一次就是死路一条,不能期待还有「下一次」的幸运机会。 这次是有洛伊德这个例外才能逃过一劫,可是——正因如此。 (……我这次的失败,也让洛伊德暴露在危险之中。) 她好歹也是师傅——那自己就该好好保护徒弟(洛伊德)才行。 为了咽下懊悔与愤怒,薇丝特莉雅用力紧抿双唇,之后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让你见笑了。」 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觉得洛伊德可能会揶揄自己。 洛伊德却只是用金色双眸看了她一会儿,并轻轻耸肩而已,完全感受不到讶异和轻视。 但或许是战斗的激昂情绪所致,双眼中宛如黄金之火的光芒又加深了几分。 「那个魔物——叫『大蛇』是吧?我在那个世界从来没见过。那么庞大的体型……一旦转移到那个世界的话……」 听到洛伊德的嗓音变得低沉,薇丝特莉雅摇摇头。 「不,『大蛇』没有转移过。在那个世界没有留下纪录,我在这里观察到的也是如此。就算是魔物,也必须要有足够的力量才能转移到那个世界,而且转移需要的魔力跟魔物大小成正比。像『大蛇』那种体型的话,应该很难使用转移的能力。」 洛伊德出声表示理解,却又立刻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薇丝特莉雅。 「成体的『大蛇』……似乎对你特别有敌意。你不讨伐它吗?」 ——是没办法讨伐吗? 洛伊德似乎在用无声的话语如此提问。 薇丝特莉雅缓缓地眨了一下眼,让掠过眼底的某些记忆慢慢消逝。 怀中的萨尔提斯不屑地冷哼道: 『越弱小的人越会虚张声势啊,小鬼。你是那种连敌人的底细都不晓得,以为发起挑战就能获胜的蠢蛋吗?你那颗脑子可真是乐天呢。』 「——别转移论点。我可没有轻视师傅的实力,只是觉得以师傅的力量应该可以打倒那种怪物才对。」 洛伊德面容扭曲地瞪着圣剑。 薇丝特莉雅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 (……他居然认同我的实力啊。) 但毕竟自己出糗在先,薇丝特莉雅也无法表示开心,只能苦笑以对。 冷冷瞪着圣剑的洛伊德,用依旧凝重的眼神看向薇丝特莉雅。 「……所以,一旦与它正式交战,就有可能陷入苦战吗?」 「是啊。『大蛇』的魔法抗性非常高,不知是不是包覆全身的鳞状物性质所致,魔法攻击几乎无效,尤其是那只成体个体更为显著——幼体朝我们发动攻击时,你应该是下意识做出反应吧,但用剑劈斩确实很有用。」 我就做不到——薇丝特莉雅在心中暗自思索。 「我以前跟成体交战过一次,虽然有将它逼入绝境……却来不及补上最后一击就被它逃走了。我也耗尽了力气,没办法将它赶尽杀绝。『大蛇』会不断蜕皮,不断再生成长,除了眼睛以外的伤势都能完全恢复——不如说体型反而会大上一倍。」 洛伊德的金色双眸微微瞪大。 「……那两只溃烂的眼睛,就是你造成的重伤痕迹吗?」 『哼,搞错了吧,那只是没能打倒对手的不成熟证明。』 萨尔提斯口出恶言,薇丝特莉雅就连同剑鞘把它握得死紧,让它乖乖闭嘴。 「『大蛇』对猎物非常执着,你最好别被它们盯上,我是已经躲不掉了。」 「你是因为什么原因被它们盯上的?」 洛伊德不经意的提问,竟让薇丝特莉雅一时语塞。 薇丝特莉雅叹了一口气,才开口说道: 「以前……我养过一种魔物,就像在那个世界养猫狗一样。」 「饲养魔物?」 洛伊德的语气中夹杂了半分疑惑与半分惊愕。 「虽然概称为魔物,但种类不同,习性也会有所差异。就算是同一物种,每个个体的性格也不同,这部分跟那个世界的生物一样吧。我以前养的是乖巧听话的魔物……体型大概比猫大了一倍,外型也有点像。哎,毕竟只有萨尔托这个同居人,也不能怪我另求慰借嘛。」 『无礼至极!都已经跟我这个独一无二的奇迹圣剑同居了……!』 「——然后呢,那个魔物跟我很亲,我出门也都会带着它。」 『喂,依蕾涅!唔喔!』 薇丝特莉雅将大声嚷嚷的圣剑倒过来拿,让它乖乖闭嘴后,就顺着刚刚开玩笑的余韵,用平淡的口吻继续说道: 「那孩子遇到那只『大蛇』,然后被杀了。都怪我疏忽大意、能力不足。」 洛伊德默默聆听,又或许是无法判断吧——毕竟有很多贵族不会把宠物的死当一回事。 「……所以是你养的那只魔物被盯上了?」 洛伊德的言外之意是:魔物是被刻意锁定的吗? 薇丝特莉雅无意识地用低沉嗓音回了声「是啊」。回想当时的场景,她还是会忍不住干呕,连那种眼前一黑的感觉都会重返心头。 ——他们像平常一样结伴外出,只是离开一会儿而已,一切就太迟了。 薇丝特莉雅回来的时候,那只像猫的动物已经死亡了。 「……附近明明还有其他猎物,『那家伙』却专挑那孩子下手。如果是为了捕食,以生物学来看倒还可以理解,但它把那孩子狠狠虐杀之后……却连一口都没吃。当我回到现场时,那家伙只是在玩弄那孩子的尸骸。」 ——杀戮者的头部有一道小小的撕裂伤。 薇丝特莉雅后来才发现,那应该是「那孩子」抵抗留下的痕迹吧。 「『大蛇』的好奇心很旺盛,会对没见过的猎物产生强烈的兴趣——那家伙原本的猎物应该是我吧,却没办法接近我,所以才对我饲养的魔物下手。」 看到一直陪伴在侧的生物变得如此凄惨,薇丝特莉雅整个人都冻僵了。 ——咬着尸骸的「大蛇」缓缓地转头看向薇丝特莉雅。 外型似蛇的那个魔物,竟真的眯起眼睛冷笑了一声。 那不是普通的魔物。 薇丝特莉雅认为那只「大蛇」拥有狡黠的智慧,甚至还具备恶意与憎恨等感情。 薇丝特莉雅握紧拳头,强忍从体内深处狂涌而上的懊悔与愤怒。 「……于是我跟那家伙交战——却没能将它赶尽杀绝,结果燃起了那家伙的复仇心,才会对我穷追不舍。」 她的叹息带着无比沉重的凝滞感。 薇丝特莉雅将幻影赶出脑海,看向徒弟青年的金色眼睛。 「洛伊德,你应该会变得比现在更强吧。往后你能施展更多魔法,配合剑术一起精进。可是……还是要避免跟『大蛇』硬碰硬,尤其是成体,绝对不要燃起战斗的念头。它们跟其他魔物完全不一样,如果碰上『迪古拉』一定要逃走。」 洛伊德皱起线条优美的银色眉毛,有些疑惑地重复「迪古拉」这三个字。 薇丝特莉雅用略微低沉的嗓音回答「没错」。 「——就是刚刚说的那只四眼『大蛇』的名字。为了跟其他『大蛇』区别,我才这样称呼它。」 见青年轻启双唇,薇丝特莉雅发现他想反驳,便摇摇头说: 「这件事我绝不妥协。」 还没听到洛伊德的反驳,薇丝特莉雅就开口打断他。 洛伊德眉头轻蹙,但或许是察觉师傅的态度不对,深深叹了一口气后…… 「——了解。」 只给出这个简短的答复。 强大的意义 两人穿过枯槁的巨木顶端回到居住地。 和洛伊德一起踏上起居室的地板后,薇丝特莉雅先将抱在怀里的萨尔提斯放在桌上,不经意地转头瞥了洛伊德一眼,却被映入眼帘的景象吓得屏住呼吸。 「那个伤……!」 黑色外衣的左侧腹处有一道横向裂痕。 薇丝特莉雅瞬间僵直,脸上血色尽失。 洛伊德只是轻轻抬起手臂,低头看向自己的侧腹。 「这个?又没什么——呃、喂!」 薇丝特莉雅饱受冲击,立刻抓住洛伊德的衣服。 她着急地将前方扣紧的钮扣扯开,将双手插进外衣往左右敞开。 连穿在下面的衬衫都裂开了。 「喂!等一下……!」 薇丝特莉雅无视洛伊德的制止声,直接将衬衫掀开。 确认肌肤状况后,原本有斜斜马甲线的精实侧腹出现了一道轻微撕裂的红色血痕。 薇丝特莉雅紧抿双唇,下意识皱紧眉头,紧盯着那道伤口看。 据她的观察,伤口应该不深,也没有毒素入侵的痕迹,让她稍稍缓解了紧张的情绪。 但她还是加重了抓着衬衫的力道。 (……是我大意了。) 应该是被忽然冲过来攻击的幼体「大蛇」弄伤的吧。为了保护自己,洛伊德立刻做出反应上前迎战,但也不可能毫发无伤啊。 (伤口不深……运气真的不错。) 薇丝特莉雅看着伤口,心有不甘地咬紧牙关,此时却有一只大手碰上她的手腕。 隔着衣袖也能感受到那只手带着淡淡的暖意。 「只是擦到而已,连伤口都算不上吧。」 洛伊德答得轻描淡写,就像一名自信满满的青年,觉得只是小事一桩。 但此刻听在薇丝特莉雅耳里,却显得过于体贴,让她对自己的疏忽更加懊悔。 触碰手腕的那只大手,轻轻使力拉了一下。 当指尖碰上伤口时,薇丝特莉雅的手猛地一震。 「——担心的话,就亲自确认看看。」 头上传来低沉却通透的嗓音。 薇丝特莉雅慌张地眨眨眼,之后像是受某种神秘力量驱使——缓缓用指尖轻抚青年的侧腹。为了避免接触到伤口,她只触摸周遭。 指尖感受到热烫又扎实的弹力。跟自己截然不同的身体,让薇丝特莉雅浮现出纯粹的惊讶之情。 触碰如雕刻般紧实的侧腹表面时,薇丝特莉雅发现自己的手指比周边肌肤还要白皙,看起来好明显。 洛伊德低下头,用金色眼眸看着用手触碰自己后僵住不动的黑色头颅。 感受到「呼」这个类似轻笑的吐息声后,薇丝特莉雅才猛然回神。 「怎么,你果然对我的裸体很感兴趣嘛。」 「我、我是要帮你疗伤!就算只是擦伤,也不能搁置不管呀!」 「……」 『哈!谁会对这种小鬼的裸体感兴趣啊,未免也太自恋了吧!』 听到圣剑高傲的嗤笑声,洛伊德就用仿佛能射死人的目光狠瞪萨尔提斯。 只有薇丝特莉雅连忙将手松开,转向起居室的木制柜架。 简单清理伤口、完成护理后,薇丝特莉雅就将医药箱盖上。据洛伊德本人所说,这种伤口只要随便擦擦让它自然痊愈就好了。 确认没有其他伤口后,薇丝特莉雅才终于发出一声长叹。 「……你还真爱操心耶。」 将被卷起的衬衫衣摆放下后,洛伊德将外衣重新穿上,并用不知是傻眼还是揶揄的口气这么说。 薇丝特莉雅正想开口,被摆在桌上的圣剑就立刻打断她。 『毕竟她只是外表年轻,其实是个老女人嘛!遇到小孩子就想鸡婆照顾人家。莽撞又愚蠢的小屁孩,跟一把年纪还乐呵呵的老女人,在某种意义上似乎挺合适的呢。』 「……萨尔托,你是不是开始暴露本性,其实你不是圣剑,是一只吵杂恼人的鸡吧?不过鸡虽然嗓门很大,本质是无害的,所以比你可爱多了。」 『什么!依蕾涅,你太无礼了!』 薇丝特莉雅朝有些激动的萨尔提斯回了几句后,就叹了口气找回平常心。 「在『未明之地』,最好还是谨慎到大惊小怪的程度比较好。就算只是轻伤,也可能因为瘴气导致难以预料的恶化。毕竟你的耐受性没有我这么强。」 洛伊德瞬间眨眨眼看向薇丝特莉雅,最后轻轻耸肩回了一句「了解」。之后就将手伸向他那把放在桌上的剑,默默将剑拔出剑鞘。 从薇丝特莉雅手中接过布后,他就开始慢慢擦拭剑刃。 看着他用熟练且细心的动作保养兵器,薇丝特莉雅不禁低喃道: 「你……真的很强呢。」 洛伊德停下手边动作,眼神往上抬,像是在沉默地问「什么意思」。 「你的剑术还是魔法都不是贵公子的程度,反而更像骑士。不对,不是『很像』,你根本就是真正的骑士。不只拥有天赋异禀的才能,还经历过刻苦的锻炼吧。尤其是讨伐魔物,应该需要比普通骑士更强大的力量才对。」 她知道洛伊德具备天生的才华,体型和动作也能看出日积月累坚持不懈的锻炼。面对从来没见过的魔物,他也毫无畏惧,看起来也不像虚张声势。 隐约流露出的傲慢气息,也算是对自身实力挂保证的自信证明。 布莱特跟洛伊德很像,但薇丝特莉雅只见识过布莱特被誉为理想贵公子的优雅风度,所以觉得很不可思议。 就算是为了求婚的证明,但来到「未明之地」试图夺回圣剑萨尔提斯的行径,实在是太鲁莽又危险了。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身为路伊宁公爵家的嫡子,他本该有光辉灿烂的未来,为何要追求力量到如此地步?为何要让自己涉入没必要的风险? 洛伊德目不转睛地看着薇丝特莉雅。 ——眼神就像静静试探对方的狼,而且还是离群索居、孤傲又年轻的狼。 随后,洛伊德才眨了几下眼睛说道: 「我想搞懂意义是什么。」 「——意义?」 洛伊德将目光移回剑上,慢慢用布滑过剑刃。 「天生具备实力的意义。从我懂事以来,周遭的人都说我具备超乎常人的资质。在历代路伊宁家族中,我的魔法资质也算得上是名列前茅。」 洛伊德用平淡的语气这么说,薇丝特莉雅暗自倒抽一口气。 确实能感受到洛伊德具备优秀的魔法资质,但居然优秀到在路伊宁家族中数一数二的程度—— (……实在是太讽刺了。) ——完全不会使用魔法的「异端」父亲,居然生出了魔法才能得天独厚的儿子。 洛伊德平静地继续说道: 「当我开始思考力量的意义时,我遇见了剑术师傅。师傅是没落骑士,跟正统骑士或为人师表八竿子扯不上边,实力却不容质疑,自始至终只信奉一个原则。他总是跟我说『要永保真心』。」 「……真心?」 听到不熟悉的词汇,薇丝特莉雅不禁回问。洛伊德简短答了声「是啊」,并继续说道: 「支持自己的信念……类似只属于自己的大义,或自己找出的价值这种概念吧。若无真诚之心,再强大的力量都没有意义。」 薇丝特莉雅睁大双眼。 「那上天赐给我这个力量的意义又是什么?理由是什么,又该赋予什么样的意义?若问我知道些什么,就是不管我做什么,旁人都是一样的反应,擅自给我贴上主观的标签而已。血统跟才能这些词还真是方便好用。」 洛伊德的语气中夹杂了些许尖刺。这些尖刺不是针对特定的某个人,却也深深扎进薇丝特莉雅的心。 ——有才华,有资质。 那些人对这些赞美心生羡慕,下意识对洛伊德产生了主观偏见。 因为是与生俱来,洛伊德才会感到疑惑,想追寻意义何在——薇丝特莉雅根本没想像过这种事。 ——可是,如果洛伊德从未对自身的才能或资质感到自满,应该就不会烦恼了。如果不思考这股力量是为何而来,他就不必尝到不被理解的孤独了吧。 「……天赋异禀这种事也不是我自愿的啊,但这确实是让我跟其他人产生落差的重要因素。当我听到『不会魔法也无所谓,根本不重要』这种话时,反而更想要思考了。」 青年这句话,以及嘴边浮现的自嘲笑容,都刺痛了薇丝特莉雅的心。 洛伊德这番自嘲的意义,静静地沁入她的心坎。 ——埋藏在内心深处的遥远记忆碎片也卷土重来。 『你说话真的很不客气耶,太有趣了……!只有你会当面说出「幸好我不会魔法」这句话。』 『怎、怎样啦!我想说的是,不管你会不会魔法,你的个性都有问题啦!』 薇丝特莉雅瞬间感受到一丝痛楚,仿佛细小碎片擦过了肌肤。 (萝莎莉……) 她完整接纳了不会魔法的布莱特,从来不把他当成异类看待。 因为自己缺乏这股勇气,所以布莱特才会选择萝莎莉吧。 ——但是这对洛伊德而言意味着什么?萝莎莉是用什么方式对待洛伊德的呢? 薇丝特莉雅闭上双唇,也不想知道盘踞心头的那股晦暗情绪代表了什么。 「我这种体质是为了和魔物交战吗?还是为了变成守护王族与人民的一把剑,让他们不受威胁马希亚尔的敌国侵扰?这股力量,是为了侍奉那些连姓名和长相都不清楚的多数无辜人民吗?」 那双金色眼眸注视着被打磨的剑刃,剑刃宛如水面倒映出青年的脸庞。 洛伊德暂时闭口不语。 在短暂的沉默中,薇丝特莉雅似乎听见了难以言语的声音。仿佛从内心深处浸润而出的共鸣,在她的心湖掀起了涟漪。 (……那不是我们渴望得到的事情。) 跟洛伊德的才能一样,薇丝特莉雅也不想要与生俱来的瘴气耐受性。 ——不管他人高举何等冠冕堂皇的大义旗帜,罗列出多么完美的正论,他们也不想要。 「……你在那些浮夸耸动的大义中,找不出自己的定义吧。」 洛伊德简短地答了声「是啊」。 他看着映照出主人身影的冰冷剑刃,继续说道: 「话虽如此,杵在原地也不可能找到答案……找不到剑术师傅所说的『真心』,所以我想试试自己的能耐。想知道自己能做到哪里,又能走到哪里。」 ——直到我找出自我所代表的定义,找出上天给我这股实力的意义为止。 薇丝特莉雅似乎听见了这句无声的话语。 洛伊德静静抬起原本凝视剑刃的双眼。 「你也一样。」 这种金色光芒直射而来的感觉,让薇丝特莉雅瞬间停下动作。 「纪录上将你来到这里的事实跟流放划上等号,但你是被冤枉的吧?你却依然像这样以史无前例的守门人身份,继续执行任务。你为什么能撑下去——是因为你心中也存在某种大义吗?」 他问得淡然却直接。面对这意想不到的提问,薇丝特莉雅无法立刻给出答案。是不是该说些转移话题的说词,好让洛伊德不再深究?或是干脆将这些杂念赶出脑海? 薇丝特莉雅还在苦恼,洛伊德似乎就自己找到了答案。 「你应该——也不是基于大义才成为『守门人』的吧?」 青年用沉静却肯定的语气这么说。 薇丝特莉雅无法动弹。 洛伊德紧盯着自己的模样,让她瞬间看见了过去布莱特的影子。 发现青年的身影开始剧烈摇晃后,薇丝特莉雅先用力闭上眼,再次睁开眼后,幻影就像被风吹散了一样,总算能聚焦在洛伊德身上。 「是啊。」 薇丝特莉雅简短地答出这两个字。 根本没有什么大义。 ——如果当时布莱特没有苦苦哀求,被选上的祭品不是萝莎莉,拉凡堤夫妻没有哭得撕心裂肺。 如果对他们没有任何牵挂,她一定…… 薇丝特莉雅抬起眼凝望空中,拼命将涌上心头的情绪压回心底。沉重又深沉地——沉进暗无天日的水底,再上盖封印。 她默默无言,将眼神从洛伊德身上移开,不再接受进一步的追问。 (意义啊……) 她能稍微理解洛伊德的孤独,但看到洛伊德还能保持如此纯粹的模样,也让她觉得十分耀眼。 那太过纯粹的心灵、勇往直前的冲劲,有时会让薇丝特莉雅感受到几分危险——也可能是那种近乎顽强的专一,会不禁让她联想到布莱特吧。 薇丝特莉雅缓缓眨了眨眼,看着洛伊德说: 「你真的……就像一块全新的画布,可以吸收任何事物。」 洛伊德顿时愣住不动,像是被这句话吓得措手不及。 薇丝特莉雅有些调皮地做出耸肩动作。 「我不会让你带走萨尔托,但会尽量让你多带点魔法回去,毕竟我的魔法跟那个世界的魔法不一样,又是萨尔托亲自传授的。热情就不用说了,学习者也要具备相应的资质。既然你是历代路伊宁家族中屈指可数的优秀人才,应该绰绰有余了。」 薇丝特莉雅刻意用轻快的语气这么说,并对那位时而傲慢却心灵纯粹的青年微微一笑。 「如果是你——正因为是你,应该能学到不少东西吧。」 ——这或许能帮助你找到意义。 她将后面这句话藏在心底。 洛伊德没有回答,薇丝特莉雅却看见他的金色双眸睁大了些。 这反应让薇丝特莉雅有些害臊,她急忙用「好了」这句话含糊带过,提起医药箱准备离开。 可是却无法动弹。她被骨节分明的大手抓住手臂,忍不住惊讶地回头望。 薇丝特莉雅慌张地眨眨眼。 「怎么了?还有其他伤口要处理吗?」 她和洛伊德四目相视,竟在交缠的视线中察觉到一缕晃动的光芒,不禁倒抽一口气。 她立刻意识到抓住自己的那只手的温度。 薇丝特莉雅被那双藏在纤长银色睫毛下、紧盯着自己看的金色双眸所震慑,心中涌现些许困惑。 「洛伊德……?」 ——为什么我要用那种眼神看她? 洛伊德不发一语,似乎也在苦恼自己该说什么。可是他的视线却直接到让人窒息的地步,还带着难以言喻的热度。 洛伊德继续抓着薇丝特莉雅的手臂,用大拇指轻轻滑过她的肌肤—— 『你在干什么,臭小鬼。』 圣剑如雷贯耳的声音,让洛伊德停下动作。 它的口气比想像中还要严肃,连薇丝特莉雅都惊醒过来。 洛伊德立刻松开手,转头看向萨尔提斯。 『哼,我想说先静静听,不出声,结果只是闷得快长出霉菌来的无聊话题嘛!这些抱怨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胡思乱想有什么用?总而言之,你就是没有信念跟热忱,只是个没用的杂鱼,拥有不相称的能力却没办法驾驭而已啊!』 圣剑用飞快的语速大声咒骂,仿佛要将刚刚沉默的分一口气骂完。 洛伊德眉毛立刻紧皱,下一秒就不屑地回呛: 「说到底,这位没有主人就无法自己行动的圣剑大人,居然还好意思对我大肆说教呢。」 『愚蠢!所以我的精神才比任何人都高洁!心怀的信念、热忱与理想才比任何人都高尚!我的观点高远又宏大,跟你这种乳臭未干的小鬼不一样!』 「结果一直找不到真正的主人,耗了几百年的时间?还是更久?您可真了不起呀,居然有办法在充满霉味的宝物仓库里沉睡。」 『这要拜我强韧的耐性与精神所赐,是值得赞许的行为!像你这种出生才二十几年微不足道的存在,哪忍得了这么久啊。见识到我为理想与信念而牺牲的高尚崇高气质,你就浑身发抖、痛哭流涕吧,小鬼!』 「……唉,师傅,圣剑这家伙想必很强韧吧。把它砸在岩石上,或从高处扔下去一次,应该也没问题吧?」 「啊~呃,这有点……」 『蠢、蠢货,你是想背叛我吗?依蕾涅!好好保护我!』 薇丝特莉雅不禁轻笑出声。 青年狠狠瞪着说个没完的圣剑,圣剑则用挑衅的口吻拼命叫嚣。薇丝特莉雅没理他们,将医药箱放回架上。 她假装在整理柜子,暂时将脸藏了起来。 (得绷紧神经才行。) ——被洛伊德抓住的地方带着些许热度,或许是被他奇妙的视线盯着看的缘故吧。她不停嘱咐心生动摇的自己冷静下来。 洛伊德是外甥和徒弟,我是他的监护人和师傅。 仅此而已,再无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