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的人,让我代替妹妹赴死 作者:永野水贵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荣获《这本轻小说真厉害2024》单行本部门第一名!! 前千金·薇丝特莉雅,代替妹妹到充满剧毒的异界担任守门人。 某天,空中忽然出现与初恋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名为洛伊德。没想到他竟是初恋对象的儿子! 洛伊德此行的目的,是夺取薇丝特莉雅的搭档&能听懂人话的圣剑(萨尔提斯),做为向王女求婚的证明。 在停滞的时间中幸存至今的她,用独特的魔法打败了洛伊德,并劝他回到原本的世界── 洛伊德竟说:「为了打败你,我要拜你为师!」说服失败的薇丝特莉雅,只好收留洛伊德。 师徒关系就这样单方面展开,薇丝特莉雅也被转眼间就学会魔法的徒弟耍得团团转。 她那静止的时间究竟会不会再次流动──? 第一卷 ──────────────────────── 序章 心爱之人居然要我代替妹妹赴死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拜托别过来。) 薇丝特莉雅如此祈求,感觉眼泪下一秒就要夺眶而出。 自己实在是太过脆弱、太过愚蠢,太过——可笑了。 她想嘲笑自己,却再也唤不回原本的坚韧心灵,就像是断裂的丝线无法复原一样。明明让她那么思念,爱得无比痴狂的男人,此刻却完全不想看到他的脸。 因为他爱的不是自己,而是妹妹。 (为什么事到如今……) 才说想跟她当面谈谈呢?内心掠过一丝微弱的期盼,猜想或许有些转机。 她要自己不能奢望,努力握紧双手,「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却还是失序到愚蠢的地步。因为只要自己继续沉默,妹妹就会消失。 这样一来,他就…… 薇丝特莉雅知道这个想法太过丑陋且无耻,却还是静静坐在沙发上等候。 然后,她等待的那个人走进会客室。 那张脸明显蒙上一层阴霾,无法想像他是人称路伊宁「活宝石」的男人。 他的银发耀眼闪亮,沉稳又英气十足的剑眉下,有一双金黄色的双眸,以及高挺鼻梁和轮廓分明的嘴唇。这位青年不只五官美得像从名画中走出来一样,还有一副精实修长的身材。他就是造就出好几位知名魔术师的名门・路伊宁公爵家的「活宝石」——布莱特・卢克斯・路伊宁。 之所以有如此美誉,不只是因为他长相精美,也是因为他对所有人都开朗亲切,爽朗的性质由内而外散发光芒,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耀眼夺目。 这位布莱特,此刻却失去了光芒。 ——好想见他。 ——真不想见到他。 薇丝特莉雅在这两个相反的情绪之间疯狂摆荡,却还是请他在对面的沙发入座。会客室的大门敞开,是为了避免未婚淑女与绅士行为逾矩。 精疲力尽的布莱特,听从薇丝特莉雅的指示坐上沙发。别说平常那种亲切的对话了,连声问候也没有。现场笼罩着宛如永无止境的沉默,让人近乎窒息。 「……抱歉,薇丝。」 布莱特用有些嘶哑的嗓音开口后,又发出沉重的叹息,并用手捂住双眼。 薇丝特莉雅头一回看到生性豁达的他做出这种动作。 不久后,布莱特抬起头,脸上带着更甚于疲劳的悲壮决心。 看着薇丝特莉雅的那双金色眼眸,燃起了远比夕阳还要浓烈的色彩。 「长话短说吧。拜托你代替萝莎莉——前往『未明之地』。」 他的语气充满压抑,却又冷漠至极。 薇丝特莉雅屏住呼吸,眼前忽然一片漆黑,就像是被冰刃刺进心脏深处。 布莱特的嘴角勾起一抹锐利的弧线,冷冷地抛出这句话。 「如果我能代替她,自然是乐意之至。」 那个表情完全不像人称「路伊宁的太阳」的男人。他的目光晦暗又残忍,薇丝特莉雅从来没见过。 薇丝特莉雅顿觉晕眩,意识越来越远,好像快要昏过去了。 这位耀眼的青年无法顶替的理由,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不想失去萝莎莉,也不会让萝莎莉成为『未明之地』的守门人。」 ——所以,你就替她去吧。 心爱男人的这句话,将薇丝特莉雅千刀万剐。 不只是因为他对自己说「代替妹妹赴死」这句话。 竟然不惜说出这种话——布莱特的觉悟、决断和冷酷,都快将她狠狠击垮。 ——自己可以成为替身的事实,居然被布莱特本人发现了。 薇丝特莉雅的指尖立刻失温,开始微微颤抖。 萝莎莉被选为「未明之地」的守门人,只能用悲剧来形容。 被选为守门人的意义,就相当于活祭品。 可是这场悲剧,却只为薇丝特莉雅带来了另一种意义。 心中涌现出一股极度丑恶的感情。 只要萝莎莉消失,布莱特就能属于我—— 「你可以恨我。不管你是萝莎莉的姐姐,还是拥有独一无二的才能……这些对我来说都只是自私的借口。」 方才那股懊恼仿佛已经烟消云散,布莱特说话时连眉毛都没挑一下。 薇丝特莉雅的脸慢慢失去血色,但她还是看到布莱特在张开的双腿间交叠的手开始发白。那个画面在她眼中格外清晰。 「但我真的不想失去萝莎莉。这是我——丑恶又利己的愿望。」 我好爱她——那一晚听见的话仿佛又重返脑海。 薇丝特莉雅顿时怒火中烧。 (你竟然说得出这种话!) 不是别人,偏偏是这个男人。 这辈子唯一让她疯狂渴求,想与他结为伴侣,为此不惜抛下一切的男人。 (为了你……) ——我愿意献出所有。除了他以外,我什么都不要。 希望和他订婚,才继续进行研究,所有恶评都甘愿承受。 会研究那种魔法,也是为了将他从残酷的恶意中拯救出来。 只要能派上用场,甚至接受了自己的特异体质。 这一切的目的,绝对不是为了像这样代替妹妹赴死。 她应该起身破口大骂,将杯中物洒在对方身上才对。 可是她做不到。气恼也仅是一瞬,脑袋很快就冷静下来了。 (……这就是惩罚吗?) 因为自己太过卑鄙,渴望和布莱特结为伴侣。 因为对妹妹(萝莎莉)产生了愚蠢的妒心,因为对被选为活祭品的妹妹抱持着过于骇人的感情。 因为明知自己可以代替妹妹赴死,却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所以现在才会从最不想让他知道的人口中,听到最不想听见的那句话—— ──────────────────────── 第一章 某位千金的结局 邪恶千金的秘恋 ——代替妹妹赴死的两个月前,薇丝特莉雅・依蕾涅・拉凡堤的人生基本上可以用顺利来形容。 虽然七岁时在一场意外中失去亲生父母,却被社交界拥有罕见美誉的「善良伯爵」——拉凡堤家的瓦帝耶伯爵收养。家主夫妻跟传闻一样善良,养育她的心思不亚于亲生女儿萝莎莉。 这种境遇完全可以用幸运来形容,而她的好运还远不止于此。 「真不敢相信!乔安王妃真的很阴险耶!」 在微凉秋夜中的和乐晚餐时间,薇丝特莉雅的妹妹——拉凡堤家亲生女儿,萝莎莉・贝蒂娜・拉凡堤气得柳眉倒竖。 虽然是只有拉凡堤家主夫妻和两个女儿的私人场合,但以妙龄淑女来说,萝莎莉的言行举止实在是不妥。拉凡堤夫妻却也只是带着温柔地苦笑回答。 「真是的,萝莎莉,怎么能说这种话呢?这样会越来越嫁不出去唷。」 「可是母亲,我真的很讨厌那种阴险卑鄙的行为啊!」 「我知道,但也该注意哪些话不该说啊,跟薇丝特莉雅多学着点。」 拉凡堤夫人的警告相当轻柔,与她那温和的圆脸如出一辙。 萝莎莉一脸不满,仿佛在说「每次都这样」,却没有让气氛变得剑拔弩张,或许该归因于在爱的环境下长大的人特有的直率与开朗吧。 坐在萝莎莉对面的薇丝特莉雅本人觉得有些害羞。养父母的赞美和努力被认可的感觉让她感到喜悦,却也不想让这位义妹不开心。萝莎莉会生气也是正常的。 「王宫好像很复杂呢。」 「是阴险啦,阴险!住在那种地方绝对会窒息!马屁精一大堆,每个人都是邪恶心肠!」 依旧气愤难消的萝莎莉,这次被家主本人轻声喝斥了。拉凡堤家主也是一位慈祥的父亲,丝毫不亚于温和的夫人。 萝莎莉这次受邀参加王妃主办的茶会,却对茶会上的闲聊内容相当不满,那些人似乎拐弯抹角地在嘲笑她的姐姐薇丝特莉雅。 「不管别人怎么说,装作没听见就行了,我又不在乎。」 「薇丝姐姐人太好了啦!真是急死我了!啊~讨厌,连『葛罗瓦・玛莉』的蛋糕也没买到,今天真是糟透了。」 萝莎莉做出气呼呼喝红茶这种灵活的动作。 仿佛稚嫩少女的模样,让薇丝特莉雅压低音量呵呵笑了一声。 萝莎莉今年满十七岁,容貌却跟薇丝特莉雅截然不同。有一头长度及背却相当直顺的明艳红发、无比灵动的茶褐色大眼、如果实般红润的脸颊,还有水润饱满的嘴唇,全都让人感受到她活泼可人的气息。秾纤合度的娇小身材,或许也会让人忍不住这么想。 来到适婚年龄后也不乏追求者,天真无邪的妹妹却完全没那个意思。溺爱女儿的双亲也不急着催促。 在善良父母毫无保留的爱情滋润下长大的她,就像一朵活泼盛放的向日葵,这就是薇丝特莉雅的义妹萝莎莉。 (……我的外貌肯定不怎么样。) 自己这副难看的外貌,或许也影响了惹怒萝莎莉的那些「谣言」吧。薇丝特莉雅暗自猜想,但当然不可能在拉凡堤夫妻和萝莎莉面前提起。 薇丝特莉雅跟善良的拉凡堤家主夫妻和他们直率的女儿一点也不像。她比萝莎莉大三岁,就算撇除没有血缘关系这一点,她跟萝莎莉的外貌也有天壤之别。 薇丝特莉雅有一头微卷的漆黑长发,眼睛是紫色的,但在不同光线下看会有微妙的浓淡变化。连肌肤和脸颊的颜色都跟萝莎莉不同,血色极淡,甚至到苍白的地步。睫毛也很黑,让眼周变得更加明显,给人一种冷漠的印象。鼻梁又高又挺,嘴唇也偏薄。 最糟糕的是,身体明明没有几两肉,却只有身高特别高。跟萝莎莉站在一起,看起来根本就是「魔女」。 如果是生性友善或会说客套话的人,就会用藤之妖精或月之女神这些形容赞美薇丝特莉雅的容貌。然而在另一方面,各式各样的谣言也随之而起,比如长得像人偶、看起来冷血无情——或是在利用善良的养父母,跟义妹关系不睦等等。 她连未婚夫都没找到,今年就迎来了二十岁。照理来说,因为没结婚被责骂的应该是她才对。 尽管如此,若只有容貌问题,也不会招致如此难听的风声。 长相冷酷又迟迟未嫁的女人——如果只是这样,也不可能完全没有追求者。 (……我得再加把劲,不能再给这对夫妻和萝莎莉添麻烦了。) 薇丝特莉雅默默看着萝莎莉好胜心十足的直率言行,悄悄下定了决心。 吃完晚餐后,众人各自回房。薇丝特莉雅和萝莎莉的房间都在二楼,两人自然一起行动。 来到薇丝特莉雅房间前,萝莎莉有些犹豫地说: 「薇丝姐姐……那个,还是该收手了吧?」 萝莎莉用观察的眼神看着她,语气中充满真诚的关心。 薇丝特莉雅马上就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了——那就是晚餐时让萝莎莉火冒三丈的谣言的原因——撇除容貌不谈,这也是被称为「魔女」的主因。 薇丝特莉雅有些欲言又止。 「……对不起,害你觉得不开心。」 「不、不是啦!我根本无所谓……呃,那、那个,总而言之,是跟魔法有关的研究吧?我觉得很棒啊,还能派上用场……」 萝莎莉说得吞吞吐吐,开始焦虑紧张。居然让天真烂漫的妹妹出现这种反应,薇丝特莉雅觉得有些内疚。 人们本来会用友善的眼光看待魔法相关的研究。在马希亚尔王国中只有极少数人会使用魔法,而且还以贵族居多。 因此会用魔法被视为高贵的象征,也有许多贵族以私人名义,为提升魔法技术的研究提供赞助。只要发现有用的崭新魔法,就能得到巨大的名誉与功绩,因此封爵的案例更是不在少数。 但在这类型的魔法研究中,只有更深处的未知领域——「未明之地」相关的研究为人所忌惮。 薇丝特莉雅研究的,正是与「未明之地」有关的领域。 萝莎莉对这件事相当恐惧。实际上,或许萝莎莉才是对的。 黑色魔女、藤色恶女——薇丝特莉雅会被冠上这些恶名,也是跟「未明之地」的研究有关。 被正派的伯爵家收养,接受千金教育,却连婚也没结,还扯上这种莫名其妙的研究——是个行为不检点的女人。很多人是用这种眼光看待自己,薇丝特莉雅再清楚不过。 薇丝特莉雅也知道这个谣言会把追求者越推越远,但她一点也不焦急,只是怕这些事会对养父母或妹妹带来不好的影响。 薇丝特莉雅静静闭上双眼,又缓缓睁开。 「我会努力做出成果,为这个家尽一份心力。麻烦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我知道。过去薇丝姐姐从来没有主动表示过自己想做什么,所以我很想支持你,父亲和母亲也都同意了。我也不是要催促你……」 萝莎莉说得又急又慌,所以薇丝特莉雅面带微笑,同样也用「我知道」这三个字回应她。 光是没被反对就是万幸了。温厚的父母当时也笑着说「难得你会有这么强烈的渴望」,并同意让她去尝试。 (……如果能在「未明之地」的研究中有所发现……应该就能洗刷过去那些不名誉的名声,为拉凡堤家做出贡献。) 她用这句话说服自己,唯有这一点绝不妥协。 ——但与此同时,脑海某处也传来「根本只是好听的借口」这句嘲讽。 一名有着耀眼银发和金色美眸的男性身影掠过脑海。华丽的美貌、直爽的嗓音、明朗的笑容——闪闪动人,却柔情似水的眼睛。 初次遇见他,薇丝特莉雅就饱受冲击。 『你就是薇丝特莉雅?好罕见的瞳色啊,让我仔细瞧瞧——啊啊。』 ——这颜色实在太美了。 听见这个声音和这句话,薇丝特莉雅的世界瞬间改变了。 深深烙印在薇丝特莉雅心中,萌芽生根、开枝散叶——再也离不开。 路伊宁公爵家的「活宝石」。 无论拉凡堤家再善良、再有名望,都无法轻易伸手触碰的存在。更何况自己只是拉凡堤家的养女,也没有妹妹那种超凡魅力和其他才能,这是太过奢侈的愿望。 ——「正因如此」,为了将那个宝石得到手,她才需要能受世人认可的功绩。 薇丝特莉雅对那天的晚宴期待已久。 虽然要自己尽可能别将兴奋之情写在脸上,但全身镜中那个精心打扮的身影还是让她忍不住看了好几次。 黑发被盘起,以银制珍珠发饰固定,深紫色礼服上也缀满了银丝刺绣与乳白色宝石,轻轻一动就会闪闪发光。大大敞开的胸口白皙如雪,装饰在纤细颈部上的,是拉凡堤夫人借给她的钻石首饰。 (……我适合、这种装扮吗?) 看着镜中的自己,薇丝特莉雅紧张起来。化上精致妆容后,她就开始莫名心慌。眼角看起来不会很凶吧?口红不会太红吧?腮红不会太突兀吧?她忍不住在意起这些事。 ——在那个人眼中,我会是什么模样? 她还是忍不住用戴着缝制珍珠的丝绢手套的手,捂着心跳极快的胸口。 不久后,就听到她等的那个人来访的通知。 「路伊宁公爵家的布莱特少爷到了。」 薇丝特莉雅猛地抬起头,心脏跳得更快了。她慌忙站起身,还差点被礼服裙摆绊倒,让侍女忍不住笑。 侍女温柔地提醒她「小心点」,她才拿着扇子走出房间。 薇丝特莉雅压抑雀跃的心情走向玄关大厅,来到通往一楼的阶梯时,那头亮丽的银发就映入眼帘。这次她的心脏发出了悲鸣。 「……布莱特。」 她用有些颤抖的嗓音呼唤后,银发青年就抬起目光。 青年睁大他的金色眼眸,眼眶周围的纤长睫毛仿佛被光芒刷过一样。 ——仿佛又看见了初遇那天的纯真少年。 青年眼中闪过一抹纯粹的赞美,形状好看的嘴唇露出温柔笑意。 「啊啊,月之女神似乎降临在我身边了。」 他用穿透力十足的悦耳嗓音这么说,语气就像歌剧主角那般典雅。 这次换薇丝特莉雅杏眼圆睁,脸颊难以抗拒地变得热烫,心跳变得慌乱无章。布莱特的声音太美了,连站在下一个台阶上待命的侍女都忍不住面红耳赤。 年满二十四岁的他,散发的光芒又更加耀眼了。 「实在太迷人了,薇丝。今天的晚宴,你的崇拜者可能要大排长龙了。」 布莱特用轻柔的语气又说了一句。薇丝特莉雅紧紧握住手中的扇子,却觉得脚底使不上力,轻飘飘地,好像快从地面上浮起来。 这位金色双眼的青年说的话,比任何人的赞美都让她欣喜。 「……你、你也、那个……非常、迷人。」 薇丝特莉雅说得有些语无伦次,感觉连脑袋都涌现热流,根本没办法好好说话,这让她觉得更羞耻了。 ——「迷人」这种陈腐的词汇,根本没办法表现布莱特的美貌啊。 薇丝特莉雅眼中的布莱特——布莱特・卢克斯・路伊宁,此刻确实配得上路伊宁公爵家「活宝石」这个美称。 入夜后依旧带着微光的银色短发简短俐落,被梳整伏贴到后方的刘海下方,是一双光彩夺目的金色眼眸。线条笔直的英挺剑眉和纤长上翘的睫毛都是银色,鼻梁又高又挺,淡桃色的嘴唇连形状都美极了。颧骨和下颚的线条又带了点阳刚的精悍气息,所以不是只有优美可以形容。 颜色宛如深邃夜空,还带有金丝刺绣的晚宴服,衬托出他的高挑身材,俨然就是从神话中走出来的美神。 当如此盛装打扮的布莱特站在眼前时,连已经见过他无数次的薇丝特莉雅都觉得头晕目眩。 薇丝特莉雅像是漫步在云端那样雀跃无比,结果布莱特有些戏谑的「哎唷」一声,把她的意识拉回了现实。 「萝莎莉,看你活得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什么嘛,跟对待姐姐的态度差太多了吧。」 萝莎莉站在离薇丝特莉雅有些距离的地方,低头看着布莱特。 萝莎莉看他的眼神跟其他女性截然不同,尖锐又带刺,反而让布莱特露出快活的笑容。 「薇丝有盛装打扮啊,跟现在的你不一样吧?如果你也在我面前盛装打扮,我当然会献上发自内心的赞美。」 「什么,我才不要呢!反正我又不像姐姐那么漂亮!」 「我可没说这种话喔。你跟薇丝是不同的两个人,薇丝有薇丝的优点,你也有你的优点啊。啊,难道你在嫉妒?真可爱耶,萝莎莉。」 「唔!唔哇,有够轻浮!超级大烂人!」 萝莎莉像是看到脏东西一样,面红耳赤地往后退,抬头看着她的布莱特语气中也多了几分调侃。 虽然他们平时就是这样,但这种旁人看了都会晕倒的无礼玩笑话,薇丝特莉雅只能在一旁不知所措地观望,侍女也满脸惊讶。 说起路伊宁公爵家,在马希亚尔王国也算是顶尖的公爵家,家族地位跟瓦帝耶伯爵家完全不能比,是顶级中的顶级。能直接将家名冠上爵位,也是基于这种特殊礼遇。 可是路伊宁的现任家主——布莱特的亲生父亲——跟瓦帝耶伯爵现任家主从年轻时就是无话不谈的交情,子女之间自然也经常交流。不知不觉间,薇丝特莉雅和萝莎莉也能和年龄相仿的布莱特交流了。 瓦帝耶伯爵夫妻的优秀人品与寡欲性格,甚至被冠上「善良伯爵」的美称。薇丝特莉雅觉得这一点也深得路伊宁家主青睐。 连在这里都能受到夫妻的慈悲与善良带来的恩惠。 ——让我如此幸运,能和原本连碰也碰不着的闪亮宝石保持交流。 「别跟我客气喔,萝莎莉。你要参加晚宴的时候,我当然也很乐意与你偕同出席。」 「谁、谁要拜托你啊!至少我是绝对不会找你啦!」 听到两人不停拌嘴,好像连喘息的时间都不放过,薇丝特莉雅也从茫然的思绪中回到现实。 ——心中忽然有种被扎上尖刺的感觉。 布莱特看着萝莎莉的眼神,像猫一样闪闪发光。 在所有人面前都礼貌又随和的他,对待萝莎莉的态度却相当随兴,感觉特别亲密。 (……不能有这种愚蠢的念头。) 一点也不奇怪。对别人来说,萝莎莉也是像妹妹一样值得疼爱的存在。 薇丝特莉雅偷偷摇摇头,拒绝深入思考。 薇丝特莉雅被布莱特牵着走出宅邸后,就坐上摇晃的马车,不久后就抵达会场。 虽然很紧张,她还是用自己的手轻轻勾住布莱特伸出的手臂,缓缓走进大厅。 在金碧辉煌的水晶吊灯下,五彩缤纷的轻食点缀着桌面,侍者端着放满玻璃杯的托盘静静地在人群中穿梭。受邀参加的妙龄男女全都盛装打扮,宛如散落各处的鲜花。 可是薇丝特莉雅和布莱特一出现,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射而来。 ——几乎都是在看布莱特。 每次与布莱特偕同出席,薇丝特莉雅就要经历这一幕,可是她到现在都不习惯。 看到众人打开扇子躲在后头窃窃私语,她就忍不住绷紧肩膀。 就算不刻意去听,她也知道那些年轻千金们私下在说些什么。 『区区瓦帝耶伯爵家,而且还是养女……』 『为什么那种轻率放肆的女人会跟布莱特少爷在一起?』 『听说她现在还埋首研究那种莫名其妙的东西……』 就算不在晚宴上,也会有人明里暗里抛来这些话。 (……现在也无力反驳。)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薇丝特莉雅不断在心中如此说服自己。 ——其实每一句话都相当合理。 她是瓦帝耶伯爵家的人,而且还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不但能在这种优渥的待遇下长大,还能跟布莱特如此亲近,简直是难以置信的幸运。 可是她却恬不知耻地「渴望更多」。要是这件事被发现了,她不敢想像自己会被抨击到什么地步。 「薇丝。」 明明音量不大,薇丝特莉雅却觉得听起来比任何声音还要鲜明。 不知不觉低下头去的薇丝特莉雅,这才猛然抬起头。 被那双如宝石般闪耀夺目的金色眼眸俯视后,她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那张端正的嘴唇浮现出一抹淡淡的优雅微笑。 『没事的。』 他用无声的声音如此轻喃。 ——这一瞬间,薇丝特莉雅全身发烫。众人投来的视线让她差点缩起的身子,此刻也慢慢舒展开来。 让人联想到神话美神的青年,用行云流水的动作牵起薇丝特莉雅的右手,将嘴唇贴上她的指尖。 「从天而降的美人啊,我有荣幸与您共舞第一支曲子吗?」 他的嗓音优雅如歌,却又带了几分淘气。 薇丝特莉雅顿时脸颊发烫,没办法给出机灵的答复,只能点点头。 在布莱特的温柔牵引下,她被带到水晶吊灯的灯光正下方。 隔着手套交叠的手温暖极了,让薇丝特莉雅有种揪心般的痛楚。 ——布莱特总是这样。 不是单纯因为容貌秀丽,人们才称他是活宝石。他本身就会由内而外绽放出澄澈光芒照亮旁人,主动伸出援手却不求任何回报。 两人紧扣着手面对彼此,另一只手也同时往前伸。薇丝特莉雅的手放上宽阔的肩膀,布莱特的大手则轻触纤细柳腰。 那双温柔的金色眼眸看着薇丝特莉雅,没想到转眼间,却又像喜欢恶作剧的少年般俏皮地眨起一只眼。 这种亲切的举动瞬间让薇丝特莉雅猝不及防,她光是要露出微笑就耗尽了心力。 脑袋像被煮熟一样顿时晕眩起来。她每次都没办法应付布莱特的玩笑,等到独处时才懊悔莫及,觉得下一次一定要给出充满机智的回应——看来今天也没办法如愿了。 飞快的心跳杂乱失序。但愿时间能就此停止—— (……我喜欢你。) 这句绝对不可言说的爱语,她只在心中悄声低语了一次。 「……布莱特,我没事。」 虽然布莱特眉宇间仍透露出淡淡的担忧,薇丝特莉雅仍微笑以对。 「我也不好意思霸占你一个人。」 她藏起自己肮脏的真心,竭尽全力装出淑女的语气,布莱特却轻声笑道: 「我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被薇丝霸占呀。」 「!你、你这是……」 「哈哈,但如果我今晚将你占为己有,可能会招致嫉妒。好吧,我先离开一会儿,马上回来。」 这只是暂别唷——布莱特有些滑稽地行了一礼,就往其他宾客走去。 薇丝特莉雅的脸颊热度未消,目光也下意识追着他的背影而去,晚了好几拍才发现这件事,急忙将眼神别开。 ——「好舍不得,拜托别走」这种念头实在是太奢侈了。 (……至少现在还不行。) 布莱特自始至终都只是「感情和睦的好友」,不是薇丝特莉雅的未婚夫。 薇丝特莉雅跟其他千金一样,都是为了寻找结婚对象才出席晚宴。只是多亏养父母幸运的交友关系,才让布莱特经常以男伴身份陪同。 可是这份幸运带来的危险平衡,也不知道能持续到什么时候。 适婚年龄大约落在十五到二十岁,但薇丝特莉雅的年纪已经来到二十大关,却连未婚夫都没有。十五岁的时候,举凡年纪相仿的贵公子到想找继室的富有男性,确实有不少人上门提亲。可是薇丝特莉雅全都没答应,至今依旧单身。 当时看到比萝莎莉更内向、甚至被嘲笑成阴沉愁苦的温顺女儿,第一次明确展现出拒绝态度时,拉凡堤夫妻似乎相当震惊。 可是温柔慈祥的夫妻绝对不会强迫,也没有动怒,反而很担心薇丝特莉雅——你怎么会如此抗拒呢?养父母总是惊讶地出言关切。 听到拉凡堤夫人温柔询问「怎么回事」时,薇丝特莉雅欲言又止。她不想对这对夫妻说谎。拉凡堤夫妻对她恩情浩荡,薇丝特莉雅的人生准则就是不让他们担心,也不给他们添麻烦,所以她非常痛苦。 她知道这只是自己的任性妄为。 ——可是我真的不想放弃这件事。 因为遇见他之后,薇丝特莉雅明白了这股心情。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她想跟真心爱慕的人结婚,携手走完这一生。 明明可以当成痴人说梦一笑置之,拉凡堤夫妻却没有这么做,还表示理解地说「那就这么办吧」。这应该是因为拉凡堤家亲戚本来就少,两人对地位或权力不太执着,而且夫妻感情好到非比寻常的影响吧。 ——那就得赶快找到你能真心爱慕的对象啰。见夫人笑着这么说,薇丝特莉雅虽然十分内疚,却也只能点头答应。 她不敢说自己已经找到那个人了。 不论夫妻心胸再怎么宽大,薇丝特莉雅都不敢对谦虚的他们坦承——这段不自量力的单恋。 或者布莱特已经和别人结婚,最要命的是,如果对她的态度没那么亲密,她应该早就放弃了吧。但不知是幸或不幸,布莱特跟小时候一样温柔体贴,也还没找到未婚妻。 在社交界拥有巨大影响力的路伊宁家,地位长年屹立不摇,婚姻反而是抬升对方权势的手段。下任家主的婚姻影响力更是难以估量,还必须询问国王的意愿,所以代代路伊宁家主的初次婚姻都偏晚。 现任路伊宁公爵也对嫡子的婚姻相当慎重,但「尚在斟酌」的态度,也激起了众人的期待与积极作为。年满二十四的下任家主变得更加风采动人,就算撇除权力不谈,也始终有人野心勃勃地想抓住这个大好机会。 有别于家主的态度,路伊宁公爵家的亲戚们频频催婚,利用比其他人更亲近的关系,纷纷将自己准备的女性推派过来。而且本来就有很多未婚淑女或寡妇想争夺布莱特・卢克斯・路伊宁妻子的宝座。 薇丝特莉雅偷偷将目光移向布莱特,马上就看到那位有着闪耀银发的青年,正在跟看似友人的男性谈天说笑。可是他身边瞬间就有女性加入,宛如被鲜花吸引而至的蝴蝶。 ——如果只是被动等待布莱特开口,应该永远都谈不上话吧。 理智虽然清楚,薇丝特莉雅却心乱如麻。 (……得赶快做出成果才行。) 她紧紧握住扇子——想着「未明之地」的研究。 连萝莎莉都为她担忧。虽然搬出「我是为了这个家」的冠冕堂皇理由,但她的本意其实更加卑鄙贪婪。 如果能在研究中做出成果,依靠这份功绩——或许就能盼来与布莱特订婚的机会。 不对,考量双方的身份差异,这是唯一的方法。 就算比其他家族的往来更密切,论及婚嫁时还是得另当别论。 有身份差异还是能结婚,先前也有几个案例,但通常都会落入无法继承家业的处境,两人会受到形同放逐的待遇,基本上都要付出庞大的代价。之后夫妻感情因此恶化,以离婚收场,结果只是失去更多,这样的悲剧更是不在少数。 薇丝特莉雅害怕极了。虽然有身份差异,但靠路伊宁公爵家的力量应该可以弥补。现任路伊宁公爵非常溺爱嫡子布莱特,只要不是选到问题太多的对象,他应该不可能移除布莱特的继承权。如果薇丝特莉雅全心全力哀求,拉凡堤夫妻应该也会替她撑腰,帮忙乞求路伊宁公爵同意吧。 但这么做就得仰赖现任路伊宁公爵和布莱特才能生存,可能要付出不少代价。更重要的是,这会给拉凡堤夫妻造成相当大的麻烦。拉凡堤夫妻收养了她,还把她跟亲生女儿当成亲姐妹一样养育长大,如果忘记这份大恩,反过来利用拉凡堤夫妻的人望和交友关系,未免也太厚颜无耻了。 她不想逼迫布莱特牺牲,也不想再给拉凡堤家添麻烦,却还是无法放弃布莱特。 苦恼到最后,她接触到的是「未明之地」相关研究。 关于「未明之地」的研究,就是对魔法进行更根本的研究。在现今容易造成偏见的社会虽然没什么进展,但相对也是更容易做出成果的领域。 虽然与其他领域相比,前例不多,但做出全新发现的有功者之后都能被大大赞赏,获得莫大的褒奖,甚至还能获封一代的爵位。这些有功者一开始都会受到反对或偏见,但都是在无数次挫折后迈向成功。 只要能做出成果,就能受到有魔法力量的王家或高等贵人赏赐,甚至能得到后援。 这份恩典不但能造福薇丝特莉雅本人,拉凡堤家当然也能受惠。 无须牺牲,又能报恩,靠自己的力量做出成果弥补差异——为了实现梦想,她必须做出「结果」。这是唯一的手段。 所以不管旁人如何嘲笑轻蔑,她都没时间拖磨了。 若只是袖手旁观,她永远都得不到那个拥有美丽金眼的男人。 「薇丝特莉雅小姐。」 忽然听到这个刺耳的声音,薇丝特莉雅猛然回神。 她抬起头倒抽一口气——瞬间绷紧眉头,但她努力忍住了。 「今晚的你真是美得判若两人呢,简直就是美艳魔女,掳获了我们这些可悲男子的心。」 「……嘴巴可真甜啊,肯涅斯先生。」 「这是我的真心话。」 肯涅斯的语气乍听之下很是轻快,却比布莱特还要轻浮。有着红棕色眼眸和头发,五官轮廓分明的肯涅斯算得上是美男子。而且又是某伯爵家的长子,一般千金一定很想跟他缔结友好关系,或是想与他来一场恋爱攻防战。可是薇丝特莉雅实在是不想见到他,过去虽然只见过几次,却已经能判断出他不是能交好的那种人了。 ——美艳魔女这种说法,也让人听不出是赞美还是嘲讽。 「您今晚的男伴又是那位金眼贵公子吗?那个人早已掳获了众多女性芳心,却连貌美的魔女小姐都不肯放过?」 「……是他好意陪同我出席,毕竟他温柔又体贴。」 薇丝特莉雅悄悄用扇子遮住嘴巴,用习以为常的语气回答。她必须尽可能将肯涅斯的矛头从布莱特身上移开。 然而肯涅斯继续说道: 「瞧您说的。哪怕只有一丝半点也好,有多少千金想得到那个人的好意呀……还是因为您身上拥有某种特质?」 肯涅斯的语尾忽然尖锐上扬,让薇丝特莉雅心生警戒。 「我有某种特质?」 「就是那个人『唯一』欠缺的东西啊。」 薇丝特莉雅心跳加速——明明不可能是那个意思,但她却产生了错觉,觉得肯涅斯说布莱特唯一欠缺的东西就是「妻子」,而她就是那个唯一。 肯涅斯当然不会说这种话。过了几秒,她才对自己太过雀跃的想法感到羞耻。 薇丝特莉雅绷紧五官,努力面无表情地说「我不清楚」。 肯涅斯加深了冷笑的弧度,用更明确的语气说: 「那个人可是高贵又有魔术师天赋的路伊宁公爵家嫡子。魔术师路伊宁家的正统继承人居然『对魔法一窍不通』,命运也真是残酷呢。」 薇丝特莉雅倒抽了一口气。 不过嘛,要是没有这点缺点的话,神也许会觉得其他男人太可怜了吧——肯涅斯用装傻的语气继续说道。 「薇丝特莉雅小姐,听说您参加了跟魔法有关的研究?这对那位不会使用魔法的人来说应该正好……抱歉,应该会感兴趣吧?」 「……我不清楚。我不是当事人,实在不方便擅自臆测对方的心情。」 「您太谦虚了,这种事稍微想想就知道了。路伊宁是理所当然能使用魔法的家族,身为嫡子却对魔法一窍不通,应该不是『不方便』三个字就能带过的问题吧。本人肯定也很在意这一点。」 见肯涅斯如此多话,薇丝特莉雅顿时怒火中烧,看着眼前那个男人的目光中明显透露出恶意。 就算不情愿,布莱特还是会招致同性的嫉妒。加上他表里如一的开朗个性,让他拥有较多的朋友和支持者,但嫉妒者总是会用欠缺魔法资质这一点贬低他。如果只是这样还算好,但肯涅斯散发的情绪已经远不只是嫉妒了。 ——布莱特的确不会使用魔法。包含现任路伊宁公爵在内,路伊宁家的血统本来就有程度上的差异,但完全不会使用魔法的体质可以算是特例了。 可是跟布莱特本身散发的光芒相比,薇丝特莉雅觉得连这点缺点都称不上缺点。 除了实现自己的梦想,薇丝特莉雅也是为了布莱特,才会投入「未明之地」与魔法的相关研究。 ——可是布莱特从来没有利用过这一点。 她看着肯涅斯的目光自然而然变成了瞪视。 肯涅斯顿时像扫兴般变得面无表情,却又露出黑暗冷漠的微笑。 ——啊啊,有些人还会说这种尖酸刻薄的话呢。肯涅斯像是从他人口中听来那样又补充了一句。 「路伊宁可是高贵又拥有超凡之力的人才能得到的称号——不会使用魔法的人,只不过是路伊宁的『废物』罢了。」 这句充满恶意的突兀之词,让薇丝特莉雅倒抽一口气。 「你……!」 她忍不住想厉声喝斥,结果传来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薇丝特莉雅惊讶地循声望去,却吓得瞪大双眼。 水晶吊灯散发出异常的光芒,下一秒就飞出宛如火箭的东西,陆续袭向吊灯下的人们。 前一秒才在人群中看到有着耀眼银发的青年,布莱特就趴到了旁边的人身上试图保护对方。火焰同时飞向布莱特的瞬间,薇丝特莉雅就伸出自己的手。 「——『吸附』!」 她高声一呼,原本飞向布莱特等人的火焰就同时转向,「被吸到」薇丝特莉雅身边。 被吸过来的扭曲火焰,凝聚在薇丝特莉雅戴着手套的掌心后,就「咻」的一声消失了。 所有的火焰瞬间消灭,就像是被薇丝特莉雅的手捏熄了一样。 薇丝特莉雅气息有些紊乱,却还是慢慢放下紧握的手。 快速确认一脸惊讶的布莱特和他保护的那些人没有受伤后,她才将目光移回肯涅斯身上。 「您到底是何居心!这种事绝对不容饶——」 「这是什么意思?哎呀,真是可怕呢,是不是某人无自觉的魔力干涉了头顶上的火焰呢?实在太危险了。啊啊,现场似乎没有其他人会使用魔法呢,幸好有您在。」 肯涅斯毫不畏惧地迎向薇丝特莉雅凶狠的瞪视,还露出一抹浅笑。 而且她发现,在完全不惊讶的肯涅斯身后,有股视线正看向自己——那个视线透露的不是惊恐,而是充满冷漠与轻蔑。 这也表示刚刚发生的那起恶意「事故」,并非肯涅斯一人所为。 「——这点程度的差错,如果有路伊宁的魔法能力,就不必刻意用那种卖弄的方式用自己的身体去掩护吧。」 肯涅斯道出冷淡的嘲讽。 薇丝特莉雅立刻火冒三丈。 「薇丝!」 听到这声宏亮的呼唤,薇丝特莉雅转过头去。 布莱特用无比真挚的表情跑回薇丝特莉雅身边。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我没事,你呢?」 满涨的怒火瞬间止息,薇丝特莉雅重新确认布莱特全身上下。 似乎没受伤,衣服也完好无缺,她才放下心中大石。 她正想放松戒心,却又猛地转头看去,但肯涅斯已经消失无踪了。 只在大厅出口看见他跟几个看似跟班的男人一起离开的背影。 薇丝特莉雅用力抿紧双唇。 虽然很想谴责,但没有证据证明他是这起事故的元凶。 ——若不是自己正好在场,布莱特和他身边的人可能就会受伤。比起对肯涅斯的愤怒,令人战栗的恐惧也涌上心头。 这个国家会使用魔法的大多都是贵族,但放眼贵族全体却是少数。如今在场的贵族当中,除了可能引发事故的肯涅斯同伙,应该没有其他会使用魔法的人,或许这就是肯涅斯打的如意算盘。 薇丝特莉雅心中涌现一团郁闷的怒火,却忽然被布莱特牵起手。 她惊讶地回头一看,发现那双金色眼眸正在凝视自己的掌心,仿佛在确认将火焰吸收的那只手。 「是你用魔法救了我吗?」 轻声吐露出这句话后,布莱特用纤长手指轻轻划过薇丝特莉雅的掌心。隔着手套的感觉有些搔痒,让薇丝特莉雅的背部微微发颤,脸颊也热了起来。 「那、那个——」 这没什么大不了,也算不上魔法,只是将魔法抵销吸收而已。薇丝特莉雅能做的就只有这些。 可是布莱特的眼神变得阴郁,难受地皱紧眉心。 「对不起,我此次随行明明是为了保护你。」 ——却无能为力。 布莱特这句无声的话语,传进了薇丝特莉雅耳中。精致端正的脸上少了以往的开朗,因为自己「不会使用魔法」而蒙上一层阴影。 看到布莱特如此受挫,正中肯涅斯等人下怀,薇丝特莉雅心中涌现出无声的怒火。 ——肯涅斯他们也不是真的想伤害布莱特。 但这么做的目的,绝对只是想故意将他不会使用魔法这件事摆在眼前。 薇丝特莉雅努力装出开朗的笑容。 「别担心,我完全没事,也没有其他人受伤吧。」 不会使用魔法也没什么大不了——薇丝特莉雅的话语中隐含了这股心意,却还是没办法立刻为那张清秀的脸庞抹去忧伤。 虽然还是透露出一丝落寞,但布莱特还是露出亲切的微笑看向薇丝特莉雅。 「你真了不起,真的就像——月之女神一样。」 这声赞美中带着几分欣羡,对于她能使用超凡力量这一点带着单纯又冷漠的羡慕。这种心情化作一缕悲戚,传进薇丝特莉雅的心坎。 ——只有被迫正视自己欠缺魔法资质的事实时,布莱特才会受自卑感所苦,露出这种阴郁的表情。 (……得想想办法。) 关于「未明之地」的研究,是为了自己的梦想,为了在无须牺牲的状况下得到布莱特。 ——可每当看到布莱特因为欠缺魔法资质露出这种表情时,我也真心希望能为他抹去那份阴影。 特异体质 这座马希亚尔王国的王都,是以王族起居的王宫为中心,随着人口增加不断往外围扩展开发的土地。 从这座王都中心的王宫往东南方看的区域,有一栋与其他建筑风格迥异的古老洋馆,是建筑样式古老的三层楼巨大宅邸。 这栋宅邸据说是以前的高等贵族建造的,在屋主死亡脱手后,出入的人就不再是贵族和仆役,而是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人士。喜欢道听涂说的人们总是将这栋建筑冠上风评极差的名字,但此处其实是历史悠久的研究所之一。 薇丝特莉雅偶尔会被冠上「妖女」、「恶女」这种难听的称号,也是因为开始出入这间研究所。 薇丝特莉雅今天也是一大早就来到这栋宅邸,窝在三楼的边间。 原本可能是书房的房间,整面墙都变成了橱柜,还放了一张笨重又宽大的桌子代替书桌,上头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器具。收纳在橱柜里的是可以看清内容物的透明瓶子,里头装着植物或类似动物骨骸的东西,还有漆黑的沙状物体。 仔细一看,就能发现那些瓶子里装的都是「这个世界」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瓦帝耶伯爵家的千金——薇丝特莉雅,如今将黑发整齐扎起,身上是紧身长裤配上外衣这种类似马术装备的服饰,上头还披着一件轻薄长袍。 因为千金穿的那种礼服和饰品在这里太碍事了。 薇丝特莉雅的紫色双眼看着那些整齐摆在长桌上的细长试管,试管里全都是漆黑的沙状物质,安静地飘荡着。 除了薇丝特莉雅之外,室内还有两位戴着厚重眼镜、同样披着长袍的男性。妙龄淑女在没有侍从陪同的状况下不得与异性独处的常识,在这里并不适用——只要走出研究所一步,这件事就会被拿来大做文章,但薇丝特莉雅依然没有半点犹豫。 「班杰明,麻烦你了。」 听到薇丝特莉雅这句话,在厚重镜片下的双眼看来有些犯困的男子——班杰明・拉布罗就点点头,并轻轻举起手。 结果最旁边的试管立刻出现反应。管中的黑沙像是强风吹过般活泼地转动起来,随后「啪叽」一声迸出火花消失了。 旁边试管里的黑沙同样也瞬间活性化,却没有迸出火花,再旁边的那些试管则是毫无反应。 薇丝特莉雅仔细观察后,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果然没错……『未明之地』的瘴气似乎越来越浓了。」 「没错。真没想到如此微小的干涉也会产生魔法。」 班杰明一脸苦涩地回答薇丝特莉雅,身旁的另一人也再次环起双臂,露出苦恼的表情。 刚才班杰明举手的动作,是为了发动微弱的魔法,可是装在管内的「瘴气」竟瞬间出现反应,转化成魔法消失无踪。如果是原本的瘴气浓度,反应应该会更慢一点才对。 室内的三人各自陷入苦思,沉默了一会儿后,班杰明身旁的男子忽然低语道: 「……这样又要有人被选为『守门人』了。」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安。 这跟薇丝特莉雅脑海中闪过的念头完全相同,所以她刻意摇摇头。 「为了阻止这件事,哪怕只有一小步也好,我们都要继续研究。」 班杰明和男子都点点头,随后话题又转变了。 「毕竟瘴气跟魔力素是表里一致的。」 薇丝特莉雅轻声低喃,班杰明便接着她的话说: 「……瘴气变浓,魔力素自然也会变浓,一旦魔力素变浓,魔法也会更加容易施展——所以瘴气变浓就等于更容易施展魔法,这是绝对无法忽视的优点。」 「是啊。」薇丝特莉雅也简短地肯定道。 更容易施展魔法——这句话让她想起前几天布莱特那个带着忧伤的表情。 魔法。 在干冷的黑暗中生出火焰,让荒芜大地涌现水源,在宁静的空中刮起强风,让娇小嫩芽像有意识的生物般翻动土壤,一夕之间生成大树——这种超凡的力量,经常会被形容成纺织品。 根据想纺织的物品类型,用不同的织法和丝线种类,将名为魔力素的丝线做成名为魔法的纺织品。 所谓的魔法师——只论地位的话,也可以算是魔术师——就是利用这种丝线,将心目中的纺织品呈现给这个世界的人。 要织出这种稀有纺织品,首要条件就是个人资质。 这跟艺术、武术那种经过锻炼就能学到初始阶段的技艺不同。 因为要施展魔法,就必须先感知到魔力素,取决于是否具备能「感知」魔力素的第六感。 这跟嗅觉或听觉一样都是一种感官,虽说非必然,但大部分都是遗传而来。 在马希亚尔王国中,这种遗传现象大多体现在贵族之间。 除了路伊宁之外,魔法才能几乎都出现在高等贵族圈,也是这个原因所致。 发现脑中的思绪不小心偏题后,薇丝特莉雅便摇摇头。 她看向长桌上那些封着飞散黑沙的几根试管。 ——瘴气有很多种形态,但基本上都是这种黑沙模样。 正因如此,人们才会用「黑暗」形容充满瘴气的「未明之地」。 (……瘴气和魔力素表里一致。) 薇丝特莉雅在心中将刚刚说的那句话又重复一次。 「未明之地」——是充满常人无法负荷的浓烈瘴气,适应瘴气的怪物们嚣张跋扈的暗影世界。 有死亡世界和地狱等别称的那个大地,在现实中真实存在,平常并不会跟这个世界有所交集。 就像现在平行排放在长桌上的这些试管,绝对不会有交集一样。 可是充斥「未明之地」的瘴气会微量渗入这个世界。这些渗入的瘴气在这个世界会改变性质,变成人称魔力素的东西。只有能感知到魔力素的人,才能将其当成魔法使用的根源加以利用。 (……所谓的魔法就是感知魔力素并进行运用,而魔力素就是从「未明之地」的瘴气变化而来。) 换句话说,想从根本面理解魔法,就必须对「未明之地」的瘴气进行研究理解。 ——薇丝特莉雅会走到研究「未明之地」这一步,也是必然的结果。 (魔法的原理……瘴气的作用。只要能解开这些谜团……) 就算有人能使用魔法,却没有人能提出完美重现魔法的理论。 但就像将乐曲写成乐谱,再透过演奏乐谱重现乐曲般,只要了解魔法的原理,再透过临摹进行重现—— 布莱特或许就有机会使用魔法了。 或是就算无法施展,只要找出原因,布莱特可能也不必平白无故被盖上「废物」的烙印。 「……吗?」 快要陷入沉思时,忽然有人朝她搭话,让薇丝特莉雅猛然回神连忙回问。 「是在问您的身体状况,有任何异状吗?」 见班杰明和另一人说得有些胆颤心惊,薇丝特莉雅露出苦笑。 「嗯嗯,没问题,应该说没有变化。之前检查时发现瘴气的耐受度略微提升,但我没什么异常的感受,行动和习惯也没有任何改变。」 「……原来如此。有趣,真有趣。」 班杰明和另一人都像小孩一样露出闪闪发亮的眼神,薇丝特莉雅又苦笑起来。 随后,薇丝特莉雅有些调皮地将一根试管拿到手边,那根试管里装的也是漆黑的沙状物质——也就是瘴气。 薇丝特莉雅的手一碰到试管,里头的瘴气就像被磁铁吸附般黏贴在管壁上,仿佛受到外面那只白皙手掌的牵引。 薇丝特莉雅盯着黑沙,将意识集中在手上,尝试发动魔法。 但果然没有出现任何反应。 「真有趣……薇丝特莉雅小姐明明可以耐受瘴气,却不会使用魔法呢?」 班杰明身旁的男子用仿佛相当不可思议,或说有些惋惜的语气歪着头这么说。一旁的班杰明连忙戳戳他的手肘,男子才惊慌地露出失言的羞耻表情。 「呃,因为,薇丝特莉雅小姐的体质真的非常稀有,才能解析『未明之地』,进而对魔法研究所做出巨大贡献……」 「我明白。」 薇丝特莉雅微微一笑。 ——薇丝特莉雅不会使用魔法,这是不争的事实。 虽然案例较少,但还是有能感知魔力素却不会使用魔法的前例。在能感知魔力素的人当中,有些人虽然无法自行发动魔法,却能将迎面而来的魔法抵销掉。薇丝特莉雅就是这种人。 薇丝特莉雅的体质会如此特殊并成为推动「未明之地」研究的理由之一——就是因为「她能耐受瘴气」。 从与此相异的世界中产生的瘴气,对这个世界的人类百分之百有害。跟渗进这个世界后变成魔力素的状况不同,那种瘴气充满毒性,会对精神或身体造成异常。 可以这么说吧,瘴气就是充斥「未明之地」的剧毒空气,而魔力素是消毒后的产物。 薇丝特莉雅不经意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不容易被晒黑的白皙手掌。被拉凡堤家收养后,这只手就不曾受过伤。 发现自己的身体能耐受瘴气的契机,是几年前的那起事故。 当时她去参加某个晚宴,部分参加者发生了争执,甚至演变成决斗骚动。双方都会使用魔法这一点,注定了后续的不幸结果。 双方用魔法互相较劲,魔法产生冲突后,竟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 弥漫四周的魔力素发生了变异。 变异的结果——居然是变回瘴气型态。 当时薇丝特莉雅也在现场,现在时不时还会梦到那个骇人的画面。 原本灯火通明的明亮气氛中,瞬间冒出漆黑煤灰状的物质,看起来也像大批黄蜂或雷雨云,如爆炸般迅速扩散。 然后—— 『那是什么……!呜啊!』 『咿!不要啊啊啊啊!』 哀号声此起彼落,众人纷纷逃窜,有人跌倒,有人被踩在脚下,可是瘴气平等地袭向所有人。 薇丝特莉雅也没能逃过一劫。 四处飞散的黑沙覆盖了她的身体,她发出微弱的悲鸣,随后就失去意识。 下次醒来时,就看见面容憔悴地流着眼泪的养母、养父,以及眼眶通红的萝莎莉。 也记得几天后连布莱特都来探望她。 『没留下任何后遗症,还能顺利苏醒,简直就是奇迹……』 医师相当震惊地这么说。 不久后,薇丝特莉雅才知道这件事。虽然程度不同,但在那场混乱风暴中吸入瘴气的人都受到了不容小觑的伤势,还有许多人不幸丧命。 只有薇丝特莉雅一个人没有任何后遗症。世人只有一开始觉得她是运气好,在观察事件经过后,开始有人起了疑心,觉得在大量瘴气笼罩下不可能全身而退。 ——薇丝特莉雅也因此发现了自己从未知晓的特异体质。 正确来说,她也是在那起事件后才被冠上魔女、妖女这些蔑称。一定有人觉得她独自脱险很可疑吧。 班杰明「呼」的一声叹息,将薇丝特莉雅的意识拉回现实。 「真是急死了,现在对瘴气的性质几乎一无所知,我都想直接去『未明之地』一探究竟了。如果我也有耐受性,反而会开开心心接下守门人的工作。」 「你在胡说什么啊?就算有薇丝特莉雅小姐这样的耐受性,当上守门人也没办法活着回来吧。」 班杰明身旁的男子不可置信地说,还没学乖的班杰明却继续说道: 「啊,如果学习薇丝特莉雅小姐的生活方式,我是不是也能获得耐受性?」 「……这样吧,班杰明,要不要先穿上礼服试试?」 「咦?这、这倒不必……!」 班杰明惊慌得满脸通红,让薇丝特莉雅噗哧一笑。另一位伙伴也跟着笑了起来,外人眼中诡异阴森的宅邸,一时间也弥漫着和谐的气氛。 薇丝特莉雅走出研究所时已经下午了。跟来迎接自己的侍从一起坐上马车后,她茫然地思考了一会儿,不经意想起某件事。 (啊,「葛罗瓦・玛莉」应该开始营业了吧。) 她想起原本很期待却没买到甜点、因而变得气呼呼的妹妹。 萝莎莉最期待的,就是在品茶时尝试各式各样的甜点。 原本想马上回家,薇丝特莉雅还是请车夫更改目的地。 葛罗瓦・玛莉似乎是人气商店,就开在大马路边。可是路上马车和行人都很多,在店门口不太好停靠,让车夫有些苦恼。 薇丝特莉雅跟侍从一起走下马车,慢悠悠朝店铺走去。 店外开设了露天座位,有几位年轻的绅士、淑女正在享用热茶与点心。 这时,一抹银色光芒闯进了薇丝特莉雅的视野。 (……咦?) 有位银发青年坐在白色椅子上,背影看上去修长又宽阔。 与他同桌坐在对面的那位红发少女则是—— 「你、你这个人真的不能相信耶!为什么老是说这种话啊!」 「不能相信?为什么?」 「还,还问我为什么……一、一听就知道你在说谎啊!干么称赞我这头红发啊,太明显了吧!我、我又不像姐姐,发色很纯粹,还有柔软卷曲的弧度……」 萝莎莉虽然拼命压低音量,但她的声线比薇丝特莉雅还要高,所以听得很清楚。 布莱特和萝莎莉似乎相约来享用热茶与点心。 薇丝特莉雅停下脚步。 ——这里是开放空间,而且是众目睽睽之下,男女之间来这里进行健全交流也属正常。证据就是除了布莱特和萝莎莉之外,也有很多男女顾客。 可是薇丝特莉雅的心脏却开始发出令人不悦的声响。 布莱特——不只是对自己,对萝莎莉也一样亲切。 所以这明明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为什么要比较呢?你的红发色泽很柔和啊——真的很美。」 布莱特用真挚的语气这么说,仿佛打从心底感到不解。 薇丝特莉雅隔着他的宽阔背影,看到萝莎莉忽然变得面红耳赤。内心又传来令她郁闷的声响,她立刻用手捂住胸口。 (……讨厌。) 有种火辣辣的闷烧感。她不想替这种感觉命名,也不想厘清,只想别开目光。 在布莱特面前特别容易意气用事的妹妹,只要听到布莱特的说词,就会像不可置信般狠狠推拒。 可是布莱特从来不生气。 ——从以前就是这样。 对所有人亲切宽容的他,听到萝莎莉对他冷言冷语反而觉得有趣,还会露出爽朗的笑容。 「要是你连魔法都会的话,一定会变成更讨人厌的家伙!」 可能是没有退路了吧,萝莎莉顺势飙出这句话。 她的言行举止太过直接,可能会被解读成是在讽刺布莱特欠缺魔法资质,让薇丝特莉雅倒抽一口气。 ——布莱特心胸再宽大,也会瞬间沉默吧。 薇丝特莉雅忍不住想上前搭话时,却听见爽朗雀跃的笑声。 「你说话真的很不客气耶,太有趣了……!只有你会当面说出『幸好我不会魔法』这句话。」 「怎、怎样啦!这、这跟魔法无关吧!我想说的是,不管你会不会魔法,你的个性都有问题啦!」 「啊啊,你就是这点有趣呢,萝莎莉。」 布莱特捧腹大笑,萝莎莉则顶着红通通的愤怒表情。 薇丝特莉雅像被冻结一样愣在原地。 胸口仿佛遭到重击。 对布莱特来说,不会魔法这件事应该是最不想被触碰的那一块。所以以最低限度的礼仪和理所当然的顾虑而言,应该不能随意提起。 理应如此。 就算是玩笑话,薇丝特莉雅也绝对不会说出口。她完全不想伤害布莱特——更害怕被布莱特讨厌。 可是现在,萝莎莉竟然轻轻松松就越过了这个难关。 而且布莱特毫无怨言接受了她的调侃,甚至笑得这么开心。 薇丝特莉雅第一次看到他笑成这样,用如此亲密的语气说话。 ——就算提到不会魔法这件事,他也能坦然接受,甚至露出这种愉快的表情,薇丝特莉雅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讨厌。) 听到侍从语带关切地喊了声「小姐」,薇丝特莉雅就转身离开。 没办法继续看着他们了。 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十分恼人,仿佛最柔软的部分被割裂,从伤口喷出鲜血。 『布莱特?嗯~感觉是装腔作势的讨厌鬼。一碰面就爱调侃人,还会若无其事地把尴尬的事情说出口,他一定是故意的!』 你对布莱特有什么想法——某天薇丝特莉雅胆怯地提问后,萝莎莉就杏眼圆睁地如此回答。 开朗又好胜的妹妹,似乎没有将那位爽朗到不可思议的公爵少爷视为特别的异性。 这让薇丝特莉雅放下心中大石,随后又觉得只能用这种形式确认的自己太过软弱,忍不住低下头去。 义妹的反应却截然不同,她爽朗地挑起眉毛,反过来用告诫的语气对姐姐说: 『姐姐人太好了,感觉会被那种人欺骗,所以一定要小心点喔!一定要反呛回去!』 听到萝莎莉关心姐姐的这句话,薇丝特莉雅藏起罪恶感微微一笑。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她对萝莎莉的感情早已超越亲妹妹,可说是坚定不移。 所以——可是…… (快点……) 得快点做出成果。必须尽快得到能与布莱特订婚的机会。 ——可能会被萝莎莉抢走啊。 发现自己怀着这种心情后,薇丝特莉雅用力抿紧双唇,紧紧闭上眼睛。 太丢脸了,居然对有大恩的养父母的亲生女儿,开朗又可爱的义妹抱着这种感情。 平常她应该能理性区分,只有碰上布莱特的事才会彻底失灵。 (我没有其他奢求了。) 所以唯独布莱特—— 想要尽快得出结果的焦躁感,灼烧着薇丝特莉雅全身。 所以她根本没发现。 ——连这种灼烧全身的焦虑,也只是安稳日常中才能存在的奢求。 崩坏的日常 这天,有三名陌生男子来到瓦帝耶伯爵宅邸。 这些男人都像戴着铁面一样毫无表情,还穿着充满特色的服装——从头部罩到脚踝的长袍,上头还有魔法管理院的纹章。 突如其来的访客被带到会客室,薇丝特莉雅也被叫过去了。 薇丝特莉雅心乱如麻,仿佛有只冰冷的手抓着她的心脏。 在她的认知中,他们会像这样忽然造访的唯一理由就是魔法适性检查。极少数人会在年纪增长后忽然发现自己有魔法资质,其中有些人会隐匿不报,加以滥用。这种适性检查就被当成是防止后患的突击检查。 可是薇丝特莉雅很清楚,拉凡堤家根本没有这种人。 那他们为什么要找上门? 薇丝特莉雅参与的研究,也是归魔法管理院——也可以简称为魔法院——的基层管理。 ——难道是针对「未明之地」的相关研究进行盘查吗? 除了三位客人、伯爵夫妻和薇丝特莉雅之外,连萝莎莉都聚在这里,实在是非比寻常。 薇丝特莉雅绷紧脸颊,身体也僵硬起来。 她开始预想最糟糕的情况,准备做好觉悟时,一名自称魔法管理院管理官的男子依旧面无表情地宣告。 「令嫒萝莎莉・贝蒂娜小姐,被选为当代的『守门人』了。」 连声音都毫无感情。 伯爵夫妻和萝莎莉本人都没听懂他的意思,显得相当困惑,一旁的薇丝特莉雅却感受到世界剧烈震荡的晕眩感。 (不会吧。) 映入眼中的一切全都失真。正在眼前上演的事态太过荒谬,连她刚刚预想的最糟状况都显得可笑。 ——而且心底涌现出前所未有的恐怖喧嚣声。 将困惑化为言语回问的,是瓦帝耶伯爵本人。 「守门人是……?」 「『未明之地』的守门人,也被称为魔力素调节者或魔法守护者。同样的状况过去也发生过无数次,如今笼罩当地的瘴气越发浓烈,甚至到异常的地步。守门人就是届时必须前往当地,将瘴气量调整适中的角色,职责举足轻重。如果不处理这件事,不但会无法使用魔法——还会导致魔力素失控或瘴气直接流入这个世界,引发各式各样的灾害。」 管理官说了一连串理所当然的正论,伯爵夫妻却更一头雾水了。 萝莎莉本人却发挥了与生俱来的强势态度,直接回问道: 「听说『未明之地』的空气充满剧毒,人类根本无法涉足。所以是要我去那里,呃,做了某种调整之后再回来的意思吗?」 这种直率又简洁的提问方式很有萝莎莉的风格,管理官却没有回答。萝莎莉十分疑惑,伯爵夫妻也直盯着客人看,希望能得到更明确的答案。 管理官看向薇丝特莉雅,仿佛在说「你应该懂吧」——好像是在看共犯一样。 伯爵夫妻和萝莎莉也跟着照做。 众人同时投来目光,让薇丝特莉雅双肩发颤。 「薇丝特莉雅?你明白守门人是什么意思吗?能不能跟我们解释一下?」 拉凡堤夫人说话的语气一如往常温和,却又带着几分不安。 薇丝特莉雅忍不住屏息——实在是不想说出口。 她脸色铁青地瞪着管理官,并抿紧微微颤抖的双唇。 可是没有其他人能回答,面对心生惶恐的养父母和妹妹,她也无法继续沉默。 「……『未明之地』的守门人,就是为了调节当地浓度异常的瘴气……一去不复返的人。」 ——这是肩负调节瘴气重任的伟大牺牲。 「活祭品」这三个字,她只敢留在心底。 话语方落,拉凡堤夫人就拉开嗓子发出悲鸣。 「一去不复返……?不可能,拜、拜托别说这种吓人的话!」 拉凡堤夫人惊慌失措地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薇丝特莉雅,随后又转头看向管理官。 萝莎莉茫然地瞪大双眼,拉凡堤家主则露出薇丝特莉雅从未见过的凶狠表情,瞪着这些访客。 「薇丝特莉雅说的是真的吗?虽然不知道守门人是什么玩意,但你们是要我让萝莎莉去那里送死吗!」 「——这也是王家的旨意。」 「怎、怎么可能!这种荒谬至极的蠢事……我从来没听说过!」 平常温和敦厚的伯爵也气得面红耳赤,扯开嗓门大吼。 拉凡堤夫人再度惊慌失措,用颤抖的手将女儿(萝莎莉)紧紧拥住,盯着管理官的眼神充满对诱拐犯的恐惧。 但这些管理官似乎早已料到他们的反应,或是早就习以为常,没有展现出丝毫惧怕,也没有半点哀悯与同情。 只有薇丝特莉雅一个人愣在原地。 「……为什么?」 喉咙发出了嘶哑的嗓音。 管理官用毫无感情的目光看向薇丝特莉雅。 「为什么是萝莎莉?」 这句提问带着些许颤抖。 ——薇丝特莉雅知道管理官所言非虚,她不得不明白。 瘴气浓度不断攀升,守门人的制度,以及现今局势确实需要守门人,这些她都明白。如果只是普通千金,或是每天勤俭度日的马希亚尔国民,就不需要知道这些事——因为这些都是从「未明之地」的研究中得知的。 她的意识忽然偏离现实,回想起几天前的光景。 连她都没见过笑得如此亲切又爽朗的布莱特。 直接把不会魔法这件事拿出来说嘴,却还是深受宠爱的萝莎莉。 看着这样的他们,自己却…… 「为什么萝莎莉现在被选上了呢?」 管理官维持冷漠的眼神回答。 「是将瘴气浓度——变化的纪录、观测值与过去的候选者进行比对,才选出最适当的人选。必须是出身高贵、充满生命力、特定年龄层的未婚女子。这套遴选基准从未改变。」 薇丝特莉雅无力地呢喃着「怎么会……」,却又摇摇头。 「尽管如此,除了萝莎莉以外,应该还有其他符合条件的人吧!」 「——此事已定,薇丝特莉雅小姐,请您谨慎发言。」 听到薇丝特莉雅忽然大吼,管理官这么说,连眉毛都没挑一下。 萝莎莉已经脸色苍白不停发抖,拉凡堤夫人像是要保护她一样将她紧拥入怀。 「我们拒绝,绝对不会把萝莎莉交出去……!」 瓦帝耶伯爵发出怒吼。 可是这些奉王家及其直属的魔法管理院命令前来的男子,依旧面无表情。 「此为既定事项,仅尽告知义务,不容拒绝。若随意泄漏此事,造成不必要的混乱,就得承担相对应的后果。」 ——望各位理性行事。 仿佛戴着铁面的那些男子,做出这般冷酷无情的宣告。 我爱你 ——下雨了。 哗啦啦的雨声掩盖了一切,仿佛要将万物冲刷殆尽。 平常除了薇丝特莉雅之外,研究室里还会有班杰明这些研究员,如今却只剩下她一个人。 虽说是基层,但这个研究所也是直属魔法管理院的「未明之地」研究组织。薇丝特莉雅烦恼到最后,还是决定向平常一同研究的班杰明等人寻求帮助。虽然魔法管理院的管理官严禁泄密,但班杰明他们马上就了解状况并提供协助,让薇丝特莉雅寄托了一丝希望。 此刻薇丝特莉雅将手肘靠在桌上,低着头将前额抵着十指交扣的双手,被耳边回响的隆隆声响打得意志消沉。 『——我觉得这件事牵扯到权力斗争。』 班杰明表情扭曲,用哀叹的语气这么说。 『如薇丝特莉雅小姐所说,除了萝莎莉小姐以外,应该还有其他符合条件的守门人人选。守门人的必要素质是十五到二十岁,未婚且健康年轻的女性,不会使用中级以上的魔法,或是魔法师辈出的家族——要符合上述条件,基本上就是有一定地位的贵族千金,人数虽然不多,但萝莎莉小姐也不可能是唯一的符合人选。可是根据我的调查结果……跟萝莎莉小姐条件相同的千金,全都是地位高于瓦帝耶伯爵的家族。』 善良伯爵,诚实、无欲、与世无争的家族。 ——或许适得其反了。 魔法管理院负责管理所有魔法事务,包含魔力素与瘴气的观测和挑选守门人。虽然鲜少公开露面,却是跟支撑政局的贵族院同等的权力机构。 说穿了,通常都是贵族子弟才会拥有魔法才能,所以这种教育和研究机关经常带有浓厚的贵族色彩。 这种势必会跟贵族沾上边的机关,当然会有阴谋与政治斗争的介入。 能纯粹进行魔法研究的地方,只有薇丝特莉雅也能出入的这种基层小研究所而已。 『……那份提交上来的报告书,我们已经看过了,也对瘴气浓度做了重新检验,但数值没有问题……无法用来反对现在就要派出守门人的决定——』 种种情况都只意味着一件事。 ——萝莎莉被选为守门人,已经是无可逃避的现实。 (……为什么?)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萝莎莉? 比被雨浇淋还要寒冷的冰冻寒意,从身体内部不断向外侵蚀。 『我能理解薇丝特莉雅小姐的心情,但您一定要冷静……』 班杰明他们用同情与感同身受的眼神看向她。 得知义妹被选为牺牲品后,百般动摇悲痛万分的姐姐、情深义重的姐姐。他们应该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吧。 ——这种眼神无声地击垮了薇丝特莉雅。 (不是这样的。) 薇丝特莉雅依旧低着头,咬紧颤抖的双唇。 听到萝莎莉被选为守门人时,毫无抵抗地涌现心头的不只是绝望,还有绝对不能对外言说的感情。 丑陋又晦暗的杂音。 ——无可否认的期待与安心。 以及「这样就能让萝莎莉离开布莱特身边」这种令人胆寒的喜悦之情。 薇丝特莉雅用双手捂面。 (太愚蠢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如此冷酷。 甚至觉得命运是为了嘲笑自己的丑陋,才会引发这种状况。 ——因为我抱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奢望,对妹妹怀抱卑鄙可耻的感情。 明明对养父母如此敬爱,把他们的亲生女儿萝莎莉当成真正的妹妹疼爱有加——自己是真心这么想的吗?一切都变得难以置信了。 只有打在窗上的雨声,发出了宛如葬送曲的阴郁声响。 一无所获的薇丝特莉雅,在雨中搭着摇晃的马车回到宅邸。 站在玄关处,就能感受到整间房子被沉默所笼罩,仿佛在哀悼服丧——薇丝特莉雅觉得这个家就像是在屏息躲藏,害怕被外界察觉。 连不了解状况的仆人们都深信是某位亲近的人去世了,不敢发出多余的声音,悄悄藏起身影。 「薇丝特莉雅?你回来了吗?」 听到这个颤抖的声音,薇丝特莉雅赫然抬起头。 养母站在阶梯上方的二楼走廊。以往总带着慈祥笑容的圆润脸庞,如今却消瘦许多,变得更加阴郁。 养母立刻走下楼梯,像是等不及似地搂着薇丝特莉雅问: 「所以呢?弄明白了吗?这么……这么可怕的事情,应该是哪里出错了吧?」 拜托你告诉我——听到养母语带恳切地这么说,薇丝特莉雅抿紧了颤抖的双唇。胸口好像快被压碎了,她实在不忍心看到这样的养母。 「……真的很抱歉。」 薇丝特莉雅只能开口道歉——当她对将自己养育至今的养父母说出想研究「未明之地」的决定时,他们欣然同意,完全不在乎周遭的异样眼光与谣言。然而在这种关键时刻,她却帮不上忙。 「怎么会……怎么会!」 养母的温柔面容变得难看扭曲,眼泪也跌出眼眶。 「义母……」 薇丝特莉雅用颤抖的嗓音呼唤,有些犹豫地伸出手。 轻轻搭上养母的手臂。 这时,又有另一个声音问她是不是回来了。这次是瓦帝耶伯爵本人——也就是养父。 温厚又品行优良的伯爵,脸上也写满了憔悴。 拉凡堤夫人忍着呜咽声,用含糊不清的嗓音呢喃道: 「拜托你……拜托你,薇丝特莉雅。我们、那个、真的不知道守门人是什么意思。求求你竭尽全力拯救那个孩子,只要是能力所及,我们什么都愿意做!」 「……我一定会努力,义母。」 「『未明之地』跟瘴气到底是什么?那种——那种骗小孩的愚蠢把戏,到底跟萝莎莉有什么关系啊!」 拉凡堤夫人颤抖的语气中,复杂地交织着愤怒与胆怯。 站在阶梯上往下看的养父也继续说道: 「薇丝特莉雅,那个,你之前说过『未明之地』吧。我也去查过了,但全都是很不正常的资料和情报……」 温厚的养父皱着眉这么说,并用有些忧虑的眼神看向楼下的妻子,刻意语焉不详。 薇丝特莉雅明白他的意思。 ——地狱、冥界、恶梦,或是终末的世界。 瓦帝耶伯爵在调查过程中,应该经常看到类似的说明吧。而且他现在肯定不想让妻子听到这些事。 ——在贵族当中,会使用魔法的人其实没那么多。 瓦帝耶伯爵夫妻就不会魔法。在这种人眼中,魔力素和瘴气都跟自己的世界无关,甚至很难感受这些东西的存在。 其实「未明之地」依然充满了未知。目前所知的只有空气中弥漫剧毒瘴气,所以天空总是昏暗,不知何谓天明,没有正常的生物,只有骇人魔物四处横行。光是将这些特性罗列出来,就觉得恶梦或冥界这种形容确实中肯。 薇丝特莉雅无法给出轻率的否定和轻易的安慰,只能咬紧下唇。 瓦帝耶伯爵瞥了夫人一眼,并对薇丝特莉雅说: 「……听说因为那里满是瘴气,所以才危险。」 「是的,义父。」 「所谓的瘴气……就是你以前遭遇『事故』时出现的那种东西吗?」 一听到这个问题,薇丝特莉雅就莫名语塞。 ——那场不幸的晚宴,因为魔力冲突引发的异变。 伯爵这句话只是单纯的确认与疑问,没有其他意思。明知如此,薇丝特莉雅依旧心乱如麻。 原本低着头的拉凡堤夫人迅速抬起头来。 她睁大泪湿的眼眸,凝视着薇丝特莉雅。 「那时候的……?医生说你能躲过一劫是奇迹……然后……」 瞪大的双眼中冒出了火花般的光芒。 拉凡堤夫人用力抓住薇丝特莉雅的手臂,抓得好紧,好像要嵌进肌肤之中。 「他说你有『耐受性』对吧?是不是?你对那种可怕的瘴气有耐受性!」 既然如此—— 这声悲鸣,或是近乎恳求的呐喊,狠狠砸在薇丝特莉雅身上。 养母瞪大她的紫色眼眸说: 「你就代替萝莎莉——」 这句话贯穿了薇丝特莉雅的胸膛,但被伯爵的尖锐嗓音打断了。 「住口!别说这种蠢话!」 「亲爱的……!可是、可是……!」 伯爵踏着慌乱的脚步声走下阶梯,将紧抓薇丝特莉雅的拉凡堤夫人拉开,将她拥入怀中。 好不容易才靠自己力量站稳的拉凡堤夫人,顿时泣不成声地倚靠在丈夫的胸口。 「要是不想想办法,那孩子会……!」 伯爵像是在强忍痛苦般皱起脸庞,用力抱紧夫人。 「振作点……薇丝特莉雅,抱歉,忘了刚刚那些话吧。」 薇丝特莉雅用尽全力,才用颤抖的语气回了一声「好」。 「对不起……对不起,薇丝特莉雅……!」 被丈夫抱在怀里的拉凡堤夫人也泪流满面地说。 薇丝特莉雅只是摇摇头,她只能这么做。 她就像是身处暴风圈,头晕目眩,脑袋剧烈震荡。宛如心脏被利刃刺穿的剧痛,让她的心跳彻底失序。 『代替萝莎莉。』 充满哀求的叫唤,在她的耳内不停回荡。 ——对瘴气的耐受性。 自己确实有这种能力,但就算有也难逃一死。 守门人就是有去无回的人,再也无法生还。 她忽然有种地面摇晃动荡,即将要崩毁的错觉。 这时传来一声巨响,门也随之敞开。 「拉凡堤先生!」 伴随着外头的雨声,一抹银色光芒闯了进来。 薇丝特莉雅瞪大紫色眼眸。 眼前是头、肩、脚都被雨淋湿,上气不接下气的布莱特。 那双金色眼瞳带着火焰燃烧般的光。 这位突如其来的访客也让家主夫妻大惊失色。 「请原谅我的无礼。我从魔法管理院那里听说了那个愚蠢的通知——萝莎莉现在在哪里!」 看到平常总是笑吟吟的爽朗青年如此急迫,拉凡堤夫人用带着哽咽的嗓音说: 「在二楼的房间……阁下,拜托、拜托救救那孩子……!」 从来没有倚赖过路伊宁公爵家权力的拉凡堤夫人,第一次如此恳求。在这种关键时刻,抱着她的家主也没有开口责备,而是神情苦恼地说「拜托帮帮忙」。 「——当然,就算要赌上路伊宁的名誉,我也会帮忙。」 布莱特用充满怒火的眼神用力点了一次头,就冲上阶梯。 薇丝特莉雅只能旁观这一切,那双金色眼眸完全没有看过来。 拉凡堤夫人止不住呜咽,感觉没被丈夫抱着就站不住了,但丈夫看起来也像是靠拥抱妻子的力量支撑自己。 薇丝特莉雅踏出蹒跚的步伐。 (萝莎莉……) ——是啊,没错,萝莎莉现在在做什么呢?现在最痛苦的人应该是她才对。 到家后都还没看见她,她是不是一个人躲在二楼的房间? 布莱特追上去了。 如火焰般耀眼的金色眼睛和闪耀银发,掠过了薇丝特莉雅眼底。 她的脚不由自主动了起来,像是被那道光芒吸引的虫子。 薇丝特莉雅登上阶梯来到二楼,经过走廊,前往再熟悉不过的萝莎莉房间。 一缕光线从微微敞开的门缝间洒在走廊上。 这时,她听见宛如悲鸣的喊叫声。 薇丝特莉雅下意识变成小跑步,正准备将手搭上门扉,却戛然而止。因为她听见两人的争吵声,从狭窄门缝间看见两人的身影。 「滚、滚回去!怎……怎么,你是来嘲笑我的吗!觉得我很可怜吗!」 「你误会了!冷静点,萝莎莉!」 「别这样!我没事!才不稀罕你的安慰——」 萝莎莉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发脾气了,中途却变得含糊不清。 红发少女的身影被青年的宽广背部罩住了。 薇丝特莉雅瞪大双眼愣在原地。 在青年怀中的萝莎莉,像闹脾气的小孩一样拼命抵抗。 「放、放手!放开我!我真的没——」 她面容扭曲,用力摇头呐喊。 用结结巴巴的语气不停咒骂,就像个不高兴的幼儿。 可是没过多久,她就慢慢放弃抵抗,嗓音也开始颤抖,变成无助的啜泣声。 「……好可怕,我真的好怕,我不想死……」 红色头发的娇小头颅,埋进了布莱特的胸膛。 青年的宽厚背影微微动了下,能看出他往手臂加重了紧拥的力道。 「我不会让你死,绝对不会让你白白送死。」 那个嗓音低沉且压抑,却透露出几分坚定的意志。 而且带着激情,过去薇丝特莉雅从来没听过。 啜泣的少女终于抬起双臂渴求依靠,用颤抖的手回拥青年的宽大背影。 青年将她紧拥入怀,回答道: 「——我爱你,萝莎莉。」 他对少女倾诉着低沉却满怀热情的爱语。 薇丝特莉雅不禁屏息。 眼中所见的一切瞬间失去意义。 她的手无声地从门把滑落,双脚开始发软。 背部传来一阵微弱的冲击,她撞上墙面,全身抽搐,恐惧地转过身在昏暗的走廊上奔跑。 『幸会,你是薇丝特莉雅吗?我是路伊宁的——』 初遇的那一天,带着光彩夺目笑容的他,简直就像太阳。 『你很替妹妹着想,真的很善良呢,跟你聊天就觉得心平气和。』 这句话没有任何弦外之音,她却开心到浑身发抖——兴奋雀跃,满脸通红,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冲进自己房间关上房门。 薇丝特莉雅背靠着门缓缓瘫坐下来,茫然地仰望着昏暗的室内。 扑通扑通,感觉心脏正在喷涌鲜血。 她没办法喘气,呼吸紊乱失序。明明得好好呼吸,痛楚却不断来阻挠。 耳朵深处,或者说脑海最深的地方,回荡着巨大的声响。 『萝莎莉,跟薇丝特莉雅多学学。』 拉凡堤夫人温柔责骂,脸上却带着藏不住爱意的微笑。 『反正我不像姐姐那么贤淑啦!』 萝莎莉像小孩一样鼓起双颊,伯爵也露出慈祥笑容看着她——薇丝特莉雅确实也觉得义妹可爱极了。 ——过往的所有表现,都是为了不让养父母蒙羞,不愧对瓦帝耶伯爵家养女的身份。她也得到了赞美,所以认为这么做并没有错。 因为布莱特也称赞她了,让她觉得自己与布莱特的距离比其他千金更靠近。 所以她才会偏执地认为,只要不断努力,总有一天布莱特会选择自己。 『为什么要比较呢?你的红发色泽很柔和啊——真的很美。』 『你说话真的很不客气耶,太有趣了……!』 他明明从来没有用对待妹妹的态度对待过自己。 『——我爱你,萝莎莉。』 薇丝特莉雅的喉咙瞬间哽住,剧烈疼痛让她捂住胸口。仿佛要爆炸的脉动窜遍全身,掐紧她的喉咙,刺向她的眼窝深处。 连鼻腔深处都感受到疼痛时,她的喉咙颤抖着。 ——我明明这么喜欢你。 在心中呐喊的这句话,却变得静默无声。 好久——好久了…… 我明明比萝莎莉还要喜欢你啊! 她没能喊出声,反而发出了呜咽。 薇丝特莉雅独自蹲坐在昏暗的房内。 微卷的黑发散落在地板上,黑发下传来模糊的泪语,颓软的身躯止不住震颤。 只有远方的雨声与阴暗天色,将她娇小的身影隐密笼罩。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路伊宁公爵家现任家主和嫡子发生激烈口角的传闻,在部分圈子传了开来。家主夫妻对嫡子布莱特百般溺爱,亲子关系相当亲密,已经是众所皆知的事实,因此父子争执的传闻转眼间就招来了各种臆测。 不久后,布莱特就开始独自找其他家族面谈。面谈对象都是家族地位与路伊宁相近的人,本来就传得满天飞的臆测更是雪上加霜。 是对财产或爵位继承权有所不满吗?还是异性关系的纠葛?没想到那位金眼贵公子也有如此低劣的一面——在这些造谣的人当中,甚至出现了这种恶意的嘲笑。 可是薇丝特莉雅知道真相,拉凡堤夫妻和萝莎莉也明白。 布莱特只是遵守自己许下的承诺,为了拯救萝莎莉而四处奔走。就算会威胁到自身名誉或亲子关系,酿下无可挽回的憾事,他也在所不惜。 可是遴选守门人一事,只有当事人周遭和魔法管理院相关的高等贵族才知情,布莱特应该也被下达了不可外传的禁令。他恐怕是在无法好好解释正题的状况下,乞求对方协助推翻魔法管理院做出的选择,或寻求其他方法吧。 但薇丝特莉雅也明白,这是极其困难的任务。 连瓦帝耶伯爵夫妻和萝莎莉本人也是如此,别说是守门人了,不会魔法的人连「未明之地」都不晓得。守门人是不定期遴选,而且间隔时间很长,更加深了未知的谜团。 守门人都是暗中被选出来,被选中的人无法逃避,只能悄悄消失在黑暗中。有些当事人和周遭的人应该会抵抗或悲叹,但也仅止于此,被选中以后,守门人就必须履行义务,用一个人的牺牲维持魔法与平稳的生活,一路延续至今。 所以没办法切身体会,很难理解对方或感同身受。 就像薇丝特莉雅以前那样。 更何况布莱特虽是下一任路伊宁公爵,本身却没有足够的实力与地位。如果是父亲路伊宁公爵出马,或许还能强行介入,但绘声绘影的谣言和布莱特必须独自奔走的状况,似乎已经给出了答案。 ——薇丝特莉雅认为得出这个结论的自己太过冷酷,令人毛骨悚然。 暗淡的情绪涌上心头,同时也对不肯提供帮助的现任路伊宁公爵感到憎恨,随后又马上变成对自己无比羞愧的心情。 她只能将自己的无力与卑怯怪罪给他人。 她在这种惨淡又找不到出口的日子里不断徘徊。 那晚得知布莱特的心意后,薇丝特莉雅就哭到眼泪都要流干的程度,好不容易哭累睡着后,又顶着苍白的面容醒来。这让她终于找回了一丝理性,醒着的时候就在研究所和宅邸间来回奔走。 她已经分不清这些眼泪是因为怜悯自己,还是因为降临在妹妹身上的悲剧。 拉凡堤夫妻片刻都不敢离开萝莎莉身边,并将薇丝特莉雅的脸色不佳和关在家里闭门不出,解读成跟他们一样源自于悲叹的心情。薇丝特莉雅不敢直视他们,拼命说服自己「现在不是为愚蠢恋情哭泣的时候」,否则会失去自我。 萝莎莉也还在逞强,但完全看不见以往那种好胜的态度了。接获宣告后,就有魔法管理院派监视员来跟监,经常在家门外监视,她根本无暇喘息。 所以薇丝特莉雅现在会像这样待在平常的研究所,或许也是为了逃离这一切。她身边也有监视员跟着,从研究所外头时刻监视。 薇丝特莉雅用暗淡的紫色双眸,茫然地看着桌上排列的试管。 瘴气宛如水中的尘埃,在透明试管里载浮载沉。 混沌的黑色混浊物好像自己的脑海——这几周发生的事难道全是一场恶梦吗?她真心希望如此。 无法忘怀的那个声音又在耳内响起。 『你就代替萝莎莉——』 恐惧又无助的眼神,母亲一心只想拯救女儿的眼神。 她的眼中没有任何恶意,所以薇丝特莉雅才痛切地认清了事实。 认清养父母最重视的到底是什么。 成长过程中,她受到的待遇跟萝莎莉并无二致,夫妻也对她视如己出,总将「多跟薇丝特莉雅学学」这句话挂在嘴边,也称赞她是个优秀的女儿。 可是跟他们给予萝莎莉的无可取代的情感相比,肯定截然不同。 (……那是当然的。) 薇丝特莉雅无力地自嘲。无论拉凡堤夫妻对她多么慈悲,她终究只是养女,只不过是被收留的孩子,和拉凡堤家的亲生女儿萝莎莉根本无法比拟。 她应该要感谢养父母,不该怀抱憎恨,更没有资格谴责。他们将自己养育至今,包容她参与研究或至今未婚的任性要求。她确实很幸运,夫妻对她也恩重如山。 ——可是,如果真的这样想的话。 那就应该「自告奋勇代替萝莎莉前往」吧。 思及此,薇丝特莉雅就浑身发抖,胸口开始出现刺耳的扑通声。 『如薇丝特莉雅小姐所说,除了萝莎莉小姐以外,应该还有其他符合条件的守门人人选。』 班杰明的报告在她耳内反复回荡。 她自己也查过了——仿佛补偿心理作祟,因为她曾有过「希望萝莎莉消失」这种卑鄙愚蠢的念头。 所以才发现这件事。 (我也有资格「代替萝莎莉」。) 有好几名条件相同的女孩有资格被选为守门人,薇丝特莉雅发现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不同的是,薇丝特莉雅对瘴气有耐受性,但这不足以影响守门人的资质。 明知如此,她却没将这件事告诉养父母和萝莎莉。 ——就像是抱着无法坦诚的罪孽,颤抖着埋藏在自己心中。 恐惧,怯懦,卑怯。为求自保,她大可冠上这些似是而非的理由。 可是藏在心底的,却是更愚蠢且丑陋的理由。 宛如太阳的双眸,有一头白银秀发的路伊宁活宝石。 薇丝特莉雅抱着颤抖的自己,弯下身子将额头靠在桌面上。 『——我爱你,萝莎莉。』 自那天起,这个声音就不断在脑海中盘旋。只对萝莎莉一人倾诉的爱语,陌生的嗓音和眼神,从未见过的布莱特。 每次回想起来,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就会被刨出大洞,源源不绝冒出鲜血。 (……我到底哪里不好?) 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哪里做得不够?研究这条路已经来不及——早就为时已晚。她没办法像萝莎莉那样和布莱特斗嘴,也不敢刻意提到魔法的事,因为她害怕伤害布莱特,也不想被讨厌。 ——萝莎莉应该不在乎这些事啊。 为什么布莱特会选择萝莎莉?萝莎莉对布莱特甚至没有半点渴望。 她找不到答案。 觉得眼眶湿热的瞬间,泪水又不听使唤跌出眼眶。 薇丝特莉雅抬起头,粗鲁地用手抹去眼泪,不断压抑颤动的气息,用力抿紧双唇。 (……要让萝莎莉失去守门人资格才行。) 她决定目前只能为此行动,之后再整理自己的心情。如果没能救出萝莎莉,将会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这几乎是无可撼动的事实了。 在那个雨夜后,路伊宁家的贵公子有一阵子没造访拉凡堤家了,只听到他在四处奔走的传言,时间飞逝的速度过于残酷。 拉凡堤夫妻都憔悴至极,女儿萝莎莉也完全丧失平日的好胜气息了。 可是这一天,夫妻俩和萝莎莉收到某侯爵家的邀请久违外出。在这种情况下外出不只是为了社交,或许也是顺便交涉遴选守门人的相关事宜,这种事不必深究也能看得出来。 薇丝特莉雅一个人留下来看家。正好有人预告这天要来拜访自己,所以她决定独自迎接对方。 『少爷想跟您单独谈谈那件事。』 路伊宁公爵家的仆人前来传达,不是别人,正是布莱特的意思。 听到仆人的传话,薇丝特莉雅惊慌到凄惨的程度。 (事到如今还来做什么?) 她甚至出现了这种怨恨的心情——但也知道这种情绪太过自私。 自己只是一厢情愿地对布莱特抱持渴望与期待,只是梦想在实现之前就碎了满地。 对布莱特来说,这只是单方面的情愫,根本不会察觉。 ——那他到底想说什么? 薇丝特莉雅掩盖自己的感情,静待布莱特到来。 所以当她见到失去光芒的布莱特后,才被迫正视自己愚蠢至极的猜想。 「拜托你代替萝莎莉——前往『未明之地』。」 布莱特带着冰冷却坚定的意志如此宣告后,薇丝特莉雅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这就是惩罚吗?) 因为自己太过卑鄙,渴望和布莱特结为伴侣。 因为对萝莎莉抱着过度丑恶的感情。 因为对养父母做了忘恩负义的事。 因为无法祝福应该疼爱的妹妹和她无可挑剔的完美对象——甚至还对妹妹被选为「未明之地」守门人后可能与布莱特离散,产生了可怕的喜悦之情。 「抱歉。」 布莱特只回了一句话。薇丝特莉雅能看出他用尽全力紧握那双宽大的手,握到发白的地步,感觉下一秒就要将皮肤撕裂。 「……魔法管理院那些人说,推翻遴选结果是极端扰乱秩序的非法行为。但只要有人具备相同的守门人人选条件——『自告奋勇取而代之』,就会再考虑看看。」 布莱特用沉痛的低吟声抛出这句话。 薇丝特莉雅愕然失色,觉得视线变得更昏暗了。 守门人人选本来就很少了。必须是萝莎莉这种年轻的未婚女性,还得是具有一定地位的贵族千金。本身不会魔法,可以的话,最好是曾经显现魔法的家族。 更何况还要主动请缨接下守门人的职务。光是这个条件,就算施加再多压力都很难达成。 魔法管理院一定是为了拒绝布莱特的请求,才故意开出这种条件。 「我和可能列为人选的其他家族都谈过了,包含路伊宁帮助过的家族,以及心中有愧的家族。我的行为其实算不上交涉,而是类似卑劣的恫吓。」 薇丝特莉雅的喉头微微颤抖。她无言以对,只能一脸苍白地看着失去温度、判若两人的青年。 ——他默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比那些恶意谣言与臆测还要卑劣。薇丝特莉雅不敢相信布莱特会这么做,却觉得句句属实。 即使如此,他还是找不到代替的人选。 如果由现任路伊宁公爵施压,结局或许会不同。可是看到布莱特的模样,她也暗自明白布莱特只能独自奔走。 阴暗又沉重,仿佛沉在水底的沉默笼罩了现场。听不见任何声响,连呼吸都很困难。 感觉自己不断沉进冰冷深渊的薇丝特莉雅,还是看见了。 布莱特的表情就像是做好觉悟——打算接下所有谴责与憎恶。 正因为布莱特为了救萝莎莉如此东奔西走,薇丝特莉雅才确定他已经无路可走了。 ——因为四处奔走,才会发现薇丝特莉雅或许能顶替。 失去所有剩余的可能性之后,又发现最后剩下的唯一可能。 所以他才做好觉悟,要为了萝莎莉牺牲其他的人事物。 发现心爱的男人对自己展现出如此冷酷的强硬态度,薇丝特莉雅感觉自己被撕碎了。 (怎么会……) 喉咙被紧掐到无法喘息,眼窝深处像被刺穿一样疼痛。她强忍微微颤抖的气息,用力咬紧下唇。 沉默仿佛要将她压垮。 她数度屏息,才勉强撑过涌上心头的情绪,以及喷血般的痛苦。 刚被撕碎的爱意残骸又在心中肆虐,将最柔软的部分千刀万剐。 她不想哭,倘若哭喊出声,那就真的太凄惨了。 (我……) 看到青年始终沉默,薇丝特莉雅产生了一股错觉,仿佛冻结的自我从内侧逐渐碎裂。明明连头脑中枢都冻结了——明明不想思考,思绪却还是贸然窜动。 如果直接拒绝布莱特的要求,事态会如何发展? 如果萝莎莉前去赴死,被迫与布莱特及父母分离,又会剩下什么? 只会剩下失去挚爱的绝望男子,以及血脉相连的爱女被夺走后深陷绝望的善良双亲。 ——还有拒绝代替萝莎莉赴死的冷血姐姐,背叛恩重如山的善良伯爵家的无耻养女(薇丝特莉雅)。 布莱特应该不愿意再多看自己一眼了吧。 养父母再也不会给她温暖笑容和善意对待了吧。 薇丝特莉雅觉得全世界都失去色彩,同时也看透了这一点。 ——在布莱特选择萝莎莉那一刻,萝莎莉被选为活祭品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会是这样的结果。 如果她真的疼爱妹妹。 如果真的要感谢温柔接纳自己的养父母,想报答他们的恩情。 就只有一个答案了。 就算不是因为如此,自己的体质也异于常人。 她一定能比妹妹忍受更长时间的瘴气—— 薇丝特莉雅颤抖地深吸一口气,不再注视宛如戴着银色宝冠的青年的头发。 「……好,我知道了。」 她感觉到布莱特微微倒抽了一口气。 「伯爵夫妻和魔法管理院那边由我来说,你就……好好保护萝莎莉吧。」 「薇丝……」 布莱特轻声低喃,像是难受地呕出一口鲜血。薇丝特莉雅第一次听见他发出这种声音。 『你真的很温柔呢——』 记忆中那个不知阴暗为何物的少年的嗓音与身影,与眼前的青年重叠后便消失无踪。 在失去色彩与温度的世界中,薇丝特莉雅无力地笑了。 这一次,她才觉得愚蠢的自己如此可笑。 「——这些话应该由我来说才对。对不起,还逼你说出口。」 布莱特的面容变得扭曲,像是被刀深深划伤一般。他咬紧牙关,似乎想用那张嘴说些什么,却只能像痛苦呻吟般不断重复「对不起」这三个字。 短短几秒内,宛如全世界静止的沉默便笼罩而下。 薇丝特莉雅用颓软的双脚站起身时,就听见银色秀发低垂的青年用低沉嗓音说: 「我能做什么?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这句含糊不清的话语中,带着几分强忍汹涌情绪的感觉。 薇丝特莉雅觉得自己的心动摇到可悲的地步。 ——如果我选择牺牲,多少能在这个人心里留下难以抹灭的伤痕吧。就算是罪恶感或后悔的形式也好,应该能在他心中占据些许地位吧。 要是能让人狠下心恨他就好了,可看到他毫无保留地释出诚意,薇丝特莉雅就知道他正被自我厌恶的恶火灼烧。 如果现在要布莱特交出性命,他可能真的会乖乖照做。 薇丝特莉雅轻启朱唇,本想说出「不需要」,却欲言又止。 已经不需要了。 ——反正你再也不会见到我。 薇丝特莉雅的嘴唇却违背了她的心,将最后一丝寄望化为言语。 「一次就好……能不能抱抱我?」 青年宽广的肩膀微颤,惊讶地抬起头来。 他瞪大金色眼眸看着薇丝特莉雅,那一瞬间——眼中闪过了不知是犹豫还是苦恼的色彩。 这又给薇丝特莉雅一记重创,她悲痛难忍地别开目光。 居然提出这么愚蠢的要求。明明知道布莱特为人诚恳,也知道他对萝莎莉的心意,却还想用这句话狠狠践踏。 布莱特站起身,发出衣物摩擦的声音。 「对不起,我——」 我该走了——薇丝特莉雅步履蹒跚地往后退了一步,准备离开房间。 但她没能如愿。 她的手被一把拉过,身体受到一股撞击,淡淡的芳香窜入鼻腔。 她被温暖的物体包覆全身,腰背被粗壮的手臂用力抱紧,仿佛容不得半点空隙。 那双大手从后方拖住她整齐扎起的黑发,修长的指尖伸入发间。 她被压进那对宽广的肩膀。 那双臂膀甚至能感受到些许粗暴,但确实充满热情。 「……唔!」 薇丝特莉雅将额头抵在布莱特肩上,表情难看地皱成一团,她喉头震颤,紧闭的双眼涌出了泪水。 连在梦里都无比渴望的温热——让她魂牵梦萦的人。 (我明明这么喜欢你。) ——直到现在,爱火依然汹涌。 薇丝特莉雅一次又一次发出不成声的哭喊。累积至今的那些时光,和埋藏在心底的那些记忆,都零碎地飘过眼前。 『你就是薇丝特莉雅?好罕见的瞳色啊,让我仔细瞧瞧——啊啊,这颜色实在太美了。』 初次相遇的那一天,她看到这位爽朗少年耀眼夺目的笑容。那一刻,她就明白自己对他倾心了。 眼前的身躯变得比初遇那天还要壮硕,薇丝特莉雅本想举起双手回拥,但还是放弃了。 ——我没有资格触碰这个宽广的背脊,也没有资格回应这个让人目眩神迷的甜蜜怀抱。 相对的,她将双手握紧放了下来,连同差点发出声音的吐息一起捏碎。 薇丝特莉雅闭上双眼,用全身感受着布莱特的温柔、残酷与体温。 即使感受到紧拥自己的手臂静静加重了力道。 (永别了。) 薇丝特莉雅依旧不断强忍涌上喉头的呜咽声,在内心如此告别。 全世界只剩下两人紧贴的身躯传来的呼吸与心跳声,而薇丝特莉雅道别了一次又一次。 强迫自己忍住颤抖后,薇丝特莉雅微微抬起头,将额头轻靠在宽广的肩膀上。 「……谢谢你。」 她用模糊不清的嗓音如此倾诉,青年的手臂也微微发颤。薇丝特莉雅扭转身子,青年也感受到这股信号,渐渐松开拥抱的臂膀。 薇丝特莉雅没有抬头,逼自己离开那个难分难舍的怀抱,随后便转过身走出房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她没有回头。 也没听见挽留的声音。 ◆ 薇丝特莉雅一步一步走在黑暗的道路上,别说日月了,连半株草木也没有。感受不到方向与距离感,整条路充斥着无边无尽的黑暗,而前方是截然不同的异世界。 让人烦躁的细碎喀叽声,可能是自己牙关震颤的声音吧。 思绪变得迟钝,体感也渐渐麻痹,光是要踏出一步就得耗费庞大的力量,仿佛有股力量在后方用力拉着她。 冥界、炼狱、魔物栖息地,那就是薇丝特莉雅即将前往的终焉之地。被冠上各种骇人形容的那个地方,也被称为「未明之地」。 在无人陪同的状况下,薇丝特莉雅踏着颤抖的脚步。她穿着那套熟悉又方便活动的马术服装,却觉得浑身沉重,吐息也像个孱弱的老人。 (……这样就好。) 她在内心如此说服自己。 这样就能回报恩重如山的养父母,也能拯救那样的养父母最宝贝的萝莎莉、拯救自己该好好疼爱的妹妹——这是唯一的方法。 她一次又一次说服自己,并拖着身体往前进。 自己消失后,在原本的世界会留下什么评语呢——但无论怎么想都无济于事了。 薇丝特莉雅喉头震颤,视线变得扭曲。她分不清这是对自己的哀悯,对其他事物,还是对这一切感到委屈。 她紧紧依靠怀中那份重量。 之所以没有转身逃跑,就是因为这股重量系住了自己。 『小丫头,你还真是可悲啊。』 耳边忽然传来的声响,让薇丝特莉雅浑身一震。 是个极具穿透力的男声,听不出是讽刺还是怜悯,感觉有些老成,却也像个傲慢的青年。她忍不住四处张望,但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任何人。 她缓缓将目光落向怀中的那把剑,声音似乎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拥有自我意识的剑,用比人类还要感情丰沛的声音说: 『可悲又愚昧——未免也太寂寞了。』 怀中的剑甚至发出了叹息,又继续说道: 『所以啊,至少让我与你同行吧,直到我找到真正的主人为止。』 薇丝特莉雅吐出颤抖的气息。或许该向这位意想不到的同行者道声谢,可她却发不出声音。 她在黑暗中不断前进。与温柔养父母及妹妹共度的那些日子,在研究所有些非日常却充实的时光——以及渴望结为伴侣的那名青年的身影,都不断从眼前一闪而过。 『啊啊,月之女神似乎降临在我身边了。』 还有让她忍不住兴奋雀跃的那个耀眼夜晚的记忆。 都像细碎泡沫一样漂浮而上,消失在黑暗当中。 (至少让我安详地离开吧。) 薇丝特莉雅又往死亡大地踏近了一步。 ──────────────────────── 插曲 路伊宁公爵夫人 这天,萝莎莉・贝蒂娜・路伊宁赫然发现。 (讨厌。) 从全身镜中回望的倒影,是一如往常由侍女梳整头发的自己。 可是她看着自己即将施上脂粉的素颜,发现小皱纹又增加了。萝莎莉惊讶地睁大双眼,眼头的小细纹却变得更明显,让她忍不住叹息。 都已经四十岁了,有皱纹也很正常,这点缺陷应该也不会让那位深爱自己的丈夫变得冷淡——她的理性明明清楚。 (……讨厌,真是的。) 镜中的女子露出苦笑。生了三个孩子,也已经四十岁了,心境却还像个热恋中的小少女。希望自己永远青春美丽,想拥有丈夫始终如一的疼爱。 因为太害羞了,所以她绝对不会对丈夫说这些话。 夫人,您怎么了——听到侍女的温柔提醒,萝莎莉笑道「没什么」,继续注视着即将被打理为路伊宁公爵夫人的自己。 凉爽舒适的秋日午后,在王都路伊宁公爵家的华美庭院中,设置了一场只有家主夫妻与子女们能参加的极私人聚会。 为了准备,萝莎莉先来到庭院向仆人们下达指示,这时有人用开朗的声音呼唤她。 「早安,母亲!」 「早呀,帕托黎西亚。」 转头看到爱女的身影后,萝莎莉面带微笑,心情都暖了起来。 今年满十七岁的帕托黎西亚在三个孩子中排行第二,因为是女儿,所以跟萝莎莉十分神似。 有一头明亮的红色长发,圆圆的大眼睛,表情丰富多变,连活泼好胜的性格都跟母亲如出一辙。形状姣好的鼻子和嘴唇,沉稳的金色双眸,则是遗传了父亲的特征。 不久后出现的是比帕托黎西亚高大许多,却还带着几分少年感的青年。 帕托黎西亚挑起单边眉毛高声喊道: 「你很慢耶,路易斯!」 「抱歉抱歉,但我没迟到吧?早安啊,母亲,大姐。」 青年露出爽朗的笑容,用有些诙谐的动作行了个礼。做出如此举动却不会让人反感,而且还很优雅,或许是因为跟父亲很像吧——萝莎莉这么想,不禁笑了起来。 路易斯是排行第三的老么,比帕托黎西亚小一岁,今年十六岁。 帕托黎西亚跟母亲十分神似,路易斯则完全遗传了父亲的特征。打理整齐的银色短发,沉稳的金色双眸,高挺的鼻梁,气质高雅的嘴唇。 他的瞳色比父亲内敛一些,接近小麦色,让眼角看起来更加柔和。 就算撇除父母的私心,萝莎莉还是觉得路易斯美得惊为天人,宛如春日暖阳的化身。路伊宁「活宝石」的血脉真是惊人。 三人坐在桌边畅谈了一会儿,家主就走过来了。 帕托黎西亚猛地站起身。 「父亲!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小公主。哎呀,怎么没有飞扑过来?」 「人、人家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帕托黎西亚面红耳赤地吊起眉毛。 路伊宁公爵走近后也对儿子路易斯喊了一声,并将缓缓起身的萝莎莉轻拥入怀,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 以前都不好意思做这种亲密的举动呢——萝莎莉有些怀念地笑了笑。 「你回来啦,布莱特。」 路伊宁公爵布莱特露出耀眼的笑容。 比萝莎莉年长的丈夫已经年过四旬后半了,但素有「活宝石」、路伊宁太阳和金眼贵公子等美称的美貌,可以说是丝毫不减。 跟小儿子一样打理整齐的银色长发,色泽变得内敛沉稳,反而增添了高贵气质。被誉为太阳的金色眼眸如今仍带着无比吸引人的光芒,必须仔细观察,才能在他清冷的眼角找到微小细纹。 但第一次见到他的人,基本上都猜不出他的真实年龄,看起来顶多只有三十五岁左右。 一方面是因为他将骑马和球技这些户外运动当成兴趣,如今体态依然紧实的关系。 ——其实就是因为布莱特看起来这么年轻,自己才会因为多了一道细纹就如此在意。 萝莎莉不禁看得出神,布莱特就回了个充满恶作剧的笑容,这样看起来更年轻了。 「你现在又重新爱上我了吗?」 「……别、别说这种傻话啦,很尴尬耶!」 萝莎莉忍不住满脸通红,生气地将脸别开。 女儿和儿子也面带微笑看着他们,两人恩爱的程度在贵族夫妻中实属罕见。 害羞不已的萝莎莉想找话题搪塞,眼神飘忽不定,才赫然发现一件事。 「洛伊德呢?他没跟你在一起吗?布莱特?」 「没有啊,我一个人来的。他没跟你联络?」 萝莎莉点点头。 这时,路易斯无奈地垂着眉毛说: 「大哥应该不会来了,他最近好像又在研究什么事情。不然就是……又被哪家千金小姐或实习骑士逮个正着了吧。」 「又来了?有比我或家人还重要吗!」 「……大姐,你这种说法很像他老婆耶,可能会引起误……」 「闭嘴!」 帕托黎西亚柳眉倒竖地说「真是的」。 虽然没有帕托黎西亚那么夸张,但萝莎莉也皱起眉头。洛伊德已经不是第一次缺席这种场合了。 身为辅佐国王的贵族院中枢,布莱特平时政务繁忙,却还是像这样抽空与家人聚会的原因,就是为了帕托黎西亚。 不久后,帕托黎西亚就要出嫁了。为了即将出嫁的女儿,也为了其他家人,就算时间不多,萝莎莉也想让所有人聚在一块,办一场休闲聚会。 (那孩子……) 虽然是自己的孩子,个性却跟帕托黎西亚和路易斯完全不同。想起这位青年,萝莎莉脸上立刻蒙上阴霾。 洛伊德是与众不同的存在。不只是因为他是即将成为下任路伊宁公爵的嫡子,而是洛伊德拥有的所有才华造就了他的特殊立场。 他跟帕托黎西亚和路易斯感情并不差,也没有和萝莎莉或布莱特交恶。 有时也能感受到洛伊德会用自己的方式与弟妹亲近,但跟其他两人相比,却有种小鸟和雄鹰的差距。 ——可能也不是雄鹰,而是更剽悍的某种东西。 萝莎莉身旁的布莱特向路易斯问道: 「你说他在研究什么事情?又跟魔法有关吗?」 「唔~他没有说得太仔细,但八九不离十吧。他还说了剑之类的话题,也可能是在研究其他事情。」 「剑?」 布莱特轻皱眉头回问,随后又做出沉思的动作。 「真讨厌,干脆现在去把大哥找过来好了!」 「我也想让你去,可惜爸爸没有太多时间啊,帕托黎西亚。我得尽快赶回去才行。」 「唔……好吧。等大哥回来之后,我再好好逼问他!」 布莱特也笑道:「那就交给你了。」 帕托黎西亚虽然好胜,却不会反抗父亲,从小就是超喜欢爸爸的小女孩。 (连这一点都跟我很像呢。) 萝莎莉不禁这么想,独自害羞起来。 虽然长男缺席,他们还是度过了让世人欣羡不已的甜蜜家族聚会时光,结束后,帕托黎西亚和路易斯就各自回房。 现场只剩下公爵夫妻。在一阵平静的沉默后,布莱特忽然开启话题。 「虽然还未定案,但艾琳王女殿下和洛伊德的婚约应该能谈成。」 萝莎莉睁大双眼,顿时哑然无语。 「艾琳王女殿下就是……那位……」 「就是那位『白蔷薇』殿下。」 布莱特轻轻点头。 白蔷薇这个词唤醒了萝莎莉的记忆。当时她和布莱特以路伊宁公爵夫妻的身份,一同出席了王宫主办的园游会。 在高贵貌美的众王子、王女中,有一位超群出众的美丽王女。 她有一头清纯亮丽的亚麻色秀发,白皙如雪的肌肤,纤长睫毛下是一双新绿色的晶亮大眼,小巧但形状姣好的鼻子,红嫩如桃的脸颊,以及让人联想到花瓣的嘴唇。整体外观就像是只存在于名画中的美少女跑到现实世界。 虽然也能用楚楚可怜来形容她的美貌,但她自信洋溢的表情和高贵不凡的举止,让人联想到硕大饱满的花朵。 这就是人称「白蔷薇」殿下的第三王女,艾琳・雪莉露・马希亚尔。 今年十八岁的白蔷薇,来到了最娇艳动人的时期,光是出现就让在场的贵公子们发出苦恼的叹息。 相较之下,无论何等貌美的贵公子都无法打动芳心的高贵白蔷薇——居然要跟洛伊德订婚。 「虽然不确定因素还很多,但陛下和王女殿下本身都在积极考虑这门婚事,实在太光荣了。」 「也……也是,那孩子也二十二岁了啊……」 虽然有些惊讶,萝莎莉还是点点头对自己这么说。 撇除父母的偏爱和家世背景,洛伊德依旧不缺对象。布莱特和萝莎莉不打算强制干涉他的婚姻,本人也不怎么在意,才演变成被妹妹超前的状况。 但以洛伊德的对象来说,第三王女几乎无可挑剔,洛伊德也绝对有资格成为王女的伴侣。 洛伊德结婚——思及此,身为母亲的萝莎莉立刻涌现出幸福的心情。 「呵呵,如果能迎娶王女殿下,自然是无上的光荣,可就算不是如此,如果那孩子能结婚娶妻,还是值得庆祝的好事。我最近还有点紧张,担心他会不会结不了婚呢。」 「喂喂,洛伊德才二十二岁而已,不必这么焦虑吧。」 「哎呀,要是继续悠悠哉哉的,不知不觉就要变成老光棍了。你以前不也是这样定不下来吗?」 萝莎莉用带着调侃的眼神,瞪着布莱特这么说。 布莱特笑了笑,随后神情又蒙上一层阴霾,仿佛明亮的太阳忽然被云层遮蔽一样。 「……这样啊,洛伊德也已经二十二岁了。」 听到这声感伤的低语,萝莎莉惊讶地闭上嘴巴。 ——那个表情虽然也能解读成「对儿子的成长感慨万千的好父亲」。 可是萝莎莉的直觉告诉她不是这么一回事。 二十二年,是第一个孩子出生成长的时间,是布莱特和萝莎莉结婚后经历的岁月——也让她更清楚意识到「失去义姐的年数」。 (在那天以后……) 在没有血缘关系却像亲姐姐一样的那个人消失以后。 布莱特偶尔就会露出这种阴暗的神情。总是光彩夺目的「活宝石」,开始会带着几分微妙的异样色彩。 大部分的人都不会察觉到这个微小的变化,但总在他身旁观察的萝莎莉却能看出来。 那双金色眼眸有时会忽然涌现深沉的暗影,却又近似哀愁的眼神,仿佛在凝视不存在于现世的某种东西。正好都是在像这样忽然意识到岁月流逝的时刻。 如今已经超过二十年了,依然如此。 (他跟姐姐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宛如接收到天启般,萝莎莉产生了这样的疑问,怀疑布莱特这种眼神跟姐姐有关。 可实际问出口,布莱特也只会回答「没什么」。 ——哀悼亲近友人的忽然离世。会觉得情况不是这种三言两语就能解释,这个想法或许有点太卑劣了吧 她知道布莱特对自己的爱情不容置疑,无论婚前、婚后,他从来没有做过不忠诚的举动。虽然布莱特个性本就如此,但在路伊宁公爵家族中,大部分的人对伴侣都很专一。 萝莎莉不太记得失去姐姐那段时期的事了。医生说人心濒临崩溃边缘时,可能会为了保护自己而忘却现实。 姐姐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而且再也不会回来。 她只记得是布莱特救了自己。 当时她成天以泪洗面,变得自暴自弃——是布莱特的热情、唇吻与拥抱系住了她。 过去对他异常反弹的态度就像是不曾存在过一样,萝莎莉瞬间就与布莱特坠入情网。后来她才发现,之所以会对布莱特那样抗拒,是因为不想承认自己被他吸引,觉得他那种人不可能选择自己。 现在能像这样与他结为夫妻,简直就是奇迹。 「希望洛伊德也能明白跟心爱之人结为连理的幸福。」 萝莎莉轻声低语道。一半是出于真心,一半是期待布莱特会像平常那样调侃自己。 可是期待落空了,布莱特只露出一抹温和的笑靥回答「是啊」,那个微笑还残留些许阴影。 (……必须幸福才行。) 萝莎莉再度对自己这么说。 父母希望自己能幸福,也期盼义姐能找到幸福。 所以萝莎莉必须连同姐姐的分,变得幸福才行。 连同那位年纪轻轻就丧命的姐姐,薇丝特莉雅・依蕾涅・拉凡堤的分。 ──────────────────────── 第二章 永无天明之地 「未明之地」的守门人 『你还没发现吗?』 忽然被这么一问,薇丝特莉雅停下了正在梳头发的手。 「什么?」 她转向声音来源。 一把随时都散发着庄严美感的长剑,立在略显粗糙的手制剑座上。 剑柄中央镶嵌了一个硕大的翡翠色宝石,整支剑柄到刀锷处都是黄金,并收在缀满华丽装饰的漆黑剑鞘中。 剑鞘中的修长白银刀身似乎也没有半点伤痕,这件事薇丝特莉雅已经听到不想听了。 跟朴素剑座实在是格格不入的豪华长剑,总是展露出傲慢的弯曲弧度。 「你说我没发现什么,萨尔托?」 『仔细想想吧。如果你真的已经老糊涂了,应该不会发现吧?』 这个傲慢无礼的声音,不是别人,就是这把长剑发出来的。 圣剑「萨尔提斯」——薇丝特莉雅都叫它萨尔托——这把从远古时代就存在至今、具有自我意识的长剑,是薇丝特莉雅来到「未明之地」后唯一的同居人。 有什么问题吗——薇丝特莉雅忍不住张望四周。 可是就她所见,眼前的景象一如往常。 木制小床放在窗边,有些歪斜的圆形窗框上摆了几个小型植栽。 墙上设置了柜架,架上放着薇丝特莉雅自己压印的一整叠记录板,还有她编织的笼子。 床边是她现在坐着的椅子和书桌。为了至少能整理仪容,她放了面镜子在桌上,但看起来也没有问题。 她还抬头看向天花板,上头没有梁柱,裸露的木纹带着奔放的线条。在这些木纹中镶嵌了代替照明的发光石,还吊着几盆小植栽。 墙壁和地面也都歪歪扭扭的。 薇丝特莉雅再次环视家中,才赫然发现了异状。 她将视线移回刚刚看过的天花板,那里有着些微的不同。 然后她发现了。 其中一个悬吊植栽,不知何时绽放出耀眼夺目的白色小花。先前一直都是白色花蕾,没想到悄悄开花了。 「开花了代表,已经是第二十三年了吗?」 『是啊。恭喜你,依蕾涅,这样你就满四十三岁,甚至超越熟女的年纪了。维持孤家寡人的状态,变成了一个标准的老太婆。连那朵花蕾都开花了,你却——』 有别于浮夸造型和力量十足的声音,圣剑用嘲讽语气笑着说出这些小屁孩的话。现在也只有这把圣剑会用中间名「依蕾涅」称呼她。 薇丝特莉雅默默起身,大步走向圣剑并缓缓握住剑柄。 『干、干什么——喂,快住手啊,蠢货!』 「在我身边二十三年了,还这么爱耍嘴皮子啊?」 『放手……笨蛋,快放开我!』 「要从哪边放?我会如你所愿把手放开。」 『会掉下去啦!唉,别把我倒过来害我掉到地上!也不准乱挥!』 薇丝特莉雅将剑倒过来握住剑鞘尾端,还慢慢松开手,听到圣剑焦急万分的声音才终于消了气。她用灵巧的动作改持剑柄,准备将剑放回剑座。 却又在放回去之前打消念头,缓缓将剑鞘抽出一半。 『唔!住、住手,你这色鬼在干么啊!』 「啊啊,好像没生锈呢。」 『可、可恶——这种事没必要刻意说出来吧,而且还用那种鄙视路边小石子的眼神盯着我的裸体……!』 薇丝特莉雅没把语气颤抖的圣剑放在眼里,径自将它放回剑鞘立在剑座上,回头看向桌上的小镜子。 镜中是自己将近二十年都没有改变的面容。 从镜面回望着自己的熟悉紫色眼眸,绑成一束的微卷黑发。 浓密的睫毛、直挺的鼻梁、没有化妆的苍白脸孔、连口红都没抹的薄唇,几乎都跟来到「未明之地」时一模一样。 改变的只有不再化妆和服装而已。她在这里完全不穿贵族千金那种礼服。 这身类似马术服装的装扮,重视的是活动方便度与护身功能,连衣领都包得密不透风的长袖上衣,外面又罩着一件水蓝色外套,前后衣摆都长到及膝。 因为是用异界的丝线纺织而成,依照光线角度不同,布料颜色会出现细微的变化。 穿在里头的衣服钮扣是会发亮的石头,远看也像宝石一样。 裤子也是紧贴着腿部线条的俐落紧身裤,还穿着长靴。 虽然装束和举止已经截然不同,长相也比在拉凡堤家最后那几天还要成熟,但看起来顶多只是二十几岁的年轻女子。 如果用那个世界的方式计算年龄,她今年应该已经四十三岁了。 可是眼角和嘴角没有一丝细纹,连一根白发也没有。 身体也没有衰老的感觉。 尽管如此,过去那个抱着赴死决心来到此地的伯爵千金,薇丝特莉雅・依蕾涅・拉凡堤已经不在了。 而是变成了「守门人」薇丝特莉雅・依蕾涅,应该这么想才对吧。 二十三年的岁月,让薇丝特莉雅想起了平常根本不会注意的那些事。可是她摇摇头,不想让自己变得更加感伤。 (去看看「大龙树」的状况吧。) 她及时转念,准备离开房间。 『你要去哪里啊,依蕾涅?』 圣剑萨尔提斯语气不满地说。 「去看看大龙树的状况。」 『带我一起去啊。』 薇丝特莉雅挑起单边眉毛。 「这是有求于人的态度吗?」 『少废话,快带我去,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我好像是个四十三岁的『标准大人』了喔?」 『不、不要记仇啦!那些话只是逗你玩的!』 有别于庄严的外表和嗓音,圣剑的语气就像是在跺地赌气似的,让薇丝特莉雅噗哧一笑。 (我也跟着学坏了啊。) 这把圣剑是她唯一的说话对象,所以她的语气不知不觉也变得尖酸刻薄,连嘲讽的感觉都很像。但她也不再是贵族千金了,所以也不必在意。 薇丝特莉雅用双手抱着圣剑,将注意力缓缓移向双脚,发动魔法往地面一踢。她的身体马上腾空而起,上衣衣摆轻柔地飞舞着。 感应到魔法后,天花板顿时失去形体,薇丝特莉雅便穿过天花板离开家中。 她像浮在水面的蓝色花朵般缓缓升空,不经意地回头一望。 (……这样看起来确实很巨大啊。) 前方是一棵焦糖色的雄伟巨木,在地面错综盘杂的树根宛如在地上泅泳的大蛇,厚重且凹凸不平的粗壮树干往天空不断延伸,无数枝枒交织成一座天顶,上头却没有任何叶片和花朵。 根本就是国家城池的规模,甚至更加巨大。 四周没有任何障碍物,别说同种类的植物了,远看只像一大片荒芜之地。 形单影只的巨木,独自矗立于荒野逐渐凋零。 薇丝特莉雅用来安居的「家」,就是这棵规模惊人的巨木中的一个树洞。 薇丝特莉雅像海中生物般在昏暗的空中飘升,再次环视外头的世界。 (已经习惯了。) 曾经令她百般恐惧的「未明之地」——谁又能想到自己竟然能在此活了二十余年呢? 「……二十三年了啊。」 『你也变得世故不少了啊。踏上『道路』前往这里的时候,你还像孩子一样哭哭啼啼地抱着我呢。』 「我哪有像孩子一样哭哭啼啼的?是因为你没办法走,我才勉为其难带着你耶。」 『胡说八道。如果没有我的话,你来到这里之前就倒下了吧。』 是没错啦——薇丝特莉雅老实地点点头。 当时她双手抱着萨尔提斯,在连接「未明之地」和原本世界的黑暗「道路」上不断前进,只觉得前方死路一条。 此刻她确实也同样用双手抱着圣剑(萨尔提斯),在截然不同的世界中生活。 这片昏暗的天空就是「未明之地」名称的由来,的确不像原本的世界那样明亮。 但也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会依照时间、地点不同,改变色彩与明度,甚至存在日夜的区别。 为了方便区分,薇丝特莉雅将自己活动范围内的明亮时间带当成「早上」和「下午」,昏暗时间带当成「晚上」。 现在这个时间带正好是「早上」。即使没有原本的世界那么明显,但也能感受到光线,此时天空的颜色接近原本世界的黎明。 靠近地面的区域是浓黄色,随着高度攀升会变化成紫色和青色。在紫青色的高度,甚至散落着类似星辰的闪光。虽然是浓烈瘴气出现某种反应导致的现象,可是—— (……好美啊。) 她从没想过在这种骇人之地会有如此美丽的东西。不对,换作其他人也是如此吧。 少了月亮和金色太阳,对薇丝特莉雅来说未必是一种痛苦——只有这片条件绝佳的天空,才能让她遗忘过去被誉为太阳的那双金色眼眸。 邂逅 薇丝特莉雅抱着圣剑在异界空中继续飞行。 她立刻就看到「大龙树」了。 因为看起就像是在广阔的黑暗荒野中忽然立起一根天柱,而且只有那根柱子矗立的地面颜色不同。在黑色,或者该说干枯的地面上,忽然出现了白色的团状物。 距离再拉近一点,就能看到延伸到天际的柱子摇曳着深青色和黑色的影子。薇丝特莉雅的肌肤出现微微的刺麻感,能强烈感受到瘴气在晃动。 薇丝特莉雅飞向这根耸立大地的巨大天柱,缓缓往底部降落。 一踩上大地,她的视野就变得白茫茫一片。仿佛要晕染大地般,放眼所见之处全是密密麻麻的白色团块——无数花蕾四处飘散,掀起的微风吹动了她绑起的黑发。 四周弥漫着让人晕眩的甜美香气,让薇丝特莉雅暂时屏住呼吸。 『看来是很欢迎你呢。』 怀里的萨尔提斯笑道。 薇丝特莉雅看着笼罩四周的花蕾。这些豆状的白色花蕾看上去清纯可爱,一点也不像这片恐怖之地的植物,而且还从薇丝特莉雅脚边开始「变换」颜色。 纯白色花蕾变成带着几分蓝调的星空色彩,又立刻变成绿色,随后又带了点淡红色——就像矿石一样,会随着角度不同变换色彩。 这种花蕾也是大龙树的一部分,是因为对瘴气有反应才会变色。感应到降临大地的人类散发出的物质,不断变换色彩的模样,让人联想到表情百变的幼童。 薇丝特莉雅仰起头——看向花蕾中心那根巨大天柱本体。 明明不是第一次见,她一时间还是难以言语。 这是一棵形状非常奇妙的大树。 树干宽大到难以置信的地步,接近树根处更是鼓胀到非比寻常,远看就像弯起四肢蹲坐在地的野兽造型。 让人联想到无数巨大尖针的树枝,从这头蹲坐的野兽背上延伸而出。 应该称为树皮的表面散发出宛如矿石的偏蓝色泽,同时也有树皮本身会出现的树瘤与皱褶。 此时忽然出现地鸣现象,只见大树微微轻震。 随后就有一股瘴气从树冠喷向天空,化为柱状延伸至天际。 薇丝特莉雅知道这棵奇妙的大树在「呼吸」。 鼓胀树根上方的巨大横向裂痕——「眼睛」还是紧闭状态。 至少现在大龙树正在沉眠,状态相当稳定。 (已经习惯了。) 薇丝特莉雅再次于心中呓语。她现在已经从容到可以随意替此地的动植物命名了,不再是当时那种满怀恐惧的状态。 「大龙树」也是如此。 神话时代有种名为「龙」、会喷火的生物,但这棵大龙树喷的是瘴气。 瘴气的浓度会随着大龙树的活动周期变化。 在薇丝特莉雅观测的范围内,不是只有这棵大龙树,而是隔着固定的宽广距离存在着好几棵。若以原本的世界来比喻,就是一个国家一棵的距离吧。 怀中的圣剑用嗤之以鼻的语气说: 『你通过道路的时候哭哭啼啼的,但来到这里时的表情也很值得一看呢。』 「当时我还年轻,而且是货真价实的千金小姐,心思比较细腻,不害怕才奇怪吧。」 『以前还挺可爱的呢。现在不谈外表的话,你简直就是跟可爱沾不上边的厚脸皮老太婆——喂,住手,不要乱挥!』 「你什么时候才会学乖啊?啊啊,因为剑没有学习能力吗?」 『别、别这么幼稚好不好……!』 明明是自己主动挑衅,圣剑却吓得手足无措。对圣剑又恐吓了一阵子后,薇丝特莉雅回想起初来乍到时的景象。 在魔法管理院的严密监视下,两个不同世界的大门随之敞开——薇丝特莉雅走进了连接两个世界的黑暗漫长道路。 走到无尽黑暗的道路尽头后,薇丝特莉雅来到了这棵大龙树面前。 (……当时所有花蕾都盛开了。) 现在虽然稳定,但这棵大龙树的「眼睛」睁开时,会不断发出宛如地鸣的短间隔声响,同时也持续喷发瘴气。 睡着的时候就像安稳的树木,可一旦睁开巨大眼睛起身,扎在地底的无数树根就会冲出地面聚拢在一块——变成「四只脚的野兽」。 薇丝特莉雅被当成「守门人」送到这里时,过度喷发的瘴气早已像浓黑色的雾气般不断侵蚀周遭。脚边那片花蕾全数盛开,随着瘴气反应渐渐染色。 花蕾匆忙地变换色彩,原以为变成蓝黑色,又从黄色变成鲜血般的红色,随后又变成干涸血渍般的茶色。瘴气的浓度攀升得太快了。 看到睁大眼睛过度呼吸、导致瘴气四散的树木野兽,抱着圣剑的薇丝特莉雅只能愣在原地。 潜在地底的树根随着漫天飞舞的盛开花朵同时冲出地面——像龇牙咧嘴的龙嘴般袭向薇丝特莉雅。 ——死定了。 麻木的脑袋中只剩下这股直觉警铃大作,薇丝特莉雅茫然地杵在原地。 然后她的确「被吞噬了」。 薇丝特莉雅像被关进木笼里的小鸟被树根紧紧抓住,但多亏了萨尔提斯才没有丧命。 怪物的树根虽然抓住了紧抱圣剑的女孩,却被散发微光的无形防壁阻挡,没办法继续伤害她。 不知过了多久——囚禁薇丝特莉雅的树根就发出清脆声响慢慢剥落。 当时萨尔提斯说: 『快让它睡着。』 薇丝特莉雅完全听不懂这话的意思,只是想着「睡着」二字凝视着怪物的「眼睛」。宛如爬虫类的巨大瞳孔,眼球外还包覆一层薄膜,看上去恐怖又恶心,但薇丝特莉雅已经无路可逃,只能颤抖地往前踏出一步。 可能是因为原本就是抱着赴死的觉悟来到这里,感觉已经麻痹了吧。 薇丝特莉雅慢慢走向巨大眼睛,伸出颤抖的手轻触——像在哄睡幼童般温柔抚摸。 一碰到树皮,怪物就喷出烟雾状的漆黑瘴气,侵蚀薇丝特莉雅的肌肤。 这是普通人可能会立即身亡的异常浓度,薇丝特莉雅的身体却勉强挺住了。 在圣剑的守护下,薇丝特莉雅虽然意识朦胧,却还是拼命动手安抚,随后便失去意识。 不久后,薇丝特莉雅再度苏醒。她缓缓抬起头,发现宛如怪物的树木「眼睛」已经闭上,变成蹲坐的姿势,让人联想到地鸣的呼吸间隔也拉长了不少。 而周遭出现了一大片白色花蕾。 弥漫四周的黑雾状瘴气,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守门人」就是让大龙树沉睡的人。) 薇丝特莉雅亲身体会到这个道理。因为萨尔提斯的存在,以及自身的特异体质,才能真正「哄睡」大龙树,让她得以存活。 但如果失败了——就会直接被猛烈袭来的树根吞噬殆尽吧。大龙树吞噬了原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类」异物,行为才会「失控」。 虽然长期都是用这种方法勉强让大龙树维持休眠状态,但这恐怕才是它原本该有的样子。 如果将守门人的条件设想为大龙树「难以消化的个体」,一切就说得通了。 (……真令人作呕。) 薇丝特莉雅忍不住表情扭曲。 她不是对大龙树反感,而是对必须用这种极端手法调整瘴气浓度——借此维持魔法体系的方式感到恶心,其中也包含了过去一无所知的自己。 白色花蕾在持续沉睡的大龙树旁边轻轻摇摆,这一幕正是安稳沉睡的证明。 薇丝特莉雅呼出悠长又和缓的一口气—— 天上却爆出「咕嗡」的异常声响。 她迅速转头看向声音来源,发现头上带着淡绿色彩的天空忽然出现漆黑的漩涡。 那不是瘴气,是「二十三年前曾见过一次的画面」。 『怎么可能,「门」居然——!』 萨尔提斯在薇丝特莉雅手中大喊道。 那是「未明之地」与另一边的世界相连的证明。 薇丝特莉雅看见了一道光,以箭矢之姿从宛如无底漩涡的「门」另一头冲过来。 光芒冲出漩涡,宛如要撕裂黑暗的天空。 引发让地面摇晃的巨大冲击与声响后,光芒降临到这个世界。 「大龙树」的白色花蕾如雪花般飞舞。 在漫天飞舞的细小花蕾另一头,摇曳着一抹格外耀眼的银色。 从「门」中现身之物缓缓站起身。 那个模样夺取了薇丝特莉雅的注意。 ——是人类。 一看就是有在练武的体格。缀满金丝的深蓝色长版上衣,包覆着那副紧实精壮的修长身躯。穿着黑色长靴,腰间还有佩剑。 成对的眼睛,人类的双眼,英气十足的银色剑眉,线条完美的鼻梁,没有半点缺陷的精致双唇。 ——似曾相识的感觉,让薇丝特莉雅产生宛如地面剧烈晃动的晕眩感。 「怎么——」 薇丝特莉雅的脑海一片空白,比漫天飞舞的花蕾还要雪白。 唯独出现在眼前的人类带有色彩,除此之外全都没有颜色—— 是谁在用嘶哑的嗓音喊着「不可能」这三个字? 在脖子后方随风飘摇的散乱银发,如烈火般燃烧的闪耀金色双眸。 配得上「活宝石」这般美誉的美貌。 ——应该只存在于记忆中的那个人。 「布莱特……?」 本该遗忘的那个名字不自觉脱口而出。 仿佛将过去的幻影具现化的那个男人,立刻用不悦的眼神回瞪薇丝特莉雅。 但他的身影却忽然消失。 取代残像的是如雪花般飞舞的白色花蕾—— 『依蕾涅!』 圣剑「萨尔提斯」久违的「警告」吼声,瞬间将薇丝特莉雅的意识拉回现实。 她来不及多想,就连同剑鞘将萨尔提斯向上高举。 钝重的金属声震耳欲聋,巨大的冲击力道,让她紧握萨尔提斯的双臂感受到深入骨髓的麻木。 她将萨尔提斯打横往上举,才勉强挡下了对方抽出的银色剑刃。薇丝特莉雅看到剑刃后方的男人神情相当恐怖,仿佛要将她一刀两断。 藏着冰冻敌意的金色双眼,与薇丝特莉雅的紫色双眸对视。 「『魔女』——薇丝特莉雅・依蕾涅,原来你还保有这具躯壳啊?」 酷似「活宝石」的青年开口说道。那句话冰冷又坚毅,就像身经百战的精密利刃。 ——可是那个声音却跟记忆中一模一样。 「什、什么意思……」 ——魔女?躯壳?他在说什么啊? 金眼青年没有回答,又持续往剑刃加重力道,想劈砍薇丝特莉雅。 「把圣剑萨尔提斯交给我。」 下一瞬间,试图将薇丝特莉雅斩断的力道忽然消失了。 『快闪开啊,蠢货!』 萨尔提斯的喊叫声和金眼男子瞄准她横砍过来的动作,几乎是同时发生。 ——来不及了。 「『盾』!」 薇丝特莉雅好不容易才喊出声,瘴气瞬间转变成魔法,造出一把无形的盾牌。 在千钧一发之际阻挡了瞄准侧腹的攻击。 撞上盾牌的剑发出刺耳声响的同时,青年的金色眼眸也有些扭曲,用力往后一跳。白色花蕾瞬间被落地的脚踩散,飞舞在空中。 花蕾的残骸都还没掉下来,青年又往地面用力一踏。 手上的剑缠绕着深蓝色的摇曳光芒。 不是幻觉也不是错觉,那是发动「魔法」的证据。 看到这一幕,薇丝特莉雅才终于恢复理智。 (不对——他不是布莱特!) 那个外貌相同的青年狂奔而来。 薇丝特莉雅再次用萨尔提斯瞬间挡下了由下而上的斩击,麻痹的感觉窜过手臂,巨大冲击甚至传到脚底。 根本没有余力跟他正面交锋。 但薇丝特莉雅趁着两剑相触的机会,在双方的手间接接触的那一瞬间。 「『衰弱』!」 喊出了简短却强力的咒语。 魔法力量透过相触的剑,瞬间传进青年的手掌、手臂到身体。 青年瞪大金色眼睛,立刻停下动作。几秒后,剑就从手中滑落。 仿佛头顶被难以承受的力量重压一般,青年的修长身躯从膝盖向下弯折——但他还是用单膝跪地的姿势撑住,只想让自己不要倒卧在地。 薇丝特莉雅气喘吁吁,却还是微微瞪大眼睛。 (……真没想到。) 这个「衰弱」魔法威力十足,如果耐受性太差就会立刻睡着,普通人应该也会浑身无力难以起身。 ——不仅如此,青年刚才似乎也在剑上附加了魔法。 尽管威力不强,但就「常理」而言,根本没有人能在这个充满瘴气而非魔力素的世界,强行将瘴气转变成魔法。 而且连不擅剑术的薇丝特莉雅,都能看出这位青年是一名优秀的剑士。如果没有萨尔提斯,直接被卷入单纯的剑术对决,那可就危险了。 青年又想站起身,甚至想伸手构住长剑。 薇丝特莉雅立刻转向那把剑,将手臂高举后用力往旁边一挥。 被无形之力缠卷的剑,顿时飞向空中落在远处。 青年抬起头来,用宛如熊熊烈火的金色双眸瞪着薇丝特莉雅。 那不是武器被抢走,又被超常力量压制到无从抵抗的人该有的眼神。 薇丝特莉雅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那张脸真的越看越像布莱特。 尽管如此,薇丝特莉雅还是压抑自己的心情,冷冷地眯起眼睛回瞪。 「你是谁?是人类吗?」 在被称为魔物的物种当中,存在着能自由变换形体的生物。如果是为了融入周遭的拟态也就罢了,这名青年至少能听懂人话。更重要的是,他是打开「门」之后现身的,还说出想要萨尔提斯这种话,实在是不像魔物。 ——更惊人的是那张脸…… 「你为什么——跟路伊宁公爵家的布莱特・卢克斯长得一模一样?」 提出质疑时,薇丝特莉雅的眼神变得更加凶狠,连她自己都没发觉。 长相酷似布莱特的青年,金色双眼中透露出几分惊讶,英气焕发的银色眉毛也变得扭曲,表现出强烈的排斥感。 然而没过多久,他那端整的嘴唇就露出充满挑衅的冷笑。 「魔女薇丝特莉雅・依蕾涅,没想到你还是这副模样。变成魔物以后,还有办法理解人话吗?」 薇丝特莉雅瞬间屏息。 ——魔女这个词重重压在她心上,仿佛旧伤隐隐作痛。 过去参与「未明之地」的研究时,这两个字她早已听了不下数百次。但她应该早就习惯了,那应该是太久以前的事,久到现在不会有任何感觉。 可是瞪着自己的金色双眸却如此鲜明,让她有种往事要直接冲破心防的错觉——所以…… (别想了。) 她用力咬紧牙关,勉强忍下了差点满溢而出的感伤。挥别杂念后,她将思绪厘清,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青年身上。 「……回答我的问题,你——」 「我可没时间跟魔女玩无聊的问答游戏,把萨尔提斯交出来。」 青年的态度依旧高傲无礼,完全不像失去武器还被剥夺行动自由的人。可能会被低头俯视自己的对手杀害这种事,他应该想都没想过。 或是就算想过了,心中也没有半点恐惧或犹疑。 (……这个男人不是布莱特。) 薇丝特莉雅再次说服自己,努力克制躁动不安的心。 应该不可能是布莱特本人,想夺取萨尔提斯这一点也很可疑。 ——这个身份不明的男人一直在侮辱和挑衅自己,也可能是试图扰乱自己的魔物,不能完全撇除这个可能性。 在这个地方,一旦在敌人面前表现出动摇或迟疑,就等于死路一条。她刻意唤起心中的怒火,扬起眉梢让自己振奋精神。 薇丝特莉雅继续盯着青年,并用萨尔提斯的剑鞘前端抬起青年的下颚。 「提问权在我手上,青年,而且圣剑萨尔提斯是会挑主人的。你觉得萨尔提斯会选择现在的你吗?」 青年眼中燃起凶猛的金色烈焰。 那双眼中的怒火充满了控诉,不肯认同薇丝特莉雅这句话。 「——那就确认看看吧。」 留下这句话后,薇丝特莉雅就静静将萨尔提斯放在青年面前,又往后退开几步。 刹那间,那双金色眼眸狠狠闪过一丝怀疑与警戒,但青年还是将手伸向萨尔提斯。他的大手即将碰上剑鞘时—— 『别碰我,蠢货。』 剑鞘就冒出冷酷的嗓音和微弱的电流,并弹了开来。 青年睁大双眼。 瞬间伤痕累累的手还浮在半空中。 「……它是这么说的。」 薇丝特莉雅轻声低喃,再次拿起萨尔提斯,却没有发生青年身上出现的抗拒反应。 「就算你——被它认定为主人……」 青年的说话声,更像是难以置信的痛苦低吟。 薇丝特莉雅只用耸肩回应。 ——严格说起来其实并不是……但也没必要连这件事都告诉他吧。 「好,所以呢?你到底是谁,为什么需要萨尔提斯?我知道你没时间玩问答游戏,如果你是人类,『就必须尽早离开这里』。」 异界的天空飘荡着由绿到蓝的光影。这个世界充满瘴气,多到无法想像的程度。 「听好了,青年,这里是『未明之地』。现在瘴气浓度虽然稳定,但普通人接触过度还是会死。」 薇丝特莉雅将目光转回青年,神情变得凝重,用威胁的口吻加重语气。她想对这名青年狠狠质问一番,却也不想看到青年死在自己面前。 原以为青年会反抗,结果他满脸疑惑,原本充满敌意的冰冷双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情感,就像听到出乎意料的人说出意想不到的台词。 「你不是守门人吧?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为何而来,但总而言之……」 「洛伊德。」 仿佛在压抑情感的低沉嗓音打断了她的话。 薇丝特莉雅眉头轻蹙。 青年直截了当地答出这个词,这似乎是他的名字。 有着银色长发和金色双眸的青年——洛伊德面无表情地说: 「洛伊德・亚连・路伊宁。布莱特・卢克斯・路伊宁是我父亲。」 薇丝特莉雅倒抽一口气。 脑中一片空白,眼神完全移不开这名长相酷似布莱特的青年,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只不过是合理至极的可能性,理应能推论出的结果变成事实而已。 『依蕾涅!』 萨尔提斯吼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斥责,可能无法理解她为何事到如今还在纠结过去。 但除了躁动失序的心跳声之外,薇丝特莉雅听不见其他声音。 就像长期阻挡河川的水坝忽然溃堤,某种情绪满溢而出,甚至要冲垮理性。 让她无法克制地想起布莱特的这张脸——她的视线根本离不开洛伊德。 「你、你母亲的名字是萝莎莉,旧名是萝莎莉・贝蒂娜・拉凡堤吗?」 询问的嗓音似乎有些僵硬。 洛伊德露出不知是怀疑还是不悦的表情,还皱起眉头。 「……是又怎么样?」 他用试探的语气给出答案。 薇丝特莉雅一时间无法反应过来,随后才勉为其难,用尽全力挤出「这样啊」这句话。 她装得泰然自若,将视线移开,看向天空的绿色光层。 (——布莱特跟萝莎莉结婚了,还有了孩子,这很正常啊。) 这种事根本连想都不用想。她消失以后,两人当然会走到这一步——内心深处却冒出了隐约但无可避免的焦黑伤痕。 令人恼怒的烈火还在灼烧她的胸口,让她想抛出更多疑问,但薇丝特莉雅用力抿紧双唇。 (问了又能如何?) 他们后来怎么样,过得幸不幸福,根本都无所谓,应该早就跟她无关了。 事到如今,她不会再为这种陈年旧事动摇心神。 薇丝特莉雅叹了口气,像是要将堵在心上的东西吐出来,眼神却还是忍不住被那名银色长发的青年吸引。 (这个青年……) 是布莱特和萝莎莉的儿子,跟布莱特好像,像到让她不敢直视的程度。虽然表情截然不同,但外观上的差异顶多只有头发长度而已吧。布莱特是短发,洛伊德则是将长发束在后脑勺。 薇丝特莉雅将这些从意识中屏除,试着在他脸上找寻萝莎莉的影子。 却没那么顺利。 为了掩饰自己紧绷的神情,薇丝特莉雅勉强勾起笑容。 「没想到萝莎莉和布莱特的儿子会出现在我面前,简直太讽刺了。你居然是我外甥啊。」 「——我可不记得你这种魔女是我的亲戚。」 洛伊德神情扭曲。他对「外甥」一词无动于衷,似乎知道薇丝特莉雅跟萝莎莉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妹。 薇丝特莉雅微微皱起眉头。 黑色魔女、藤色魔女——过去还在那个世界时,无论是在公开或私人场合,这些蔑称她已经听过无数次。这件事本身对现在的她来说不会构成任何伤害,但这名青年的态度让她有些好奇。 在那个世界——布莱特和萝莎莉是怎么介绍自己的?还是青年只知道她以前被称为魔女? 薇丝特莉雅再次发出长叹,暂时中断思绪。她知道自己越纠结,心情只会越差,现在也不是能沉浸于杂念的时候。 她淡然地回答「这倒也是」,像是要挥别令人窒息的凝重气氛。 「所以,你是为了得到萨尔提斯才特地过来这里?不惜大费周章——把『门』打开?」 洛伊德没有回答,却也没有否认。 这次换薇丝特莉雅皱眉了。 「为什么这么想要萨尔提斯?不是守门人还跑来这种地方,等于是自寻死路。」 「……跟你无关。」 「好,那我就把事实告诉你。萨尔提斯不认同你做它的主人,死了这条心滚回去吧。」 薇丝特莉雅直接终止对话。 但青年的金色双眼又燃起凶猛烈火。 他原本还抿紧双唇,下一秒又动用蛮力,试图将还受「衰弱」魔法影响的身体撑起来。 薇丝特莉雅大吃一惊,立刻惊慌失措。 「不要逞强!在这种瘴气下抵抗魔法只会更消耗体力……这攸关你的性命啊!」 她放声大喊,却只让洛伊德眼中的烈火烧得更旺。洛伊德浑身充满力量,似乎想拼命抵抗,扯断这副无形的枷锁。 他的脸颊忽然抽动了几下,饱满的唇边溢出一道鲜血。 「什么……」 薇丝特莉雅无言以对。 青年嘴角流着血,用力站直双膝,甚至还抬起颓软低垂的手臂,掌心也冒出鲜血。 那对金色眼眸始终锐利凶狠地瞪着薇丝特莉雅。 (居然这么胡来……!) ——光是身处瘴气世界就会有生命危险,他竟不惜咬破口腔,甚至划伤手掌,就只为了抵抗让他衰弱的力量。 青年再次将手伸向萨尔提斯。 「我……一定会、把剑带回去。」 那是低沉却带着坚毅决心的声音。 薇丝特莉雅瞬间被那双让人联想到金色火焰的眼睛所震慑。 洛伊德的手缓慢但确实地逼近薇丝特莉雅——结果又忽然垂落。 金色双眼失去光芒的瞬间,洛伊德的身体就颓倒在白色花蕾之中。 「喂,你——!」 薇丝特莉雅像是全身血液被瞬间抽干,紧张地冲向倒下的洛伊德。 洛伊德将金色眼睛紧闭,蹙紧眉心的模样仿佛在表达痛苦。 「振作点,洛伊德……洛伊德!」 永不熄灭的金色火焰 ——理应遗忘已久的记忆碎片,忽然从脑海深处浮现。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可能是十二岁左右吧。 当时薇丝特莉雅很珍惜的发夹被同龄孩童弄坏了,而且对方没有道歉。 就算撇除年轻不懂事这一点,那个少年还是会仗恃着比瓦帝耶伯爵更高贵的家世,到处作威作福。 他对不发一语愣在原地的薇丝特莉雅嘲笑了一番,丢下「只不过是养女而已」这句话就离开了。 当时她已经逐渐意识到自己被收养的事实,也是对养父母最为小心翼翼、满怀恐惧的时期——所以对方抛出的这句话,深深刺伤了当时薇丝特莉雅的心。 仿佛养女身份是难以承受的重罪,发夹被弄坏也是理所当然。 现在回想起来,在那个年纪的孩子眼中,自己就像「异物」吧。可能还把她当成可以捉弄和鄙视的对象。 比薇丝特莉雅小的萝莎莉不明所以地嚎啕大哭。妹妹都在旁边哭了,薇丝特莉雅当然不能掉眼泪。 不久后,养父母被她们的模样吓了一跳,立刻询问状况。薇丝特莉雅用颤抖的嗓音说明原委后,就被拉凡堤夫人拥入怀中。 ——没关系,你一定很难过吧,我会再买漂亮的发夹给你。 那句话跟平常一样温柔,充满了慈爱。 薇丝特莉雅哽咽地说不出话,只能浑身颤抖。 (不是的,义母……) 她不是因为发夹被弄坏才如此悲伤,不是单纯因为失去东西才痛苦到发不出声音。 之后赶来的布莱特发现薇丝特莉雅沉着一张脸,又问了一次。薇丝特莉雅低着头说明状况后,布莱特的金色眼眸就散发出火焰般的光芒。 『绝对不能容许这种事,你一点错也没有。』 慈祥又温厚的拉凡堤夫人急忙安抚气愤的布莱特。那名少年是比瓦帝耶伯爵还要高贵的贵族少爷,布莱特也不能随意将事情闹大。 对方还只是个孩子,我会帮薇丝特莉雅买新发夹弥补她——拉凡堤夫人如此劝说。 可是平常懂事又爽朗的布莱特一反常态,坚决摇头。 『这样也没办法拯救薇丝特莉雅受伤的心灵和名誉,这是用钱换不回来的,所以我才生气。』 我自己也不乐见争执,但有些时候真的不能妥协,比如现在就是。 ——听了这些话,薇丝特莉雅在布莱特身上看见了耀眼的光芒。 他正确读出了薇丝特莉雅悲伤的真正意义。 毅然决然地向拉凡堤夫人这么说后,布莱特就带着如夕阳般熊熊燃烧的眼神走了出去。 几天后,把发夹弄坏的少年就红着眼睛来赔罪了。 尽管动用了「路伊宁公爵家少爷」的身份——也不难想像他跟对方发生了多大的争执。 布莱特只要下定决心,就一定会执行,绝不反悔。 薇丝特莉雅知道,那双金黄眼眸偶尔会变成难以触碰的烈火,迸发出火光。 她逐渐被那股强大吸引。 ——要她代替萝莎莉去赴死的时候,布莱特的眼眸深处也出现了这种火焰。 所以…… (……洛伊德也一样。) 自称是布莱特儿子的他,眼中也有着同样的激情,可能还带着比布莱特更加赤裸的锋芒。 激烈又鲜明,永远不会熄灭的金色火焰—— 『依蕾涅,醒醒。』 脑海中的声响唤醒了薇丝特莉雅的意识。 她在朦胧睡意的影响下眨了眨眼睛,轻轻摇摇头。 『那孩子快醒了。』 萨尔提斯的语气有些不悦。 薇丝特莉雅简短地回了声好,并发出一阵长叹,稍稍整理凌乱的黑发后,便从椅子上起身。 虽然成功用「转移」魔法将自己和洛伊德搬运至古树中的家,但她第一次在这种距离下同时运送两个人,又经历了出乎意料的战斗场面,所以比想像中还要疲惫。 寝室旁边有个充当储藏室的房间,她暂时让洛伊德睡在那里——之后自己又来到起居室的椅子坐下。到这里为止都还记得,后来似乎就开始打盹了。 她将萨尔提斯握在手上,走进洛伊德休息的房间。 被扔到房间角落的道具凌乱堆积,中央铺着几层被褥,银发青年有些拘束地横躺在上头。 薇丝特莉雅低下头,看着那张睡脸好一会儿。 披散在被褥上的头发,就像是打磨光亮的银器。 银色眉毛充满英气,紧闭眼睑前缘的银色睫毛浓密又纤长,仿佛刷上了一层光芒。 鼻梁线条棱角分明,连吐出沉静气息的嘴唇形状都美极了。虽然他的美貌惊为天人,可没想到这么一看,却是一张天真无邪的睡脸。 (……简直像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薇丝特莉雅默默发出不知是惊讶还是感叹的叹息。洛伊德身材似乎也很高大,连这种地方都像极了布莱特,难怪她会觉得是离别那天的布莱特直接现形了。或许比那时候的他稍微年轻一点吧。 ——所以我的心才会莫名躁动,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理由了。 薇丝特莉雅用这句话说服自己时,洛伊德的银色睫毛颤动,眉头微蹙,眼睑缓缓睁开后,露出了金色眼眸。 他的眼神顿时茫然地在空中游移,看到薇丝特莉雅的瞬间立刻定住。 薇丝特莉雅也再次绷紧身子,因为真的很久没像这样被「刚睡醒的人类」盯着看了。 「……早安?」 薇丝特莉雅忽然说出这种话。 萨尔提斯立刻发出不屑的愤怒声响。青年的反应更是露骨,像弹簧一样弹起身子拉开距离,神情警戒地瞪着薇丝特莉雅。 他的手像是在寻找可以充当武器的物体般四处摸索着。 「这里是我家,能不能别捣乱?瘴气也比外头稀薄,多少还算安全。手跟嘴巴还痛吗?身体状况如何?」 薇丝特莉雅观察着青年的状况,用悠然的语气问道。 洛伊德依旧怀着戒心,但听到「家」这个字,眼中明显闪过一丝疑惑。就像在暗处锁定猎物的猛兽,静静地窥伺着薇丝特莉雅。 萨尔提斯像是等得不耐烦了,用极度不悦的语气说: 『懂不懂礼貌啊,小鬼?被扔在外头你可能会死耶。这女人不但救了你,还把你送到这里来。基本上她也算是老太婆了,你也不必太拘谨就是,但被老太婆从鬼门关救回来,你至少说声谢——喂,住手,不要乱挥啊依蕾涅!』 「你是得了不加油添醋就不会说话的病吗?为什么要让我没办法好好感谢你的友情相挺?」 萨尔提斯和薇丝特莉雅斗嘴的时候,洛伊德依然默不作声,用试探的眼神看着他们。 但他的警戒开始转变为疑心,金色眼眸中透出几分困惑。随后他用低沉嗓音说: 「你的目的是什么?」 「那是我的台词吧。忽然有个人类跑出来,而且还倒在我面前,你觉得我有办法置之不理吗?」 薇丝特莉雅有些傻眼地这么说,洛伊德眼中又涌现出些许迟疑,仿佛被怀疑动摇心神,难以做出判断。 之后,青年又轻声嘀咕道: 「你……真的是薇丝特莉雅・依蕾涅吗?听说你是拉凡堤家的养女。」 薇丝特莉雅微微耸肩。 「虽然不知道我离开后大家是怎么说我的,但我就是薇丝特莉雅・依蕾涅,也是拉凡堤家的养女。」 「——薇丝特莉雅・依蕾涅・拉凡堤应该比母亲大三岁才对。如果你是本人……就算你变成守门人后维持人类型态免于一死,但你的外表未免也太不合理了。」 洛伊德皱着眉这么说。 听到「不合理」这种直率的形容,薇丝特莉雅忍不住笑。她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这么直接的说法形容她。说穿了,除了萨尔提斯之外,也没有其他人了解薇丝特莉雅的状况。 「你知道我原本就对瘴气有耐受性吗?成为守门人还能存活下来,就是要感谢这种耐受性和这位亲爱的『好朋友』。」 『闭嘴,恶心死了!正确的说法应该是:这位是我的大恩人,值得尊崇的伟大圣剑,监督者或监护人——咿!你这不知羞耻的笨蛋讨厌鬼!怎怎怎怎怎怎么可以在别人面前除去我的剑鞘呢!』 圣剑发出少女般的尖叫声,薇丝特莉雅没理它,开始说明自己和「大龙树」的来龙去脉。 洛伊德似乎也无言以对。 「就算身处浓烈的瘴气之中,我好像也不会立刻丧命,只是会在体内累积……不知不觉就『变异』了。」 该说是顺应环境吗?薇丝特莉雅语气平淡地说。 「关于瘴气的性质或作用,目前仍有许多未厘清的部分,其中最神秘的一个谜团就发生在我身上。换句话说,就是生理时间停止了。」 她已经尽量装出轻松的语气,洛伊德还是饱受冲击,用金色双眼凝视着薇丝特莉雅。 「难道你不老不死吗……」 「不,应该没有不死,但我没死过,所以也不确定。只是停止老化而已,受了伤还是要跟平常人一样花时间复原,也有食欲,累了就需要睡眠,也曾经发烧病倒过。」 薇丝特莉雅忽然想起洛伊德之前说过的话。 「魔女」。 当时他用犹如寒冰,完全是在瞪视敌人——瞪视魔物的眼神看着她这么说。这名青年现在是用看着人类的眼神在看她,由此就能看出他本性有几分真诚。 可是不仅如此,那双金色眼眸还是闪过了些微动摇。 「你……就是像这样,一直住在这种地方吗?以守门人的身份?」 洛伊德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犹疑,或者说惊讶。 尖锐带刺的敌意和缓了不少。 薇丝特莉雅有些意外,但还是回答「嗯,算是吧」。 (我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了。) 这句自嘲差点从喉咙深处脱口而出,但她及时挡下了。 她觉得有些尴尬,决定转换话题。 「所以啊,青年,你必须尽早回去才行。既然你是开『门』过来的,应该也准备好回去的方法了吧?」 洛伊德用打量对手的眼神,静静地回望薇丝特莉雅。 「……只要我送出返回的信号,『门』就会再次开启。」 「原来如此,毕竟只能从另一边打开嘛。原本的计划应该是取回圣剑『萨尔提斯』后立刻回去吧——萨尔托,你要怎么办?」 说到后半段时,薇丝特莉雅看向手中的圣剑。 『别问我啊,蠢货,这小鬼又不是我的主人。就算发挥宽大的慈悲心怀,我也只会认定一个人做我暂时的主人,光是照顾你就让我精疲力尽了——』 「……暂时的主人?」 洛伊德立刻对萨尔提斯这句话有所反应,轻轻挑起单边眉毛,用疑惑的眼神看着薇丝特莉雅和圣剑。 「你没有被它认定为真正的主人吗?」 「……嗯,是啊。是这把狂妄又多嘴的剑充满慈悲,愿意与我同行。」 『应该多感谢我一点吧,依蕾涅!对我的慈悲痛哭流涕,五体投地崇拜吧!你能存活下来,完全都是拜我所赐啊!』 洛伊德用怀疑的眼神看向大吼大叫的萨尔提斯。 薇丝特莉雅在心中暗自苦笑。 虽然对它的说法很有意见,但它的感情确实比人类还要丰沛,和它浮夸至极的经历形成鲜明的对比。 圣剑「萨尔提斯」据说是在远古的神话时代,被半神半人的英雄从魔物身上取出来的。 如同拥有「萨尔提斯」这个属于自己的名字,它拥有强大的力量与明确的自我意识,会自己挑选主人。 在神话时代过去,伟大英雄离开后,萨尔提斯历经了一段漫长的无主时期。 从被誉为剑圣的当代英雄到言行古怪的莽汉,都想成为萨尔提斯的主人,但全都以失败告终。 找不到主人的剑,长年被安置在魔法管理院管理的王宫宝库中——里头收藏的全都是「瑕疵品」——也可以说是被弃置在仓库里。 于是长年怀才不遇的圣剑,当时做出了意想不到的行动。 ——小丫头,你还真是可悲啊。 这是萨尔提斯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薇丝特莉雅至今仍记忆犹新。 决定代替义妹成为「守门人」后,薇丝特莉雅主动前往魔法管理院告知此事。 当时应该在仓库中沉眠的圣剑听完来龙去脉后,忽然对薇丝特莉雅这个女孩产生兴趣,随后又涌现了「怜悯之情」。 ——我正好觉得有点无聊,就陪你玩玩吧。 萨尔提斯用极度轻松的语气这么说,像是在打发时间似的,随后就主动落入茫然的薇丝特莉雅手中。 从来不让任何人触碰的古剑,居然落入对武术一窍不通的女孩手中,旁人的惊讶和动摇反应也是挺精彩的。 (我也曾经想过,它怎么会选择跟随我这种人。) 薇丝特莉雅绝对不会把这句话说出口,但要是没有萨尔提斯,自己应该早就没命了。 而且长期不让任何人触碰的剑,却认定自己是唯一主人的事实——就算只是暂时性的,也让她产生了不知该说是淡淡优越感还是希望的感觉,这也是让她存活下来的原因之一。 薇丝特莉雅忍不住陷入沉思,看到金色双眸绽放的锐利光芒,才将意识拉回现实。 「既然如此,让它认定我是真正的主人不就行了?」 洛伊德扬起嘴角这么说。 看到青年浑身散发出傲慢与无畏的气息,薇丝特莉雅有些惊讶。 手中的剑忽然变得沉重又冰冷。 『别说大话了,臭小子。现在的你远远不及依蕾涅,甚至没资格当我暂时的主人。』 剑发出异常严峻的嗓音,跟平日根本不能相比。 薇丝特莉雅的表情纹丝不动,加重力道紧握萨尔提斯,没办法像平常那样跟它斗嘴。 ——尽管平常觉得它是相处轻松的唯一挚友,但萨尔提斯依然是自由不羁、会自己择主的圣剑。 可是洛伊德本人却只是加深了充满挑战性的笑容。 「没错,我确实瞧不起那位魔女,还输给了她。我不会要你将现在的我认定为主人,但我也没打算打退堂鼓。」 还真固执啊——薇丝特莉雅本想心怀苦涩地这么说,中途却作罢。 洛伊德缓缓起身,与她拉近距离。 薇丝特莉雅稍稍加重力道握紧萨尔提斯,但也仅止于此——只要使用魔法,她就不可能输给这名青年。 来到双方伸出手指尖就会相触的距离后,洛伊德主动单膝跪地。 并用甚至让人感受到优雅的动作垂下银色头发。 「感谢你大发慈悲救了我。」 薇丝特莉雅瞪大双眼,黑色睫毛快速眨了几下,看着下方的青年。 ——她慢了好几拍,才对青年向自己坦率道谢的事感到惊讶。 青年的嗓音和动作,丝毫看不出嘲讽与虚伪。 「此刻我仍无以为报,还请原谅我的无礼。」 「……不,无所谓。如果你身体状况没问题,就应该趁现在——」 薇丝特莉雅本想再次提醒他该回去了,但被那双金色双眸抬眼凝望,却又说不出话来。 「你用了魔法——是我从未见过的魔法。」 薇丝特莉雅有些震惊。青年的语气有些微妙的变化,她才发现对方说的是「衰弱」魔法。 ——那个世界虽然有能干涉自然的「魔法」,但还没有能干涉生命的魔法。 「而且你能把我送到这里来,是不是用了『转移』魔法?」 薇丝特莉雅轻轻点头。 「转移」是高难度的魔法。还在那个世界时,就算是替王家效命的魔术师,也只有极少数人会施展。 洛伊德眼中的疑心似乎加深了些。 「你不只完成了守门人的任务,还能存活至今,除了『转移』之外,还会施展稀有的魔法。此时此刻还是圣剑萨尔提斯的唯一主人——不对,『所以才是』现阶段的主人啊。」 萨尔提斯相当不满地说「只是暂时而已」。 薇丝特莉雅不明白他想说什么,不禁眉头轻皱。 「魔法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那一边……你们所在的世界还没发明出来而已。」 「换句话说,『是你在这里发明出来的』?」 薇丝特莉雅本想否定,洛伊德反而却像是更加确信般提出反驳。 不知不觉间,他的嘴角浮现出锐利的微笑。看起来像在笑,却丝毫没有亲和力,而是充满挑衅与好战的表情——仿佛想将隐藏的真相全挖出来一样。 「瘴气的毒性比魔力素还要强,可一旦能轻松驾驭,就能使出强大的魔法,我以前听说过这种理论。可是我没有亲眼见过理论实践——直到你使出了那种魔法。」 薇丝特莉雅这次真的只能沉默了,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以前我只是对瘴气有耐受性,连魔法都不会用。 可是以守门人身份来到「未明之地」,在生与死的夹缝间挣扎,接受萨尔提斯的指导后,她才会使用魔法。因为不这么做根本活不下来。 后来她才知道为什么以前不会使用魔法。 对瘴气有耐受性的体质,反过来说,也是「容易驾驭瘴气」的体质。 比起魔力素,她的体质更擅长将瘴气转换成魔法。 只要转换瘴气,就能使出魔力素难以实现的干涉生命魔法。 ——因为瘴气有时甚至会引发长生不老的变异。 「我以为再也没办法从其他人身上学习剑或魔法了,看来我错了。」 洛伊德毫不畏惧地说。 薇丝特莉雅听了有些措手不及,感到有些震惊,同时也为之震慑。 青年的语气十分淡然,没有过度的自信,仿佛认定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实。虽然知道这名青年确实天赋异禀—— 洛伊德眼神稍稍流转,看向萨尔提斯。 「圣剑『萨尔提斯』,你说我还远远不及这位薇丝特莉雅・依蕾涅是吧?那只要我的实力『超越』这位魔女,你就会认同我吗?」 『……如果你能战胜她,我倒是可以考虑看看。』 「别忘了你说过的这句话。」 听到他们把自己晾在一旁,擅自进行这段意想不到的对话,薇丝特莉雅有些慌张。她用谴责的语气喊了声「萨尔托」,天不怕、地不怕的圣剑又含沙射影地说: 『有什么关系——啊啊,忘记告诉你了,小子。虽然只是暂时的,但这位依蕾涅也是被我认可的所有者。只是你别想靠蛮力硬拼,至少要会用这个女人学会的『黑雷』吧。』 洛伊德一脸疑惑地看过来,薇丝特莉雅这次终于瞪大双眼喊道: 「喂,萨尔托!」 『怎么,想成为我的主人,自然要具备这种程度的实力吧。办不到的话就甭提了。』 「我说啊,实际接受挑战的人是我才对耶!而且怎么能轻易将『黑雷』……」 「——那个『黑雷』是什么?是你发明的一种魔法吗?」 洛伊德还是抛出疑问了。 薇丝特莉雅有些为难,长叹一声后才继续说明。 「是必须以蛮力阻止大型魔物时使用的魔法,毕竟比起那边的世界,这个地方有太多五花八门的大型魔物。要说是雷状的攻击魔法也行。因为要动用大量瘴气,会造成极大的负担,体力消耗得也快。使用机会不多,在那边的世界应该也没机会……」 「所以是你独自发明的高负荷大招吗?你果然是值得学习的宝库呢。」 洛伊德直视着薇丝特莉雅,眼中充满灿烂的光芒。 本来想解释这种魔法的可用性不高,反而却激起了青年的好奇心。 薇丝特莉雅神情苦闷地心想「该死的萨尔托」。 「我会打倒你,把圣剑萨尔提斯拿到手。」 这句话俨然就是一封战帖。 青年对她正面宣战的态度,让薇丝特莉雅哑口无言。 洛伊德的态度中没有半点戏谑、侮辱和虚伪,而且浑身充满了斗志。如果是以前那个连正规武器都没有的自己,可能没办法与他正面交锋吧。 ——可是她现在不再是弱不禁风的千金小姐了。她被迫成为守门人,还和萨尔提斯一起在这片死亡大地熬过了漫长的岁月。就算没有受到他人认可,但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事。 听到有人随口说要「超越」这样的自己还能默不作声,薇丝特莉雅可没这么达观。 所以薇丝特莉雅又对青年微微一笑,用力握紧手中的萨尔提斯。 「办得到的话就试试看啊。」 并下意识用好战的语气回答。 青年微微瞪大金色双眸,或许没料到薇丝特莉雅会是这种反应。 但在下一秒,洛伊德又露出充满光芒的眼神,嘴角也勾起笑容。 「所以我要拜你为师。」 这句若无其事的发言,让薇丝特莉雅吓得杏眼圆睁。 「拜我为师……什么意思?」 「我要当你的徒弟。你在魔法方面拥有无比超前的知识,圣剑刚刚也开出要我学会什么『黑雷』的条件。当然了,『我』留在这里的时候就随你使唤,要把我当成跑腿小弟还是什么都行。」 「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你怎么随便说这种话啊!我没办法收什么徒弟,也不想照顾人耶!拜托你快点回去吧!」 「啊啊,是吗?那我就出去外面等到你接受为止吧,在『充满瘴气、危机四伏』的外面。」 洛伊德刻意用清晰的嗓音这么说,仿佛要将每个字表达得清清楚楚——还莫名强调「外面」二字,脸上带着一抹微笑。 从来没见过那种亲切和善,却又完美到不自然的笑容。 薇丝特莉雅僵着一张脸,被吓得退避三舍。 ——那个耀眼夺目的笑容,根本就是被誉为路伊宁活宝石的布莱特啊。 可是洛伊德的笑容毫无善意与温度,感觉只像是藏了满肚子坏水,却硬是用上天赏赐的俊俏脸蛋刻意隐藏。 「你……你的个性还真烂啊……!」 薇丝特莉雅忍不住咒骂道。 萨尔提斯也发出相当恼怒的声音。 『如他所愿,把他赶出去吧,依蕾涅,这样马上就解决了。』 「怎么可能啊!都、都怪你,都是因为你胡说八道,才会变成这样啦!」 『哼,那小子开口问了,我只是回答而已啊,至于你要不要答应就另当别论。就是因为你太大意了,才会被钻漏洞。』 圣剑像闹脾气的小孩一样碎念道,薇丝特莉雅柳眉倒竖地怒吼「太不负责任了吧」。 「总、总之快点回去!应该有人在等你回去吧!」 「不用你说,我也会走,只要达成目的就行,稍微晚一点也不成问题。」 「这是『稍微晚一点』就能解决的事吗!快点回去!」 薇丝特莉雅只能拼命重复这句话。 这里可是「未明之地」,外头满是瘴气,因此造就了截然不同的生态系。在这片土地上栖息的并非生物,而是魔物。虽然「门」只能从另一侧开启,但洛伊德似乎有方法可以回去,还是早点离开比较好。 不过洛伊德似乎也明白这一点,不管薇丝特莉雅如何吼叫,他都坚决不听,还露出毫无波澜的平淡神情。 等薇丝特莉雅累得气喘吁吁,洛伊德就微微歪过头,一头银发柔顺地晃了几下后,嘴角也勾起一抹笑容。 「请多指教啊,『师傅』。」 他的金色眼眸中毫无笑意,还燃烧着坚决不肯妥协的熊熊烈火。 渴求的理由 「……所以呢?你为什么这么想得到萨尔提斯,青年?」 薇丝特莉雅精疲力尽地问道,这跟刚刚不一样,属于精神上的疲劳。 现在她像招待客人一样让洛伊德坐在起居室的桌边,并与他相对而坐。无奈之下,她甚至沦落到拿饮料出来招待洛伊德的地步。 虽然被萨尔提斯冷嘲热讽,但她最后还是没能让洛伊德改变心意,也没办法狠下心将他赶出家门。 从原本休息的房间走出来后,洛伊德环视室内一圈,脸上交织着警戒与好奇的情绪。 在贵族豪宅,尤其是在路伊宁公爵家长大的公子哥眼中,应该更稀奇吧。 天花板、墙壁和地板全都不成对,凹凹凸凸的,还裸露出焦糖色的木纹。但不知是色调的影响,还是家具太朴素的关系,整个家不可思议地充满温度,看起来也像是童话故事中会出现的建筑物。 薇丝特莉雅不禁插嘴补充。 「总不能在洞穴里生活吧,外头还有魔物四处徘徊,虽然这一带不算多啦。毕竟我有的是时间,就将这个树洞加以利用,慢慢打造成住家。」 「……你独力完成的吗?」 「是啊,中途学会魔法之后就轻松多了。这里的东西基本上都随我使用,不会有人抱怨。」 薇丝特莉雅露出苦笑。 这个住家原本只是巨木的树洞——中央的大洞与三个小洞连接的空间而已。 她加以整修,将中央大洞打造成一个小厨房,放着用挖空的石头做成的流理台和炉灶,还放了餐桌与椅子兼作起居室,这样做好菜就能立刻上桌品尝。 另外三个与中央相连的树洞,分别当作寝室、储藏室和浴室使用。只要驱动巨木自带的管线,和另一边的世界绝对不可能出现的吸水力异常强大的矿石与植物,连浴室都能打造出来。尤其浴室不需要靠人力烧水储满浴缸,她甚至觉得可能比那个世界的设备还要轻巧便利。 等待洛伊德说话的时候,薇丝特莉雅用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这杯子也是外型粗糙的石杯,跟千金时期用的杯子根本没得比。 青年的眼神落向薇丝特莉雅招待的粗糙容器,似乎有些斟酌,薇丝特莉雅才出声说道: 「啊啊,那是用净化过的水跟有药效的木头熬煮的,没有毒性。虽然只能暂时缓解,但有中和瘴气的作用。可能会对口腔的伤口有些刺激,喝的时候小心点。」 洛伊德抬起头,微微挑动单边眉毛,似乎在表达「没想到你会这么说」。 「如果你倒下了,我也会很伤脑筋啊。虽然味道无法保证,但身体比较重要吧。」 『……马上就变成爱照顾别人的老太婆了呢,这样会加速老化喔。』 「怎么?你也想来点热茶吗?我直接把整锅泼给你吧。」 『不不不行,没礼貌!』 她稍稍威胁马上就酸言酸语的圣剑时,洛伊德也将手伸向杯子。 他仰头一饮而尽,但可能还是刺激到嘴里的伤口了,只见他微微皱紧眼角。 薇丝特莉雅在心里暗自呢喃。 (该说他鲁莽,还是大胆呢?) 虽然原本就没打算下毒,但她以为洛伊德会表现得更抗拒,还想过如果他坚决不喝就拿水给他。 无声地放下杯子后,洛伊德用伶俐的表情说: 「圣剑萨尔提斯是求婚要用的必要证明,所以我才会过来。」 听到这句直截了当的话,薇丝特莉雅有些出乎意料。迟了好一会儿,她才发现洛伊德是在回答刚刚的问话。 (球根?) 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埋在土里的植物球根。 但过了一会儿,她才发现是讨老婆的那个「求婚」。 「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啊,蠢货!居然想用这种随便又轻浮至极的理由把我带走,岂有此理!我的格调跟那些世俗的嫁妆或赠品完全不一样啊!』 「就是因为格调不同啊,越稀有的宝物越能展现我的力量与诚意。」 洛伊德回答了怒不可遏的萨尔提斯,神情泰然自若,没有一丝惧怕。 薇丝特莉雅也终于理解状况了。 「也就是说,你得提出证明……必须证明你的热情与实力,才能向对方求婚?方便的话,能告诉我对方是谁吗?」 「第三王女,艾琳・雪莉露・马希亚尔殿下。」 洛伊德的语气平淡至极,仿佛说的是普通贵族千金的名字。 所以薇丝特莉雅才被吓得措手不及。 有资格将「马希亚尔」冠上家名的只有王族,而且是直系王族。 「……我离开马希亚尔王国已经二十余年了,很抱歉,我没听说过这位殿下的芳名,但艾琳王女应该是位年轻的公主吧?」 是啊——洛伊德简短地肯定道。 薇丝特莉雅在内心长叹一口气。 (原来如此……但也很正常啦。) 洛伊德还不到二十五岁,虽然贵公子有比贵族千金晚婚的倾向,但也是该娶妻的年纪了。 如果是路伊宁公爵家,自然有机会被选为王女下嫁的归宿。 薇丝特莉雅用不会太明显的视线观察洛伊德。 与「活宝石」十分神似,宛如雕像的外貌,身材高大,手脚细长,连精实的体态都遗传自父亲,或者更甚。虽然布莱特也擅长运动,但洛伊德连武艺都很高强,看起来更加精悍。 跟充满吸引力的布莱特相比,洛伊德的眼角和嘴角线条都带着几分锐利与刚硬,给人难以亲近的印象,可说是完全相反。但也可以将其解读为聪慧与高贵气质,有一张俊俏脸蛋还真是可怕。 ——而且…… (……这位青年会用魔法。) 欠缺魔法资质可说是布莱特唯一的缺点,但洛伊德似乎没遗传到这一点。 优秀到这个地步,应该不缺结婚对象了,就算对方是王女也不成问题。 尽管如此,他却还是特地来夺取「未明之地」的圣剑萨尔提斯。之所以会选择这种鲁莽至极的行动,是因为—— 「有人反对你和王女殿下的婚事吗?」 「没有人强烈反对,但追求殿下的人太多了。若要逼那些人放弃,将那位殿下真正得到手,光靠简单随便的甜言蜜语和计谋是不够的。我需要具体的东西来证明我对殿下的热情与付出。」 洛伊德这番话,让她联想到只会存在于理想与梦境中的骑士。 但他的语气反而很冷静,绝非一时被热情冲昏头,也不是虚荣心作祟,而是意志坚定之人那种冷静透澈的态度。 或许就是因为渴望王女的坚定意志,才会明知莽撞,却还是不惜来到这里。 薇丝特莉雅觉得很耀眼,忍不住稍稍眯细眼睛。 (当时的布莱特也是这种感觉吗?) 如同布莱特选择为了萝莎莉行动,洛伊德也是思念着艾琳王女才会付出行动—— 有股情绪像气泡从深沉水底浮现般涌上心头,薇丝特莉雅连忙摇头打消念头。 「……我明白你的理由了。就算你会放弃萨尔提斯,但都来到这里了,你应该也想接受挑战,让自己心服口服才肯回去吧。」 洛伊德皱起眉头想反驳,薇丝特莉雅却伸手制止,继续说道: 「虽然这非我本意,但我答应让你留在这里一阵子,也同意传授你魔法并进行模拟战,但要制定期限。」 这次薇丝特莉雅带着坚决不退让的觉悟这么说。 她不经意瞥向青年的手腕和衣领,像是看穿了藏在长袖和衣领下的东西。 「你戴着能吸收瘴气的道具啊,是手环和首饰吗?」 洛伊德没有否认。 「应该撑不了多久,顶多一个月而已吧。」 「——那在这种瘴气稀薄的地方呢?」 想拜她为师的青年立刻反问。 这种一丝不苟的态度让薇丝特莉雅暗自发笑,接着又说「这个嘛」,思考了一会。 「这里虽然瘴气稀薄,但能撑到两个月就算不错了……说到底,你来这里的目的也不是为了久待吧?」 当上守门人的人不可能还活着,就算活着也只是空有人形的魔物——他原本应该是这么想的,原本的计划一定是:反正就尽快回收圣剑萨尔提斯马上回去。 洛伊德轻轻点头回答「没错」。即使是满怀自信的青年,神情也相当凝重,可能觉得短短一、两个月很难被萨尔提斯认定为真正的主人吧。 薇丝特莉雅长叹一口气。 「我没这么狠,不会要你在这么恶劣的条件下完成。虽然也要视那个道具的强度而定,可一旦吸收力到达极限,我会试着帮你清除瘴气修复看看。因为劣化无可避免,总有一天会坏掉,但只要学会不让瘴气侵入体内的反射魔法,或将体内瘴气转换成魔法的技术,应该能勉强撑到半年吧。」 洛伊德微微瞪大双眼,随后又露出不知是自嘲还是嘲讽的一抹冷笑。 「感觉很像高洁的骑士精神呢,但这样真的好吗?半年——难道不怕我在这段期间超越你,把萨尔提斯抢走吗?」 薇丝特莉雅还没回答,萨尔提斯就愤慨地说: 『对啊,居然还故意老实交代,难道你想照顾这小鬼整整半年吗?还真是辛苦你了啊!』 「说到底都是你的错啊,萨尔托!」 虽然对不知站在哪一边的圣剑发怒,薇丝特莉雅却暗自感到后悔。或许该把期限订短一点——或是故意不教他防堵瘴气留在这里的方法,让他一个月就尽早放弃回家,可能还比较简单快速。 因为就算得知洛伊德的理由,薇丝特莉雅也完全不想将萨尔提斯让给他。 她忍不住双手环胸。 (……但我实在不认为他能在半年内学会「黑雷」,萨尔托应该也不会认真考虑他有没有资格当自己真正的主人吧……) 或许自己真有些掉以轻心,但就算将魔法考虑进去,她也不觉得洛伊德是必须时刻警戒的敌人。要被萨尔提斯认定为真主也绝非易事。 而且要让这个看起来异常固执的青年完全死心回去,应该也要一点时间—— 这时薇丝特莉雅忽然感受到视线,便看了过去。 结果与那双金色眼眸四目相交,洛伊德眼中透着几分思索的光芒。 「你……跟传闻中很不一样呢,薇丝特莉雅。」 洛伊德的语气没有带刺,并用金色双眼看着她。 少了几分尖锐的表情,毫无预警地撼动了薇丝特莉雅的内心深处。 ——你真的很温柔呢,薇丝。 过去的声音鲜明地重返脑海,她在洛伊德身上看见了那个人的影子,包含了声音、眼睛与发色。 薇丝特莉雅立刻将目光别开。 「叫我『依蕾涅』。」 薇丝特莉雅不知不觉说出这句话——她没办法忍受洛伊德用跟布莱特相同的长相和嗓音这样喊她。 洛伊德没有对这奇妙的提案感到疑惑,只回答一句「我知道了」。 『……你真可悲啊,依蕾涅。』 萨尔提斯轻声呢喃的这句话,听起来比平常还要冷漠。 薇丝特莉雅叹气摇头后,为了改变话题而回问道: 「传闻是什么意思?世间谣传我是魔女或怪物吗?」 「——有留下你盗窃圣剑萨尔提斯遭到放逐的纪录,说你直到被放逐的那一刻都藏着萨尔提斯,最后还带走了。至于魔女的说法,可能是来自于你对瘴气的耐受性……」 洛伊德用平淡的语气这么说,随后又补上一句「但似乎跟事实不符呢」。 圣剑本剑则嘲讽地冷哼了一声。 『本大爷萨尔提斯会这么轻易被偷走吗?以为我只是普通的长剑吗?简直可笑至极。』 「……所以你是自愿跟随魔女的吗?」 『哼,我怎么可能让看不顺眼的人触碰我呢?就像你之前那样啊,小鬼。应该是那些被我放弃的愚劣蠢蛋没办法靠蛮力把我抢回去,才会痛苦不堪地嚷嚷着我被偷走了吧。』 萨尔提斯不屑地回答洛伊德的提问,字里行间满是轻蔑与愤怒。 听着听着,薇丝特莉雅也略显讽刺地勾起嘴角,认同萨尔提斯的说法。 (原来被写成这样啊。) ——魔法管理院选定「守门人」人选后,就绝对不会更改。 一旦开放特例,就会为往后的遴选造成混乱,如果随便就将人选替换,将会引发不必要的纷争——这应该也算是合情合理的理由吧。 但另一个理由是,如果这么轻易就将定案的人选替换掉,会重创遴选方的名誉或权威。 考量到这些因素,却还是得更改的话,就需要相应的代价与伪装。在魔法管理院的遴选结果「正确无误」的状态下,尽管史无前例,但要让大众认同人选变更的事实,用表面上的理由将过错推到替换人选身上,应该是最简单快速的方法。 萨尔提斯将自己选为暂时的主人,就被拿来冠上窃盗的冤罪。虽然只是暂时的主人,但会自行择主的萨尔提斯一旦选择了薇丝特莉雅,就不会再让她以外的人触碰。别说抢回去了,旁人连碰都碰不得。 但薇丝特莉雅早就猜到会有这种虚假的谎言,而且她几乎与死人无异,事到如今根本无须在乎名誉。 「……拉凡堤家没有被牵连吧?」 「没有,多亏家主夫妻的风评优秀……」 薇丝特莉雅轻轻点头。 ——养女,与拉凡堤家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这应该也是家主不必遭殃的理由吧。毕竟这是魔法管理院为了圆谎而编造的冤罪,肯定也不希望让家主受到牵连。 薇丝特莉雅忽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视线,便抬起头来。 发现那双金色眼眸直盯着她看。 「如果窃盗真是误解,那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误会?你又为何遭到放逐?」 洛伊德微微皱眉。 「——你为什么会被选为守门人?」 并用无比纯粹的疑问语气继续问道。 薇丝特莉雅顿时停止呼吸,因为太晚才做出防备,视线瞬间天旋地转。 ——表情和语气都跟那天的布莱特一模一样。 『拜托你代替萝莎莉——前往「未明之地」。』 仿佛用力踏稳的大地忽然撼动,内心深处也震荡起来。薇丝特莉雅用力咬紧牙关,忍住从心底狂涌而上的冲动。 (……跟这名青年无关。) 没必要告诉他自己代替萝莎莉成为守门人的事实。如果因为这样被他怀疑自己是在说谎,还是心生悲悯或同情,薇丝特莉雅心里也不舒服。 布莱特或萝莎莉没有将自己的事告诉这名青年,这或许跟魔法管理院准备的表面理由有关。 ——不对,事到如今不管怎么流传都无所谓,想了也只会让自己痛苦。 (我早就忘了。) 过去无可挽回,让自己焦虑的一切也都抛弃了。 『这个女人是……』 「萨尔托。」 萨尔提斯想抢着回答,薇丝特莉雅立刻阻止了它。 多话的圣剑发出类似冷哼的声音,却明白了薇丝特莉雅的意思。 薇丝特莉雅静静叹了一口气,并对满脸疑惑的青年耸耸肩。 「嗯,萨尔提斯这件事确实是误解吧。毕竟如你所见,我确实是魔女,可以耐受瘴气,所以它才会选择我。事到如今已经无所谓了。」 薇丝特莉雅对眉头紧皱的洛伊德这么说,就不再谈论这件事。 洛伊德还有几分疑心,但或许也感受到薇丝特莉雅明确的拒绝态度,所以没有继续追问。 「快进入『晚上』的时间带了,你今天也早点休息吧。明天开始我会再整理一下,今天你就先忍一忍,在储藏室将就一下吧。」 薇丝特莉雅这么说,宣告这个异界的一天迈入尾声。 洛伊德留在这里的期间,薇丝特莉雅将储藏室分给他住,当作暂时的卧室。 洛伊德没有抱怨,只是轻轻点头就准备往床铺走去。但他才刚转身背对薇丝特莉雅又忽然停下脚步,只微微转过上半身说: 「……以防万一,我先把话说在前头。我已经拜你为师了,会将你尊为师傅,不会把你当成异性。」 「嗯?好。」 薇丝特莉雅下意识回答,内心却相当疑惑。 「为了得到萨尔提斯认可,我必须打败你,以后别在我面前露出破绽。」 洛伊德高傲地说,并微微耸肩。 「但我绝对不会踏进你的寝室一步,我在这里跟你保证。」 薇丝特莉雅眨了眨藤色的眼眸。 过了一会儿,她才明白洛伊德这拐弯抹角的说法是什么意思。 虽然只会将她视为要挑战的师傅,不会把她当成异性,但至少也不会做出踏进女性寝室这种事——应该是这个意思。 「需要担心这种事情吗?」 薇丝特莉雅不禁说出这般直率的感想。 洛伊德微微挑起单边眉毛。 『对啊,小鬼,根本不必担心。毕竟这女人虽然外表尚可,却已经是四十三岁的超级老女人——你、你你你你干什么啊,蠢货!别抽开我的剑鞘啊,禽兽!』 圣剑想借着洛伊德对自己冷嘲热讽,薇丝特莉雅让它哀声连连,才逼得它乖乖闭嘴。 萨尔提斯无理至极的嘲讽,跟洛伊德那种心不甘、情不愿的态度,稍稍激起了她的坏心眼。 「嗯,先不管寝室的问题,现在的你也没办法靠蛮力有所作为。我根本不会担心这种事,你也不必太过顾虑。但除此之外,确实得保持最低限度的礼仪,这点我不否认。」 她轻轻挥挥手。 洛伊德眼角透露出些许反抗的戾气。 「晚安。」 薇丝特莉雅只留下这句话,就回到自己的寝室了。 她把萨尔提斯立在剑座上,将束起的头发解开,脱下鞋子躺倒在床上。 微卷的黑发散落在被单上。 (……这还用说吗?) 她看着天花板上不规则的木纹,在心中暗自嘀咕。 她一点都不在乎洛伊德不把她当异性看待这件事。因为太过理所当然,所以连自己都没发现。 ——毕竟自己连普通人类都算不上了。 ──────────────────────── 第三章 父与子 理想的恋人 ——决定前往「未明之地」夺取圣剑之前,洛伊德・亚连・路伊宁的世界基本上非常单纯。 「你的脸怎么都没变啊。」 身旁传来了相当不满的声音。 洛伊德往右边看去。身材修长的洛伊德和身高约为女性平均值的少女之间有身高差,所以变成要往下看。 少女——耶丝塔・艾尔・史提亚特搂着洛伊德伸出的右肘,皱着眉头表示不满。 两人正在某座庭园内散步。 还留有一丝夏日余韵的明亮阳光,照耀着色彩缤纷的盛放花朵,连铺在脚下的石板颜色都耀眼夺目。 耶丝塔将柔顺的金褐色长发扎起,圆润的脸部线条还带着些许稚气,一双大眼睛令人印象深刻,是个长相讨喜的少女。 她的表情千变万化甚是可爱,但以贵族千金的标准来看,评价似乎有些两极。 洛伊德猜不透恋人的意图。 「都没变?长相本来就不会变啊。」 「讨厌!一副知道自己长得很帅的样子,感觉更气人了!」 「旁边的人一天到晚都在说这件事,就算是小孩子也会有自觉吧。」 「呜哇,这会招致同性的反感吧!你是不是没朋友啊!」 耶丝塔的语气相当不客气,一点也不像贵族千金,洛伊德只是勾起嘴角笑了笑。史提亚特家是历史悠久的伯爵家之一,但这位耶丝塔却是个史无前例的野丫头,世人对她褒贬不一。 但洛伊德觉得这种浅显易懂的说法也挺好的,比那些想用视线或举止对他欲擒故纵的异性更好相处,也不必在对话上浪费太多时间。 耶丝塔忽然安静下来,随后又战战兢兢地抬头望向洛伊德。 「唉,你真的会跟我订婚吗?」 「会啊。怎么,不方便吗?」 耶丝塔摇摇头。 洛伊德发现她稍稍加重了搂着手肘的力道。 「又有人来找碴了吗?」 史提亚特家虽然也算望族,但跟马希亚尔第一公爵家的路伊宁家算不上门当户对。 可是洛伊德也不是为了让两家变得门当户对,才跟耶丝塔成为恋人。 他接受了耶丝塔的心意,选择与她共筑关系,才会走到今天。 现任路伊宁公爵夫妻的门第差距也相当悬殊,却还是结为夫妻,如今更是众所皆知社交界最恩爱的夫妻。由这样的夫妻养大的洛伊德,并不排斥这种毫无算计的单纯感情。 对此一无所知的人们,总想对洛伊德疯狂灌输耶丝塔的恶评,耶丝塔也受到许多来自嫉妒或羡慕的嘲讽与酸言酸语。 洛伊德会一一应对,将他视为障碍的事物通通拔除。在耶丝塔之前的历任女友也都遭遇过类似的状况,所以他已经习惯每次都要处理这些事情了。他的父母也亲身经历过这些事,因此在结婚或恋爱方面,基本上都让洛伊德自己做决定。 好不容易才跟耶丝塔走到正式订婚这一步。 他自认几乎做了万全的准备,难道还有问题没解决,才让耶丝塔露出这种表情吗? 洛伊德推测了几个问题,但耶丝塔都摇头否认,并小心翼翼地抬头看着他。耶丝塔的眼神充满动摇,就像是想找监护人求助的幼童。 「那个……我问你喔,洛伊德,你喜欢我吗?」 洛伊德被问得措手不及,同时也明白自己完全猜错方向了。 ——涌上心头的是「又来了」的似曾相识感,以及有些厌倦的情绪。 「我有对你不忠过吗?」 洛伊德这么问,耶丝塔再度摇头,随后又低下头用微弱的嗓音回答: 「……洛伊德总是温柔体贴,绝对不会撒谎,我很清楚。你、你愿意跟我这种人在一起……就算比我还要漂亮百倍的千金,还是身材丰满的夫人来勾引你,你也不会给她们任何眼神。听、听说你以前也跟那种人交往过,让我有点不安。可是洛伊德一开始就对我说过,你只要坠入爱河,心里就容不下其他人,你确实也对我始终如一……」 我幸福到好像在做梦一样——耶丝塔这么说。 洛伊德无言以对。他觉得耶丝塔表现出口是心非的态度。 ——我做错了什么吗? 过去跟洛伊德发展成恋爱关系的女性并不少,但从来没有人会像耶丝塔这样刻意逼问。只要成为恋人,他就会给予相应的对待,展现出百分百的诚意,眼里没有其他人。洛伊德始终如一的专情态度,甚至让同性友人都感到傻眼,频频对他调侃。 「……所以我才会更喜欢你。好像急速坠落一样,变得比一开始更喜欢你了。」 耶丝塔的嗓音带着些许颤抖。 洛伊德眉头紧蹙。 「那到底是什么问题?」 脑海中闪过单纯的疑惑。若只是按字面理解耶丝塔说的话,他根本搞不懂问题出在哪里。 但耶丝塔却像是被重重苛责般双肩发抖,随后才终于抬起眼神凝视洛伊德,一双大眼睛浮现出颤抖的泪水。 「洛伊德,你敢说你比一开始更喜欢我吗?」 突如其来的质问让洛伊德顿时瞪大双眼,仿佛被细小的尖刺扎了一下。 这股微弱的冲击,让他回想起被耶丝塔告白的那一天。 『我、我喜欢你!我知道身份、地位相差悬殊,也知道我这种人配不上你,可是……!』 当时耶丝塔的脸红得像颗苹果,眼中甚至还盈满了泪水。 ——毕竟在那之前,耶丝塔只要见到他就像是要把他吃了一样,洛伊德才会这么惊讶。 虽然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认识耶丝塔的,但初次见面,耶丝塔就展现出无比挑衅的态度,让他记忆犹新。每次在晚宴等场合碰面,耶丝塔总是盛气凌人,还说他对自己的身份、地位及帅气长相得意洋洋,直接表现出对洛伊德的反感。 这种不带谄媚的视线和说话方式,让洛伊德觉得很新鲜。从来没有一位贵族千金敢这样直接顶撞他,其他千金都和洛伊德保持距离,只有耶丝塔轻而易举地跨过这道鸿沟,也让他觉得有趣极了。 发展成恋人关系后,耶丝塔的舌锋就收敛许多,经常表现出害羞或羞赧的样子。原来耶丝塔也会表现出这个年纪的少女该有的反应啊——洛伊德有时会觉得有点无趣。 可是这没办法回答耶丝塔丢给他的问题。 耶丝塔似乎看懂了洛伊德的沉默,表情立刻暗了下来。就像晴天忽然乌云密布,仿佛随时要下雨一样。 耶丝塔马上放开手,离开洛伊德并退后几步。 「看吧,洛伊德真的『不会撒谎』。」 少女的脸难看地扭曲在一起。 洛伊德喊了一声「耶丝塔」,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一开始,我觉得自己一厢情愿也无所谓。洛伊德愿意跟我在一起,对我百般呵护,这样就够了。可是欲望却无穷无尽……我追了你好久好久,才终于看清这一点。不管我再怎么努力将手伸向你,也抓不住你的心,只能一直在后头狂奔追赶。再这样下去我会窒息的,我已经累了。」 ——我要的不是地位、财富或名誉,也不是为了家族的婚姻。 说着,眼泪就跌出她浑圆的眼眶。少女用泪湿的双眼和脸颊,看着恋人那双金色的眼眸。 「你懂吗?这种胸口胀痛欲裂,完全食不下咽的感觉。我满脑子都是你,辗转难眠的夜晚越来越多。你所做的一切都在主宰我的情绪,让我觉得快要失去自己了。人们都说恋爱是一种病,没想到真是如此……洛伊德,你明白这种心情吗?有为了我心烦意乱过吗?」 耶丝塔做出前所未有的悲痛控诉,洛伊德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她,但洛伊德无法回答。他只犹豫了一瞬,就往前走伸出手想抹去耶丝塔的眼泪,因为身为恋人就该这么做。 但耶丝塔摇头拒绝了。 「我没有坚强到能劝自己想开一点,只是想跟你好好谈场恋爱而已。既然无法如愿,那就分手吧。」 洛伊德停下了原本要往前伸的手,现场维持了几秒让人耳朵刺痛的静默,随后他才慢慢将手放下。 「这就是你的决定吗?耶丝塔?」 「……是啊,我已经决定了。」 耶丝塔低下头,用含糊不清的嗓音这么说。 她低着头、双肩颤抖的模样,让洛伊德看得于心不忍——而且他过往的恋人也都会表现出这种态度。 『你是标准的理想恋人,就像一场美梦。就因为是梦……你才永远不会对我付出真心吧。』 这句话是谁说的呢? 无论是多么陈腐的赞美或爱语,洛伊德从不吝啬用言语宠溺恋人。 但他绝对不会撒谎,也不会强人所难。他会恪守礼节,不让任何人有机会提出谴责,始终坚守正确且理想的恋人典范。 所以他说: 「我明白了。」 简短又平淡的几个字,就是结束的信号。 耶丝塔肩头一震地抬起头来,泪水沾湿双颊并滑落到下颚处。少女露出伤心欲绝的表情,清晰到近乎刺眼的地步。耶丝塔泪湿的脸庞难看地扭曲在一块,并用颤抖的嗓音怒吼道: 「你这种人永远都不会明白真正的爱情!」 路伊宁的最强杰作 洛伊德闭上双眼后,他的世界瞬间静默无声,却又立刻传回了声响。他只是消除杂音,只汲取必要的声音,将世界重新建构。 自己的呼吸声——周遭正在比试的骑士脚步声、钝剑的碰撞声、衣物摩擦声,还有那些人的呼吸声。 洛伊德缓缓睁开眼,画面映入眼帘——清楚看见骑士宿舍内锻炼场的景后,脑中瞬间理解了其中的意义。 原本如石像般静止不动的洛伊德双手持剑,做出无声却流畅的动作。有别于身旁那些骑士,洛伊德手中是用于实战的真剑。 金色瞳仁望向的前方,他该打倒的魔物幻影出现在那里。以过去的经验为基础,洛伊德在脑海中尽可能具体地描绘出敌人的样子——敌人在这时候开始有所行动。 外型似熊的魔物幻影朝他袭来,他用步法躲开的同时祭出斩击。敌人不只一只,他立刻将冲过来的另一只魔物由下往上劈砍。但敌人胆怯发出愤怒咆哮之前,他就冲上前刺穿敌人的要害,再立刻将剑抽出,提防下一个敌人——结果忽然感受到「有人类走来」的气息,便停下动作。 「不、不好意思!杰尼斯子爵阁下!」 他听见紧张到破音的少年声音。洛伊德没有放松戒备,只动眼睛循声望去。 杰尼斯子爵是洛伊德个人拥有的爵位。因为魔物讨伐战功累累,洛伊德已经获颁好几个类似的名誉称号,但旁人最常用杰尼斯子爵这个称号来称呼他。 声音主人是一名衣装简朴的少年,年约十二、三岁左右,手上还握着练习用的模拟剑,应该是实习骑士吧。 「我、我知道这样很失礼,但还是想提出请求……!阁下是当代最佳骑士之一,我真的很希望接受您的指导!」 少年的双眼满是光辉,脸颊也带着些许红晕。露出这种表情的人,过去洛伊德已经看过无数次了。 「……你刚当上实习骑士吗?」 「是的!虽然还不成气候,但我有能力扛住阁下的指导!」 ——啊啊,难怪……洛伊德在心中暗自呢喃。 这名少年还不明白近卫骑士团的气氛和人际关系。隶属王室骑士团的近卫骑士团较为特殊,他知道以后就不会主动提出这种要求了吧。 可是少年对这些事一无所知,觉得自己虽然才刚当上实习骑士,也有能力接受指导——不断强调自己有这样的实力。 「你的敌人是什么?」 洛伊德将脸转回原处,重新盯着假想敌并这么说。少年发出「咦?」这种出乎意料的声音,但又急忙重新站好,用近乎大喊的嗓门回答: 「是对王族不敬或抱持敌意的所有人!是企图威胁马希亚尔的一切人事物!」 这句话没有任何迟疑,宛如照本宣科。洛伊德还是没有看向少年,并开口说道: 「这样啊,那你去找别人吧。」 「咦!为、为什么呢!」 少年像个家教良好的贵族子弟,直接将惊讶之情写在脸上。洛伊德没回答,准备将注意力从少年身上移开时,又听见有脚步声往这里跑来。 「喂,马修!别擅自行动!」 一名骑士冲过来怒吼道。 少年——马修像恶作剧被发现的小孩一样立刻缩起脖子。 「非常抱歉,但我无论如何都想让杰尼斯子爵阁下指导一次……」 马修的语气仍不死心。大声怒吼的男人气得眉头紧皱,看向洛伊德后,表情变得更难看了。随后他又转头看向少年,用告诫的口吻说: 「蠢货。给我听好了,他是那位路伊宁公爵的儿子。明明是无须举剑奋战的高贵身份,『却还是拿起了剑』。」 跟我们这些人不一样——他刻意放慢速度,像在哄孩子似的。 「别来打扰这位大人,这样很失礼喔。」 「可、可是!在使命感之前,王室骑士团的每位骑士应该都是平等的啊!」 「要我讲几遍啊,我们这种『只能倚靠剑术维生』的粗人,跟这位大人『不一样』。」 男人用夸张的语气这么说,还偷偷瞥了洛伊德一眼,洛伊德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往上提。与此同时,他以敏锐的感官察觉到旁人也纷纷停下动作看向这里,仿佛要准备看笑话。 旁观者和告诫少年的男人一定都露出相同的表情,抱着同样的心情吧,这点不难想像。一一否定也只会落得浪费唇舌的结果——但被挑衅还默不作声不符合洛伊德的个性。 「你说自己是粗人,结果还挺重礼节的嘛。那位少年说得没错,在这里就是要看剑术说话。对我有意见的话,不要靠嘴巴,直接用那把剑来说如何?我随时奉陪。」 洛伊德没有回头,用冷漠至极的语气这么说,男人就吓得瞪大双眼。 「不是,呃,好歹我们也是近卫同袍,怎能妄自比剑……」 男人似乎有些焦急,用飞快的语速越说越激动。洛伊德用眼角余光看见他开始慌张地扭动身子。 马修似乎还不肯放弃,却立刻被男人连拖带拉地离开现场。这个举动像是打响信号一般,旁观的那些人也都稀稀落落地离开了锻炼场。 只剩下洛伊德一个人还在跟过去的魔物应战。 「听说你又搞砸了啊?」 看到这个嬉皮笑脸上前搭话的男人——艾德温・修・贝隆后,正坐着擦剑的洛伊德露出厌烦的表情。这个男人站在锻炼场入口的时候,洛伊德就已经看到他了,但当场离开感觉像是在逃避一样,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只好选择留下,结果就被逮住了。 跟随意将银色长发束在后脑勺、穿着简朴衣裤和长靴的洛伊德截然不同,艾德温这身装扮完全就是刚离开宫廷的样子。 他身穿华美的长摆上衣,配上淡色长裤和鞋子。柔顺的茶色卷发包覆着线条纤细的脸蛋,眼角微微下垂,右眼下方还有一颗痣,长相相当甜美,在贵妇人之间「人脉极广」。 他走进这座锻炼场时瞬间皱起眉头,也许是觉得这里是充满汗臭味的野蛮之地吧。若没有特殊目的,这个男人根本不会踏进这种地方。 洛伊德无视他嬉笑般的声音继续擦剑,艾德温还是继续说道: 「别想瞒混过去喔,关于耶丝塔小姐的事。既然你没跟我商量,就表示也没对其他人提起吧?快点,给我从实招来。」 「……你是特地来问这件事的吗?艾德?」 「这叫重友情好吗?好兄弟的女性经历又更新了一笔,怎么可以不好好庆祝呢?怎么样,这次应该连第二代『活宝石』也觉得心痛了吧?」 洛伊德没理他。 「真是的,你这男人还是一样冷淡,耶丝塔小姐好可怜啊。毕竟她的个性与众不同,我还以为你们或许能长长久久呢。」 「……我们已经结束了。为了她好,别再做这种庸俗的探听了。」 「喂喂,我只是以朋友的身份跟你聊天而已啊。不过『已经结束了』这种说法也太冷淡了吧。你把我们的友情当成什么了?还是你有体会到伤心的感觉?嗯嗯?」 洛伊德没回答,继续打磨长剑。 「……虽然你总是这样,但你的情绪切换太快了吧。你真的有爱过耶丝塔小姐吗?这么绝情的臭小子,怎么会被誉为我国第一贵公子啊……」 艾德温刻意叹了口气如此嘲讽,但因为说得很不客气,听起来不像是在说他坏话。 可是回答之后,对方一定又会做出麻烦的反应,所以洛伊德依旧沉默。 与假想敌应战时遗忘的那些事,又被艾德温这些话重新唤醒。 耶丝塔泪湿的脸庞和最后那句话,在洛伊德脑中闪现又消失。 不只是她,洛伊德对过去也像这样分手的恋人们问道: (你们到底要我怎么做?) 至少洛伊德不讨厌她们,会对她们感到好奇也有好感。只要对方没什么问题,洛伊德都会接受对他抱持强烈好感的异性,与她们交往。 虽然没办法回报相同的热情,但洛伊德会竭尽诚意到能被称为理想恋人的程度,一直以来始终如一。 她们都说自己什么也不求,最后却又向洛伊德索求莫名难解的渴望,单方面崩溃地离开他身边。 脚下踩着的地板感觉有些摇晃,让洛伊德中断思考,远方却传来仓皇跑来的脚步声。 洛伊德抬起头,发现出入口有一名骑士累得气喘吁吁。 「杰尼斯子爵!请马上过来一趟!」 洛伊德惊讶地眨眨眼,一旁的艾德温则夸张地挑起单边眉毛。 跑过来的男人没有回答洛伊德的问题,只是焦急万分地不停催促他快点跟上。洛伊德相当疑惑,以为是魔物现身了,没想到男人带他来到另外一座锻炼场。 此处聚集了满满人潮,除了骑士之外,甚至还有步兵和实习兵。众人发出不知是欢呼还是叫骂的吵杂声响。 「这是怎样?」 这声嘀咕不是来自洛伊德,而是隔着一步跟在后头的艾德温。 带他们过来的男人朝着人群大喊道: 「我把人带来了!」 闻言,集团同时转头往这里看,让艾德温有些惧怕。 在洛伊德视线前方,集团自动往左右分开,后方出现了一名彪形大汉的身影,手上拿着一把尖端被磨圆的剑。 巨汉前方还有另一个被压着肩头瘫坐在地的男人,洛伊德马上就发现那是其中一名近卫骑士了。他对自己的力量充满自信,前不久还经常来挑衅洛伊德。那个男人手上已经没了剑,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但那名巨汉的长相有些陌生。 感觉是个高手——洛伊德立刻打量对方的实力。 全身被肌肉包覆,身高也跟洛伊德相差无几,至少能看出是名骑士。但看他那身黝黑肌肤、高挺鹰勾鼻和丰厚的嘴唇,感觉不像是马希亚尔王国的人。 巨汉狠狠瞪着洛伊德。 「哦,这位就是马希亚尔的魔法剑术首席高手,洛伊德先生吗?」 他丝毫不掩饰狂妄又嘲讽的眼神。 「你好像是路伊宁公爵家的继承人啊。听说你实力高强,甚至被誉为路伊宁最强杰作。」 「没错,但你又是哪位?」 洛伊德将这毫无感情的空泛赞美当成耳边风并回问道。可能是因为没有表现出半点谦虚,巨汉眼中似乎立刻闪现怒火。 「我是赫尔曼・欧普・亚尔图罗,先前从弗尔赛斯到这里留学。」 男子——一报上赫尔曼这个名字后,洛伊德身旁的艾德温立刻紧张起来。 弗尔赛斯是位于马希亚尔北方的国家,两国的国土面积与国力相当,是必须互相警戒的竞争关系。 ——名字中有代表弗尔赛斯贵族的冠词「欧普」,代表「亚尔图罗」也是武术名门的望族。 「你就是亚尔图罗的年轻雄狮赫尔曼吗?能见到你实属光荣。」 为了表现出最低限度的礼节,洛伊德如此回答。 他听过亚尔图罗家新锐赫尔曼的大名,据说他天赋异禀,被誉为亚尔图罗的年轻雄狮。 赫尔曼轻轻点头,并开口道: 「马希亚尔的王室骑士团可是有『精锐尽出』的优秀风评啊。听说连士官阶级都不怠忽武艺,尤其结合魔法与武术的战法更是超前出众,我才希望有机会一定要跟你们交手看看。」 赫尔曼用胆大无畏的语气这么说,并用眼神示意刚刚跟他交手过的男子。剑被打落又被人压着肩头的近卫骑士耻辱地咬牙颤抖,整张脸都涨红了。 赫尔曼像是要嘲笑他的惨样般,用洪亮的声音说: 「听说他在近卫骑士中实力也是数一数二,但老实说我很失望。传说中的马希亚尔骑士只有这点程度吗?」 人群开始躁动,不知何时退到洛伊德身后的艾德温也不满地骂了几声。 洛伊德放眼望去,人群中有几名男子也羞耻地低下头,或是脸色苍白,看来是输给赫尔曼的其他人吧。 「原来如此。」 洛伊德轻声嘀咕——再这样下去会演变成攸关马希亚尔骑士名誉的大事件,才会紧急把自己叫过来吧。不知是赫尔曼实力过于惊人,还是近卫骑士太过自傲了。 平常都嘲笑他是公爵家的公子哥,对他冷嘲热讽,只有这种时候才把他当成伙伴求救——洛伊德没将这些话说出口,脸上却浮现出淡淡的冷笑。 「听说你在魔物讨伐的战功赫赫啊。虽然是近卫骑士,面对魔物也是屡战屡胜……我一定要跟被誉为路伊宁最强杰作的你交手看看。」 赫尔曼这么说,眼中不只是侮辱和挑衅,还闪现一抹冷冽的光芒。洛伊德明白那是什么眼神。 ——是在侮辱他:只不过是个被过度传闻包装,华而不实的男人。 我看你别握剑了,去牵女孩子的手,拼命追在女人屁股后面跑吧——这就是他的想法吧。 但最近已经没几个人会用这种明显的轻蔑视线看他了,洛伊德甚至觉得有点新鲜。 而且时机正好。 「求之不得啊,赫尔曼先生。我正好也闲得发慌呢。」 ——让我好好享受吧。 洛伊德看着顿时愤怒挑眉的巨汉,在心中补上了这句话。 略显粗野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让人联想到火花的无数鲜红粒子在钝剑上跳动飞舞。 散发着红光的剑,紧贴在肌肉隆起的肩膀和脖子之间。 跪在地上的赫尔曼用锐利的眼神抬头瞪着洛伊德,脸部因为强烈的屈辱而扭曲。 但结果也不会改变。赫尔曼的剑已经不在手上,而是掉落在远处,剑身还被拦腰折断。 赫尔曼本想开口提出抗议,但似乎发现周遭有许多围观的证人,因此他像是要努力挤出最后的矜持般说道: 「……我输了。」 洛伊德默默接受了这宛如痛苦低吟的战败宣言,原本静止的欢呼声也瞬间重返现场。 洛伊德气息有些紊乱,热气窜遍全身,但他立刻稳住呼吸后,就像是即将燃烧的火苗熄灭一样,激昂的情绪立刻冷静下来。 相较于逐渐冷静的洛伊德,众人的欢呼声变得更加欢腾。在那些欢呼声和刹那间的狂热气氛中,也包含了以马修为首的几位年轻实习骑士。 (无聊至极。) ——我的武艺可不是为了跟人类比试表演的。 洛伊德转身背对赫尔曼和观众,直接离开锻炼场。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跟了过来,那人还态度轻浮地拍拍他的肩膀。原来是混在观众中远观战况的艾德温。 「你还是一样强到不可思议耶,洛伊德!你的动作本身就像自带魔法一样!赫尔曼先生应该也用了魔法剑术啊……」 ——那点程度根本称不上魔法剑术。 洛伊德在心中暗自嘲讽,但他还算通情达理,没直接说出口。 那只是边用魔法边挥剑而已,两者完全没有融合,根本称不上战术,熟练度也远远不足。但他的剑术确实不容小觑,这在弗尔赛斯国内也是数一数二的才能吧。 其他近卫骑士虽然比赫尔曼还要高傲,但很可能在剑术上略逊一筹。如果赫尔曼对魔法更加熟练,可能就得花多一些时间才能分出胜负了。 结合魔法与剑术的战法需要高度修练,能学会的人不多,洛伊德在这些少数人当中更是出类拔萃。听到风声来找他挑战的人非常多,但洛伊德从来没有屈服败北过。 艾德温惊讶至极地叹了口气。 「你那张脸能不能改一改啊?一点也不像那位布莱特公爵的儿子。」 「我的脸怎么了?」 「就是那种百无聊赖的表情啊,所以殿下才会说你是路伊宁的『怪物』。交手过后摆出那种表情,会让赫尔曼先生无地自容喔。」 洛伊德心想:这位吊儿郎当的朋友偶尔也会说人话呢。 「大哥!」 一走进路伊宁家的玄关就听到这声活泼的呼唤,让洛伊德抬起头来。 是从通往二楼的楼梯上传来的,有个女孩以妙龄千金不该有的姿态,提着礼服裙摆冲了下来。洛伊德脑中才刚出现「危险」二字,女孩就发出微弱的尖叫声,身体失去平衡。 与此同时,洛伊德也用力踏向地面拉近距离,将妹妹拥入怀中。 「不要用跑的,帕托黎西亚。」 「对、对不起!啊啊~真是好险!」 还被洛伊德抱在怀里的帕托黎西亚,用一双大眼睛抬头看着洛伊德,露出有些羞涩的笑容。 下一秒,她就努力踮起脚尖抱住洛伊德的脖子。 洛伊德勾起一抹苦笑。 「还真热情耶。」 「人家最近都没见到大哥嘛!而且你马上就要被派去远征了啊!是不是只有大哥整天水深火热的?大哥根本没必要上前线作战呀!」 「与其跟其他骑士集体出征,我一个人参战比较实在,而且也符合我的个性。」 「讨厌!近卫骑士的唯一职责不就是护卫王族吗!为什么还要特地去那么远的地方攻打魔物呀!」 这些对话已经上演过无数次,帕托黎西亚此刻又气得柳眉倒竖,一脸不服气的样子。未来要成为公爵的长兄自愿成为近卫骑士,甚至加入魔物讨伐队,让深爱家人的妹妹始终持反对态度。 其实身为近卫骑士却参加魔物讨伐本身就是个特例。说到底,近卫骑士基本上都是贵族子弟,再加上王族贴身护卫这个性质,有很多人是在没有实战经验的前提下退役的。 另一方面,魔物讨伐队的成员基本上并非近卫骑士,而是以与魔法管理院有关系的专门讨伐队为主,偶尔也会有赏金猎人或佣兵加入,危险程度根本无法比拟。可是洛伊德却自愿加入讨伐队,后来甚至会被讨伐队主动征召。 「既然这么久没见,就不要一直对我说教啊,帕托黎西亚。我可能会烦到冲出家门喔。」 「那、那怎么行!真是的,大哥好像小孩子!」 「……你是不是也该离开这位小孩子的怀抱了?」 「才不要~!」 帕托黎西亚用兴奋又高亢的声音这么说,用双手紧紧圈住洛伊德的脖子。洛伊德有些犹豫是否要用力把她推开时,耳边就传来轻快的笑声。 「我大哥果然是全世界最棒的!」 「……我的长相确实符合你的喜好,但综观而言,你的未婚夫也不差啊。」 为了让妹妹冷静下来,洛伊德轻抚妹妹的背部这么说,帕托黎西亚就轻笑了几声。都已经十七岁也有未婚夫了,这样实在是有些不妥,连洛伊德都忍不住为她担心。就算路伊宁公爵家是社交界众所皆知的友爱家庭,也不该这么做。 这个妹妹从以前就喜欢黏着哥哥——应该说跟父亲长得很像的长男。 就算洛伊德说「你也该放手了吧」,帕托黎西亚还是用力紧抱不肯松开。 「真拿你没办法。」 洛伊德语带叹息地嘀咕,接着就像平常那样将妹妹横抱起来。 他直接抱着妹妹走上阶梯来到二楼的房间,将妹妹放在房门口。姑且念了一句「成熟一点吧」,妹妹却回了个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的笑容。把妹妹送进房间后,洛伊德才走下阶梯。 「啊,大哥!你回来啦。」 这次是一楼东侧的会客室传来爽朗的少年声音。少年跟帕托黎西亚一样跑了过来,但没有做出拥抱的动作。 「搞什么,连路易斯都这样。」 「因为一直找不到大哥嘛,我等你好久了。我有问题想问你,是关于魔法的……」 可能真的等很久了,路易斯当场就提出问题。 洛伊德也接受他的提问,直接站着跟弟弟聊了会儿魔法的话题。 路伊宁公爵家是具有魔法资质的血脉,资质的显现机率也远高于其他家族,洛伊德和路易斯也不例外。 「——所以……应该要凝聚魔力素吗?」 「不对,这种时候……要在凝聚同时采用类似放射的形式,不太好解释。」 路易斯搔搔后脑勺,发出「唔唔」的低吟声。 「这方面真的好难啊,我怎么样都学不好。大哥在我这个年纪早就学会了吧。」 「……学不会也没关系啊,而且跟年龄无关,只要照你喜欢的方式去做就行。」 「可是照我喜欢的方式去做,感觉要花一辈子的时间才能学会……跟大哥这种剑术和魔法都这么优秀的天才相比,我只是个庸才而已,这我也知道。」 路易斯顿时露出又哭又笑的复杂表情,随后又「哎」地垂下肩膀叹气。 路易斯也跟帕托黎西亚一样会直接表现出情绪,或者比她更为直接、毫无保留。不会自暴自弃,也不会对别人阴阳怪气,洛伊德觉得这是他的优点。 开朗直率的弟妹,完全就是感情丰沛的母亲与「活宝石」的孩子。 ——他们身上确实有许多我缺乏的特质。 『你是怪物吧。』 他仿佛又听见那个充满不屑的男人嗓音,那是马希亚尔王家的王太子,伊莱亚斯・孔拉德・马希亚尔的声音。 不知为何,王太子每次见到洛伊德,都会露出看见眼中钉的表情。 可是洛伊德不记得自己有惹过王太子。 在脑海一隅玩弄杂念,同时跟弟弟讨论话题时,有人走向玄关。 路易斯吓得立刻转过头去,执事也马上跟过来了。 「父亲。」 「啊啊,路易斯。洛伊德也回来了啊。」 现任路伊宁公爵到家了。看着身旁的路易斯一脸尴尬,洛伊德只是简短地答了声「是」。父亲对他露出充满慈爱的笑容,但他真的没办法用同样的笑容回礼。 旁人总说洛伊德几乎跟父亲布莱特年轻时一模一样,但洛伊德觉得只有外型相像而已,不一样的地方可太多了。 布莱特眯起双眼看着两位儿子,见两人站着说话——而且主要是路易斯的反应,似乎就猜到他们在谈论什么。 「又在聊魔法吗?」 他的语气有些无语,洛伊德还听出了藏在深层的几分挖苦。 心胸宽大又洒脱的父亲,碰上魔法相关的话题就会出现这种反应。 非常抱歉——路易斯像被责骂的小孩般缩起脖子道歉。 「先、先这样吧,大哥,谢谢你。晚点见!」 语速飞快地说完后,他就立刻跑回自己房间了。 ——居然逃跑了……洛伊德发出无奈的轻叹。 随后他也听见父亲的一声轻叹。 「洛伊德,听说你跟亚尔图罗的公子交手,用魔法引发骚动了?」 「不算正确,是他要求跟我交手,我只是用魔法剑术陪他过招而已。」 「原来如此,但你应该也知道旁人传递情报时不可能全然正确吧。尤其魔法相关的事件又格外惹人瞩目。」 洛伊德本想反驳,却又闭口不语,忍住心中的焦虑。虽然这并非他的本意,但就结果而言,他是为了挽回近卫的名誉才挺身而出——但他懒得解释了。 这件事会这么快就传到父亲耳里,也是因为内容缺乏正确性,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就算流传的讯息被人刻意扭曲,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愚蠢至极。) 回想起当时在场的那些近卫骑士的脸,洛伊德在内心咒骂。他不认为那些人会用正确的方式传达事发经过,他们可没这么谦虚。 最后洛伊德只给出了简短的回应。 「我从来不会无意义地使用魔法。」 只比剑术也就罢了,一旦牵扯到魔法,事故或受伤的危险性就大幅上升。若以常识考量,父亲的担忧确实合理。 ——但洛伊德知道父亲的意图不只如此。 「还是你想禁止我使用魔法?」 「……我的意思是,除非事态紧急,否则尽量避免。」 洛伊德知道自己话中带刺,但父亲的表情和语气也越发凶狠。 大家都说布莱特是心胸宽大又聪明的父亲,但洛伊德认为会让这位父亲变得眼光狭隘、意气用事的唯一因素就是魔法。尤其总是对洛伊德的魔法表现面有难色。 ——是因为父亲自己不会魔法吗? 洛伊德曾产生这种冷漠的反抗意识。 但现在他的思考有些改变。 对母亲萝莎莉而言,魔法与某段可怕的记忆有关,会牵扯到她那犯下重罪的义姐。之所以会避谈魔法,或许是不想让母亲回想起来吧。对父亲本身来说,那或许也是不愿回想的记忆。 (……「黑色魔女」薇丝特莉雅・依蕾涅。) 这是父亲和母亲都不敢面对的名字。 洛伊德对布莱特微微行了个礼就走回房间,像是要摆脱一切似的。 「恶女」薇丝特莉雅.依蕾涅 洛伊德时不时会拜访位于艾斯西亚尔王宫东南区的某座老旧洋馆,这天也是刚过正午时分就过来了。 闭关在馆内的研究员们只有一开始对洛伊德敬而远之,现在却不慌不忙的,似乎已经看习惯了。 洛伊德前往三楼的边间——原本可能是书房的那个房间走去。 房间主人还是一样将熟悉的器具排列在长桌上,正在做实验。 「拉布罗先生。」 「啊啊,洛伊德,你来得正好。」 隶属于魔法管理院的第四魔法研究长,班杰明・拉布罗抬起头回答洛伊德。 「来得正好?」 「听说你前阵子和弗尔赛斯的亚尔图罗家公子交手了。对方也用了魔法剑术吧?怎么样?」 洛伊德思考了一会儿。拉布罗说的「怎么样」应该不是在问赫尔曼的技术,而是「亚尔图罗用的魔法怎么样」。 「我觉得是简单的强化系魔法,比较基础和制式化,感觉没什么异状。当然,是只用魔力素施展的魔法。」 「这样啊。也对,这阵子才听说亚尔图罗开始采用魔法剑术,但也相当值得赞许了。用洛伊德当成基准的话,判断会失准呢。」 「传授我魔法的是拉布罗先生啊。」 拉布罗露出有些害羞的笑。这位研究长应该快五十岁了,却始终埋首于魔法研究,别说结婚了,连恋人的传闻都没听说过。这或许是在他的个性中保留了些许纯朴,再加上眼镜后方那双爱困的眼睛跟柔和的五官,有些人甚至会笑他毫无威严。 但就洛伊德所知,他确实是魔法研究的第一把交椅,是不该在这种小研究所埋头苦干的优秀人才。能让洛伊德师承这么久的人,只有拉布罗而已。 过去洛伊德也跟会用高等魔法的宫廷魔术师们学习过,但他们只会靠完全称不上独自理论的偏见和感觉施展魔法,而且还奉行秘密主义。 只要洛伊德能力超越他们,他们就立刻对洛伊德产生抗拒和妨碍心理。所以洛伊德在这些人底下学习的时间都不长。 洛伊德的金色眼眸看向摆在长桌上的成排试管,浓度不一的瘴气变成黑砂型态被封在管内。 「……有查出任何关于瘴气的真相了吗?」 「不,完全没有。」 拉布罗答得简短迅速,洛伊德也没有期待今天就能得到解答。 瘴气研究是魔法研究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因为魔法之源的魔力素就是由瘴气转变而成的物质——这也是拉布罗告诉洛伊德的。 「我不禁心想,要是那个人还活着就好了。」 拉布罗带着无力且悲伤的笑容这么说。 ——那个人。 洛伊德知道拉布罗总是挂在嘴边的那个人是谁。 黑色魔女,人称藤眼恶女的人物。 (……薇丝特莉雅・依蕾涅・拉凡堤。) 二十几年前成为「未明之地」守门人的女人的名字。 根据魔法管理院的记载,薇丝特莉雅・依蕾涅・拉凡堤具有特殊体质,撇除品行不论,也特殊到足以被冠上魔女或妖女的称号。 洛伊德不经意地问: 「……听说那位女性很喜欢瘴气。」 「不是喜欢,是有耐受性。」 拉布罗摇头否认,以他来说算是相当强硬的语气了。 「那个人……绝对不是什么恶女。她是稳重又聪慧——坚强又美丽的女人。」 拉布罗说话时的表情,就像是在欣赏只存在于遥远记忆中的美景。随后又像是猛然回神般将视线低垂,似乎觉得自己很丢脸。 洛伊德打消了反驳的念头。 拉布罗是与薇丝特莉雅・依蕾涅・拉凡堤有过交流的其中一人。 可能是因为他知晓那个人的本性,所以给出的评价和纪录完全相反。 但洛伊德也知道,旁人是用什么方式形容这样的拉布罗。 『肯定是被迷得神魂颠倒了吧。他就是那样,满脑子只有研究的事,完全不知道怎么面对异性。听说那个恶女长得极美,甚至连某些人都对她赞叹不已。其他千金对拉布罗的研究根本不感兴趣,那个恶女却用那种美貌表示赞赏,或装出理解的态度。要拐骗这种纯情的青年,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吧。』 洛伊德无法辨明真伪。但拉布罗似乎对地位不感兴趣,又有点滥好人的个性,除了拉布罗以外,大多数人确实也都相信魔法管理院的官方纪录。 根据记载,薇丝特莉雅・依蕾涅・拉凡堤不只是体质特殊,连个性都像极了「恶女」——当初原本是讨论由另一个女孩担任,最后却决定让她顶替守门人的职务。换句话说,就是用委婉的形式将她流放了,家名也是在那个时候被剥夺的。 但洛伊德也知道,纪录中存在着刻意被模糊的部分。 薇丝特莉雅・依蕾涅实际上犯了什么罪,纪录中只写了一项。 偷窃圣剑「萨尔提斯」——仅此而已。 原本想转卖他国,但在那之前就被揭发罪行并逮捕。被流放到「未明之地」时,她还把剑也带走了。 洛伊德好奇的是,照理说会自行择主的圣剑,怎么会被犯罪的女子轻易带走呢?那个女人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而且偷的不是宝石,刻意窃取形同古董、毫无用处的剑,意图又是什么?感觉也不像是跟犯罪集团暗中挂钩。 薇丝特莉雅・依蕾涅・拉凡堤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实在是难以捉摸。 除了拉布罗之外,洛伊德身边还有另一位更了解她的人物。 但他被下令禁止询问。 『……别过问她的事,尤其在萝莎莉面前绝对不准提。』 父亲——路伊宁公爵布莱特,曾用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这么说。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薇丝特莉雅・依蕾涅是妻子萝莎莉的义姐。毕竟是这种亲如家族的人遭到流放处分的极大丑闻,所以才有所忌讳吧。 可以想见,父亲总是避谈魔法,也是因为会进一步牵扯到「未明之地」或守门人等禁忌,让人联想到薇丝特莉雅・依蕾涅吧。 洛伊德长叹一口气。就是因为太无聊又太焦虑了,才会思考这种多余的事。 (能不能再多一点——) 真希望有某种东西能让他挥别这种无趣的心情。 能让他「心烦意乱」的东西—— 耶丝塔的声音如火花般在他耳朵深处四散消失了。 为了白蔷薇 仿佛看穿他百无聊赖的心情般,洛伊德收到了御前骑马枪战的邀请函。当然是以炒热观众气氛的参赛者身份参加。 洛伊德以前也参加过同样的赛事好几次,每次都夺得优胜。 本次大赛跟过去不同的是,全面禁止使用魔法,也就是纯粹的武术竞赛。 起初并没有限制使用魔法,后来虽然加上限制,区分为魔法使用者和其他两个部门,但两边赛事的优胜宝座都没有交到其他人手上,最后干脆全面禁止。 洛伊德露出浅笑,并提交参赛的回复。 比赛当日天气也很给面子,天空是万里无云的晴朗蓝天。 被指定为舞台的是王都西南部的平原。平常是自然恬静的广阔土地,此刻设置了舞台围栏、让参赛者休息备战的帐篷和观众席,瞬间就变成了竞技场。 身穿配有华美装饰的铠甲,跨坐在马背上的骑士与徒步走来的剑士们陆续集合。主要参赛者是贵族阶级,但为了炒热比赛气氛,也募集了几位身份不拘的厉害高手。 洛伊德发现这些参赛者比平常还要热情澎湃。 在这场大赛中名列前茅自然能获得奖赏,也是平民被提拔为骑士阶级的大好机会。 但这次大家的目标似乎不只如此。 在代替休息室的帐篷旁边游荡的其他参赛者,一直在往固定方向偷瞄。 洛伊德用不会被发现的动作,循着这些人的视线望去。 在被围栏包围的舞台稍远处,设置了一个能综观整体赛局的观众席,特别高的那一区是王族专用席。 最高的座位区坐着几位盛装打扮的女性,远看也能感受到华美的气息。那是王妃及王女,参赛者的视线都集中在她们身上。 其中有一位王女特别引人注目,她转头露出侧脸,正在与姐妹们谈笑风生。一头亚麻色秀发往上扎起,被鲜绿色礼服包裹的身姿优雅又挺拔,实在是美极了。 (……她就是「白蔷薇」啊。) 对用甜言蜜语和热烈求爱的态度接近的贵公子不理不睬,有时甚至还将外国贵族拒于门外的高傲第三王女,艾琳・雪莉露。因为美貌出众深得国王宠爱,但同时马希亚尔国王也相当谨慎,思考该如何利用她这枚棋子。 这时,这位白蔷薇转头看向备战帐篷,让热情盯着她看的参赛者一阵骚动。 感觉那双嫩绿色的眼眸直盯着自己看,让洛伊德有些措手不及。 ——王女确实美若天仙,但更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闪耀夺目的嫩绿色眼眸。 形状偏小的樱唇似乎绽放出一抹浅笑。男人们都躁动起来,觉得白蔷薇是在对自己微笑。 但此时王女已经看向别处了。 (……我看错了吗?) 洛伊德眨了眨眼,总觉得王女是在对他微笑。 无论是耐人寻味的视线、充满热情的视线,还是阿谀奉承的微笑,洛伊德早就习以为常,但他认为王女对自己表露的表情跟这些都不一样。可是跟这群吵吵闹闹的男人相提并论实在是太愚蠢了,于是他不再深究。 「胜者,洛伊德・亚连・路伊宁!」 裁判郑重宣布后,围栏外的观众席就传出欢呼声——但这些欢呼声却带着几分虚假感。 洛伊德气息有些紊乱,但还是拉稳缰绳缓缓下马。 决赛对手是王室骑士团长的儿子。跟洛伊德年龄相仿却壮得像头熊的男子,原本用燃烧斗志的眼神瞪着他,现在却不慎落马松开长枪,茫然地抬头看向马背上的洛伊德。 见状,洛伊德没有任何想法,也感受不到胜利的激昂或充实感。在现场的欢呼声中,他听见了那些听过无数次的话语。 「不愧是那位布莱特先生的儿子——」 「这就是『活宝石』的才能吗?真羡慕啊——」 「——他可是跟魔物战斗的人,对上人类甚至算不上暖身吧。」 听觉变得敏锐的耳朵,听见了那些嘈杂的嘲讽。洛伊德的心立刻冷却下来,原本因为胜负的紧张感忘却的倦怠感又回来了。如果是十几岁的他,或许会直接把长枪刺向吵嚷的观众,要他们闭嘴吧。 包含洛伊德在内,几位名列前茅的胜者纷纷下马,穿着铠甲来到观众席——王族贵宾席前方列队。 他们获得国王与王妃的当面鼓励及奖赏。 胜者依照名次顺序列队,王女从最低位者依序颁发豪奢的外套或装饰品。 最后轮到洛伊德时,他在低着头的有限视线一隅看见了绿色裙摆。 「将此奖献给最高荣誉的胜者,洛伊德・亚连・路伊宁。」 那是坚定但有些尖细的声音。 洛伊德慢慢抬起头。 从缀满皱褶、被阳光照得透亮的垂坠长袖中伸出了白皙的双手。被那双白玉无瑕的手恭敬捧在手上的,是只献给优胜者的长剑。 但那把剑的精美做工并没有夺走洛伊德的注意力。 而是和前方——捧着剑低头看着他的「白蔷薇」四目相交。 丝绢般柔顺的亚麻色秀发,镶嵌在那张小巧白皙的脸蛋上,形状姣好的鼻梁和樱桃小嘴比想像中还要稚嫩,加重了她的少女感。 但那双流露坚定意志的活泼大眼,明确地盯着洛伊德瞧。 她的眼睛就像是沐浴在盛夏艳阳下的新绿植物。 仿佛在模糊的世界中,只有那抹色彩脱颖而出。 洛伊德心想:真是难得。 有多久没遇见这种鲜明的眼神了?说不定是第一次。 直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里没有浮现出热情,也没有任何期待。 而是带着打量对手的挑战色彩。 洛伊德勾起嘴角。 直接回望那双直视自己的绿色眼眸。 「能得高贵公主的美丽玉手亲自赏赐,是比获赐此剑更崇高的荣誉。」 洛伊德恭敬地伸出手接过那把剑。 期间双方都没有别开视线,王女的唇边再度浮现出一抹笑靥。 在那之后,洛伊德的行动变得果敢又迅速。 他一反常态,频繁参加社交场合运用人脉,也一定会出席王家举办的活动,只为与王女艾琳接触。 虽然人称情场高手,但基本上都属被动的青年,如此转变让旁人大吃一惊。 更让旁人哗然的是,总是浑身带刺地将接近自己的所有人赶跑的「白蔷薇」,在洛伊德面前竟然放下了戒心。 洛伊德在大胆却绝对不失礼仪的范围内,不断与艾琳接触。 随后他们开始互相交流。高贵白蔷薇说的一句话,让洛伊德对她更感兴趣。 『我明白自己的价值,也一直在寻找符合这个价值的对象。』 对她的价值一无所知的男人、只想开心谈场恋爱的男人、只会向权力低头的男人、高估自身价值的男人——第三王女说这些男人都配不上自己。 那双绿色眼眸闪过一丝光芒,凝视着洛伊德,仿佛在鉴定洛伊德・亚连・路伊宁这个男人的价值。 「洛伊德,你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吗?把追求我的心意和热情证明给我看。我不要那种陈腐或模棱两可的概念,我想要有意义的具体事物。」 这番话与态度,让洛伊德对她更有好感了。 跟过去的每个恋人截然不同,明确要求具体证明的态度,也让洛伊德十分欣赏。 如同王女在鉴定洛伊德的价值,洛伊德也再次看见了王女的价值。 第三王女艾琳确实是一位完美的伴侣。 她跟其他人不一样,不但少了应付无聊风评的麻烦,也不是能轻易得到的存在,这也深得洛伊德的好感。 (我想要她。) 好久没有体会到心动的感觉,好想将这位拥有独一无二鲜明色彩的王女留在身旁。 如此一来,或许能稍稍逃离这令人厌倦的单调和无聊日子。 而且这位高贵白蔷薇想要的热情证明,也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东西。 洛伊德找到了足以证明自己和这份热情的非凡之物。 当他发现从神话时代存在至今,会自行择主、长久以来不被任何人拥有的圣剑「萨尔提斯」后,他觉得这等圣物才配得上自己。 洛伊德毫无迷惘。 暂别之际,洛伊德恭敬地执起艾琳优雅伸出的白皙玉手,在手背印下一吻。这是艾琳第一次允许他这么做。 她的绿色眼眸中没有任何担忧,而是因为充满傲气的期盼闪闪发光。 「期待你回来的那一天,洛伊德。」 艾琳的语气虽然平和,字里行间却无比坚定。 那是深信洛伊德终将胜利,带回来的物品也必定配得上自己的表情。 他们都知道自己想在对方身上寻找相同的东西。 「遵命,我定会得到证明回到殿下身边。」 洛伊德只留下这句话,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在开门之前 洛伊德确认戴在左手腕的银色手镯。 用右手指尖触碰时,就感受到冰冷坚硬的质感。右手腕也戴着一样的东西。 洛伊德看着左右手腕上的手镯,金色眼眸中带着寂静的火焰。 「状况如何,洛伊德?」 「应该没问题了,那就……」 「不行,再稍等一会儿。为了保险起见,必须再确认两次。」 班杰明・拉布罗面带苦笑地安慰兴奋难耐的洛伊德。 「别这么着急,『未明之地』不会跑啊——圣剑也是。」 这个性情善良的男人说到最后,似乎带了几分自嘲。 虽然有些疑惑,洛伊德还是乖乖听从拉布罗的指示。这次若没有拉布罗帮忙,计划也无法达成。 常来的研究所中,此刻也弥漫着些许紧张的气氛。 带来这份紧张感的洛伊德本人,反而涌现出淡淡的兴奋之情。 ——他要开「门」前往「未明之地」,如今正在为此做准备。 非守门人却要前往「未明之地」,是前所未闻的特例。 之所以能得到允许,是以洛伊德的战斗能力和过去的魔物讨伐战绩为前提,再加上拉布罗的研究有所进展,以及「白蔷薇」的美言等多数要因。 洛伊德毫不畏惧。这不是虚张声势,也不是小看前往「未明之地」取回圣剑萨尔提斯的行动。 只是想借此证明自己的实力——面对证明自我的挑战与未知,涌现出强烈的好奇心。 (……圣剑被薇丝特莉雅・依蕾涅带走了。) 虽然确定圣剑就在「未明之地」,但无法确认现在状态如何。 「洛伊德,你可能已经听腻了,但我还是要再次确认。『门』会在跟二十三年前相同的地点开启,运气好的话,圣剑萨尔提斯可能就落在那里……」 「如果『运气不好』被带离那个地点,应该就不见了,必须探索周边区域。这个饰品就是要确保探索的缓冲时间。」 洛伊德用补充说明的语气这么说,拉布罗就点点头。 「虽说是缓冲,但也不能逗留太久,如果没找到就请你立刻送出返回信号。『门』只能开启两次,就是你出发和回来的时候。我完全没办法派人前往救援,所以在『门』再度开启之前,无论如何都要确保自身安全。『未明之地』是异世界,应该有许多未知的魔物存在,就算没碰上魔物,若被某种程度以上的瘴气侵蚀,也只能认命等死。」 拉布罗一反常态,板起严肃神情再三叮咛,洛伊德听了也乖乖点头。没有比拉布罗更了解「未明之地」的人了。 洛伊德再次确认戴在脖子、手腕和脚踝上的饰品后,拉布罗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又用竭尽全力的语气说: 「洛伊德,有件事想麻烦你——虽然觉得没什么机会……」 洛伊德抬起目光,看着语带迟疑的那个男人。 「如果你遇见薇丝特莉雅小姐……」 拉布罗视线低垂、欲言又止,洛伊德也眨了眨他的银色睫毛。 ——作为守门人前往「未明之地」后,从来没有人能平安生还。 甚至连遗骸都找不着。 拉布罗自己应该最清楚这一点。 洛伊德原本在等待对方的下一句话,随后又像是要赶跑对方心中的迟疑般开口问道: 「如果找到她的遗骸,要帮你带一部分回来吗?」 「不、不是的!这……不是我这种人能提出的请求。可是,那个,如果你、找到她的话……能帮我祭拜她吗?不用太复杂,简单即可。」 洛伊德简短回复「我知道了」。 拉布罗说得有些吞吞吐吐,随后深深叹了一口气。又经历一段仿佛在表达迷惘的沉默后,拉布罗沉重地开口道: 「……存在于『未明之地』的魔物种类非常多,跟这个世界出现的魔物根本无法相比,无法保证会发生什么事。纪录中也提到有些魔物会模拟人类的外型,但不知是刻意模仿……还是有其他作用。」 拉布罗抬起头看向洛伊德,眼镜后方明显浮现皱纹的那双眼睛里透露出几分悲怆。 「如果……你遇到形似薇丝特莉雅小姐的『某种东西』,拜托你让它长眠吧。」 ——别再让那个人继续被玷污了。 拉布罗迫切的眼神和话语,让洛伊德没办法马上回答。 这不是能随便接下的任务,而是接近恳求——或者祈求的心情。 洛伊德绝对不会撒谎,也不会违背誓言,这是他对自己的苛求。 过了一会儿,洛伊德先是闭上眼睛,随后又缓缓睁开眼。 「我知道了。」 并给出简短俐落的答复。 拉布罗的脸变成了笑中带泪的表情。 洛伊德本身对薇丝特莉雅・依蕾涅没有任何感伤之情。对方已经不是人类了,如果这是夺回萨尔提斯的必要之举,他一定会毫不犹豫举剑斩杀。 可是正因如此,他当然也能在挥剑的理由中加入几分追悼之情。 (——至少让她安详地离开。) 就算是身负罪孽,作为守门人被流放到死亡之地的女人,应该也有这点权利吧。 没尝过接吻的滋味,真心也从未获得回报 洛伊德从浅眠中苏醒过来。 ——好像有人在喊他。 『小鬼。』 脑中传来这股低沉的声响,把他吓得一跃而起。 宛如储藏室的陌生房间映入眼帘。这间房随处可见歪扭的裸露木纹,根本不像是正常的房子。 过了一会儿,洛伊德才想起此刻的处境。「未明之地」,守门人薇丝特莉雅・依蕾涅的家。她说「已经晚上了,先睡吧」,洛伊德就在她分配的房间里躺下休息。他在脑海一隅保持警戒的状态下浅眠,不知过了多久。 『别嚷嚷,这些话可不能让依蕾涅听到。』 声音再次传入洛伊德脑中。这个语气严肃、听不出是老年还是青年的男性嗓音,就是圣剑「萨尔提斯」。 洛伊德环视周遭,圣剑却不在这间房里,只听得见声音。难道在其他房间吗? 面对不熟悉的感觉,洛伊德不禁皱起脸庞,但还是集中精神保持敏锐。 『你终究只是徒弟,依蕾涅算是你的师傅,仅止于此。绝对不能违背自己说过的话。』 洛伊德在昏暗室内眨了眨金色眼睛,没办法立刻推测出圣剑到底想说什么。 ——是想从我说过的话当中挑语病吗? 传进脑海中的声音忽然消失。 随后又听见更低沉的嗓音。 『那个女人太可怜了,就算是闹着玩也不准对她出手,『尤其是你』。』 洛伊德忍不住瞪大双眼。 完全意想不到的这句话,他晚了几秒才听明白,并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以前也总是有其他男人用拐弯抹角,或是直言不讳的态度对他说过这种话。 ——实在是不像圣剑会说的话。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我可没这么缺对象,就算对方主动追求,我也不会答应。难道你没听见我是为了什么才来夺取你吗?」 洛伊德不知不觉变成了挑衅语气。稍稍放松紧绷的身体后,他维持坐姿并竖起右膝,将手放在上头。 过去旁人都说他是情场高手,被求爱的次数也不少,但他从来不会让自己踏入会饱受批评的关系当中。 「可怜的女人——说的是以守门人身份在这个地方独自活了好几年的那一位吗?」 作为守门人,薇丝特莉雅・依蕾涅确实是值得惊叹的存在。不但善尽守门人的职务活到现在,甚至还能保持理性——是与任何英雄都截然不同的丰功伟业。 而且外表也不像想像中的魔女或异形,年轻到惊为天人的地步。她身穿类似马术服装的蓝色长衣,像是嫌麻烦一样将头发扎起,也完全没化妆。 让肌肤看起来格外苍白的紫色眼眸,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漆黑头发,多少吸引了他的注意,却又感受不到任何不祥的妖异气息。 而且她的长相并不丑,没化妆反而更凸显她端正秀丽的五官。 如果只是脸蛋美丽的女人,洛伊德早就习以为常,但薇丝特莉雅真的非常美丽,难怪会传出魔法研究长拉布罗过去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的谣言。 可是他现在改变想法,认为拉布罗不是被她的美貌所迷惑。 『那个人……绝对不是什么恶女。她是稳重又聪慧——坚强又美丽的女人。』 他终于读懂纯朴的研究长话语与眼神中潜藏的意义。 (难道拉布罗先生说得没错?) 人称魔女的那个女人不但蒙受冤罪,个性也和纪录完全不同,甚至几度让洛伊德感到疑惑。 那个女人不但没有得到任何赞赏,还留下被百般贬低的纪录——连小孩都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圣剑沉默不语。从沉默中感受到对方的疑心后,洛伊德立刻抛出反驳的话语。 「那位魔女才需要这个忠告吧?她不是比我更会耍这种花招吗?」 这次他听见圣剑充满怒火的低吼。 ——为了被认定为真正的主人,这种态度或许不值得嘉奖。 居然抛出了这么轻率的挑衅。 洛伊德心中冷静的部分这么想,但他过去从来没有做过阿谀奉承或讨人欢心的行为,未来也没这个打算。 随后萨尔提斯用仍带着些许怒意的语气说: 『她可是没尝过接吻的滋味,真心也从未获得回报,就为了笨拙的爱情舍身奉献……愚蠢又可悲的女人。』 语气中还夹杂了类似悲叹的情绪。 洛伊德被说得措手不及。 「爱情?什么意思?」 他立刻对意想不到的那两个字提出质疑。 这跟薇丝特莉雅・依蕾涅・拉凡堤成为守门人一事有关吗? 圣剑却不发一语。 后来洛伊德又等了一会儿,但就算开口催促,萨尔提斯也不肯回答。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洛伊德面容扭曲地埋怨道。 回答他的却只有仿佛在掩盖真相的寂静黑暗。 ──────────────────────── 第四章 绝不会独自下坠 有别于以往的早晨 薇丝特莉雅久违度过了辗转难眠的夜晚。 她不知道除了对魔物的恐惧之外,还有这么让她紧张的事物。 看来自己以外的人待在隔壁房间这种状况,会让她无法冷静。 何况那个人还是继承了布莱特的血脉,还跟布莱特极为神似的青年,更是让她心慌。 (……简直是一场恶梦。) 说不定名叫洛伊德的青年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隔壁还是平常那间储藏室——她不禁这么想。 薇丝特莉雅轻叹一口气,并从床上起身。 她看向放在床边的小石头。这颗石头会随着时间经过变换颜色,现在变成了充满红色调的紫色,表示现在是早晨。 她又看向脚边附近剑座上立着的那把剑。 「早啊,萨尔托。」 『你有睡着吗?即便是你也会回想起心中那个布满尘埃又褪色的少女矜持吧。以你的年纪来说,未免也太——唔喔!你在干什么啊,没礼貌!』 才刚起床,圣剑就对她冷嘲热讽,于是她把外套一扔盖在圣剑上头。 薇丝特莉雅起身来到放在房间角落的挂衣架前。在挂着版式相同的便衣和睡衣旁边,还有一件版式不同的显眼服装。 薇丝特莉雅的目光在那件衣服上停留了一会儿。 折叠整齐挂在架上的那件衣服,她从来没有穿过。 那是唯一一件算得上礼服版型的衣服。 除非等到那一天,否则她绝对不会穿,那是只为了某个目的才会穿上的仪式正装。 (……还不行。) 「还没到穿上这件衣服的时候」,至少现在还不行——让洛伊德回去之前都不行。 薇丝特莉雅确认自己的心情后,决定再活一天。 先把今天要穿的衣服扔在床上后,她将头发随意扎起,直接在睡衣外面罩了件外套。 要洗脸就必须去浴室才行。 犹豫了一瞬,她才偷偷走出寝室。洛伊德昨天消耗了不少体力,应该还在睡吧—— 但才踏出一步,直到昨天都还是储藏室的那扇朴素房门就打开了。 薇丝特莉雅不禁吓得停下脚步。 在昏暗空间中似乎也会发出微光的金色眼睛,一看到薇丝特莉雅就瞪大了些。宛如对比的亮银色头发已经解开披散在后头,一绺发丝从肩膀滑落而下。 松垮衣领间露出光滑的肌肤,微微突起的喉结和锁骨处——隐约能看见细长的银色首饰。 ——真不检点。 薇丝特莉雅脑中忽然浮现出这个想法,把她吓坏了。 没想到是洛伊德先开口。 「『早安啊』,师傅。」 但青年却像口是心非一样,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你需要衣服。」 薇丝特莉雅用飞快的语速这么说。 急忙打理好仪容后,她坐在洛伊德对面一起吃早餐。 她的眼神还是落在手上的那团纤维上。这团鲜橙色的纤维是「未明之地」能食用的植物之一,她经常当成早餐的主食来吃,味道也不差。 坐在桌子对面的洛伊德,瞥了眼立在薇丝特莉雅椅子旁边的萨尔提斯,又将眼神移回薇丝特莉雅身上问: 「衣服?」 那种语气好似在问「你在说什么啊」,薇丝特莉雅微微点头。 「仔细想想,这确实是个盲点。你至少要在这里待一个月,期间只有一套衣服怎么——」 「不必在意这种小事吧。我行军时在更不卫生的环境下待过很长时间,早就习惯了,只要有能洗澡的环境就够了。」 「你还有从军经验啊,不对那不是重点这里又不是军队我也没有强迫你待在不卫生的环境再说不卫生的环境会让身体状况明显恶化在那种状态下一定会对你的目的造成难以忽视的影响既然变成你暂时的监护人我至少有义务打理环境——」 「……你在紧张什么?」 「我哪里紧张了!我是在谈论衣物与卫生的重要性。」 洛伊德满脸疑惑,薇丝特莉雅则执拗地撕开手中的纤维,越说越激动。 ——事到如今,她也不想搬出以前千金时期那套矜持或礼数,这里也不是那样的世界。即使她的睡衣只是注重实用性的宽松上衣与内衬,但这也让她重新意识到,被别人看见睡衣还是挺尴尬的一件事。 想到这件事,就联想到洛伊德的衣服问题。 结果现在又出现了一股更微不足道,甚至算不上问题的尴尬情绪。 (这、这要我怎么吃啊……) 一想到有人盯着自己就很难咀嚼,无法下咽。用餐礼仪和规矩这种东西,应该早就被她抛到九霄云外了啊。 可能是因为很久没跟别人一起吃饭了。 还是因为那个人跟自己太过熟悉——带有特殊回忆——的那张脸如出一辙,所以才没办法接受? (不对,论年龄他还只是个孩子,也算是我的外甥……) 身为年长者,必须保持应有的稳重气质。 薇丝特莉雅悄悄长叹一口气,如此告诫自己。 洛伊德本人倒是一点也不在乎。 上桌后看到陌生的早餐,起初他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但也毫无怨言地吃了起来。 对路伊宁公爵家的少爷来说,这种菜色实在是太过寒酸,而且他居然对被视为冥界的异界古怪食物毫不畏惧,可见胆量还挺大的。而且他的表情始终平淡,对味道或口感没有任何评价,才更令薇丝特莉雅感到意外。 但他们之间当然没有发生轻松和谐的闲聊。 迅速将早餐解决后,薇丝特莉雅做出轻轻抬起掌心的动作。 「先量尺寸吧,站起来。」 「之后再说吧……难道你想要自己缝制吗?我也想问,你身上的衣服到底是怎么……」 薇丝特莉雅没回答,转身就从变成洛伊德寝室的前储藏室拿出几块布和卷尺。 她面向满脸疑惑的青年,像年长大人一样摆出臭脸说「乖乖站好不要乱动」。 之后薇丝特莉雅将一块打版用的坯布铺在桌上,就像人张开双臂的形状。接着又与洛伊德拉近距离。 她将植物纤维做成的卷尺一端贴在青年左肩,并拉到右肩。 「……」 洛伊德眉毛轻挑,动动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他没有提出不满或抗议,只是金色双眼中浮现出难以言喻的光芒,往下看着在零距离紧贴的位置动来动去的女人。 这次薇丝特莉雅拉长卷尺,沿着青年的手臂根部到手腕轮廓测量。 (好长,好宽。) 心中涌现出毫无矫饰的惊讶之情。洛伊德的肩膀比想像中还要宽阔,手臂也又粗又长,这种身形穿上衣服后可能比想像中还要显瘦。像这样实际测量后,才发现洛伊德是体格比一般青年还要挺拔的男性。 薇丝特莉雅的身高在女性当中也算修长,洛伊德却比她还高。这么靠近一看,才知道自己的肩宽和手脚长度根本比不上他。 「身材练得不错呢。」 薇丝特莉雅忍不住感叹道,洛伊德却只是眨了下眼睛。 「稍微把手举起来,两边都要。」 洛伊德看起来有点厌烦,没想到还是乖乖举起双手。 薇丝特莉雅将手伸向他的侧腹一带,用卷尺将他紧实的胴体绕了一圈,正好变成了拥抱的姿势。 「喂——」 「嗯?我不是要用卷尺勒死你,别担心。」 「不是啦……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洛伊德发出宛如咂舌抱怨的低喃,薇丝特莉雅却只是依照测量的数值将桌上的坯布又折又拉,完全没放在心上。 还是被立在椅边的萨尔提斯语带嘲笑地说: 『怎么啦,小鬼,你不是说自己「不缺对象」吗?』 洛伊德立刻用射杀的眼神瞪向圣剑,薇丝特莉雅抬头问道: 「嗯?你在说什么?」 『自言自语而已,别在意。』 萨尔提斯这么说,像是在装傻似的。 就这样,薇丝特莉雅不断替洛伊德测量全身上下的尺寸。测量腿长的时候,感觉洛伊德好像眉头皱得更紧了,但她没理会继续测量。 桌上那块布也变成了符合测量尺寸的版型。 薇丝特莉雅低声说了一句「好了」,就轻轻举起右手。 「『过来吧,工翅虫』。」 在言语中注入魔力后,她用右手在空中画圆,形状散发出带着紫色调的黑光,随后就有类似昆虫的生物从黑色光圈中陆续飞出。 洛伊德睁大金色双眼,摆出警戒姿势。 出现的这些生物有着奇妙的外型,下腹鼓胀,头部长着触角,大眼睛跟蜜蜂很像,背上快速震动的两对细长翅膀又很像蜻蜓。它们有三对手脚,做出仔细摩擦的动作。 不知是蜜蜂还是蜻蜓的生物像是被花蜜吸引般,纷纷往她白皙的手飞去。它们用细小手脚轻碰薇丝特莉雅的手指,头上宛如被绒毛包覆的触角动了几下。 薇丝特莉雅的雪白指尖立刻渗出黑紫色的砂状物,被生物的微小触角吸收。 获得砂状物的生物立刻飞离指尖,降落在桌面的坯布上,其他个体也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它们先是摩擦三对手脚,下一秒就从嘴巴吐出细丝,用丝线在坯布的两端反复来回。 几只同时这么做后,转眼间丝线就层层交叠扩展面积,变成了一小块布。 简直就像是活生生的织布机。 「这是……魔物吗?」 洛伊德问道,依旧充满戒心地绷紧身子。 薇丝特莉雅看着慢慢被织出来的衣服并点头。 「虽然是魔物,但它们是无害的,只要付出代价就会像这样提供协助,我的衣服也是它们做出来的。除了衣服之外,我也经常请它们制作日常用品。」 「……代价是什么?」 「一点点『瘴气』,而且它们好像很喜欢在我身体里流窜的瘴气。」 洛伊德依旧眉头紧皱,马上又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薇丝特莉雅心想「这也不能怪他」,便补充说明。 「不是有蜂蜜这种东西吗?那是蜜蜂采集花蜜后自行加工制成的蜜。对它们来说,被我吸进体内的『瘴气』或许跟这种概念很相似吧。」 『这种比喻还挺可爱的嘛,依蕾涅。劝你还是考虑一下自己的年纪吧,我听了都觉得丢……够了,不要乱挥!』 薇丝特莉雅缓缓走过去,把圣剑乱挥一通让它闭嘴后,又看向洛伊德。 「好,衣服就交给它们吧,待会儿就……」 轻声嘀咕的同时,洛伊德忽然一下子凑了过来。 他的步法安静无声,甚至能感受到优雅与轻盈,把薇丝特莉雅吓得措手不及。 「不好意思。」 洛伊德忽然说出这种话。 什么——薇丝特莉雅还在疑惑,就被洛伊德抓住手,用力按压肩膀将身体翻转过来。 「……唔!」 短短一瞬间,薇丝特莉雅双手就被扭在身后,露出毫无防备的背部。 洛伊德只靠一只手就封住了薇丝特莉雅的双手。 事发突然,把薇丝特莉雅吓坏了。 「浑身都是破绽。如果只有这点程度,我就能靠蛮力夺走萨尔提斯。」 感受到年轻挑战者的冷漠笑容时,薇丝特莉雅才终于理解。 昨晚洛伊德说的那句话,完全就是在向她提出挑战。 ——薇丝特莉雅痛骂自己的粗心大意,心中却涌现出超越自责、沉静又尖锐的怒意。 所以薇丝特莉雅缓缓转过头。 对青年露出一抹微笑后,那双金色眼睛就透露出几分惊讶。 「『衰弱』。」 她盯着那双眼这么说。 「什么——!」 洛伊德立刻松手单膝下跪。 薇丝特莉雅转身面向青年,轻轻转了转肩膀。 她用手扠腰,用身体微微前倾的姿势低头看向洛伊德。 「未免也太小看我了吧,『青年』。」 洛伊德发出低吟,懊悔地抬头看着薇丝特莉雅。 『你太轻率啦,小鬼。你以为这位依蕾涅是武术高手吗?虽然不会老,但她身体能力一般,论素质搞不好更差。可是她会运用瘴气施展魔法这一点,凭你现在的能力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你到底是在贬低我还是称赞我啊,选一个好不好,萨尔托。」 薇丝特莉雅露出一抹苦笑。圣剑的语气还是一样难听,但也正确到令人无法反驳。 ——薇丝特莉雅本来就不是武人,不可能有这种素质。 若单纯只论武术技巧,她终究赢不过洛伊德,但要在这个异界生存的必要能力可不是武术技巧。 紧皱眼角的洛伊德忽然轻动嘴唇,虽然动作很小,但薇丝特莉雅马上就靠直觉猜到他的意图。 「不可以,洛伊德!」 她立刻伸出手,用手指压住洛伊德的嘴唇。 可能没想到会被制止吧,原本凶狠的金色眼睛瞪大了些。 薇丝特莉雅回瞪他一眼,指尖用力地压住那对柔软的嘴唇,气得柳眉倒竖。 「想强行解除也没用。难道你每次抵抗都想咬破口腔伤害自己吗?只有鲁莽的蠢货才会这么做。」 「……」 「给我听好了,青年。徒弟,你已经是我的徒弟了吧?那就乖乖听我的话。绝对不准用伤害身体的方式强行挣脱,听见没有?」 薇丝特莉雅用严厉的语气滔滔不绝地说。洛伊德是个年轻的青年,姑且是她的徒弟,论关系也算是外甥。在各个层面上,薇丝特莉雅的立场应该都是他的监护人。 ——洛伊德似乎有这种完全不顾自身安危的危险思想。 必须事先警告他才行。 洛伊德的眼角紧皱,纤长的银色睫毛却眨了几下。 然后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从唇间流泻而出的火热吐息,直接传到薇丝特莉雅的手指。 薇丝特莉雅这才吓了一跳,像碰到热水一样将手挥开。 「听见了啦,但我嘴巴被压住没办法回答啊,你好像没发现这件事。」 洛伊德这么说,语气中明显带着挖苦。 薇丝特莉雅不禁用另一只手护着挥开的那只手。 「是、是吗?真是抱歉,你有听懂就好。」 薇丝特莉雅假装要确认桌上那件正在编织的衣服,将眼神从洛伊德身上移开。 (我、我在紧张什么啊……!啊啊,不对,我、我只是被他吓到了!) 隔了一会儿,护着的那只手下方才清楚浮现出刚刚碰触嘴唇时的柔软触感和炙热吐息。 『紧张什么啊,蠢货,别做出这种少女的恶心反应……咿!不要忽然抓住我!别这么用力!』 「啊啊,萨尔托,你的触感能让人冷静下来呢。虽然跟你的个性一样又硬又粗糙,摸起来不太舒服,但心里好踏实啊。」 『没礼貌!死变态——!』 将发出少女般尖叫的萨尔提斯拿在手上又捏又握之后,薇丝特莉雅的心情才稍稍平缓下来。 ——青年对眼前的圣剑和师傅独自冷眼旁观。 「难道她不是魔女,是色女才对……?」 但没有人回答青年脱口而出的这声低语。 「——跟你说说今后的方针吧。」 薇丝特莉雅双手环胸,看着暂时变得安分许多的徒弟。 「我基本上都会外出,所以我不在的时候,你就留下来看家——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那还用说。」 「寄人篱下至少谦虚点吧。别说这些了,你也不能一直关在这里,所以你必须先学会两项技能。」 薇丝特莉雅回望洛伊德直盯着自己的金色眼眸,并竖起右手食指。 「第一个是『反射』,这是在身体周遭建立魔力薄膜,类似无形的铠甲。这么做能尽可能挡下试图侵入你体内的『瘴气』。」 「……有办法吗?」 「技术上是可行的,但要取决于你学到哪种程度。」 听薇丝特莉雅这么说,青年金色眼眸中的光芒变得更加锐利,一看就知道这位自信满满的青年心中探出了好战的渴望。 薇丝特莉雅又竖起中指。 「第二个是『飘浮』,是这个地方主要的移动手段。不但能闪避魔物,移动距离远比自己徒步还要长,也不会被障碍物影响。」 洛伊德简短回了一句「了解」,随后忽然又用试探的眼神看着薇丝特莉雅。 「你……到底是如何在这里当守门人的?你都出去做什么?」 「……在这个家完工,生活安定下来之后,我就开始在『大龙树』周边巡逻观察。啊啊,『大龙树』就是——」 薇丝特莉雅对自己命名的这棵树进行简单的说明。 「——『大龙树』的活动没有周期可言,到现在也没找出规律。我来这里之后虽然安定下来了,但不确定何时又会活跃起来,所以我暂且会努力巡逻。透过观察树根周遭的花蕾或生物动向,就能掌握树的状态,也能进行某种程度的推测。」 洛伊德微微睁大眼,随后又变回鬼灵精的表情轻声嘀咕道: 「还真的是『未明之地』的守门人啊。」 这只是不经意的一句话,没有带刺的嘲笑,甚至没有一丝悲悯,反而还透露出些许赞赏。 ——可是这句话却狠狠触及了薇丝特莉雅内心深处的逆鳞。 「也不是我自愿要来的。」 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用尖锐的语气这么说,也知道嘴角歪成了难看的形状。 内心深处动荡不安,仿佛沉淀许久的淤泥被搅动往上漂浮。 看到那双金色眼眸眨了几下,有些疑惑地眯了起来,薇丝特莉雅才终于发现自己失言了。 ——毕竟洛伊德跟布莱特长得实在是太像了。 薇丝特莉雅将眼神别开,并转移话题。 「总之先从『反射』开始学吧。你会使用哪种程度的魔法?」 「基本上都会。」 洛伊德耸耸肩给出简短答复。 简洁却毫无谦逊可言的回答,把薇丝特莉雅吓傻了。 「别废话了,你先露一手给我瞧瞧。」 听到洛伊德这么说,萨尔提斯发出不屑的声音。 薇丝特莉雅也有些不悦,但实际示范一次是最好的方法,于是她将愤怒的火苗强压下来。 她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再缓慢吐出。 紧闭的眼窝深处,涌现出将侵入体内的东西往外轻推的感觉。 感受到身体周遭的空气轻微晃动后,薇丝特莉雅睁开眼睛。 有一层带着微光的薄膜包覆了她的全身,于是她再次看向洛伊德。 「这就是『反射』。」 那双金色眼睛好像瞪大了些。 「……是无咏唱吗?」 「这个魔法并不难,而且现在也没有扰乱意识的事物。你做得到吗?」 魔法需要强大的专注力,为了进入专注状态,通常会使用特定语言当作契机——也被称作咒语。反之,若能得到必要的专注力,就不需要咒语。把咒语念出来的过程被称为「咏唱」,即便是相同魔法,未经咏唱发动的无咏唱难度还是高上许多。 洛伊德没有再多说什么,就模仿薇丝特莉雅刚刚的动作闭上眼睛,也渐渐放慢呼吸。 ——薇丝特莉雅在心中惊讶地「哦」了一声。还以为他会先丢出一、两个问题呢。 不仅看起来不像意气用事,甚至还瞬间散发出类似厌倦的感觉。 (……难道他以前就是靠「有样学样」这一招打天下的吗?) 能自信到这种地步也是挺厉害的,薇丝特莉雅涌现出不知是傻眼还是感叹的心情。 (可是……) 这并不是在异界(这里)也能轻易模仿的事情。 薇丝特莉雅眯起紫色双眼,看着洛伊德全身——肉体内部可见的魔力流。 洛伊德睁开眼睛。 「……你用薄膜来形容,所以我就让魔力素收束滞留,是我搞错了吗?还是要用发散的形式?」 「不,问题不在这里。你试着用指尖简单点个火看看。」 青年一脸疑惑,但还是乖乖抬起右手食指。薇丝特莉雅看见他指尖周围微弱的气流开始失序。 但也仅止于此。 洛伊德自己似乎也十分不解,皱紧眉头又尝试了一阵子,却连火苗都点不起来。 没过多久,洛伊德也明显意识到情况有异。 「这是……」 「没错,在这里要用的不是魔力素,而是瘴气。魔力素跟瘴气很像,但是截然不同。如果按照用魔力素启动魔法的方式,用瘴气启动魔法时就会受阻。但毕竟两者性质有些雷同,所以部分魔法还是能用相同的方式发动。你对我发动斩击时使用的魔法就是这样。」 薇丝特莉雅这么说,将手指在空中轻轻一闪,只见指尖弹出绯红色的火焰,嬉闹了一阵又消失了。 魔法可以用纺织品来形容。魔力素和瘴气都是最基本的丝线,但在颜色或强度各方面的性质不同。就算使用不同的丝线,也能织出类似的纺织品,但必须看清性质的差异,用不同的「织法」配合各式各样的性质。 洛伊德似乎正确理解了薇丝特莉雅的话中含意,只见他收起神情,倦怠感也消失了。 薇丝特莉雅松了口气,决定最后再用力推一把。为了保护洛伊德的性命安全,这是必要之举。 「这里是异界,你最好不要太轻忽。」 傲慢的青年没有反驳她的忠告,并用金色眼眸直盯着薇丝特莉雅。 「谢谢你的建议,就听你的吧,师傅。」 洛伊德这句话中没有任何暗示,眼中的光芒似乎还增亮了些。 没想到洛伊德会这么老实地改变心态,这次换薇丝特莉雅有些别扭尴尬了。为了掩饰这股情绪,她轻轻咳了一声。 沉思了一会儿后,她说: 「瘴气跟体内的魔力流更是密切相关,也能轻易终止魔力流。」 「魔力流?」 「是啊,我是这样形容的啦……我不在的这段期间,那边的世界是如何定义魔法的?跟二十三年前相比,有发表任何崭新的理论吗?」 洛伊德思考了一会儿,就简短回答「没有」。就他所知,这二十三年间没有人提倡任何有力的假说或理论。 (还是一样靠感觉行动啊。) 薇丝特莉雅心中冒出些许苦涩。 过去那段不顾一切研究「未明之地」和魔法的日子忽然掠过脑海——只为一个人奋不顾身的那些时光。 「……你父亲还是不会使用魔法吗?」 这句话擅自脱口而出,虽然惊讶,但说出口的话已经无法收回。 「对啊。」 洛伊德满脸狐疑,似乎不懂她为何忽然抛出这个问题。 薇丝特莉雅急忙摇头,用「没什么」这三个字中断话题。 忽然有某种情绪从心底浮现。重压的石头松脱后,压抑许久的东西就逃出水面。 (——「未明之地」的研究一点意义都没有。) 布莱特根本不需要魔法。就算这个研究带着想与他共度未来的自私目的,薇丝特莉雅还是希望这么做能守护布莱特,结果毫无意义可言。 不会魔法,也没有对布莱特的未来造成任何阻碍。 因为他还是跟萝莎莉结婚,获得了洛伊德这个孩子。 脚底仿佛出现了深不见底的黑洞,好像要被吸进去了—— 『「依蕾涅」,怎么说到一半就偏题了啊,你真的是老糊涂了吗?』 此时传来圣剑的声音,感觉比平常的调侃语气还要尖锐且强硬。 薇丝特莉雅猛然回神,让意识从脚底下的黑洞挣脱。 她看向萨尔提斯,表达了无言的道歉与谢意。 (都过去了。) 已经二十多年了——流逝的时光都已经能生养出跟布莱特如出一辙的青年了。 她牢牢封锁自己的感情。 并将目光转回心生疑惑的洛伊德。 「抱歉,我离题了,继续解释魔力流吧。包含人类在内,会魔法的生物能使用两种能力,分别是外界弥漫的『魔力素』或『瘴气』,还有体内的『魔力』。魔力这种东西流遍全身,你可以想像成看不见的血管和血液。」 洛伊德似乎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认真地凝视薇丝特莉雅,仿佛不想错过任何细节。 「魔力流这种东西……要怎么样才能看见?」 「只要刻意进行『视觉』训练就能看见。由瘴气启动魔法时,意识魔力流的能力就变得格外重要。有别于魔力素,瘴气很容易被体内吸收,还会让魔力流失控或堵塞。」 「魔力流失控或堵塞后,就会导致魔法失灵吗?」 「你说对了一半,另一半是因为不清楚瘴气和魔力素的性质差异,而用相同的方式去处理,所以首要之务就是避免魔力流失控。而且在魔力流之上,还有一个最需要留意的重要部位。」 薇丝特莉雅稍作停顿,确定洛伊德听懂了才继续说道: 「那是掌管魔力流的重要部位,分别位于左右手腕和脚踝,我称之为『关门』。」 薇丝特莉雅边说边指向自己的左右手腕,并用眼神示意脚踝处。 「只要这些『关门』堵塞——或遭到破坏,就完全无法使用魔法了。」 洛伊德稍稍瞪大他的金色眼眸。 「无法使用魔法……还有这种事啊?」 「是啊。只是堵塞的话还能暂时忍过去,但被破坏就会永久丧失。」 「要怎么破坏?」 「让瘴气过度堵塞,或是集中魔力刺穿『关门』。后者比较实际,但需要比对方更强大的力量才能破坏『关门』。与其想办法破坏魔物的『关门』,直接应战打倒对方比较容易。」 洛伊德低声说了句「了解」,随后陷入沉默,似乎想将刚学到的知识刻进心里。 等了一会儿,薇丝特莉雅又转换话题。 「那就先从意识魔力流开始学起吧。我去『大龙树』巡逻的期间,你就好好练习吧。」 洛伊德挑起单边眉毛看向薇丝特莉雅,似乎有话想说。 薇丝特莉雅轻轻摇头。 「凭你现在的实力,我可不想把你带出门。但专注个三天左右,应该就能看到魔力流了吧。」 洛伊德皱起眼角,似乎对薇丝特莉雅明显把他当成初学者一事相当不服。 但他没有抱怨,只是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将训练方法和注意事项告诉洛伊德后,薇丝特莉雅就抱着萨尔提斯出门了。 薇丝特莉雅在时而掺杂了黄色带状色彩的蓝绿色天空中飞翔。 怀里的萨尔提斯忽然开口。 『赶快把那个小鬼赶回去啦,依蕾涅。随便照顾一阵子就把他打到哀哀叫。』 「嗯……怎么,你不开心吗?萨尔托?」 『你在那种小鬼面前居然还会手足无措,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虽然是调侃之词,但萨尔托这番话变成尖刺扎进了她的心。薇丝特莉雅闭口不语。 尽管再不情愿,洛伊德的模样还是会让她想起往事。 ——比如布莱特、萝莎莉和养父母。 她失去的世界、时间和人们。只要不知道就能忘却的那些事全都被唤醒,动摇她的心志。 洛伊德这个人,就是只要伸手就能触碰的那个世界本身。 (不能再想了。) 她加重拥抱萨尔提斯的力道,用力闭上双眼。 ——在这个只有时间无限存在的世界里,回顾过往或向前看的行为都比死亡还要可怕。 只因为这样 虽然体质异于常人,但薇丝特莉雅并没有施展魔法的才能。应该说在原本的世界时,她是能感受到魔力素存在却无法使用魔法的那种人。 基于这些因素,既然对瘴气有耐受性,应该很擅长将瘴气转换成魔法——点出这个关键的不是别人,正是萨尔提斯。 以结果来说,圣剑的提点是正确的。 但是拜萨尔提斯为师到能使用魔法的这一路上,绝对算不上轻松。 不过「守门人」薇丝特莉雅没有其他事可做,只有大把时间。 她没有勇气走向自尽这条路,所以只能拖着自己继续活着。 要活下来,就需要魔法。 所以她花费大量时间学习创造。对薇丝特莉雅来说,魔法与生存息息相关。 ——至少学会的魔法不会背叛你,不会离开你,只要你别做出错误的选择就好。 萨尔提斯以前说过的这句话,她至今仍牢记于心。 失去一切后,自己还是能得到些什么。不只是生存的必要条件,为了某个近乎愚蠢的单纯理由,薇丝特莉雅才不断钻研魔法。 当她遵循理论,试图往更高程度精进时,她才逐渐明白魔法「没有这么简单」。 说到底,可能连以前那些宫廷魔术师——都没有意识到魔力流这种东西吧。 所以不论洛伊德有多么惊异的天赋,设定他在三天内学会辨识魔力流,或许还是有点太着急了。 在「飘浮」可达的范围内到处巡视「大龙树」时,薇丝特莉雅才发现天色暗下来了。 不知不觉夜幕降得好快,于是她稍稍加快脚步踏上归途。 洛伊德应该会乖乖待在家里,但一直丢着不管也让她有些担心。 随后她就看见矗立在远方的纵长黑影——彻底干枯的「大龙树」和她居住的那个树洞。她的脚跟用力往空中一踩,加速飞到巨木的顶端。 巨木中是个巨大的空洞,但飞进去没多久就会碰到尽头,变成板状的树干残骸堵住了去路。她在那个地方用脚跟轻敲踩踏,感应到魔力的树干就如水面波纹般晃荡起来,薇丝特莉雅的身体就轻盈地往下钻。 她继续往下坠,钻过熟悉的自家天花板,这次稳稳踏上地面。她正好降落在起居室,飘扬的上衣衣摆轻轻落下。 她忽然觉得不太对劲,抬头一看,发现洛伊德站在眼前。 看到突然从天花板「回来」的师傅,这位徒弟似乎稍稍瞪大了眼。 两人都直视着对方,薇丝特莉雅莫名觉得尴尬。 ——随后她才发现原因是什么。 因为太久没有「被其他人看到自己回家的样子了」。 「呃……我回来了?」 她开口这么说,举止依旧有些无措。 洛伊德没说话,只是对忽然现身的家主感到惊讶——并用那双眼盯着薇丝特莉雅全身上下好一会儿。 银色睫毛底下的金色眼眸充满锐利的光芒,下一秒,那张形状好看的嘴唇就往上一勾。 「你的魔力流,看起来是深紫色和黑色两种颜色吗?」 薇丝特莉雅晚了几秒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这次换她瞪大双眼了。 「难道你……看得见了?」 「对啊,这里,跟这里——」 洛伊德看向薇丝特莉雅,指着自己的手腕这么说。 「不是遍布全身那种细小河流状的气息,是一圈又大又粗的光芒,看起来很像手镯或枷锁,那就是『关门』吗?」 「没、没错。」 薇丝特莉雅有些犹豫地点点头。 她也反射性地看向洛伊德全身。 每个人的魔力大小和质量都不同,魔力流也是因人而异,会散发出截然不同的色彩与光芒。 洛伊德的魔力是白金色,只要摇晃流动就会处处散发金光,看上去耀眼夺目。青年手脚处的「关门」看起来不像枷锁,甚至像金银色的手镯。 有些地方的魔力流会变细,或是色泽较为黯淡,出现部分堵塞的状况,应该是被瘴气侵扰的关系吧。 (居然一天就能看见……!) 薇丝特莉雅哑口无言,还无法相信这个事实。 但她也不认为洛伊德会撒这种谎。 (……好可怕的才能。) 这名青年或许比想像中还要惊人。 ——布莱特也是被誉为「活宝石」,不但脸蛋俊俏,更是文武双全的优秀人才。洛伊德应该也是如此,不,从他会使用魔法这一点来看,搞不好…… (比布莱特还要优秀……) 看到师傅哑口无言的反应,洛伊德唇边浮现出充满挑衅的微笑。 「看来我夺回萨尔提斯的日子不远了呢。」 这番大胆无畏的言论,让薇丝特莉雅不知所措。 『喂,依蕾涅,把那个小鬼痛扁一顿啦,我准许你这么做!』 「冷静点,萨尔托。」 听到萨尔提斯发出不爽至极的低吼声,薇丝特莉雅不禁苦笑。多亏萨尔提斯先做出反应,她才恢复冷静。 洛伊德自信满满的模样,确实像极了血气方刚的青年。既然有如此优异的才能,难怪他会养成傲慢的性子。 「下一步呢?」 洛伊德仿佛对萨尔提斯说的话充耳不闻,一脸事不关己地催促道。 薇丝特莉雅有些傻眼——但看见青年鬓角处沁出了汗,就闭上原本要说话的嘴巴。 虽然没将疲劳表现出来,但能用如此异常的速度学会观测魔力流,代表他一整天都相当专注吧。 薇丝特莉雅摇摇头。 「今天就休息吧,你消耗太多魔力了。」 「我——」 「不行,魔力方面的消耗速度远比你想像的还要快,也有可能发生回过神来已经倒下的状况。」 「……这是你的经验之谈吗?」 薇丝特莉雅微微耸肩,简单回答一句「是啊」。 可能是觉得实际经验很有说服力吧,洛伊德也没有继续追问了。 「好,来吃晚餐吧。」 结束话题后,薇丝特莉雅就转身背对洛伊德。 她站在厨房前,身后却忽然传来「对了」这句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薇丝特莉雅不禁回过头,与那双带着微光的金色眼睛四目相交。 「『欢迎回来』。」 短短一句话,就让薇丝特莉雅瞪大双眼。 洛伊德轻轻挥手并走进浴室。 原本愣在原地的薇丝特莉雅,急忙将身体转回厨房。 双手紧抓用矿石凿刻而成的流理台边缘。 ——脸颊变得火辣热烫,视线也莫名晃动模糊。 (就只是……) 就只是因为这样。 只是以这种形式,听见了以为再也听不见的日常问候而已。 她的气息紊乱,心底剧烈震荡。 就算萨尔提斯喊了声「依蕾涅」,她也没有回头。 而是僵在现场好一阵子无法动弹。 灰色世界的梦 可能是太久没这么疲劳了,洛伊德做了个梦。 他很快就发现这是一场梦,因为眼前的画面充满强烈的既视感。他想尽量保持冷静俯瞰的视角,体感却变得越来越真实,将他一步步拖进梦境。 眼前是熟悉的路伊宁公爵宅邸的宽阔庭院。他在鲜艳的绿意与花丛中看见还很年轻的母亲,正在跟比自己还要小的弟妹轻声玩耍。 年幼的洛伊德静静地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眼里的画面感觉好遥远,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有什么好开心的?为什么能露出那么幸福的表情?) 为什么能露出那么灿烂的笑容?为什么这么快乐?有这么好玩吗? 洛伊德漠然地看着这一切,慈祥和蔼的乳母有些担心地上前关切。 ——您很寂寞吗? 被她这么一问,洛伊德有些困惑,因为他完全不懂何谓「寂寞」。 只是觉得很遥远。只是眯起眼睛用眺望远方景色的方式,看着母亲和弟妹而已。 那种感觉,或许就像是在看只有外表相似的另一种生物。 以贵妇人来说相当罕见的慈爱母亲,似乎无法理解洛伊德这种感觉。 『洛伊德,你是要继承路伊宁公爵家的重要之身,不要做那么危险的事!』 母亲——公爵夫人萝莎莉柳眉倒竖地这么说。 旁人都说她身为公爵夫人仍不够体面,但她依然是深爱丈夫与孩子、处处为家人着想的妻子,也是想亲自将三个孩子带大的慈祥母亲。 『可是母亲,我觉得……还有其他我能做到的事。』 『要培养兴趣的话,不是还有其他更好的吗?你这么优秀……没必要接触魔法或剑术这种危险的事情啊,讨伐魔物这种事让其他人去做。』 可是——年幼的洛伊德本想反驳,母亲又更加反对了。 母亲只要下定决心,就会变得有些固执,对魔法更是明显排斥。 ——路伊宁公爵家是魔法才能优异的血脉,但她似乎不太重视这一点,也像是刻意忽视。 『根本不需要魔法,那种东西不会也无所谓。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安危!』 洛伊德认为这完全是似是而非的理论,他年纪虽小,内心却开始纠结。 难道我的魔法才能一点意义都没有吗?毫无用武之地?为什么母亲要用这种否定能力的态度对待我? 后来又过了一阵子,他才慢慢发现原因。 因为有「活宝石」美称的当代路伊宁公爵布莱特,也就是洛伊德的父亲,是不会使用魔法的异端。 『就算我没有魔法才能,萝莎莉也不介意,还说就喜欢这样的我。』 父亲带着温柔笑靥这么说时,洛伊德就懂了。 母亲肯定了不会魔法的父亲,并与他结婚。他们都觉得魔法不是必须,反而相信魔法以外的事物才有价值,所以才会走向世间罕见的恋爱结婚。 明白这一点后,当洛伊德发现那位没有血缘关系的阿姨——也就是母亲义姐这个存在时,不禁勾起一抹冷笑,觉得这根本就是命运的讽刺。 母亲的义姐,人称恶女的薇丝特莉雅・依蕾涅,是自愿参与魔法研究的人。 拥有特殊体质,跟母亲完全相反,是被认定有魔法价值的人。 可是这样的人因为犯罪被流放到「未明之地」,为了维持这个世界的魔法,她变成了守门人。 母亲或许是对她感到惧怕,努力不想变成那样的人,才会过于刻意地避谈魔法。洛伊德甚至浮现出这种想法。 可是就算理解至此,洛伊德还是没办法放下魔法和武术。 在平淡又单调的世界中,只有这两样事物带有些微色彩,能让他暂时忘了生活的无趣。 ——无趣。 没有人理解这种万物都沉进灰色世界的感觉。 外人投来的眼神与话语,全都一样冰冷,充满了敌意、紧追不放的羡慕或烦躁感。 『因为你是那位路伊宁公爵的嫡子啊。』 『你这种天才的想法,跟我们这些人果然不一样。』 『……你是在瞧不起我们吗?』 无论是年龄相仿的孩子,还是来找他讨教的成人魔术师都一样。 (他们根本看不见我。) 不论洛伊德想说什么,有什么想法,那些人都不可能理解,只会觉得「他就是这种人」。 ——过去加入在某个地区出现的魔物讨伐军时,他曾经在跟魔物交战时不小心滚下山坡。 在坠落的感觉中,周遭那些骑士的惊恐表情和尖叫声显得格外鲜明。 掉下来撞上地面时,洛伊德一时无法动弹。虽然幸运逃过死劫,仰面坠地的痛苦与冲击让他吃痛地闷哼,意识逐渐涣散。他微微睁开双眼,看见了昏暗天空中——有树影和下个不停的灰色大雨。 他听不见任何呼唤,也看不见人影。 只有雨声和自己的粗喘声。 世界居然这么阴暗、单调又冰冷,仿佛身处永远停滞的时间当中。 ——他们根本不在乎我,所以也不会来救我。 布莱特的儿子,路伊宁公爵家的嫡子。他只剩下这个记号和框架,完全没有「洛伊德」这个个体。 下个不停的冷雨似乎浸透了思绪,让洛伊德想起这个事实。 不知过了多久,洛伊德才终于站了起来,用好不容易才没松手的剑当成拐杖,护着自己的身体,踏着蹒跚步伐往前走。不是因为有坚定的意志力,只是身体还想活下去——他还没完成任何事,不想在没找到任何意义的状况下走向终点。 看到凭一己之力回来的洛伊德,同袍们都像是看见了怪物一样。 ——他也想起唯一一个从一开始就把他视为眼中钉的男人。 『你是怪物吧。』 王太子伊莱亚斯・孔拉德・马希亚尔。不同于过去那些人的嫉妒或欣羡,那是看见异物的眼神。 可是洛伊德不明白他的意图。 仿佛能灼伤双眼的蔚蓝晴空又填满了他的视野。 这天他和年幼的弟妹和年轻的父母——路伊宁公爵全家人一同前往熟识的贵族领地。 ——那天早上,洛伊德和母亲吵架了。 起因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神经质的母亲又像平常那样对嫡子怒吼,要他别做那些多余的事,所以吵得比平常还要厉害。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洛伊德?』 洛伊德不发一语,用阴郁的眼神瞪着母亲。 (「为什么」?「这样」又是哪样?) 做自己有什么问题吗? 还是「跟父亲不一样就是不可饶恕的罪」? 移动期间,母亲的心情已经彻底好转。不知是把想说的话说出口所以心情舒畅了,还是没觉得这场争执有多严重,这让洛伊德心情更郁闷了。 他们的目的地是以名胜景观闻名,绿意盎然的乡镇。 天气也很好,跟友人的家族会合后,他们决定到外头散步吃点轻食。 对方家中也有跟帕托黎西亚和路易斯年龄相仿的孩子,他们露出开朗的笑容与笑声在附近到处奔跑,仿佛在这个世上没有任何烦忧。 洛伊德一个人远远地看着他们。 不管世界多么明亮,洛伊德都感受不到。 另一方面,或许是因为远方可见的青山、围绕四周的绿树和艳丽晴空充满开阔感,让大家都放松戒心了吧。 帕托黎西亚和路易斯他们到处乱跑,结果离父母和侍女们太远了。 年幼弟妹奔跑的前方,是被大人们再三警告「绝对不能过去」的方向——发现前方是垂直断崖后,洛伊德马上狂奔而出。 侍女和父母的惨叫声晚了几秒才从身后传来。 『路易斯!帕托黎西亚!』 跑在那群孩子最前方的是路易斯。 洛伊德跑过帕托黎西亚和其他孩子身边,在千钧一发之际追上了弟弟。 可是路易斯跑得太急,脚差点就要踏出断崖了。 洛伊德往前一踩,抓住路易斯的手臂将他用力往后扔。 弟弟惊讶的表情瞬间闪过他的视野。 洛伊德踏出的右脚却直接踩空。 反作用力让他往下摔。 刮来的强风打在他身上,他仰面朝天往下坠,全身血液逆流,意识逐渐涣散。 仰望的蓝色晴空和阳光映入他的眼帘。 他毫无恐惧。 (无聊至极。) 居然是在这种地方,一切都无聊又滑稽得可笑。 (全部都——) 没有人看见自己,呼唤自己。他看不见人影,也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 一切都瞬间远离,陡峭断崖如皮影画般侵蚀了他的视野—— ——于是他醒了过来。 洛伊德的身体像是遭到重击般痉挛,让他睁开双眼,在昏暗视野中看见纹路不规律的木头天花板。 身体仿佛撞上重物,感觉呼吸不过来,但这种痛楚只不过是幻觉而已。 发出「哈」一声有些急促的叹息后,他发现心跳也加速了。 他平复呼吸,冷静观察自己的状态——才发现这是异界的别人家里。 好像很久没做这种完全不想回忆的恶梦了。 不像妹妹/像极了父亲 (我的天哪……) 虽然心中满是赞叹,薇丝特莉雅还是勉强维持师傅的威严,努力装出严厉的神情。 他们来到离家不远处,刚刚降落在接近蓝色的荒芜大地上。 薇丝特莉雅抱着萨尔提斯双手环胸,站在她前方的高挑青年浑身笼罩着微光。 「感想如何?」 「……『反射』应该没问题了。」 洛伊德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让薇丝特莉雅有些恼火,所以刻意不用夸张的说词。简直无可挑剔——薇丝特莉雅也有些意气用事,因此说不出这种话。 「那就看下一个吧。」 徒弟对师傅心中的微妙纠结毫不知情,语气平淡地这么说,并闭上双眼「呼」地轻叹一口气。 扎起的头发像银色尾巴晃动了起来,高挑的身躯腾空而起,双脚离开地面。 薇丝特莉雅又涌现出惊讶与苦涩交杂的心情。 (学得也太快了吧……!) 从辨识魔力流,到减缓瘴气侵蚀的「反射」和浮在空中的「飘浮」,洛伊德都用惊为天人的速度学会了。 在薇丝特莉雅预想中学会简易「反射」的期间,洛伊德也同时学习「飘浮」的基础,而且还能跟「反射」同时使用。 薇丝特莉雅不在家的时候,洛伊德应该是用惊人的专注力将她的教导反复消化,内化成自己的意念。不仅如此,还以此为基础加以运用。 ——薇丝特莉雅心想:简直就像是野生的骏马。 不让任何人以缰绳掌控,独自东奔西跑。如果试图压制,就会疯狂飞奔用力甩开,哪怕前方是断崖也不怕。 洛伊德似乎有这种危险的倾向。 (……好像能稍微理解萨尔托说的话了。) ——假如掉以轻心,这个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徒弟或许真的会从自己手中夺走圣剑。 不论萨尔提斯认不认同。 发现洛伊德继续缓慢往上升后,薇丝特莉雅才猛然回神。 「等等,洛伊德,别飞太高。」 「实际可以飞到更高的地方移动吧?」 「是没错,但那是因为我习惯了。『飘浮』跟『反射』的危险程度和魔法难度完全不一样,失败不只会身受重伤……还可能会坠落身亡。」 薇丝特莉雅的语气自然变得严厉许多。 洛伊德眨了下眼,稍稍眯起他的金色眼睛。 「——『坠落』啊。」 并低声嘀咕道。 洛伊德的表情中没有反抗与傲慢,带了些冷漠与倦怠,让薇丝特莉雅有些措手不及,不懂他为何会出现这种反应。 但洛伊德没有多说什么,再次用双脚踩稳大地。 「要训练『飘浮』的话,趾尖高度到这里就好。在习惯之前,希望你在家里练就好。」 薇丝特莉雅用手在胸口附近比划示意。必须让他在「飘浮」失败也不会受伤的高度练习。 原以为洛伊德会不满回呛,他却只是默默看着。 金色眼眸看起来比以往还要阴沉,是因为光影的关系吗? (怎么回事……?) 今天的感觉有点奇怪。 洛伊德用平淡的语气嘀咕道: 「你跟我的母亲一点也不像呢。」 洛伊德说话时一动也不动,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 薇丝特莉雅瞪大眼睛。 「听说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但个性跟言行举止完全没有共通点。」 洛伊德继续说道,但没有其他意思。 薇丝特莉雅吓得哑然失声,忽然难以呼吸,甚至因为喘不过气感觉眼前天旋地转。 ——与记忆中相同的长相,极度相似的声线。 『反正我又不像姐姐那么漂亮!』 『我可没说这种话喔。你跟薇丝是不同的两个人,薇丝有薇丝的优点,你也有你的优点啊。』 ——为什么要想起这些事? 『为什么要比较呢?你的红发色泽很柔和啊——真的很美。』 ——萝莎莉跟自己截然不同,所以他才选择了萝莎莉而非自己…… 「……」 薇丝特莉雅用力咬紧牙关,紧握手掌忍住涌上心头的情绪,将爆发的过往压回去。 ——愚蠢的薇丝特莉雅・依蕾涅。 萨尔提斯说得没错,她现在居然还被困在早已过去也无从改变的记忆里。 她「哈」地发出自嘲的叹息,像是要劝诫自己般开口说道: 「当然不像了,毕竟我跟她没有血缘关系,个性也几乎可以用完全相反来形容。萝莎莉也没有我这种体质。」 她有些戏谑地耸耸肩。 但或许是语气中明显带刺,让洛伊德露出怀疑的表情。 薇丝特莉雅过了一会儿才对自己的语气感到后悔。为了掩饰情绪,她努力装出轻松的态度说: 「这么说来,你跟你父亲真的很像呢,所以你才会觉得其他亲子或兄弟姐妹『一点也不像』吧。」 她原本只想随口开个玩笑。 可是薇丝特莉雅在那张神似布莱特的脸上,看到了超越无感的冰霜气息。 但洛伊德立刻转换表情,将嘴角高高勾起,笑容让人联想到曲刃的剑。 「『师傅』,你也该回去做自己的工作了吧?你又不是保姆,没必要随时随地守在旁边吧?」 「喔、喔喔……」 不屑至极的态度让薇丝特莉雅有些迟疑,只能给出简短的点头回应。 洛伊德在气什么呢?至少薇丝特莉雅知道原因出在自己说的那句话。 在尴尬与带刺气氛的影响下,薇丝特莉雅别开视线。 「……别勉强自己冒险。」 最后薇丝特莉雅留下这句算不上忠告的暧昧话语,就用「飘浮」飞到空中,逃也似地离开现场。 洛伊德也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坠落 『你怎么还这么不干脆啊,我真看不下去了,依蕾涅。难道你每次都要被那个徒弟说的话搞得心慌意乱吗?』 「……我知道啦,只是他的长相跟声音,实在是……」 『你是有铭印反应的小鸡吗?眼中没有其他异性的存在,未免也太寂寞可悲了吧。唔唔,好悲惨啊!』 「你再多说一句话,我就把你扔下去喔,萨尔托!」 对怀中的圣剑咒骂一句后,她就沉默不语。 薇丝特莉雅发出一阵叹息——再次于心中嘀咕着「我也知道啊」。 虽然老早就想忘记,却老是被勾起往事的自己,她也觉得可悲又傻眼。 可是这种内心蒙上一层雾霭的感觉,却不单只是这个原因而已。 (……洛伊德跟布莱特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跟布莱特很像」这句话,洛伊德态度似乎就变了。 长相跟能力相似的评论,过去应该听过成千上万次了。 (有人说过他比父亲还要差吗?可是……) 世上有太多对伟大父亲感到自卑的儿子,但洛伊德的能力确实不差,不可能会听到「比不上父亲」这种话,长相应该也是。 (——全是未知的谜团。) 姑且是自己的徒弟,好歹也算是自己的外甥,但对于洛伊德的背景,与家人的关系,还有萝莎莉和布莱特后来的事,她都一无所知。毕竟她没打算探究,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因为我拼命忽视想一探究竟的心情。 薇丝特莉雅紧闭双眼。 一旦知道这些事,她的心只会更慌乱。耗费二十多年才将过去埋进心底,要是得知后续,她不认为自己能全身而退。随后,她缓缓睁开眼。 (想了也没用。) 她长叹一口气,硬是将杂念赶出脑海,并挺起在空中飘浮的身体转了个身。 刚刚实在是太尴尬了,导致她花在巡逻上的时间比平常还要久,但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再怎么说也该回去了。 她抱着萨尔提斯,朝居住的那棵巨木沿原路折返。 (……他能把「飘浮」学到什么程度呢?) 依照洛伊德那种进步的速度,或许会比想像中还要快。虽然难度跟「反射」无法比拟,但他搞不好可以……心中涌现出这种夹杂着颤栗的情绪。 不久后,熟悉的巨木映入眼帘,而且越来越大。 ——前方跟自己高度相同的位置,有个闪闪发亮的银色光芒。 薇丝特莉雅瞪大双眼。 震惊的心情也只维持了一瞬,原本在空中静止的那道光芒忽然晃荡起来。 接着反转过来。 银色光芒开始往下坠—— 「洛伊德!」 ◆ ——是因为这片昏暗的天空吗? 他才会毫无意义地想起感伤的过往,醒来后也忘不掉这种感觉,甚至到令人不快的地步。 洛伊德环视周遭一圈。 天空应该比在地面上时看起来更靠近,但或许因为这里是充满瘴气的异界,此刻竟如冬夜般又冷又沉重。 放眼望向远方,也只是满地荒芜的原野,而且还是混合了深蓝、深绿和浓暗的红褐色,颜色乱七八糟的大地。但这是他从未见过的世界景象。 『这么说来,你跟你父亲真的很像呢。』 自己竟对没有任何暗示的一句话感到气恼,更是让他焦躁。 这句话明明早就听腻了,根本不会有任何情感波动,但从认定为师傅的女人口中听到这句话,竟让他愤怒到难以忽视的程度。 难道就是因为认定为师傅的存在说了这句话,才让他这么不舒服吗? (父亲可看不见这样的景色呢。) 洛伊德不禁冷笑。 大地离脚下甚远,视线像鸟一样高。 身在这个高度,仿佛能将地面上的烦闷和阴郁瞬间扫空。 他想试试自己的实力,想看不一样的地方,这样才好像牢牢抓住了什么。 快一点、快一点——实在是很难压抑这股由内而外灼烧全身的冲动。 洛伊德又抬头看向上方。 天空还很遥远。异界的天空是错综复杂的色彩,现在正逐渐转黑,随后又时而散发出绿色或红色的带状光芒。 接着又出现明亮到格格不入的蓝色光芒,如闪电般撕裂了黑色天空。 那抹鲜艳的蓝色,跟今早梦见的那片蓝天好像。 好像他坠下断崖后,不断离他远去的那片蓝天。 他瞬间分不清此刻是梦境还是现实。 洛伊德瞪大双眼。 身体上下反转,全身迅速流失力量。 『魔力方面的消耗速度远比你想像的还要快,也有可能发生回过神来已经倒下的状况。』 师傅的声音重返脑海,清晰到像是在耳边轻语似的,让洛伊德想对自己放声大笑。 他仰望天空,再次「往下坠」,风声震耳欲聋。 他没有一丝恐惧,往事一幕幕掠过脑海。 那天掉下断崖——被风欺凌摆弄的小小身躯,勉强卡在从断崖长出的树枝上,没有坠落谷底,却受了必须在鬼门关前走一回的重伤。 当时他活下来了。 可是现在却垂直下坠,抓不住任何东西,仿佛被用力往下吸。 他想抵抗,身体却无比沉重,仿佛意识跟身体的连结忽然断开了,被黑暗的不可抗力拖拽,冰冻般的虚无感笼罩了全身。 (全部都——) 跟那时候一样。 只听见宛如嘲笑的尖锐风声,以及灰色大雨的幻听。 「洛伊德!」 这个声音如天启般撕裂了世界。 甩出去的手被一只白皙的手抓住。 昏暗的天空消失了,另一个东西占满了洛伊德的视野。 比夜幕还要漆黑的发丝,仿佛从中浮现而出的纯白轮廓。 宛如紫水晶的眼瞳鲜明强烈,双眼中蕴含了微小光点,如遥远夜空的星辰一样闪耀。 表情扭曲又难看。 下坠速度只减缓了一瞬,薇丝特莉雅连同抓住的那只手一起被往下拖。 尽管魔法技术再强,她的身体和臂力依然只是普通的女人,根本撑不住洛伊德的身体。 「放开我。」 洛伊德甩开被她抓住的手。 他可不想犯下连累他人的愚蠢行为,这只是在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让他一个人掉下去就好。 逐渐飘远的视线中,他看见女人被甩开手后露出惊讶的表情。 随后女人的身影也迅速变小消失—— 「笨蛋!」 洛伊德再次听见这声怒吼,与此同时,薇丝特莉雅「往空中用力一踏」。 映入金色眼眸中的身影瞬间变大了。 洛伊德十分错愕,薇丝特莉雅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薇丝特莉雅的温暖身躯与他交叠,还用双臂用力环抱他的背部。 「『转移』——!」 这声叫唤盖过了风的撕裂声,响彻了洛伊德的世界。 他感受到自己被用力翻转,类似晕眩的感觉。 然后发出巨大的碰咚声「掉了下来」。 「唔……!」 洛伊德耳边传来不是自己的呻吟声。 往下坠的身体被比绒毯还要柔软厚实的东西接住,他急忙用双手撑起上半身。 撑开的双手间出现了白色的轮廓,下方的微卷黑发散乱在地板上。 让人联想到积雪的肌肤,脸颊和眼角处都浮现出清晰的红晕,连没什么血色的嘴唇都因为呼吸急促染上了成熟果实的色泽。 在艳丽漆黑的睫毛下方闪闪发光的那对紫水晶,狠狠瞪着洛伊德。 「你这个——笨蛋徒弟!」 如果实般娇艳的嘴唇吼出难以想像的尖锐声响,让洛伊德僵住了。这个女人第一次表现出这么激烈的愤怒,还当面冲着他放声大吼。 「没听懂我说的话吗!我是不是说在习惯之前不准飞这么高!」 「……对不起。」 「我应该警告过你会有坠落死亡的风险吧!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 洛伊德闭口不语,将薇丝特莉雅的责骂照单全收。 他认定为师傅的女人说的话完全正确,毫无反驳余地。宛如被击中要害的刺痛感让他找回冷静,对自己感到羞耻的心情化成高热涌上双颊。 坠落时感受到的那种虚无感,已经消失无踪了。 或许是看到徒弟紧抿双唇的模样吧,薇丝特莉雅又生气地骂了几句就闭上嘴巴了。为了专心调整气息,她闭上眼将呼吸频率调整一致。 每当她胸口上下起伏,由神秘丝线织成的衣服就像沐浴在阳光下的水面一样波光粼粼。 「我拜托你……真的别再做这种事了。万一我来晚一步,你就……」 这次她用宛如竭尽全力的沉稳语气这么说。 这句话像水一样浸透了洛伊德的心,比嘲讽或责骂更让他难忍。 看着自己往下坠,这个女人是什么感觉——这让他强烈地意识到这一点。 遗忘许久的痛苦,仿佛腹中被塞满沉重铅块的不快感——对自己实力不足的憎恶与屈辱。 与此同时,却也有种心底被轻轻挠搔的感觉。 这是前所未有的奇妙感受。 在炽烈怒火的背后——他感受到自己认定为师傅的这个女人怀有纯洁无瑕的心灵。她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安危才勃然大怒,没有半点嘲弄、冷笑与讽刺。 紧闭眼睑上的黑色睫毛,正随着呼吸轻轻晃动,漆黑的色泽娇艳欲滴,睫毛末端还微微上翘。 可能是愤怒和激动的关系吧,她的嘴唇不同以往,十分鲜红,吸引了洛伊德的目光。 「……真的很感谢你救我一命,谢谢你。」 洛伊德刻意将眼神别开,薇丝特莉雅只是简短回了一句「啊啊」。 后来洛伊德终于有余力环顾四周。这里是枯萎巨木中的房屋内部——薇丝特莉雅暂时分给他住的寝室。 他又将眼神转回自己身下的那副躯体。他原本是背部朝下坠落,不知何时竟把师傅压在下面。 「你是在下坠途中使用了『转移』吗?」 为了拯救随便胡来的徒弟。 ——不惜将身体位置换过来,让自己变成垫背。 雪白眼睑和漆黑睫毛缓缓抬起,就像是黑色羽毛落在尚无人留下足迹的白雪上头——洛伊德竟产生了这种不合时宜的错觉。 可能是从洛伊德抛出的这句话中听出了感叹之意,薇丝特莉雅终于笑了。 「是啊。以后要对我尊重一点,好好把我的忠告听进去。」 虽说是苦笑,那抹微笑却太过清新透明。 清澈嗓音中不带任何嘲讽和怒意。 这时,薇丝特莉雅忽然收起微笑。 「如果又发生一样的事,你不准再放手啰。」 洛伊德屏住呼吸。 眼神完全移不开仰望着自己的那对紫水晶。 注意力变得涣散,身体动弹不得,如同被拥有不可抗力的魔法囚禁。 「不准一个人往下坠——我会牢牢抓住你。」 宛如沉静教诲与劝慰的声音,直达洛伊德脑海深处。 洛伊德的视野顿时剧烈摇晃,意识全都被那双清澈的紫色双眸吸了过去。 宛如灼烧双眼的蔚蓝晴空,如同皮影画的陡峭断崖,都逐渐离他远去。 在下坠途中伸向自己的白皙手掌鲜明地浮现脑海,甚至连将坠落的自己拥入怀中的体温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切都被宛如星光的紫色眼眸吸了进去。 洛伊德无法喘息。 不是对薇丝特莉雅在下坠途中立刻使出高等魔法的实力感到赞叹,也不是因此感到心情振奋。 跟这些毫无关联,完全无法理解。 简直就像是——胸口被贯穿一样。 「依蕾涅。」 洛伊德向垫在自己身下,身体用力撞上地板的那个女人伸出手。 他将手滑进地板和女人的后脑勺之间,仿佛不想让她继续靠在坚硬的地板上。她的头颅娇小又纤弱,让洛伊德更喘不过气来。 洛伊德用手指缠绕她的黑发。 「——依蕾涅。」 因为自己也不明白这股难以言喻的心情,只能呼唤她的名字。 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薇丝特莉雅瞪大了紫色双眸。 见状,洛伊德才终于挤出这句话。 「……会痛吗?有没有受伤?」 听洛伊德这么问,薇丝特莉雅顿时静止不动——带着几分红晕的双颊,再次像火焰瞬间蔓延般涨得通红。 然后她立刻在洛伊德身下慌张起来。 「等、等一下,你这是……!」 「依蕾涅?师傅?」 「对、对了,萨尔托!我不小心把萨尔托扔出去了!得把它找回来才行!现在马上!」 黑发从指尖滑出,薇丝特莉雅立刻从洛伊德身下钻出来。 外出时,她几乎都会将剑抱在怀里,此刻双手竟空空如也。 ——是因为临时要抱住自己才会把剑扔出去,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实,不知为何却引起了洛伊德的好奇心。 薇丝特莉雅急忙跑出房间,脚跟一踢,腾空而起。洛伊德看着她纤瘦的身影钻出天花板,上衣衣摆像蓝色鲜花般轻盈翻飞。 从指间滑落的散乱黑发残影,深深烙印在洛伊德眼底。 ——甚至连白皙肌肤染上红晕的模样,还有那双令人屏息的闪亮紫水晶眼眸…… 全都太过鲜明了。 当天晚上,洛伊德又听见圣剑的呼唤。 跟平日的玩笑态度截然不同,语气十分尖锐。 『「别陷进去啊。」』 洛伊德没问这句简短的警告代表什么意义。 也没有将藏在心里的话说出口。 (不会的。) ——我绝对不会一个人往下坠。 ──────────────────────── 终章 微弱但确切存在的金色光芒 薇丝特莉雅气喘吁吁。 异界的空气冰冷地抚过她热烫的脸庞。 她用「飘浮」在空中到处飞翔,慌忙地巡视地面,不久后就在黯淡灰暗的大地发现某个闪耀的光点,便立刻下降。 「萨尔托!对不起!」 落地的同时,她马上冲向光点本体——有硕大宝石和黄金剑柄的剑。 忽然在空中被抛落到大地上的圣剑,维持收在黑色剑鞘的状态静静地横躺在地。 「你、你生气了吗?抱歉。呃,有摔伤吗……」 薇丝特莉雅依旧紧张,用跪姿伸出双手轻抚剑刃与剑鞘。看起来没有伤痕,于是她安心地长叹一口气。 当时虽然慌张,但居然在空中直接把它丢下去——自己做出这种前所未有的暴行,就算被骂得狗血淋头也不奇怪。 可是圣剑却沉默到不寻常的程度。 「……萨尔托,萨尔提斯,喂……」 薇丝特莉雅用双手捧起巨剑紧盯着看,但圣剑还是没有回应。 冰冷的不安立刻刺扎着薇丝特莉雅的心。 「唉,萨尔托,萨尔提斯。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朋友、家人、伙伴、师傅——圣剑的地位早已胜过这些身份,自己居然将它抛弃,简直是大忌中的大忌。 面对圣剑冷若冰霜的沉默,薇丝特莉雅紧抿双唇。 她用微颤的双手握紧剑身,感受剑的重量,紧紧拥入怀中。 在这个世界里,已经没有人能回答自己的声音了——萨尔提斯的沉默是最难忍受的痛苦,等于是将世上只剩她一个人的事实摆在眼前。 不久后,她听见一声完全不像武器的巨大长叹。 『……哼,稍微反省一下吧,蠢货。』 「对、对不起,很抱歉。那个,我真的知道自己错了——」 『别像外遇男一样谢罪,傻子,你也太慌张了吧。那种嚣张跋扈的小鬼,就该让他摔个一、两次尝尝苦头。』 「那、那种高度岂止是尝到苦头啊,会摔死啦!」 『谁管他啊。这点程度就死的话,那就让他去死啊。』 看到圣剑毫不掩饰地用不屑的语气闹脾气,薇丝特莉雅才终于露出苦笑。 后来她继续拥着萨尔提斯长吐一口气,下意识加重了拥抱的力道,身体冰冷紧绷的感觉才终于慢慢消散。 ——当时看到银色光芒掉下来,她就有种浑身冻结的感觉。 她被一股近乎恐惧的冲动驱使,抛出萨尔提斯后用「转移」飞过去,好不容易抓住洛伊德的手。 可是她的手居然被洛伊德本人狠狠挥开。 往下坠的金色双眼中不但没有恐惧或激昂,甚至看不见悲怆和觉悟。 只剩下仿佛失去一切光芒、会把人吸进去的昏暗虚无。 只要放开手,他就会掉下去。 洛伊德马上就会死——他自己也毫无留恋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这件事像落雷一样贯穿了薇丝特莉雅全身。 回过神才发现,她已经不顾一切地追上洛伊德,拼命伸手抓住他。为了不让他再次甩开,薇丝特莉雅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 (……不一样。) 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事实,却血淋淋地摊在她眼前。 ——就算有血缘关系,就算容貌极为相似。 (布莱特也不会露出那种眼神。) 连自己都能轻易舍弃的眼神。 现在只要想到洛伊德空洞的眼神和自己被他甩开的手,薇丝特莉雅就会浑身发抖——只要再晚一步,他就会…… 『……你跟那小子发生什么事了?』 萨尔提斯忽然抛出这句话,薇丝特莉雅吓得双肩一震。 宛如看透心思的这个疑问,让她莫名惊慌。 「哪、哪有什么事,我们就平安无事,那个,回到家里啦。然、然后,我就赶快跑来找萨尔托。」 『所以说你干么用外遇男找借口的语气说话啊,够了没,恶心死了。』 「对、对不起。」 薇丝特莉雅太过慌张,甚至没办法像平常那样用玩笑话回嘴。 不久后,有股莫名的羞耻感缓慢地变成热气浮上脸颊。 从上方直盯着自己看的金色眼眸。 情绪失控爆出怒吼后,洛伊德只是一脸惊讶。原以为他会回呛几句嘲讽的话,没想到却乖乖挨骂,连薇丝特莉雅都感到震惊。 从他俊秀的脸上瞬间闪过的情绪,应该是不甘心吧。情绪恢复后,那种虚无感也消失了。 结果忽然间——那双空洞的眼睛变了个样,仿佛是被火烧熔的黄金。 ——依蕾涅。 当他呼唤自己的那一瞬间,感觉连嗓音中都埋藏着烈焰。 薇丝特莉雅从来没有被人用这种语气喊过名字,也没有被这种眼神凝视过。 ——连布莱特都没有。 现在回想起来,脸颊似乎又像被火灼烧般越来越烫,薇丝特莉雅连忙摇头。 (那种声音和眼神……真的没办法。) 轻易就让早在漫长时间中风化消失的情绪卷土重来。 一定是因为这样,她的心才会被搅得一塌糊涂。 ——因为他的外貌跟布莱特太像了。 即使两人的表情和个性截然不同。 (不一样……但还是会……) 否则就无法说明自己为何如此心慌。 因为是自己也无法搞懂的情绪,薇丝特莉雅低下头先屏住呼吸,随后再重重吐出一阵长叹。 (只能……让自己习惯吗?) 如果被对方单纯的一举手一投足搞得团团转,对自己和洛伊德都不太好。 也可以让布莱特留在过去了。就算洛伊德跟他长得再像,一定也能马上习惯,渐渐不再动摇了吧。 薇丝特莉雅双手抱着萨尔提斯站起身。 「……回家吧,萨尔托。」 『那还用说。学到教训的话,就发自内心好好对待我。心怀敬意地奉承我吧,仆人。』 「是是,我会注意。」 薇丝特莉雅轻声笑道,重新将「朋友」紧拥入怀,往地面一踢。 她轻盈地浮上空中。 抬头看见的异界天空因为瘴气变得黑压压一片,浓度不同的地方会出现带状变色,发生不安定的晃动现象。 不管走到哪里,这个「未明之地」都没有太阳或月亮。 但不可思议的是,薇丝特莉雅眼中竟感受到一丝明亮。 宛如燃烧火焰的余韵般——微弱但坚定的金色光芒。 ──────────────────────── 番外篇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 那是与自己无缘的事物。 遥不可及——像「未明之地」一样遥远的世界。 但当这个遥远的世界忽然主动靠近时,自己该如何是好呢? 班杰明・拉布罗愣在原地,脑内翻涌着如此不合理,与他作风不符的拙劣诗意思绪。 他经常造访位于东南区的某座古老洋馆三楼研究室。这里就是班杰明的生活,或者说人生重心的魔法研究据点。 原本要像平常那样随意走进研究室,却忍不住停下脚步。 就像是忽然意识到那里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圣域。 沿着墙面装设的收纳柜,房间正中央有张摆放实验器具的长桌和椅子。总被无知者用嫌恶或揶揄眼神看待的这个地方,此刻坐着一名女性。 她毫不掩饰地扎起微卷黑发,向班杰明露出白皙纤细的侧脸。 末端卷翘的美艳睫毛下方,藏着神秘难测的紫色眼眸,那双眼盯着桌上并排的试管——里头的黑色沙状物质。 眉间至鼻尖的棱线相当圆滑,仿佛陶瓷的肌肤和血色淡薄的嘴唇都如人偶般精致。看到如此美貌,班杰明忍不住屏息。 (为、为什么这么美的人会……) 因为人们的无知与偏见,一谈到「未明之地」的研究就经常引来怀疑。她不该是跟这种研究扯上关系的女性。 她可是历史悠久的拉凡堤家的瓦帝耶伯爵千金—— 那张雪白的侧脸忽然动了一下,让人联想到娇艳鸢尾花的双眼转向了班杰明。 看到一名男子愣在原地,连声问候也没有,女子有些惊讶地瞪大眼睛,随后又露出温柔的笑靥。 「你好呀,班杰明。」 「你、你好,薇丝特莉雅小姐。」 班杰明紧张到有点破音。 不同于带着些许冷漠气息的美貌,拉凡堤家的千金——薇丝特莉雅・依蕾涅・拉凡堤的声音温柔又稳重。 但光是像这样看到她面带笑容随口问候,班杰明就变得不知所措,尽管她已经来这里一个月了也一样。 过去他潜心研究魔法,对名声、地位毫无兴趣,别说贵族千金了,他的生活中跟异性根本沾不上边。这对你来说太刺激了——朋友们经常用这句话调侃他。 但只有外表的话,应该会习惯才是。 就像是看见美丽瓷器或风景会为之心动,但不会萌生「想做些什么」的念头。 薇丝特莉雅第一次来这里表示想参与研究时,班杰明虽然惊慌,却还拥有能如此思考的理性。 『我想厘清魔法的原理……虽然我的动机很不单纯啦。』 她郑重又礼貌地说「请多多指教」。 班杰明他们都相当震惊,也曾心生怀疑,但薇丝特莉雅始终真挚又亲切。 因为在研究路上拼命钻研,研究所的人们都对异性相当陌生,但也正是这份纯粹,他们很快就跟薇丝特莉雅打成一片。 难能可贵的伙伴、貌美如花的朋友,或是能稍微近距离欣赏的美丽风景。薇丝特莉雅就是这样的存在。 ——本应如此。 「……所以,这种变质是瘴气的作用造成的吗?」 「应该是……但也可能是『未明之地』栖息物的原本性质——」 班杰明战战兢兢地回答薇丝特莉雅的提问。在难以断定的状况下,他总是尽量避免回答得太过明确,但就算并无此意,还是有可能被当成是在敷衍了事。 但这位紫色眼睛的千金却只是简短回答「说得也是」,就认真接纳班杰明的说词,开始思考起来。 这次换班杰明身旁的同事兴奋雀跃地说: 「毕竟也有类似的案例嘛……!」 有别于他兴奋的声调,他说的内容反而让问题更找不到解答了。 ——可能只是想向眼前这位美人展现自己的优点吧。 连班杰明都能痛切明白这种心思,所以他没有选择批判同事。 薇丝特莉雅还是跟听完班杰明的回答时一样,认真点点头接纳同事的说法,像是在沉思般将视线低垂。 这让她那纤长的睫毛变得更加显眼——与白皙肌肤形成对比,让班杰明的心莫名躁动。他连忙摇摇头,抛开这不合时宜的思绪。 (……这个人会认真聆听对方说话。) 贵族经常会表现得彬彬有礼,只摆出表面的亲切态度假装聆听,将真实的冷漠掩藏起来,但薇丝特莉雅跟他们不一样。经过好几次接触,连班杰明都看出了这件事。 ——而且还不仅如此。 薇丝特莉雅忽然抬起目光开口问道: 「要不要比较看看?还有其他资料吗?」 「有、有啊!我马上拿过来……!」 班杰明还来不及反应,身旁的男子就立刻起身走出房间。 被同事超前一大步的班杰明,用有些憎恨的眼神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回头一看,只见那双紫色眼眸正在凝视桌上的试管。 (——她会认真思考呢。) 班杰明在内心发出夹杂着感叹的嘀咕。 起初得知贵族千金想参与研究时,还觉得是不是来故意找碴或一时兴起而已,但现在不一样了。薇丝特莉雅从一开始就一直认真学习,对这些研究员也很有礼貌。 不但有这般美貌,还有如此高尚的气质。她似乎刚满二十岁,在贵族千金的标准已经是快嫁不出去了,但在班杰明看来实在是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人到现在都没结婚,连未婚夫都没有呢—— (……也、也不能因为这样就!) 班杰明急忙摇头。 虽然薇丝特莉雅到现在还是单身——那又怎么样?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 太奇怪了,怎么会这么心慌意乱。 (这、这单纯只是……世俗的好奇心作祟!) 这或许就是世俗凡人的兴趣吧,肯定没错。 薇丝特莉雅这种贵族千金,怎么会想参与「未明之地」的研究呢? 理由当然在一开始就问过了。 这位拉凡堤家千金露出平静的微笑,说想探究魔法这门学问,而且自己的特异体质或许能派上用场。 班杰明过去都生活在完全不必猜测对方感情或内心戏的地方,所以只理解了这个回答字面上的意义。 过了一阵子之后,他才明白自己太肤浅了。 不但体质稀有,还参与魔法研究,让薇丝特莉雅被某些人冠上「魔女」或「妖女」等对未婚千金来说难以忽视的恶名。 知道这件事之后,班杰明实在是气坏了,基于「好想做些什么」的简单——且稚拙的想法,他直接将自己的心情告诉薇丝特莉雅。没有任何具体的假说和对策,只是感情用事,身为参与研究的学者,这种态度实在是不值得嘉许。 ——在奇怪的谣言平息之前,还是减少进出研究所的次数吧? ——还是该想些方法否认那些无聊的传闻? 听他这么一说,薇丝特莉雅露出既似为难又像是绝望的苦笑。 「如果对伯爵夫妻和妹妹没有实际损害,那就无所谓。我已经做好某种程度的觉悟了,只要得到成果,谣言自然会平息……我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 她答得云淡风轻,班杰明却感受到些许冲击。 (没时间?) 这时他才第一次在薇丝特莉雅真挚的态度中发现了「焦虑」的情绪。 ——为什么没时间?她在焦虑什么? 为什么要研究「未明之地」或魔法? 薇丝特莉雅只露出尴尬的笑,没有给出答案。 但她白皙的眼角浮现出些许红晕,简直就像是羞涩的反应。 ——从来没见过薇丝特莉雅露出这种表情。 班杰明忽然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甚至开始心跳加速,他急忙捂住胸口。 (怎、怎么回事……!) 难道是感冒了? 面对过去从未体会过的悸动,班杰明十分疑惑。 ——这天,班杰明临时起意,睽违已久地参加了一场晚宴。 因为他觉得自己是该找结婚对象了。不对,他还没奢望到结婚这一步,只是想增加跟异性相遇的机会。 知心的侍从早就傻眼到对他无话可说,父母也已经心如止水。 他们透露出的心情就是:事到如今何必强求。 虽说是下级贵族,但班杰明身为贵族嫡子本来是该继承家业的。可是他一心只为研究,父母早就放弃很多事了。他有个能干的弟弟,到了紧要关头让弟弟继承家业就好,所以他非常乐观。也幸好他们家不是历史悠久的爵位,也不是家财万贯的家族,可以灵活应对。班杰明本身对身份和继承人地位都没有兴趣,觉得愿意代替自己接下重任的弟弟恩重如山。 倚靠这样的背景埋首于魔法研究的结果,造就出一个没有地位、名誉和财富,也没长得特别好看——潜心从事莫名其妙的研究,一把年纪了还不知如何和异性相处,将平庸一词具现化的单身男子。 这种男人现在才来参加晚宴,也不可能幸运地找到对象。 班杰明能冷静判断自己的价值,以往也不曾焦虑过,但最近的自己为何总是心浮气躁? (因为我不习惯跟异性相处,没有一个正常交往的对象……) ——所以只要站在那个紫色眼眸的女人面前,总是会没来由地心烦意乱,有种脚底轻飘飘的感觉。 以一名研究者而言,或是回归根本;以一名绅士而言,这是个大问题。本该存在的理性态度完全脱轨,面对未婚的贵族千金——竟差点陷入无可自拔的愚蠢妄想。 班杰明心想:必须尽快拟定对策才行。 因为对异性太过陌生才无法保持冷静,所以对策相当明快简单,只要习惯与异性相处就好。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有机会跟与薇丝特莉雅同年或年龄相仿的其他千金接触。 于是班杰明踏入了晚宴现场。 ——我太天真了。 浮现这个想法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大厅里聚集了盛装打扮的绅士、淑女集团,耀眼夺目的光芒相当刺眼,大声喧嚷的人们散发出异常强烈的威吓感。 (我、我没办法……!) 班杰明立刻受挫,踏着蹒跚的步伐逃到墙边。 因为身穿不熟悉的正装,全身都重得要命,他不敢抬眼看人,很快就喘不上气了。 时不时投来的视线都像是在嘲笑自己一样,别人可能以为他是意外闯进华丽会场的小丑吧。连他看到全身镜内那个不习惯盛装打扮的自己时,都吓到脸颊抽搐了。 忽然好想念排满实验器具的长桌,到处堆满书籍的那个宁静又狭小的世界。班杰明真的想打道回府了。 这时周遭的气氛忽然吵嚷起来。 在场所有人同时将视线转向某一处。 班杰明也反射性地循着众人视线望去,以为是跟自己一样,或者更夸张的小丑出现了——结果视线前方的画面让他瞪大双眼。 在水晶吊灯下显得耀眼夺目的雪白肌肤,对比之下更加吸睛的,是那头整齐扎起的亮丽黑发。纤瘦的身材与优雅高贵的胭脂色礼服,适合到惊为天人的地步。 擦上口红后比以往更红艳的嘴唇宛如蔷薇花瓣。那人视线低垂,纤长睫毛底下是班杰明熟悉的紫色双眸。 (薇丝特莉雅小姐……!) 他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人了,但那个长相、头发和眼睛的颜色,纤细苗条的身材,确实是拉凡堤家的千金没错。 盛装打扮后的她竟然如此耀眼,晚了几秒意识到这一点后,班杰明有种全身着火的感觉。心中无比动摇,连耳根子都发红了。 进出研究所的时候,薇丝特莉雅都在方便活动的马术服装外面披上防脏污的外袍,但这样也无法掩饰她的美丽。 这个人现在像贵族千金一样打扮得雍容华贵,让班杰明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她。 (唔、唔哇……!) 薇丝特莉雅实在是太美丽了,他甚至不敢直视。 可是眼神还是忍不住被她吸引,班杰明不断重复将脸别开又转回去的可疑举动。 班杰明忍不住发出「唔哇」的低声赞叹,拼命压抑越来越激昂的心跳声。 但这时他才终于发现薇丝特莉雅身边有人。 脑中终于意识到那个人的存在。 班杰明再次僵在原地,吓得张大嘴巴,他甚至怀疑下颚是不是要脱臼了。 那是一位身穿高贵亮丽的灰色晚宴服,身材高挑修长的绅士。亮眼的银色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仿佛带着光芒的闪耀睫毛底下,还有一双光彩夺目的金色眼眸。 宛如知名雕刻家杰作的惊人美貌,露出一抹优雅的微笑。 那是连同性看了都忍不住怦然心动的笑容。 薇丝特莉雅将手轻轻搭在那名男士伸出的手臂上。 (他……他是谁?) 班杰明受到仿佛头部忽然被重殴的冲击,一时没站稳差点跌倒,但幸好身后就是墙壁。 他愣了一会儿,听觉才慢慢汲取到周遭的嘈杂声,重新拼凑成有意义的话语。 『是路伊宁家的——』 『那位就是布莱特先生——』 看来周遭群众的目光不是在薇丝特莉雅身上,而是她身旁那名男性。 (路伊宁家的……布莱特?) 班杰明脑海中好不容易才接上资讯,这才终于回想起来。 (所以那个人就是路伊宁公爵家的「活宝石」……?) 连生活跟光彩夺目的社交界毫无相干的班杰明都听说过这个传闻。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会出现被称为社交界之花的人物,如今这个时代就是这位卓越出众的贵公子吧。 集结地位、财产、名声、美貌与人望等各项优点于一身,至今却还是没有婚约在身的黄金单身汉,让传闻更是甚嚣尘上。 薇丝特莉雅身旁这位男伴,似乎就是这么优秀的男人。 班杰明忽然觉得胸口闷痛,心脏也跳得飞快,比近期发生过好几次的心悸还要厉害,甚至伴随疼痛。是因为身在不熟悉的场合,身体才会忽然出状况吗? 可是一股想放声大喊、令他坐立难安的冲动驱使着他。 就算用力压紧胸口,眼神还是会继续追逐那位紫色眼眸的千金。 不知不觉中,现场开始演奏悠扬的乐曲,男男女女自然凑在一起向彼此邀舞。 班杰明只能默默旁观身边陆续凑成对的男女,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观测者,只能在地上眺望夜空中遥远的闪耀星辰。 在这些耀眼星光中,出现了一个光芒格外强烈的光点。 银发男子用温柔却没有半点犹豫的动作将薇丝特莉雅拉进怀里,执起她的手,并用另一只手搂着她的细腰。 班杰明看着薇丝特莉雅的雪白侧脸,只见她有些惊讶地瞪大双眼,随后光滑的脸颊上就像花朵绽放般浮现几分红晕。 然后,平常总带着温和笑靥的她——用班杰明从未见过的表情看向男子,感觉有些难为情,羞涩腼腆,幸福且陶醉。 男子也再次露出温柔的微笑。 这种互动方式,完全向旁观者展示出两人不是第一次像这样凝望彼此。 班杰明将目光别开,感觉全身体温骤降,仿佛血液顿时被抽干。 (……这样啊。) 某种毫无理论可言,不透明又难以解释的情绪重重沉进心底。班杰明从来没有如此清楚明白过,这或许就是所谓的直觉吧。 眼里只有路伊宁贵公子的那张侧脸,跟曾经见过的羞涩神情重叠了。 (薇丝特莉雅小姐之所以会持续研究「未明之地」和魔法……) 向他低头请求,就算被冠上恶名也不肯停手,焦虑地说着「没有时间了」的理由—— 或许就是因为眼前这一幕吧。 虽然她是拉凡堤家千金,但瓦帝耶伯爵和路伊宁公爵不是门当户对的关系,这是连班杰明都明白的道理——所以,为了填补这道鸿沟…… 『虽然我的动机很不单纯啦。』 薇丝特莉雅自己一开始就这么说了。 (……我在想什么啊。) 他实在是无法理解在心中翻腾的这份感情是什么——失望?沮丧?这未免也太奇怪了。 不仅如此,他甚至有种遭人背叛的感觉。 还有令他无法呼吸的痛苦。 优雅乐曲仿佛在嘲笑垂头丧气的班杰明,高声大喊他不属于这个地方。 忍无可忍的他准备转身时,却听见微弱的惨叫声。 他下意识抬起头,看见薇丝特莉雅身旁出现另一名女性,正在用尖锐的嗓音为某事道歉。 看来是不小心撞到了。银发贵公子为了保护薇丝特莉雅,将她紧拥入怀,看着那名女性时,端正的眼角还带着些许不满。 薇丝特莉雅露出有些为难的神情,轻轻摇摇头接受对方的道歉。 女性立刻离开现场,站在薇丝特莉雅身旁像是要搀扶她的贵公子,则用关切的神情往下看。 薇丝特莉雅露出温柔笑靥,像是要他别担心似的,这让班杰明再次感受到胸口被刺穿的痛苦。 乐曲改变后,两人准备移动,但班杰明忽然发现薇丝特莉雅的动作有些僵硬。 ——身体右侧,难道…… 班杰明下意识想踏出脚步。 「该不会伤到脚了吧?」 不知为何,他居然听见了路伊宁贵公子的低语声,那个声音宏亮且英气十足。 薇丝特莉雅急忙摇摇头,似乎还有些紧张地小声回答「我没事」。 但男子稍稍皱起银色眉毛,下一秒就弯下身子。 这次换薇丝特莉雅发出微弱的悲鸣,不仅如此,连周遭都传来不知是悲鸣还是欢呼的叫声。 银发贵公子将薇丝特莉雅轻轻打横抱起,甚至向群众露出微笑。那个微笑乍看之下亲切和蔼,却完美到无懈可击——是默默拒绝旁人干涉,充满贵族气息的表情。 班杰明只能吓得愣在原地。 被抱起来之后,班杰明看见她瞪大了紫色眼睛——脸颊还立刻染上红晕。她抬头看着贵公子的表情,仿佛在做梦一样。 宛如歌剧主角退场般,贵公子直接抱起薇丝特莉雅优雅地离开现场。 最后只剩下吵吵嚷嚷的观众。 在这群观众当中,班杰明的所在之处离主角好远好远。 一切都过去了,结束了。 ——没办法继续待在这里了。 班杰明低着头来到弥漫着冰冷夜气的外头,连拦马车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悄悄地往外走。 (……我在干什么啊。) 胸口像被利刃戳刺般隐隐作痛。 (那种人才有资格站在薇丝特莉雅小姐身旁。) 得天独厚的贵公子。那位贵公子对薇丝特莉雅相当温柔,也有真的能守护她的力量。难怪那双紫色眼眸会用陶醉的眼神看着他。 这是连小孩子都知道的简单道理,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班杰明屏住呼吸,抹了抹眼角。喉头震颤不已,刺痛的双眼流出泪来。 我到底在做什么——他又问了自己一次。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未明之地」的研究,剩下的都是其次,与我无关,别有那种愚蠢的念头。) 沉着点、冷静点——身为研究者该有的自我到哪里去了?一路上他不停用这种方式说服自己。 不知何时,脸颊已经泪湿,行走间打在脸上的风变得格外冰冷。 可能是因为走路回家的关系,班杰明感冒了。但唯独这次让他感到庆幸,因为这样就有理由暂时不去研究所了。 康复后他又多休了几天才去研究所。所幸这次换薇丝特莉雅休假,暂时不用碰面。 或许是因为在那场晚宴上扭伤脚的关系,但他没有责任为此担心,也没有资格。 (下次见面时……) 一定能像往常一样与她相处吧。不,要用跟以前截然不同,更沉着正确的态度面对她。 就算在不远的将来,薇丝特莉雅和那位贵公子结婚后——自己一定能站在伙伴和朋友的立场,送上正确的祝福吧。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专心当一名研究者。) 班杰明・拉布罗像是要坚定信念般暗自发誓。 ——当时他还相信,和薇丝特莉雅一起携手研究的时光能持续到永远。 ──────────────────────── 【额外加笔】高大与娇小 薇丝特莉雅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两人,胸口传来挤压般的闷痛感。 优雅乐曲弥漫全场,自己嫉妒、羡慕与感叹的叹息,化为间奏夹杂其中。 会场中心是一名跟其他男性相比高挑出众的贵公子,抱着如妖精般娇小的少女翩翩起舞。 布莱特的银色秀发在水晶吊灯下熠熠生辉,侧脸带着爽朗的笑容。受邀与他共舞,此刻正抬头看着他的,是首次踏入社交界的妹妹。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觉得布莱特在玩弄她,娇小的萝莎莉侧脸涨得通红,有时还会露出柳眉倒竖的气愤表情。 两人共舞的画面,就像是绘画中描绘的一对佳偶—— 代替养母陪萝莎莉出席的薇丝特莉雅,觉得他们看起来好遥远。 「……薇丝特莉雅?哪里不舒服吗?」 听到这声关切,薇丝特莉雅才猛然回神,抬头就发现养母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还是不合胃口?要不要再帮你做其他料理?」 「不、不用!没关系。那个,我只是没什么食欲……」 薇丝特莉雅慌张地回答。晚餐吃到一半,摆在薇丝特莉雅面前的主食餐盘上有块刚好被分成两等分的肉,如今还剩下一半没吃。 味道跟平常一样美味,以前在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吃完了。 可是她最近一直有个烦恼,所以才停下手边动作。 ——如果我认真吃饭,不就又要长高了吗? 伯爵夫妻和萝莎莉也在餐桌旁共进晚餐,大家都表现出正常健康的食欲。萝莎莉更是吃的多,她身体明明那么小,食物都塞到哪里去了?就算考量到她才十四岁,薇丝特莉雅还是对她充满了羡慕。 ——前几天在晚宴上的那一幕,至今仍深深烙印在眼底。在布莱特身边像小妖精一样可爱的妹妹。 自己的身材比例是瘦长类型,没办法像她那样。 (果然……还是体型娇小的女性更得人疼吧。) 跟同龄千金相比,自己就明显高出一个头。如果穿上高跟鞋,就能赶上平均身高的男性了。 『天哪,她长得好高呀,这样晚宴的男伴应该也很辛苦吧——』 『一定很容易看不起其他人吧。真讨厌,明明是那位善良伯爵阁下的女儿。』 身高长得越高,就越容易听见这些窃笑声。这让她对未来更加不安了。 在异性眼中——在布莱特眼中,自己是什么模样?思及此,就觉得喉咙一阵紧缩,食欲也减退了。 萝莎莉和拉凡堤夫人体型都很娇小,站在一起就变得更显眼了。 薇丝特莉雅屏住呼吸,先将不安的情绪压进心底。结果对厨师的愧疚和不想被养父母担心的心情胜过了心中的不安,她还是将送上桌的餐点全部吃完了。 饭后稍事休息,一家人闲聊了几句后,养父就用平静的口吻问道: 「薇丝特莉雅,你知道威尔斯家吧?」 「威尔斯……?没有,我没听说过。」 「这样啊,那是最近逐渐扩展势力的商人家族。威尔斯现任家主是个老实人,但他有个名叫罗杰的儿子。虽然是养子,但家主相信他的才能,所以将他正式收为自己的儿子了。」 薇丝特莉雅眨了眨眼,对养父忽然道出的名字感到疑惑,过了一会儿就因为不安而心跳加速——这种开启话题的方法似曾相识,因为同样的流程过去也上演过好几次。 「那位罗杰似乎对你一见钟情,非常希望娶你为妻。」 薇丝特莉雅倒抽一口气,羞耻与动摇立刻让她脸颊发热。 「我、我对罗杰・威尔斯先生一无所知啊……」 「姐姐真的很漂亮嘛!可是一见钟情这个理由太轻浮了!」 「好了好了,萝莎莉,怎么能批评别人呢?」 妹妹与养母你一言、我一语的,一旁的薇丝特莉雅却垂下目光。 (一见钟情?他在哪里见过我……?) 除了布莱特以外,她没有和其他异性交流。 自己在社交界的风评绝对称不上好,容貌也没有美到远远看一眼就会夺人心神的地步,更不是能带来地位与财富的女人。 「总之对方说至少见个面聊聊天也好,好像真的很喜欢你……我清楚家主的个性,罗杰也是在严格的教育环境下长大,应该不是轻率提出的请求。如果你没那个意思,我就婉拒对方,怎么样?」 养父用沉稳的语气继续说道,养母则发出「哎呀」这种有些雀跃的声音。 薇丝特莉雅哑口无言。 ——对方主动释出好意虽然让她很害羞,但并不排斥。 但她从没想过因为这样就跟不认识的陌生人结婚,就算知道这对贵族千金来说是稀松平常的事也一样。 (布莱特……) 每次听到订婚或结婚这几个字,脑海中就会出现那个人的身影。即使不断告诉自己这是个自不量力又无法实现的奢望,却依旧挥之不去。 对布莱特的思念,让她在面对其他人时习惯蒙蔽视线与听觉,将舌头紧绑不轻易开口。 (可是……) 过去因为这样拒绝过多少次类似的邀约了呢? 养母有些不安,却又充满期待地看着自己。她已经到了适婚年龄,甚至该觉得焦虑紧张了,所以养父母都很担心她。养父母愿意尊重她的个人意愿——正因如此…… 薇丝特莉雅勉强抬起头,用沉重的脸颊挤出笑容回答: 「如果只是见面聊聊的话……」 温柔回答「这样啊」的伯爵夫妻,看起来像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薇丝特莉雅・依蕾涅・拉凡堤和罗杰・威尔斯的会面,选在瓦帝耶伯爵朋友名下的小型宅邸举办。薇丝特莉雅是未婚千金,不能在威尔斯家和罗杰见面,反之亦然,所以采取折衷方案。 薇丝特莉雅和陪同的侍女一起乘坐马车抵达宅邸。在看似威尔斯家执事的白发男性带领下走向中庭。 在小型但精心整理过的庭院中,摆放了高级的焦糖色桌椅。 有位仪容整齐的年轻青年背对着薇丝特莉雅站在桌边,似乎正在欣赏庭院。 「罗杰少爷,薇丝特莉雅・依蕾涅・拉凡堤小姐到了。」 听到负责带位的执事这么说,青年就转过头来,确认是薇丝特莉雅后,就露出雪白皓齿笑道: 「幸会,薇丝特莉雅・依蕾涅小姐,我是罗杰・威尔斯。可以称呼您薇丝特莉雅小姐吗?」 「……可以。幸会,罗杰先生。」 「请直接叫我罗杰吧。」 罗杰说了声「请坐」并主动将椅子拉开。薇丝特莉雅准备入座时,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视线高度几乎相同。 刹那间——她发现罗杰的眼角抽动了几下。 (咦……?) 可是下一瞬间,罗杰又变回原本亲切的笑容。 薇丝特莉雅有些迟疑地入座后,对面的罗杰也坐了下来。 茶水与点心很快就送上桌了。 罗杰将双手交握,微微探出身子,看起来相当随和。虽然没有过度到被视为低俗的地步——但要说有分寸的话,感觉又充满了野心。 「我想您应该已经知道了,我是一名商人。不像您一样出身高贵,说话方式也不够优雅。我很不擅长毫无意义的词藻包装,所以我就直说吧——您本人比远看时更加美丽。」 罗杰用清晰的嗓音和强烈的语气这么说,让薇丝特莉雅有些出乎意料。 他说得相当直接,似乎觉得没有任何问题,让薇丝特莉雅脸颊变得火辣辣的。 「……这是、我的荣幸,罗杰先生。」 「我的个性有些粗野,还请见谅。可是商人不会说谎,因为我们首重信用。」 罗杰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毫不畏惧和自命不凡的态度让人看得很过瘾,薇丝特莉雅不禁轻笑。 以客观角度来看,罗杰・威尔斯是有资格被归类为美男子的青年。他有一头带点绿的焦褐色头发,浓眉配上轮廓深邃的眼周,还有灰蓝色的眼眸。有点鹰勾鼻的感觉,嘴唇也偏厚,隐约呈现出几分异国魅力。 在某种层面上跟布莱特完全相反,有些人认为他是充满野心又有野性魅力的男人,有些人却觉得他低俗没品,皱紧眉头敬而远之——千金的反应大致上分成这两种。 但他看起来不像是找不到结婚对象的人——薇丝特莉雅还是不明白他为何找上自己。 (这个人……不在意我的身高吗?) 薇丝特莉雅看上去就很高,像刚刚那样近距离站在一起,也几乎没有身高差距。有些男性不喜欢这一点,甚至还有人口出恶言。 「难怪您会起疑。被我这种只有金钱没有魅力的男人忽然求爱,像您这样美丽又有地位的贵族千金一定很不愉快吧。」 「!没、没这回事……」 「哈哈,我是不是自嘲过头啦?既然已经冒犯了,就让我再多说一句吧。我崇尚实力主义,看到被低估的东西就无法坐视不管呢。」 这番话太过直白,甚至让薇丝特莉雅来不及发怒,只能眨眨黑色睫毛。 「您不只拥有罕见的美貌,还具备理想的贤淑气质,光是这样见上一面就能马上看出来。为什么没有人在您面前排队争相求婚呢?我真心感到不可思议。不对,正因为没有追求者,幸运才会轮到我这种人身上啊。」 罗杰皱着眉头么说,像是打从心底无法理解。若把他的语气当成讽刺,又觉得太过露骨,反而把薇丝特莉雅吓呆了。从来没有人用这么直接的方式跟她说过话。 「您就像被低估的宝石。在其他人还没发现您的真正价值,争相与您求爱之前,我决定抢先一步乞求您的垂怜,我的眼光可是很准的喔。」 罗杰像肉食猛兽般邪魅一笑。 薇丝特莉雅完全被他震慑——同时也有种如坐针毡又难为情的感觉。虽然知道只是社交言词,但这是第一次被布莱特以外的异性如此表明好感。 初次见面后,罗杰就更热情要求与薇丝特莉雅见面。除此之外,他还不断送礼,邀薇丝特莉雅外出散心或欣赏歌剧,就算被拒绝也毫不气馁。 薇丝特莉雅从未见过有如此行动力和自信心的人,于是也渐渐对罗杰感到好奇。罗杰虽然作风强势,却能精准判断抽身的时机,保持距离感的技术相当绝妙。这或许就是被威尔斯相中的商业才能造就出来的技能吧。 薇丝特莉雅没有将他送的礼物全数拒绝,会适时收下几份,同样也会偶尔答应歌剧和散步的邀约。只要跟薇丝特莉雅一起出门,罗杰就会表现出夸张的喜悦之情,还会说出会让听者害羞至极的肉麻情话。 薇丝特莉雅也觉得自己对罗杰的感情有点不可思议。跟对布莱特的思念截然不同,但确实也算是好奇心与好感。 除了布莱特以外,能跟自己变得如此亲密的异性,罗杰应该算是第一人。 所以她忽然产生一个念头,如果继续跟罗杰拉近距离,说不定…… (我就能……对布莱特死心了。) 虽然觉得不该任性妄为,但薇丝特莉雅一直推迟结婚的想法,就是因为有布莱特的存在。但他们两家是公爵和伯爵,而且路伊宁公爵嫡子和瓦帝耶伯爵养女的身份相差太过悬殊。此外——也不确定布莱特本身对薇丝特莉雅有没有好感。 但如果是罗杰的话,就不会衍生出上述这些问题了。如果跟他结婚,应该也能让养父母和妹妹安心。 ——从罗杰过去的表现来看,他亲切、热情又正向积极。 也有充满野心的一面,可能是计划靠结婚跟贵族搭上关系吧。但如果还能像现在这样对待她——在献上无数次的情话中带有一点点真心,那不就够了吗? 这样不就比冷冰冰的政略婚姻还要踏实吗?薇丝特莉雅开始事不关己地想着这些事。 这天薇丝特莉雅随着摇晃的马车前往公园,也是想顺便排忧解闷。 她想呼吸外面的空气,想办法厘清自己对婚姻的看法。 王都中有好几座会被贵族当作散步地点或小型社交场合的公园,但也有缺乏景观和交通便利性,导致人烟稀少的公园。薇丝特莉雅选的是后者。 即便过了正午时分,闲静的公园依旧杳无人烟,远看只有少数几个零星人影。路面有些狭窄,立于道路两侧的树木也很高大,所以白天也觉得有些阴暗。 薇丝特莉雅撑起阳伞,朝着与树木平行的方向缓缓漫步。原本只听得见枝叶摩娑声和自己的细微脚步声——没想到忽然传来不合时宜的大笑声,让她吓了一跳。 「小子,你真的让人很火大耶!继古董之后居然看上女人喔!真是个鉴定大师呢!」 「……喂,小声点啦。」 薇丝特莉雅僵在原地,被从伞下瞥见的画面吓得瞪大双眼。大声嘲笑「这小子让人火大」的是不认识的陌生男人——但正在和他聊天的另一个人的侧脸,是最近看过好几次的熟悉面孔。 在前方的大树下方,背对此处的罗杰正在跟另一个男人聊天。 薇丝特莉雅立刻躲在附近的树干后头,心跳逐渐乱了节奏。 ——只是碰巧来到同一座公园而已,我到底在做什么? 「是贵族大小姐吧?伯爵家的吗?」 站在罗杰对面的男子用极度轻浮的语气说。 这时,薇丝特莉雅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大小姐,伯爵家。 「对啊,我的眼光果然没错,是个『超级划算的好东西』呢。外表虽然有些瑕疵,但也有不错的价值。如果趁现在便宜买下来,我可就赚翻了。」 「瑕疵?怎么,是连三天都撑不下去的丑女吗?」 「白痴,我怎么可能对那种劣质品下手啊。她长得还挺漂亮的,虽然有点冷漠,但确实很有贵族风范啦。黑发让她去染一染就行,肌肤颜色也能靠化妆解决。她的眼睛颜色也很赞,是几乎没看过的颜色。」 薇丝特莉雅的心脏如擂鼓般疯狂跳动,捂着胸口也难以平息快要爆裂的心跳声。 ——罗杰说话的方式竟变得判若两人,真不敢相信。 「眼睛?什么颜色?」 「紫色。」 罗杰毫不隐讳地回答朋友的问题,让薇丝特莉雅肩头一震。 ——她不想听,也不想知道。 可是却动弹不得。 「喂喂,到底是哪里有瑕疵啦?」 「身材比例很差,而且——她身高太高了。」 「身高?」 男性友人发出有些尖细的诧异声。 「明明家世背景跟长相都不错,却还是有男人对她敬而远之,就是这个原因吧。如果身材比例好也就算了,偏偏又瘦得跟竹竿似的,本来就不是甜美可爱的长相,再加上那副高个子,我看只能把对方吓跑了。以装饰用的花瓶来说,这可是致命伤啊。如果是地位更高的贵族小姐,至少还有把她惹哭的乐趣。她的养母跟亲生女儿都是娇小可爱的类型,让她看起来更格格不入。像她们那样多好啊,到底是吃了什么才长那么高啊?」 而且财产又不算多,不上不下的——罗杰用抱怨的语气不屑地说道,男性友人也「呀哈哈」地放声大笑。 薇丝特莉雅低着头,紧咬颤抖的嘴唇。用力握紧手中的伞柄后,她强逼遭到咒缚的身体动起来,快步返回刚刚走过来的道路。 『您就像被低估的宝石。在其他人还没发现您的真正价值,争相与您求爱之前,我决定抢先一步乞求您的垂怜,我的眼光可是很准的喔。』 那句话真正的意思是:你是「稳赚不赔的划算商品」。 (……我实在太傻了。) 怎么会觉得罗杰这种男人有机会让自己忘记布莱特呢? ——两个男人对紫眼高大的女人严厉批评的声音,被她远远抛在身后。 后来薇丝特莉雅写了一封信,这是她第一次写信给罗杰。 笔尖颤抖不已,写错了好几次,或是因为情绪激动写得又臭又长而撕毁丢弃,最后才完成了这封信。 信件会保留下来,不知名的某人留下的情书,流传到后世变成展示品的案例也不少。必须避开会贬低拉凡堤夫妻和妹妹,进而影响到瓦帝耶伯爵家品格的用词。 ——而且自己根本不爱罗杰。她也一样——只是想在某方面利用罗杰而已。 所以她只写下一则短文。 『我认为太过高大的冷漠女人不适合当商人的妻子,也不想让你继续浪费时间,祝你找到合适的伴侣。』 并连同过去收下的所有礼物,寄出了这封信。 罗杰立刻用「这是误会」或「让我道歉」等理由不断要求见面,但薇丝特莉雅一概拒绝。得知真相后,养父母和萝莎莉也同意薇丝特莉雅这么做。 不久后,罗杰就不再主动与她接触。这种离开的方式,确实很像懂得完美抽身的商人青年。 ◆ 正在整理起居室橱柜的薇丝特莉雅用力踮起脚尖,将手努力伸直,用指尖触碰橱柜最上层。感觉快摸到了,不用特地使用站台,也没必要用「飘浮」往上飞—— 指尖滑过柜架里的容器时,薇丝特莉雅本想将容器勾出来,反而却越往里面推。 这时身后忽然有个人影笼罩而下,举起修长手臂,将大手伸进柜架中。 薇丝特莉雅转过头愣在原地,银发金眼的徒弟不发一语地将容器交给她。 「谢、谢谢……你?」 如此出其不意的举动,让薇丝特莉雅思绪有些混乱。都已经离得这么近,怎么会完全没发现呢?过了一会儿,她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破绽,就算像前阵子那样被按倒在地也不足为奇。 『这是该道谢的时候吗?你居然毫无防备地背对着他。』 放在桌上的圣剑马上厉声斥责,薇丝特莉雅没有反驳余地,只是短短发出「唔」的一声低吟。 可是徒弟——洛伊德低着头用金色眼眸看了薇丝特莉雅一眼后。 「比想像中还要小呢。」 就如此嘀咕道。这让薇丝特莉雅杏眼圆睁,下意识握紧洛伊德交给她的容器。 「你是说这个容器吗?」 「不是,我是说你很娇小。」 「!」 听到这句更让人意想不到的言词,薇丝特莉雅把眼睛瞪大到极限。 「娇、娇小……?」 「因为这点高度你连踮脚尖都构不到啊。」 「喂,普通女性可是连指尖都碰不到喔!你才奇怪吧,居然这么轻松就能拿到!再、再说,是因为你太高了,不是我太娇小!我的身高反而是偏高的好吗!」 看到忍不住意气用事拼命反驳的师傅,这位傲慢的徒弟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仿佛在说这种不服输的举动无聊至极。 『至少度量是挺小的!』 「我会把你拿去外面埋起来喔,萨尔托!」 薇丝特莉雅立刻反驳顺势开呛的圣剑,心中也出现了奇妙的动摇。 ——以前有人会说她身高太高或身材魁梧,但从来没有人说她太娇小。娇小一词是用来形容萝莎莉和其他千金那种可爱的女孩。 脑海中忽然闪过十几岁时被异性狠批身高太高的记忆,那个人好像叫罗杰吧。现在回想起来,罗杰的身高好像略低于平均值,所以才更觉得薇丝特莉雅长得很高。 薇丝特莉雅不经意地抬起目光看向徒弟。 (……洛伊德真的很高啊。) 结果这位不请自来的徒弟青年,跟布莱特一样身材十分修长。跟薇丝特莉雅相比,布莱特也显得很高大。 『本来就不是甜美可爱的长相,再加上那副高个子,我看只能把对方吓跑了。』 她想起以前罗杰说过的话,那是跟朋友闲聊的玩笑,却也是毒辣的真心话吧。印象中他之后就跟其他贵族女性结婚——还爆发丑闻,听说最后还离开王都。薇丝特莉雅会这么快就忘了他,也是因为后来再也没见过面。 (威吓感啊。) 她在这个地方活了下来,度过漫长岁月,还获得战斗能力。就「威吓感」这层意义而言,应该跟过去完全无法比拟了吧。一定是因为这样,她看起来才这么恐怖,让素未谋面的洛伊德一开口就喊她魔女或怪物。 「该说你是超级鲁莽,还是勇敢呢……」 薇丝特莉雅不禁低声嘟囔,洛伊德只移动眼睛瞥了她一眼,那双眼仿佛在问「这话什么意思」。 薇丝特莉雅像是要掩饰情绪般「唉」了一声,并用力握紧手中的容器。 「我说你啊,像我这样能在这种地方生存,维持这副容貌,还会使用魔法的人,看起来应该很像魔女或魔物之类的吧,真亏你敢说要拜我为师啊。就算你拼了命也想得到萨尔托,但是不是该多点怀疑或犹豫……」 与其说是劝导,她的语气更像是在提出疑问。 洛伊德却眯起眼睛,似乎猜不出这句话的意思,随后微微耸肩回答: 「还需要怀疑吗?」 洛伊德这句反问,把薇丝特莉雅问得措手不及。 「而且——」 洛伊德继续说道,并用金色眼眸轻轻扫过薇丝特莉雅全身。此举毫无感情,仿佛只是为了除尘用刷毛扫过一遍而已。 「凭你的长相跟身形,根本不可能给对方造成压力啊。」 青年的语气傲慢无畏,还轻轻勾起嘴角,仿佛带着几分挑衅。 薇丝特莉雅哑口无言。 ——也听见圣剑在一旁怒吼「小子,你瞧不起人啊」。 可是薇丝特莉雅眨了眨眼,怀着涌上心头的疑问反问道: 「……感受不到压力吗?以前很多人说我个性冷漠或充满压迫感耶。」 「要看情况吧。也是,假如你沉默不语,面无表情,身体动也不动,可能会在某些人心中留下这种印象吧。」 洛伊德语气平淡地说,字里行间没有任何顾虑或体贴。 薇丝特莉雅此刻的心情一言难尽,不禁皱起眉头。 「……换句话说,只要我开口说话、做出动作,感觉就不一样?我的言行举止有这么奇怪吗……?」 『我快听不下去了,依蕾涅!何必特地问这种小鬼头呢!你只有外表年轻,内心早就是老太婆等级了,却还是幼稚又冲动——咿!快住手啊笨蛋!要掉下去了,剑鞘要脱落了!』 薇丝特莉雅默默将萨尔提斯反过来拿,只握住剑鞘部分。快要从剑柄处滑出剑鞘的圣剑,发出了少女被无赖偷袭的惨叫声。 让圣剑乖乖闭嘴后,薇丝特莉雅低声嘀咕道: 「……难道这就是原因吗?都是萨尔托害的……」 『太、太没礼貌了,依蕾涅!』 洛伊德发出一声轻叹,像是在说「还需要说吗」,随后用依旧平淡的语气说: 「不是。撇除萨尔提斯不谈,从你禁不起攻势这一点就能马上看出来。」 「!我、我哪有……!」 「稍微观察一下就知道了。除非对方只看你的外表,那就另当别论。」 所以当时我才觉得,只要稍微逼一下就能拜你为师了——洛伊德用不以为然的表情继续说道,对瞪大双眼的师傅进一步追击。 「你的个性哪里冷漠啊,根本就是滥好人啊。」 真是遗憾啊——这句话仿佛带有这样的言外之意。 徒弟点出了这个略微冲击的真相,薇丝特莉雅有些动摇,脸颊也莫名发热。 ——滥好人,除非只看外表。换句话说,正是因为他看见了外表以外的事物。 (天、天哪……) 虽然总觉得他傲慢无礼,但他似乎真的是个完全不知恐惧为何物的青年——而且还比想像中更会观察人心。 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绪席卷而来,既像夹杂感叹的惊讶,也类似尴尬羞赧的心情,甚至觉得有些怀念。 『你真的很温柔呢——』 ——过去跟洛伊德长得一模一样的那个人,曾笑着对自己这么说。 曾经对过高的身高感到自卑,在晚宴中总是低着头的自己,是他鼓励自己抬起头来。 微苦却温柔的暖意在她心底晕染开来。 最后,薇丝特莉雅轻声笑道: 「……这样啊。」 在她给出简短回复时,心底那抹淡淡的暖意已然消逝。 唯独那股温热的感受却依旧真切。 ──────────────────────── 后记 大家好,或是初次见面,我是永野水贵。本次感谢各位购买《我爱的人,让我代替妹妹赴死》。 既然是后记环节,我想稍微聊一下幕后的话题。 本作是我心中一直很想写的题材。其实这已经不是原本的点子了,而是我刻意针对网路连载的形式,用自己的方式大幅改编过的版本。 读完的读者可能会忍不住点头认同吧,但这部作品的结构可说是相当鲁莽?比如主角的立场和属性在剧情初期和后半发生了巨大的转变,也是其中之一。 以前都觉得总有一天要把这故事写出来,却又担心「读者会不会无法接受啊……」,就将这件事赶到脑海一隅,又过了好多年。 某天我忽然抱着豁出去的心情想着「干脆来写吧」,凭着一股冲劲,用超快的速度写完了这一集的内容。 话虽如此,因为我在故事里塞了太多性癖,所以刚发表的时候又心想「读者果然没办法接受吧……」,差点陷入绝望,幸好有很多人观看,才变成了幸福的作品。 这部作品集结了我的喜好,想写的剧情和想相信的信念,也是让我再次回想起「创作很快乐」这个初衷的作品。 故事也要有人阅读才算完整,所以有许多读者愿意欣赏的话,对故事和作者也算是一种救赎,是每一位读者拯救了我。 我想得到更多救赎,所以希望有更多人来欣赏这部作品。(真心话) 也希望能让阅读本作的读者带来一点愉快的时光。 衷心感谢一路支持我的读者,当然也要感谢给我机会把这个乱七八糟的故事集结成册的编辑,以及用精美插图点缀本作的とよた老师。 写得好像是最后一集一样,其实只是我很不擅长写后记,太过紧张而已。 如果要用毫无保留的方式大喊的话,就是「总之我写得超开心,如果能为各位带来一点乐趣,那就太棒啦!!!」 ……往后的剧情会更加精彩,可以的话,希望能再以书籍的形式与各位见面。 还有还有,要跟接下来准备观赏本篇的读者说声「一路顺风」! 二○二一年五月 永野水贵 ──────────────────────── 插图 ──────────────────────── 第二卷 ──────────────────────── 序章 静谧且绝望的记忆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沉重阴郁的天空带来的雨声,总会勾起布莱特・卢克斯・路伊宁的某段记忆。 「不行。」 当代路伊宁公爵,也就是布莱特的亲生父亲,用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拒绝了布莱特的哀求。 「父亲!」 「搞清楚状况,布莱特。就算是你的要求,唯独这件事我不可能同意。」 父亲冷峻的面孔如雕像般冰冷,甚至看不出一丝血色。他在厚重的书桌后方双手环胸,用毫无感情的观察者眼神瞪着儿子。完全不见平日的敦厚气质,别说共情或同情了,连半点怜悯都没有。 布莱特涌现出前所未有的感受,仿佛眼前被染成一片鲜红,被类似憎恶的怒意所驱使。 「那您的意思是直接把萝莎莉交出去,眼睁睁看着她去送死吗!」 布莱特继续激动地破口大骂,用双手猛拍书桌。 路伊宁家主却连眉都没挑一下。 「萝莎莉小姐的遭遇确实只能用不幸来形容,我也能理解你对魔法管理院愤怒的心情。」 「那就……!」 「我的意思是,别把这种感情跟现状混为一谈。」 家主语气冷漠地打断了嫡子的气愤怒吼。 他双手环胸,用同为金色的双眸看向布莱特。那双眼睛空远且孤独,宛如带着宁静光芒的篝火。 「魔法管理院对瓦帝耶伯爵并无私怨,也不是心怀恶意才挑选萝莎莉小姐。是基于大义与必要性,且萝莎莉小姐符合条件才选的。即使不幸,也只不过是纯粹的事实。」 「必要的祭品」——发现父亲这番话仿佛藏着这份深意后,布莱特再次怒火中烧。 ——我不能接受,这种事根本不该发生。 他也不敢相信,总将「光明正大」谨记于心的父亲,竟然选择忽视如此荒诞无稽的不公之事。布莱特有种被狠狠背叛的感觉。 ——父亲对萝莎莉毫无感情吗?明明互动那么密切,跟瓦帝耶家主夫妻也很要好啊。 布莱特本想宣泄这股愤怒,却被现任路伊宁公爵打断了。 「确实可以动用路伊宁家的力量介入此事,可是我能用什么跟他们交换?别说你不知道跟魔法管理院彻底对立会有什么下场,这么做,树立的敌人可不只是魔法管理院而已。」 「——但继续默不作声的话,就只是见死不救而已啊!」 布莱特嘶声怒吼,仿佛要用尽全力否定父亲的言论。 全身明明像沸腾一样灼热,脑海某处却急速失温。 在这层性质上,魔法管理院会将魔法能力视为高贵的证明,会施展魔法才能被认定为高贵人家的正当嫡子。 明明有代表马希亚尔的路伊宁公爵血统,却不会使用魔法的自己,不难想像魔法管理院是用什么眼光看待他。 布莱特也知道父母费尽千辛万苦在保护自己。 虽然没有明说,但自己的存在,极有可能就是路伊宁家和魔法管理院关系尴尬的原因。 所以无须多想,也能理解干涉魔法管理院一事有多么困难。 ——自己的魔法缺陷,如今竟以这种形式变成阻碍的枷锁。 「如果被选中的不是萝莎莉小姐,是随便一位跟你毫无关系的『不幸千金』,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跟我抗议了吧。」 家主用极其冷漠的语气指出这个症结点。 布莱特握紧双手,狠狠回瞪对方。 「——是啊,就因为是萝莎莉,我才会这么拼命。对我来说最重要、最特别的那个人身陷危机,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把她抢走,所以才采取行动,这有什么不对吗?」 布莱特完全明白这是不理性的行为,却依然高傲地反驳。可是他也知道,一旦承认自己是基于私情行事,就不可能说动对方了。父亲是个理性的人,总能把持住自己的情感缰索,让布莱特十分尊敬。 他将这份含血的情绪彻底咬碎。 (我竟然这么没用。) 宛如剧毒的无力感布满他全身,甚至令他作呕。 面对试图抢走萝莎莉的魔法管理院,他竟无能为力,只能对路伊宁家主苦苦哀求。 身为路伊宁公爵家的下任家主,他无权置喙「守门人」的遴选结果,因为布莱特这个人仍一无所有。 他只能向讲述道理的父亲拼命恳求、出言顶撞,只要父亲不同意,他就像小孩一样大吼大叫。 过去他也对自己无力干预魔法的事懊悔过无数次。 却从来没体会过这么庞大的无力感。 他被灼烧般的愤怒与焦躁所支配,同时也觉得脚下藏着类似无底深渊的黑暗。 布莱特用力握住双手,将牙关紧咬到快要碎裂的程度,紧握的掌心皮肤出现浅浅的裂痕。 书桌后方传来一声沉重的长叹。 「……只要以义务为代价,公爵家确实可以得到许多事物,也可以用这双手保护很多东西。」 布莱特猛地抬头看向父亲的双眼,感觉头顶洒下一道曙光。 与自己相同的金色眼眸虽然凝重,却浮现出方才没有的几分怜悯光芒。 「但也并非万能。只要有选择,就会有失去。做出选择,就表示要抛弃其他选项,不可能在保留一切的前提下获得结果。这种冷酷的道理,连国王都无法幸免——」 远方的雨声忽然在布莱特耳边回响,是雨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刹那间,两人都默不作声。 「可是不做出选择的话,连渴望的选项也会失去啊。」 面对父亲冰冷坚定的金色目光,布莱特只能站在原地。 父亲的,家主的话在脑海中萦绕——深受国王重用,拥有傲人的广阔人脉,集结名誉、财富与地位于一身的路伊宁公爵说出的残忍话语。 「你明白吧,布莱特。我们的双手虽是为了掌握而生,却又太过不足且渺小,才无法掌控一切啊。」 如死水般凝滞的灰色天空,永不停歇的雨。热度消散后逐渐冰冷的空气充斥了整个世界。 布莱特独自走在偌大路伊宁宅邸的走廊上,仿佛行走在恶梦之中。 『只要有选择,就会有失去。做出选择,就表示要抛弃其他选项。』 父亲这句话就像是从漆黑深渊中传来的恶魔低语,不停在脑中回荡。 就算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让其他声音远离他的世界,也只是让父亲的话语变得更加清晰可闻。 布莱特握紧微微渗血的手,用力闭上想奋力大喊的嘴巴。他用带着微光的金色双眼盯着昏暗走廊,一步又一步在黑暗中前进。 无力感让他一蹶不振,连叹息的心力都没有。 他狠狠鞭笞想停下脚步的自己,拼命思考,不断抵抗。现在的自己能做些什么?有没有其他可能性?有没有其他手段? ——随后,某个念头像缓效毒素般慢慢沁入心坎。 父亲那句话中潜藏的另一层意义。 (如果选择萝莎莉,我就会失去某些事物。) 做出选择,就表示要抛弃其他选项。 那…… ——「假如能推派出代替萝莎莉的人」。 只要能交出替代人选,或许就能拯救萝莎莉。这恐怕就是现任路伊宁公爵的言外之意吧。 这一瞬间,布莱特的背脊窜过一道寒意,忽然有种被冬夜寒气贯穿的感觉。 甚至产生了错觉,仿佛身后有某种骇人之物借着父亲的话语进逼而来。 但他用力摇头将这念头赶出脑海。这个妄想太愚蠢了。 (——我不会让任何人夺走萝莎莉。) 用这句话坚定地说服自己后,体内就燃起一股火苗,抗拒与愤怒之火立刻遍及全身。 (……哪怕要用我这条命去换,也在所不辞。) 如果只剩下这个手段,他愿意交出自己的性命。 他用力握紧渗血的拳头。 (无论动用何种手段,我都要保护萝莎莉。) 路伊宁家的继承人毅然决然地抬起头,狠狠瞪着眼前的黑暗,双眼宛如暗夜浮现的火焰。 布莱特做好觉悟,并迈开步伐。 ——就这样带着挑战的心情走出宅邸。 绝望寂静无声。 宛如沙城被海浪侵蚀般,她的泪水穿过衣物,在布莱特的内心深处灼烧。 难以想像的寂静,让觉悟变得毫无意义的沉默。 轻易就将布莱特贯穿、刨挖,甚至粉碎四散。 别说责备了,连哭泣声都听不见。 只有压在肩上的小巧头颅的颤抖,让他刻骨铭心。 只有几乎要撕裂灵魂,脆弱又静谧的呜咽声—— 「……阁下,您醒醒,阁下。」 被刻意压低且带点犹豫的嗓音呼唤后,布莱特・卢克斯・路伊宁的意识才返回现实。 他觉得眼帘有些沉重,却立刻驱散困意用力睁开眼。他似乎不知不觉在马车中睡着了。 哗啦啦的雨声迅速窜入布莱特耳中。 「您身体不适吗?」 坐在对面的男秘书神情有些不安,将布莱特从假寐中喊回现实的,应该也是这位秘书。 「没事。」 布莱特回答后,才发现一件事。 ——他下意识用手触碰左肩,像是在保护该处。 掌心忆起了那股清晰的触感。 是那一天——顺应要求将「她」用力拥入怀中的痕迹。 布莱特将力量注入指尖,仿佛在描摹当天肩膀感受到的颤抖。 男秘书投来关切的眼神,似乎在问「是不是旧伤发作了」。 布莱特有些心烦,决定装作没发现。 心情乱糟糟的,就像被雷雨拍击的水面。 让他隐隐作痛的并不是旧伤。 (……是因为这场雨吗?) ——他才会想起那个拥有美丽紫色双眸的女人。 布莱特偷偷咬紧牙关,用指尖捏紧左肩。 (「不做出选择的话,连渴望的选项也会失去啊」。) 用来说服自己无数次的这句话,此刻又涌现心头。 尽管已经做好觉悟,这件往事偶尔还是会让他心乱如麻,仿佛拴紧的螺丝松脱一般。 肩头感受到她的颤抖,至今仍清晰可辨。 ——每当那个刻意压抑的呜咽声重返耳畔,就会让他想起灼烧般的疼痛。 不,是化作烙印刻在体内了。 (我做出了选择。) ——选择的结果,就是以现在这个形式来表现,那是他必须背负的责任。 或许也可以称为罪孽,可能会变成永难磨灭的伤痕,但他都不在乎。 布莱特触碰左肩的手慢慢滑落,像是要将追忆掸落,也像是在轻抚遗憾。 马车门敞开后,强劲的雨声变得更明显了。 从这一刻起,现任路伊宁公爵的俊秀脸庞就再无破绽。 在王都内的大议场前下车后,布莱特在秘书的陪同下前往第二会议场。一走进巨大建筑,雨声就立刻飘远了。 路过的每位议员与侍从很快就发现路伊宁公爵的存在,并默默低下头让出道路,布莱特也用浅浅的微笑与宽容的眼神回应他们的礼让。 可是走廊另一头又走来三个完全无意礼让的男人,布莱特脸上的温度也立刻消失。 那些男人穿着比外套还要长的黑袍,上头还有以红线与金线缝制的刺绣,是两把手杖在月桂叶包围下交叠的特殊图案。 在议场中来来往往的多是议员与其侍从——当中只有一种截然不同的存在,就是这些身穿手杖与月桂叶纹章长袍的人。 隶属魔法管理院的管理官。 那群男人面无表情,就像戴着钢铁面具,但一靠近布莱特就神情惊讶地看向他,仿佛刚刚才发现似的。 其他往来的人们发现管理官和现任路伊宁公爵碰面后,就立刻倒抽一口气。 现场气氛瞬间紧绷。 「哎呀,这不是路伊宁公爵阁下吗?您来得可真早啊。」 「各位才是,看来忙得不可开交呢。」 这些管理官不会轻易对外展现情绪,唯独在现任路伊宁公爵面前会稍稍表露,但也绝对不是出于尊敬或亲爱之情。 躲在布莱特身后的秘书也绷紧面孔。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将双眼眯成月牙形状,用类似野兽的眼神打量布莱特。 「毕竟大部分魔法相关的案件都是说来就来嘛,几乎都需要我们来判断,责任可不轻呢。」 男人只有眼神在笑,说话口气却爽朗到有些轻佻的程度。 ——不用怀疑,这就是针对布莱特的恶意嘲讽。 布莱特连眉毛也没挑一下,用宛如冰霜寒月的眼神接下挑衅。 「这样啊。毕竟连陛下都会尊重各位的『选择』嘛,万一弄错了可不行呢。衷心期盼各位『不会犯错』。」 以胸襟广阔闻名的公爵,竟说出如此冷漠的话语。 听到这种语气,绝大多数人一定会立刻慌张无措,怀疑自己是否失言。那群长袍男面对如此冷嘲的态度竟只是表现出些许焦虑,或是加深了嘲笑的意图,就像是不管对方怎么说,他们都坚信自己的胜利无法被撼动。 当寒暄告一段落后,双方就错开彼此,各自走远了。 他们也知道旁人都看在眼里。 布莱特发现秘书散发出焦躁不安,或是有话想说的气息。 他可能想告诉布莱特「以如此态度应对绝非上策」吧,布莱特自己也很清楚,所以才刻意无视他的反应。 ——因为从那天起,魔法管理院这个机关就变成相当于敌人的存在了。 ──────────────────────── 第一章 「未明之地」的两人 师徒,或是姨母与外甥 ——好想回去。 她像孩子一样蹲在地上又哭又叫,都快把喉咙喊破了,却只在这片荒芜大地上形成空虚的回音,没有人回应她的呐喊。 为了来到此地,仅通过一次就关上的「门」,已经不会再开启了。 那扇门再也不会敞开让她回去—— 没有成为「大龙树」的祭品逃过一劫,她迟了几秒才意识到这代表什么意义。 『回去又能怎样?』 唯一能回应她的圣剑,声音却无比冷漠。 ——已经没有人在等我了,所有人都觉得我死了。 喉咙发出痛哭的呐喊。 她完全不知道在这个「未明之地」独自幸存有何意义。 她没办法在这种地方活下去,也无法忍受往后要永远被关在这个地方—— 『站起来,依蕾涅。不管你再怎么哭喊哀求,都不会有人对你伸出援手了。』 金黄剑柄镶嵌着翡翠色宝石,收纳在巨大漆黑剑鞘中的剑,将声音传入她的脑海。拥有自我意识的剑能给她的,只有严厉批评和近乎冷酷的事实。 「未明之地」没有魔物以外的生物。 不管再怎么祈祷、恳求或诅咒,都没有人可以回应她。 ——「门」不会为了让她回去而敞开,就像时间无法倒流。 『你就尽管哀叹吧,但至少张开耳朵仔细听好。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你仅存的唯一事物,就是能自由决定自己的人生——』 萨尔提斯这句话重重沉进心底,逐渐麻痹了她的恐惧与不安。 就像是沉入水底的东西慢慢被掩埋,她也渐渐失去苛责内心的力气,就这样学会了放弃、忽视与封闭。 可是却出现了一道耀眼的银光,洒进被埋藏的内心深处。 「不是守门人」的那个存在,竟打开「门」从门后现身。 ——这代表的意义是…… 薇丝特莉雅睁开沉重的眼帘,却又想立刻闭上眼睛,鼻腔深处无比酸楚。发现泪水快要从眼底满溢而出时,她合上眼帘用手背覆盖,强忍了一会儿。她觉得有些口渴,反复调整有些颤抖的呼吸,打消了睡回笼觉的念头。 ——现在有同居人啊。 她轻叹一口气,并撑起身子。 将视线移向脚边,就看见跟平常一样立在剑座上的那把剑。 拥有镶嵌翡翠宝石的金黄剑柄与漆黑剑鞘的圣剑「萨尔提斯」,仿佛在黑暗中也能自动发光。 「……早啊,萨尔托。」 『你还真是会睡懒觉呢,老人家不是该早起——唔喔!』 听到圣剑一开口就要调侃她,薇丝特莉雅直接将上衣丢过去把它盖住。 可能是因为做了烦人的恶梦,她对萨尔提斯产生了一点点不满。 (真是的,只要嘴巴没那么坏就好了。) 薇丝特莉雅不禁苦笑,试图摆脱堵在心头的郁闷。 在她初来乍到,还不习惯萨尔提斯的说话方式时,每一句异常毒辣的话语都伤透了薇丝特莉雅的心。但无论是好是坏,圣剑只是因为个性使然而说话直了些,并无恶意或敌意。 面对至今仍挥之不去的困意,薇丝特莉雅强忍呵欠站了起来。 为了摆脱梦境留下的零星片段,转换心情,她决定去泡澡。 从房间角落的衣架拿取换洗衣物后,她走出房间。 忽然间,她看向隔壁房间——原本是储藏室,现在是不请自来的徒弟的寝室。 门还关着,可能还在睡吧。 薇丝特莉雅松了口气,继续前往旁边的浴室。 她不假思索地将手放上浴室门,并往内推开—— (咦?) 薇丝特莉雅愣在原地。 已经有其他人先进去了。 带着丝绢般光泽的银色头发,顺过粗壮的脖颈,披散在隆起的双肩与线条清晰的肩胛骨上。可能因为肌肤比想像中还要黝黑,让颜色浅淡的头发更加显眼。 还能看见微微突起的喉结与凹陷的锁骨。银色的首饰细炼在锁骨凹陷处弯出弧度,那应该是阻挡瘴气的装备吧。 在被肌肉包覆的厚实胸膛下,是平坦的六块腹肌,腰线紧致收拢,侧面还隐约浮现出两道斜线。 先进浴室的那个人几乎把上衣脱光,正准备将剩下的左臂处脱掉。 并用金色双眼回望薇丝特莉雅。 「……」 「……」 紫色眼眸与金色双眼对视了一会儿。 率先打破这股尴尬沉默的是金眼青年——也就是洛伊德。 他眨了眨仿佛带着微光的银色纤长睫毛。 「你要先洗吗?」 他说得就像是寻常的早晨问候。 这一瞬间——映入眼帘的画面代表的意义忽然涌上心头,让薇丝特莉雅满脸通红像着火了一样。 「——对不起!」 她「啪哒」一声用力关上门,踏着慌乱的脚步声逃回房间。 然后直接倒回床上,双腿瘫软跪地,原本盖在圣剑上的衣服也翩然落下。 『你在干么啊?』 听到萨尔提斯傻眼又疑惑的声音,薇丝特莉雅也无言以对。 她将脸埋入寝具,发出不成声的呐喊,紧握床单的双手都要发白了。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她感到极度羞耻,连耳根子都开始发烫。 就算将来到这里之前的二十年人生算在内,薇丝特莉雅也从来没见过异性的裸体。 她过去好歹也是拉凡堤家的千金,对裸露这个行为本身就有些抗拒。 之后的二十三年,她甚至没有接触到其他人。 (不、不不不不小心看到了……!) 看见不是丈夫的异性半裸状态——她居然做出如此下流的行为。 (不对,他是我的徒弟,还是外甥,是妹妹的孩子啊!孩子……那样是小孩子吗!) 薇丝特莉雅拼命说服自己,却对自己说的话产生动摇,刚刚目睹的完美半裸身躯又清晰浮现脑海。他的身材没有一丝赘肉,宛如千锤百炼的钢铁。 那副精悍的肉体,实在是没办法用小孩子来形容—— 『……喂,你的行为太可疑了吧。』 萨尔提斯充满警戒的嗓音从身后传来,薇丝特莉雅却还是将脸埋在寝具里,压低音量发出呐喊,还忍不住用双手紧抓床单。 发泄了一会儿后,她才猛然惊觉地抬起头来。 (要、要先道歉才行……!) 毕竟自己做了这种下流低俗之事。 害臊与冲击导致脸上的热度迟迟不退,但薇丝特莉雅还是摇摇晃晃站起身,踏着蹒跚的步伐走回浴室。 浴室门关着,薇丝特莉雅就呆站在紧闭的门前,低头看着下方。 「洛、洛伊德!刚、刚刚真的很抱歉!是、是我没注意——」 这个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本来就该先确认再进去。 她觉得脸颊还是热呼呼的,还越说越激动,结果门后传来微弱的声响。 浴室门再次被用力打开。 薇丝特莉雅反射性抬起头,将双眼瞪大到极限,整个人僵在原地。 ——眼前是刚刚看过的完美上半身。 原本勉强挂在手臂上的衣服已经不见了。洛伊德将曲线优美到会让人误认成雕像的手臂环在胸前,当着薇丝特莉雅的面靠在门框上。 他微微歪着头,松开的银发从后脑勺滑过隆起的双肩,一路来到锁骨。 「这也不是被看到会觉得丢脸的身体啊。」 洛伊德说得云淡风轻。 看着极度僵硬的师傅——他将唇形优美的嘴角微微上扬。 「好奇的话,要不要摸摸看?」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嘲弄,金黄双眸像猫一样瞬间闪过光芒。 薇丝特莉雅无言以对。 整整愣了好几秒后——才忽然勃然大怒。 「臭……臭小子——!」 薇丝特莉雅在起居室的桌子前大发雷霆。 她双臂环胸,站姿威风凛凛,低头看着徒弟。 那位徒弟已经乖乖穿上衣服坐在椅子上,却跷起那双惊人的大长腿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抬头看着师傅。 「给我听好了!你好歹也是路伊宁公爵家的绅士,怎能随意裸露肌肤,岂有此理!而且居然还将错就错,故、故意卖弄身材!」 「……我是什么千金小姐吗?我又没有故意卖弄。真要说的话,是师傅一脸好奇地盯着看吧。」 「我、我哪有好奇!也没有盯着看!那是意外!」 「但还是看得目不转睛啊。」 「我我我我没看!不对,我是看了,但绝对没有心怀不轨!而且都怪你!居、居然还问我要不要摸!」 气愤又焦躁的薇丝特莉雅说得滔滔不绝,结果洛伊德又露出那抹无畏的微笑。 「所以是在无意识状态下看的?那不就是看到出神了吗?」 「什……!」 薇丝特莉雅哑口无言。 青年大言不惭地说着毫无谦虚可言的反驳,面带目中无人的笑容抬头看着师傅。 『吵死了,依蕾涅。这种小屁孩的裸体,看一、两个也没什么意思,真是无聊至极。』 被立在桌上的圣剑,用极度扫兴的嗓音这么说。 这种警告叮嘱般的语气,瞬间唤回了薇丝特莉雅的冷静。 或许萨尔提斯说得对——薇丝特莉雅才刚这么想,洛伊德又再次扬起嘴角,嘴唇弧度比刚才还要锐利挑衅。他把纤长的手指搭在衣领上。 「是喔?那要不要看完整版?」 「!什么、不、不要……」 『你的裸体一点价值都没有啊。对吧,依蕾涅?』 「给我闭嘴,萨尔托!住手,洛伊德,不要当真,不要脱啦——!」 (搞、搞什么啊……!) 明明没做激烈运动,薇丝特莉雅却已经气喘吁吁了。 被早上的「意外」触发的骚动好不容易才平息,感觉像经历了重度劳动。 她不经意瞥向眼前的青年,又忍不住想叹气。 (……真的是老天赏饭吃的脸蛋,帅到让人发指的程度。) 薇丝特莉雅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将双手环在胸前观察徒弟的模样。 她刚刚把前阵子采量尺寸,请「工翅虫」做好的衣服交给洛伊德。 洛伊德似乎是穿衣显瘦的体型,现在换上新衣服后,看起来居然有点苗条,完全无法联想到刚刚不小心目睹的精壮身材。 这套新衣服跟薇丝特莉雅的款式有点像,贴身黑长裤和长靴不会影响动作发挥,长袖上衣外又加上一件黑色外衣,短袖部分像是双层交叠的设计。外衣的钮扣前襟和短袖边缘绣上的金色装饰也十分精美。 包覆颈项的长版衣领,仿佛双层交叠的短袖外衣,配上袖子的装饰,让薇丝特莉雅脑中闪过一股念头。 (怎么有种成对的感觉,好像同款……) 她微微歪头这么想,但忽然恢复理智。 (不、不不不……!这、这就是「工翅虫」的风格!) 她无意义地挥挥手,将奇怪的想法赶出脑海。 让人意识到成对或同款的服装,终究只有在人类眼中才算特别,对这个地方或「工翅虫」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它们只是因应薇丝特莉雅的要求,替她做衣服而已。 洛伊德稍微动动手脚,确认服装的状况。 见状,薇丝特莉雅说: 「有觉得哪里不好活动吗?」 「暂时没什么问题。」 粗略检查衣服有没有破洞时,薇丝特莉雅忽然发现一件事。 「衣领。」 她简短地指出问题点,并指着自己的衣领钮扣示意。 外衣和里面的上衣都是可以将衣领扣紧的设计,洛伊德的衣领处却因为钮扣扣错产生弧度。不知是不是觉得太紧不舒服,他没有把最上面的钮扣扣上。 洛伊德微微皱起眉,一脸不情愿地伸手调整。 薇丝特莉雅不经意地观察,看到青年修长的指尖动作慢吞吞的,忍不住噗哧一笑。 「没想到你还挺笨的。」 薇丝特莉雅这句话充满了调侃,洛伊德冷冷地瞪了她一眼。因为眼神强而有力,薇丝特莉雅差点被他震慑,却能看出他有所节制,不是真的在生气。 「这种衣服一定要把扣子全部扣上吗?」 「是为了尽量防止瘴气接触肌肤啊……没办法。」 薇丝特莉雅努力憋笑,并直接走向洛伊德。 洛伊德是路伊宁家的公子哥,照理来说是由仆人侍奉更衣才对,动作笨拙反而才是正常现象。 她伸出白皙双手触碰青年的衣领,先将莫名扣错的钮扣解开。 洛伊德低着头,用金色双眼看着在极近距离下为他解开外衣前襟又扣上的师傅。 「……」 其中一边银色眉毛微微上扬。 当雪白指尖碰到最上方的钮扣时,那双紫色双眸忽然往上看。 刹那间,就跟眼前那对俯视的金色双瞳对上了。洛伊德好像微微瞪大了眼睛。 薇丝特莉雅对他的反应有些疑惑,并开口说: 「把头往上抬。」 洛伊德乖乖听话后,薇丝特莉雅就把最后一个钮扣扣好了。 她将食指伸进衣领内侧,轻轻把衣领拉松。 「会很难受吗?」 「……有一点。」 「穿久了应该会慢慢变松,就稍微忍耐一下吧,小外甥。」 徒弟兼外甥的老实感想,让薇丝特莉雅再度无意识地露出笑容。 将脸转回师傅的洛伊德双眼眯细了些——露出有些挑衅的目光。 「……外甥啊。」 这句冷漠的低语,把薇丝特莉雅吓得措手不及。 被称作外甥有这么不高兴吗?薇丝特莉雅才这么想,洛伊德的大手就伸向她的衣领。 用修长的手指轻弹她最上方的钮扣。 「那就不要做这种类似妻子的行为啊,师傅。」 洛伊德直言不讳的这句话,让薇丝特莉雅瞪大紫色眼眸。 可能是因为说得太不经意——伸过来的手也太过自然——她才没办法立即做出反应。 慢了几秒,她才终于明白话中含意。脑中的理性命令自己「此时应该轻松地一笑置之」。 她却只是脸颊微僵,还擅自变得滚烫。 「你……!」 你在说什么蠢话啊——她本想出言责骂,却说不出口,立刻往后退了几步。 然后她才终于发现,刚刚自己在无意识间,和洛伊德的距离太过亲密了。 在肢体相触的距离下整理衣领的举动,确实非常亲密——根本是家人或夫妻间的行为。更惨的是,刚刚脑海才闪过莫名的念头,觉得两人的服装是成对的。 「这、这是不可抗力!我只是想整理你的衣领而已!」 「没差啦,裸体都被看光了,事到如今也无所谓了。」 「事到如今什么啦!已经严重到无可挽回了吗!」 刚刚的调侃心情顿时消失,薇丝特莉变得雅焦虑万分。 (什、什么啊!我只是不小心看到他的半裸状态,就该负什么责任吗!) 她因为过度焦虑,思绪高速运转,可是越想思绪就越涣散。 洛伊德眼中似乎出现好战的光芒,还微微勾起嘴角。 薇丝特莉雅这才发现,自己是被他反将一军了。 被立在桌上的萨尔提斯,还说出「都四十三岁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这种惹人厌的话。 这熟悉的声音和语调,终于让薇丝特莉雅找回平常心。 (……也、也是啦。) 虽然外表没变,但自己确实比这位青年年长许多,也算是他的姨母。就算再怎么不习惯这种互动,每次被调侃就狼狈成这样,未免也太难看了。 而且—— 感觉脸颊的热度渐渐消退后,薇丝特莉雅咳了几声。 「好了,不管是早上的意外,还是刚刚有些失礼的距离,以后我都会小心一点。我可不想对你未来的妻子王女殿下如此失礼。」 洛伊德微微瞪大双眼。 这个反应让薇丝特莉雅彻底恢复冷静。 (——洛伊德有艾琳王女这个未婚妻。) 薇丝特莉雅没见过王女,连她的消息都没听过,自然不会特别怀抱敬意。 但就算是刚刚那种异常状况,她知道往后还是该尽量避免让王女误会的行为。王女是洛伊德的求婚对象,两人应该会在不久后的将来成婚。 洛伊德沉默以对。 这反应似乎有些怪异,让薇丝特莉雅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洛伊德默默无言,用圆如满月的双眼凝视薇丝特莉雅。 笔直的目光中似乎藏着几分迟疑,又像是困惑的光芒。 (怎、怎么了……?) 她不知道洛伊德为何露出这种表情,难道只是她的错觉吗? 『都已经是四十三岁的老太婆了,还跟小孩玩这种暧昧游戏,就算是开玩笑也笑不出来啊!连大慈大悲、心胸宽大的我都瞧不起这种行为!』 「……萨尔托,过来一下,我想跟你谈谈长年友谊信赖的真伪议题。」 『住、住手,不准过来,别靠近我!这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话嘛!』 薇丝特莉雅抓着大吼大叫的圣剑开始抗议,没有看向洛伊德。 青年只是沉默地看着一人一剑的斗嘴画面。 走出居住的巨木几步后,青年的身体缓缓升上异界天空,在跟薇丝特莉雅相同的高度停了下来。「就这样维持一会儿。」薇丝特莉雅用有些严厉的语气对徒弟青年这么说。洛伊德给出简短的肯定,让修长的身体静止在半空中。他不只是维持静止的高度,还用淡淡微光——「反射」薄膜包覆身躯弹开瘴气,摇曳的银发看起来更明亮了。 薇丝特莉雅用双臂环胸的姿势,将萨尔提斯抱在怀里。 (……我以前花了多久时间才学会「飘浮」呢?) 她忍不住这么想。至少可以确定的是,没有像现在洛伊德这么快。 自己苦心钻研的技能,居然这么轻易就被学会了,她心中不禁涌现出几分苦涩与不甘—— 但她更感到焦虑。 洛伊德的目的是夺得萨尔提斯,只要能力胜过薇丝特莉雅,就有可能让他如愿。只要稍有轻忽,他可能真的会在滞留期间抢走萨尔提斯。 薇丝特莉雅抱着五味杂陈的心情看着他,却发现那双金色眼眸也在看着自己。 「怎么了吗?」 被洛伊德这么一问,薇丝特莉雅摇摇头。想尽办法将堵在胸口的思绪驱散,刻意用开朗的声音说: 「好,看来『反射』跟『飘浮』都没问题,你差不多可以外出了。要不要一起去最近的『大龙树』?」 洛伊德瞬间瞪大眼睛,但形状优美的嘴唇又立刻浮现出一抹好胜的微笑。 「当然好。」 听到这意外老实的回答,薇丝特莉雅也微微一笑。 「在这里等我一下。」 说完,她就转过身去。 回到刚走出来的巨木居所,从洛伊德暂居的房间里拿了一把剑回来。 并直接将那把剑交给洛伊德。 「我们基本上不会落地,但外出时一定要携带武器。啊,可别对我挥剑喔。」 「——才不会呢。」 银色眉毛有些不悦地皱在一起。随后,那双金色眼眸又看向薇丝特莉雅抱在怀里的圣剑。 「你要用萨尔提斯吗?」 『蠢货!本萨尔提斯可不会让主人以外的人拔剑——』 「不是,它应该算是监护人或观众之类的……还是行李?」 『什么,行李!这我可不能置若罔闻啊,依蕾涅!你才是我的侍从兼附属品……住手,别把我丢下去!』 青年看着大呼小叫的圣剑,眼神的温度降低了不少。 薇丝特莉雅耸耸肩。 「这把尊贵不凡的圣剑,只愿意为它认定的真主出鞘。」 不管相处时多么轻松,只要不是它认定的真主,它就不会拔剑出鞘——不会发挥剑该有的机能。这就是圣剑「萨尔提斯」。 「……只会让主人使用啊。」 洛伊德若有所思地嘀咕。 薇丝特莉雅刻意转移话题。 「无论如何,有许多生物在外面徘徊,还是该做好基本的警戒。但只要对方没有攻击你,就尽量避开吧,不要爆发无谓的战斗。」 『这个忠告很重要,你有在听吗?小鬼?如果你在这里不衡量自己的实力,随随便便就砍杀对方,那可是下策中的下策。我觉得应该没有人会蠢到做出这种事吧!』 听到圣剑在怀里高声说着讽刺的言论,薇丝特莉雅瞪大眼睛。 洛伊德用愤恨又扭曲的目光瞪着萨尔提斯。 但也只是抛出仿佛要将人射杀的视线,嘴里却没有说出任何反驳。 所以产生了奇妙的沉默。 (哦?) 薇丝特莉雅在心中暗自疑惑。 还以为他至少会回嘴反讽一句,但自信满满的洛伊德,应该也被萨尔提斯突如其来的攻击伤害了吧。 薇丝特莉雅本想开口责备萨尔提斯「说得太过火了」,结果洛伊德将视线往上移。 原本瞪着萨尔提斯的双眼,此刻紧盯着薇丝特莉雅。 金色双眸立刻收起锐气,散发出让人联想到清朗月光的色彩。 「对不起,我要为之前忽然向你挥剑的事谢罪。」 出其不意的这句话,让薇丝特莉雅瞪大双眼。 「是我思虑短浅,导致视线狭隘。」 洛伊德简短地补上这句话,就闭上嘴巴,似乎无意再做辩解。 但只有那双金色双眸始终盯着薇丝特莉雅,坚定不移的真挚眼神仿佛在默认,不管薇丝特莉雅说什么他都愿意接受。 看到这意想不到的反应,连萨尔提斯都只是不满地冷哼几声而已。 被吓到哑口无言的薇丝特莉雅,忽然鲜明地想起跟洛伊德初遇的那一天。 那天见到的锐利眼神。刚开始那张酷似布莱特的长相让她饱受冲击,对洛伊德展现的敌意与剑击有些动摇。 但回想起来——当时连那种充满敌意的眼神都可以用纯粹来形容,丝毫没有恶意。 不只是因为他是布莱特和萝莎莉的儿子,或许就是这个原因,才让她决定帮助这位青年吧。 薇丝特莉雅的双唇露出一抹浅笑。 「没关系,我能理解你为何会这么做。毕竟谁都不认为人类居然能在这种地方存活下来嘛。」 没有人能从「未明之地」生还,没有人能长时间暴露在瘴气中还能活下来。这是世间的定论。 ——所以在这里生存的绝对不是人类,只有被称为魔物的物种。 一想到这里,薇丝特莉雅就有种胸口堆满积雪、寒气慢慢沁入心底的错觉。 她努力将感伤压进浅浅的微笑之下。 洛伊德瞬间睁大眼睛,随后又微微眯起。 「……你……」 他发出宛如独白的轻声呢喃。 薇丝特莉雅不知道青年接下来会说什么,但洛伊德的眼神和声音,似乎都带着能感觉到温度的动摇。 这股奇妙的感觉,让薇丝特莉雅忍不住动了下身子,萨尔提斯用有些惊讶的语气说: 『你真的很蠢耶,依蕾涅。』 「……喂,你那些贫乏的词汇库里面,只剩下难听的咒骂而已了吗?」 瞪了怀里的圣剑一眼后,薇丝特莉雅像是要转换心情般叹了口气。 「我们走吧。」 洛伊德简短地回了一句「好」。 守门人的战斗方法 「……」 「……」 看到师傅不知重复了第几次的行为,徒弟有些为难地皱起脸庞。 「不用像这样再三确认,我也不会掉下去啦。」 「唔……!是、是吗?呃……」 几乎是无意识转头查看的薇丝特莉雅,觉得脸颊热了起来。 他们正在利用「飘浮」技术,飞越类似清晨那种带着几分红霞的昏暗天空。 以前她都是一个人抱着萨尔提斯飞行,有人跟在身后实在是让她静不下心。虽然是她先要求洛伊德跟在她后面,她却还是忍不住紧张回头,查看洛伊德有没有掉下去。 『根本就是爱操心的老太婆——唔喔!别把我丢下去,蠢货!』 「啊啊,不小心手滑了~」 『太假了吧,无耻之徒!我说过不准再把我丢下去了吧!』 薇丝特莉雅将注意力转向在怀里大声嚷嚷的圣剑,努力压抑想确认身后的冲动,继续在空中飞行。 对在人类世界出生长大的人来说,「未明之地」这个异界的广阔生态系只能用恶梦两字来形容。「未明之地」充斥的瘴气,孕育出跟人类世界截然不同的动植物。 ——在奇怪又奇妙,有时带点不可思议的美感,有时看来丑恶不堪的生态系中,「大龙树」的存在也十分显眼。 「就是那个吗?」 「没错。」 薇丝特莉雅简短回应洛伊德的问题,随后在空中静止,洛伊德也跟着停了下来。 从相应的高度往地上看,「大龙树」就显得更加壮观。天空从明亮的黑色转为红色,又变成接近绿色,呈现出浓淡不一的色彩。在这样的天空之下,整片荒野只有这棵巨木的影子特别醒目。 巨木是让人联想到矿石的蓝黑色,无数枝叶往天空延伸,还布满纹路,潜入泥土的树根就像蜿蜒的大蛇。根部看起来异常膨大,但再靠近一点观察,看起来就像是蹲伏在地的沉睡巨龙。 「……那个会排放瘴气耶。」 洛伊德低声呢喃,语气中夹杂了些许紧张与感叹,或是几分警戒。 是啊——薇丝特莉雅再次给出简短的肯定。 沉睡的大龙树树干——也就是蹲伏巨龙的背部——上方的茂密枝叶像极了天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排出漆黑瘴气。虽然让人联想到烟囱排放的烟,黑烟中却藏着无数微小的光点,不久后就在空中消散。 「大龙树才会排放瘴气。如果排放出瘴气,通常就代表大龙树引发了某些异变或变化。」 「……所以才要来巡逻监视吗?」 「不到监视这么严谨啦,但经常会有魔物循着浓烈瘴气聚集而来。」 洛伊德顿时若有所思地闭上嘴,随后又开口问: 「那就把那棵树砍倒或破坏,让它失去能力不就好了吗?」 听到青年纯粹的疑问,薇丝特莉雅摇摇头。以前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也想过这件事。 「要将大龙树彻底破坏,或让它在寿命耗尽前枯萎绝非易事。而且大龙树是掌管瘴气的存在,瘴气在这个世界是维持环境的必要元素,只要不超过一定浓度——对另一边的世界也是不可或缺,因为瘴气是魔力素的来源。」 「……假如完全制止瘴气排放,可能就会发生超乎想像的弊害……对那个世界的魔力素产生影响,甚至波及到魔法吗?」 「理论上是如此,但情况应该没有这么单纯吧。」 回答的同时,薇丝特莉雅也紧盯着大龙树。其实大龙树涉及的影响无可计量,所以最好的做法是不要出手干预。然而薇丝特莉雅内心的声音却更加冷漠。 (——魔法是必须做到这种地步来守护的东西吗?) 她已经切身体会过魔法的强大与恐怖,所以才深有所感。 因此她知道这对马希亚尔王国来说是极其重要的力量,其他能施展魔法的国家也不例外。 可是在那个世界,就算不会魔法也能照常生活。 到底有多少「守门人」,当初乖乖接受了「守护魔法之力」的大义,结果被迫牺牲? 忽然感受到视线的薇丝特莉雅抬起头来。 就与金色双眸对上视线。洛伊德似乎在看她。 「怎么了?」 「……没有。」 洛伊德难得出现欲言又止的举动,让薇丝特莉雅有些惊讶。 他又接着回答:没什么。 薇丝特莉雅有些疑惑,却忽然受直觉驱使将目光移回地面,洛伊德也马上跟着看过去。 青年的侧脸立刻凝重起来,将手搭上剑柄。 薇丝特莉雅也蹙紧眉头,气氛伴随着沉默逐渐紧绷。 地面上,大龙树周边的土壤像沸腾热水般冒出无数个微小隆起,紧接着竟有一群异形从洞穴中飞了出来。 扁平的头部有着宛如弯曲利剪的巨牙,还有分成好几节的细长胴体,体表带着宛如坚硬金属的光泽。整体看起来像极了虫,无数成对的手脚却跟鱼鳍有几分神似。 异形才刚钻出土壤往上飞,就弯起细长身躯再次将头钻进土里,仿佛跳出水面的鱼潜入水后,又跳出来的模样。 「是一群『潜鱼』……数量还不少。」 洛伊德用低沉的嗓音嘀咕。 虽然十足警戒,却没有半点惊讶或恐惧,让薇丝特莉雅觉得有些不对劲。洛伊德不但胆识过人,还莫名有种习以为常的感觉。 虽然有留下纪录,但「潜鱼」这种魔物鲜少转移,在那个世界应该很少见。 若没有丰富的魔物讨伐经验,根本不可能看过吧。 她已经亲身体会过洛伊德的精湛武术,但洛伊德怎么会有如此丰富的实战经验—— (……他明明是路伊宁公爵家的少爷耶?) 洛伊德说过他有从军经验,但以最高级公爵家少爷而言,也是令人匪夷所思,况且还是危险度极高的魔物。而且考量到他是路伊宁家主的继承人,也很不自然。 ——难道有什么隐情吗?此刻薇丝特莉雅脑中浮现出这个疑问。 可是现在没时间思考这些了。 薇丝特莉雅眯起双眼盯着那群魔物,脸色变得凝重。 「看它们活动力这么强,性情应该很暴躁,是一群年轻又有力的个体。可能是想来大龙树周边吸收更多瘴气,借此获得力量吧。」 『依蕾涅。』 「我知道。」 萨尔提斯忽然用有些冷硬的语气呼唤她,薇丝特莉雅也简短回应。 洛伊德看着她问: 「你说要避免无意义的战斗吧,那现在呢?」 「这次另当别论。如果让那群魔物获得更强的力量,就有可能让它们转移到那个世界,所以这次还是该给它们应有的打击。」 听了师傅的回答,徒弟微微瞪大眼睛。 「转移?那种魔物居然会使用魔法吗?」 「没错。正确来说是比转移更强大的力量——相当于开启小型的『门』的力量。」 薇丝特莉雅不经意的回答,让洛伊德瞬间哑口无言。 『哦,你在惊讶什么啊,小鬼。你以为魔法是人类仅有的特权吗?忘记魔力素的来源是什么了吗?』 圣剑用嘲讽的语气说道。 薇丝特莉雅紧接着补充说明。 「意图……不知道这么说是否正确。有时候是魔物意图性地使用转移魔法,有时候是偶然创造出来的。虽然我们会用魔物一词来形容忽然在那个世界现身,『原本不存在于那个世界的异形』,但其实只要满足一定的条件或环境因素,魔物就会从『未明之地』转移到那个世界。毕竟魔法的来源是魔力素,而魔力素的来源就是瘴气。」 「——所以这些魔物活在充满瘴气的世界,都有可能利用瘴气使出魔法?」 薇丝特莉雅简短地回答「没错」,接着几乎是在无意识状态下将浮现脑海的想法说出口。 「跟我一样。」 利用瘴气使出魔法——就这一点而言,自己跟魔物是一样的。 或许她也是等同于魔物的存在吧。 这个想法掠过薇丝特莉雅的脑海。 可是,才刚意识到侧脸对着她的青年眼神一紧,青年就转头看向薇丝特莉雅,皱起那对银色的眉毛。 「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我、我没有要开玩笑的意思啊。」 「那就更恶劣了。」 洛伊德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固执。 发现徒弟有些不开心后,薇丝特莉雅匆忙眨了眨眼。 虽然有些困惑,但下一瞬间,那双金色眼眸绽放出光芒,宛若被精心打磨的利刃。 「——我不会再说你是魔女了。」 薇丝特莉雅睁大双眼。洛伊德这句话重击了她的心,让她无法回话。 可是洛伊德立刻将目光转回地上的魔物,仿佛从一开始就不期待薇丝特莉雅的答复。 (什、什么啊……?) 薇丝特莉雅的心跳有些失序,为了摆脱这种感觉,她将目光移往地面。 ——事到如今,就算被说成魔女,我也不会受伤了。 可是洛伊德的语气太过直率,才害她心乱如麻。 她应该已经不在意了——却觉得有股微微的暖意让内心脆弱的部分为之撼动。 薇丝特莉雅轻轻摇头,硬是将这股莫名的动摇赶出心扉。现在可不能被这种浮躁的念头所困。 洛伊德紧盯着那群异形,随后,那张侧脸浮现出锐利的微笑。 「给予打击——所以可以歼灭它们吧?」 看到洛伊德将大手搭上剑柄,身体缓缓降落时,薇丝特莉雅连忙制止。 「等一下!不要立刻在地面上战斗,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你来支援我就好。」 「笨蛋!不要一个人行动啊!」 薇丝特莉雅忍不住扯开嗓子大吼,那双金色眼眸却瞪大了些。 洛伊德转过头来,薄唇微启,似乎想说些什么。 薇丝特莉雅绷紧身子,以为他要出言顶撞,结果洛伊德叹了口气。 「知道了。」 竟做出超乎想像的老实反应。 薇丝特莉雅眨了眨紫色双瞳,慢了几秒才想起一件事。 (……之前那件事果然吓到他了吧。) 当时洛伊德用「飘浮」飞得太高,差点坠落在地的画面,至今仍记忆犹新。他虽然是个自信又傲慢的青年,却也不会完全不听人讲话。 洛伊德开口问道: 「那要怎么做?」 「……好吧,正好让你见识一个新魔法。」 见洛伊德露出相当意外的表情,薇丝特莉雅有些得意地笑了。 「萨尔提斯,我要暂时把你插在腰间。」 『什么!没礼貌……!』 「不想被插在腰间,又不想被背在后头,这些任性要求我平常都会照单全收。两只手都要抓着你,我会很难做事啊。」 薇丝特莉雅把萨尔提斯的抱怨当成耳边风,直接把它塞进腰部的皮带里。 接着对欲言又止的洛伊德抛出问题。 「如果非得跟魔物一战,你觉得哪种攻击方式才是最强的?」 「……先发制人,利用地形的优势,再以数量压制吗?」 「答对一半。确实要先发制人跟利用地形优势。」 回答的同时,那双紫色眼眸也睥睨着那群在地上蠢动的魔物。 薇丝特莉雅直接在空中用上半身摆出架势,将左手伸向前,右手往后拉——正好就是拉弓的姿势。 「——那另一半呢?」 洛伊德的视线缓缓扫过薇丝特莉雅全身,包含她的架势、身体与侧脸。 明明没有风,她的黑发却像由下而上被吹拂般轻盈飘动。 随后,空无一物的空中竟出现砂状的带状物,还闪耀着黑曜石般的光芒。 散发黑色光辉的带状物——瘴气,慢慢缠上薇丝特莉雅的肩膀与双臂。 缠绕而上的瘴气跟薇丝特莉雅身上散发的紫色光芒融合。不断凝聚的瘴气与薇丝特莉雅的魔力交融,形成一股超常的力量。 「就是从敌人攻击不到的距离发动攻击。」 青年睁大眼睛,金色眼眸中倒映着那对宛如紫水晶的眼瞳,还随着魔力提升变得更加耀眼。 紫色眼睛的主人维持架势,将魔法制成的弓箭高举向天。 「『贯穿吧,天弓』。」 她用低沉锐利的语气咏唱,同时放开将弓拉满的右手。 下一瞬间,凝聚的黑紫光芒化为无数箭矢射向天空,随即划出弧线,如暗色流星般往地面急坠。 高度足够,又获得加速度魔力的箭矢,化成骤雨倾注在那群「潜鱼」身上。 将身体钻出地面的魔物碰到黑紫色大雨后,立刻发出尖锐的悲鸣。 细长的身躯被贯穿无数小洞,粉身碎骨,像被打捞上岸的鱼一样跳啊跳的,随后马上就静止不动。 薇丝特莉雅再次摆出架势,朝天空放出第二箭。接连倾注的大雨甚至让地表凹陷,把「潜鱼」拉出地面一一击破。 那不是瞄准目标施放的箭矢,是为锁定范围内的所有生物带来死亡的魔力豪雨。 转眼间,那群魔物就毫无反抗之力了。 薇丝特莉雅缓缓放松下来,调整有些急促的呼吸。 地上已经没有东西在蠢动了。 「……不愧是师傅。」 洛伊德用简短但确实充满热情的语气嘀咕。 薇丝特莉雅还来不及反应,插在腰间的圣剑就开口说: 『哼,连这点程度的实力都没有的话,岂能在这里生存呢?你是不是吓坏啦?像这样从远距离施展魔法是最有效率的方式,依蕾涅虽然武艺上不了台面,但在魔法方面还算有资质。远距离就是依蕾涅擅长的领域。』 「……真难得耶,你居然会夸我还算有资质。」 『别自作多情了。只要不是极度无能,接受我的指导后就不可能还是无能的废物!你只是没那么无能而已,以你这种程度还能做出不错的成果,还得归功于我完美的教育——住手,别把我扔下去!』 薇丝特莉雅作势要把剑从腰间扔下去,之后又重新将萨尔提斯抱进怀里。 「——擅长远距离啊。」 洛伊德发出短促的低喃。看他若有所思的表情,薇丝特莉雅有种浑身发冷的感觉。 ——萨尔提斯说得没错,从远距离发动魔法攻击,确实是薇丝特莉雅的强项。 在最有利的状况下尽快且确实地打倒敌人——否则没办法在这个世界生存下来。 可是反过来说。 (……也代表我不擅长距离太近的肉搏战。) 洛伊德或许察觉到这一点了吧。 可是他本来就知道薇丝特莉雅在体术上不是他的对手。 薇丝特莉雅轻轻摇头,决定不继续深究。她再次看向地面,确认没有魔物在蠢动。 「降到地上看看吧。既然有『潜鱼』聚集,还是该检查一下是否有异常——尽快结束调查,免得其他魔物被尸骸吸引过来。」 洛伊德简短回了一声「好」。 两人降落到地面上,靠近静止不动的那群「潜鱼」观察后,薇丝特莉雅发出了沉重的叹息。虽说早已习惯,但她依旧不想主动观察魔物的尸体。薇丝特莉雅看向洛伊德,发现他在稍远处的尸骸旁跪下认真检查。 他果然对血腥场面无动于衷。 洛伊德单膝跪地,抬起头看向薇丝特莉雅。 「所谓的异常是?」 「看有没有跟普通,应该说跟一般的『潜鱼』有没有不同之处,还有周边的状况。比如『大龙树』有没有排放出足以吸引这群『潜鱼』的异常瘴气。」 回答后,薇丝特莉雅也在邻近的尸骸边单膝跪地,进行观察。 虽然是体型比平均值稍大的年轻个体,但不到异常的程度,也没发现其他特异的部位。她起身往后退了几步,放眼望向「潜鱼」整体。 可是综观整体,也没看出什么异状。 这次她转而看向「大龙树」。那棵醒目的巨木正在缓慢呼吸,以固定频率从枝叶排放瘴气。看不出活动过剩的迹象,肌肤感受到的瘴气浓度和数量也很正常。 (……难道只是一群在食物充足的环境下成长的魔物吗?) 薇丝特莉雅静静叹了一口气。 窜遍全身的紧张感舒缓了些——下一秒,脚底就感受到些许震动。 『依蕾涅!』 萨尔提斯高喊的同时,身后的大地忽然凹陷。 碎裂的土壤碎屑和沙砾扰乱了视野。 薇丝特莉雅转头一看,在她的意识中,时间就像被拉长般变得迟缓——随后才终于看见是什么东西冲了出来。 不是融合虫与鱼型态的「潜鱼」。 而是体型更大——细长的胴体上覆盖着无数坚固鳞片,同时有一对巨大利牙和无数小尖牙的「大蛇」。眼睛后方长出了角状器官,左右并排的三对鲜红眼睛紧盯着猎物。 张大到近乎直角、并列着无数大小尖牙的双重口腔瞬间逼近。 致命的失误。 ——来不及了。 (至少避开要害——) 只要能躲开,之后还能维持意识就好。 对即将来袭的剧痛涌现的恐惧,让她浑身僵硬,心想至少要避开要害—— 却忽然听见摩擦土壤的沙沙声。 与此同时,薇丝特莉雅被一股强大的力道狠狠撞开。 她摔得踉跄,却有道银色光芒掠过视野。 紧接着,一道仿佛要刺穿双目的剑刃光芒横向划过大蛇的口腔。 巨大口腔顿时裂开喷出体液,大蛇发出仿佛能撕裂狂风的悲鸣,将身子往后仰。 洛伊德没有错过这个机会,他立刻追上前,用「飘浮」飞到大蛇头上。 下一秒,就用双手紧握的剑贯穿大蛇的头。 「洛伊德!」 大蛇发出撼动大地的悲鸣,痛苦挣扎翻滚,想甩开头部的异物。 薇丝特莉雅还来不及伸出双手施放魔法,洛伊德就用惊人的臂力将剑抽出,魔物的血瞬间猛喷而出,洛伊德再用「飘浮」立刻远离。 大蛇浑身溅满自己的血,钻进土壤逃向地底。 薇丝特莉雅也往地面用力一踩,让自己飞向空中。 「洛伊德,快躲开!往上飞!」 空中的洛伊德手握被魔物之血弄脏的剑,金色双眼产生了些许警惕。 但还是不发一语地提升高度。 薇丝特莉雅也加速冲向高空,来到洛伊德身边。 来到足够安全的高度后,两人才停下来俯瞰地面。 大地浮现出一道类似细长伤疤的痕迹,就是大蛇在地底刨挖的证据。 「——怎么回事?」 薇丝特莉雅身旁的洛伊德低声问道。 薇丝特莉雅没有用言语回答,而是默默催促他往地面看。 ——不久后,东方传来类似地鸣的巨响。 薇丝特莉雅握紧双手,集中精神,让自己随时都能施放魔法。 类似地鸣的声响以异常的速度逼近。 然后大地上出现了另一道伤疤,表示地底有某种东西在蠢动,而且比刚刚那条大蛇钻出的痕迹还要大上两、三倍,长得离谱。 薇丝特莉雅抿紧双唇,面部紧皱,一旁的洛伊德微微眯起眼问: 「……那是什么?」 「『大蛇』的成体,也是被『潜鱼』的尸骸吸引过来的。」 洛伊德顿时哑口无言。 「刚刚那个魔物的体型,居然是幼体吗?」 他低声呢喃,并皱紧银色眉毛。 窜过地面的细挖痕和粗挖痕逐渐靠近,彼此交错。 像是要围绕「潜鱼」的尸山般,开始在周遭画圆。 粗挖痕忽然停了下来。 紧接着,大地宛如爆炸般裂开一个大洞——异形的头部飞窜而出。 魔物的红色眼球,让人联想到刚刚喷发的血液。从眼球上方窜出的巨大角状器官——跟刚刚那条大蛇是一样的造型,却大了两倍以上。 薇丝特莉雅浑身不寒而栗。 体型大到离谱的大蛇,四只眼睛全都朝着某个猎物——薇丝特莉雅看。 眼中流淌着深不见底的憎恶与杀意,但原本应该是三对的眼睛,右三和左二部分却溃烂了。 薇丝特莉雅往紧握的双手施加力道时,有个人影忽然横向闯入她的视野。 站在她眼前的宽广背影,仿佛要阻挡大蛇的视线。束起的银发带着微光在空中飘摇,手上是流淌着魔物之血的剑。 薇丝特莉雅瞪大双眼。 她从青年的背上看见了紧张与战意,看上去比平常宽了一倍,而且没有丝毫恐惧。 薇丝特莉雅呼喊他的名字时,大气忽然震动起来。 大蛇张开血盆巨口,仿佛整个头颅都裂开一般——还发出几乎要撕裂金属的嘶吼。 听觉几乎要被破坏的野兽咆哮撼动了天地。 薇丝特莉雅面容扭曲,立刻抓紧洛伊德的手臂。 「——洛、洛伊德,我们快走吧!现在没必要跟那种怪物战斗……!」 洛伊德也眼神凝重地转过头去,又将目光移向地上的魔物,但也随即听从薇丝特莉雅的建议转过身去。 两人在空中飞驰逃离现场,大蛇魔物的咆哮也执拗地追在后头。 与大蛇的孽缘 震耳欲聋的野兽咆哮延续了好久,还带来仿佛头部遭到重击的疼痛。 好不容易将这种感觉赶出脑海后,薇丝特莉雅提升「飘浮」的速度继续飞行,洛伊德也紧跟在后。 终于听不见魔物的残响后,薇丝特莉雅才放慢速度停了下来。 她轻轻摇头并转向洛伊德,发现青年轮廓分明的脸颊上沾着暗绿色的液体,顿时倒抽一口气。 「你脸上有血……受伤了吗!」 「血?喔喔,是溅到了吧,我没受伤。」 青年有些懒散地用手臂往脸颊随便乱抹一通。看到他真的没受伤,薇丝特莉雅才终于吐出积郁在胸口的那口气。 「其他地方呢?还好吗?」 「你在问谁啊……我才想问你还好吗?」 薇丝特莉雅匆忙眨眨眼,没想到这名青年会用这句话反问她。 听起来不像嘲讽,只是单纯的疑问吧。这反而让她有些害羞,似乎也让她慢慢想起自己方才的失态,便将视线低垂。 「我没受伤。刚刚是我太大意了——多亏有你帮忙,谢谢你。」 她看向自己的手。 ——当时她根本没想到「大蛇」会冲出来。 (……明明已经完全料想到「大蛇」会被尸骸吸引过来,却还是疏于警戒。) 她用力抿紧嘴唇。 『——你居然敢松懈大意,简直是无可救药的大失态。』 「是啊,因为幼体钻进地底后,动作没有成体那么夸张……不,这只是借口而已。都怪我得意忘形使用了『天弓』,才会酿成这种局面。」 萨尔提斯的语气相当严厉,跟平常根本无法比拟。痛斥自己掉以轻心的这些话,薇丝特莉雅只能老实承受。 毕竟在这个地方,只要失败一次就是死路一条,不能期待还有「下一次」的幸运机会。 这次是有洛伊德这个例外才能逃过一劫,可是——正因如此。 (……我这次的失败,也让洛伊德暴露在危险之中。) 她好歹也是师傅——那自己就该好好保护徒弟(洛伊德)才行。 为了咽下懊悔与愤怒,薇丝特莉雅用力紧抿双唇,之后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让你见笑了。」 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觉得洛伊德可能会揶揄自己。 洛伊德却只是用金色双眸看了她一会儿,并轻轻耸肩而已,完全感受不到讶异和轻视。 但或许是战斗的激昂情绪所致,双眼中宛如黄金之火的光芒又加深了几分。 「那个魔物——叫『大蛇』是吧?我在那个世界从来没见过。那么庞大的体型……一旦转移到那个世界的话……」 听到洛伊德的嗓音变得低沉,薇丝特莉雅摇摇头。 「不,『大蛇』没有转移过。在那个世界没有留下纪录,我在这里观察到的也是如此。就算是魔物,也必须要有足够的力量才能转移到那个世界,而且转移需要的魔力跟魔物大小成正比。像『大蛇』那种体型的话,应该很难使用转移的能力。」 洛伊德出声表示理解,却又立刻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薇丝特莉雅。 「成体的『大蛇』……似乎对你特别有敌意。你不讨伐它吗?」 ——是没办法讨伐吗? 洛伊德似乎在用无声的话语如此提问。 薇丝特莉雅缓缓地眨了一下眼,让掠过眼底的某些记忆慢慢消逝。 怀中的萨尔提斯不屑地冷哼道: 『越弱小的人越会虚张声势啊,小鬼。你是那种连敌人的底细都不晓得,以为发起挑战就能获胜的蠢蛋吗?你那颗脑子可真是乐天呢。』 「——别转移论点。我可没有轻视师傅的实力,只是觉得以师傅的力量应该可以打倒那种怪物才对。」 洛伊德面容扭曲地瞪着圣剑。 薇丝特莉雅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 (……他居然认同我的实力啊。) 但毕竟自己出糗在先,薇丝特莉雅也无法表示开心,只能苦笑以对。 冷冷瞪着圣剑的洛伊德,用依旧凝重的眼神看向薇丝特莉雅。 「……所以,一旦与它正式交战,就有可能陷入苦战吗?」 「是啊。『大蛇』的魔法抗性非常高,不知是不是包覆全身的鳞状物性质所致,魔法攻击几乎无效,尤其是那只成体个体更为显著——幼体朝我们发动攻击时,你应该是下意识做出反应吧,但用剑劈斩确实很有用。」 我就做不到——薇丝特莉雅在心中暗自思索。 「我以前跟成体交战过一次,虽然有将它逼入绝境……却来不及补上最后一击就被它逃走了。我也耗尽了力气,没办法将它赶尽杀绝。『大蛇』会不断蜕皮,不断再生成长,除了眼睛以外的伤势都能完全恢复——不如说体型反而会大上一倍。」 洛伊德的金色双眸微微瞪大。 「……那两只溃烂的眼睛,就是你造成的重伤痕迹吗?」 『哼,搞错了吧,那只是没能打倒对手的不成熟证明。』 萨尔提斯口出恶言,薇丝特莉雅就连同剑鞘把它握得死紧,让它乖乖闭嘴。 「『大蛇』对猎物非常执着,你最好别被它们盯上,我是已经躲不掉了。」 「你是因为什么原因被它们盯上的?」 洛伊德不经意的提问,竟让薇丝特莉雅一时语塞。 薇丝特莉雅叹了一口气,才开口说道: 「以前……我养过一种魔物,就像在那个世界养猫狗一样。」 「饲养魔物?」 洛伊德的语气中夹杂了半分疑惑与半分惊愕。 「虽然概称为魔物,但种类不同,习性也会有所差异。就算是同一物种,每个个体的性格也不同,这部分跟那个世界的生物一样吧。我以前养的是乖巧听话的魔物……体型大概比猫大了一倍,外型也有点像。哎,毕竟只有萨尔托这个同居人,也不能怪我另求慰借嘛。」 『无礼至极!都已经跟我这个独一无二的奇迹圣剑同居了……!』 「——然后呢,那个魔物跟我很亲,我出门也都会带着它。」 『喂,依蕾涅!唔喔!』 薇丝特莉雅将大声嚷嚷的圣剑倒过来拿,让它乖乖闭嘴后,就顺着刚刚开玩笑的余韵,用平淡的口吻继续说道: 「那孩子遇到那只『大蛇』,然后被杀了。都怪我疏忽大意、能力不足。」 洛伊德默默聆听,又或许是无法判断吧——毕竟有很多贵族不会把宠物的死当一回事。 「……所以是你养的那只魔物被盯上了?」 洛伊德的言外之意是:魔物是被刻意锁定的吗? 薇丝特莉雅无意识地用低沉嗓音回了声「是啊」。回想当时的场景,她还是会忍不住干呕,连那种眼前一黑的感觉都会重返心头。 ——他们像平常一样结伴外出,只是离开一会儿而已,一切就太迟了。 薇丝特莉雅回来的时候,那只像猫的动物已经死亡了。 「……附近明明还有其他猎物,『那家伙』却专挑那孩子下手。如果是为了捕食,以生物学来看倒还可以理解,但它把那孩子狠狠虐杀之后……却连一口都没吃。当我回到现场时,那家伙只是在玩弄那孩子的尸骸。」 ——杀戮者的头部有一道小小的撕裂伤。 薇丝特莉雅后来才发现,那应该是「那孩子」抵抗留下的痕迹吧。 「『大蛇』的好奇心很旺盛,会对没见过的猎物产生强烈的兴趣——那家伙原本的猎物应该是我吧,却没办法接近我,所以才对我饲养的魔物下手。」 看到一直陪伴在侧的生物变得如此凄惨,薇丝特莉雅整个人都冻僵了。 ——咬着尸骸的「大蛇」缓缓地转头看向薇丝特莉雅。 外型似蛇的那个魔物,竟真的眯起眼睛冷笑了一声。 那不是普通的魔物。 薇丝特莉雅认为那只「大蛇」拥有狡黠的智慧,甚至还具备恶意与憎恨等感情。 薇丝特莉雅握紧拳头,强忍从体内深处狂涌而上的懊悔与愤怒。 「……于是我跟那家伙交战——却没能将它赶尽杀绝,结果燃起了那家伙的复仇心,才会对我穷追不舍。」 她的叹息带着无比沉重的凝滞感。 薇丝特莉雅将幻影赶出脑海,看向徒弟青年的金色眼睛。 「洛伊德,你应该会变得比现在更强吧。往后你能施展更多魔法,配合剑术一起精进。可是……还是要避免跟『大蛇』硬碰硬,尤其是成体,绝对不要燃起战斗的念头。它们跟其他魔物完全不一样,如果碰上『迪古拉』一定要逃走。」 洛伊德皱起线条优美的银色眉毛,有些疑惑地重复「迪古拉」这三个字。 薇丝特莉雅用略微低沉的嗓音回答「没错」。 「——就是刚刚说的那只四眼『大蛇』的名字。为了跟其他『大蛇』区别,我才这样称呼它。」 见青年轻启双唇,薇丝特莉雅发现他想反驳,便摇摇头说: 「这件事我绝不妥协。」 还没听到洛伊德的反驳,薇丝特莉雅就开口打断他。 洛伊德眉头轻蹙,但或许是察觉师傅的态度不对,深深叹了一口气后…… 「——了解。」 只给出这个简短的答复。 强大的意义 两人穿过枯槁的巨木顶端回到居住地。 和洛伊德一起踏上起居室的地板后,薇丝特莉雅先将抱在怀里的萨尔提斯放在桌上,不经意地转头瞥了洛伊德一眼,却被映入眼帘的景象吓得屏住呼吸。 「那个伤……!」 黑色外衣的左侧腹处有一道横向裂痕。 薇丝特莉雅瞬间僵直,脸上血色尽失。 洛伊德只是轻轻抬起手臂,低头看向自己的侧腹。 「这个?又没什么——呃、喂!」 薇丝特莉雅饱受冲击,立刻抓住洛伊德的衣服。 她着急地将前方扣紧的钮扣扯开,将双手插进外衣往左右敞开。 连穿在下面的衬衫都裂开了。 「喂!等一下……!」 薇丝特莉雅无视洛伊德的制止声,直接将衬衫掀开。 确认肌肤状况后,原本有斜斜马甲线的精实侧腹出现了一道轻微撕裂的红色血痕。 薇丝特莉雅紧抿双唇,下意识皱紧眉头,紧盯着那道伤口看。 据她的观察,伤口应该不深,也没有毒素入侵的痕迹,让她稍稍缓解了紧张的情绪。 但她还是加重了抓着衬衫的力道。 (……是我大意了。) 应该是被忽然冲过来攻击的幼体「大蛇」弄伤的吧。为了保护自己,洛伊德立刻做出反应上前迎战,但也不可能毫发无伤啊。 (伤口不深……运气真的不错。) 薇丝特莉雅看着伤口,心有不甘地咬紧牙关,此时却有一只大手碰上她的手腕。 隔着衣袖也能感受到那只手带着淡淡的暖意。 「只是擦到而已,连伤口都算不上吧。」 洛伊德答得轻描淡写,就像一名自信满满的青年,觉得只是小事一桩。 但此刻听在薇丝特莉雅耳里,却显得过于体贴,让她对自己的疏忽更加懊悔。 触碰手腕的那只大手,轻轻使力拉了一下。 当指尖碰上伤口时,薇丝特莉雅的手猛地一震。 「——担心的话,就亲自确认看看。」 头上传来低沉却通透的嗓音。 薇丝特莉雅慌张地眨眨眼,之后像是受某种神秘力量驱使——缓缓用指尖轻抚青年的侧腹。为了避免接触到伤口,她只触摸周遭。 指尖感受到热烫又扎实的弹力。跟自己截然不同的身体,让薇丝特莉雅浮现出纯粹的惊讶之情。 触碰如雕刻般紧实的侧腹表面时,薇丝特莉雅发现自己的手指比周边肌肤还要白皙,看起来好明显。 洛伊德低下头,用金色眼眸看着用手触碰自己后僵住不动的黑色头颅。 感受到「呼」这个类似轻笑的吐息声后,薇丝特莉雅才猛然回神。 「怎么,你果然对我的裸体很感兴趣嘛。」 「我、我是要帮你疗伤!就算只是擦伤,也不能搁置不管呀!」 「……」 『哈!谁会对这种小鬼的裸体感兴趣啊,未免也太自恋了吧!』 听到圣剑高傲的嗤笑声,洛伊德就用仿佛能射死人的目光狠瞪萨尔提斯。 只有薇丝特莉雅连忙将手松开,转向起居室的木制柜架。 简单清理伤口、完成护理后,薇丝特莉雅就将医药箱盖上。据洛伊德本人所说,这种伤口只要随便擦擦让它自然痊愈就好了。 确认没有其他伤口后,薇丝特莉雅才终于发出一声长叹。 「……你还真爱操心耶。」 将被卷起的衬衫衣摆放下后,洛伊德将外衣重新穿上,并用不知是傻眼还是揶揄的口气这么说。 薇丝特莉雅正想开口,被摆在桌上的圣剑就立刻打断她。 『毕竟她只是外表年轻,其实是个老女人嘛!遇到小孩子就想鸡婆照顾人家。莽撞又愚蠢的小屁孩,跟一把年纪还乐呵呵的老女人,在某种意义上似乎挺合适的呢。』 「……萨尔托,你是不是开始暴露本性,其实你不是圣剑,是一只吵杂恼人的鸡吧?不过鸡虽然嗓门很大,本质是无害的,所以比你可爱多了。」 『什么!依蕾涅,你太无礼了!』 薇丝特莉雅朝有些激动的萨尔提斯回了几句后,就叹了口气找回平常心。 「在『未明之地』,最好还是谨慎到大惊小怪的程度比较好。就算只是轻伤,也可能因为瘴气导致难以预料的恶化。毕竟你的耐受性没有我这么强。」 洛伊德瞬间眨眨眼看向薇丝特莉雅,最后轻轻耸肩回了一句「了解」。之后就将手伸向他那把放在桌上的剑,默默将剑拔出剑鞘。 从薇丝特莉雅手中接过布后,他就开始慢慢擦拭剑刃。 看着他用熟练且细心的动作保养兵器,薇丝特莉雅不禁低喃道: 「你……真的很强呢。」 洛伊德停下手边动作,眼神往上抬,像是在沉默地问「什么意思」。 「你的剑术还是魔法都不是贵公子的程度,反而更像骑士。不对,不是『很像』,你根本就是真正的骑士。不只拥有天赋异禀的才能,还经历过刻苦的锻炼吧。尤其是讨伐魔物,应该需要比普通骑士更强大的力量才对。」 她知道洛伊德具备天生的才华,体型和动作也能看出日积月累坚持不懈的锻炼。面对从来没见过的魔物,他也毫无畏惧,看起来也不像虚张声势。 隐约流露出的傲慢气息,也算是对自身实力挂保证的自信证明。 布莱特跟洛伊德很像,但薇丝特莉雅只见识过布莱特被誉为理想贵公子的优雅风度,所以觉得很不可思议。 就算是为了求婚的证明,但来到「未明之地」试图夺回圣剑萨尔提斯的行径,实在是太鲁莽又危险了。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身为路伊宁公爵家的嫡子,他本该有光辉灿烂的未来,为何要追求力量到如此地步?为何要让自己涉入没必要的风险? 洛伊德目不转睛地看着薇丝特莉雅。 ——眼神就像静静试探对方的狼,而且还是离群索居、孤傲又年轻的狼。 随后,洛伊德才眨了几下眼睛说道: 「我想搞懂意义是什么。」 「——意义?」 洛伊德将目光移回剑上,慢慢用布滑过剑刃。 「天生具备实力的意义。从我懂事以来,周遭的人都说我具备超乎常人的资质。在历代路伊宁家族中,我的魔法资质也算得上是名列前茅。」 洛伊德用平淡的语气这么说,薇丝特莉雅暗自倒抽一口气。 确实能感受到洛伊德具备优秀的魔法资质,但居然优秀到在路伊宁家族中数一数二的程度—— (……实在是太讽刺了。) ——完全不会使用魔法的「异端」父亲,居然生出了魔法才能得天独厚的儿子。 洛伊德平静地继续说道: 「当我开始思考力量的意义时,我遇见了剑术师傅。师傅是没落骑士,跟正统骑士或为人师表八竿子扯不上边,实力却不容质疑,自始至终只信奉一个原则。他总是跟我说『要永保真心』。」 「……真心?」 听到不熟悉的词汇,薇丝特莉雅不禁回问。洛伊德简短答了声「是啊」,并继续说道: 「支持自己的信念……类似只属于自己的大义,或自己找出的价值这种概念吧。若无真诚之心,再强大的力量都没有意义。」 薇丝特莉雅睁大双眼。 「那上天赐给我这个力量的意义又是什么?理由是什么,又该赋予什么样的意义?若问我知道些什么,就是不管我做什么,旁人都是一样的反应,擅自给我贴上主观的标签而已。血统跟才能这些词还真是方便好用。」 洛伊德的语气中夹杂了些许尖刺。这些尖刺不是针对特定的某个人,却也深深扎进薇丝特莉雅的心。 ——有才华,有资质。 那些人对这些赞美心生羡慕,下意识对洛伊德产生了主观偏见。 因为是与生俱来,洛伊德才会感到疑惑,想追寻意义何在——薇丝特莉雅根本没想像过这种事。 ——可是,如果洛伊德从未对自身的才能或资质感到自满,应该就不会烦恼了。如果不思考这股力量是为何而来,他就不必尝到不被理解的孤独了吧。 「……天赋异禀这种事也不是我自愿的啊,但这确实是让我跟其他人产生落差的重要因素。当我听到『不会魔法也无所谓,根本不重要』这种话时,反而更想要思考了。」 青年这句话,以及嘴边浮现的自嘲笑容,都刺痛了薇丝特莉雅的心。 洛伊德这番自嘲的意义,静静地沁入她的心坎。 ——埋藏在内心深处的遥远记忆碎片也卷土重来。 『你说话真的很不客气耶,太有趣了……!只有你会当面说出「幸好我不会魔法」这句话。』 『怎、怎样啦!我想说的是,不管你会不会魔法,你的个性都有问题啦!』 薇丝特莉雅瞬间感受到一丝痛楚,仿佛细小碎片擦过了肌肤。 (萝莎莉……) 她完整接纳了不会魔法的布莱特,从来不把他当成异类看待。 因为自己缺乏这股勇气,所以布莱特才会选择萝莎莉吧。 ——但是这对洛伊德而言意味着什么?萝莎莉是用什么方式对待洛伊德的呢? 薇丝特莉雅闭上双唇,也不想知道盘踞心头的那股晦暗情绪代表了什么。 「我这种体质是为了和魔物交战吗?还是为了变成守护王族与人民的一把剑,让他们不受威胁马希亚尔的敌国侵扰?这股力量,是为了侍奉那些连姓名和长相都不清楚的多数无辜人民吗?」 那双金色眼眸注视着被打磨的剑刃,剑刃宛如水面倒映出青年的脸庞。 洛伊德暂时闭口不语。 在短暂的沉默中,薇丝特莉雅似乎听见了难以言语的声音。仿佛从内心深处浸润而出的共鸣,在她的心湖掀起了涟漪。 (……那不是我们渴望得到的事情。) 跟洛伊德的才能一样,薇丝特莉雅也不想要与生俱来的瘴气耐受性。 ——不管他人高举何等冠冕堂皇的大义旗帜,罗列出多么完美的正论,他们也不想要。 「……你在那些浮夸耸动的大义中,找不出自己的定义吧。」 洛伊德简短地答了声「是啊」。 他看着映照出主人身影的冰冷剑刃,继续说道: 「话虽如此,杵在原地也不可能找到答案……找不到剑术师傅所说的『真心』,所以我想试试自己的能耐。想知道自己能做到哪里,又能走到哪里。」 ——直到我找出自我所代表的定义,找出上天给我这股实力的意义为止。 薇丝特莉雅似乎听见了这句无声的话语。 洛伊德静静抬起原本凝视剑刃的双眼。 「你也一样。」 这种金色光芒直射而来的感觉,让薇丝特莉雅瞬间停下动作。 「纪录上将你来到这里的事实跟流放划上等号,但你是被冤枉的吧?你却依然像这样以史无前例的守门人身份,继续执行任务。你为什么能撑下去——是因为你心中也存在某种大义吗?」 他问得淡然却直接。面对这意想不到的提问,薇丝特莉雅无法立刻给出答案。是不是该说些转移话题的说词,好让洛伊德不再深究?或是干脆将这些杂念赶出脑海? 薇丝特莉雅还在苦恼,洛伊德似乎就自己找到了答案。 「你应该——也不是基于大义才成为『守门人』的吧?」 青年用沉静却肯定的语气这么说。 薇丝特莉雅无法动弹。 洛伊德紧盯着自己的模样,让她瞬间看见了过去布莱特的影子。 发现青年的身影开始剧烈摇晃后,薇丝特莉雅先用力闭上眼,再次睁开眼后,幻影就像被风吹散了一样,总算能聚焦在洛伊德身上。 「是啊。」 薇丝特莉雅简短地答出这两个字。 根本没有什么大义。 ——如果当时布莱特没有苦苦哀求,被选上的祭品不是萝莎莉,拉凡堤夫妻没有哭得撕心裂肺。 如果对他们没有任何牵挂,她一定…… 薇丝特莉雅抬起眼凝望空中,拼命将涌上心头的情绪压回心底。沉重又深沉地——沉进暗无天日的水底,再上盖封印。 她默默无言,将眼神从洛伊德身上移开,不再接受进一步的追问。 (意义啊……) 她能稍微理解洛伊德的孤独,但看到洛伊德还能保持如此纯粹的模样,也让她觉得十分耀眼。 那太过纯粹的心灵、勇往直前的冲劲,有时会让薇丝特莉雅感受到几分危险——也可能是那种近乎顽强的专一,会不禁让她联想到布莱特吧。 薇丝特莉雅缓缓眨了眨眼,看着洛伊德说: 「你真的……就像一块全新的画布,可以吸收任何事物。」 洛伊德顿时愣住不动,像是被这句话吓得措手不及。 薇丝特莉雅有些调皮地做出耸肩动作。 「我不会让你带走萨尔托,但会尽量让你多带点魔法回去,毕竟我的魔法跟那个世界的魔法不一样,又是萨尔托亲自传授的。热情就不用说了,学习者也要具备相应的资质。既然你是历代路伊宁家族中屈指可数的优秀人才,应该绰绰有余了。」 薇丝特莉雅刻意用轻快的语气这么说,并对那位时而傲慢却心灵纯粹的青年微微一笑。 「如果是你——正因为是你,应该能学到不少东西吧。」 ——这或许能帮助你找到意义。 她将后面这句话藏在心底。 洛伊德没有回答,薇丝特莉雅却看见他的金色双眸睁大了些。 这反应让薇丝特莉雅有些害臊,她急忙用「好了」这句话含糊带过,提起医药箱准备离开。 可是却无法动弹。她被骨节分明的大手抓住手臂,忍不住惊讶地回头望。 薇丝特莉雅慌张地眨眨眼。 「怎么了?还有其他伤口要处理吗?」 她和洛伊德四目相视,竟在交缠的视线中察觉到一缕晃动的光芒,不禁倒抽一口气。 她立刻意识到抓住自己的那只手的温度。 薇丝特莉雅被那双藏在纤长银色睫毛下、紧盯着自己看的金色双眸所震慑,心中涌现些许困惑。 「洛伊德……?」 ——为什么我要用那种眼神看她? 洛伊德不发一语,似乎也在苦恼自己该说什么。可是他的视线却直接到让人窒息的地步,还带着难以言喻的热度。 洛伊德继续抓着薇丝特莉雅的手臂,用大拇指轻轻滑过她的肌肤—— 『你在干什么,臭小鬼。』 圣剑如雷贯耳的声音,让洛伊德停下动作。 它的口气比想像中还要严肃,连薇丝特莉雅都惊醒过来。 洛伊德立刻松开手,转头看向萨尔提斯。 『哼,我想说先静静听,不出声,结果只是闷得快长出霉菌来的无聊话题嘛!这些抱怨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胡思乱想有什么用?总而言之,你就是没有信念跟热忱,只是个没用的杂鱼,拥有不相称的能力却没办法驾驭而已啊!』 圣剑用飞快的语速大声咒骂,仿佛要将刚刚沉默的分一口气骂完。 洛伊德眉毛立刻紧皱,下一秒就不屑地回呛: 「说到底,这位没有主人就无法自己行动的圣剑大人,居然还好意思对我大肆说教呢。」 『愚蠢!所以我的精神才比任何人都高洁!心怀的信念、热忱与理想才比任何人都高尚!我的观点高远又宏大,跟你这种乳臭未干的小鬼不一样!』 「结果一直找不到真正的主人,耗了几百年的时间?还是更久?您可真了不起呀,居然有办法在充满霉味的宝物仓库里沉睡。」 『这要拜我强韧的耐性与精神所赐,是值得赞许的行为!像你这种出生才二十几年微不足道的存在,哪忍得了这么久啊。见识到我为理想与信念而牺牲的高尚崇高气质,你就浑身发抖、痛哭流涕吧,小鬼!』 「……唉,师傅,圣剑这家伙想必很强韧吧。把它砸在岩石上,或从高处扔下去一次,应该也没问题吧?」 「啊~呃,这有点……」 『蠢、蠢货,你是想背叛我吗?依蕾涅!好好保护我!』 薇丝特莉雅不禁轻笑出声。 青年狠狠瞪着说个没完的圣剑,圣剑则用挑衅的口吻拼命叫嚣。薇丝特莉雅没理他们,将医药箱放回架上。 她假装在整理柜子,暂时将脸藏了起来。 (得绷紧神经才行。) ——被洛伊德抓住的地方带着些许热度,或许是被他奇妙的视线盯着看的缘故吧。她不停嘱咐心生动摇的自己冷静下来。 洛伊德是外甥和徒弟,我是他的监护人和师傅。 仅此而已,再无其他。 ──────────────────────── 插曲 白蔷薇的忧郁 对马希亚尔王家的第三王女,艾琳・雪莉露・马希亚尔来说,这天必须绷紧神经。 素有「马希亚尔白蔷薇」美誉的艾琳,国内的显贵就不用说了,也很习惯接待国外宾客,完全不会怯场。无须刻意留神,也能完美体现出尊贵不凡的王女风范。 可是这次她要见的不是国内外的宾客,尽管是经历过好几次的私人场合,她依旧无法松懈心神。 她将亮丽的亚麻色长发打理得比以往更加仔细,只将上半部扎起,略施脂粉,让原本的美貌更加彰显自信;更重要的是,表现出艾琳坚韧内心的嫩绿色双眸也变得更为亮眼。 于是,艾琳在王宫内固定会面的那个房间——娱乐室的窗边座位入座,静待对方到来。 大桌上放着被分成黑白两色的棋子与棋盘,对面的椅子则是那个人的座位。 王女就座后,侍女也往后退了几步,静静站在原地待命。 没过多久,那位侍女就踏着无声的脚步走近主人,轻声低语道: 「王太子殿下到了。」 艾琳立刻起身,娱乐室的大门也随即敞开,她等的那个人也现身了。 「兄长大人。」 艾琳轻轻拎起裙摆,优雅地弯下腰、低下头。 面对大半异性都为之惊叹的公主美貌,王太子伊莱亚斯・孔拉德・马希亚尔也只是轻轻抬手回应,就立刻在艾琳对面的座位入座。 艾琳也静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微微转动绿色双眸,瞥了那位亲哥哥一眼。 即将迎来二十二岁的马希亚尔王太子,五官相对俊秀,脸色却有些苍白,下颚与脸颊的锋利线条经常给人留下消瘦的印象。 他的短发是比艾琳更浅的金褐色,或许更加深了弱不禁风的形象。 可是这位哥哥的个性不如外表那样纤细,这一点艾琳比其他兄弟姐妹更清楚。 王太子拿起黑棋,第三王女拿起白棋,同时看向棋盘。这是将既有规则更动后,只属于两人的棋盘游戏。 双方的侍从隔着一段距离,矗立在墙边动也不动,化身成不会说话的摆设。 气氛瞬间紧绷,那就是开战的信号。 艾琳先攻,她将白棋优雅地放在棋盘上。 「你比我想像中还要冷静啊。」 伊莱亚斯不假思索地说道,像是在评论天气似的。 艾琳也简短地答了声「是啊」。 「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事。」 「没想到你会说出这么无情的话。他应该是最有可能变成你夫婿的男人吧?」 伊莱亚斯将黑棋放上棋盘。 王太子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批判她的无情,语气却截然不同,几乎毫无感情。 艾琳再次用雪白玉指拿起自己的棋子,并像蔷薇缓缓绽放般露出一抹微笑。 「所以才不担心呀。这点程度就被打倒的话,岂有资格成为我的伴侣?」 ——就跟其他求婚者一样。 艾琳的绿色双眼盯着棋盘,脑海中却浮现出跪在她面前的银发男子。连那双目光如箭、宛如猎人的金色双眸都清楚浮现。 (事到如今,你应该不会做出背叛我的行为吧——是不是,洛伊德・亚连?) 伊莱亚斯再次拿起黑棋。王太子的目光也不在艾琳身上。 「所以你相信那个男人啊,还是只是单纯的愿望?」 艾琳在冷淡的嗓音中感受到几分侮辱,胸口顿时燃起怒火。 ——恋爱脑女人的肤浅主见,轻率丫头顽固的狂热信仰。 哥哥心中应该是这样解读的吧。 可是在众姐妹当中,艾琳是最被他当一回事的人。 虽说只是娱乐,艾琳还是会像这样每月陪他下一盘棋。 「这个状况完全可以想见呀。我当然早有预料,也做好心理准备了,而且我知道,『那个人只是还没回来而已』。」 她将执起的白棋放上棋盘时,声音稍微大了一些。 某位完全不像魔法研究机关之长的男人的长相和声音,顿时重返艾琳的脑海。 过了预定时间,洛伊德・亚连・路伊宁依旧没有从「未明之地」回来。 当时她将开启「门」的其中一位负责人叫过来,用极度冷静的态度问了这件事。 戴着朴素到让人无言的眼镜,眼镜后方的双眼带着些许困意的不起眼男子——班杰明・拉布罗,用有些欲言又止的语气回答: 『……为了以防万一,我还设置了另一种会回传的信号。虽然只是假设……但如果洛伊德・亚连先生中途倒下无法生还,第二个信号就会启动……』 ——换句话说,当洛伊德在「未明之地」丧命之时,回传的信号应该会跟成功生还的那一种不同。 (那洛伊德就还没死。) 对艾琳来说,这个答案就足够了。 ——拉布罗支支吾吾地说着「瘴气和活动的限制」、「凶多吉少」这些话的态度,让艾琳看得很不舒服。 目前并没有证据证明他已经死了。 那他就还活着,只是基于某种原因留在那里而已。 艾琳紧扣着自己白皙又纤细的手指。她的指尖过去被许多异性怀着热情吐息献吻,但近几年只容许国外宾客与银发贵公子一亲芳泽。 「洛伊德・亚连不但是路伊宁公爵的继承人,也是我的骑士。为了成为随侍在侧的第一骑士,他一定会不停战斗,而且魔物可是洛伊德擅长对付的敌人。」 艾琳笃定地这么说——这不是肤浅的主见,也绝非哥哥轻蔑的那种妄想,以往洛伊德确实战功赫赫。 最重要的是——在那场御前赛事那天对上眼后,命运的齿轮就开始转动了。 艾琳知道,那双金色的眼眸蕴藏着渴望自己的光芒。 跟她过去受到的任何热情或下流欲望都不一样。 用世上最坚定不移的目光直视着她,毫不犹豫向她伸出手的男人。 以热情来说过于冷漠,以盘算而言又太过天真。 艾琳这才恍然大悟,这就是被众人嘲讽为「不会对任何人倾心的『理想恋人』」的男人该有的样子。 ——大部分的女人都无法理解这一点,才会选择离开洛伊德吧。 (但我不一样。) 自豪的艾琳如此深信。 自己跟其他女人不一样,从出生那一刻就是如此,洛伊德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 (我们就是注定会走到这一步。) 其他男人都配不上自己,同样的,别的女人也配不上洛伊德。 艾琳知道,洛伊德只愿意在自己面前真心诚意地下跪,因为只有她值得让洛伊德跪下。 黑棋放上棋盘的声响,打断了艾琳的沉思。 一颗白棋被拿下棋盘,由另一颗黑棋取而代之。 「……为了你啊?」 王太子有些苍白的嘴唇扭曲成冷笑的形状。 「你能成为那个男人的『真心』吗?」 他的语气充满嘲笑与挑衅,艾琳甚至觉得夹带着几分怜悯。 所以她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哥哥以为她跟其他姐妹一样肤浅,总是瞧不起她。被这样的哥哥怜悯,根本是奇耻大辱。 可是这股怒火也加深了艾琳的确信。 下一次就换自己嘲笑哥哥了——她将这个想法藏在淑女的微笑后头。 「怎么又老调重弹呀,哥哥。」 「你还不懂吗?世上蠢人还真多啊,都没发现那个男人有多空泛吗?」 艾琳彬彬有礼地保持沉默,并挪动另一个新的白棋。 ——空泛。这位王太子哥哥经常将这个形容词挂在嘴边。 「你跟那些愚蠢的女人和肤浅的男人都一样,被那个男人的表象所迷惑了。」 「撇除遗传自路伊宁公爵的长相和血脉不谈,洛伊德的能力也确实有目共睹啊,兄长大人。」 艾琳忍不住插嘴道。 可能是被反驳心生不悦吧,伊莱亚斯的眼角扭曲,但又随即变成宛如薄冰的冰冷笑容。 「你果然也很肤浅啊。」 如此不屑的语气,让艾琳勃然大怒。王太子却对她的反应嗤之以鼻,继续说道: 「我说的不是容貌。那个男人是毫无真心可言的虚像。他只是个空洞的容器,完全扛不住过度的才华,只会在形式上盲从模范——」 伊莱亚斯将声音压低,渐渐流露出几分怒意。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问题是,当骑士团对上大批魔物却全军覆没时,那个空洞的容器却独自苟活下来。在暗夜中遭到魔物突袭,同伴溃不成军时,他竟独自屏息躲藏至天明,再去击杀敌人,让自己的剑和铠甲都染上魔物的血。虽然宫廷魔术师都是一群软脚虾,但连他们都惧怕的敌人,他却只用自己的剑和魔术去讨伐,简直是个莽夫。仿佛完全看不见自己身处的状况,对死亡毫无恐惧,也不求名誉与报酬——」 艾琳偷偷倒抽一口气。 她听不懂哥哥想说什么,不对,这些话听起来只是在赞美洛伊德的英勇而已啊。 就算陷入绝望的战况也不失冷静,独自击杀魔物——这不是英勇,那什么才是英勇?是他放太多私人情绪,才会给出「莽夫」这种评价吧。 或许是将情绪写在脸上了吧,伊莱亚斯用宛若冰霜的眼神贯穿了艾琳。 「他没有稳定剑锋的真诚之心,可是这把剑尚有研磨的余地——你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吗?」 艾琳沉默了一瞬,心底缓缓涌现抗拒之情。 「……你担心洛伊德的英勇,会对王家造成威胁吗?」 听到艾琳好不容易才给出的答案,伊莱亚斯的冰冷视线有些动摇。 他没有否认,眼神却还是像在鄙视蠢蛋一样。 「现任路伊宁公爵,看起来对兄长大人也是忠心耿耿啊。」 艾琳微微歪着头,故作无辜地反问道。 在漫长的历史中,路伊宁公爵家和马希亚尔王家基本上都维持着良好的关系。 现任路伊宁公爵布莱特和国王也不例外。听说布莱特不但巩固了前代传承下来的人脉,连跟王太子的关系都十分费心。 洛伊德是那位布莱特的儿子,也没听说他们的父子关系险恶。 伊莱亚斯这番话隐约透露出这些言外之意,他的态度却依旧冷漠。 (洛伊德对王家也没有反叛之心啊。) 艾琳在心中暗自嘀咕。洛伊德根本没有理由——更何况还有艾琳这个存在。 是伊莱亚斯想太多了。 路伊宁家本来就是魔法资质优异的家族,武术资质却没有获得上天青睐。不具备足以威胁王家的武力,也是得以和王家保持良好关系的一大原因。可是下任当家却具备得天独厚的武术才华,哥哥身为下任国王才会感到担忧吧。 (可是,如果担心的话,从现在开始驯服他不就好了吗?) 从来没听说过洛伊德曾经惹怒王太子的消息,只是伊莱亚斯单方面对他深恶痛绝。原因就是—— (兄长大人太嫉妒洛伊德了。) 艾琳心想:或许是因为他们年龄相仿,有些事情无论如何都会忍不住在意吧。 洛伊德不但拥有优异的血脉,还遗传了父亲的美貌,头脑清晰敏锐,还具备高超的身体能力与魔法技术,如果是不成气候的骑士根本望尘莫及。如果用结合魔法与剑术的战斗方式,洛伊德轻轻松松就能单挑一个小队。 这就是他被誉为「路伊宁最高杰作」的原因。 洛伊德当然会对自己充满自信,应该说是必然之举。从能力来看,态度傲慢根本不构成责怪他的理由。 「才华过度」这种说法,听起来也像是在嫉妒洛伊德的能力。 毫无真心、空洞容器这些形容,就更不用说了。 艾琳悄悄发出一声叹息,压下了这些冷漠的焦虑与反驳。 随后再逼自己重新戴上温婉微笑的面具。 「……假设如兄长大人所说,洛伊德真的是毫无真心的人……」 她优雅地将手伸向棋盘,拿起白棋吃掉了一颗黑棋。 「我也会成为他的真心。我会填满洛伊德这个容器,成为稳固他的楔子。」 艾琳盯着哥哥的双眼如此断言。她坚信自己对洛伊德来说就是这样的存在。 伊莱亚斯瞬间面无表情,随后又用略显苍白的嘴唇画出锐利的弧线。 「如果那个男人成功生还——届时就麻烦你好好驯养他,求你别再为那个空容器助长实力了。」 下一颗黑棋吃掉白棋后,棋盘上转眼间就分出胜负了。 目送王太子离开后,艾琳茫然地看着白黑混杂的棋盘好一会儿。 但不管怎么看,结果都不会改变。她从来没有赢过那个哥哥一次。 (你好慢啊,洛伊德。) ——赶快回来吧。 艾琳在内心如此呢喃,不禁眉头紧蹙。让对方等待可是她专属的特权,竟敢让她这个王女久候,未免也太不敬了。 (我们约好了。) 艾琳咬紧微微颤抖的唇。她才不会惊慌失措,她跟其他女人不一样。 ——如果那个男人成功生还。 哥哥毫无波澜的语气,如缓效毒素般慢慢渗进她的心坎。 (……你不是会被这点程度击垮的男人吧。) 她焦虑万分地将棋盘上的棋子扰乱。 当混杂的黑白棋子全都倒下时——那颗黑色的皇后棋忽然映入眼帘,让艾琳脑海中升起一股暗影。 那是个长相难辨的模糊人影。 将圣剑萨尔提斯带到那个异界的罪人,人称黑之魔女的那个女人。 她不可能还活着,但可能会化为异形。那个不起眼的魔法研究长曾说,尽管机率极低,她还是有可能阻挡洛伊德的去路。 艾琳用白皙指尖捏起黑色皇后。 (——洛伊德不可能会输。) 再用洁白无瑕的手指静静握紧黑色皇后。 ──────────────────────── 第二章 理解与未解 年幼的夏日记忆 ——那是年幼时期的某个夏天。 在避暑地度过,被鲜嫩绿意与亮白阳光点缀的过往。 当时薇丝特莉雅和萝莎莉还称不上贵族千金,只是个孩子,布莱特也还是该被称为少年的年纪。在那段短暂的岁月中,他们还能天真无邪地亲密来往。 某天,拉凡堤夫人对两个女儿如此告诫: 『那位是路伊宁公爵家的少爷,温柔体贴又会照顾人,个性也很善良,应该愿意跟你们当好朋友吧。可是你们要尽量别做出失礼的举动喔。』 听了母亲的温柔告诫,虽然不到能完全理解的程度,薇丝特莉雅还是点点头。一旁年纪还小的萝莎莉则满脸不解。 在薇丝特莉雅幼小的心中,也能理解那位名叫布莱特的少年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实际上,年幼的布莱特就像个小太阳。 他和蔼可亲、活泼好动,不像这个年纪的少年容易意气用事或爱慕虚荣,也不像名门贵公子那样傲慢无礼。 他会为了年幼的萝莎莉弯下膝盖,与她视线同高并灿烂一笑。面对怕生的薇丝特莉雅,也愿意坦率真诚地与她攀谈。 『你会照顾妹妹啊,真了不起。』 听到布莱特由衷感佩的称赞,年幼的薇丝特莉雅有些惊讶,随后也萌生出一股骄傲。 年纪更小的萝莎莉,比薇丝特莉雅更早和布莱特打成一片。 年幼的萝莎莉无法理解公爵家少爷是什么概念,而是把比自己年长又温柔的布莱特当成其他那些大人吧。 瓦帝耶伯爵家夏日前往的避暑地,氛围清幽且景观优美。路伊宁公爵家的别墅也在附近,而且别墅外围还有一座小森林。 因为没有其他娱乐,薇丝特莉雅和萝莎莉偶尔会跟乳母或仆人一起去森林入口探险。 布莱特也加入后,萝莎莉马上就吵着要玩了。 『唔~玩什么好呢?薇丝,你觉得呢?』 布莱特将话题抛过来后,牵着萝莎莉的薇丝特莉雅瞪大了眼睛。 她平常只会牵着年幼的萝莎莉在森林入口附近随意走走。与其说是玩耍,更像是费尽心思抓着小妹的手不放,以防她一不留神就跑得无影无踪。 担任萝莎莉乳母的女性经常与两姐妹随行,但活泼的萝莎莉偶尔会挣脱她的掌控。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薇丝特莉雅也会跟乳母一起照顾妹妹。 『薇丝特莉雅真是聪明的乖孩子。萝莎莉还很小,所以你要陪在她身边喔。』 养母这么说,并摸摸薇丝特莉雅的头。在那之后,薇丝特莉雅的目光一刻都不敢离开萝莎莉。 ——可是现在有这位年长的少年在。 那应该没关系吧。 『那……那我想玩捉迷藏,这里有很多地方可以躲嘛!』 ——当初看到这座森林的时候,她就觉得这里最适合玩捉迷藏了。 布莱特瞪大金色的大眼睛,露出宛如能照亮四周的灿烂笑容。 『好主意!那就找个适合的地方来玩吧,不要迷路啰。』 随行的仆人们相当困惑,如果可以的话,他们似乎很想出声制止。 可是没人敢当面反对公爵家少爷的决定。 薇丝特莉雅着急地狂奔,跑得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找到不错的躲藏地点才停下来。当她回过头时,那双紫色双眸却瞪得老大。 『萝莎莉……?』 原本牵着手跟在身后的妹妹不见了。 ——她眼前一片黑暗,仿佛世界停止转动。 『萝莎莉……萝莎莉!』 薇丝特莉雅用悲鸣般的语气不停呼唤妹妹的名字。四周只有茂密得令她难以喘息的蓊郁绿树,到处都没看见身穿亮桃色洋装的小妹。 她原本想跟萝莎莉一起躲起来,一直牵着对方的手——本应如此。 可是现在却失去了妹妹的温暖小手,变得又冰又冷。 薇丝特莉雅沿原路折返,不停呼唤萝莎莉的名字,几乎陷入恐慌状态。 为了不让自己迷路而记在脑海的标的物和路线,她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明明绝对不能移开视线。 ——自己明明该保护好萝莎莉才对。 (怎么办……怎么办!) 如果萝莎莉就这样失踪了。 如果从此再也见不到萝莎莉。 薇丝特莉雅浑身苍白发冷,变得极度恐惧与害怕,喉头不停发颤。 (都是我害的……) 因为我说想玩捉迷藏。 ——母亲会很伤心,父亲也是。他们会对我大发雷霆,对我失望透顶。 那个称赞我很了不起、像太阳一样灿烂的少年也是。 薇丝特莉雅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她边喊边跑,还差点跌倒,没多久就跑得气喘吁吁。侧腹觉得疼痛时就慢慢行走,疼痛减缓后又继续奔跑。 她像发狂似的,只顾着呼喊妹妹的名字。 紧紧缠在腿上的裙摆十分碍事,勾到草或枝叶就立刻脏掉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不久后,从枝叶缝隙间洒落的光线开始减弱。夏日的阳光缓慢但确实地往西倾斜。 呼喊萝莎莉的声音得不到回应。高声呼唤的回音扭曲成令人不适的诡异声响,仿佛其他生物的叫声。 跑到连起身的力气都耗尽后,薇丝特莉雅当场瘫坐在地。 『呜、呜呃……!』 强忍许久的情绪顿时溃堤,呜咽声哽在喉间,让薇丝特莉雅浑身颤抖地放声大哭。即使用双手捂住眼睛,泪水也源源不绝地溢出眼眶,压迫喉咙。 ——不久后,远方传来了声响,听起来像是在呼唤某人。那个声音四处回荡,变得扭曲,让她分不清是人类还是野兽。 或许是自己呼喊萝莎莉的声音残响吧。也可能是其他人,或是骇人的魔物在嘲笑自己—— 感觉有什么东西踏着土地从背后逼近。 薇丝特莉雅用力闭上眼睛,全身发抖不断抽泣。 她不敢回头,觉得害怕、悲伤又疲惫,连一步都走不动了—— 『薇丝——薇丝特莉雅!是你吗?你在那里吗!』 听到坚定又清晰的人声,薇丝特莉雅浑身一震。 她战战兢兢地转头看向急速逼近的脚步声。 在模糊的视线中,她看见在森林树影遮挡下依旧明亮的银发与耀眼金眸。 『找到你了!你还好吗?该不会受伤了吧!』 布莱特神情惊恐地跑来,在薇丝特莉雅面前跪了下来。 薇丝特莉雅的表情难看地皱在一块。 『萝、萝莎莉她……走散……手……!』 薇丝特莉雅像情绪溃堤般泪流不止,连话都说不完整。可是布莱特没有继续逼问,也没有摆脸色给她看,只是温柔地触碰薇丝特莉雅的手臂。 『别担心,我已经找到萝莎莉了,所以才过来找你的。来,回家吧。』 薇丝特莉雅瞪大泪湿的双眸,吓得发出「咿呜」声。 『还能走吗?』 薇丝特莉雅摇摇头。 布莱特答了一声「好」,就将双手伸过来。薇丝特莉雅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摸到布莱特的手,布莱特就将身子往前倾,瞬间将薇丝特莉雅打横抱起。 薇丝特莉雅发出微弱的尖叫声,情急之下抓住少年的脖子。 布莱特的脚步有些踉跄,但用轻轻摇晃起身的方式重新抱紧薇丝特莉雅,然后直接往前走。 『对不起,我来晚了,我应该多留心才是。』 『可是,那个,萝莎莉她……』 方才抽泣时的激动与混乱,让薇丝特莉雅反射性地如此回答。 ——我明明不能让视线离开萝莎莉,应该要好好保护她才对。 听到前后不一致的回答,少年只是温柔地回了声「嗯」。 『没关系,你年纪也还小,是我该保护你跟萝莎莉。』 薇丝特莉雅眨了眨泪湿的眼眸。 ——我跟萝莎莉,都会被保护。 她从来没想过这种事。 『但我是姐姐啊……』 『是呀,但你还是小孩子嘛,而且我年纪比较大。』 布莱特用有些逞强的语气这么说。 但对此时的薇丝特莉雅而言,眼前这位年长少年的脸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可靠与成熟。将她抱起的双臂好温暖,慢慢融化了她的恐惧。 薇丝特莉雅被布莱特抱着走回去后,萝莎莉就一脸天真地开心跑来。脸色苍白的仆人们终于放下心中大石,甚至有人双腿发软、泪流满面。 后来路伊宁公爵夫妻和瓦帝耶伯爵夫妻知道这件事之后,似乎也饱受惊吓。 薇丝特莉雅害怕被养父母责骂,缩起脖子低下头,但被拉凡堤夫人温柔地抱进怀里后,才再次放声大哭。 ——别让我们担心,以后别再做危险的事了。 听到如此柔情的告诫,反而加深了薇丝特莉雅反省的念头。 心中也闪过几分懊悔,觉得自己果然不该任性妄为。 (我得更坚强才行,一定要好好保护萝莎莉。) 薇丝特莉雅坚定地这么想。 后来她才知道,布莱特被公爵夫妻痛骂了一顿。 薇丝特莉雅惊讶又畏缩——说到底,都要怪自己提出玩捉迷藏的提议。于是她抱着会被谴责的心情去见了布莱特。 『对不起……』 薇丝特莉雅低着头这么说,布莱特却一脸不解。 『为什么要道歉?你又没做错什么。』 『因、因为、是我说想玩捉迷藏……』 『什么!?』 开朗的少年露出由衷感到惊讶的表情。 薇丝特莉雅又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嘀咕道: 『而且……我不但跟萝莎莉走散,自己还迷路……』 布莱特还特地跑来找她。年幼的薇丝特莉雅知道,这就是给布莱特添麻烦的意思。 别对公爵家的少爷「做出失礼的举动」。 她终于隐约明白养母这话是什么意思了。 这名少年是无比高贵又体贴的人——所以不可以给这种人添麻烦。 她不想让少年明亮的双眸被失望或焦虑蒙上阴影,也不想伤害那股轻柔的呼唤声。 『对不起,都怪我太任性……』 她用细若蚊蚋的嗓音这么说,少年就惊讶地喊了声「薇丝」。 为了和低着头的薇丝特莉雅对上视线,少年单膝下跪,从下往上凝视着她。 『别放在心上,我觉得这是应该的,所以才会这么做。我年纪比较大,身高又比你高,还有力气跟体力,所以是我该保护你跟萝莎莉。这就叫做能力者的义务。』 年长的少年带着温柔笑靥这么说。跟性格敦厚的养父母不一样,他浑身散发着快要迸发而出的强劲力量。 薇丝特莉雅僵在原地。当时盈满胸口的那股带着颤抖的感动,后来也让她久久无法忘怀。 时光荏苒,即使到了被称为绅士、淑女的年纪,布莱特依旧会向她伸出手。 ——只因为拥有能守护他人的力量,就不求任何回报。 他简直无懈可击,就像不会被任何事物玷污的闪耀光芒。 可是薇丝特莉雅终究发现,只有一件事会让那道光芒留下阴影。 『在路伊宁家族中,能使用魔法是天经地义的事。那位嫡子居然不会魔法,应该不能用「不方便」这么轻松的说法一语带过吧。本人不可能不在意的。』 『——不会魔法的人,只不过是路伊宁家的「废物」而已。』 对布莱特冷嘲热讽,针对他的唯一弱点百般轻视的恶意。 欠缺魔法资质。布莱特虽然笑着说自己不在意,但薇丝特莉雅确实在他身上看见了阴影。 (我也想保护你。) 尽管实力、地位和名誉都远远比不上布莱特,但有些事只有她才做得到。 ——对瘴气的耐受性,与魔法相关的魔法研究。 其实她心中藏着私欲,想尽可能成为能与他并驾齐驱的存在。 同时也觉得这是能为布莱特分忧解劳的唯一手段。 『你真了不起。』 晚宴那一天,布莱特仿佛被耀眼光芒刺得眯起双眸,用有些苦涩的语气这么说。 (别露出那种表情。) 我来保护你。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将你身上的阴影—— 该扛的责任… 薇丝特莉雅坐在床铺边缘,口中发出沉积许久的叹息。 (……太感伤了吧。) 从漫长的梦境中醒来后,那种感觉依然太过真实,此刻她的心情绝对不算好。总之能撑起身子还算好,但受到残存记忆的影响,她根本没有力气站起来。 「……常常想起过去的事,表示我年纪大了吧,萨尔托?」 『怎么现在才有这种感悟?嗯,那种阴沉的表情也很有老人家的感觉。』 「是啊,这点还真羡慕你啊。你连张脸都没有,所以也没有表情嘛。」 『这话可真是思虑不周到了极点啊,依蕾涅!感情不就是我的颜面吗!世上哪有人像我一样情感丰沛,还拥有高尚的情操啊。说到底,我可是远远超越人的存在……』 薇丝特莉雅将狂妄圣剑说的大半话语当成耳边风,并弯着上身用双手捂住眼睛。 (……是因为太久没尝到那种后悔的滋味,才会想起这件事吗?) 看到洛伊德的伤口时,吓得脸色苍白的感觉。 将年幼的萝莎莉弄丢时的恐惧,那天感受到的后悔,必须保护妹妹的紧绷责任感,布莱特伸过来的手带来的可靠与温暖。 跟必须守护——渴望守护的焦躁感有几分相似。 她明明早就忘记这种感觉了。 (变成守门人之后,这些情绪早就与我无关了。) 薇丝特莉雅的唇间发出空虚的自嘲。尽管不是心中描绘的模样,但自己成为守门人后应该守住了某些事物,而且这应该就是她的结局。 (我应该……不需要再思考这些事了啊。) 她用力闭上双眼。 ——洛伊德跟她过去极度渴望保护的那个人有同样的长相,还流着同样的血。 既然实力不足以保护对方,就不该将对方留在身边。 小小同居者被迪古拉杀害的当下,这个事实就伴随着对仇敌的憎恶与失去的痛苦,烙印在薇丝特莉雅心上。 所以——要将对方留在身边,就需要能保护他的力量。 薇丝特莉雅发出一股深沉的叹息。 (振作点,薇丝特莉雅・依蕾涅,这里能保护洛伊德的人只有我了。) ——现在的自己已经有能力保护他了。 薇丝特莉雅将捂着双眼的手慢慢放下,又缓缓地做了一次深呼吸,才终于站了起来。也不能睡得太晚。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像平常一样不经意地瞥了镜子一眼,就看见镜中女子的乌黑睫毛下方那双紫色的双眸。 别说口红了,连粉底都没擦,让浅淡唇色和苍白肌肤显得更加醒目。没有一丝细纹,二十多年青春依旧的那张脸,从镜子另一头看着自己。 她决定不去思考这代表什么意义,将头发梳理并扎起,换了套衣服就走出寝室。 薇丝特莉雅来到起居室后,有个东西就从天花板缓缓降落,仿佛看准时机似的。 包覆着健壮身躯的黑色外衣衣摆翻飞,披在左半身的碧蓝色外套随风飘扬,长靴鞋尖轻轻触地。 薇丝特莉雅吓得杏眼圆睁。 那个人——洛伊德静静落地后就看向师傅,右手还抱着某个东西。 「早啊,今天是不是起得有点晚啊?」 「喔、喔、早早早早安……不对!你去哪里!你跑去哪里了!」 「……冷静点,我又不是玩到早上才回来。」 洛伊德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薇丝特莉雅一时以为他是在挑衅自己,却又立刻转变为疑惑和焦虑。 「早上才回来!你应该不是整晚在外面乱晃吧!居然一大早就跑到外面去!还一个人!」 「……」 ——洛伊德自言自语地说「是故意的吗」。 他随即叹了一口气。 「我们应该需要这个东西吧?」 说完,他就将抱在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薇丝特莉雅才总算将注意力转移过去,明白洛伊德带回来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带着淡橙色、类似芒草的一把植物。这种植物充满了可食用的柔软纤维,可以当作面包的替代品。 ——最近储备的分量用完了,她才想着该去采集而已,看来洛伊德不知不觉看穿了她的心思。 「谢、谢谢你的帮忙……但独自外出还是很危险啊!怎么能趁我不在的时候用『飘浮』——」 「离采集地点又不远,你不是也说我的『飘浮』跟『反射』及格了吗?」 「那、那也不能这么说呀!外面还有魔物——」 「我知道,我一开始有先观察四周,确认没有魔物才出去的。而且我有听你的话,乖乖带着剑出门。」 洛伊德平心静气地提出反驳,如他所说,腰上确实配着一把剑。 可是——薇丝特莉雅原本还想多说几句,洛伊德那双如月的眼眸就直勾勾地盯着她。 「师傅,我不是你必须保护的人。」 洛伊德压抑却坚定的嗓音,让薇丝特莉雅顿时屏息。 眼前忽然一阵晕眩。 ——内心深处震荡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仿佛跟今早的梦境残影产生了共鸣。 薇丝特莉雅双唇震颤,本想说点什么,洛伊德却静静地打断了她。 「我会自己保护自己。如果连命都守不住,就表示我只有这种程度而已。」 「什……你给我听好!这里可是『未明之地』!跟那个世界的战场截然不同!不论你是多么优秀的战士——」 「我知道这里是危险的异界,而且是做好觉悟才来的。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是你的责任。」 那双金色眼眸带着锐利的锋芒,感觉冷漠又强劲,也有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薇丝特莉雅顿时被那双眼吞噬。她在那双眼中看见某种坚韧的意志——不是傲慢或反抗,却又有些相似。 但神奇的是,她又能明白洛伊德不是在侮辱自己,也没有半点轻视之意。 所以她不明白洛伊德这话是什么意思,顿时哑口无言。 洛伊德依旧紧盯着她的双眼说: 「你不必承担这么多,我也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薇丝特莉雅感受到一股太阳穴被狠狠敲击的冲击感。 「不必承担」。 这一瞬间,她甚至产生被拒于门外的错觉。可是那双直盯着自己的金色眼眸,却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烈火。 那团火焰透过肌肤灼烧着薇丝特莉雅,甚至让她踉跄难行。 (为什么……) 为什么呢?因为我,能够耐受瘴气的我,成为守门人后学会魔法的我,当然要保护他才行,我有足够的力量啊。否则可能又会让他受伤,可能让他的性命受到威胁。 ——可是,对啊。 洛伊德,不是布莱特。 他手持利剑,会用魔法,还能面不改色地斩杀魔物。他的实力足够强劲。 事到如今,薇丝特莉雅才意识到这件事,内心更加动荡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如此慌张,为什么会因为洛伊德的一句话心乱如麻。 不知道青年是如何看待哑口无言的师傅,只见他轻轻耸肩。 「我已经拜你为师了,起初一定会给你添很多麻烦,所以要我打杂也好,把我当成驱赶杂鱼的剑也行,你就尽量使唤我吧。这也是一种锻炼。」 话虽如此,洛伊德的态度却光明磊落,没有一丝胆怯。 愣在原地的薇丝特莉雅,这才慢慢理解他的话中含意。洛伊德过去在修练武术时,也做过类似实习骑士的事情吧。那他或许不会抗拒处理杂务这种事吧。 ——难道他比想像中还要更认同自己这位师傅的实力吗? 还以为他是个高傲的青年,没想到还有这种灵活变通和尊师重道的优点。 好像有股刺痒感慢慢沁入心脾,薇丝特莉雅的身体也终于放松下来,紧绷的情绪也变成淡淡的暖意。 「……这话听来谦虚,态度却这么嚣张啊?」 「因为我不是要拍你马屁。虽说是打杂,但没意义的工作或低俗的刁难我可不接。至于食材,我吃的量是你的好几倍,当然要自己补充吧。」 看到洛伊德骄傲地环起双臂,这次薇丝特莉雅才喷笑出声。的确无法想像这名青年将所有杂务照单全收的模样。 「亏我还想指派一些会让你叫苦连天的杂务呢。」 说完,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看着她的那双金色眼眸也眯细了些。 「不可能,你不是那种人。」 洛伊德轻声嘀咕。 藏在话语中的直率与意想不到的柔情,把薇丝特莉雅吓得措手不及。 ——可能是完全没料到洛伊德会这么说吧,她的脸颊有些发烫。 「什、什么嘛,没想到你还挺信任我的。啊,就算给我戴高帽子,我也不会把萨尔托让给你喔。」 「——我又没那个意思。」 洛伊德用平静的语气嘀咕着「也不是奉承话」,但他微微挑起单边银色眉毛,看起来就像是闹别扭的表情。 ——宛如真实的心情遭到质疑后不服气的模样。 这让薇丝特莉雅变得更害羞了。 往后,薇丝特莉雅的日常出现了变化。 以前这个地方能使用的劳力,就只有自己,或是支付代价请部分魔物处理。杂务基本上都由她一个人完成,没办法请自己以外的其他人代劳,也没办法请人帮忙。 可是洛伊德的存在改变了现状。 那天说了「可以使唤他打杂」之后,洛伊德有段时间就对战斗或魔法以外的事物表现出兴趣。他会观察薇丝特莉雅在家中的生活方式,自己使用的类家具和衣服,以及室内状况。还会将储备的粮食拿在手上,把正反面都看过一轮。 观察之后,他会提出疑问。 「……这是怎么做的?」 「嗯?喔喔,是用放在那边的草跟树枝——」 听到魔法以外的问题,薇丝特莉雅会有些疑惑,但还是会老实回答。 他也会问原料要在哪里采集。 不久后,洛伊德时不时就会独自外出。他总是说会马上回来,不顾薇丝特莉雅的制止,也一定会带着东西回来。 食材或日用品的原料,洛伊德总会在薇丝特莉雅吩咐之前,就主动观察并想办法筹措。 有时候还会在薇丝特莉雅发现不够之前就补好了。薇丝特莉雅有好几次都怀疑自己怎么会囤积这么多,最后才终于发现是洛伊德补充的。 看来洛伊德的观察能力和高超的领悟力,并不限于武术方面。 薇丝特莉雅深感佩服,不禁轻声嘀咕: 「……原来你有这么细心的一面啊。」 观察敏锐,还会不着痕迹地行动,而且没有任何挖苦,施恩也不图回报。 听了薇丝特莉雅的称赞,洛伊德只是用诙谐的动作耸耸肩膀。连有些装模作样的动作都如此有模有样,让人恨得牙痒痒的。 (……他本来就是大少爷嘛。) 薇丝特莉雅抱着不知是感佩还是傻眼的心情,再次意识到这一点。 虽然每次都在关注他优秀超群的武术才能,但洛伊德是货真价实的公爵家少爷。 已经具备崇高地位与俊秀长相,心思还如此细腻,不难想像他在那些高贵千金心目中的地位。被选为王女的未婚夫,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发展。 不久后,几乎日常琐事都交由他处理了。 (……光是多一个自己以外的人,就有这么大的差别啊……) 如果加上「大龙树」巡逻的话,以前她很少在一天内完成采集和调度的工作,还经常连巡逻「大龙树」的时间都没有。在不会胡思乱想这层意义上确实挺好的,但单调又重复的工作,确实经常让她感到倦怠。 可是洛伊德扛下大部分杂务后,她的时间空下不少。能做的事情变多了,甚至还有空闲的时间。 与此同时,她也会将新魔法逐一教给洛伊德。 「担心我的话,就赶快教我更多魔法啊。这样我就能保护自己的安全,也能消除你的不安,很有效率吧?」 洛伊德用平心静气的表情这么说。 (……怎么感觉被他当成方便利用的借口了?) 薇丝特莉雅狠狠地瞪着那个自信满满的徒弟的脸,优先教导移动或最低限度的防御相关魔法。 ——可能是因为生活变得从容许多,薇丝特莉雅这才想起一件事。 这反而是该优先考量的事项才对。 「萨尔托,你觉得什么东西最适合拿来证明热烈的爱情?」 『啥?』 平常说话总会回呛好几十句嘲讽的圣剑,这一刻似乎被问得措手不及。 薇丝特莉雅抱着萨尔提斯,双手环胸停在半空中。 此刻她正在巡逻「大龙树」,因为位置比较远,所以没有让还不会「转移」的洛伊德随行。 『干么忽然发神经啊,你想对谁求爱吗?是魔物吗?啊!你、你该不会、终于对我——』 「就算是开玩笑也太扫兴了吧。我是说洛伊德啦。」 『……喂,聊他不是更扫兴吗?那个小鬼怎么啦?』 听到圣剑发出闹脾气的声音,薇丝特莉雅有些傻眼地叹了口气。 「我是想问,有没有其他方法能向王女殿下提出证明呢?洛伊德是为了你才会来到这里,但仔细想想,如果要证明他的心意,应该也不用靠圣剑萨尔提斯吧?如果有其他替代品,或是更适合的东西,就可以让他不必冒决斗之类的风险平安回去了。前提是要达成他的目的啦。」 『笨蛋!哪有像我这么崇高、稀有、堪称世纪杰作的独一无二宝物啊!怎么可能有替代品!』 「……那你想变成洛伊德的东西吗?」 『我才没那么廉价呢,蠢货!』 薇丝特莉雅又叹了一口气,随后闭上嘴沉思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萨尔提斯才放低音量说: 『没办法。通常都要完成「打倒强敌」这种常人办不到的事,才能当作英雄的证明。』 「打倒强敌……?」 薇丝特莉雅眨了眨眼。 『这道理简单明了吧,就是在众目睽睽下打倒强大的魔物,或是交出自己打倒魔物的遗物证据。只要能证明自己是卓越的战士,就可以让绝大多数人乖乖闭嘴,就算对方是王族公主也一样,搞不好随随便便就会开心得不得了呢。』 「这么说太不敬了。不过,原来如此……虽然你说得有点失礼,但条理分明,所以很有说服力。骑士为了尊贵公主勇敢挥剑,成为英雄的故事确实不少。强大的魔物啊……」 薇丝特莉雅轻声嘟囔,脑海中就浮现出那只巨蛇的身影,但她立刻摇摇头——她可不想让洛伊德跟那种魔物交战。 「有点困难啊,在这个地方打败的话,也没办法让其他人看见。那比较实际的做法,还是在这里打倒那个世界的人也熟知的强大魔物,再把遗骸带回去吧……」 『是啊。但我也没必要推测到这种程度,你直接去问小鬼本人吧。』 圣剑看起来很厌烦的样子,让薇丝特莉雅眉头紧蹙,差点把「也不想想是谁害的」这句话说出口。之所以无法当场反驳,是因为有种胸口被扎刺的感觉。 萨尔提斯说得没错,根本不用在这里讨论,直接去问洛伊德本人就好。 ——但让她犹豫的原因是…… (我觉得他不会老实回答……) 虽然洛伊德的态度比刚认识时软化许多,意志却依旧坚定。 他会来到异界之地回收萨尔提斯,除了为了求婚,也是基于「想用自己的力量达成目的」这个强烈的理由。这不是从别处得知,是从洛伊德口中直接听见的。 而且如本人所说,就稀少性这层意义来看,圣剑萨尔提斯确实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完全无可取代。 如果想不出替代方案,就很难进行交涉。薇丝特莉雅没办法搬出能让洛伊德改变心意的强大根据。 无论如何用言语包装,她就只有「如果少了萨尔提斯,心灵可能会无所寄托」这种理由。尽管这股感情十分强烈,必然性却过于薄弱,可能会变成试图想唤起对方的怜悯或同情。 她尤其不想用唤起同情怜悯这种方式利用洛伊德。 ——而且…… (倘若找到其他手段……他就没理由留在这里了。) 洛伊德是为了夺回萨尔提斯,想被它认定为真正的主人,才会留在这里。但如果用其他东西代替求婚的证明,他就没有理由留下来了。 思及此,薇丝特莉雅竟心生犹疑,忍不住捏住自己的刘海。 (……这可不行啊。) 真想尽早把他赶回去——她原本应该是这么想的,此刻这股心情却剧烈动荡。 洛伊德迟早会回去那个世界,然而她居然开始祈求不要是今天或明天。 (——因为我已经体会到有人陪伴的乐趣了。) 她心怀苦涩,对内心的感情给出这种借口。 明明她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也从来没想过萨尔提斯以外的其他人会出现在她身边—— 或许她早就渴望他人的存在,只是自己没发现而已。后来遇见的唯一一人,偏偏又是布莱特和萝莎莉的儿子,甚至让她感受到命运有多么讽刺。 薇丝特莉雅摇摇头,将郁闷的感伤情绪赶出脑海。 (——洛伊德要回去那个世界,那里有家人在等着他,还有即将嫁他为妻的人。) 这样的生活,只不过是短暂的梦境。 她应该冷静地抱持这股认知,世界却变得晦暗不明,仿佛眼前忽然被一层薄膜笼罩。 ──────────────────────── 插曲 为了掌控你自己的人生 「洛伊德,你需要枷锁。」 从充满热气的锻炼场来到中庭后,在蔚蓝的晴空之下,平常活力旺盛的男子难得板起严肃表情这么说。 十五岁的洛伊德皱起脸庞,因为他以为这个男人又要假借修行之名,把乱七八糟的难题硬塞给他。 「干么忽然讲这种话?」 「唔嗯~我虽然是世上最强的剑士,但你最终还是会变强,变成下下下一个最强剑士吧。」 「……你觉得我这种人会甘于排名第四吗?」 「你这种个性真的是!乳臭未干的死小鬼!不谙世事!学会一点魔法就这么狂妄!」 洛伊德维持面无表情,师傅却勾起嘴角笑了起来,他才发现自己可能将反抗写在脸上了。 「不过,在你强大到能成为下下下一个最强剑士之前,我倒希望你能找到属于你的『真心』。」 男人说出这句不知是第几次的台词。 ——洛伊德心想「又来了」,这次他的脸明显难看歪斜。 这个男人平常连三天前教过的「课程」都会忘,还会瞪大眼睛说「我有说过这些话吗?」,却总是将这句话挂在嘴边。 「『真心』是必须穷极一生去追求的,虽然可能会中途改变,或是到死都遍寻不着……但有能力的人还是该尽快找到才行,以免将力量耗费在无意义的暴力上。」 洛伊德用耸肩动作代替回答,表示他听懂了,结果师傅冷不防伸出手要抓住他的头,他在千钧一发之际闪开了。 师傅不满地说「有够嚣张」,露出极度不悦的表情。 「你什么都不懂啦,像你这种已经坐拥一切的人才麻烦。给我听好了,你要拼命追求『真心』,而且在找到之前必须给自己安上枷锁。」 「……所以枷锁到底是什么啊?」 「就是自律和约束。我想想……干脆现在决定好了。你会遵守跟别人的约定吗?」 洛伊德简短回答「会啊」。虽然没有特别注意,但他从来没有违背跟别人订下的约定或契约。 「这样啊,那你一定要遵守自己跟他人的约定,无一例外,不准违背,不准失约。为了掌控自己的人生,你就该这么做。」 洛伊德微微皱起脸庞。他从过去的经验中学到一件事,只要不小心答应师傅说的话准没好事,也可能是为了之后对他提出艰困难题的预留伏笔。比如被迫答应接下荒诞离谱的杂事—— 洛伊德忽然寒毛直竖,有种被无数利针扎刺的感觉,他立刻往后跳,拉开距离。 听见声响的同时,就看见有把剑插在土里。 在暗灰色剑刃后方的男人神情冷硬,简直判若两人。 「——给我发誓,说你一定会遵守自己跟他人的约定。」 尊为剑术恩师的男人脸上,丝毫不见以往的活力或诙谐气息。 反而露出直射而来的目光,让人联想到凶猛锐利的石刃。 洛伊德屏住气息,一股寒意窜过他的背脊。 ——只是一发现自己在害怕后,近似憎恶的激情也翻涌而上。 堂堂洛伊德怎能心怀胆怯或恐惧?他面容扭曲地咬紧牙关,狠狠瞪着师傅。 (到底要怎样?) 他发不出声音。在呼吸都得胆颤心惊的气氛中,根本没有余力进行言语交锋。 对方在挑战自己——在试探自己。 睥睨而来的眼神仿佛在问「你真有这个能耐吗」。 洛伊德用力握紧双手,踩稳脚步,当面接下师傅刺人的视线并回答: 「好啊。」 说完他就往前走,回到后退前的位置。 「我对自己立下制约,我无论如何——都会遵守与他人订下的约定。」 他如此宣言,仿佛在回敬师傅的挑战。 男人用充满杀气的眼神盯着他,依旧不动如山。双方互不退让,像寻找弱点的野兽般瞪着彼此——不久后,男人才先放下戒备。 师傅的态度骤变,瞬间变回爽朗的笑容。 「那就好。枷锁能淬炼自己的心志,也不是那么糟的东西。」 「……师傅,你为自己制定了什么样的枷锁?」 洛伊德眉头紧蹙地问,师傅就极度浮夸地挑起单边眉毛,略微不满地叨念着「这小子真不可爱」后才回答: 「尽量别置对手于死地。因为比起杀人,将对方打到濒死才更耗费心力……但最后也没什么意义了。」 「没意义?」 「你这小鬼真的很不可爱耶!多学学什么是客气跟同理心好吗!」 洛伊德毫不畏惧地在前方等候,男人才抓抓后脑勺说: 「我没被选上。那个家伙真的很没眼光耶,所以才总是孤苦伶仃的。」 师傅只说了这些,没有正面回应洛伊德的追问。 直到多年以后,洛伊德才明白男人口中的「那个家伙」,就是会择主的圣剑。 ──────────────────────── 第三章 就算能维持理性 携手战斗 若从空中俯瞰「未明之地」的大地,基本上相当平坦,没什么动静。只有仿佛为大地胡乱泼洒暗色的泥土和零星的古怪植物,接近荒野地形。偶尔会看见巨大的突出物「大龙树」,如果周遭有晃动的黑影,那就是魔物。 「师傅,那是什么?」 听到身后传来的询问,薇丝特莉雅转过头去。她正准备带洛伊德去观察「大龙树」。 停在半空中的洛伊德看向地面,用手指向某一点。 前方是一片有淡蓝色花朵的群生植物,只有那个地点在大地中闪耀着蓝色光芒。除了大龙树之外,「未明之地」鲜少有如此显眼的植物。 「啊啊,那是『青百合』,但这名字是我随便取的啦。这种植物形似百合,花朵非常漂亮。」 「……有毒吗?还是有瘴气特有的性质?」 「不,都没有。这种植物无害,可以拿来观赏。这也很难得呢,我原本也以为是吸收大量瘴气才会显现这种颜色。你回去的时候搞不好可以带几朵当伴手礼呢,王女殿下应该也……」 薇丝特莉雅不经意地说,却被自己说的这句话搞得心乱如麻——这阵子她应该都有克制自己不去想这件事啊。 洛伊德看起来毫不在意,只是继续盯着地面。 「……原来如此。」 并简短回了一声。 感觉洛伊德不会再继续提问后,薇丝特莉雅便催他继续前进。 薇丝特莉雅将萨尔提斯抱在怀里,和洛伊德一起在昏暗的空中飞翔,没过多久就看见了巨大的树影。巨木会定期将黑色雾状的「瘴气」从顶部排出。 这棵大龙树的位置,离之前「潜鱼」出现的地点有些距离。 两人停了下来,所在位置可以将排出瘴气的巨木和周遭状况一览无遗。 ——这样马上就可以察觉异状。 大龙树周遭散布着盛开的白花丛,土壤呈隆起状态,感觉有什么东西曾经从地底下钻出来,却没看见是「什么东西」。 薇丝特莉雅的目光不禁凝重起来,身旁的洛伊德似乎也透露出敏锐专注的气息。 「又是『潜鱼』吗?」 「不对——应该不是,是能潜入更深处的东西。这下麻烦了。」 回答的同时,薇丝特莉雅依旧紧盯着地面。她将右手伸向地面——空中那些闪耀的黑沙就凝聚在她手中,缠绕着紫色的光芒。 然后施放而出。 她施放的魔法化成数个球体飞射而出,靠近地表后造成小型爆炸。 ——与此同时,有两只魔物从爆炸正下方冲破泥土跳了出来。 薇丝特莉雅皱起双眼,观察魔物的原形。 长长的胴体看似「大蛇」,却远比「大蛇」还要细,表皮没有鳞片覆盖,跟蚯蚓有点类似。没有类似眼睛的器官,冲破泥土飞出的头部还长着坚硬的犄角。 魔物顶着犄角贯穿爆炸的浓烟,但可能发现四周没有猎物,就迅速钻回原本的洞穴。 「那是……」 「……那叫『土虫』,能潜得比『潜鱼』更深,是靠声音捕捉猎物的魔物。那个魔物会伤害大龙树的根,受到伤害的大龙树很容易活性化。」 「活性化……是释放的『瘴气』会变浓的意思吗?」 薇丝特莉雅短促地肯定道「是啊」,也发现自己的语气变得紧张凝重。 「麻烦的是它的再生能力。如果没有一击将它的半截身体轰飞,或是针对腹部的弱点攻击,它就会立刻再生。可是必须将它拉到地面上,否则没办法接触它的弱点。如果它能潜到那么深的地方,『天弓』也没辙啊——」 『那你要怎么办,依蕾涅?』 怀里的萨尔提斯说话的模样,就像是在催促难题的教师。 薇丝特莉雅瞥了圣剑一眼。其实她跟「土虫」水火不容,是跟「大蛇」截然不同的强敌。 洛伊德看向薇丝特莉雅。 「……你以前跟那个魔物战斗过吗?」 「对,虽然很棘手,但也不是打不倒的敌人。『土虫』对声音和气味相当敏感,利用气味引诱会更有效果。」 薇丝特莉雅叹了一口气,将插在腰带上的粗制短剑拔出来。 随身携带短剑的目的并不是防身,而是要用在采集等野外活动。 她用短剑剑刃抵住左手掌心。 「它对血腥味特别敏感,虽然会陷入兴奋状态,但动作也会变得更好预测。所以就利用这一点——」 薇丝特莉雅瞬间闭上眼睛,准备忍受剑刃划过皮肉的痛楚时,右手却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抓住。 她惊讶地睁开眼,发现一只大手抓着自己的手腕。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洛伊德,那双金色眼眸却狠狠瞪着她。 「你在干么?」 「……什么?我不是说要用血腥味引它过来吗?之前战斗的时候也证实过了,这个方法非常有效,所以不必担——」 「我不是这个意思。」 银色剑眉扭曲得更加难看,抓住手腕的力道也加重了几分。他抓得太用力,甚至让薇丝特莉雅觉得疼痛。 薇丝特莉雅正想质问他的动机,洛伊德就用低沉的嗓音说: 「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为那种魔物伤害自己吗?」 薇丝特莉雅瞪大双眼。她不明白洛伊德动怒的原因,心中充满困惑。 「这是必要之恶啊。虽然会受伤,但我不会割太深……」 「够了,难道我还算不上战力吗?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啊。」 话说到一半被洛伊德打断后,薇丝特莉雅倒抽一口气。 不是一个人。 这句纯粹无心的话语刺进了她的心坎。 洛伊德的金色眼眸燃烧着沉默的怒火。 就像不允许自己让薇丝特莉雅受到一点点伤害。 这位优秀的徒弟,是因为没被算进战力才心生不满吗——薇丝特莉雅好不容易才导出这个答案,但又好像能看出另一层意义。 (……初次见面的时候,你明明还拿剑砍我呢。) 不知为何,她就是说不出这句调侃。 因为洛伊德的愤怒太过直接,甚至让她怀疑其中隐藏着担心自己的感情。 薇丝特莉雅将短剑移开掌心后,洛伊德才松开抓住右手腕的手,后退了几步。 「除了血腥味之外,还有其他方法能引它过来吗?从声音下手如何?」 「用声音也能把它引出来,但没被血腥味迷倒的话,它还是会心生警戒,变得很难对付。而且数量不只一只的话会更麻烦。」 薇丝特莉雅微微蹙紧眉头。 ——在这个地方,想要一个人成功脱险,就必须尽快分出胜负。尽管伴随着风险,但让魔物陷入兴奋状态,动作变得单调,才更容易击倒。 薇丝特莉雅想再次开口解释时,洛伊德就先发制人,仿佛早就预测到她的心思。 「这里正好有个超棒的诱饵,你就在空中替我支援吧。」 徒弟自傲地说。 薇丝特莉雅顿时哑口无言,却又连忙反驳。 「什……!我怎么可能让你做这么危险的事!不行,还是两个人一起降落到地面——」 『你每次近身搏斗就会丑态百出啊,依蕾涅。以小鬼的层级来说,这提议合理多了。』 「喂,萨尔托!?」 难得连萨尔提斯都表示同意,薇丝特莉雅的眼神在圣剑和徒弟之间疯狂来回。 洛伊德本人却冷静至极。他那修长的身躯涌现满满战意,散发出沉静的压迫感。 「用声音也能引它过来对吧?那我降落到地面当诱饵就行了。但我可没打算只让自己当诱饵,一踏上地表我就会挥剑。」 青年的口吻相当淡然,完全看不出虚荣或过度兴奋等情绪。 即使如此,薇丝特莉雅仍想出言抗议。此时忽然有句话在她脑内回荡。 『我不是你必须保护的人。』 ——这句话的意思,此刻震响了她的心弦。 见薇丝特莉雅欲言又止,洛伊德开口说: 「我相信你的实力,师傅,所以请你也相信我的实力。」 薇丝特莉雅的指尖在颤抖。 仿佛被洛伊德散发的气势吞噬,完全说不出话来。 现场传来剑刃出鞘的微弱声响,洛伊德将配在腰间的剑拔了出来,金色双眸紧盯着地面。 「弱点部位在哪?」 「……泛绿的部位,大概在身体中间,只有那里比其他地方柔软。」 「剑能刺穿吗?」 薇丝特莉雅有些迷茫地说了声「可以」。 ——如果因为危险拼命阻止,就会变成侮辱且不信任洛伊德的行为。薇丝特莉雅心里清楚,却无法立刻摆脱内心的不安。 「『土虫』的动作非常快,不要勉强自己反击。『土虫』会从正下方攻击气味或声音来源,先专心避开它的攻击就好。」 「……了解。」 洛伊德微微耸肩,身体就立刻下坠,瞬间从空中往下沉。 『喂,依蕾涅,别一副可怜兮兮地展现你的无能啦。不想保护那个小鬼的话,就尽速解决。』 薇丝特莉雅紧抿双唇。 ——萨尔提斯说得没错,为了洛伊德,我必须尽快打倒敌人。 她将萨尔提斯挂在腰间以便空出双手。 随后她侧身摆出拉弓的姿势。体内的魔力活性化后,化为紫光流泻而出。空中的瘴气也不断聚集,像是要与之呼应,结合成黑紫色的光束缠上她的手臂。 不久后,洛伊德降落在地,双脚踏上被钻出好几个洞穴的地面。 ——这时,洛伊德忽然往左一跳,同时伸出左手往左侧施放小型魔法引发爆炸,跟薇丝特莉雅方才施放的形式相同。 紧接着,爆炸声正下方就穿出了两对犄角。 伴随着四散的破碎尘土,两只魔物的头部和颈部裸露而出。 (唔……!) 看准这一刻的薇丝特莉雅,手臂却微微发颤无法镇定。「天弓」能够精准锁定目标,将攻击对象制伏。 可是魔物跟洛伊德太靠近了。 (拜托离远一点……!) 有别于在天上犹豫不决的薇丝特莉雅,洛伊德祭出了精准锋利的刺击。 剑刃准确刺进一只「土虫」露出的前端,却发出一阵钝重的金属声响被弹了开来。 粗长的魔物瞬间逃回土中。 感应到剑刃弹开的声音后,这次换另一只「土虫」冲到洛伊德脚边。 魔物犄角贯穿青年躯体的幻影顿时闪过薇丝特莉雅脑海,让她浑身寒毛直竖。 可是洛伊德在千钧一发之际弯曲身体成功躲避。 她根本没心思震惊于洛伊德的反应速度。薇丝特莉雅越发焦虑,瞄准的目标也晃荡不定。 『冷静点,蠢货!』 萨尔提斯的斥责给了她当头棒喝,让她好不容易把持住理智。越觉得焦虑,脑袋好像就会变得一片空白。 薇丝特莉雅实在是不习惯以支援的形式作战,也从来没有在安全的地方跟这只魔物战斗过。上次交战时自己也受了伤,还利用受伤的血把魔物引诱到地面上交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赢。 洛伊德再次伸出没有拿剑的那只手施放魔法,在稍远处引发小型爆炸,用声音引诱魔物。 魔物再次从声音正下方冲出地表——但这次不是两只,只有一只而已。 青年正下方的地面顿时碎裂陷落。 「洛伊德——!」 青年的身影消失在从土中冲出的巨大「土虫」黑影中。 薇丝特莉雅浑身冻结,下一瞬间,冲出地表的魔物躯体开始痉挛。 她瞪大紫色双眸,看见青年将剑刃刺进魔物头部的英姿,下一秒就用脚猛踢拔出剑来。 那把剑周围有股淡淡的光芒,表示发动了魔法。 可是魔物流着少量的血迅速逃回土里。 萨尔提斯用严厉的语气说道: 『别浪费时间,那些家伙已经学乖了,只有一只对声音产生反应。』 「——知道了!」 薇丝特莉雅依旧焦虑与急躁,但还是放声喊道。 ——不但要改变「天弓」的形式,目标又躁动不定,两相影响之下,要使用魔法简直难如登天。她没办法发出声音将敌人引开洛伊德身边,反应会更加迟钝。 但既然如此,就算要先放弃「天弓」的施展,也该先把魔物引开来吗? 在短短数秒间,薇丝特莉雅脑中闪过这些纷乱的思绪。 但她还在思考时,洛伊德又动了起来。 他第三次在稍远处施放魔法,引起小型爆炸发出声音。 而且刻不容缓地将手举到自己正上方施放魔法,他的银色头颅上方传来了爆炸声。 薇丝特莉雅瞬间瞠目。 洛伊德在头顶引发爆炸声响,仿佛刻意暴露自己的所在位置——然而下一秒,薇丝特莉雅却莫名理解了他的意图。 魔物从两个爆炸声正下方钻了出来。 被第一个声音吸引的魔物冲出了地表。 ——跟洛伊德的距离比一开始远了一些。 (就是现在!) 在心中呐喊的同时,薇丝特莉雅松开指尖放出魔力箭矢。 朝高空施放的深紫色箭矢化作细长流星飞射而去,直击魔物的头部。 然后瞬间爆炸。 那只魔物钻出地表的部分全被轰得无影无踪,下半身还埋在土里,但已经动也不动。 薇丝特莉雅解决掉一只后,另一只就从洛伊德脚下窜上来,但他在前一刻躲了开来。 这次他没有往侧边跳,而是用「飘浮」往上飞。 魔物紧追在后,不只头部,连身体都往上延伸,不费吹灰之力就追上逃往空中的猎物。 魔物将大半的粗长躯体露出地表,即将触碰到猎物时——洛伊德却忽然转向。 他往下飞到魔物伸长的侧腹处。 靠近微微泛绿的那个部位后,银色剑光瞬间一闪。 魔物瞬间血沫四散,同时痛苦挣扎。 紧接着,薇丝特莉雅看到剑刃画出一道魔法的残光。 洛伊德的剑再次劈向相同的部位,闪过一道又细又长、却宛如破晓时分的地平线的光芒。 下一秒,魔物的粗长身躯被砍成两半。 从弱点部位被一分为二的魔物,疯狂挣扎并坠落在地。 ——可是被切断的头部在下坠过程中,依旧张开了血盆大口。 头部发出临死前的惨叫并袭向银色的猎物。当洛伊德用「飘浮」拉开距离,并举起剑作势防御时—— 「『贯穿吧,天弓』。」 声音传来的同时,一道深紫色流星贯穿了魔物。 凶猛来袭的魔物瞬间蒸发,产生巨大的冲击波,洛伊德连忙举起手臂护住脸庞。 魔物的尸骸应声落地,之后就动也不动,也没有再发出声音了。 薇丝特莉雅缓缓放下手臂。停留在空中的洛伊德抬眼往上看的同时,薇丝特莉雅也低头往下看。 紫色与金色的视线在空中交缠。 洛伊德微微扬起嘴角,露出淡然却无畏的微笑。 薇丝特莉雅顿时哑口无言,分不清此刻的心情是傻眼还是感动。与此同时,洛伊德也缓缓往上飞到她身边。 看到他爽朗到可恨的表情,薇丝特莉雅才终于找回语言能力。 「你真的很乱来啊,还是该说你胆大包天……!有受伤吗?」 「当然没有啊。我可是胜券在握,这很合理吧。」 「我、我说你啊!也考量一下我的处境好吗!我不熟悉这种作战方式,可能会让你身陷险——」 「这点小事我早就习惯了。光是有人支援,行动就方便多了。」 洛伊德这么说时,只有态度依旧狂妄无礼,字里行间却完全感受不到傲慢或虚荣,反倒有点坦率的味道。 薇丝特莉雅不禁语塞。原以为洛伊德在嘲讽自己,但他说「行动方便」时的语气却莫名老实。自己明明晚了几步才攻击目标,他却没有责怪或揶揄的意思。 (习惯了……?) 她知道洛伊德似乎有不少跟魔物交战的相关经验。刚刚也是以薇丝特莉雅的支援为前提,主动接下诱饵和最前锋的作战位置。 但现在回想起来,这种作战方式也像是让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却依然孤身杀出重围。习惯这种作战方式——代表他早已习惯「孤立无援的状况」吗? 不管洛伊德实力有多强,主要采取近身战方式,还独自与魔物交锋,实在是太危险了。 洛伊德虽然有傲慢的一面,却一点也不笨,自我表现欲也不强,应该不会做出无端抗拒伙伴支援的举动。既然如此——原因是出在周遭旁人身上吗? 薇丝特莉雅不禁皱紧眉头,洛伊德则微微耸肩。 「我们都没受伤,又成功讨伐了魔物。你擅长远距离攻击,我就该在能挥剑攻击的距离,相辅相成,一点问题也没有。」 他的语气像是要就此结束对话,让薇丝特莉雅的脸色彻底垮了下来。虽然很想反驳「问题很大」,但洛伊德说得确实也没错。 『搞不懂谁才是师傅了呢!就是因为你太没威严了,依蕾涅!这种嚣张跋扈的徒弟就该对他见死不救,让他在鬼门关前走一遭!』 「你提出的行事方针都太过火了啦!」 薇丝特莉雅忍不住狠狠反驳,并重新用双手抱住萨尔提斯。 往地面一瞥,确定没有其他魔物,最后再确认「大龙树」并无异样后。 薇丝特莉雅才终于长叹一口气。 「回去吧。」 说完,她就在空中转身离去,洛伊德也紧追在后。 两人就这样默默无言地在空中飞了一会儿。 「我下去一下,你先走吧。」 听到身后忽然传来这句话,薇丝特莉雅惊讶地回过头,但洛伊德早就往地面飞去了。 「喂,洛伊德……!」 她以为有魔物,吓得差点追过去,但看到洛伊德前往的方向就停了下来。 前方没有魔物的身影,却有一大片覆盖大地的蓝色花朵,是来时路上看见的「青百合」群生地。 薇丝特莉雅心想「不会吧」,就看见洛伊德降落在花丛中微微弯身。 随后又立刻往上飞回来,手上还拿着一朵花。 薇丝特莉雅慌忙地眨了眨眼。 「……伴手礼吗?」 「是啊。」 洛伊德肯定道,一点也不害臊,神情依旧精明伶俐。 薇丝特莉雅本想说点什么,却又闭口不语。 可以当成回去那个世界的伴手礼——说出这句话的并非他人,正是自己。 ——可以当成送给王女的伴手礼。 薇丝特莉雅立刻转身,再次踏上归途。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对话交流,不久后就看见了他们居住的巨木。 薇丝特莉雅从树冠穿过中空的树干,降落至住家起居室后,将萨尔提斯横放在桌上。 (得准备花瓶和水才行。) 「青百合」被采摘后没办法维持太久。 ——思及此,薇丝特莉雅才猛然惊觉。 如果是送给王女的伴手礼,应该回去之前再摘下来带回去就好,为什么要现在摘呢? ——不对。难道现在就是「要回去的前一刻」吗? 薇丝特莉雅不禁摇摇头。 洛伊德本人则将蓝色花朵凑近鼻尖确认香气。 「……比想像中还要清甜。」 「喔、喔喔……?」 薇丝特莉雅给出不上不下的反应后,他就抬起藏在银白睫毛下的金色眼眸看了过来。 「连这种地方也很像啊。」 洛伊德紧盯着薇丝特莉雅,用宛如独白的语调这么说。 ——很像?像什么? 薇丝特莉雅还来不及问,洛伊德就慢条斯理地走近。 随后又伸出手。 薇丝特莉雅差点要将身体往后仰,却闻到一股悠然淡雅的清香——那是方才洛伊德用「香甜」形容的香气,耳朵上方还传来被挠痒的感觉。 薇丝特莉雅瞪大紫色双眸。 洛伊德将刚摘下来的花插进她的头发——她花了好几秒才发现这件事。 「什……伴、伴手礼……!?」 「对啊,是『送给你的』伴手礼。」 「!!」 薇丝特莉雅哑然失声,完全被吓得措手不及,脸颊莫名其妙地发烫起来。 洛伊德将这一幕全看在眼里,并将嘴角勾出一抹锐利的弧度。 「你的反应也太青涩了吧?」 「!」 被调戏了——薇丝特莉雅终于察觉到这一点,却没办法立刻出言反驳。她将手伸向插在发间的花朵,却又戛然而止。她没办法把这朵花拔起来扔掉。 她转而仰头瞪了徒弟一眼。 「……是不是很多人说你装模作样?一定有吧?」 薇丝特莉雅试图做出最低限度的反击,洛伊德却微微耸肩。 「大家都说我有模有样啊。」 「呜哇!呜哇……!萨尔托,你有听见吗!」 『不知道!我没听见!会污染我的耳朵!你也一样,别老是对这种幼稚又露骨的恶作剧做出反应!』 「根本就听得一清二楚!」 「……喂,什么叫幼稚又露骨的恶作剧?」 听萨尔提斯这么说,洛伊德用冷若冰霜的视线瞪了它一眼。 一旁的薇丝特莉雅早已羞涩难耐,便转身背对洛伊德。 「总、总之,我就收下吧,当作是平常关照你的回礼。」 「……真不坦率耶?」 「你有资格说我吗!?」 不用回头看,她都能猜到那个不苟言笑的青年一定露出了调侃的表情。 所以薇丝特莉雅假装若无其事地寻找花瓶,暂时不想回头。 脸颊依旧热烫,内心深处雀跃到令人懊恼的地步。 她将花插在装满水的杯子里。带着水珠的蓝色花瓣水嫩耀眼,那个画面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形象烙印在她眼底。 薇丝特莉雅凝视着眼前的花,浅浅吸一口气。 「……谢谢。」 并向应该在她身后的青年这么说。 「你开心最重要。」 青年用打趣般轻快的语调回应。不用看也知道,他一定又做出那种装模作样的耸肩动作了。 薇丝特莉雅忍不住笑逐颜开,一股莫名的心痒感让她难以自持。 她有多久没像这样收到礼物了?搞不好是第一次。 她早就忘记这种感觉了—— 晃动的蓝光 「……那就晚安了。」 听薇丝特莉雅这么说,洛伊德没有转过身,轻轻挥个手就消失在寝室中。 (真爱装模作样。) 薇丝特莉雅憋笑着走回自己的寝室,将竖起的头发松开。轻轻摇晃头部,带着波浪感的黑发就在背后披散开来。 她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 原本用来喝水的杯子,现在插着一朵蓝色花朵,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光。 薇丝特莉雅下意识勾起嘴角。 『干么笑得鬼鬼祟祟的,好恶心。』 「!我、我只是觉得花很漂亮。」 被立在床边剑座的圣剑立刻说出尖酸刻薄的话。 薇丝特莉雅祭出反击,把外衣丢在圣剑上并更换睡衣,接着才将外衣从圣剑上方拿开,横躺在床铺上。她缓缓呼气,闭上眼睛。 她想冷静回想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内心却依旧温热刺痒。 她茫然地让思绪驰骋,脑海中却忽然浮现出微小的疑惑。 ——连这种地方也很像啊。 看到蓝色花朵后,洛伊德抬头看着自己这么说,可是自己跟青百合一点也不像啊。她心想到底是哪里相像,并回想起洛伊德在那之前的反应。 ——比想像中还要清甜。 薇丝特莉雅立刻睁开眼睛。 她盯着天花板,全身僵住了一会儿。 (难道是、清甜的部分很相似……!?) 感觉洛伊德对她说了很肉麻的话。一思及此,她就忽然心神不宁,反射性地用双手捂住脸庞。 (不、不对,搞不好是说我『轻忽大意』(注1),在轻视我这个师父吧!?) 注1:「清甜」与「大意」 在原文中皆写作「甘い」。。 以逻辑而言很有可能,一定是这样没错。薇丝特莉雅暗自对那位自信又装腔作势的徒弟抱怨连连,连捂着脸庞的手都带着微微的热度。 她紧闭双眼,眼底依稀闪耀着蓝色微光。 花朵吸收瘴气后,染上了特殊的蓝色,此刻展现出前所未有的鲜艳风貌。 『依蕾涅。』 忽然一阵尖锐的嗓音刺进耳内。薇丝特莉雅吓得全身紧绷,立刻撑起身子。 ——萨尔提斯的冷硬嗓音,带有不同于以往的意义。 这个声音代表警告、唤起注意力或斥责,展现出它身为严师的一面。 『那个小鬼总有一天会回去。』 薇丝特莉雅瞪大了在黑暗中变得浓烈的紫色双眸。 仿佛身体戒备已久,最柔软的那一部分却冷不防被刺穿。 ——内心那份雀跃瞬间粉碎。 薇丝特莉雅咬紧牙关,仿佛要忍下这股冲击。 「……我知道。」 『别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那小鬼满脑子只想达成自己的目的。要是对他产生好感,只会无端消耗你的心神。』 「——我知道!」 薇丝特莉雅抗拒地大吼道。 ——脑中冷静的那一部分,明白萨尔提斯这番提醒是为自己着想。就像她自己保护自己那样,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但此时此刻,她的感情却产生了反抗意志。为什么要对我说那种泼冷水的话?为什么要用这么冷漠疏离的口气说话? 薇丝特莉雅转开目光不理萨尔提斯,披散的一绺发丝从肩膀滑落至胸前。 「……我知道啊。」 呢喃的声音有些嘶哑。 ——洛伊德总有一天会走,不能一直留在身边。他不是真正的徒弟,也不是家人、朋友、伙伴,更没有其他关联。他们之间自始至终,就只是短暂、脆弱又模糊的师徒关系而已。 薇丝特莉雅屈膝环抱,将脸埋在双腿之间。她再也不想听萨尔提斯说话,就算知道这只是逃避的证据,她也不管。 (……我知道,没关系。) 即使洛伊德离开——回到原本跟萨尔提斯相依为命的生活,这种生活也不可能持续到永远。 她必须亲自决定结束的时间点,所以…… (一切都没有变。) 绝对不能扰乱心神。她不断用这句话说服自己。 ——她早就忘记这种感觉了。 明明终于放下了。 『……所以快把他赶回去。』 萨尔提斯又将这句说了无数次的话重复了一遍。 薇丝特莉雅没有回答,只是加重了环抱双膝的力道。 也不断在心中反复叨念着「没关系」。 ——她闭上双眼、捂住耳朵,什么也不想,否则又会回想起来。 (不要,我什么都不想思考。) 知道自己不可能回去后,就反复告诫自己放弃并封闭的妄想。 要打开「门」需要庞大的力量,还只能从另一侧开启。 而且只有一个人能活着通过「门」。照理来说,那个连通道不是用来往返那个世界和这个异界的途径。 可是乍然出现的那道银色光芒,却不是守门人。 那是短暂降临又重返原处的光——可以回到那个世界的光。 (不要……) 意识到那道光芒后,就会被拖进更黑暗的深渊。 看到他「可以从再也无法回到人世的此处重返人世」,自己竟然—— 眼中的明月 ——即使闭上双眼,令他脊背发凉的那抹紫色光芒却鲜明依旧。 洛伊德缓缓睁开眼。 闪过眼底的紫色残光——他视为师傅的那个女人施放魔法时绽放强烈光芒的双眸色彩,始终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可能是因为白天跟「土虫」交战过,睡意来得比以往晚了一些。 洛伊德冷静地审视自我,发现自己精神依旧亢奋。尽管程度不一,但他在战斗后经常这样。但此时此刻,他觉得这不是唯一的因素。 他躺卧在床上睁着眼,将视线飘向在黑暗中隐约浮现轮廓的天花板。 (太强了。) 近距离见识到师傅的魔法,洛伊德内心才默默涌现出真实感。 面对「潜鱼」时,她施展出将潜伏在一定范围内的敌人全数歼灭的魔法。转变形式后,又施放出将拥有再生能力的「土虫」一次击杀的威力。 ——如果她一直以来都是独自挺过那么危险的战斗,那她真的强到王宫魔术师无可比拟的程度。 忽然间,洛伊德脑中浮现出薇丝特莉雅毫不犹豫抽出短剑,试图切割掌心的动作。 现在回想起这一幕,还是让他涌现强烈的不适与愤怒。 ——师傅的表情是真心感到困惑,仿佛在说「干么阻止我」,让洛伊德更是怒火中烧。他从没想过自己不被视为战力——不被他人依靠的感觉,竟是如此难以忍受。更何况是看到师傅为了引诱猎物不惜伤害自己。 闭上双眼后,他看见了宛若星光的紫色光芒。伸向自己的白皙玉手,毫不犹豫地扑进他怀里一同下坠,又将他奋力救起的身躯。 像水一样渗透的声音在耳内不断回响,洛伊德再次睁开双眼。 他想起用「飘浮」跟在薇丝特莉雅身后时,她一直回头确认自己的状况。 (……明明对别人过度关心。) 以往不曾体会过的焦虑感,在洛伊德体内持续闷烧。 他不是看到女性为了引诱猎物不惜伤害自己,才想要发挥骑士道精神。 只是没办法容许而已。就算在战斗中是必要之举,也不该为了魔物伤害那双白皙玉手,让自己流血——而且那是师傅自己完全没有一丝犹豫而想采取的行动。 洛伊德长叹一口气,仿佛要忍下这股难解又情绪化的感情。 他整理思绪,试图排除不必要的杂念。他现在只需要分析现状与正确的情报。 ——就算尽可能排除感情因素客观审视,薇丝特莉雅・依蕾涅依然是理性宽容且具备慈悲精神的人。 而且最近才发现,她还有莫名纯洁的一面。 若说这股反差是经过精妙算计塑造而成的性格,反而还能理解。 (然而并非如此。) 洛伊德十分确信。 如同过去班杰明・拉布罗的评价,她的容貌确实美艳动人,甚至更甚。 若考量到她在这个「未明之地」存活了二十多年,还以守门人的身份持续活动,那她的气质确实惊为天人。 更何况薇丝特莉雅・依蕾涅原本就是瓦帝耶伯爵家的千金,别说战场经验了,应该连半点武艺都没有。 起初洛伊德是被师傅那世间少有的魔法力量吸引,现在却渐渐觉得——她那纤细的体内藏着更加宝贵的坚定意志。 (……强韧的心灵。) 这是贵为千金之躯仍主动习得的本领,还是她的天性?担任「未明之地」的守门人还能维持高尚品行与宽容度量,简直非常人所能及。 还是圣剑萨尔提斯的存在,让她得以如此? 可是洛伊德亲眼见识过两人的关系,他不认为萨尔提斯的存在是造就师傅坚强实力的唯一理由。 (——是什么因素将那个人激到这种地步?) 「绝对不是」基于维持魔力素平衡、守护魔法这种大义。 那种冠冕堂皇的大义,不可能成为自己行动的准则——那双菖蒲色的眼眸回望自己时,流露出强烈的共鸣。 既然如此,那薇丝特莉雅・依蕾涅这名女性,是生来就具备如此坚韧的心灵吗? 忽然间,圣剑的声音又闪过洛伊德的脑海。 『她可是没尝过接吻的滋味,真心也从未获得回报,就为了笨拙的爱情舍身奉献——』 洛伊德瞪着黑暗,完全没有眨眼。 ——萨尔提斯这句话忽然一直涌上意识表面,缓缓侵蚀他的思绪。 难以名状的排斥感在体内扩散开来,让他撑起上半身。 (……这是什么意思?) 萨尔提斯带着些许怜悯说的这句话,随着时间流逝,反响也越来越强烈。还化为不明所以的厌恶感,深深陷进他的心坎。 这种感觉跟白天感受到的愤怒不同,是持续在心底缓慢烧灼。 (这跟那个人变成守门人有关吗?) 魔法管理院会依据观测到的瘴气浓度和魔力素的情报,严格选出「未明之地」的守门人。查看过往纪录确实很公正,上头写着:所有被选上的人都克尽了守门人的使命。 历代守门人只能接受被选择的命运,无论心里怎么想,都无法拒绝或免除职务。 所以薇丝特莉雅・依蕾涅的个人心境,也与她成为守门人的事实无关——他原本是这么想的。 背负盗窃圣剑萨尔提斯的咎责,以罪人的立场——像被判刑一样被迫冠上守门人的身份。在历史纪录中,这也算是不寻常的特例。 然而实际上,她却说自己没有盗窃萨尔提斯。 她本人避重就轻地说「应该是误会吧」,并表现出不希望洛伊德继续追究的态度,因此洛伊德也就此结束话题。 即使是冤罪,在未解的状况下成为守门人的过程肯定不怎么愉快。洛伊德可以理解,当事人自然也不想多谈。而且无论冤罪与否,这也跟他的目的无关。 可是现在,洛伊德却越来越无法忽视这一点。越了解师傅的人格,他就越觉得疑惑——而且他还察觉到另一层意义。 (……她是不是有所隐瞒?) 夜晚的寒意冷却了他的头脑,寂静磨锐了他的思绪。洛伊德紧扣住逐渐浮现的模糊思绪,试着看清真相后,不禁用手捂住嘴巴。 (……在她遭到嫁祸,以守门人身份被送过来之前,还有其他候选者。) 文献是这样记载的。薇丝特莉雅・依蕾涅犯下罪行,代替原本的候选者被流放至此。 上头没说原本的候选者是谁,他也没想过要查。 假如盗窃萨尔提斯的记述不实,那记录本身的可信度就有待商榷,有其他候选者的情报也难辨真伪。 但这跟目前所知的情报并无矛盾。其他候选者、冤罪、不实的记录、师傅的态度。 再度对照圣剑的那句话后,洛伊德瞬间屏住呼吸。 薇丝特莉雅・依蕾涅强韧心灵的来源。她不是为了崇高的大义,而是心怀某种意念,让她不惜背负莫须有的罪名,却依然能支撑她维系理智。 ——「为了笨拙的爱情舍身奉献」。 洛伊德体内的血液顿时沸腾。 (她是为了某个人——) 当某种结论即将在错综复杂的资讯中成形时,某个微弱声响打断了洛伊德的思考。 他的思绪被拉回黑暗中,并看向声音来源。 ——是隔壁房间。就是现在占据洛伊德思绪的那个人的寝室。 声响不大,但因为他现在神经极度敏锐,所以能清楚感受到那股气息。 洛伊德心中有种难以形容的怪异感,便起身离开房间。 看到出现在起居室的人,他停下脚步。 松绑的黑色长发顺着背脊流泻而下。 穿着白色宽袖上衣,像裙摆一样宽大的长裤——眼前这个女人,穿着类似睡衣的轻薄服饰。 她的气息淡薄到前所未有的程度,跟以往的模样截然不同,让洛伊德大吃一惊。 在这个距离下,她应该能看到自己才对,她却看都不看一眼,身体就缓缓飘升。带着大波浪弧度的秀发在空中飘荡,她的身影就穿过天花板消失无踪。 一看就知道状况不对。 洛伊德往前踏出一步。 『别追过去,小鬼。』 直到刚才都萦绕在他脑中的圣剑嗓音,又犀利地浮现在他脑海。 洛伊德暂时停下脚步看向师傅的寝室,萨尔提斯应该就被立在那里。 「怎么回事?师傅要去哪里?」 『……只是去外面走走转换心情而已。』 「在这种时间,还穿得那么轻薄?」 洛伊德眯起双眼,仿佛要隔着房门瞪视萨尔提斯。 以前他从没见过师傅外出时穿那么少。就算对瘴气有耐受性,她出门时也会极力避免让瘴气接触肌肤,用衣服将自己包得紧紧的,也可以单纯用来防身。 ——更别说是晚上穿那么少出门了,洛伊德见都没见过。 自己就在隔壁房间,怎么可能从来没察觉到师傅这样的举动? 萨尔提斯的回答也让他觉得不太对劲。 洛伊德抬起脚跟想去追师傅时,又听见萨尔提斯尖锐的声音。 『你去了只会添乱而已。这对依蕾涅来说是必要的时间。』 听到这苦涩又带点不屑的话语,洛伊德有些恼火。 洛伊德停下动作,将目光转回萨尔提斯的方向。 「必要?师傅到底是去『做什么』?」 他眯细双眼,仿佛要看穿隔着一段距离的房门后方。 有自我意识的圣剑沉默了半晌。 洛伊德依旧无言,只是默默施加压力。既然得不到答案,那就只能追到当事人再问。 萨尔提斯似乎察觉到他的意图,随后才毫无感情地给出答复。 『她要去面对自己的死亡,就像每个人都会经历的那样。』 没什么大不了的——听在洛伊德耳中,萨尔提斯的无声话语就是这个意思。 洛伊德哑口无言,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大脑晚了几秒,才终于意识到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视线瞬间被强烈白光笼罩,开始浑身发热。 他冲动地往地面一蹬。 『我是不是叫你别追过去啊,小鬼。』 萨尔提斯锐利的嗓音贯穿了洛伊德的头颅,就像被肉眼看不见的利刃砍了一记。 窜进脑内的刺痛让洛伊德面部扭曲,重重踩向地面。 『死亡是所有人都要面临的结局。好好思考如何面对这场结局,应该挺有意义的吧。』 圣剑低声笑道,听起来就像极端冷漠的嘲讽,跟以往大不相同。 「开什么玩笑。」 洛伊德轻声嘀咕。受到方才的影响,他觉得血液动不动就要沸腾。在体内翻搅的那股情绪,就是冲着语带嘲讽的圣剑而来。 这是萨尔提斯显而易见的挑衅——抑或是恶质的玩笑话。存在于意识某处冷静的自己虽然起了疑心,他却难以忽视。 『开玩笑?那种可悲的女人要面对死亡,这哪里奇怪了?』 差点就被焦躁情绪控制的洛伊德,顿时有些疑惑。 『一旦知道天会破晓,人就不会再害怕黑夜。那你觉得,不知破晓为何物的人会怎么样呢?』 在脑海中回荡的声音十分冰冷,仿佛欠缺了情感。 平常比人类还像人类的情绪起伏,此刻荡然无存。 ——破晓,黑夜。 这些话让洛伊德联想到这个黑暗的异界。 这里永无天明,只有无止境的黑暗浓淡不一地反复循环,放眼所见的每一处都是如此。 洛伊德忽然想起冷若冰霜的夜晚,寒气从脚底延伸而上的感觉。 在遥久以前的某个夜里,他去讨伐夜行性魔物,在暗夜中遭到突袭。当时他无处可躲,也无处可逃。 同战队的骑士和护卫四处逃窜,惨遭魔物蹂躏,或是在混乱中彼此相残不幸丧命。 在生与死的夹缝间产生的那种黑暗,就像一个被隔绝的异界。 视线被蒙蔽,血肉的恶臭堵住鼻腔,魔物的咆哮和惨叫声震耳欲聋。紧贴在肌肤上的盔甲宛如枷锁又重又冷,幻觉与幻听不知不觉悄然而至,模糊了现实与妄想的界线。 身在那股黑暗中的洛伊德没有迷失自我,不只是因为了解自己的力量——也是因为他知道总能等到天明这个「结局」。 恐惧来自于未知,看不见未来的恐慌会使人发狂。 只要知道一切终将结束,就只要撑到那一刻到来就好。 但如果不知道的话,或是看不见终点的话。 ——独自伫立在昏暗异界虚空的女子幻影,瞬间闪过洛伊德眼底。 那个女人的时间已然停摆,却只能在永无终焉的世界中伫立不动。 『在这种异界独自生存二十三年,你觉得她还能「维持理智」吗?』 圣剑冷哼道。 洛伊德浑身僵硬。 仿佛被人从死角敲上重重一击。 而且那股冲击——让内心的反抗如烈火般往上猛冲。 (为什么?) 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这句话却化为激烈的呐喊在脑内不断回荡。 『不准一个人往下坠——我会牢牢抓住你。』 用清澈的眼眸抬头看着自己这么说的人。 『如果是你——正因为是你,应该能学到不少东西吧。』 那明理又温柔的语气。没有丝毫阴影或扭曲,却能感受到内涵的嗓音。 ——藏在底下的是…… 洛伊德将手紧握到发白的程度后,又用力蹬向地面。 『等一下——!』 洛伊德不顾圣剑的呐喊,用「飘浮」飘升而上穿过天花板。 他穿出巨木顶点往外飞去。现在是「未明之地」最昏暗的时间,放眼所见的天空全被黑暗笼罩。 夜视能力极强的洛伊德定睛凝视,却也只能看到比星星还昏暗的瘴气反射光在闪烁,能见度极差。 ——但他马上就看到正在寻找的师傅踪影。 那个瘦弱的背影被光芒笼罩,飘浮在半空中,在黑暗中格外鲜明。 洛伊德倒抽一口气。 笼罩女体的那股光芒仿佛成群的蝴蝶。在无尽黑暗的对比之下,那些光蝶散落着眩目的闪亮鳞粉,在「未明之地」的守门人身边翩然起舞。 光蝶忙碌地变换型态,才刚纵向分裂,就又跟另一半融合。或是一对翅膀才刚分开,就又与其他个体拉扯,融合成四片翅膀。 就像玻璃碎片会在不同角度的光照下闪闪发光,每当光蝶拍动翅膀,颜色就会由蓝转紫,再转成粉红,又转回蓝色。 光蝶不停变幻纷飞,却始终没有离开女人的身边。 「——师傅。」 洛伊德在空中踏出一步,朝被成群光蝶包围的背影喊了一声。 她应该能听见,却依旧背对着洛伊德。 蓝色和粉红色的光,将有弧度的黑发映照出妖异的气息。她的肩膀、腰部和双脚都有变幻无常的光影在跃动——让人联想到无数珍珠碎片的光芒,洒落在她瘦弱躯体的每一处。 形似蝴蝶的生物似乎无意伤害她。但不管再怎么相像,那终究不可能是蝴蝶,肯定是魔物。 『不是有蜂蜜这种东西吗?那是蜜蜂采集花蜜后自行加工制成的蜜。对它们来说,被我吸进体内的「瘴气」或许跟这种概念很相似吧。』 师傅这句话在洛伊德脑中一闪而过。 那种形似蝴蝶的魔物,也是被她体内循环的瘴气成群吸引而来吗? 思及此,洛伊德就觉得有某种火辣辣的思绪从内心深处涌了上来。 他用力握紧双手,往前踏出一步。 「师傅。」 他又呼唤了一次,对方却依然毫无反应。 被成群光蝶包围的身体在黑暗中往前走,用颤巍巍的步伐在虚空中前进。当她踏出一步,脚底下就有白色圆圈闪现又消失,仿佛在漆黑水面上掀起的涟漪。 师傅想要就此走向远方。 洛伊德用「飘浮」飞腾而起,瞬间拉近距离。 他将整只手臂探进魔物的光芒中,抓住那细瘦的上臂。 「依蕾涅。」 如此呼唤后,洛伊德才赫然惊觉自己抓住的手臂有多么瘦弱。 光蝶像是被洛伊德的手臂吓了一跳,同时转变成淡红色,随后又变回蓝光。在那道光芒笼罩下,师傅缓缓转过头来。 卷翘的黑色睫毛缓慢地眨了几下后,才用紫色眼眸仰望洛伊德。 洛伊德微微瞪大了金色双眸,顿时哑然失声。 被微卷黑发框住的小巧脸蛋,呈现出几乎不像人类的苍白色泽。魔物的光芒在她光滑的肌肤上跃动着。 又或者是那个魔物的光芒所致,近在眼前的脸颊和下颚线条都纤细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仰望着洛伊德的紫色眼眸散落着魔物抛来的细小光点,随后又消失无踪。 ——那不是洛伊德熟悉的眼睛。 不是让人联想到星光的光泽,而是脆弱又轻薄的紫色玻璃珠。冰冷又清澈的双眸虽然看着洛伊德,却认不出他是谁。 (这个人是谁?) 洛伊德脑内闪过一道冲击。 极度躁动,难以名状,莫名其妙的不安。 ——只要稍不留神,眼前这个被他抓住的女人就会消失不见。 此刻眼前这个人不是师傅。 洛伊德钻研武术多年,踏遍无数战场,在鬼门关前走过好几回,直觉是这么告诉他的。 身负重伤,在生死边缘迷茫徘徊的人,虽然人还在,却又不存在。他们都坠落到无人能触及的狭缝间,迷失了自我。 身上没有盔甲,只有单薄的衣裳包裹——哪怕身上没有半点伤痕。 在蓝紫色光芒中绽放着水润光芒的睫毛,用仿佛蝴蝶的动作缓慢轻眨。 「眼睛……」 薇丝特莉雅冷不防开口。 她就这样微微歪着头,像看到稀奇珍宝的孩子一样,直直凝视着洛伊德的双眼。一绺黑发从肩膀滑落到胸口。 「好美啊,好像月亮。」 她的语气醉人又黏糊,仿佛半梦半醒。 然后她露出温柔的微笑,就像花朵绽放——还带了点暧昧气息。 洛伊德瞬间被她的眼神吞噬。 「……月亮?」 迟钝的舌头终于动了起来。 薇丝特莉雅没回答洛伊德的疑问,只是抬起头,做出遥望天顶的动作。 纤细脆弱的喉咙,就这么裸露在洛伊德眼前。 耀眼夺目的白皙和细嫩肌肤,让洛伊德瞬间忘却了一切。 如果有人带着恶意,勒住那个脖子轻轻使力。 ——或是将唇贴上细薄的皮肤,往那柔软的部位一咬。 只需要些许力道和恶意,就能轻松夺走她的性命吧。 薇丝特莉雅仰望被无尽黑暗笼罩的天空,轻声呢喃道: 「因为这里没有月亮啊。」 她的语气毫无感情,只是在陈述事实。 洛伊德哑口无言。 薇丝特莉雅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或悲伤。 只是将他的金色眼眸看成月亮,露出纯洁的笑容。 ——在如此漫长的岁月里,她都活在这个没有太阳和月亮的世界中。 恐怕还会像这样,不停审视自己的死亡。 ——你觉得她还能「维持理智」吗? 洛伊德忽然想起圣剑这句话,不禁用力紧咬牙关,甚至快把牙齿咬碎。 (——「魔女」?) 剧烈的情感在全身疯狂流窜,想找个宣泄的突破口。不只是对自己,也是对某种更模糊的意象。 (……「强韧的心灵」?) 他真想对自己方才的感想狠狠嗤笑一番。看到眼前的画面,他才终于意识到这个想法有多么滑稽。无处可去,让他想放声呐喊的情绪,在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可是,啊啊,她确实很坚强吧。 能像这样独自注视着死亡活下去,心灵还不会崩溃。 她伸出手看着前方说要守护。没有任何荣誉或褒奖,依然在无人理睬的世界里,持续善尽守门人的职务。 干脆放任自己疯癫,应该会轻松点吧。 这确实是难能可贵的坚强。 (——守门人到底是什么?) 这个不知是疑问还是愤慨的声音,直直冲上洛伊德心头。 他的理智清楚,知道守门人是负责调整瘴气以维持平衡,也是为了让「大龙树」活动休止的必要祭品。本来应该当场结束生命,不可能存活至今。 对此别说疑问了,过去他甚至没有任何想法。 可是他现在第一次涌现出强烈的疑惑。仿佛重物压在胸口,让他非常不舒服又难以忍受。 ——到底是什么东西,把这个女人逼到这种地步? 洛伊德无法认清这是什么感情。 被他紧抓手臂的那个人忽然转过身来。 薇丝特莉雅依然被蓝紫色和淡红色的光芒包围,却试图甩开洛伊德的手。 「……你要去哪里?」 洛伊德这么问,并加重紧抓手臂的力道。 薇丝特莉雅看了洛伊德一眼,随后微微歪着头。魔物散发的磷光,在她柔顺的黑发上营造出带着蓝色调的淡红色光圈。 那双紫色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微光又消失,被纤长睫毛框住的眼睑缓缓地上下摆动。 「我要去哪里呢?」 她的嗓音轻柔,却毫无感情。 她忽然收起下颚,低头看向脚底——仿佛要将她吸入的漆黑夜幕。 洛伊德也跟着看过去。 那股黑暗深沉到让人分不清远近感,就算旁边就有立足点,也会让人产生错觉,以为是深不见底的巨型深谷。 尽管用「飘浮」滞留在空中,但只要魔法解除就会瞬间坠落,不需要太长的时间就会被永恒的暗夜吞噬。 洛伊德抓住她另一只白皙的手,并往双手加重力道。 「你不能待在这里。」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就将这句话脱口而出。 薇丝特莉雅抬起头,露出不解的神情。 「要去哪里?」 不能待在这里,那要去哪里——她的语气仿佛带着这股疑问。 凝望洛伊德的紫色双眸反射了魔物的光,色彩交织融合,变得越来越模糊。 顷刻间,洛伊德竟然语塞。 不能待在「这里」。 他终于明白自己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轻启双唇,却仅止于此。是想修正或撤回说词吗——还是…… 不,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可是舌头变得好重,仿佛在抗拒轻薄又无意义的答案。 ——现在的自己,还没有资格和力量将这句话说出口。 心急如焚的同时,他也体悟到这一点,于是洛伊德再次咬紧牙关。 但他绝对不能放松双手的力道,也不打算离开。 「……睡不着的话,我来陪你吧。」 洛伊德费尽千辛万苦却说出这句话。看到薇丝特莉雅微微歪头,仿佛在说「我不懂」,洛伊德又说了一次「回去吧」。 洛伊德轻轻拉起紧抓的手臂,薇丝特莉雅的身体就毫无抵抗地动了起来,然而那些散发磷光的魔物还缠着她不放。 他用金色眼眸狠瞪那些蝴蝶魔物,仿佛要将它们射杀。 「给我滚!」 撂下这句狠话后,洛伊德就用力拉住薇丝特莉雅的手臂,将她从魔物的光团中拉开。 那群磷光同时散开。不停变换色彩、让人眼花缭乱的鳞粉闪烁着微弱光芒,依依不舍地散落在薇丝特莉雅飘散的黑发与柔软的肢体上头。 回到巨木、穿过天花板后,洛伊德先踏上地面。 感觉手中的瘦弱手臂表现出些许抗拒,洛伊德抬头往上看。 散布着魔光粒子的黑发在空中飘荡。薇丝特莉雅继续用「飘浮」让身体浮起,用紫色双眸看着上方,似乎还想回到天花板外侧的世界。 洛伊德加重了紧抓手臂的力道。 「——依蕾涅。」 色彩变得浓烈的眼睛缓缓转过来,低头看向洛伊德。 俯瞰的紫色眼睛和仰望的金色眼睛,目光紧紧交缠。 洛伊德默默一扯,薇丝特莉雅的身体就被往下拉,双脚这才踏上起居室的地板。 洛伊德忽然发现抓住的那只手臂十分冰冷。她全身都冻僵了,甚至隔着单薄衣裳也能感受到。 洛伊德拉开椅子,让反应迟钝的薇丝特莉雅坐下。色彩会随着角度变换的鳞粉,残留在她的雪白肌肤与下颚,还有微卷的黑发上,散发的光芒隐约让人联想到淡紫色的花朵。 『……依蕾涅。』 听到脑海中浮现的低沉嗓音,洛伊德望向师傅的寝室,薇丝特莉雅也同样转过头去。 洛伊德眯起双眼,直瞪应该在房间里的圣剑。 「给我闭嘴,萨尔提斯。」 用这句话牵制后,洛伊德先回到自己房间。 随后拿起一件外衣回到薇丝特莉雅身边,披在她肩膀上。 披在肩上的外衣看起来比薇丝特莉雅大了一圈,差点从细瘦的双肩滑落而下。薇丝特莉雅用雪白的双手紧抓外衣边缘,像是在胸前合拢般轻轻叠起。 洛伊德走向流理台拿出素色杯子,再从保存容器中取出茶叶的替代品扔进水里,生起小火边热边煮,又加了少许薇丝特莉雅说可以代替甜味剂的小果实。 煮了一会儿后,他先把火熄灭,待茶汤冷却后再拿起杯子。 最后将杯子放在紧抓外衣不放、一动也不动的师傅面前。 「有办法喝吗?这是你喜欢喝的,我有煮得甜一点。」 薇丝特莉雅缓缓眨眼,看向温热过的杯子内部,接着伸出双手捧住杯子轻轻拿起,再用慢到让人焦虑的速度将杯缘贴在唇上喝下。 洛伊德站着靠在流理台边,将手环在胸前观察她的模样。 白皙的喉咙微微动了一会儿,薇丝特莉雅瞬间瞪大双眼。 ——这一刻,洛伊德才终于看到熟悉的自我光芒回到薇丝特莉雅的眼眸中。 薇丝特莉雅喝了一口又一口,嘴唇才恢复温润的血色,静静叹了一口气。 洛伊德的视线瞬间被钉在她湿润的唇瓣上。那双唇只是带了点润泽感——色泽不是特别夸张,却能清楚看出那对薄唇的形状有多美丽。 「——……」 他立刻别开目光。 薇丝特莉雅的紫色眼眸紧盯着杯子,随后才终于抬起头看向洛伊德。 凝望的双眼已经恢复聚焦状态。虽然不发一语,却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 「很意外吗?」 洛伊德抢先一步提问,薇丝特莉雅就眨了下眼表示肯定,接着又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我有个妹妹,她从小就说不敢自己一个人睡,常常半夜醒来。我的寝室离她最近,所以总是被她叫醒。妹妹哭得厉害,根本没办法睡,我只好去厨房帮她热一杯甜甜的饮料,这样她就能冷静下来……有段时间已经变成我的习惯了。」 说完,洛伊德才对自己说的话有些惊讶,立刻紧闭双唇。 ——我干么把这种毫无意义的事说得这么仔细啊。 他非常不喜欢别人探究他的家庭,原本根本不想当成聊天话题。 薇丝特莉雅看向手中的杯子,用微弱的语气重复着「妹妹」二字。 然后恢复血色的嘴唇漾起一抹笑靥。那不是半梦半醒的微笑,而是带着感情的笑容。 「……你把我当成小孩子啊。」 「确实很有效吧。」 「嗯……是啊。」 薇丝特莉雅轻声嘀咕道,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几乎要喝完了。 然后她的视线微微低垂,盯着桌面看。 顷刻间,四周寂静无声,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我要睡了,谢谢招待。」 说完,薇丝特莉雅就站起身,披在肩上的外衣也翩然滑落。她用雪白的手捡起外衣披在椅背上,将杯子拿到洛伊德身旁——的流理台上。 薇丝特莉雅轻声说「我之后再收」,就转身背对洛伊德。 微卷黑发披散在身后的样子像极了头纱,还散发着交织了蓝红色的紫色光芒。 在那个背影消失在寝室之前,洛伊德忽然喊住了师傅。 带着淡淡磷光的背影缓缓转过身。 她眨了下惺忪的紫色双眸,回望洛伊德。 ——洛伊德在寝室的黑暗中浮现出某个疑问,而且此刻眼前的师傅态度也有别以往。 他将这无法彻底消化又再次涌现心头的疑惑问出口: 「你来到这里之前——有爱过什么人吗?」 这个提问太过稚拙且荒谬,却也最为直接。 洛伊德不禁心想,将眼前这个女人逼到这里的原因,恐怕就是萨尔提斯提示的「笨拙的爱情」。 藏在纤长黑色睫毛下的紫色双眸瞪大了些。 那双眼睛回望着洛伊德,仿佛已经从朦胧的梦境中苏醒,甚至忘了呼吸。 目光僵硬,焦点有些模糊。 她确实在看着自己,却又像是在看更加遥远的某种事物。 (什么……) ——为什么露出这种眼神? 让他联想到远方星辰的那双眼忽然扭曲。 湿润的嘴唇微微颤动,瞳孔中的光芒剧烈摇晃,绽放出哀戚的光芒—— 还露出下一秒就要掉下眼泪的表情。 「……不要、让我想起来。」 她的嗓音带着震颤与嘶哑,听起来却比以往尖锐。 洛伊德不禁屏息。 薇丝特莉雅立刻将脸别开,不再说话,就消失在寝室中。 看着她逃避似的背影,洛伊德不敢再抛出下一个问题,也说不出其他话语。 瘦弱的背影展现出脆弱但过于明确的抗拒。 房门被关上后,连视线都被阻挡了。 洛伊德呆站在原地,往指尖加重力道,仿佛要将环在胸前的手臂剜出伤痕。 眼前的画面震荡起来,脑袋深处冷若冰霜,同时全身血液又像滚烫沸腾。 ——不要让我想起来。 这就是答案。 不是魔女也不是「守门人」,是不断在面对死亡,脆弱且迷惘的女人的答案。 仿佛瞬间碰触到过去的薇丝特莉雅・依蕾涅・拉凡堤。 (——是谁?) 他的头脑和身体都在呐喊着「到底是谁」,全身被这声呐喊所掌控。他从未体验过如此椎心刺骨的动摇。 洛伊德将记忆翻出迅速回溯。薇丝特莉雅・依蕾涅的纪录,以及她身为母亲义姐的情报,想找出其中是否有跟薇丝特莉雅・依蕾涅有过婚约或恋爱关系的对象。 ——找不到,「完全没有头绪」。 他对薇丝特莉雅・依蕾涅・拉凡堤一无所知。 除了她在立场上是自己的义理姨母,留下的纪录其实是冤罪,以及她是「未明之地」的守门人以外,什么都不知道。 洛伊德现在很想闯进那间寝室,抓住她细瘦的手臂,摇晃她的身体逼她回答。 发现自己产生了这股近似冲动的激烈情绪后,洛伊德无比困惑,不禁用力抓紧自己的手臂,指尖都快嵌进肌肉里了。 (你的心里——到底是谁?) ——到底是什么人,让你思慕到露出那种眼神? ──────────────────────── 插曲 别让逝去的恋情继续折磨你 「耶丝塔小姐……笑一个吧,侯爵夫人应该也很想看到耶丝塔小姐的笑容。」 马车里跟母亲年龄相仿的和善侍女这么说,但耶丝塔・艾尔・史提亚特的心情依旧低沉。 外头晴朗无比,是最适合赴约侯爵夫人宴席的天气。虽然是被母亲硬逼着出来的,但如果是以前的耶丝塔,应该会带着雀跃的心情出门吧。 然而清朗蓝天洒下的明媚阳光,却勾起耶丝塔早已忘怀的记忆,让她眼泛泪光。 她的脸色很糟,所以擦了厚厚一层妆容,现在哭的话,妆会花掉吧。思及此,她就拼命眨眼,努力不让泪水滑落。 ——其实她根本不想离开家里。 自那天起,她就不想见任何人,也提不起劲做事,一直窝在自己房里。 她终日以泪洗面,哭到眼泪都要流干了——却还是忘不了。 (为什么啊,洛伊德……) 无形的伤口隐隐作痛又裂开。想抱头痛哭的心情,与无法谅解、恨意般的激动情绪,不断在内心交织。 ——那一天是我错了。 强烈的思绪如剧毒般窜遍全身,无尽的悔恨灼烧着她的喉咙。 (如果能再回到那一天……) 她一次又一次地盼望,几乎到了精神要失常的地步。 如果能再次回到跟洛伊德提分手的那天——她一定不会再弄错了。 她的思绪不断深陷,差点就要被淹没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 侍女催促了声「小姐请」,耶丝塔才提起沉重的步伐在侯爵宅邸下车。 执事恭敬地上前迎接,立刻带领她通过庭园。 被鲜花绿植包围的美丽庭园中,白色的桌椅显得格外耀眼。 原本端坐在椅子上的女性,优雅起身后露出了微笑。 「欢迎,耶丝塔小姐。」 将滑顺的棕发盘起,有一双高雅灰色眼眸的侯爵夫人,身上穿着银灰色的礼服。听说她比耶丝塔的母亲年轻几岁,实际看起来却更年轻。 眼角微微下垂,左眼角还有一颗小痣,呈现出难以言喻的性感气息。虽然不是雍容华贵的美人,却有一股令人着迷的魅力。 她年纪轻轻就结了婚,丈夫却在婚后不久早逝,让她成了寡妇。她的艺术造诣极深,似乎还被部分人士视为绝佳的恋爱咨询对象——有「恋爱女神」的美称。 如果是正常状态的话,耶丝塔应该很快就能跟夫人打成一片。 然而现实是,庭园的鲜嫩绿意唤起了那一天的记忆,她光是忍泪就要耗尽心力。侍女轻声喊着「小姐」提醒了她,她才勉强忍了下来。 耶丝塔好不容易才弯腰行礼,侯爵夫人则面带和善笑容地邀她坐在对面的位置,于是耶丝塔默默入座。 茶水和茶点很快就送上桌了。 冒着热气的茶杯与杯碟,分别被放在夫人与耶丝塔的面前。 夫人用纤细的手指端起茶杯,优雅地品了一口。 用茶水润喉后,她用平静的语气对耶丝塔说: 「耶丝塔小姐,抱歉让你勉强来赴约。令堂很担心你的状况,所以我向她提议,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来找我商量。」 「……这是我的荣幸。」 耶丝塔甚至无法露出客套的笑容,侯爵夫人却面带微笑,表示全然理解。 「我不是因为跟令堂是好朋友,才决定跟你商量的。我也经历过甜蜜又苦涩的初恋。」 我跟你一样——听出这股言外之意后,耶丝塔缓缓抬起眼看向侯爵夫人。 夫人用稳重的目光回望耶丝塔并点点头。 「初恋容易让人钻牛角尖,也容易带来极大的创痛,但绝对不能让自己断送前程喔。就算此刻的伤痛让你痛苦难忍,时间也会慢慢治愈一切。」 夫人露出淘气的笑容说:最好的方法就是投入新恋情。 「……是。」 耶丝塔只能给出这种简短的答复——她觉得自己应该没办法再谈新的恋情了。 如此迟钝的反应没有造成夫人的不悦,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洛伊德・亚连・路伊宁——他是罪人啊。」 一听到这个名字,耶丝塔就迅速抬起头。若说这是单纯的怜悯与同情,她的语气听起来却过于感同身受。 夫人亲手拿起茶壶,往自己的茶杯注入茶汤。 「我跟你一样,是坠入同一场梦境的受害者。」 夫人用平静的口吻如此述说,这句话却瞬间贯穿耶丝塔的胸口。 这份动摇溢于言表,而且完全止不住。下一秒,一股焦黑的负面情绪顿时涌上耶丝塔的心头——难道这个人也是洛伊德的恋人吗? 「那场梦真的很美。以稍纵即逝的梦境来说,他真的是——一位『理想的恋人』。」 「我、我……!」 ——我跟你不一样。 耶丝塔顿时气急攻心,差点就把这句话说出口了。 (我……我是真心的!) 那不是稍纵即逝的梦境,她是真心爱着洛伊德。侯爵夫人竟然能像这样当成回忆侃侃而谈,她真不想跟这种人相提并论。 耶丝塔的无礼让侯爵夫人眉头紧蹙,但那不是愤怒的表现,而是依旧带着怜悯的神情说: 「你觉得『自己不一样』吗?是啊,过去对他的爱求而不得的那些女性,一定都是这么想的吧。」 「唔!你怎么能……!」 「这很正常啊。爱上一个人,确实会被这种毫无根据的执念耍得团团转。只要爱上他……爱上洛伊德的话,所有人都想成为他的唯一。想成为特别的存在,距离就会拉得太近,他又这么绅士……就更容易让人深陷。」 夫人这番规劝,如钝刀般折磨着耶丝塔的耳朵。 她紧咬下唇,压抑想顺应愤怒与反抗的心情回嘴的冲动,并低下头来。 (那我该如何是好?) 想成为洛伊德特别的存在,有什么不对吗? 人称「史提亚特的小野马」,总让旁人目瞪口呆的耶丝塔,没办法像宫廷那些王公贵族一样,采取迂回又风情万种的攻防战术。 起初只是为了反抗,后来是恋慕使然——她只会气势汹汹地与洛伊德当面对杠。事后她都会为自己挑衅的口吻和带刺的说词感到懊悔,却又没办法及时改进。 可是洛伊德却说,他连耶丝塔的这种性格都很喜欢。 耶丝塔也知道,自己坠入爱河的速度就像从山坡上滚落一样。然而她跟洛伊德从来没有发生过激烈争执,也不曾陷入僵局,才让她提起勇气继续深陷。 ——她以为自己有这样的特权。 见耶丝塔低头不语,夫人轻声呢喃道: 「……有一幕让我印象深刻。当时他站在夕阳洒落的窗边,单纯在眺望窗外景象。他的侧脸被夕阳染红,窗框的影子像十字架一样落在他身上……那头银发宛如烈火,一点也不像会动会呼吸的人类,而是受到某种惩罚被遗留在人世间的非人者。」 夫人苦笑着说:想像力有点太丰富了呢。 低着头的耶丝塔却瞪大了眼睛。 夫人这些话,莫名与她记忆中的某一幕重叠了。 ——有些时候,她会觉得洛伊德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比起只敢远远欣赏他的时候,与他相恋变成密不可分的关系后,却觉得他更加遥远。 洛伊德越诚实,越表现得无懈可击,就越让她觉得彼此间有一道无形的高墙。 这带给了耶丝塔难以言喻的不安,总让她心乱如麻。 所以她才陷得更深,也直接跟洛伊德说不希望他隐瞒或不忠,洛伊德也确实接受了她的要求。 (可是……) 为什么自己现在不在洛伊德身边呢? 「我到底……该怎么做呢?应该表现得更贤淑,让自己更有淑女风范吗?」 耶丝塔这么说,仿佛要将弥漫口腔的难忍苦楚一吐为快。 ——史提亚特的小野马,泼辣的野丫头。 过去有太多人用这些方式形容她,但也是这种有别于其他千金的性格,才能吸引洛伊德的目光,与他成为恋人。 「他有跟你说过自己的事吗?」 夫人语气平静地这么说,耶丝塔才微微瞪大双眼。 「洛伊德的事……?」 「是啊,比如他的过去、想法、家人和朋友。他身为路伊宁家的嫡子,为何要手持利剑站上前线?若是战乱时代也就罢了,贵族少爷根本不可能站上最前线,而且他还与魔物交战。不管他的武艺有多精湛,正常来说都无法想像吧?」 耶丝塔双肩微颤,事到如今才发现。 (洛伊德……很少提到自己的事。) 如果是兴趣或爱好,只要提问他都会说。他的外表光鲜亮丽,却不喜欢太过花俏的事物,首重实用性,也喜欢活动身体。 他曾语带诙谐地说:音乐跟绘画我只懂皮毛而已,是个粗人。 而且他更不喜欢提家人的事,可他毕竟是鼎鼎大名的路伊宁家嫡子,所以不用打听也能知道不少。他有双亲和弟妹,家人的感情也是出了名的融洽,洛伊德本身是长子也是嫡子。 某次因缘际会之下,耶丝塔跟他聊过弟妹的话题,但当时洛伊德只是微微苦笑,只说「他们跟父母很相像」。 虽然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也已经足够了。 他讨伐了什么样的魔物,经历了什么样的战役,如果基于好奇询问,洛伊德好像也会给出简单的答复——还说有些内容不适合告诉女性,所以没有说得太详细。 (可是……) 如果是路伊宁公爵的继承人,以他的立场来说,就算要拿剑,也应该在军队后方指挥才对。 所以耶丝塔直率地说: ——我知道你真的很强,但还是希望你别再挥剑了。一想到你可能会受伤,我就担心得不得了。 这句话单纯只是在担心深爱男性的人身安全。 洛伊德露出类似淡淡苦笑的表情。 耶丝塔想起来了。那一瞬间——那张脸好似带着几分厌倦。 当时她执拗地又问了好一阵子,洛伊德却没有给出任何认同或抗拒的答复。身为恋人的洛伊德通常会包容她的一切,这种态度十分罕见,所以耶丝塔最后还是放弃了。 将浮现的种种画面赶出脑海后,耶丝塔用挑衅的眼神看向侯爵夫人。 ——她不希望有人比自己更了解洛伊德。 「洛伊德是路伊宁公爵的正统继承人,也是当代首屈一指的骑士。他是真的想成为真正的骑士……所以才持剑站上前线,难道不是这样吗?」 「……是啊,或许是这样吧。」 相较于浑身僵硬的耶丝塔,夫人眯起双眼,将脸转向庭园的绿植说: 「一定有很多人心生不解,向他提出质问吧。身为继承人,本该有大好前程在等着他,为什么要做这种让一切付诸东流的决定……」 夫人的侧脸感觉好遥远,仿佛是在凝望不属于此处的某个地方。 「没有任何人知道答案。他为什么要手持利剑,又在追求什么?」 耶丝塔紧握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好像被甩了一巴掌,她立刻垂下眼睫。 ——无人知晓的答案。 难道那就是跟洛伊德之间那道无形高墙的真相吗? 内心深处再次焦灼,还流淌出漆黑的污泥。 「那……王女殿下知道那个答案吗?」 夫人震惊地转头看向耶丝塔。 只要稍有失言,就会被视为对王族不敬的污蔑之词。闻言,夫人第一次绷紧了面容。 「注意你的用词,耶丝塔。殿下跟我们不一样,她当然能明白。」 这番严厉的谴责,让耶丝塔抿紧双唇。 为了将涌上心头的情绪硬吞下去,她拿起茶杯,让早已冷却的茶流过喉咙。 听到第三王女艾琳与洛伊德订婚的传闻时,耶丝塔一时间还不敢相信。 ——就算路伊宁公爵对她说了重话,她仍坚信能跟洛伊德破镜重圆。 或者——就是因为自己说了那些话,路伊宁公爵才会促成王女和洛伊德的婚约,跟洛伊德的意志无关——她甚至这么怀疑。 和洛伊德分手后,耶丝塔明知会背上厚脸皮的骂名,仍执意要求与路伊宁公爵会面。 她根本无力在乎这么做是否体面。 长相年轻到惊为天人的现任路伊宁公爵——布莱特・卢克斯・路伊宁,除了足以被誉为「活宝石」的精致面容之外,世人也赞他胸襟广阔,对任何人一视同仁。 路伊宁公爵面对耶丝塔的态度,确实也符合这样的美誉。 耶丝塔在会面时欠缺礼仪,哭哭啼啼说得心慌意乱,路伊宁公爵也耐心倾听。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流露出些许怜悯,并严正告诫道: 『你没有选择洛伊德,洛伊德也没有选择你,这段缘分自然无法强求。』 可能因为当时公爵的表情像极了洛伊德,耶丝塔顿时僵在原地,以为是听到洛伊德本人这么说。 静静看着自己的金色双眸,仿佛早已看透她心底的秘密。 ——她无法说出「不对」这种否定公爵的话。 只有自己积极主动,不停追逐洛伊德的背影,真的让她精疲力尽,却又从没想过要放弃。 所以当时才会做出试探洛伊德的举动。 感觉连这一点都被路伊宁公爵看透了。 (我希望他能追过来。) 只要耶丝塔主动追击,洛伊德就会回头,停下脚步将手伸向她。因为这就是「理想的恋人」——完美无缺的恋人。 他无时无刻都那么完美,耶丝塔才惊觉,从头到尾只有自己心乱如麻。 所以才希望洛伊德至少能追过来。 她期待自己提分手后,洛伊德会心生动摇上前挽回。 ——理想的恋人一定会这么做,她如此深信。 最后却只得到一个简短的肯定。 在耶丝塔终日以泪洗面、茫然荒度岁月时,却听见了洛伊德与艾琳王女的订婚传闻。 (其实他根本不爱我吗?) 洛伊德的选择不是自己,而是王女——思及此,耶丝塔就痛苦难耐。 理智知道是自己做了那种试探的举动,内心却无法认同。 ——如果是艾琳王女的话,洛伊德会不会追过去呢?如果是王女的话,是不是就知道他紧握利剑的理由呢? 不知不觉,耶丝塔已经满脸泪痕。 无法抑制狂涌而上的呜咽声。 侯爵夫人悄悄将空茶杯拉近,倾倒茶壶注入茶汤。 再将注满热茶的茶杯推回耶丝塔面前。 「他啊,绝对不会强求他人,也没有多余的心思,是宽容又成熟的人……可他从来不谈论自己的事,也不会干涉对方。」 耶丝塔的双唇因抽泣而颤抖。 她根本不想知道这些事,夫人的话却将这么多残酷的现实摆在她眼前。 洛伊德不太过问耶丝塔的事。虽然会简单询问爱好,却从未涉足她的家族、过去或朋友圈——认为洛伊德不会疑神疑鬼,始终相信自己,如实接纳她的一切,或许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 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 「如果你苦苦追赶,他确实会为你停留,可是……他是不会追过来的,也不会贸然涉足。无论是谁都一样。」 ——夫人默默补充一句:只有殿下是特别的。 从夫人平静的语气中感受到确切的怜悯后,耶丝塔的喉咙越发颤抖。 这句话不是只说给自己听,而是说给所有像自己一样失去爱情的人。她也渐渐明白,每个人一定都怀抱相同的苦楚。 ——洛伊德不会追过来的。 尽管想极力否认,残酷的话语依旧充斥着耶丝塔的心,几乎让她难以喘息。 「梦境总有一天会醒过来。你还年轻,还有未来,所以去追寻新的爱情吧——别让逝去的恋情继续折磨你。」 耶丝塔哭得泣不成声。 最后才终于点点头。 在泪光闪闪的视野中,鲜嫩的绿意被晕得模糊,那天的记忆似乎也消散了些。 ──────────────────────── 第四章 渴望明白的意义是 假定与希望 (……糟透了。) 薇丝特莉雅醒来的感觉比以往还要糟,跟做恶梦或想起不愿回忆的过往时都不一样。 极度无地自容又羞耻万分——类似这样的情绪。 她「哎~~」地长叹一口气,坐在床边用双手抱着头。 不一会儿,就听见圣剑无时无刻都明朗欢快的嗓音。 『醒来的感觉怎么样啊?看你的表情,好像睡得「挺香甜的」嘛!』 「……你一定是在讽刺我吧。」 『那还用说,毕竟你昨晚可是出尽洋相呢!』 「少、少啰嗦!不要故意来揭我的疮疤!」 薇丝特莉雅狠狠瞪着圣剑,感觉脸颊因羞耻而发热起来。 随后,她再次用手捂着嘴低下头。 (……被看到了。) ——被洛伊德看到了。 随着天色渐明,理性重返脑海,夜晚那模糊的记忆也缓缓复苏,让她脸色苍白。 实在是太尴尬了,于是她又长叹一口气。 不但在洛伊德面前出尽洋相,甚至还极为狼狈,被他当成幼童般——据他所说,是因为习惯照顾妹妹——款待了一杯温热甜饮后,才终于冷静下来。 ——不对,这还算好,毕竟只有自己感到羞耻。 重新在耳边响起的那句话,揪紧了薇丝特莉雅的心。 『你来到这里之前——有爱过什么人吗?』 这个疑问,仿佛直捣她的内心深处。 ——为什么被他发现了,为什么被他看透了? 她顿时有些晕眩,紧接着—— 「……唔!」 ——布莱特的面孔硬生生掠过她的脑海。 她甚至产生了错觉,以为是布莱特本人提出的质问,让她无从掩饰。 她本该一笑置之,再也不愿回忆—— 薇丝特莉雅好不容易才呼出闷在心里的那口气,随后又瞪了萨尔提斯一眼。 「唉,萨尔托,你跟洛伊德说过什么?」 『……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比如我来到这里以前的事。」 『我没说,只有奉劝他别做探究隐私这种无聊的事。』 薇丝特莉雅只回了句「这样啊」,就又叹了一口气。以萨尔提斯的个性来看,应该不太可能将她的过去与经历巨细靡遗地告诉洛伊德。 可是洛伊德善于观察,脑子也转得很快,或许是从她的言行举止或片段的情报,才推导出这个问题吧。 (……得绷紧神经才行。) 薇丝特莉雅站起身,缓缓伸了个懒腰。 下一秒,就飘来一股微弱香气窜入她的鼻腔。那是能刺激食欲的香气。 (洛伊德在吃早餐吗?) 思及此,薇丝特莉雅不禁有些畏缩,毕竟见了面一定很尴尬。她瞬间萌生直接窝在房里的念头,但应该不可行。 简单着装梳发,做了个深呼吸后,薇丝特莉雅走出寝室。 起居室的桌边没看见预想中的那个人,反而是在另一头——有个修长身影站在厨房里。 裁切成特殊三角造型的短袖,镶着金边刺绣的黑色上衣,更加衬托他的身材。过肩的银色长发绑了起来,从后脑勺流泻而下。 从那宽广背脊的后方,传来了刺激食欲的香气。 薇丝特莉雅呆站在原地,双眼慌张地眨了几下。她一句话都还没说,那个魁梧的背影就转了过来。 「早啊。」 「唔!早、早安。」 洛伊德一手拿着木匙,用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转了几下。 「身心状况还好吗?」 如此平淡的问话,让薇丝特莉雅一时半刻答不上来。 感觉全身上下被那双金色眼眸细细打量,让她垂下眼睫。 ——洛伊德这番话明显是在问昨晚的事,她也无意找借口开脱。 尽管茫然无措,薇丝特莉雅还是努力挤出答案。 「……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等你打理完仪容,早餐应该就能做好了。」 洛伊德这句话的含意,薇丝特莉雅没有马上意会过来,但听起来像是他也准备了自己那一份早餐。意识到这一点后,薇丝特莉雅将双眼瞪大到极限。 萨尔提斯毫不留情地冷哼道: 『把早餐做好?哼,确定不是把早餐烧焦吗?还是你想下毒?』 「连舌头和鼻子都没有的物体,没资格对我的厨艺指手画脚。」 『你说谁是物体!没礼貌的臭小鬼!』 洛伊德狠狠回酸萨尔提斯,萨尔提斯也立刻开呛。薇丝特莉雅满心困惑,但暂时先将萨尔提斯立在桌旁,躲进浴室里准备继续整理仪容。 「……真好吃。」 薇丝特莉雅这句话几乎是下意识呢喃而出。 简单的汤品,配上代替面包或粥的鲜嫩纤维。食材本身跟平常并无差别,但汤品的调味偏浓,跟自己做的不太一样,可是一点也不腻,会让人忍不住再吃下一口。 平常只是随便切来吃的纤维,今天被切得细碎盛入容器中,与切碎的植物拌在一块,还淋上似乎是现做的调味料,营造出清爽的风味。 ——有多久没吃到自己以外的其他人准备的餐点了? 薇丝特莉雅心头一紧,连自己都有些惊惶,并暗自感动不已。 坐在对面的洛伊德脸上没有半分得意,只是稍微抬起眼瞥向薇丝特莉雅。 「你……还会做料理啊。」 「只会一些简单的。我基本上都是自己打理大小事,才省得麻烦。」 「原、原来如此……?」 真是这样吗——薇丝特莉雅暗自疑惑。 ——以在前线征战的立场而言,能在战场上自炊当然比较好,这点她能理解。 可是她能感觉到眼前的料理仍有最基本的卖相,如果只是用来果腹,那有点太费工了。 「……难道你以前会做饭给妹妹吃吗?」 「那也是一个原因。如果每次嘴馋都要特地请别人做给我吃,那也很麻烦。」 洛伊德答得俐落。 薇丝特莉雅微微瞪大双眼,接着差点笑出声音。因为她脑海中浮现出少年顶着装腔作势又故作潇洒的表情,为了半夜哭闹的小妹站在厨房里的模样——以及食欲旺盛的青年做了一大堆菜,再一道道吃光的画面。 现在洛伊德的食量,也足足是薇丝特莉雅的两倍之多。 洛伊德平常总用流畅又平静的动作把饭吃光,所以薇丝特莉雅没特别留意,但他应该是个大胃王。 感觉心情不知不觉平静了许多,薇丝特莉雅再次用汤匙舀入汤中。 洛伊德缓缓开口。 「——昨晚那种状态会很频繁吗?」 淡然地问道。 薇丝特莉雅定住不动,捏着汤匙的指尖微微发颤。 突如其来的疑问,让她一时间发不出声音。 她低头看着汤品,轻启沉重的双唇。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我只要太过疲劳就会这样,不到频繁的程度。」 「我可没这么说。疲劳?只有这样吗?」 洛伊德的语气明显透出几分质疑。 (——其他的要我怎么说?) 薇丝特莉雅在内心尖声呐喊,整颗心乱糟糟的。明明是自己惹出的事端,也知道这样是在迁怒。 ——她不想让洛伊德看见无力又脆弱的自己。 但她的立场好歹是这名青年的师傅,却暴露出如此丑态。就算不是洛伊德,其他人看到自己这种状态当然也会起疑,毕竟一看就不太寻常。 即使如此,她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用干哑的嗓音继续说道: 「是『瘴气』的关系。『瘴气』也会影响精神层面,削弱正常的判断能力。昨晚的事我只记得大概,几乎就像做梦一样。当时可能有些胡言乱语,你就当作我在说梦话吧。总而言之,『瘴气』的影响会涉及到精神层面,所以你也该小心点。」 洛伊德没有回答,可能一时间无法相信吧。 薇丝特莉雅紧闭双唇。 ——虽然不完全是事实,却也不算是百分百的谎言。 至少在瘴气的影响下,偶尔确实容易迷失自我——甚至失去理智。 可是她不想让洛伊德知道,自己在这种状态下会爆出什么秘密。 薇丝特莉雅想起过去萨尔提斯对哭天喊地的自己说过的话。 ——站起来,依蕾涅。不管你如何哭喊或哀求,都没有人会对你伸出援手了。 ——等你抱怨够了,就给我专心听好。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还剩下唯一的自由,就是可以决定自己的人生。 此话冷酷且严峻,却是无庸置疑的确切救赎。 『——唯有结束的方式,你可以自由定夺。』 尽管在前途茫茫的「未明之地」生存让她充满绝望,却能勉强维持心智的原因,就是因为这句话。 她随时都能决定要不要让人生落幕,这是她唯一的自由。 「无论何时都能划下句点」。 这件事深深抚慰了薇丝特莉雅的心灵,同时也缓慢地推移了时光。 「……我是因为这个体质的关系,你应该不会变成这样,所以可以放——」 「我不是那个意思。」 餐具发出了微弱的碰撞声——洛伊德从来没有发出过这样的声响。 薇丝特莉雅依旧垂眼看着淡小麦色的汤品表面,不看洛伊德。 她感受到强烈的视线,那对如月般的金黄眼眸应该正在用试探的眼神直盯着自己吧。 前一秒还温暖了口腔的餐点,忽然变得无比冰冷。 这股冰冷唤来了扭曲的沉默。 薇丝特莉雅挨不住窒息般的沉默,用嘶哑的嗓音说道: 「……话题到此为止吧,这跟你需要的魔法和萨尔提斯都没有关系,所以——」 「看来确实没什么关系。所以呢?」 薇丝特莉雅为了逃避而说出口的话,被洛伊德尖锐的语气打断,甚至能从他的嗓音中感受到挑衅与些许焦躁。 「要我当作没看见吗?」 洛伊德的视线依旧强劲,甚至越来越炽烈,仿佛不准薇丝特莉雅逃开。 (——什么嘛。) 薇丝特莉雅相当困惑,同时也恼怒起来。 今天的洛伊德特别缠人。如果是针对昨晚的丑态表达失望或嘲讽,倒也还能理解,可是却恰恰相反——用令人窒息的直率态度不断追问。 原以为他是担心自己也会被瘴气侵蚀,但感觉截然不同。 宛如在静悄悄地试探她,衡量彼此间的距离。 ——他的眼神透露出探问的渴望。 薇丝特莉雅咬紧牙关。 努力撑过在心中翻腾的巨浪后,她用低沉压抑的语气予以牵制。 「我不想说无关紧要的事。」 她抗拒了洛伊德试探的目光。 ——我们终究只是暂时的师徒关系,本就不该过度干涉彼此。 她想让对方狠狠想起这件事。 这次产生的沉默气息,比方才还要沉重滞闷。 就像误判了双方的距离,只能呆站在原地。 可是青年用低沉的嗓音缓缓打破了沉默。 「如果能再多开启一人份的『门』,你就可以——」 「——住口!」 薇丝特莉雅气急败坏地大吼,并用力站起身,将椅子都碰撞出声响。 然后才终于看向那对微微睁大的金色眼眸。 ——她听见萨尔提斯用不屑的低沉语气说了声「愚蠢」。 她屏住呼吸,将被扰乱又狂涌而上的思绪强忍下来。 不行,不能说,一旦说出口…… 薇丝特莉雅拼命遏制冲动,紧抓衣襟,却压不住声音脱口而出。 「……你以为我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吗?」 ——这副苟延残喘、岁月停止流动的身躯,意味着她永远等不到自然的末路。 要继续活下去,就必须在这个异界度过永无止境的时光。 「好想回去」这四个字,过去她不知哭喊过多少次。悲怆变质成愤怒与憎恶,甚至让她想诅咒在那个世界生活的所有人,否则她根本撑不过来。 但这股怨怼也随即消磨殆尽,当薇丝特莉雅决定无视过去与未来,紧守住「能自我了结的自由」时,心中只剩下沉默的绝望。这是她维系自我的唯一方法。 薇丝特莉雅颤抖地呼吸了好几次,才用低沉的嗓音将话语倾吐而出。 「……『门』只能从另一侧开启,门后的通道也只能让一个人通过。要维系这个异界和那个世界,需要相当庞大的魔力。靠如此大量的魔力撬开的『门』和通道,仅能容纳一人份的质量。」 这是过去萨尔提斯告诉她,让她连同绝望一并吞忍的真理。 ——就算这里有两个人,「门」开启时也只有一个人能回去。 洛伊德总有一天会走,薇丝特莉雅始终不肯思考这意味着什么。 不只是习惯有其他同居人的生活,失去后会感到寂寞而已。 还有耗费漫长时间才深埋心底的感情——跟自己无法回到那个世界的事实被摊在眼前时,她竟无力抵抗。 所以——薇丝特莉雅用嘶哑的嗓音继续说道: 「不可能的事就别再多说——那些无法实现的希望或假设,我已经受够了。」 抛下这句话后,她用力抿紧双唇,瞬间难以呼吸,仿佛全身荡漾着细微的涟漪。 ——无论如何紧守名为希望的无意义盼望,无论如何抵抗,不变的事实依然无法撼动。 她没办法逃离这个地方。 也只能代替萝莎莉来到这里。 现场弥漫着让双耳隐隐作痛的沉默,不久后,洛伊德也用压抑的嗓音回答: 「对不起,是我思虑不周。」 简短又直率的道歉,听起来沉重至极。 薇丝特莉雅一时半刻难以开口,圣剑便代替她用冷澈的嗓音说: 『真是愚蠢啊,小鬼。简直——太愚蠢了。』 薇丝特莉雅紧握双手,让自己专心抚平掀起狂浪的内心。 ——实在是不该说这些话,不该将这股情绪发泄在洛伊德身上。 她再次深吐一口气,汹涌的思绪才终于平息。 「……抱歉,方才对你大呼小叫,这件事就到此为止。难得的早餐都要变难吃了,忘了这件事吧。」 薇丝特莉雅的脸颊流畅地向上牵引,还能露出淡淡的笑容。 她打算用这种方式葬送这个话题。洛伊德应该能察觉她的心思,不会再贸然提起这件事了。 洛伊德没有回答。 而是用沉静的金色眼眸紧盯着薇丝特莉雅。 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传达的力量比实际言语更加强劲。 ——仿佛不肯忘记也不愿死心。 没有半点冷漠的揶揄或好奇心,更没有一丝怜悯。 他的眼就像遍照大地的月光,不管到哪里都无处可逃。 为了逃避他的视线,薇丝特莉雅垂下眼帘。 因为那双不肯放弃的眼眸,差点就要将她的心搅得一塌糊涂。 无形高墙的另一侧 「……果然还是该早点让他回去。」 整理起居室层架的同时,薇丝特莉雅用独白的语气呢喃。 『怎么现在才在感叹啊?就是因为你拖拖拉拉的,才要承受这种不必要的打探,蠢货。』 「……嗯,是没错啦。」 横躺在桌上的萨尔提斯,字里行间充满了无言的心情。 在尴尬的对话中结束这顿难得的早餐后,薇丝特莉雅要求洛伊德去采集植物。她几乎是将洛伊德赶出门的,只因为想独自沉静一会儿。 她将起居室收拾并打扫一番,无意义地整理着有些歪斜的收纳柜。 把双手放在柜子上后,她无力地低下头。 (不能继续沉浸在这种无谓的感伤之中,得在关系演变成这样之前做个了断。) 她和洛伊德本来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得尽快让他回去,让自己留在这里,重回过往的日常生活。 ——回到只有自己和萨尔提斯的日子。 薇丝特莉雅默默加重触碰层架的力道,缓缓转向萨尔提斯。 「唉,萨尔托。」 『干么?』 她轻启双唇,差点就要冲动提问,却及时止住。 「……没什么。」 『搞什么,你脸色很难看啊。既然有那个闲工夫磨蹭苦恼,不如赶快把那个小鬼打倒。』 听了圣剑的回答,薇丝特莉雅苦笑着说「也是呢」,并将眼神转回层架。 ——差点就要说出那个问了也是白问的问题。 你为什么愿意留在我身边?还有…… (我没办法成为你真正的主人吗?) 她紧闭双唇,封印了从喉咙深处涌上的思绪。 她害怕听到真实又确切的答案。 根本不必多问,只要稍加思考就能明白。薇丝特莉雅这个人类的武者素质和力量都远远不足,没资格成为萨尔提斯的主人。 可是,就算她的立场只是临时之主,目前萨尔提斯也只愿意让自己触碰。只要萨尔提斯愿意留在她身边,应该就足够了。 ——然而洛伊德的存在,竟彰显出自己只是暂时主人的事实。 让她不得不意识到,自己跟萨尔提斯的关系只不过是充满不确定性的危险钢索。 薇丝特莉雅吐出又深又长的一阵叹息,忽然从天花板感受到一丝动静。 抬头一看,发现大树的内部感应到魔力后暂时失去了形体——飘荡着银色马尾的洛伊德也穿过大树缓缓降落,手上抱着一大束草,比薇丝特莉雅交代的数量还要多。 那双金色眼眸立刻紧盯着薇丝特莉雅不放。 目光中藏着出乎意料的敏锐,让薇丝特莉雅瞬间胆怯。总感觉那对银色剑眉也带着严肃气息。 「你、你回来啦……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遇到了不速之客。」 洛伊德将抱在手里的那束草放在桌上,粗鲁地用手臂擦抹脸颊。 至此,薇丝特莉雅才终于察觉。 「不速之客?你被魔物攻击了吗!有没有受——」 「我都干掉了,也没受伤。」 端整的脸庞流露出些许肃杀之气,以及淡淡的红润,似乎是交战后留下的痕迹。 薇丝特莉雅忍不住观察洛伊德全身。洛伊德口中的「没受伤」,未必是毫发无伤的意思。 (我太大意了……!) 一股寒意窜过背脊,同时口腔也弥漫出一丝苦味,让她紧咬牙关。 她确实太过轻忽,以为这点距离不是问题,但她刚才是任性地想将洛伊德支开,才会要求洛伊德去采集非必要的物资。 所幸洛伊德没受重伤,但如果碰上更强大的魔物—— 薇丝特莉雅思考到头昏眼花,却感受到一股强劲的目光,于是抬起眼,就跟紧蹙的银色眉毛和眯细的金色眼眸对上视线。 「……我要生气啰。」 「唔!什、什么……」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一定是在想『真不该让他一个人出门』或『都是我害他身陷险境』吧。」 薇丝特莉雅哑口无言,就像心思被看穿了,让她忽然说不出话,显得茫然无措。 ——洛伊德的表情很不高兴,或许是误以为我在轻视他吧。 「呃,那个……我不是在藐视你的实力。」 「我说过了吧,我没打算让你承担责任。」 被洛伊德冷静地反驳后,薇丝特莉雅「唔」了一声,顿时语塞。 『不成熟的小鬼,倒是挺会耍嘴皮子啊。会被不成熟的依蕾涅担心,就表示你比她还要不成熟!简直是不成熟到了极点。』 圣剑毫不留情地用火上浇油的口气这么说,薇丝特莉雅就焦虑起来。本想开口制止,但那双带着愤怒光芒的金色眼眸已瞪着萨尔提斯。 「既然圣剑阁下都这么说了,看来你得好好指导一番,让我能尽快进步了吧,『师傅』?」 「是、是……这样吗?」 洛伊德的嗓音低沉,让人想到低吟的野兽。 被这股气势震慑的薇丝特莉雅,下意识点了点头。 「每次都用一样的方法,你也会腻吧?」 离开家来到外头,降落在地面之后,洛伊德就说了这句话。 薇丝特莉雅眨眨眼。 「腻?」 「像这样当面听你讲解方法再加以模仿的形式,我没什么意见,但你不觉得用更接近实战的方式,才能更高效地学习吗?」 「话是没错……」 所以是要特地找个魔物开战,或是移动到能试打的自然物附近吗? 薇丝特莉雅猜不透他的意图,青年的金色眼眸也变得锐利了些。 他缓缓将大手放上配在腰间的剑,连同剑鞘一起卸下后,就放到地面上。 「嗯?你要做什……」 「设想成近战与魔法交织的战斗吧。我不用剑,只会使用『反射』魔法,你可以尽情使用,我直接靠身体将你用的魔法学起来。」 薇丝特莉雅瞪大双眼。 随后她心情变得五味杂陈,将抱着萨尔提斯的双臂环在胸前,瞪着洛伊德说: 「我的剑术确实比不上你,但要你这名剑士不用剑应战……难道你是在小看我吗?」 「不,如果有剑我就会用,但在没有武器的状态下,我会用体术迎击,毕竟很有可能碰上手无寸铁的窘境——如果以为我的武器只有剑的话,你可能会后悔喔。」 薇丝特莉雅依旧挑着眉,「唔」地紧闭双唇,认为洛伊德这话也不无道理。就算只论跟魔物的战斗,也可能出现各种突发状况。 只用体术比拼的话,她应该也赢不了这位徒弟。 洛伊德继续说道: 「来决定判定基准吧。只要背面或正面先触地的人就算输,可以吗?」 「所以就是先倒下的人输吧,明白了。」 『哼,明明是实战,这么做是不是「太循规蹈矩了啊」?』 圣剑立刻冷嘲热讽,洛伊德只是冷冷瞥了一眼。 薇丝特莉雅用教训的口吻对萨尔提斯说: 「这种时候反而该决定基准,否则胜负难分啊。这样正好,你也不必像平常一样冷眼旁观,来当见证人吧。」 『什么冷眼旁观!喂,你把本大爷当成什——』 圣剑马上提出抗议,但薇丝特莉雅将大部分的抱怨当成耳边风,努力鼓舞没什么干劲的自己。 薇丝特莉雅擅长的战术是从远距离先发制人,取得绝对的有利优势再一口气打倒魔物。与其说是交战,更像是单方面歼灭敌人,也会尽量避免近距离战斗。 另一方面,使剑的洛伊德则是将缩短距离的战术视为基本,体术也是为此而学的吧。 薇丝特莉雅拉开距离后,就把不停碎碎念的萨尔提斯放在战斗范围外的地面上。 随后与洛伊德面对面。有别于以往的做法,两人之间有一定的距离。 「要不要打个赌?」 保持距离与她对峙的洛伊德忽然这么说。 薇丝特莉雅杏眼圆睁。 「打赌?」 「对啊,只定胜败的话太无聊了吧。」 「……哪里无聊啊。说到底,你要赌什么?这里应该没有任何能当成奖品的东西喔。」 薇丝特莉雅不禁皱起眉头,洛伊德只是轻轻耸肩。 「不需要任何东西——我只要你回答问题。」 洛伊德说得极其自然,顿时让薇丝特莉雅吓得措手不及。 金色双眼如利箭般直盯着她看。她在那抹透澈的光芒后方,看见如火焰般摇曳的顽强意志。 『小鬼,你可真啰嗦啊,还在纠结昨晚那件事吗?』 「我只是换个方式而已。」 被萨尔提斯这么问,洛伊德神情依旧潇洒地回答。 听了双方的对话,薇丝特莉雅才终于惊觉,愣得说不出话。 (……难道他是为了逼问我,才刻意营造出这个场面?) 自己应该已经明确回绝洛伊德,要他别再探问了,也不认为这是他会感兴趣的话题啊。 薇丝特莉雅还来不及抗议,洛伊德就面不改色地打断她。 「我不会强行逼问,你不想回答就算了,只是我会问到你愿意回答为止。」 「……喂,没有安安静静打完的选项吗?」 「没有那种东西。」 洛伊德答得飞快,让薇丝特莉雅哑口无言。听了她的反驳,青年的表情依旧潇洒,仿佛在宣布既定事项。 (怎么这么执着啊……!) 究竟是什么促使洛伊德做到这种地步?感觉不是庸俗的好奇心使然,他应该也不是被拒绝后就会轻易燃起反抗意识的青年。过去他展现出的态度是,只要逻辑合理,解释一次就能马上理解并接受。 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很讨厌被人追问啊。 「不懂得死心的男人,可是会被讨厌的喔……!」 「是说我不屈不挠的意思吧。这不是优点吗?我可不记得有人因为这样讨厌我。」 「不、不要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萨尔托,你想想办法呀!」 『关我什么事!别把我卷入这场低俗的争执!』 洛伊德本人露出装蒜的表情,触碰自己的两边手腕,做出确认动作的模样。 「那你呢?你想赌什么?」 被他这么一问,薇丝特莉雅皱起眉头。没什么好赌的——这句话还没说出口,就有个微小的念头闪过脑海。 (问他除了把萨尔托带回去以外,有没有其他东西可以当作证明……) 平常她不敢直接问出口,才将这个问题搁置至此。 但这个赌局是洛伊德自己提出的,如果顺着这个形势提问,或许能得到直率的回答。 「……就跟你一样吧,只要回答我提出的问题就行。」 「你也要?有什么事情想问我吗?」 洛伊德微微挑起一边眉毛,显得有些意外,金色眼眸中闪过好奇的光芒。 薇丝特莉雅没回答,只是轻轻耸肩——但做完才发现这是洛伊德的习惯动作。 「就、就是这样,开始吧。就交给你裁定了,萨尔托。」 为了抹去这股羞耻,薇丝特莉雅急忙开口,并呼出一口气。 洛伊德轻轻握住双手摆出架势,将重心稍稍压低,把左手拉至胸前,右手往前举。 另一边的薇丝特莉雅只是微微张开双腿站定,将双手往下放。 尽管如此,她的目光依旧紧盯着那位银发青年。 ◆ ——她在小看我吗? 洛伊德眼前的对手看起来毫无防备,甚至让他产生了这种错觉。 不对,她确实是毫无防备。 可是洛伊德知道,她不会为了无聊的挑衅做出这种事。 他再次体会到,这位自己尊为师傅的女人,不只是剑术,连武术或体术能力都不是特别优秀。 在这片土地上独自存活至今的女人,使用的战斗方式跟洛伊德所知的武者或魔术师都不一样。 她会从极远的距离施放与那个世界不同种类的魔法,这就是她的攻击距离,也是强力的武器之一。从这个有效距离来看,威力应该会削弱不少,但师傅的魔法却能保持强大的威力。光是这股技术就足够让人惊叹了。 另一方面,这种方式似乎真的不适用于近距离战斗。 只要缩短距离,大部分的魔法都有可能遭到封锁。但凭借洛伊德对她的了解,还不足以就此掉以轻心。 双方默默对峙,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气氛顿时剑拔弩张,互相试探破绽。 洛伊德没打算交战太久。 他不想无缘无故伤害对方,也不想无意义夸耀自己的实力,只想知道真相。 『——不要、让我想起来。』 颤抖的语气和动摇的紫色双眸,都深深烙印在洛伊德脑海挥之不去。 只要回想起那一幕,肌肤下方就涌现出躁动不安的感觉。 脑海某处存在着对这样的自己感到震惊的理性——却难以抑止。 (从她口中问出答案吧。) 好想知道,充满渴望,那就去找出答案。 ——精准锋利的一击,就能分出胜负。 在对方「呼」地吐出微弱气息,身体稍稍放松的刹那。 洛伊德往大地用力一踏。 全身肌肉瞬间跃动涌现爆发力,速度快到无法想像是这副修长身躯产生的。 他瞬间就缩短了攻击距离。 紫色双眸晚了几秒才吓得睁大,洛伊德已经冲到师傅怀里了。 洛伊德顺势沉下身躯,用最低限度的动作使出扫腿攻击——完全感受不到薇丝特莉雅闪避的气息。 他以为得手了。 可是传至脚部的冲击竟带着些许弹力,将他弹了开来。这绝对不是对方身体的触感。 (什么……?) 仿佛在踢中的前一秒撞到了某种无形之墙。 ——看不出魔法的征兆,难道她在无咏唱状态下发动了某种魔法?但对方没有反击的意思。 (我可不会停手。) 假如不乘胜追击,就会出现致命的破绽。 洛伊德保持前倾姿势往上一跳。 锁定的是薇丝特莉雅的颈部,只要用手臂扣住,绕到后方加以拘束就行。 但这次也在碰到的前一刻被弹开,依旧感受不到发动魔法的气息。 ——那试试这招吧。 在极度专注而慢下来的世界中,他看见那双白皙玉手伸向自己,动作像在水中一样缓慢。 光看她的动作,根本追不上洛伊德的速度。 ——可是那只手缠绕着微弱的紫色光晕。 碰到那只手会有什么下场,洛伊德已经体验过两次了。他弓起上半身躲开「衰弱」,跳到后方拉开距离。 洛伊德的目光,紧盯着师傅这个女人的明艳紫色双眸。 ——果然没错,她没有其他像远距离那么强大的魔法了。 同时洛伊德也确信,她之所以不主动攻击,是打算只用「衰弱」对付洛伊德的反击。 (恐怕得在相当近的距离下才能使用「衰弱」。) 从让对方无力迎击的意义上来说,「衰弱」能发挥极大的威力。 可是他之前挨过的两次攻击,都是在极近距离之下。这让洛伊德导出了一种可能性。 (虽说是极近距离,但必须是皮肤直接接触,或是手中的剑交击之类的间接接触,才有办法发动——) 换句话说,对方也非得拉近距离,才能使用「衰弱」。 对方也必须缩短距离,就代表要在洛伊德的攻击范围内战斗。 可是他还没搞清楚,那个像无形之墙挡住我方攻击的东西是什么。 洛伊德的嘴角不由自主往上扬。 (有趣。) 他的对手沉稳冷静,从那满是破绽的氛围根本无法想像实力如此高深,而且不会轻易被他攻克。 有别于温厚的性格,她技术高超,无须咏唱就能使出神秘的魔法,还能同时施放「衰弱」这种其他魔法。 该如何跨越笼罩在师傅周遭的无形之墙?该如何击破阻碍自身行动的事物? 洛伊德顿时浑身颤栗,全身上下都兴奋起来。 他再次摆好架势,让自己全神贯注。 将多余的杂念从意识中排除,只专注于一件事。 让全世界变得模糊,只剩下薇丝特莉雅・依蕾涅一个人。 ◆ (……好,该怎么做?) 薇丝特莉雅保持伫立状态跟洛伊德对峙,同时强忍加速的心跳如此自问。 她对体术一窍不通,没办法像洛伊德那样摆出架势。 上一秒被洛伊德侵门踏户拼命追击时,紧张与惊愕让她浑身僵硬。 情况相当紧迫,连微小的动作都会变成破绽。在随时可能被击破的动荡状态下,紫色与金色双眸都狠狠瞪着彼此,互相窥伺。 这位姑且算是徒弟的青年,身上找不出一丝破绽,仿佛将全身当成武器代替利剑。就算手上没有武器,也感受不到半点踌躇与胆怯。 只要轻率出手就会立刻遭到反击,但只是一味等候,洛伊德也会瞬间扑进怀里。 若不是在这种状况下,她可能又要心生佩服了吧。 ——其实洛伊德闯过来的时候,薇丝特莉雅的身体能力几乎跟不上。 只能勉强用眼神苦追在后。 然而她并非毫无抵抗之力。 保持平常心与专注力,就能不靠咏唱发动并维持魔法。当敌人冲过来时,只要事先察觉也有方法防御,而且她也相当擅长防御魔法。 在身体周遭展开类似无形铠甲的魔法,她还没有教给洛伊德。 如薇丝特莉雅所料,魔法防壁化为坚固之盾,成功挡下洛伊德的攻击。 ——但也并非无懈可击。加强防御后,能分给攻击的力量就会变少,所以攻击动作也略显迟钝。 (得想办法将「衰弱」打在他身上。) 既然对手不是魔物,就只能用「衰弱」对付对方的反击。 当她全神贯注地在脑海中思索时,却看见洛伊德用力压低身躯。 下一瞬间就如飞箭般冲了过来,视线中的青年身影瞬间变大。 (好快……!) 速度快到让人怀疑是否用了魔法。纯粹的脚速和勇猛直冲的大胆,都是自己无可比拟的。 尽管毫无必要,薇丝特莉雅还是立刻往后仰。 可是连这个动作都稍嫌迟钝,后仰的同时,笼罩四周的「大盾」也弹开洛伊德的手臂。 对方的攻击落空了,但当薇丝特莉雅反射性后退半步时,洛伊德又冲向前再次挥出手臂。 瞄准颈部的挥击又被无形铠甲弹开。 洛伊德毫不畏惧,第三次压低身躯挥出另一只手臂,伸向薇丝特莉雅的腹部。 ——薇丝特莉雅知道,不管洛伊德攻击多少次,都会被「大盾」挡下。 所以她看准洛伊德的手臂,伸出自己的手。 只要在洛伊德被「大盾」弹开的短暂空档碰到他,就能发动「衰弱」。 但薇丝特莉雅的手碰触的前一刻,青年竟将手臂收回,反应速度超级快,甚至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下一秒,洛伊德往地面猛踏拉开距离。 薇丝特莉雅握紧挥空的手,再次看向青年。 那双带着绚烂火焰的金黄双眸,也回瞪着薇丝特莉雅。他的眼中没有攻击被一一挡下的愤怒或焦虑,更没有对尚未学习的魔法感到疑惑或恐惧。 那双眼充满了灼热的光芒,让人联想到盛夏的热浪。 「我以前——有看过呢。」 洛伊德勾起嘴角这么说。 「你说那叫『盾』吧,就是当时将我的剑挡下的技术,几乎没什么差别嘛。」 薇丝特莉雅偷偷倒抽一口气,但难掩紧绷的神情。 ——仿佛因为这个魔法没教过就下意识松懈的部分,受到一记锐利的刺击。 两人初次见面时,洛伊德一剑劈砍过来——当时她确实是用「盾」这个魔法来防御。 现在笼罩全身的「大盾」就是「盾」的应用型态,以原理而言是相同的魔法。 (原来是我掉以轻心了吗?) 她狠狠斥责饱受冲击的自己。 即使如此,就算洛伊德发现了无形之墙的真相,应该也不知道如何击破。 冷静点——她回想起平常对自己劈头痛骂的圣剑声音。 眼前这名青年的天赋不只是魔法或武术的资质,优秀的观察和应用能力反而更该提防——她本该从过往经验中看清这一点。 (不能花太多时间。) 目前她并未落居下风,但时间一长可能就有变数,战况恐怕会越来越不利。对手是洛伊德的话,势必会落得如此下场。 薇丝特莉雅窥探着眼前的青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洛伊德也再次摆出无懈可击的架势,默默试探薇丝特莉雅。 ——这让薇丝特莉雅想起跟野生猛兽对峙的画面。 猛兽不像魔物,没有敌意或恶意,只会怀着沉静的斗志,等待瞬间的空档紧咬住对方的喉咙,是天生的猎人。 他们看着彼此,眼中只有对方,其他事物全都从世界上消失无踪。 (我冲过去也没什么意义。) 「衰弱」必须拉近距离才能发动,可是她跟洛伊德的身手相差悬殊、难以颠覆,所以只能避免主动攻击。这种行为根本就是自行制造破绽。 薇丝特莉雅强忍急躁的心情。 原本如石像般静止不动的洛伊德,忽然有了动静。 才刚这么想,洛伊德又再度缩短了攻击范围。 (别追过去!) 她阻止自己下意识想动的身体。不需要正面迎击,只要能维持「大盾」的威力,就能阻挡所有魔法的力量。 ——她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找到能发动「衰弱」的短暂接触。 洛伊德的左臂朝颈部挥来,弹开了。 这次是瞄准死角般将右臂挥向下颚,也挡下了。 与此同时,薇丝特莉雅也将手往前伸,试图找到碰触洛伊德身体的瞬间。 但不知是动作太迟钝,或是太容易预测,洛伊德全都避开了。 对方的攻击频频挥空,但自己的攻击也屡屡失败。 烦躁难耐的焦虑感化作微小的尖棘,刺进薇丝特莉雅胸口。 洛伊德不停闪避反击,攻击次数却依旧不减。 每当洛伊德的拳脚撞上无形之墙,「大盾」就会将余震传回薇丝特莉雅身上。 根本来不及喘息,青年的身影又瞬间从薇丝特莉雅眼前消失——这次他使出踢击试图绊倒薇丝特莉雅,但也被弹开了。 但就算用无形铠甲防御,也不能杵在原地不动,薇丝特莉雅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洛伊德没放过这短暂的空档。 他跨出一大步,随后再度将右臂伸向薇丝特莉雅颈部。 ——可是薇丝特莉雅的眼睛也渐渐习惯洛伊德细微的动作,她将头微微往后仰,像是要引诱洛伊德似的。 洛伊德的手碰到头之前就被墙挡了下来,薇丝特莉雅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衰弱』——!」 并用忙乱的语气放声大喊。 「衰弱」魔法随即侵蚀洛伊德的身体,薇丝特莉雅猜他会抵抗,也摆出架势迎击。 但洛伊德竟马上静止不动,让薇丝特莉雅有些吃惊,也没有作势抵抗。 ——可是青年脸上却浮现出无畏的笑容。 薇丝特莉雅被吓得措手不及,洛伊德的修长身躯却早一步向前倾倒。 「什……!」 「衰弱」确实奏效了。薇丝特莉雅还在犹豫是否要将倒过来的身体用力推开,洛伊德就撞了过来,于是她立刻用双脚踩稳地面。 ——没想到脚忽然被绊倒。 力气不大,只是趁人不备的极小动作。 「咦……?」 薇丝特莉雅只觉莫名其妙,忽然双腿一软。 她被青年的双臂紧拥,被厚实的躯体压倒后,用后仰的姿势往下倒。 薇丝特莉雅下意识闭上双眼,痛楚却比预想中少了许多。 因为青年的大手扣在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伸向腰部与地面之间,起到了缓冲的作用。 薇丝特莉雅瞪大紫色双眸,连忙眨了几下,隔着宽广的肩膀仰望天空。 ——她一时间没弄懂发生了什么事。 身体被厚重的物体沉甸甸地压着,耳畔还传来别人的呼吸声。 「……可恶,真的动不了啊。」 她听见宛若低语的咒骂声,可是下一秒又变成狂妄的语气。 「分出胜负了。」 还带着几分笑意。 薇丝特莉雅没有立刻听懂是什么意思。这位自信又傲慢的青年明明输了,为何还如此得意? 可能是察觉到她的困惑了吧,洛伊德继续说道: 「『只要背面或正面先触地的人就算输』——还记得吗?」 「!」 薇丝特莉雅瞪大双眼,脸色瞬间苍白。 她终于明白自己现在的状态代表了什么,根本没有狡辩的余地,因为往后倒的「背部」已经碰到土地了。 这时,薇丝特莉雅脑中闪过某个猜测,或者该说是来得太迟的领悟。 「你该不会……是故意的?」 ——他是为了营造出这个姿势,才故意接下「衰弱」的吗? 如今她才终于意识到,洛伊德那个无畏的笑容,以及身体倒下时明显刻意扫腿的一连串动作的意义。 洛伊德仅用气音发出微弱的笑声。 「你的『盾』会弹开我的所有攻击,让我碰不到你,可是你也无法对我施展『衰弱』。换句话说,『只有你』才碰得到我。」 薇丝特莉雅哑口无言。 (所以……他才故意接下攻击,看准「大盾」没发动的那一瞬间吗?) 在身体无法动弹之前,让对方的背部触地就算获胜。唯独这一次,让对手虚软无力并非胜利的条件。 薇丝特莉雅的双眼剧烈颤动。 ——对方不是魔物,倒不如说是更为强劲的敌人。 明知如此,自己还是轻忽了。薇丝特莉雅痛切地感受到这一点。 『……他是看准你没有跟人类对战的经验啊。』 萨尔提斯的声音有些苦涩。 这句话比当面斥责更让人痛彻心扉,薇丝特莉雅用力紧抿双唇。 ——有种遭人算计的败北感。她对明明能预料却以失败告终的自己感到耻辱。 随后有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分不清是对这位高大徒弟的惊愕还是感叹。 「……我真的被你吓死了。」 薇丝特莉雅努力用爽朗的语气这么说,免得听起来像不服输。 「那就回答我的问题吧。」 洛伊德十足干脆的语气就近在耳边。 薇丝特莉雅吓得想将脸转过去,他人的吐息却轻挠着耳畔。 「——别想逃啊,师傅。」 洛伊德的嗓音瞬间变成夹带着吐息的低沉嗫语,窜进薇丝特莉雅耳中。 薇丝特莉雅顿时浑身发颤。在极近距离下感受到清晰的呼吸声,她的脸马上就涨红了。此刻想立刻捂着耳朵逃离现场的冲动,以及如坐针毡的羞耻感,立刻涌上她的心头。 「等、等一下!你、你现在可是中了『衰弱』动弹不得喔!这样还敢说自己赢了吗!」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想对胜败提出抗议吗?未免也太不服输了吧。」 「才、才不是……对、对了,这样根本不具备实战意义吧!萨尔托!」 『这次是你自己太轻敌,怪不了别人,谁教你没有多想就接受小鬼的条件,蠢货……你们打算交缠到什么时候啊?难看死了。』 原以为圣剑是她唯一的盟友,圣剑却给出极度冷漠的回复,彻底浇熄了薇丝特莉雅的希望。 想尽办法钻出来的时候,却忽然被迫意识到一件事。 ——她的身形已经很修长了,洛伊德的身躯却魁梧到能将她完全覆盖,散发着沉甸甸的重量与厚实感,自己还被他粗壮的双臂紧紧抱着无法动弹。 被坚韧如铁的肌肉压着的身体火辣辣的。 (呜、呜哇……!) 薇丝特莉雅瞬间失去理智。 她拼命挣扎想钻出怀抱,洛伊德的身体却动也不动。 这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根本赢不了洛伊德。 「——来,麻烦回答我的问题。」 「你、你要用这个姿势问吗!够了,快放开我!」 「你的『衰弱』害我没办法动啊。」 「什……!你至少表现一下想往后退的意思啊!」 洛伊德大言不惭、理直气壮的口吻,仿佛变成是薇丝特莉雅在无理取闹。 在稍远处的萨尔提斯用不屑的语气说: 『有够蠢,用魔法把他轰飞不就行了?』 「哦?原来尊爵不凡的圣剑大人,会不惜用魔法轰飞毫无抵抗力的对手啊,真是了不起的高洁情操呢。用魔法逼退毫无抵抗力的对手,想必是『相当崇高的行为』吧。」 『区区小鬼竟敢愚弄我!说到底,不就是因为你太无能才会失去抵抗力吗!你的无能和肤浅,可能要用一到两个宝贵性命来换啊!』 听到圣剑气势汹汹地说着火药味十足的话,薇丝特莉雅不知该阻止还是认同。 她在洛伊德精悍的身躯下发出懊悔的闷哼。 ——洛伊德的话听起来,隐约像是在牵制自己。对浑身乏力、无法动弹的他使用魔法,确实有些卑怯,也会加深挫败感。 「我、我也想问,你为什么对这件事那么固执啊?如果是魔法的事,我随时都能回答你,还可以无条件传授给你——」 薇丝特莉雅越说越激动,像是在拼命抵抗。她已经准备接下洛伊德的冷笑或嘲讽的反驳,洛伊德却没有马上回答。 反而听见浸在耳边的微弱吐息声,以及压抑的低沉嗓音。 「我想了解你的本质,依蕾涅。」 薇丝特莉雅顿时倒抽一口气。 可能是因为洛伊德的低沉嗓音太过真挚,听起来还夹杂着热烫的吐息——让薇丝特莉雅的内心深处不由自主剧烈颤抖,心脏立刻发出「扑通扑通」的恼人悲鸣。 薇丝特莉雅轻启薄唇,原想回些什么,最后还是就此作罢,紧紧抿住双唇——她想起昨晚的事。 不由自主浑身僵硬。 「……如果是跟昨天一样的问题,那我无可奉告。」 她率先做出牵制,也像是在告诫自己。 你以前爱过什么人吗?她没打算回答这个问题——或是唯独不告诉这个青年。 在短暂的沉默后。 洛伊德又问: 「你是为了那个心爱的人——才会变成『守门人』吗?」 薇丝特莉雅的目光闪现些许动摇,她没能忍住。 但她还是用力闭上双眼,试图摆脱这股情绪。 ——没必要回答。这跟洛伊德无关,直接撒手不管就好。 因为那是太过久远,褪色到几乎消磨殆尽的过往残骸。 (可是……) 如果只是残骸,像这样避而不答也很可疑吧。 因为这跟谈论早已愈合的伤疤或旧疾一样。 如今早就没有任何感觉,没有任何想法了才对。 而且她已经答应必须回答一个问题。 薇丝特莉雅双眼依旧紧闭,发出一阵细长的叹息。 「……只能问一题,不接受撤回和变更。」 轻声低语后,薇丝特莉雅才缓缓睁开眼帘。 浓黑睫毛下方的紫色眼眸,仿佛吸收了周遭黑影,色泽加深了许多。她就这样隔着洛伊德宽阔的肩膀,仰望着不知何时会破晓的天空。 她浅浅地吸了一口气。 「——没错,但还有其他原因。」 再用干哑的声音这么说。 两人的身躯被迫紧贴在一块,所以能感受到他的身子绷紧了些。 一时之间,周遭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薇丝特莉雅缓缓抬起双手,轻拍洛伊德的粗壮臂膀。 「应该可以动了吧。好了,快起来。」 「——」 近在耳边的吐息声,仿佛夹杂着些许埋怨。 薇丝特莉雅有些疑惑,难道「衰弱」的效力还没退去吗? 可是洛伊德环在后脑勺和背部的手臂挪动了一下——甚至有种将她紧拥入怀的感觉,让薇丝特莉雅浑身一震。 「好、好了,起来!赶快起来!我不会再回答任何问题了!」 她连忙喊道,嗓子都破音了。 ——紧贴的身躯和紧拥的手臂,都让薇丝特莉雅心跳如雷。 失序的心跳声似乎从交叠的胸口传出去了。明知是坏心的捉弄,她却无法保持冷静。 薇丝特莉雅用力拉扯洛伊德的袖子,急忙开口道: 「就、就算对象是我,这种行为也是对王女殿下的背叛喔!」 薇丝特莉雅焦急地大喊。 ——洛伊德身边还有艾琳这位未婚妻。 可是一说出口,就变成一股难以想像的重担压在薇丝特莉雅心上。 感觉压在身上的身躯绷紧了些。 刹那间,现场笼罩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随后才听到洛伊德的叹息声,压着薇丝特莉雅的重量也慢慢退开。 与此同时,环绕头部和背部的手臂也温柔地抽离。 (啊……) 宛如将易碎物轻轻横放在地面上的举动,让薇丝特莉雅暗自惊呼。 环抱住自己的手或许不只是为了让她无处可逃——也是尽可能不让她碰触坚硬的地面。 洛伊德抬起身体,站了起来。 薇丝特莉雅也马上撑起身子,轻轻拨弄发丝与衣摆,不经意抬起头时,正好对上了洛伊德的金色眼眸。在他眼中荡漾的光芒,比平常更加锐利。 仿佛能将人贯穿的金色目光,让薇丝特莉雅有些胆怯。 「怎、怎么了?」 她努力挤出声音回问,洛伊德却没回答,只是耸耸肩膀。 ——可是他依旧紧盯着薇丝特莉雅,还抛出无声的千言万语,感觉比实际问出口还要激昂。 薇丝特莉雅从来没遇过这种眼神,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将脸别向一旁。 (到底是怎样啊……!) 如果只是揶揄或捉弄,她大可动怒或指责,洛伊德却是这种反应,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她对这种眼神感到陌生。 她想逃离这股尴尬的气氛,靠近横躺在地面的萨尔提斯,捡起之后紧紧锁进怀里。这么做让她得到些许安慰,并稍稍恢复平静。 薇丝特莉雅调整呼吸后,语速飞快地转移话题。 「机会难得,我教你如何使用『盾』吧。」 在不自然的短暂沉默后。 洛伊德才简短地回了声「好」。 ──────────────────────── 插曲 交错的后悔 布莱特紧紧搂住哭得浑身发抖的爱妻肩膀,像是要鼓起勇气般自信满满地说: 「别担心,萝莎莉。洛伊德是个坚强的男人,不会轻易丢了性命。」 尽管从自己这番话中感受到几分欺瞒,布莱特还是故意用坚定的语气这么说。 萝莎莉被布莱特紧拥入怀,双手扭着手帕,再次抹去泪水后点点头。 「是……是啊。那孩子还活着……一定、会平安归来吧。」 「那当然。洛伊德在每一场战斗中都能凯旋归来,这次也一样。更何况艾琳殿下也在等他。」 布莱特用平静的语气这么说,还刻意放轻音量,因为想表达出「没有想像中那么严重」的言外之意。 怀里的萝莎莉这才露出僵硬的微笑。 「我真没用,马上就乱了心神……」 「没关系。你是情感丰沛又满怀爱意的妻子,也是一位母亲。我为这样的你感到骄傲。」 布莱特将内心话说出口后,萝莎莉的表情也不再紧绷。 「如果连你也倒下,那就得不偿失了。能休息的时候也稍微休息一下。」 布莱特轻拍爱妻的肩膀如此安抚,并露出沉稳的笑容。 「还是需要我陪你睡一会儿?」 「不、不用了!真是的,胡说什么呀!」 萝莎莉柳眉倒竖,脸颊也恢复血色。 布莱特暗自松了口气,并轻吻爱妻的脸庞。用手托住萝莎莉的背部搀扶她起身后,再将她送出房间。 大门关上后,房里只剩下布莱特一个人。那张端正的脸庞瞬间没了表情,并吐出又细又长的叹息。 布莱特「砰咚」一声重重坐在沙发上,用手捂住双眼。 (……你到底在哪里,洛伊德?) 预定时间早就过了,洛伊德——他的嫡长子还没有从异界回来。 难怪萝莎莉会心神大乱,连路易斯都哄不了。他没有让前些日子刚出嫁的帕托黎西亚知道这件事,表面上洛伊德只是像过去一样,为了讨伐魔物踏上远征。 真相原本要等洛伊德带着目标物平安归来才公诸于世。届时他将带着丰硕战果,与王女的婚约定案后也将正式公开。 目前知道真实情况的人,只有艾琳王女及其近亲,负责连接异界与此处的部分魔法管理院人士,还有他们——也就是洛伊德的家人。 (「未明之地」——) 心中浮现出这几个字时,布莱特就用力咬紧牙关,甚至能听见细微声响,双手也紧握到泛白的程度。 ——被世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名字,被诅咒的土地。 他根本没料到会在自己身边再度听见这个名字。 『……那位大人变成守门人之后,瘴气浓度就平稳到前所未有的地步。洛伊德要过去的话,现在应该算是最适当的时机了吧。但我也必须提醒您,明天瘴气浓度就攀升的可能性也很高,我无法预测,也难以保证。除了此时此刻,我无法告诉您何时才是最恰当的时机。』 班杰明・拉布罗这么说,似乎是在刻意压抑情绪。 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并将决定权交给自己。 可是对布莱特而言,拉布罗的态度根本就是不赞成洛伊德想前往「未明之地」的念头。 (……果然不该让他去吗?) 强烈的懊悔在布莱特心中苦涩蔓延,这份苦涩也让他再度忆起不愿面对的晦暗情绪。 如果他真为儿子(洛伊德)着想——应该无论如何都该反对到底。 尽管他的父爱不若萝莎莉那般纯粹,也应该这么做。 『无须挂心,父亲大人。班杰明・拉布罗先生也认为,凭我的实力应该绰绰有余。』 跟自己年轻时极为神似的那个男孩,露出聪慧伶俐,或者该说些许冷漠的目光这么说。 凭我的实力。 凭足以被誉为路伊宁最高杰作的「魔法才能」。 ——那一刻,布莱特对猛扑而来的某种情绪产生了动摇。 忽然涌上心头的那种感觉,就像早已消失的旧伤忽然流出鲜血一样。 「路伊宁家的废物」。 如今不可能再听见的那几个字,狠狠敲在他的头上。 即使容貌极为相似,却有着决定性的差异——一个是让路伊宁家蒙羞的异端,一个是最高杰作。 他甚至觉得那双与自己颜色相同、却过于冷澈的眼睛,正在嘲笑自己。 某种情绪瞬间冲上喉头,布莱特及时强忍下来。 那就尽早回来吧——自己给出这个答复时,是真的相信儿子的实力吗?是真心想为儿子的目标加油打气吗? 连遗忘许久的那种感觉,都被强烈的懊悔拖出来重返心头。 布莱特用力闭上双眼。 (——萝莎莉。) 他实在是不想看见刚送出房间的爱妻脸庞。 他不断呼出气息,试图安抚纷乱的内心。 (别慌。) 除了萝莎莉,他也不想让其他人看见自己悲观后悔的模样。会感到后悔,就表示自己放弃了洛伊德的生存希望。 为了摆脱感伤的思绪,他决定只将现状和情报摊开来检视。 超过归还预定日却还没回来——最明白这代表什么意义的人,就是拉布罗。 拉布罗曾经说过,如果洛伊德不幸身亡,就能靠回传的暗号得知真相。 『当「门」再度开启时,他如果没办法靠自己的力量回来,就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只有一个人能通过敞开的「门」。』 布莱特着急地说「干脆我亲自去找,把他带回来吧」,拉布罗却否决了他的提议,甚至不敢正视他的双眼。 拉布罗会说得这么隐晦,应该不只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 ——布莱特知道拉布罗还记得那件事。 交情不算亲近,却又算不上是毫无关系的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那是在好久以前就出现的裂痕,深沉又阴暗。 他想起好久以前的某一天,这位潜心研究的敦厚男子紧抿双唇,用谴责的双眼瞪着自己。 『……她一定是为了你。』 ——然后他将那份「纪录」摆在布莱特眼前。 布莱特立刻屏息,紧握双手,指甲都要陷入掌心。 他好不容易才忍住忽然复苏涌上心头的思绪,在鲜血喷涌之前压了下来。 照理来说,他应该不会再跟班杰明・拉布罗这个男人接触了。 然而此时此刻,洛伊德又跟拉布罗搭上线,甚至交情匪浅。 或许该这么说。假如这个结果是由这个现状牵引而来,是否该从头遏止呢—— (我本来决定不再让自己后悔了,却碰上这种事。) 在那天之后,他就决定要改变自我。 他已经做好觉悟,要背负自己的选择继续活下去,发誓绝对不会沉浸在毫无意义的假设或难堪的感伤之中。 但偶尔还是会失控。 每当他被迫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就想在萝莎莉身上找出「那个女人」的影子。 如果她现在还在这里,还活在世上的话。 是不是就能看见她发现一根白发就惊慌失措,微笑时眼角会带着些许细纹的表情呢? ——假如那个时候…… 布莱特拼命压抑闪过脑海的念头。绝对不能对凭空的假设和无能难堪的自己心生哀怜。 这种行为不只是丑恶的自我怜悯,也是在侮辱她的意志与牺牲。 他不断呼出沉重的气息,就像是在忍受伤口的痛楚。 每当岁月更迭,她那一天的身影也会逐渐模糊远去——可是布莱特偶尔还是会鲜明地想起那双紫色眼眸,就像脑海中一闪即逝的回忆。 想起那对吸收光芒后闪耀灵动的紫水晶,或是让人联想到色泽细腻的菖蒲的眼睛。 还有那句无声的话语。 她呼喊自己的声音,说话时的抑扬顿挫和发音,全都变得模糊且遥远,却有一件事让布莱特难以忘怀。 他将右手搭上左肩。 ——身体感受到的颤抖,强忍到几不可闻的声音,泣不成声的哽咽,潮湿的吐息。 布莱特用力握紧左手,指甲都陷进掌心。 ——流着自己血脉的儿子,也消失在那片将她逼上绝路的死亡大地之中。 不是惩罚布莱特本身,而是夺走他的儿子(洛伊德)。 这一刻,他深切感受到命运的恶意。 ──────────────────────── 第五章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不曾违背,亦不能忘 ——有一双嫩绿色双眸的王女,伫立在白色蔷薇怒放的庭院中。 「我讨厌不确定的事物。」 在纯洁无瑕的蔷薇花丛中,艾琳背对着洛伊德这么说。 第三王女的侍女宛如暗影般,守在与两人相隔几步的不远处。 自从年轻贵公子与「白蔷薇」王女会在白天的王宫蔷薇庭园交流以来,差不多快一个月了。 将求爱的男性一一剔除的王女,依旧背对着贵公子说: 「洛伊德,你能遵守约定吗?明白誓言的重量吗?」 「至少我从来不曾违背正式缔结的契约和约定。」 洛伊德这么回答,并想起某个传言。当初他为了得到和艾琳相处的机会四处奔走时,曾得到某个情报。 马希亚尔的白蔷薇,其实并没有拒绝所有求爱者。 听说有些人会避开白蔷薇的荆棘,只差一步就能碰触到硕大的花朵。 可是所有人都没能如愿摘下白蔷薇。 有些人因为政治因素惨遭放逐,有些人遭逢意外、不幸殒命,或是临时变心投向其他女人的怀抱。 这种美丽公主的宿命,确实很像大众喜爱的悲剧题材,却是真正降临在艾琳身上的现实。 洛伊德不知道这些传闻几分为真,几分为假。 可是艾琳确实都用冰冷异常的目光看着其他求爱者。 艾琳看向自己时,眼中偶尔也会闪过冷冽的光芒。 那种冷漠的感觉,甚至让洛伊德感受到奇妙的共鸣。 ——如果艾琳的这种眼神,是因为那些承诺能给她永远或爱情的人,像幻影一样消失的话。 背对的王女转过身来,用那双也能用翠玉来形容的双眼看向洛伊德。 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眼睛,如今却像猫眼般藏着几分作弄。 「我知道大多数人是怎么看你的。你是那位路伊宁公爵的继承人,如此而已。」 她说得毫不犹豫,鲜红欲滴的双唇勾起一抹微笑。 「洛伊德,你会把血脉或遗传自父亲的容貌误认为自己的价值吗?如果你是那种凡人,那就太没意思了。」 这是个高贵又沉静的挑衅。艾琳毫无畏惧,说话从不拐弯抹角,就像个天生的王族。 洛伊德加深了唇边的笑意。他并不讨厌这种当面的挑衅。 ——尤其更喜欢听到别人拿他跟父亲比较,要他证明自己的实力。 这位高贵不凡的公主如此直言不讳,有些人听了可能会心生反感吧,但在洛伊德看来却是一种优点。比起迂回又阴险的挖苦,这种说法让他更有好感。既然贵为王女,个性当然会有几分傲慢。 「——圣剑『萨尔提斯』说过会自行择主。被它认可的主人,是不是就能得到强大的力量?」 艾琳用确认的语气这么问。 洛伊德给出短促的肯定。圣剑萨尔提斯的情报,就是洛伊德告诉艾琳的。 ——根据残存的纪录,萨尔提斯的上一个主人是在几百年前出现的。 当时爆发了大规模战争,在国力衰微时出现了大量魔物。不只马希亚尔,连邻近诸国都陷入灭亡危机。 那时有名男子被认定为萨尔提斯的主人。男子解放圣剑之力,将魔物一一斩除,还歼灭了马希亚尔的敌对者,成功拯救国家。 男子凭借着显赫的功绩,获准迎娶王女。 ——在某些民间传说中,这位来历不明的男子是因为深爱着王女,才勇敢面对危机得到了圣剑。到底是男子单方面爱慕美丽的王女,还是身份悬殊的恋情使然,至今仍没有确定的说法。 救国英雄与萨尔提斯受到众人隆重的推崇,但英雄死去后,萨尔提斯还没有找到新的主人。 从农夫和宵小之辈的男子,到被誉为当代第一的骑士和战士,有太多人抱着英雄再临的目标挑战萨尔提斯,却全都败下阵来。 无论出现多少魔物,爆发多大的战争,萨尔提斯都没有找到下一个主人。 洛伊德觉得这只是被加油添醋的传说,却从男子获得萨尔提斯的认可和迎娶王女的部分,感受到奇妙的偶然。 他又想到过去的剑术师傅说过的话。 『我没被选上。那个家伙真的很没眼光耶,所以才总是孤苦伶仃的。』 师傅的个性豪放不羁,实力却是有目共睹。尽管不受框架拘束,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但他不惜严以律己,甚至为自己制定枷锁也渴望得到的东西,就是萨尔提斯——但都已经做到这种地步,还拥有师傅那种高超的技术,却还是没得到圣剑的青睐。 艾琳的双眼忽然绽放出强烈的光芒。 「兄长大人总笑说这只是愚蠢的故事。他说现今根本没人有挥舞圣剑的能耐,就算打着『圣剑』这种浮夸的称号,也只不过是块会耍小聪明还会说话的『铁锈』而已。」 白蔷薇公主笑嘻嘻地说,开朗的微笑却暗藏着尖锐的荆棘。 洛伊德最近才知道,艾琳用「兄长大人」这个称呼时,指的就是众多兄长王子中的王太子。 听说在王族兄妹中,艾琳跟王太子伊莱亚斯的交流较为频繁。 「那位兄长大人呀,反应比平常还要激烈呢。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呢?」 王女用轻柔嗓音这么说,歪头的模样清纯可爱。 洛伊德不觉得这个动作只是妹妹王女的单纯戏弄。 看来艾琳和伊莱亚斯不单只是关系融洽的兄妹而已。 「呐,洛伊德。你不觉得越是被凡人鄙弃的事物,越是能成就伟业的原石吗?」 这个问题有些唐突,洛伊德依旧给出简洁的肯定。他已经明确意识到艾琳的意图了。 看了他的反应,艾琳心满意足地笑了。 随后,她将视线移回蔷薇花丛,从纤细蕾丝衣袖中伸出手指,触碰豪华的花瓣。 「……我想相信你一次。」 她轻声低喃的侧脸忽然有种破碎的脆弱感,深深烙印在洛伊德的眼底。 那张瘦弱的脸庞再次转向自己。 「别让我失望了,洛伊德。向我证明你的心意和实力,完成其他人,甚至连路伊宁公爵都做不到的事。这是我与你的约定——以及誓言。」 绿色眼眸中闪过一抹泪光。在洛伊德眼中,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上,带着与强烈命令截然不同的情绪。 那是交杂了愿望、期盼与不安——苦苦哀求的表情。 「倘若你能遵守誓言,我也可以。马希亚尔的白蔷薇,就该被诚实的强者给摘下。」 她无声的呐喊和那双眼眸,在沉默中诉说着一切。她那泪光闪闪的眼眸仿佛在说:我想相信那样的未来。 王女与求婚者互相凝视,流转着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絮语。 ——带我走。 「我会等你的,洛伊德・亚连・路伊宁。千万不要背叛我。」 洛伊德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渐渐熟悉的扭曲天花板。这是超乎想像的巨木——一棵「大龙树」枯萎后,将里头打造成供人居住的空间。 建造者是一个女人,以及拥有超常力量的一把剑。 「——……」 洛伊德发出的轻叹,在狭小的房内回荡着。 他躺在床上,用带着微光的金色眼眸凝视着眼前的黑暗,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右臂伸直,试图从黑暗中攫取什么。 『为了掌控自己的人生。』 师傅的声音在脑海中萦绕。洛伊德在心中对那个记忆中的声音回答: (我会遵守誓言。) 与师傅约定的「枷锁」。不只是因为跟王女许下了承诺,他也对自己发过誓。 ——证明自己的实力。实力的意义。自身的价值。远赴不怀抱觉悟与力量就难以生还的异界大地,夺得会自行择主的圣剑「萨尔提斯」。 只有活着将圣剑带回去才有意义,因此洛伊德并不焦急。 他可以置身于难以想像的意外状况,赌上自己的一切,拼命取得萨尔提斯的认可。 一旦出现想要超越的存在,他就无暇放任自身才能腐朽,甚至坚信不会再遇见如此大好机会。 他将伸直的手握紧。 (……一定可以。) 他第一次觉得能抓到某种东西。原本连目标和终点都看不见,只是茫然寻找的事物,好像终于能看清轮廓了。这种痛快的紧张和激昂感受,跟面临大群魔物时截然不同,好像身体慢慢觉醒,感受着深刻又鲜明的呼吸,仿佛血液变成了火焰—— 紧握的手中忽然出现了温柔的触感。 缠绕指尖的亮丽黑发,怀抱中的细软身躯。可是那副身躯秾纤合度,相当紧实,表示是在这个残酷大地中幸存并磨练出来的。 同时又太过脆弱,无法想像能在这片大地中存活下来。 洛伊德闭上双眼。 ——那一晚,他看见那个女人站在蝶形魔物的包围之中,那一幕深深地烙印在眼底。 在深沉暗影中透出白皙微光的指尖,仿佛能轻易折断的细瘦颈项。带着散发微光的淡淡轮廓,宛如黑色海浪的头发。浑身充满了似蓝似红的鳞粉,荡漾着珍珠般的光泽。 那个身影一点也不像是拥有强大魔法的「魔女」。 甚至不像是身怀不老奇迹的守门人。 让人联想到艳丽菖蒲的双眼,在蝶光下变得晶莹闪耀,回望着洛伊德。 如明月般毫无防备的温柔笑容。 只是想在金色眼眸中寻找月亮,宛如脆弱宝石的双眸—— 『千万不要背叛我。』 白蔷薇的声音在耳朵深处回响。鲜明的梦境余温在眼底消散后,洛伊德才缓缓睁开眼睛。 (我知道。) ——他一定要带着萨尔提斯,回到正在等待自己的艾琳身边。既然许下誓言,就绝对不能违背。 但有种不知是焦躁还是郁闷的感受在胸口盘踞,让他无法忽视。 薇丝特莉雅・依蕾涅这个存在,充满了太多难解的疑点。 (得到萨尔提斯,然后呢……) 起初他只想努力活下来,必要时迎战,独自回到那个世界就好。 ——可是现在…… 洛伊德已经知道薇丝特莉雅・依蕾涅的轮廓、眼神,还有呼喊自己的声音的温度。 『……你以为我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吗?』 微微颤抖的嗓音,为了强忍怒气而低垂的眼睫,藏在眼眸深处的忧伤与绝望。 洛伊德终于明白,即使她拥有能屠杀魔物的强大魔法与实力,时间也在她身上停止流动,她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不可能的事就别再多说——那些无法实现的希望或假设,我已经受够了。』 洛伊德屏住气息,将体内深处狂涌而上的情绪强忍下来。 这是一种模糊却难耐的冲动。到底是什么——「是谁」将她逼入如此绝境? 『……不要、让我想起来。』 微光荡漾的紫色双眸,颤抖的嗓音。那双遥望远方的眼睛,正在看着某个人。 ——那个女人曾经深爱过,不惜牺牲成为守门人的那个人。 洛伊德用力揪紧胸口。他咬紧牙关,将冲击全身、让他毫无意义想嘶吼的思绪抹杀掉。 ——好想立刻伸手抓住她,挖出藏在她内心深处的秘密。好想知道。 仿佛越在意就会更加恶化的难缠恶疾。洛伊德从未感受过如此强烈的冲动。 (她不该待在这种地方。) 洛伊德拼命压抑会扰乱思绪的情感,一次又一次。 得到萨尔提斯后,就把她丢在这里径自离开?洛伊德连想都不敢想。 ——他已经知道薇丝特莉雅・依蕾涅这个人了,根本不可能忘记。 然而他确实缺乏手段和实力。明明无力实现,却老是将愿望挂在嘴边,完全是轻浮又无意义的行为,甚至会演变成对对方的羞辱。薇丝特莉雅的抗拒与愤怒合情合理,所以洛伊德当下只能妥协。 可是这不代表放弃。 (应该还有方法。) 他心想「要是班杰明・拉布罗也在这里就好了」,却又发现这只是无益的假设,于是打消念头。 薇丝特莉雅自己都说不可能了,看来确实需要其他人的见解。 除了自己之外,这片大地上只有一个人符合这个条件。 正准备在黑暗中呼喊圣剑的名字时,洛伊德感受到细微的动静,便迅速撑起身子。 没有任何声响,却能感受到有人从隔壁房间走出来的气息。 洛伊德立刻起身。 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又想起那些早已遗忘的往事片段了。 还是那其实是幻觉,只是被自己一厢情愿认定为往事?那些画面越来越模糊,让她分不清了。 布莱特瞪大那双爽朗的金色眼眸时,薇丝特莉雅以为自己看见了小太阳。 「狩猎?薇丝,你对打猎有兴趣吗?」 「没、没有……呃,那个,是、是有一点……」 「啊啊,那我去把路伊宁家雇用的猎人叫过来——」 「咦!不是啦!」 仿佛认为有适合人选似的,布莱特马上就要去叫人了,薇丝特莉雅着急地把他喊住。 可能是她慌张的模样太过明显,布莱特一脸不解地歪着头。 薇丝特莉雅发现脸颊变得好热,但还是努力自圆其说。 「那个,我只是想听听你的经验、或感想……」 「我的?可是我的打猎技术不太好耶,也打不到大型猎物……」 「没关系!如果可以的话,拜托说给我听。」 见薇丝特莉雅越说越激动,布莱特疑惑地歪过头,发出「嗯~」的低吟声。 「我想想……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布莱特抬起头认真翻找记忆,似乎想给出有建设性的答案。 看到他连这种荒唐无稽的话题都认真以对,薇丝特莉雅胸口又暖了起来,忍不住露出笑容。 「普通的话题也没关系,我只是想……听听你的故事而已。」 你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有什么感受,又有什么想法。 ——我只是,想更了解你而已。 感觉萨尔提斯好像想说些什么,但并没有真的发出声音,或许是放弃阻止她了吧。 薇丝特莉雅头也不回地离开昏暗的寝室。 不知是困意还是疲惫的感觉折磨着全身,意识却清晰无比,让她没办法逃进梦乡。 她心里明白,在这种无眠的夜里,就算没有困意,也只能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只能屏息以待,直到黑夜散去。 可是她做不到,就像被某种事物催促似的。 她没办法向萨尔提斯求助——萨尔提斯也帮不上忙。 薇丝特莉雅尽可能不发出声响,利用「飘浮」浮了起来。 穿过起居室天花板往上飞——一路飞到外头。 夜晚的寒气袭向她只穿着轻薄睡衣的身体。此刻薇丝特莉雅的感知有些麻木,对这股寒意没什么感觉。 放眼望去,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未明之地」的夜晚相当昏暗,甚至会让人瞬间分不清天地。当眼睛适应黑暗后,偶尔能捕捉到类似微弱星光的闪烁现象。应该是瘴气碰到某些物质产生的微小反应吧。 那种光芒极其脆弱且遥远,周遭太过昏暗,她甚至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薇丝特莉雅口中流泻出嘶哑的叹息,听起来格外清晰。 (啊啊——) 不管到哪里,都只有我一个人。 她这么想,仿佛灵魂都为之冻结。 ——怎么事到如今才有这种想法啊……她想嘲笑软弱的自己,却失败了。 (没事……没关系。) 面对自己逐渐粉碎的幻觉,薇丝特莉雅拼命在心中反复呢喃。 ——真有必要的话,还可以自我了结,随时都可以,哪怕是现在这一刻。 所以没关系。 不久后,不知从何处飘出一抹微弱的蓝光。比萤火还要大,状似闪亮的玻璃片。飘动的时候,就会从鲜艳夺目的蓝色转变成花朵那种红色调偏重的紫色,再转变成带着蓝色调的淡红色。 这些闪光越来越多,四散的碎片宛如被吸引而至,逐渐在薇丝特莉雅身边聚集。 薇丝特莉雅慢慢举起手,伸向无尽的黑暗。 耀眼的光芒逐渐聚拢,降落在她白皙的指尖、手腕与手臂上。 碎片结合后变成蝴蝶的形状,下一秒又碎散开来,在薇丝特莉雅的身上嬉戏。因为这世界只有这一个人类,它们很喜欢人类散发的瘴气与魔力的混合物。 这些无害的魔物振翅时没有声响,眼前只有五颜六色的散乱光点。 薇丝特莉雅缓缓眨眼,仿佛要描绘它们振翅的轨迹。 ——在这个异界大地,还有自己以外的生物。 萨尔提斯也在身边。 她拼命让自己意识到这件事,却不足以慰借她的寂寞。 (……好冷。) 她浑身发抖,叹息的双唇打着哆嗦。她用双手拥住自己,往扣住手臂的指尖加重了力道。 阴暗的寒气冰冷刺骨,感觉不管加多少件衣服都撑不住。 如果用双手抱着那把圣剑,或许能稍稍排解这股愁绪。 可是萨尔提斯绝对不会回应她的拥抱。 圣剑只会摆出孤高且明确的姿态,静静地待在原处。 无论萨尔提斯有多么平易近人,终究只是一把有意识的剑,是截然不同的存在。它确实是个庄严的存在,却没有回拥的臂膀或拭泪的指尖。若在它面前示弱,只会让它失望。 不久前,萨尔提斯那番如荆棘般锋利的忠告,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理由?想也知道,那个小鬼想试探你的「弱点」啊。』 洛伊德为何会说想更了解我的本质——听到仓皇失措、阵脚大乱的薇丝特莉雅抛出这个疑问,圣剑给出了犀利的答复。 这句告诫让薇丝特莉雅全身的血液瞬间降到冰点,同时也明白一件事。 洛伊德的目的是成为萨尔提斯的主人,把它带回去——也就是战胜并超越薇丝特莉雅这个人,之后再向王女求婚,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怎么可能有其他意思,她早该明白的。 (你真傻啊,薇丝特莉雅・依蕾涅。) 她道出冷漠的自嘲。 自己和洛伊德只不过是暂时的师徒关系,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义理姨母与外甥这个立场,相当于陌生人。 可是洛伊德那句「想了解你」,扰乱了她的目光与心神。 ——因为以前的自己也想更了解布莱特。 宛如透过玻璃窗的光芒扩散成七彩光线般,闪亮跃动的蝴蝶在她眼前散射出好几种色彩。 薇丝特莉雅用力收紧环抱自己的双臂,指尖深陷肌肤的力道让她隐隐作痛,仿佛要忍住折磨全身的苦痛。 (……我总是会产生这种愚蠢的误会。) 过去因为双方父母的交情,她与布莱特才会交织出亲爱与友情,她却解读成专属于自己的特殊情愫。 误以为布莱特只对自己投以特殊的眼神。 到头来只是极度愚蠢又肤浅的一厢情愿……明明已经用无可挽回的形式,痛彻体悟到这一点了—— 「师傅。」 身后传来声响,宛如划破凝重黑暗的一道闪光。 在飘荡四散的光点中,薇丝特莉雅瞪大紫色双眸,却依旧僵在原地。 「你又睡不着了吗?」 那是青年的嗓音,与白天截然不同,带着几分柔情,让薇丝特莉雅不禁背脊微颤。 听起来丝毫没有好战与嘲讽之意。明明不是厉声嘶吼,但可能是因为极具穿透力,几乎快要渗入心里最脆弱的部分。 薇丝特莉雅没有回头——她没办法在这种状态下回头。 她没有回答,沉默便悄然而至,甚至莫名有股强烈的感受——对方正在耐心等候自己转头回应。 薇丝特莉雅低垂着头,由蓝转紫的光线从眼前一闪即逝。 「依蕾涅。」 那人又用有别于以往的方式喊她。 (……不要。) 薇丝特莉雅紧抿双唇,想用双手捂住耳朵。 洛伊德的声音跟平常不一样。可能是因为用「依蕾涅」这个名字喊她,薇丝特莉雅差点产生错觉,以为话语中夹带着几分温热与柔情。 脑海剧烈动荡,全都搅和在一块。 ——呼唤「薇丝」的那个人的嗓音。 曾经那样与众不同,也用同样的方式呼唤自己的其他声音。 ——呼唤「薇丝姐姐」的开朗嗓音。 ——呼唤「薇丝特莉雅」的慈爱嗓音。 好像有某种情绪从心底狂涌而上,自己也快要被这溢流四溅的情绪冲走。 好想将手伸向自己以外的某个人——能张开双臂回拥自己,充满温度的那个存在。 她知道那副躯体火热又健壮,自己也能碰触到那双手臂。 「……不要管我。」 在近乎窒息的感受中,薇丝特莉雅勉强挤出声音。 圣剑的忠告言犹在耳——绝对不能暴露自己的弱点。 她心里明白,却也无法再多说什么。 (快点……) 在这些嬉戏飞舞的魔幻光点还能稍稍遮蔽身体的时候。 ——在自己忍不住回头之前。 只要再过一段时间,自己一定能恢复原状。 对方没有回应。 她对寂静习以为常,对黑暗再熟悉不过。只要能撑过这一关,熬过这个夜晚,肯定可以—— 「依蕾涅。」 那个嗓音忽然变得好近,与此同时,一只热烫的大手也抓住薇丝特莉雅的手臂。 简直就像被火烫伤似的,让薇丝特莉雅猛然一震,转过头去。 ——一对黄金近在眼前,远比那些蝴蝶的光点还要耀眼,宛如熊熊火焰,让薇丝特莉雅不禁屏息。 「到底是谁让你露出这种表情?」 这个直捣心坎的提问,让薇丝特莉雅双肩一震,僵硬的嘴唇溢出断断续续的吐息。 ——没有啊。 虽然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一定是难看又悲惨的模样吧。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洛伊德要说这种话?要用这种眼神看她?这种——锐利至极,仿佛要闯进内心最深处的眼神。 被抓住的手臂也如此炙热。 薇丝特莉雅将脸别向一旁。 「别管我,这跟你没关系。」 为了拉开距离,她整个人往后退,洛伊德却不肯松开手,继续加重力道。 「……放手。」 薇丝特莉雅依旧别过脸庞,用嘶哑的嗓音嘀咕。她自己也知道,这句话乏力到惨不忍睹的地步。 「那就甩开啊,用魔法也行。」 洛伊德毫不犹豫地回答,感觉冷酷了些。 薇丝特莉雅僵住了,感觉洛伊德看穿了自己的弱点。她紧闭双唇,吸入口中的气息颤抖着。 洛伊德说得没错,想拉开距离的话,她大可狠狠甩开,或是使出「衰弱」,可是她办不到。 ——指尖传来的灼热,紧挨在侧的青年躯体散发的淡淡体温,都让她无可自拔。 「告诉我,依蕾涅,到底是谁在折磨你?」 耳畔传来贯穿心房的低沉嗓音。 薇丝特莉雅始终沉默,身体越来越僵硬,就像静待暴风雨过境的生物,一动也不动。 ——我为谁而折磨?为何辗转难眠的夜晚接连而至? 过去虽然也经历过这样的夜,间隔也没有这么短。 不用想也知道。 二十三年来从未出现过的「异变」。 打开「门」来到这片大地,与布莱特长相如出一辙的青年。 ——过去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家,以及黑暗的夜晚,都有洛伊德的存在。 所以…… 没有被抓住的那只手臂,也感受到同样的炙热。 「到底是谁?」 洛伊德简短又尖锐的质问,让薇丝特莉雅不敢呼吸,只能在双臂忽然被扣紧而难以脱逃的状况下抬起头来。 无声飞舞的蝴蝶光点,在银发上投射出蓝色与浅红色的光。 在这些光点中,金色双眸如明月般熊熊燃烧。 薇丝特莉雅花了点时间,才理解洛伊德抛出这个问题的真义。 ——洛伊德在问她为何成为守门人。 而她没有仔细琢磨意义何在,将答案脱口而出。 因为洛伊德此刻想问的是「谁」。那个她曾经爱过的人,来到这个地方的理由。 薇丝特莉雅吐出有些颤抖的叹息,再浅吸一口气。 「……我应该说过了,我只会回答一个问题。」 耳内再度响起萨尔提斯的斥责声。洛伊德提出这个问题时,并没有任何意义。 只是为了得到萨尔提斯,为了超越自己,为了找出自己的弱点。 他的目的是得到萨尔提斯,回到布莱特他们所在的地方。 ——为了乞求艾琳王女的爱。 见薇丝特莉雅不肯回答,那双带着锐利光芒的金色双眸涌现几分怒意,又或者是近似焦虑的情绪。 薇丝特莉雅低下头,躲避他的视线。 唯有紧扣双臂的手依旧炙热。那双炙热的手加重了力道,似乎想把她拉得更近。 「——那、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听到近在咫尺、从上方传来的那句话,薇丝特莉雅瞪大双眼。 心脏用力狂跳,视野忽然晕眩。 ——跟当时一样的声音。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再次重返脑海的那个声音,跟宛若悲鸣的心跳声重叠了。 呼吸急促起来,双唇也在颤抖。 ——够了。 她只是一再摇头。 ——不要让我想起来。 ——不要说出口。 四周昏暗至极,蓝紫色的光在身体上跃动四散。 她听见了青年微弱的吐息声——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她已经搞不清楚这是耳朵听见的声音,还是脑海中回荡的声音了。 薇丝特莉雅的视野剧烈扭曲,全世界都在撼动,让她丧失现实感,现在与过去交杂在一块。 只碰过一次的身体,紧紧拥住自己的臂膀,对自己付出的那份温柔。 最后且唯一的拥抱——永远不可能属于自己的那个人。 她喉咙震颤,狂涌而上的情绪使她语塞。她张开双唇,话语已经冲向舌尖。 (你明明没有选择我。) 她差点就将涌上心头的那句话说出口,于是用力闭上颤抖的双唇。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她紧紧闭上双眼,试图将闪烁的魔物光点和深深烙印在眼底的金银光芒,全都赶出脑海。 (洛伊德……不是布莱特。) 那是另一个人说的另一句话。交叠的两句话语,意义也完全不同。 ——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我再也、不要——) 触碰的双手,让她束手无策的金黄双眸,让她沉沦的嗓音,都没有任何特殊意义。 她数度屏息,压抑不断涌上的情绪,缓慢举起无力的手。 薇丝特莉雅抓住洛伊德的手臂,开口说道: 「——告诉我。」 压抑的嗓音脆弱又嘶哑。 「不能用其他方式证明给艾琳王女看吗?一定要夺走萨尔提斯吗?」 感觉抓着上臂的手颤抖了一下。 听见洛伊德开口前的微弱吐息时,薇丝特莉雅胆怯地打断了他。 「魔法的话,想学多少我都可以教你。干脆把我拥有的知识和技术都传授给你吧。」 「我……」 「还需要什么?这个『未明之地』的知识?还是经验?如果能让你带回去那个世界,要多少我都——」 「不对!」 洛伊德破口大骂,让薇丝特莉雅屏住呼吸——这名聪慧机敏的青年,从来没有如此声嘶力竭过。 洛伊德的强势气息带着一股压力。尽管看不见,也能感受到他的视线如火焰般炽烈。 薇丝特莉雅没有抬起头,继续盯着脚边,像是要挥去杂念般说道: 「哪里不对?除了萨尔提斯之外,你还想要什么?」 ——除了萨尔提斯,我什么都能给你。 给出这个言外之意后,她听见洛伊德短促的屏息声。 「我之所以能像现在这样,当上『守门人』还能活下来,就是因为有萨尔提斯。我很需要它。」 犹豫已久的话语,薇丝特莉雅竟如此轻易地脱口而出。没有任何心理攻防,就是毫无矫饰的真心话。 ——萨尔提斯听了,或许会气得大骂「干么搞得这么难堪」吧。 可是她再也无力包装粉饰。若没有萨尔提斯,薇丝特莉雅・依蕾涅此刻就不会存在于此。 洛伊德沉默了。 双方都僵在原地,薇丝特莉雅只能静待答复。 极其微弱的光点在四周飞舞。不断变换色彩的脆弱光点,仿佛要与冰冻刺骨的寂静一同笼罩世界。 不久后,有个声音重重地打破了这股寂静。 「你是……因为有萨尔提斯——」 洛伊德的声音听起来宛如低吼。 那句话欲言又止,薇丝特莉雅没有继续听下去。 ——因为有萨尔提斯,才能在这里活下去,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她依旧眼睫低垂,紧闭双唇,继续等待洛伊德给出问题的答案。 不知洛伊德是如何解读这股无言的拒绝,他好一阵子没有回答。 只是他沉静的呼吸中带着几分锐利,就像拔刀前那种感觉。 「——那,萨尔提斯为何不把你当成『真正的主人』?」 仿佛要击穿胸膛的低沉嗓音一出,薇丝特莉雅就屏住呼吸。 她迅速抬起双眸,与那对灿烂光辉的金色眼睛相视。 那双眼直盯着自己,让她无法动弹。 ——什么…… 脑海中剧烈晃荡。 浮现过无数次,但每次都拼命强忍,封印在内心深处的那个问题。 仿佛隐藏许久的秘密忽然被揭开的感觉,让她双颊顿时一热。 「放、放开我……!」 她用力握紧触碰洛伊德手臂的手,试图甩开他。 「跟你无关!这件事跟你无关吧!」 她用不屑的语气大声咆哮,听上去却像哀号。 ——其实脑海中早有答案。 因为薇丝特莉雅・依蕾涅与萨尔提斯过去信奉的那种英雄截然不同,不是那种能流传千古的绝世武人。 ——萨尔提斯愿意伴随至此,只是因为可怜我罢了。 强悍又自负的圣剑,对一个女人心生怜悯,才会大发慈悲。 在那微暗的优越感之下,没有任何确切的事物,只是由惰性与怜悯牵成的关系,未来或许会被确切的真实狠狠破坏。 名为真主的确切存在。 ——她不想用这种形式,被迫正视这个事实。 「你不惜做到这一步……也要从我身边夺走萨尔提斯吗!」 仍紧抓胳膊不放的洛伊德短促地吸了口气。发现他想回嘴时,薇丝特莉雅极度抗拒地大吼道: 「就算当不了它的主人,我也是这样走过来了!而且没有任何问题!只要——只要你没出现的话!」 薇丝特莉雅的嘶吼在黑暗中回荡着。 紧抓胳膊的手似乎有些颤抖。放声大喊的残响,拖着微弱的尾韵消失在黑暗的另一头。 等洛伊德稍稍松手,薇丝特莉雅就用双手推开他的身体。 从他人躯体感受到的微弱温度,转眼间就消失无踪。 冰冻刺骨的冷冽,瞬间从分开的距离窜了进来。 「——只有这样?」 耳边传来压抑又嘶哑的嗓音。 听到跟以往截然不同的语气,薇丝特莉雅抬起头来。 蓝紫色的光芒,从那对宛如映着月色的双眼一闪而过。 「你只希望——我别对萨尔提斯出手,直接消失在你面前?」 薇丝特莉雅的身体顿时剧烈晃荡,视野变得扭曲,类似头晕的感觉。 她双唇微张想说些什么,却戛然而止。 ——冲上脑门的那股热度急速消退。 (我……) 就算意识到自己说的这句话代表了什么,也无法挽回了。 ——得尽早将想夺取萨尔提斯的洛伊德送回去才行。她确实有过这种想法。 因为她不可能将萨尔提斯交出去。 而且这名青年的身体也撑不过「未明之地」的考验——这才是原因。可是…… 洛伊德是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异物,也是通往那个世界的另一扇「门」。 他的身影、金色眼眸和嗓音,都唤起了薇丝特莉雅不愿回想的记忆,连内心深处都被翻搅得一塌糊涂。 所以…… 『你擅长远距离攻击,我就该在能挥剑攻击的距离,相辅相成,一点问题也没有。』 ——被必须守护的存在保护。 『要我打杂也好,把我当成驱赶杂鱼的剑也行,你就尽量使唤我吧。这也是一种锻炼。』 ——还说无意让我承担。 『……睡不着的话,我来陪你吧。』 ——在昏暗的夜里,被那双炙热的臂膀用力拉回。 『我想了解你的本质,依蕾涅。』 ——啊啊,没错,所以…… 薇丝特莉雅颤抖地吸了口气,在体内汇聚力量。 在没有太阳与月亮的世界中,她凝视着绽放金色微光的那双眼。 「不然呢?」 她拼命挤出声音。 ——刹那间,带着月色的双眸动摇了。 薇丝特莉雅第一次看见狂妄不羁的青年露出这种表情。 眉宇和双唇都纹丝不动,微弱呼吸与金色眼眸中的光芒却震颤起来。 ——简直就像是受伤少年的表情。 冰冷的思绪在薇丝特莉雅胸口蔓延,仿佛从倾倒的容器翻洒而出。 那种覆水难收的感觉,比「后悔」二字更加苦涩窒闷。 薇丝特莉雅本想用颤抖的双唇呼唤青年的名,却被对方低沉的嗓音打断。 「——我知道了。」 洛伊德回答的语气相当平静,让人读不出情绪。 方才浮现眼中的动摇已然消失,变得面无表情,让人联想到端整的面具。 「让我想想,给我一点时间。」 他的答案太过简短,却又无懈可击。薇丝特莉雅依旧双唇微启,顿时语塞。 ——萨尔提斯的替代品。洛伊德说,他会想出其他证明。 他挥动修长双腿的脚跟,像是在空中轻踏似的。 洛伊德缓缓离开。 「……师傅,回去里面吧,这里太冷了。」 薇丝特莉雅只是轻轻点头。 她垂下紫色双眸。面对青年的离去,她用力握紧颤抖的指尖,强忍心中的冲动。 等洛伊德的身影消失在巨木中,她才慢慢举起双手捂住脸庞。 (……这样、就好了。) ——洛伊德是该回到那个世界的人,但我不是。 只是两道暂时交会的平行线,终点就在不远的前方。 本就是一段终将遗忘,与被遗忘的关系。 所以此刻的痛苦,颤抖的喉间,仿佛要深深烙印在眼底的痛楚——也只是暂时的。 蝶形魔物彼此挨近又分离,轻轻振翅变换色彩,一阵蓝、一阵紫。 不断变换的魔物光点,冷冷地映照着独自伫立在黑暗深渊,依旧双手捂面的那个女人。 ◆ 双脚再次踏上地面后,银发青年狠狠瞪向门后。 「萨尔提斯!你在里面吧!」 划破黑暗的嘶吼,瞬间闪过昏黑阴沉的屋内。 不等对方回应,那双眼就熠熠生辉,宛如一扫夜色的金黄火焰。 「——我有事要问你。」 ──────────────────────── 额外加笔 某位享乐主义者的追忆 艾德温・修・贝隆是在两年前,遇见了马希亚尔首屈一指的公爵家嫡子。 当时艾德温比现在更渴望人脉,经常出席各大社交场所。他不分昼夜,积极出入可疑的酒吧、茶馆或会员制店铺,也会去观赏舞台剧或歌舞剧,甚至会拼命出门散步。 听说「某位大人物」会出席某伯爵主办的夜宴后,艾德温就立刻决定要参加。能与这位大人物接触的机会少之又少,他终于等到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艾德温一来到伯爵家的大厅,就立刻发现群众相当鼓噪。那些未婚的千金小姐更是明显,都用急躁难安的眼神望向某处。 众人偷瞄的视线前方,有几位年龄相仿的贵公子正在谈笑风生。 (就是他吗……) 艾德温眯起双眼,在那群贵公子中发现了目标。 那名男子比其他人高出一个头,虽然背对着他,但配上那头耀眼无比的银色头发,反倒更加突出。长度过肩的银发在后脑勺聚拢,绑成了马尾。 上衣是偏绿色调的深色,袖口与下摆都缀有银线刺绣。虽然下摆偏长,但衣物下方——被黑色长裤包裹的双腿却长得不可思议,甚至有看到雕像的错觉。 艾德温立刻心生抗拒,脸颊差点抽动起来——因为那男人不只是体型修长而已。可能是因为肩膀较宽,他看起来比实际身高魁梧许多,光是身姿就明显与其他人不同。艾德温拼命忍住那股在口腔中蔓延的苦涩——毕竟这股名为「自卑感」的痛苦心情一点用也没有。 于是,艾德温装出和蔼可亲的笑容接近目标。 「嗨,查尔斯,达尼耶尔,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们呢。」 「艾德!你也来了啊。」 听到艾德温的爽朗嗓音,在银发男对面聊天的两人就看着他回应道。 查尔斯与达尼耶尔都是知名侯爵家的少爷,是艾德温最近巴结的对象。两人都具备名门子弟该有的良好家教和人品,要赢得他们的信任可说是易如反掌。 银发男也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艾德温不禁屏息。那对英挺的浓眉比发色还要深,鼻梁深邃又高挺——还有一对读不出情绪的薄唇,看上去极其冷漠且高贵。 浓密的银色睫毛,和藏在下方的金色双眸,都如人偶般端庄美丽。 看着艾德温的那双金色眼睛带着微光,宛如黄水晶的光芒。 他的视线沉着静谧,却又锐利如刃。 (……可恶!) 发现自己不自觉被对方的气势震慑时,艾德温在心中暗自咒骂,但他可没蠢到会把情绪写在脸上。他继续装出最擅长的和善笑容,向熟识的两人亲昵搭话。 「是不是该介绍一下这位贵公子啊?其实我心里隐约有答案了啦。」 「哈哈,我想也是。这位是杰尼斯子爵,洛伊德・亚连・路伊宁阁下。」 敦厚老实的查尔斯回答了艾德温的提问,接着又向银发男子——洛伊德介绍「这位是艾德温」。 洛伊德眨了眨银色睫毛,看向艾德温。 艾德温努力压抑内心的激动,维持和蔼笑容向他行礼。 「能见到您实属光荣,杰尼斯子爵阁下。」 拥有杰尼斯子爵称号的男子只简短地回了声「嗯」,态度略显露骨,让艾德温知道他对自己没兴趣。 既然是路伊宁公爵家的贵公子,应该不会把贝隆家放在眼里吧。 但此举并没有浇熄艾德温的热情。 (洛伊德・亚连・路伊宁……果然不同凡响啊。) 路伊宁公爵家可是名门中的名门,说起马希亚尔的顶尖贵族,人们总会第一个想到这个家族。嫡子洛伊德・亚连还拥有杰尼斯子爵这个名誉称号。 如果能跟路伊宁家牵上线,那是再好不过了。就算将过去苦心经营的人脉全部加总,也远远比不上这个价值。 艾德温的直觉告诉他:错过这个良机就万事休矣。于是他享受着这股兴奋与紧张,竭尽全力装出和善的语气。 「真是久仰大名哪。虽然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可每每听闻阁下的赫赫战功,还是忍不住激动。请说说您的战场经历吧。」 态度爽朗和善,但要不失礼节——艾德温说话时不停叮嘱自己。这位路伊宁嫡子跟自己年龄相仿,家族地位却相差悬殊,还是过一段时间再用平辈的态度相处吧。艾德温相信这天迟早会到来。 神情纯粹——在艾德温眼中应该算「单纯」的查尔斯和达尼耶尔,也缠着洛伊德说「愿闻其详」。 金色双眼的贵公子浅浅叹了口气。 「很无聊耶,又不是能歌功颂德的骁勇事迹。」 「千万别这么说,只有真正举剑与魔物搏斗之人才能经历的专属见闻,该有多珍贵啊,我们根本无从知晓。」 艾德温用极度感性、充满热情——表面上听起来是这样——的语气回答。 查尔斯和达尼耶尔也天真地跟着答腔。 洛伊德还是板着人偶般的表情,有些懒散地将手搭在脖子上。艾德温发现,连他这种微小的动作都能吸引众人的视线。 (……等着瞧吧。) 总有一天我也能变成这样,所以一定要利用这个男人拼命往上爬——艾德温对自己狠狠发誓,仿佛连体内都要燃起熊熊烈火。 艾德温知道自己的武器是什么。 用美男子来形容也不为过的脸蛋,亲切和善的表情,轻快悦耳的嗓音,观察力,以及能「佯装出」爽朗气质的头脑。只要结合这四点,依据场合灵活运用的话,就能博取大多数人的信任。 艾德温出席各大社交场合时,总是能立刻建构起人脉,就是凭借这股能力。 要巴结那些被视为上流阶级的名门子弟,也是易如反掌。这些人说好听点是教养得体,说难听点是不谙世事,只要用不至于失礼的亲昵态度接近他们,效果总是好得出奇。这是艾德温这种善于观察的人才能发挥的演技。 此外,越是年轻的男女,对带点罪恶感的快感越是招架不住。只要在背后稍微推一把,他们转眼间就会沦陷。 艾德温就是有效利用这一点,成功累积自己的财富。 ——但艾德温也不想招来恶评。他会适时掌握对方弱点,偶尔借点人情,巧妙地构筑「朋友」这个地位。 艾德温这个战术的效果因人而异,但几乎不曾失败过。所以,虽然在这种大人物面前得谨慎为之,该做的还是那些事。 换句话说,就是在路伊宁继承人面前精准拿捏礼仪的分寸,慢慢接近他。 ——就某种程度而言,他认为自己成功了。 「好啦,你要赌多少啊,洛伊德?」 艾德温手上拿着牌,语带挑衅地这么问。此刻桌边围着四个人,分别是艾德温、两位朋友,以及金色双眼的贵公子。 他们都是二十几岁的小伙子。不论家世的话,外人应该会把他们当成随处可见的青年团体吧。 奇怪的是,基本上不会参加这种场合的路伊宁家长子,洛伊德・亚连竟然也在。艾德温那两位朋友虽然都是有头有脸的伯爵家少爷,却始终带着僵硬的笑容,难掩内心的紧张。 能把洛伊德拖来这个场子,主要还是靠艾德温的手腕。艾德温不顾洛伊德屡屡拒绝,动用自己的交涉能力、情报与人脉,就为了把他邀来这里。确认洛伊德对这种游戏并不排斥后,艾德温就看准他休息时间开口询问,这个战术也完美成功了。 所以他们此刻在艾德温朋友家的会客室,围着桌子打牌。 ——这种类型的游戏,经常都会掺杂几分「赌博性质」。 艾德温和其他三人手边,都堆着做工精致的木雕货币。这是用来代表金钱的货币,目前数量最多的,是坐在艾德温正对面的洛伊德。 可是第二多的艾德温也没有差到哪里去。 洛伊德的表情纹丝不动。可能是拿着牌的人手掌偏大,呈扇形开展的牌看起来格外小巧。 艾德温刻意装出有些无精打采的表情,与洛伊德对峙。 (这小子……) ——还真强啊……艾德温在心中暗自咂舌。 看样子应该是没耍什么花招,但也没有强到每局都赢牌的程度。虽然输了几场,但他总能在关键时刻稳定取胜。越是趋于劣势,越能采取大胆的行动,成功突破重围。他就是用这种方法一口气夺得筹码。 可能他就是在关键的决胜时刻特别敏锐吧,该进攻时也毫不犹豫。面对这种对手,很难在赌桌上「设局」。 目前的局面,洛伊德不需要赌上太多筹码,就能稳扎稳打地结束这一局。但都到了这个节骨眼,洛伊德这个男人脸上依旧没有半分笑意。如果他是在隐藏表情,演技未免也太好了。 ——还是胜券在握的从容使然? (怎么可能让你独赢!) 在假惺惺的表情之下,艾德温愤恨地暗自咒骂。如果现在让洛伊德获胜,往后吹捧他能变得更轻松的话,那不管要输多少都行。但如果效果不如预期,那就是无意义的失败。 艾德温不喜欢无意义的失败。 ——现在要一口气逆转局势。那要怎么逼他拉高筹码呢? 正当艾德温想破脑袋时,洛伊德有了动作。 他用没拿牌的那只手,将象征性的货币全部扫向牌桌中央。 「——全押。」 他的语气毫无起伏,其他两人发出了不知是欢呼还是哀号的叫声。 艾德温也轻轻吹起了口哨。 ——那双金色眼眸正在看我。 那道视线锐利如箭,艾德温差点要尴尬地抽动脸颊。 直觉告诉艾德温,洛伊德在挑衅他。 其他两人很快就弃牌投降,变成艾德温与洛伊德单挑的局面。 「这下伤脑筋了……看来你的手牌强得可怕呢。」 艾德温装出十足困扰的模样,同时迅速观察对手。 可是洛伊德的银色眉毛、金色双眼、看似冷漠的嘴唇与宛如雕刻的高挺鼻梁,全都看不出情绪的起伏。 是因为那副牌一定会赢吗?还是故意表现出胆识—— 艾德温在心里暗自咒骂。他不喜欢这种单纯比拼的方式,但都走到这一步了,也只能真的拿出单挑的演技。 「那就分出胜负吧。」 下一秒,双方各自摊牌。 夕阳西沉,感觉极为漫长的一天终于拉下夜幕。 胜负的热潮过后,会客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另外两个早早就喝得酩酊大醉。其中一个是这个家的主人,可能喝醉后心情不错,热情地高喊一声「别客气,当自己家啊!」,就被执事抱出房间,另一个人则被马车送回家了。 结果只剩下艾德温与洛伊德两人独处,仿佛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似的。他们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各自拿桌上的酒瓶斟酒,并刻意婉拒侍者的服务。 主人提供的细长酒瓶中,装着芳醇但酒精浓度极高的烈酒。艾德温往单手就能拿取的小酒杯中倒了些酒,一口含在嘴里用舌尖品尝风味。穿透鼻腔的浓厚香气,瞬间让艾德温醉了几分。 可是这分醉意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你很强啊,洛伊德。」 他装出酒后吐真言的假象——其实也真的快要喝醉了——艾德温用平辈的语气说起话来。 对面那个拿起酒杯啜饮的男子转动金色眼睛,看向艾德温。 银色睫毛带着淡淡微光。艾德温盯着那双睫毛下的眼睛,继续说道: 「不仅酒量好,赌博也很强。」 洛伊德没有回答,只是将空酒杯放回桌上。那是第几杯啊?艾德温已经记不清了。至少是会让普通人烂醉如泥的量,不然身体也会出现喝醉的征象。 可是洛伊德锐利的双眼和紧实的脸颊都没有半点红晕,眼中的光芒也屹立不摇。 艾德温本想把他灌醉,却不得不提早打消念头。 「……我明明输给你了啊。」 平静品酒的男子终于回了话。口齿清晰,嗓音也依旧低沉,让艾德温更想咂舌了。 ——这男人每一处都无懈可击,看了真不爽。 艾德温竭尽全力露出爽朗的苦笑。 「结果洛伊德根本不在乎胜利啊。只要你打得再保守一点,一定可以赢下那一局,没想到却主动放弃——你的寡欲和精神力真是让人吃惊啊。」 ——还是因为你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艾德温在脑中补上这句话。 最后那一战由艾德温赢得胜利,最后是艾德温胜出。洛伊德虽然输掉所有筹码,但不是负债状态,只是最后将手中的赌金全部扔出去而已。 最后那一战,洛伊德的手牌绝对称不上强,落败的可能性反而更高,他应该也明白这一点。 但洛伊德还是孤注一掷。用全押来佯装手牌极强的假象,试图让艾德温动摇,等他在胜负之前主动投降——正常来说应该是这样。 可是艾德温觉得,那双眼没有要放过自己的意思。 ——他明明知道自己的胜率不高。 为了将涌上心头的焦躁冲下去,艾德温先喝了一杯酒,烈酒从喉头一路烧到腹部。 「……这么说来,曾耳闻路伊宁公爵也是赛场的常胜者呢,啊啊,好像酒量也很好。你果然是路伊宁家的正统继承者呢。」 艾德温轻声笑道——现任路伊宁公爵布莱特・卢克斯长相俊美,甚至有「活宝石」的美誉。长子洛伊德・亚连与年轻时期的父亲如出一辙,也是众所皆知的事实。 可是这样看来,他们相像的不是只有容貌而已。 这也让艾德温相当恼火。 ——真的是生来就倍受眷顾的男人。那至少让他好对付一点吧。 要是他能表现得更轻浮,神情和态度更容易看穿就好了。 就艾德温所见,洛伊德跟路伊宁的太阳或宝石这种形容词相差甚远,永远顶着无味干燥的表情。周遭的评价也是如此。 这位情绪表现贫乏的男人拿起酒瓶,往自己的酒杯倒酒,分量几乎是艾德温倒一次的两倍。他用大手端起酒杯,用金色双眸凝视杯中的液体。 「——听说你原本想脱离贝隆家啊。」 他用平淡冷漠的声调,抛出这句唐突的提问。 艾德温的微笑瞬间冻结。洛伊德的语气像是在形容酒的风味,让他顿时陷入混乱。 不知何时,那双金色双眸紧盯着自己看。那道锐利的视线,让艾德温脑中浮现出「目光如炬」的形容词。 艾德温在表情失控的前一刻强忍下来——他忍不住失笑,同时道出心中的惊惶。 「原来你知道啊,真没面子。」 「想扩展交友圈,也是为了这件事吗?」 「嗯,算是吧……」 艾德温轻抚下颚,故作害臊地说「真伤脑筋」,却在心里将这个冷脸到可恨的家伙咒骂了一轮。 ——他对我调查到什么程度了? 「还以为你对我的事没兴趣呢。」 「我可没有闲到会跟陌生人来往。」 洛伊德再次看向手中的酒杯,将酒精浓度偏高的烈酒一口咽下,像在喝水一样。 既然是路伊宁家的嫡子,当然会慎选交往对象。艾德温猜测洛伊德应该很早就在打探他的底细了,但前提是洛伊德对自己感兴趣。 洛伊德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 「——感觉如何?」 艾德温才刚将自己的酒杯举起,却戛然而止。 他抬起眼看向洛伊德,洛伊德却依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视线不在他身上。 「你原本有机会挣脱繁文缛节的枷锁,如今却变成笼中鸟,感觉如何?」 艾德温轻轻倒抽一口气,男人的这句话晚了几秒才流入脑中。 (这家伙在说什么?) 是在挑衅我吗?还是瞧不起我?仿佛内心遭到焚烧的不悦感与焦躁感狂涌而来,他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强忍下来。 艾德温依旧保持微笑——自从变成继承人那天以来,他就决定要对所有人谄媚奉迎,只为了爬得更高更远。 「我觉得负担很重啊,毕竟我原本是老四这种自由之身嘛。不过,衣食无忧的感觉倒也挺安心的,倘若这份安定要用自由来换,那我也认了,权利和责任就是这么一回事嘛。」 艾德温故意用开朗的语气回答,同时观察洛伊德的表情,试图探出情报。但不知是洛伊德原本就没什么情绪,还是刻意巧妙隐瞒,他根本看不出来。 (——像你这种人哪会懂啊!) 艾德温在内心吐槽。 生来就能确保地位、权力与财富的大少爷,怎么可能理解自己的心情,更何况是出生在路伊宁公爵家这种顶点的人物。 艾德温是贝隆家的第四个儿子。贝隆家是相对历史悠久的古老家系,财务状况却逐年下滑,沦落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窘境。除了继承爵位的长男,其他人将来都得不到任何援助,必须靠自己的力量谋求生计。 跟艾德温年纪最相近的哥哥——贝隆家老三跟艾德温最合得来。他性格开朗大方、自由奔放,总带着艾德温到处玩乐。却因为终日沉溺在酒、女人和可疑的药物之间,最后英年早逝。 『活得脚踏实地?简直就是狗屁,艾德。反正我们已经没有未来了,就趁能玩的时候大玩特玩,一路玩到死算了。』 三哥成天将这句话挂在嘴边,最后也真的死了。 虽然为三哥办了简单的葬礼,但艾德温记得大哥和二哥当时的眼神,就像在看流浪狗的尸体一样。 二哥明明不是继承人,却十分严格自律,总把「不能愧对贝隆家之名」这句话挂在嘴边。但他最后还是选择离家,决定将终生奉献给信仰,过上被三哥戏称为「行尸走肉」的生活。 大哥根本不把二哥以下的弟弟放在眼里。对出生后就被灌输「自己」与「劣等货」这种观念的人来说,这或许是再正常不过的态度。 ——艾德温也想像三哥那样快活一生再死。 是上面的哥哥全都死于事故或疾病,才改变了他的人生,也不知是幸或不幸。 艾德温当时还借宿在舞台女演员的恋人家里,哥哥们的死讯与家主的头衔就这么落了下来。 当时艾德温很是震惊,同时也体会到眼前豁然开朗的感觉。 于是他下定决心。 ——这种大好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那就尽可能往上爬,尽可能抓住良机。 接下次任家主的身份后,他开始频繁出入社交场合,也是这个原因。为了让外界认识这位新的继承人,也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他用尽浑身解数,巴结了各式各样的人。 ——为了有朝一日能攀上顶点,我必须为自己建立立足的踏脚石。 可是这个不必到处陪笑、一切就会径自来到手边的男人,怎么可能明白这种心情。 只要出生在世,光是待在那里,就注定拥有光明未来的人。 (什么狗屁枷锁啊,只会在安全的地方消磨光阴的纨裤子弟。) ——变成笼中鸟?笑死人了。 艾德温长叹一口气,将杯中酒一口咽下。酒精流过喉间,内心话便借着几分醉意擅自脱口而出。 「既然是路伊宁公爵家的继承人,肩上的责任想必也不少吧,可能是连我都数不清的程度。难道洛伊德先生是想逃跑——或是渴望自由吗?」 他一时嘴快,表现得过于亲昵——太轻率了。艾德温脑中仅存的理性发出警告,却为时已晚。 可能受酒意影响,自制力有些松动了。但都说到这分上了——一股不知是断念或自暴自弃的心情,让他再度说溜了嘴。 「举剑迎战魔物,必须要拥有足够强大的信念,而且旁人应该不会让你这般高贵的尊体身陷险境吧。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是身为高风亮节的强者义务吗?」 ——明明天赋异禀,生来就具备人人称羡的地位、财富与名声。 天生就拥有艾德温望尘莫及的资质,却刻意让自己踏入险境。 对艾德温来说,这根本就是自我毁灭。 但如果打着大义名分的旗号,说这是强者扶持弱者的崇高使命,也只会让艾德温想吐。 洛伊德轻抬银色睫毛,用金色眼眸凝视艾德温。 「我只是还在寻找而已——没打算逃跑。」 男人这句简短的话语冷若冰霜,让艾德温轻轻倒抽一口气。 洛伊德只给出这个答案。 (……什么啊?) 没有自满,没有愤慨,不见乐观,也不像是对理想充满狂热,只是冷淡地接受这一切。 (他说,还在寻找?) 艾德温完全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在那之后,艾德温与洛伊德走得更近了,同时也不忘暗中搜集情报。瞒着洛伊德偷偷打听需要相应的代价,但如果能将洛伊德这个男人当成跳板,再怎么样也是划算的交易。 那天洛伊德说还在寻找、无意逃避的模样,莫名让艾德温耿耿于怀。 (他跟父亲——现任公爵布莱特并无交恶,路伊宁公爵反而很关照他。路伊宁一家整体而言还算和睦,与其他家族也没有纷争或债务的问题……) 他在脑中汇整明里暗里搜集的情报,却只知道路伊宁的地位有多稳固而已。 洛伊德身上也找不到能称作弱点的地方。硬要说的话,就是明明衣食无忧,却主动举剑迎战魔物这点有些蹊跷。旁人似乎偶尔会提出劝阻,他却不肯听从。 可他依然交出了辉煌的战绩。是想刻意夸耀自己的实力吗?还是—— 洛伊德・亚连这个男人实在是难以捉摸。 艾德温发现,洛伊德只有一开始会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只要跨过某个关卡,就会产生变化。比如约他观剧或共进晚餐,不管被洛伊德拒绝多少次,只要厚脸皮地继续邀约,洛伊德答应的次数就会增加。就算反应不如预期,艾德温也毫不在意。洛伊德脸上没有明显的喜色,却也没表现出厌烦或明显无趣的态度。仔细观察后,就知道他只是反应比较平淡而已。 重点是,只要对方不对自己反感,艾德温就觉得一切好说。他想要的不是友情这种东西,只要有几分情谊,足以利用就绰绰有余。 不久后,旁人开始产生了对他有利的误解。 「你是怎么跟那位杰尼斯子爵变亲近的?」 当其他朋友用满是欣羡的语气提问时,艾德温差点就笑出声了——这个误会简直是神来一笔,他甚至想开口致谢。 「也没做什么,只是一心想与他交好,锲而不舍地开口邀约罢了。」 就像坚忍不拔的少女那样——听他打趣地这么说,朋友们都笑了。 「可是那位不是很难亲近吗?而且万一惹他生气……」 「嗯,是啊。」 艾德温只是敷衍地应了声——没必要将自己所知的情报刻意告诉他人。 (……我可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沉不住气。) 艾德温在内心暗自呢喃。洛伊德・亚连・路伊宁这个人除了家世显赫,还有千锤百炼的挺拔身形,长相也极其俊秀——但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容易给人压迫感。他不会假意陪笑,也不会耍嘴皮子,再加上目光犀利,动不动就一副臭脸,感觉更吓人了。 可是在艾德温的记忆中,洛伊德从来没有生过气,也不会摆出盛气凌人的态度。即使侍者一时疏忽,将他那身昂贵到不可思议的衣服弄脏,他却连眉毛都不挑一下。见侍者和经理吓得瘫软在地,脸色苍白地用颤抖的嗓音谢罪,他也只是用一如往常的语气,简短地道出宽恕的词句。 是掩藏情绪的技术太过高超吗?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情绪起伏不大,连怒气都不那么明显。 艾德温谨慎拿捏与洛伊德之间的距离,但也必须承认洛伊德确实比其他人更难攻克。面对那种情绪难辨的态度,大多数人都会心生畏惧,丧失信心,以为触怒对方选择退缩吧。 如果艾德温没有与生俱来的观察力和野心,或许也会打退堂鼓。 在某场晚宴中,有人向跟艾德温聊天的洛伊德问: ——您为何要与那种「菜鸟」深交呢? 那种语气仿佛在说:他只不过是贝隆家临时窜出的继承人。 艾德温面带微笑,脑中瞬间浮现出好几句嘲讽,但还来不及说出口,洛伊德就依旧面无表情地回答: 『他不会怯战。』 这个答案不只吓到了搭话的男子,连艾德温自己都感到吃惊。提问的男子面露疑色,似乎猜不透洛伊德的意图,但艾德温脑中顿时闪过往日那场赌局——那次他坚决不想让自己落入无意义的败局,选择打败洛伊德,当时洛伊德也没表现出不悦。 (他是那种看穿了对方的低级谄媚,就会倒胃口的人吗?) 艾德温如此推测。只要不是蠢得离谱,大部分的人都会对洛伊德献殷勤。只要他还带着路伊宁这个名字,旁人自然会想巴结。 (没想到大家想得还挺美的——是不是搞错什么啦。) 艾德温差点就笑出来了,于是拼命强忍。 所有人都是带着算计亲近洛伊德。 可是大多数人的手段都太过拙劣,连洛伊德本人都能看穿。 艾德温的心情莫名愉悦起来。 看来自己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可能是因为目前已经确定,洛伊德没意识到自己的接近别有居心。 虽然不到信任的地步,但艾德温已经有十足把握,自己已经成为领先他人的存在。 艾德温用这样的方式仔细衡量双方的距离感。后来有一天,他语带诙谐地说: 「我之所以能幸运拥有这么多朋友,就是奉行这个方针。只要是朋友,就不能对彼此说谎,要保持真实不虚的情谊。如果有些话想隐瞒或难以启齿,那就闭上嘴别说话。」 ——只要闭口不语,至少能明确知道对方「有事想隐瞒自己」。 艾德温认为这套理论很招人喜欢,且悦耳动听。 那位路伊宁贵公子将银白睫毛眨了几下,并用金色眼眸紧盯着艾德温,像是在打量些什么。 仿佛被金黄利刃刺穿的锐利目光让艾德温有些胆怯——我说错话了?被他看穿了? 但内心又闪过「怎么可能」这四个字。在短暂却感觉无比漫长的沉默后,洛伊德说: 「——知道了,就这样吧。」 传至艾德温耳畔的嗓音依旧淡然,却隐约夹杂了一丝热意。 在那之后,艾德温开始直呼洛伊德的名字,洛伊德也改用「艾德」这个小名称呼他。 艾德温也渐渐发现,洛伊德这个男人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古板。 他会谨守分寸与限度,但只要开口邀约,就算是赌博他也会答应,也会一起喝酒。有时候艾德温会偷偷试探他。 『其实我零用钱快不够用了,再赌一把吧。』 『……那不是更不够用吗?』 『怎么会呢?我这个人只会跟能赢的人下战帖啊。』 艾德温语带戏谑地说。洛伊德不会把表情写在脸上,很难捉摸,但艾德温隐约发现他很好战,而且不肯服输。他不会被侍者无心的过错惹怒,但如果有人用开玩笑的态度作势羞辱他,他就会送出刀锋般的锐利眼神让对方闭嘴。 只要事关胜负,他基本上都会答应艾德温的邀约,必定全力以赴。 ——所以艾德温确信,这种说法一定会让洛伊德上钩。 如雕刻般的纤长睫毛眨了几下,下方的金色眼眸瞬间闪过光芒。 『——可别忘了这句话。』 冷漠的男人第一次露出一抹浅笑。 虽然只是扬起嘴角的好战笑容,艾德温却有些惊讶,瞬间移不开目光。洛伊德第一次展现类似笑容的表情,看起来比想像中还要明朗,不会令人反感。 ——原来这个男人也会有这种表情啊。 (或许这男人比想像中更容易驾驭。) 艾德温刻意用冷漠的眼光看待这一切,试图压抑心中那股异样的浮躁。 他用强调的语气对自己说「非常顺利」。现在他敢说,接近洛伊德是正确的选择。 为了不让对方生厌,他总得处处留心,不停改变方案。 ——洛伊德唯一不感兴趣的,就是男女情爱的消遣。 陷入长时间思考的艾德温发现朋友在喊他,便将意识拉回现实。下一秒,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脑海中浮现的疑问脱口而出。 「洛伊德……杰尼斯子爵阁下现在的恋人是谁呢?」 「咦?他有恋人?」 朋友被艾德温的提问吓得目瞪口呆,艾德温只是挥挥手说「那应该没有吧」,随即中断话题。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迅速转移话题,脑海中却想起某个报告。 那天,确认洛伊德一早就到王宫工作,一时半刻不会回来后,艾德温就前往位于郊外的某座宅邸。这一区能见到几栋零星的古民宅,唯独那座宅邸孤零零矗立在那,好似被刻意疏离。 建筑样式相当古雅,四周被铁栅栏与森严大门紧锁,仿佛在威吓旁人。可是里头杳无人烟,长年风吹雨打的大门与栅栏脏兮兮的,看起来更老旧脆弱了。 简直就像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独老头——艾德温有些不屑地从正面观察那座宅邸,随后又绕到后头。 在老旧铁栅栏后方,能看见融合了绿色、水蓝色与桃红色等色彩的宽敞庭院,似乎有精心打理过。宛如置身梦境的淡丽色彩,似乎是源自于绣球花。 ——幸好艾德温马上就看见要找的那个人了。 在朦胧的色调中,唯独站在绣球花前的那名女性身影格外清晰。 (那是……) 这座宅邸几乎没有年轻的仆从,主人是一名年轻女性。 前几天才刚得到的情报,瞬间重返艾德温的脑海。 『……听说是个千金小姐,在事故中失去了双亲,也没有其他能依靠的亲戚。』 他有些意外,却也认为在意料之中。 看着绣球花的女性,穿着看似丧服的深色礼服,只有衣领与袖口缀有些许蕾丝,没有任何装饰。 那头色泽黯淡、披散在背后的丰盈金发,可说是全身上下唯一的装饰了吧。 那身深色礼服让女子看起来更加消瘦,可就算不知道她的过往,她那轻薄的背部也弥漫着脆弱虚无的气息,感觉如梦似幻。 (好,要怎么做呢——) 亲眼见识到这名女性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艾德温还在思考,女性却忽然回首,他根本来不及躲藏,只能与女性四目相视。 艾德温暗自懊恼自己怎么会被发现,立刻装出惯用的客套笑容,同时仔细端详女性的长相。 (——那小子喜欢这一型的啊。) 不知是生长经历所致,还是与生俱来的气质,女性回头的模样,比她的背影更添几分易碎的柔弱。细长柳眉,眼帘低垂,鼻子小巧,只有嘴唇略显丰厚,透出淡淡的色泽。光是这样还能感受到几分冶艳气息,但可能是受到黯淡金发与苍白肌肤的影响,整个人的存在感相当稀薄,仿佛一眨眼就会消失。 可能是被陌生男子盯着看感到有点害羞,女子瞬间低下头,却又战战兢兢地抬起眼望向艾德温。 「您是哪位……?」 「啊啊,抱歉,我只是偶然经过,对这栋宅邸有些好奇。」 艾德温露出亲切和善的微笑,打算用安全无害的问候开启话题,没想到却是看似软弱的女性先开口。 「难道您是洛伊德先生的……?」 忽然被一语道破,让艾德温微微瞪大双眼。 「非常抱歉,没什么像样的东西能招待您……」 「没关系,别这么客气。光是有机会像这样与您叙谈,已经十分足够。」 艾德温面带微笑地答道。一半是客套话,一半是真心话。 ——听到对方问「是不是洛伊德的朋友」,艾德温马上犹豫是否要蒙混过去,却又转念心想:是个大好机会。他假装自己是洛伊德派来的使者,就直接被邀请到这位初次见面的千金家中。或许是女子背景特殊,才能做到这一点吧。 女人自称「瑟希莉亚」,艾德温也直接报上本名。 在大门敞开的会客室中,艾德温与年轻女主人隔着桌子相对而坐。宅邸仆从本就稀少,其中一位年迈女仆立刻为他们准备茶水,并随侍在瑟希莉亚身边。 光看房屋外观,感觉像无人打理的老旧宅邸,没想到室内干净整洁。虽称不上华美,但有几件摆设,家具也并非廉价品,更有人细心打扫。 ——虽然变得孤苦伶仃,生活却没有传闻中那样穷困啊。 「瑟希莉亚小姐,生活上有不便之处吗?若有物资短缺……」 「没有……洛伊德先生真的帮了我很多忙。我能过上这般平稳的生活,都要归功于洛伊德先生的支援……」 瑟希莉亚用微弱的嗓音回答,并羞赧地垂下眼帘,苍白消瘦的脸颊染上一抹淡淡的红晕。看起来楚楚可怜,也隐约透着几分能激起保护欲的冶艳风情。 (……原来如此。) 发现自己险些失神的艾德温,刻意用冷漠的目光看向那个女人。 「听说您和洛伊德——是在南方领地认识的吧?」 「……是的。当时真的是……没错,若不是洛伊德先生出手相救,我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 瑟希莉亚点点头,柳眉一皱,仿佛想起了那段沉痛的过往。 ——根本不必多问,艾德温对瑟希莉亚遇见洛伊德的过程一清二楚。 瑟希莉亚准备嫁进夫家的领地时,中途却被山贼袭击。 正当护卫全军覆没,瑟希莉亚差点被拐走时,碰巧有个正在附近追捕魔物的讨伐队及时救援,才能化险为夷——虽说是及时救援,但其实只有洛伊德一个人率先冲出,等其他队员赶到时,他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不知是幸或不幸,瑟希莉亚虽然平安得救,却失去了护卫、侍从及代替嫁妆的钱财。她的双亲本就孱弱,得知消息后便立刻倒下,就此撒手人寰。 更糟的是,瑟希莉亚还被夫家单方面毁婚,失去了所有能依靠的人。据说她被视为带来不幸的女人,让人避之唯恐不及,才落得如此下场。 正当瑟希莉亚陷入绝望,被逼入可能得自我了断的绝境时,逼退山贼的那个男人再次伸出援手。 「他不只救了我的命,后续还处处给予协助……我该如何报答这份恩情呢……」 瑟希莉亚用微弱的嗓音幽幽地说道。 「洛伊德有要求回报吗?」 「……没有,所以才让我更煎熬……」 艾德温在不显得刻意的范围内,仔细观察女人。 瑟希莉亚这个女人,应该是个天生的扫把星。碰上山贼袭击这等灾祸之前,她还有两次婚约,却都因为各不相同的理由破局。 第三次会被视为带来不幸的女人遭受忌惮,或许也合情合理。 但洛伊德这个男人应该没这么单纯,不会一时气愤而出手照顾她。又或者是看到无人伸出援手、遭人排挤的瑟希莉亚,触动了洛伊德内心的某种情感? 在赌局上,洛伊德喜欢在逆境或不利的状况下大胆出击。就算不谈赌博,他也是会让自己置身险境与魔物厮杀对决的人。 (不求回报啊……) ——或许是被这女人容易激起保护欲的特质所吸引了吧。艾德温这么想。 男人拯救女人,日后还持续关照,意义不言而喻。 实际上,洛伊德是给这女人金钱上的援助,而且金额还不小。看在旁人眼里,就跟包养情妇差不多。可是看瑟希莉亚的反应,他们又不像那种桃色关系。 然而,不管艾德温如何力邀,洛伊德都不曾参与过涉及异性的娱乐。他曾怀疑洛伊德是不是对异性没兴趣——难道是因为这个女人的存在吗? 「他唯一渴求的回报,难道不是你的爱吗?」 艾德温用爽朗的语气这么说,瑟希莉亚就惊讶地抬起头,满是愁绪的双眼瞬间闪过一丝期待的曙光,被艾德温看得一清二楚。 可是这位不幸的千金小姐又自卑地低下头,却难掩通红的双颊。 「怎么可能……像我这种人……」 瑟希莉亚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呢喃。她垂下细瘦的双肩,看起来更加纤弱破碎,像个迷途的孩子。守在一旁的老女仆,用痛心的眼神望着她。 艾德温虽戴着和善的面具,却也不自觉被她吸引目光。 (……确实是让人忍不住想呵护的女人啊。) 艾德温刻意压抑情绪,用疏离的目光分析瑟希莉亚。 就算撇除过往的不幸遭遇,她那脆弱娇小的模样犹如受尽雨点摧残的花蕊,确实非常需要男人的保护。 「……洛伊德是不是来这里看过你好几次?」 「是的,他会来确认物资是否欠缺……但聊几句就回去了。」 艾德温把几项想确认的事情掺杂在话题中,跟瑟希莉亚闲聊了一会儿。 临别前—— 「我此次来访之事,还请您务必保密。毕竟他那人是个老古板,连在朋友面前都不想宣扬自己的善行呢。」 他对瑟希莉亚这么说。 瑟希莉亚不疑有他地点点头,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在摇晃的回程马车中,艾德温将今天得到的情报又整理一遍。 ——洛伊德没有跟旁人说过瑟希莉亚的事。从他仅用个人资产提供援助这个事实来看,也能明显看出他在刻意隐瞒。 (真是的,竟敢隐瞒本大爷。) 艾德温露出嘲讽的笑,同时也发现心中涌上一股无名火。 ——虽然那女人的状况特殊,但没必要连我都瞒吧? 难道洛伊德没有想像中那么信任自己吗?可是他好像没有对任何人说。或许他们还不是能互相炫耀的关系? 以个性来说,洛伊德的异性阅历绝对很精彩,但跟每一任女友交往时,他总是极度保守又有精神洁癖——就是无聊透顶。 听说这一年来,他身边并没有特定对象,那瑟希莉亚自然会是最有力的人选。 一旦有了心爱的女人,就是让男人走火入魔的开始。 洛伊德应该也不例外吧——说不定那个男人会在瑟希莉亚面前表现出私密的一面,艾德温无论如何都要逼出来。 目前跟洛伊德的来往还算顺利,这是好事,但若能手握王牌,在关键时刻稍微「强硬」出击的话,那是再好不过。 更重要的是,能接触到始终冷静沉着的男人隐藏的秘密,感觉简直棒呆了。 (好,该怎么做呢?) 艾德温怀着慎重却带着几分激昂的心情,开始遥想未来的计划。 「你也太死心塌地了吧。」 听到对方语带讥讽的言论,艾德温不禁冷笑。 这里是某间会员制的酒吧。艾德温与某个相当投缘——和自己是同类——的男人坐在同一桌,灌了一口酒后,就带着冷漠的笑容回嘴道: 「嫉妒吗?你是小女生啊。」 「放屁。大家都说你的心思都挂在那位『高贵嫡子』身上,你可是『万人迷』艾德温啊,听说连玩乐品味也变得无聊透顶。」 「然后呢?你是不是想说,艾德温变成『高贵嫡子最亲密的朋友了』?」 艾德温迅速反击,男人就冷哼一声,拿起自己的酒杯猛灌一口。 其实专注跟洛伊德培养交情后,艾德温确实不像以前那样积极经营其他人脉,也不像以前玩得那么花了。 但艾德温坚信这么做是对的,这是很简单的利益衡量。比起那些轻易就能拉拢的中坚贵族,公爵家的嫡子更具有出众的影响力——连小孩子都知道该把心力投注在谁身上。 现在他们已经亲密到会用「洛伊德」和「艾德」互称,说话也像朋友那样轻松自在。 这一次,艾德温告诉自己要打一场持久战。稳扎稳打地建立好关系,成为对方特别的朋友——之后再来追求利益。他的对手可是鼎鼎大名的路伊宁公爵家。 艾德温摇晃自己的酒杯,看着男人说: 「还有什么事吗?」 「没了。其实你挺厉害的嘛,周遭都已经把你认定为『下一任路伊宁公爵最亲密的朋友』了。」 听男人刻意用冷漠的语气这么说,艾德温不禁嘴角上扬。这可是最好的证明,表示他的计划进展得极其顺利。 洛伊德本人似乎也无意否定旁人的评价。 男人将身子往前探。 「然后呢,那个让人看了就想吐的贵公子有什么弱点?」 「喂喂,这种事哪能这么轻易就告诉你啊。」 「哦,你也深受感化,变得这么死脑筋啦?居然还会保护朋友,看来你也变得挺高尚的呢。」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可能将这么贵重的情报免费提供给你。如果你愿意付出相应的代价,倒是可以商量看看。」 艾德温挑衅十足地笑了笑,男人就咒骂了一声。 投其所好,逮住把柄——这是艾德温的强项,眼前这个男人也是同类。 艾德温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努力压抑心中的思绪。 (弱点啊……) 洛伊德至今还没有表现出男人所说的,看似弱点的弱点。 唯一值得怀疑的,或许就是瑟希莉亚的存在。可是他做的只是单纯的助人行为,两人也不像爱侣。就算他们之间有情,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甚至算不上丑闻。 艾德温暗自琢磨着这些事,脑海中却隐约浮现某个画面。 ——几天前,洛伊难得主动约他去骑马。 艾德温努力跟在洛伊德身后,让两匹马并立在山丘上欣赏风景。洛伊德露出如画作般精美的侧脸,开口问道: 『你有没有「真心」……这么说吧,愿意让你赌上人生的事?或者该说是信念或目标之类的。』 艾德温有些惊讶。他思考了一会儿,才给出绝非谎言亦非真心的答案。 ——艾德温此生唯一的目标,就是爬上高位掌控权力,但他只用「好好继承家业」这种表面话含糊带过。 他将同样的问题抛还给洛伊德,那双金色眼眸仍遥望着远方。 『我还没找到。』 洛伊德只说了这些。 ——是不是继承路伊宁家的责任太重了?可能是洛伊德的态度跟平常有些不同,让艾德温莫名好奇。 (这家伙到底在追求什么?) 这男人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拥有人人称羡的事物。在艾德温看来,坐拥一切却不知足的行为,简直奢侈贪婪到了极点,甚至让他心生怨恨。 但他很想知道是什么让洛伊德如此渴望。 「真心」,愿意赌上人生的某种东西。 艾德温敢说,洛伊德一定没有跟其他人提过这件事,只说给自己听而已。 ——当时该怎么回答才是对的?他应该没有失言,但洛伊德期待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他在看什么,又在想什么……?) 不禁陷入沉思的艾德温,忽然被衣物摩擦声拉回现实。眼前那个男人用锐利的眼神瞪着他。 「免费劝你一句,千万别以为自己能跟那种人平起平坐。」 比冰霜还要冷漠的沉痛一击,将艾德温钉在原地。他晚了几秒才想反驳,结果男人又补了一句。 「不管你们如何称兄道弟,家世跟居住环境都不一样,所见所闻也大相径庭。价值观不同的人,怎么可能当真正的『朋友』呢?」 艾德温看到男人的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瞪着他的眼神晦暗无光,仿佛能听见无言的低语。 ——别忘了,你跟我们是同一种人。 艾德温本想当场驳斥,却立刻把话吞了回去。 不对。 他被差点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吓了一跳。 男人的阴暗目光与嘲笑声,在他脑中勾起了幻影。 ——救救我,艾德。那些在脚边卑微乞怜、肤浅又愚蠢的男人,不谙世事、天真骄纵的富家子弟,都将变成艾德温的踏脚石与养分,只是彻头彻尾的输家。 面对那些想紧抱自己大腿的幻觉,艾德温踢了踢脚尖,仿佛要将尘埃掸落。 然后嗤笑道: 「你在说什么?我永远都在利用别人,怎么可能变成被践踏的底层。」 高居上位,利用他人——除此之外,他身边容不下其他关系。 男人不悦地冷哼道:那就好。 ——人这种生物始终希望被他人渴求。虽然程度不尽相同,但绝无例外。 拿捏距离的直觉。若要换种方式说,艾德温所具备的笼络人心才能便是如此。 要生疏或熟稔到什么程度——艾德温能凭感觉拿捏这种界线分寸。 他动用直接跟洛伊德本人询问的情报,以及不能搬上台面的情报网,大致掌握了洛伊德的日程与行动。 但他发现其中会出现某段「空白」。 明白隐密调查也查不出答案后,艾德温决定直接找当事人问清楚。 他用一层又一层的玩笑与轻浮当作掩护,巧妙地掩藏自己的真实意图。 洛伊德只是微微耸肩,给出简短的答复。 『就只是休息而已。』 没有更进一步的说明。 艾德温轻笑几声,准备探究到底。 『怎么,不想说啊?想想你的承诺吧,怎么能对唯一的朋友这么冷淡呢?』 『你也会有想独处的时候吧,就这么简单。』 洛伊德回答的语气,仿佛在说「没什么大不了」。 继续深究也得不到答案。在那之后,艾德温就一直在猜那段「空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谓的「空白」——是洛伊德偶尔会在没有任何安排的时候忽然消失无踪。一年大概有两、三次,或者更少。 别说熟人了,连他当时的恋人跟家人都不知道他的行踪。没有人知道他去哪里,又做了什么。 听说他总是以休息为由,一个人不知去向,之后又兀自现身,若无其事地回到一如往常的生活。 (……那个行踪就是洛伊德的弱点吗?) 艾德温心中升起让他浑身颤栗的直觉。原以为洛伊德做了什么亏心事,但从直接询问的反应来看,感觉又不是那么一回事。洛伊德虽然没什么情绪起伏,但突然被问及秘密还能不慌不忙的样子,感觉也不像演技。 (烦死了,有够难对付。) 艾德温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明明早该对自己敞开心扉了,洛伊德心里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啊?难怪他没有别的朋友,别人也觉得他难以亲近。 就算手中握有他的把柄,艾德温应该也不会马上用来摧毁他。 本想开口揶揄几句,可不知为何,艾德温脸上却露出了寻常的苦笑。 艾德温又去拜访瑟希莉亚。虽然跟上次一样是私访形式,但稍微搬出洛伊德的名字,瑟希莉亚就立刻把他请进来了。 「他最近好像有什么烦恼。他在朋友面前很爱逞强,但在您面前可能会坦率一些。您有什么头绪吗?」 跟上次不同的是,艾德温一露出担忧的神情,瑟希莉亚就睁大双眼,有些不安地轻喊「洛伊德大人……」,显得心神不宁。 「洛伊德大人怎么了吗?」 「……没有,我也不清楚。」 艾德温故弄玄虚地摇摇头,光是这样就让瑟希莉亚眉头微蹙、眼眸湿润,双手交握在胸前看着艾德温,让艾德温不禁看得入迷。发现自己的失态后,艾德温咳了几声,试图摆脱杂念。 ——洛伊德有烦恼的说法并不正确,但也不尽然是谎言。 但尽管两人交情已经这么深,洛伊德心中仍有许多难以跨越的防线。虽然其他人根本看不穿这些事,但艾德温可不会因此满足。 艾德温注意到瑟希莉亚露出有些落寞的微笑。 「艾德温大人跟洛伊德大人真的很要好呢,前阵子他也有提到您的事。」 「我?哈哈,是不是说我这男人不够可靠啊?」 艾德温用笑容回答,掩藏内心的惊讶。 瑟希莉亚摇摇头说「不是」。 「……他用『世间少有』来形容您。洛伊德大人几乎不会提起他人的姓名……所以我才觉得艾德温大人与众不同。」 瑟希莉亚这番话,让艾德温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想承认心中那股酥麻感就是「喜悦」。 (不对,这是因为一切都按着我的计划走。) 艾德温有些激动地用这句话说服自己。 他顺势利用这股兴奋之情,装出微笑询问瑟希莉亚。 「所以他真的会来这里跟您聊天啊。他还聊了什么?」 「……都是不着边际的闲聊,而且都是我在说……像是做了些什么,或是平常怎么过日子……」 瑟希莉亚垂下眼睫,似乎觉得很害羞。 见状,艾德温不禁想像洛伊德坐在自己现在的位子上,与瑟希莉亚聊天的场景。洛伊德平时沉默寡言,遇到某些议题或既定话题当然会发表意见或参与论战,但也仅止于此。讨好异性的轻浮话题跟他完全沾不上边,面对瑟希莉亚或其他女性也始终如此。 艾德温决定不着痕迹地探探话题。 「他有没有说过自己去了哪里,或是想带您去什么地方?」 瑟希莉亚瞪大眼睛。 「地方?不,我们不会聊那些……能与洛伊德大人共处,已经是不可多得的荣幸……」 说到后半段,这位娇弱易碎的千金小姐偷偷垂下眼帘。 艾德温轻抚下颚。 (原来这个女人也不知道他的『失踪地点』啊。) 洛伊德有时会悄无声息地前往某处。艾德温还以为他会把这件事告诉瑟希莉亚,看来猜错了。 瑟希莉亚忽然抬起头,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艾德温。 「请问……洛伊德大人在外面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有没有其他……和他比较要好的女性?」 看着她充满希冀的眼神,艾德温只能装出怜悯的笑容。 「没有。就我所知,他与其他女性没有特殊的交情。」 「这、这样啊……不,我并无他意……」 瑟希莉亚这声叹息明显像是松了口气,随后又尴尬地将脸别向一旁。 但她的态度略显刻意,难道是想掩盖吗?这让艾德温哭笑不得。 (所以洛伊德最亲近的异性——会主动登门拜访的,就只有这个女人吗?) 他犹豫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瑟希莉亚,最后还是作罢。 后来又随意聊了几句才结束对话。艾德温原想直接离开宅邸,却被轻柔的嗓音唤住了。 「您会再来吗?」 瑟希莉亚有些紧张地抬头看过来,让艾德温有些意外。 「若您不介意,我自然乐意再访,但别寄望我把洛伊德带过来喔……」 瑟希莉亚摇摇头说「不会的」,又忽然有些忧伤地垂下视线,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呢喃道: 「只要您愿意和我聊聊洛伊德大人,那就够了。」 艾德温轻轻挑了个眉,但又马上装出开朗的笑容回答:乐意之至。 自那天起,艾德温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拜访瑟希莉亚。他当然算准了时间,绝对不会与洛伊德碰头。艾德温见瑟希莉亚只是为了探听洛伊德的情报,再无其他意义。 但定期拜访时间一长,瑟希莉亚显然越来越期盼艾德温的来访。某天艾德温故意迟到,在宅邸外偷偷观察,就发现瑟希莉亚神情紧张地站在庭院里,不停观望艾德温会进出的大门。 (……这女人真的会激起男人的保护欲呢。) 艾德温刻意冷眼旁观,心想:或许这就是洛伊德接近这个女人的意图。 要跟瑟希莉亚这种类型的女人拉近关系,对艾德温来说游刃有余。他每次都会带上别致典雅的伴手礼,保持绅士风度谈笑风生,并在适当的时间离开。只要重复这些流程,原先不给艾德温好脸色看的瑟希莉亚侍女,也不知不觉对他以礼相待了。 瑟希莉亚似乎也很渴望与人交谈,总是希望艾德温能多留一会儿。 那种令人心疼的态度,让艾德温内心升起不知是苦笑还是冷笑的情绪。 艾德温持续利用这段便利的关系,这样的日子竟忽然生变。 「您不舒服吗?」 看着坐在会客室桌子对面,脸色比平常还要难看的瑟希莉亚,艾德温忍不住出声关切。瑟希莉亚脸上总是带着几分哀愁,但今天特别严重,甚至让人怀疑她当时痛失至亲是否也是这样的表情。 听了艾德温的关切,瑟希莉亚还是没有抬眼看他,依旧沉重地低垂着头。 艾德温用比平常还要温柔的声音说: 「别太勉强,好好休息,我的来访不是为了造成您的负担。那我择日再——」 说到这里,瑟希莉亚终于抬起头来。 ——她的表情立刻扭曲,仿佛哭肿的红色双眼又落下了眼泪。 「不要……拜托,不要走……」 那双唇发出了微弱又颤抖的声音。 艾德温顿时被吓得措手不及,但也仅只是一瞬,就马上摆出微微前倾——准备聆听的姿势——看着瑟希莉亚的眼神中,满是深切的悲悯。 「怎么了?是什么让您如此悲伤?」 艾德温装作惊讶万分,感同身受地询问关切,但脑中早就浮现出答案——只有那个男人会让这个女人露出这种表情。 「我、我……我该怎么办才好?我知道是自己痴心妄想,但我真的没有其他依靠……」 女人说起话来激动万分,仿佛要将悲苦难忍的思绪一举发泄。 艾德温勉强自己接受她的情绪,时而安抚,就套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果然跟艾德温的直觉相去不远。 「……我知道自己不识好歹。洛伊德大人只是好心帮助我,我也不能奢望太多……但我没忍住。洛伊德大人说,可以帮我寻一门好亲事,所以我……」 瑟希莉亚轻声道:我没忍住…… ——只是单纯的受惠者与恩人的关系。 没有过多牵连,马上就会被归类为往日旧事的关系。 瑟希莉亚却向洛伊德表达了爱意。 艾德温态度谨慎,尽可能用同情的口吻问: 「所以——洛伊德没有接受您的心意吗?」 瑟希莉亚紧抿湿润的唇瓣,点了点头。 「他说我把感谢跟好感混淆了……说他只是随手拉我一把,我才会把这份感激错认成爱情。洛伊德大人还说,这是因为他干预了原本不该涉足的事。」 「这……实在太冷漠了。他这个人本就苛刻,但这些话也太伤人了。」 艾德温用指责洛伊德的语气这么说。瑟希莉亚虽然不认同,却还是默默接受艾德温的愤怒。 ——艾德温知道,这种时候就该先认同对方。 虽然嘴上为瑟希莉亚抱不平,但在某种程度上,艾德温的理性却能理解洛伊德的意图。 (麻烦又无趣的那一面冒出来了吗?) 如今洛伊德是瑟希莉亚最依赖的人,说是唯一也不为过。如果是其他男人,应该会顺势把瑟希莉亚当成短暂的恋人,也可能当成情妇包养一阵子。 背后没有势力,把自己当成唯一依靠的女人,可说是最完美的棋子。瑟希莉亚这女人也不差,甚至主动示爱,那就更无可挑剔了。 可是听瑟希莉亚转述洛伊德的回答,他是故意将这个有利状态摊在瑟希莉亚面前——婉拒了她的心意。 不该涉足的事应该是指,贵族千金原本该在双亲庇护下不得与异性交流的意思吧。瑟希莉亚是碰上了太多厄事,几乎要仰赖洛伊德资助她的生活。 即使再不情愿,洛伊德在她心中的地位还是会越来越重。 可是对洛伊德而言,就算暂时答应瑟希莉亚也没什么损失。依照这个女人的个性,就算洛伊德利用完再单方面结束关系,她应该也不会大肆疯闹,也能说服她把这段关系当成资助的回报。 就算真的要闹,考量到洛伊德背后的地位与权势,应该也不会闹得太大,顶多像是微风轻拂。 「……他还说了什么?」 被艾德温这么一问,瑟希莉亚先是紧抿双唇,喉头紧缩,才再次开口。 「他说会继续照顾我,直到我的生活安定下来……要我别去想报恩的事,但他……希望我尽快找到自己的圣域……」 「……圣域?」 瑟希莉亚动作迟缓地点点头。 「好像是用来审视自我,专属于自己……无人能擅闯的地点和时间。洛伊德大人说,如果我找到自己的圣域,却还是对他心怀恋慕的话——到时候再告诉他……」 艾德温倒抽一口气。听了瑟希莉亚这番话,某个念头瞬间如落雷般闪过脑海。 ——圣域,无人能擅闯的禁地。 那不就是洛伊德偶尔会消失的真相吗?没人知道是什么地方,甚至难以追查行踪的神圣领域。 艾德温努力忍住了想强行逼问的心情。 瑟希莉亚再次泪眼汪汪地说: 「圣域到底是什么?我该怎么寻找呢?艾德温大人,您也有圣域吗?我……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让洛伊德大人回头?该如何再次——」 「冷静点,瑟希莉亚小姐。你并没有错,只是洛伊德他……比较苛刻,太过冷酷了。」 艾德温有些着急,但还是努力开口安抚,然后又蹙紧双眉,摆出谴责洛伊德的神情说: 「他有提过自己的圣域是什么样子吗?想审视自我——不想见到任何人的时候,他自己会怎么做?」 感觉近在眼前了,艾德温不禁心跳加速。 或许是被艾德温循循善诱的语气所激励,瑟希莉亚沉默了一会儿,才沉重地开口说: 「他说在某个地方……有一间小屋子。周遭很宁静,座落在优美的湖滨,在那边独处一阵子,思绪比较不容易发散……」 但他完全没说过那个地方在哪里,也没提过具体位置或足以推测的线索——瑟希莉亚这么说。 艾德温心跳如雷。 直觉告诉他,那绝对跟洛伊德的弱点有关。他能信誓旦旦地说,就算不是致命的弱点或见不得光的过去,也绝对是那个坐拥一切的男人试图隐瞒的秘密。 他想打造出不受外界染指,危急时刻能安全避难,神圣不可侵犯的「圣域」。 思及此,艾德温心中顿时燃起熊熊怒火,连他自己都没料想到。 ——洛伊德居然把这种事告诉这个女人,连我这个「朋友」都不肯说。 艾德温自己也被涌上心头的怒火与烦躁吓了一跳。 但他将情绪强忍下来,拼命压抑即将溢于言表的嘲笑——换上对瑟希莉亚感同身受的怜悯表情。 「洛伊德再怎么了不起,也没有资格让您如此伤心。若您不介意,我会尽其所能为您提供助力——请放心,我永远都站在您这边。」 遍体鳞伤的女人最想听的那些话,艾德温毫不费力就说出口了。 瑟希莉亚的脸色好多了,却又再次低下头低声呢喃,像是在找借口。 ——我是真心爱慕洛伊德大人。 在颠簸的回程马车上,艾德温拼命安抚自己浮躁的心情。 ——「圣域」,不可侵犯。 为了平复思绪,他将瑟希莉亚那些话拆解成单纯的线索。举目无亲的女人对伸出援手的男人心生恋慕,却惨遭拒绝——根本是随处可见的狗血剧情。 慢慢冷静下来后,艾德温的脑袋才终于开始分析。 那个洛伊德为什么要狠心推开瑟希莉亚?瑟希莉亚认为自己只有被拒绝这条路可走,但从其他角度来看,又会浮现出截然不同的思路。 (难不成那家伙……) ——其实洛伊德对瑟希莉亚有特殊的情愫? 不但没有随意打发瑟希莉亚,甚至可以说正好相反。他救了瑟希莉亚一命,给予全方位的照顾,现阶段明明可以撒手不管,却还是像这样与她牵扯不清。不只提供金钱上的援助,还亲自来见她,实在是不像单纯的义务或责任感。 再怎么同情,也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吧。甚至不惜拒绝瑟希莉亚毫无保留的依赖,还敦促她学会独立——就表示洛伊德追求的是更长远的目标。 (是想先让她学会独立……再培养出不必依附自己的对等关系?有可能吗?) 根本就是愚蠢的理想主义,但艾德温无法冷漠地一笑置之,因为那个金眼男子可能真的动过这样的念头。 艾德温下意识皱紧眉头陷入沉思。 应该没必要刻意将自己的推测告诉瑟希莉亚。 转眼间,马车外已是日暮时分。 从瑟希莉亚口中听说「圣域」后又过了半个月左右,艾德温遇见了难得一见的状况。 ——那个洛伊德居然主动邀请我。 洛伊德说有间景观优美、餐点品质也很优秀的餐厅,问他要不要去。虽然艾德温短暂思考——怀疑洛伊德的意图,最后还是爽快答应。 那间餐厅位于王都南端,是四层建筑的最顶层,可以从高处欣赏美景。包厢很宽敞,侍者穿着剪裁修身的制服,弥漫着静谧的气息。这种容易流于沉重的感觉让艾德温有点难以喘息,但或许是接待员与侍者的态度相对内敛,整间餐厅的氛围恰巧把控在临界点上,不会太过死板。 男人坐在艾德温对面,明明是他主动邀约,却连一句话都没说。 他用流畅的动作平静地享用酒水与餐点,但依旧面无表情,甚至看不出他对餐点口味有何感想。 但艾德温深知不能期待这个男人多说什么,只能像平常一样主动开口。 「这间餐厅气氛很棒耶,餐点也很好吃,我都不晓得有这种好地方。你居然会知道这种私房餐厅。」 「……从认识的人那里听来的,我可找不到这种地方。」 男人满脸从容地爽快承认,艾德温不禁苦笑。 「我才想说你怎么这么有品味呢。不过,既然这是你为数不多的手牌,怎么不是带恋人过来,而是带我这种人来吃啊?还是顺便来场勘而已?」 艾德温假意调侃,实则迅速切入要点,并仔细观察,深怕错过洛伊德的丝毫动静。 他的银色睫毛缓缓煽动几下,金色眼眸紧盯着艾德温。 「——我现在又没有特定对象,你应该知道吧。」 洛伊德这么说,语气像平常一样镇定沉稳。 但听到他随口说出的后半句话,艾德温立刻浑身发麻。 ——你应该知道吧。 这是在暗示他知道艾德温在暗中调查吗? (不,他应该没发现。) 艾德温调查时并不求快,态度慎之又慎。以往用同样的方式调查,也完全没有人发现。 艾德温装作若无其事——转而开口反击。 「没有特定对象啊,真是羡慕死了。像你这种人,应该可以跟任何人自由发展吧。」 艾德温脑中浮现出瑟希莉亚的身影,刻意说得轻松——难道还有瑟希莉亚以外的对象吗? 艾德温静静等待洛伊德的反应,那张如雕刻般精美的脸蛋却没有一丝变化。 那双回望艾德温的金色眼眸,却闪过细微的光芒。 「艾德,你有事瞒着我吧?」 这句沉静的话语顿时贯穿了艾德温,让他一时半刻答不上来。 ——为什么? 是哪里穿帮了?他是怎么发现的?疑惑和焦躁像恼人的虫子不断在脑中盘旋。 (不,不对,这是陷阱,他应该只猜到几分而已。) 艾德温经验老到,还不至于让动摇溢于言表。 所以还能用平常那种亲切笑容回应。 「当然啊,没跟你说的事可多了,全部说完时间哪够啊。人生有限,得浪费在更重要的事情上头。这么短暂的人生,连跟朋友聊天,和美女恋爱,品尝美酒佳肴的时间都不够。」 「——艾德,别岔开话题。」 「我哪有岔开话题。你还记得吗?我们一开始的相处方针除了『不能有秘密』之外,还有『不想说就不必勉强』吧。」 艾德温巧舌如簧,也拼命不让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却没忍住让那句话脱口而出。 「我才想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呢。」 ——「真心」的意义,瑟希莉亚的存在,还有「圣域」。 看到洛伊德微微瞪眼,艾德温便在内心暗自苛责。刚刚的反击似乎失策了,略显轻率且露骨。看来自己比想像中还要着急。 洛伊德脸上立刻收起情绪,那双比千言万语更有说服力的金色眼眸,再次投来试探的目光,让艾德温更急躁了。 ——隐瞒。是知道我和瑟希莉亚见面的事?还是隐约察觉到了?这本来就是最有可能出现的状况,艾德温也不是没设想过,甚至还准备了被逼问时如何解释的开脱之词。 ——但在对方完全戳破之前,还是别轻易开口承认才好。 艾德温故作冷静,回望洛伊德试探的目光。 经历了滞闷又漫长的沉默后——洛伊德的叹息才打破了僵局。 「『不想说就不必勉强』……说得也是。」 听起来像是此刻才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义。 艾德温也拿出平常那种轻快的态度,露出格外灿烂的笑容。 「恋爱跟友情一样,要有一点小秘密才能刺激又长久。分开的时候也要记得想我喔。」 听了艾德温的俏皮话,洛伊德难得露出极度嫌弃的表情。 被洛伊德约出来吃饭,在餐厅进行了互相试探的对话后,艾德温马上就去查明真相。洛伊德有意识到我在偷偷调查他吗?有发现我会跟瑟希莉亚见面吗?后者是就算被发现也不会有任何问题的健全——以艾德温来说相当难得——关系,没必要特地处理。 可是两边都没有会被洛伊德察觉的迹象。 尽管如此,艾德温还是决定暂时不见瑟希莉亚,只会偷偷送出没有署名、但瑟希莉亚一看就知道是谁的信,竭尽所能透过文字说明自己暂时不便前往,要她不必担心。 除此之外都能算是一帆风顺。不但获得「那位路伊宁嫡子的少数友人」立场,还渐渐因此受惠。 看到以往对贝隆这个名字不屑一顾的人态度骤变,艾德温就想用嘲笑与讥讽刺得对方鲜血直流,但还是忍住了。这件事留待日后也不迟。 感觉地位显著提升后,艾德温将目光投向更长远的未来。借助洛伊德及路伊宁家的实力,就能更深入宫廷核心。 这让艾德温心情越发愉悦。某天和其他富家子弟聚餐完走出餐厅后,艾德温的同行者就无比感佩地说: 「……真不愧是艾德,听说这间餐厅很难预约耶。」 艾德温露出谦逊的笑容,却暗自嗤笑。 他以前甚至没办法踏进这间餐厅,可如今即使是邻近几天才预约,还是有办法插队,负责人还会亲自现身逢迎谄媚——因为知道艾德温这个男人是路伊宁嫡子身边的人。 艾德温差点就要放声大笑了。以前根本瞧不起他的那些人,原来也不过尔尔。 (不够不够,还能得到更多。) 他告诫自己别因为这样就满足。 他跟朋友步行至下一间酒吧,带着些许湿热的黄昏空气感觉格外温柔。这时,他发现走在大马路另一头的人行道的那群人中,有个熟悉的面孔。 ——是前阵子嘲笑他死抓着洛伊德不放的那个男人。艾德温想起当时还被他指桑骂槐地暗讽「你变得挺正常了呢」。 隔着马路的两侧。对面那些男人甚至没资格去艾德温刚刚走出来的那间餐厅用餐,负责人也不可能出来打招呼吧。 男人似乎也看见艾德温了,只见他眉头轻皱。 艾德温瞬间露出胜者的笑容,不着痕迹的挑衅,猜想对方应该会大发雷霆。 但对方给出的反应不如预期。 ——他松开紧皱的眉间,嘴角勾起锐利的弧度,做出冷笑的表情。 看到那张脸,艾德温脑中又浮现出男人临走前撂下的狠话。 『千万别以为自己能跟那种人平起平坐。』 但艾德温露出充满优越感的自傲笑容,将耳边那句话原封不动地甩给那个男人——现在这个状况说明了一切,男人那句话只是不服输的狗吠罢了。 「艾德?」 同行友人喊了他一声,艾德温回头灿笑道「没什么」。 艾德温和在马路对侧望着他的那群男人,像两道平行线错身而过,渐行渐远。 而他没有回头。 ——那天,艾德温一大早就比平常还要兴奋雀跃。 他终于和以前根本没办法预约的顶级裁缝店搭上了线。有资格找那间裁缝店做衣服,就表示已经准备万全,能进入王宫听候差遣了。 对没落的贝隆家来说,王宫原是遥不可及的存在,如今终于近在咫尺。除了洛伊德这位大人物,过去他精心挑选培养的富家子弟人脉,总算要开花结果了。 (我要跻身上流了,哥哥。) 对所有弟弟不屑一顾的大哥,冥顽不灵、穷困潦倒的二哥,花天酒地、英年早逝的三哥。想起这些兄长,艾德温不禁吹起口哨。 和其他朋友吃完午餐后,又去观剧和散步,享受久违的慢活时光。等到夕阳西斜,浓烈的光线逐渐染红街巷、罩上黑影之时,艾德温忽然听见某个声音。 「艾德……你是艾德温・修・贝隆吧?」 仿佛从脚边爬窜而上的声音,让艾德温吓得转过头去,却没看见发出声音的那个人。他继续张望四周,终于在左手边两栋高耸建筑的夹缝阴影处看见若隐若现的人影。那人隐没在漆黑阴影中,只有瞪着艾德温的那双眼带着阴冷的凶光。 是个憔悴落魄的男人,原本还算体面的服装已经绽裂褪色,变得破旧不堪。看上去有些老态,但实际年龄可能更年轻一些。 艾德温眉头紧蹙,根本不晓得这男人是谁——他明明很擅长记住别人的长相和姓名。 既然想不起来,就表示不是多重要的人吧。 男人可能从艾德温的表情看出他的轻蔑,便用更凶狠的眼神瞪着他。 「你不记得我了?」 「抱歉,我最近特别忙,不好意思,您是哪位?有事找我的话,麻烦之后再找时间——」 艾德温用看似客气、实则坚决——就像高阶贵族那样——的态度回答,男人却忽然用尖锐怒吼打断了他。 「开什么玩笑!我……我、我被你害惨了!」 男人的吼叫声震耳欲聋,让艾德温五官紧皱。本想卸下和善面具将男人狠狠甩开,男人却抬头用混浊的双眼盯着他。 「想逃的话,我就在这里揭发你的恶行,让旁人知道你做了什么好事。」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还想装傻啊?好啊,尽管逃吧。明天以后,世人对你的观感一定会变得『很有趣』吧。」 男人露出抽搐似的生硬笑容。 艾德温眉头轻皱,有些迟疑,并用最快的速度扫视周遭——黄昏的大街上耳目众多,男人的言论越激动,旁人的目光也越往这里集中。 如果他选择离开现场,男人就威胁要到处散布莫须有的罪状。 这段时期至关重要,艾德温想尽量避免遭人诬陷的窘境。 艾德温无奈至极,但还是装出相当为难的表情。 「……知道了,既然有话要说,我就姑且听之,但能不能换个地方——」 「跟我来。」 艾德温还来不及开口,男人就转身走向巷弄深处,背影写满了抗拒,完全不想理会艾德温的提议。 艾德温霎时愣在原地——现在跟过去的话,未免太过轻率,也绝非上策。 但他很在意男人的身份与目的。 男人走进巷弄深处,就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容变得扭曲。 「怎么,害怕吗?要逃吗?艾德温・修・贝隆?」 这句挑衅无聊至极。 换作平常的他,应该会直接当成耳边风,如今却彻底被对方惹恼,让他超级火大,焦躁感如同尖刺扎满全身。 『他不会怯战。』 ——他想起那个金眼男子曾经这样形容自己。 艾德温咬紧牙关,强忍忽然涌上心头的激动情绪。 (这可不像你啊,艾德。) 艾德温在脑中斥责自己,身体却不听使唤,往前踏出一步。 「看你忽然出现,还这么热情送出邀请,想必是有什么精彩的活动吧?真期待你们会用多大的排场来恭迎我。」 他语带讥讽,像是要对迈开步伐的自己找借口。 陌生男子的憔悴脸庞冒出熊熊怒火,却还是转身背对艾德温,往昏暗的巷弄内走去。 艾德温留意着身后——确保有路可退,并小心翼翼地跟在男子后方。他故意用开朗语气询问目的地,但男子没有回答。 他们继续往越来越暗的巷弄走。没看到男人的同伙,折返路线也始终在艾德温身后,随时都能逃跑。 不久后,男人停下脚步。前方是死路,还站着另一名男子。新出现的男人体形更消瘦,身上的破烂旧衣看起来更加穷苦。 瘦子也用混浊的眼神看向艾德温,露出卑屈的媚笑。 「嗨,艾德,我亲爱的朋友,还记得我吗?」 「今天怎么一直听到同样的问题啊?如果是女性问的,不管多少次我都愿意听呢。」 艾德温带着满腔怒火,回答的态度极度嘲讽。 把他带过来的男人气得咬牙切齿,一旁那个骨瘦如柴的男人也收起笑意。 「这样啊。艾德,当初把我们骗得倾家荡产的人果然是你。」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 「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你连记都没记住啊,艾德。啊啊,我们亲爱的艾德明明发过豪语,说绝对不会忘记别人的姓名、长相,却忘了——在『托里切利』地下室把我们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艾德温被吓得措手不及,仿佛胸口挨了一记难以抵抗的攻击,顿时哑口无言。 在「托里切利」这间大众餐馆地下室,偷偷经营着秘密赌场。知道这间赌场的人寥寥可数,艾德温也是其中之一。 艾德温确实曾把过去那些狐朋狗友找来这间赌场玩乐。 记忆复苏的那一瞬间,难以置信的讶异瞬间翻涌而上。 「……是杰……跟内森吗?」 艾德温震惊地说出以前找过的那些男人的名字。 满脸愤怒的男人——应该就是杰——与骨瘦如柴的男人——内森,都勾起半边脸颊露出扭曲的笑。 杰发出状似痉挛的尖锐怪笑声。 「哇啊,你到现在才想起这件事啊?这表示你以前毁了多少可怜人的人生,就像我们一样?」 「等等,这是误会。而且那场赌局也是你们同意的——」 「闭嘴!那……那都是你设的局!」 杰尖声吼叫,打断艾德温的话。 艾德温把握短暂时间烧脑思考——该如何说服这群男人。 另一个男人内森顶着浓浓黑眼圈,用阴郁的目光瞪着艾德温,并顺着杰的话继续说下去。 「是我们太傻了,根本没发现你只把我们当成猎物,也没想过世上有你这种戴着精美朋友面具把人推下悬崖的恶人。」 「内森,我……」 「你想说自己没直接动手,所以不是你的错吗?唉,艾德,受害者不是只有我们而已。不知道为什么,像我们这些出生在爵位世家,不必继承家业,年龄相仿的青年——而且几乎都是你朋友的人,都惨遭放逐或销声匿迹了。每个人都失去了名誉、地位和财富。」 内森这么说。他双颊凹陷,完全看不出过去的模样,却变得比以前还要能言善道。 ——以前跟艾德温相识时,那个纯朴又有些木讷的青年,已经彻底消失了。 接着换杰开口。 「对你这种肮脏下流的人来说,我们这种从小到大不知污秽为何物的人……一定是绝佳的玩物吧。毒品、赌博、嫖娼、借贷,样样都是你教的。在旁边看着我们堕入地狱,你一定很开心吧。抢走我们的资产,让你赚了多少啊?」 艾德温原想试着反驳,却只能吐出一声轻叹。 ——杰和内森说得并没有错。 尽管算不上社交界的有力人脉,艾德温还是利用了那些中产阶级的三男或四男——身上有点小钱,时间又多到花不完的男人。只要轻推一把,这些对快乐毫无抵抗力的人瞬间就会堕入酒池肉林的世界,身败名裂的速度像滚雪球一样快。 只要故作亲切地提醒他们「要适可而止」,提供少量金钱或帮助,艾德温很快就能跟他们变成「好哥们」。能成功止损的人会痛哭流涕地感谢他,并用拱让贵重物品或介绍身份高贵的亲朋好友等方式来抵债。 ——将杰或内森这种男人介绍给赌场或娼馆,艾德温也能拿到些许「酬谢金」。 想在社交界往上爬,金钱必不可少。艾德温家空有名声、缺乏财富,不是商业世家,也没有其他东西好卖。所以——艾德温才要自己找出能变现的事物,拿来变卖成金钱。 艾德温也不再和颜悦色,冷冷地看向杰与内森。 「……虽然觉得很可怜,但这都是你们自找的啊。我只是介绍而已,中途还给过忠告,又没要你们沦陷到倾家荡产。」 「闭嘴!就、就是你让我们一步步掉进地狱的!什么忠告啊,简直睁眼说瞎话!不只我跟内森,被你骗到走投无路的人多得是!这你要怎么解释!」 杰吼到脸红脖子粗,一旁的内森继续说道: 「之后仔细想想才明白。你总是表现得开朗又亲切,永远都能用精准、舒心又体面的话术说服我们。用这种方式巧妙地拉近距离,慢慢教我们玩那些不入流的游戏。当我们看到有人想收手,感到心情郁闷时……你又会在我们耳边低语:这点人生经历反而很重要啊,不会有问题的,我也会一起放开来玩,到时候再一起挨骂嘛。把自己包装成完美的知音好友,假装跟我们一起行动——其实是在背刺我们。」 内森滔滔不绝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完全看不出过去那个内向青年的影子了。 艾德温依旧面无表情,默默对内森的指责提出反驳。 (只能怪你们自己受骗上当。) 他们无知又无能,才会被利用榨取——只想靠身家和血脉安稳度日,才会落得这种下场。 艾德温只是在背后轻推一把,杰和内森的堕落,只不过是他们的选择与行动造成的后果。 ——哪怕玩得再危险,只要赢就没问题,别迷失自我就好了。输家才会堕落,如果不想堕落,别让自己输就行了。 艾德温总能稳稳夺胜,才能走到今天。 内森用凹陷的双眼看着艾德温,眼神中带着几分哀戚。 「艾德温,你把我们卖了。扮演知心好友,将我们的心灵狠狠出卖。」 内森这句话说得比杰还要平静,却莫名在耳边挥之不去。艾德温静静听着没说话。 ——「商品」。没错,艾德温确实知道这些能卖钱。 这次换杰不屑地说: 「你出卖了我们——而且明显毫无悔意,毕竟你连我们这些人都记不住。」 艾德温不发一语——随后才重重地叹一口气。 「所以要怎样?你们都已经穷困潦倒了,为何事到如今还来找我?我刚刚都没吭声,结果你们只是满嘴埋怨发牢骚,把错怪在别人身上,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我道歉能让你们开心点吗?还是想来跟我要钱?」 「唔!艾德,你……!」 杰瞬间气得满脸通红想往前冲,但阻止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内森。 内森憔悴的目光极度哀戚,还带着沉滞的阴霾。 「……太遗憾了,艾德。」 他的语气相当浮夸,说出口的这句话却截然不同,阴湿又黏腻。 下一秒,艾德温听见地面摩擦的声响,发觉背后有人。 艾德温转头一看,只见一群男人不知何时挡住他的退路。他们满眼凶光,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浑身散发血腥气息,完全不是杰和内森那种类型的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生性嗜虐,或是靠暴行讨生活的人。 艾德温知道自己吓得面无血色,但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刻意大声咂舌,将目光转回杰与内森。 本想狠狠咒骂「别开玩笑」,内森就抢先一步说: 「这不只是我跟杰的复仇——是那些被你利用,心灵被你出卖的所有人的共识。」 内森这句话宛如暗号,艾德温身后那些男人立刻发出粗俗的笑声,随着杂沓的脚步声响起,那群人同时围攻艾德温。 「等一下……嘎哈!」 拳头狠狠打入腹部,艾德温还来不及出声制止,就被打得难以呼吸。脸颊被痛揍让他脚步踉跄,又马上被狠踢一脚,让他像罪人一样狼狈跪倒。紧接着对方又补上一脚,将他踢倒在地。 他甚至没办法开口哀求或谢罪。 只有恶言辱骂与暴力接踵而来。 (可恶——) 接连不断的痛楚让他像胎儿一样蜷起身子,还向从未祈求过的神明许愿,一心等待暴力风暴过境——结果忽然间,他的心愿好像被听见了。 往身上猛踢的攻势消失了,不属于艾德温的粗犷哀号声接连响起—— 「什么,怎、怎么会……!」 这惊慌到破音的声音,应该是内森发出来的。 艾德温意识朦胧,但发现有人闯入了这场乱斗——而且是自己的援军。 虽然感觉越来越迟钝,艾德温却看见有人站定在自己身旁。 「……艾德。」 上方传来低沉却响亮的声音,跟杰与内森截然不同,让人联想到没有多余累赘的锐利刀刃。 艾德温想开口回应,血腥味与痛楚却在口中蔓延。 (啊啊,糟糕……) 在恍惚的思绪中,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焦虑。 ——还来不及喊出洛伊德三个字,艾德温就被黑暗所吞噬。 (好啦,该怎么办呢?) 艾德温刻意用轻快且乐观的语气低语。他坐在贝隆家卧室的床边,茫然地思考着。 身体重得不得了,还有点痛,但幸好医生说这些伤势不会留下疤痕。没留下会破相的伤口,更是不幸中的大幸。 ——艾德温被杰与内森雇用的地痞流氓暴打一顿,但被恰巧经过的洛伊德所救,并带回贝隆家。 艾德温失去意识时,医生来到家中为他进行包扎——之后他休养了十天左右。洛伊德好像只说艾德温是被暴徒攻击。 今天,洛伊德说要来贝隆家探望他。 这是洛伊德第一次主动来访,应该又是「友情」的一大步吧——艾德温想刻意保持乐观,但他的思绪没有迟钝到能忽视明摆在眼前的问题。 艾德温咒骂了一声。这种不能曝光的黑幕,偏偏让最不该知情的人发现了。明明该立刻研拟对策,这十天却动弹不得。但如果洛伊德没有全程目睹,说不定—— 艾德温还在拼命动脑思考,就听见轻柔的敲门声。 「杰尼斯子爵马上就要到了。」 「……知道了。」 艾德温哀怨地答了一声,并用力挠抓脑袋。 眼下很难靠装病拖延。对方不但知道自己的状况,家世又显赫,让他难以婉拒。 艾德温皱着脸,强忍身上的疼痛,好不容易换好衣服,并下达迎宾的指示。后来客人如约而至,像是看准了时机。这位从未来访的贵客,让贝隆家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让洛伊德先进会客室后,艾德温在进房的前一瞬偷偷调整呼吸,接着装出极度亲切又讨喜的笑容走进去。 「嗨,洛伊德,你特地来探望我啊,我好开心喔。」 他扯着开朗又轻快的大嗓门说着,只用目光谨慎地观察洛伊德的反应,但那张如雕像般精致的脸庞看起来一如往常。 两人面对面在沙发上入座后,香醇昂贵的热茶就被送上桌来。 「你真是我的大恩人,哎呀,根本就是上天派来的救兵嘛。那天真的很像被诅咒一样,多亏有你这位朋友——」 「艾德。」 简短却强而有力的呼唤,瞬间抢走了话语权。 艾德温看向洛伊德,仿佛被他的声音制约了一般。 那双金色眼眸没有温度,却毫不犹豫地直视着他。 「杰跟内森那些人说的是真的吗?除了他们之外,你也对过去的朋友做了那些事?」 金眼男子开门见山地逼问。 艾德温的思绪差点停摆,但将双手交握在腿上强忍下来。 「怎么可能,你好像误会了……」 「误会什么?虽然没有直接动手,但你确实诱导他们走上那条路。那些违法行为你不但暗中参与,还把他们引进门吧?没有你的怂恿,他们怎么会误入歧途?你明知他们会堕落——却还是为了自身利益乐见其成,在背后推波助澜。」 洛伊德的语气依旧平稳,字字句句却都比平常强硬清晰,让人联想到精密打磨过的剑刃。 ——可能是因为这样吧,每个音节都狠狠地打在艾德温身上,不给他开口反驳的机会。 不管被杰跟内森如何数落痛骂,他都不为所动,眼前这个男人的逼问却让他焦躁难忍。 「艾德,我们约好要诚实以对,也说过不想说不必勉强,但这是两码子事。你之所以隐瞒这件事,不就是因为你自己也对这些行为感到可耻吗?」 洛伊德从来没有像这样苦口婆心。 艾德温假装默默在听,其实早已恨得咬牙切齿,同时让思绪高速运转。 (可恶……原来他发现的是这件事啊。) 前几天洛伊德问是不是有事瞒着他,原来是这件事啊。为了不留下蛛丝马迹,艾德温煞费苦心隐瞒,就算老底被翻出来也不会马上败露的程度。可能有人给了洛伊德多余的忠告,那他知道到什么程度了? 太大意,太失态了,艾德温强忍想咂舌的冲动。 ——该怎么从这个局面脱身?要怎么糊弄才能骗过这个男人? 可是…… (烦死了。) 这个男人太过笔直的目光,仿佛不知黑暗为何物的光辉,生来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无须任何努力也能拥有一切,还有这种问心无愧之人才敢提出的严正大道理——这一切…… 都像是居高临下,根本不把艾德温・修・贝隆这个男人放在眼里。 艾德温全身喷发出前所未有的激情。想吐、烦躁、愤怒、屈辱、反抗——种种情绪融为一体,冲垮了他的理智。 艾德温收起精心计算的笑容,瞪着金眼男子。 「那又怎样?我可是像老师或亲兄弟那样关心他们,还处处帮忙呢。」 过去不曾在洛伊德面前展现的嘲笑与冷讽,从艾德温口中流泻而出。 洛伊德微微眯起那双金色眼眸。 「别岔开话题,我问的是你的诚意和真意。」 「诚意?真意?我好惊讶喔,你的梦想主义比想像中还要离谱呢。你要怎么衡量这种模糊无形之物的真伪?外人又要如何评断我的真意?」 艾德温巧舌如簧,给出情绪化的回应。 「这样的你,敢说自己完全没有秘密吗?」 艾德温用嘲笑的态度回击,继续说道。 他差点就把瑟希莉亚的名字说出来,但还是忍住了。洛伊德不让外界知道那个女人的存在,拼死隐瞒到底。从那个女人口中听说的「圣域」——连身为朋友的自己都不肯透露的秘境。 洛伊德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艾德温确实从他挑动的眉毛和嘴角看见类似愤怒或焦躁的动静。 只有我能让这个永远如石像般无可撼动的男人出现这种情绪——艾德温甚至产生了这种奇妙的满足与解脱感。 短暂沉默后,他听见洛伊德生硬的声音。 「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利用和背叛,才会接近他们?」 洛伊德问得直接。 艾德温笑出声来。他已经厌倦应付与讨好,所以还来不及多想就先给出答案。 「是又如何?这跟你无关吧。至少我对你献上了最高级的『诚意』,把你当成公主呵护备至。我应该从来没亏待过你,也没让你蒙受过任何损失吧?」 艾德温回瞪那个银发男人。 ——你根本没资格谴责我,就只有你不行。 这个想法如烈火般灼烧他的全身。 洛伊德也没有别开目光,两人沉默地相互对峙。他的金色眼眸比以往还要凶狠,透着几分怒意,宛如静静燃烧的火焰—— 他们互相试探,气氛极度紧绷,仿佛连呼吸都要再三戒备。 不知持续了多久——这场对峙忽然划下句点。洛伊德站了起来。 「告辞。」 他只留下这句话,没等艾德温反应就走出房间。 艾德温动弹不得。远处隐约传来仆役们惊慌失措的动静与慌乱的叫喊声,后来连那些声音都渐渐消失,整座宅邸回归宁静。 艾德温像是终于挣脱诅咒,口中发出痛苦低吟与夹杂咒骂的叹息。 (——妈的。) 就差一点点,苦心经营的这段关系马上就能开花结果,却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被自己亲手打碎。 『不管你们如何称兄道弟,家世跟居住环境都不一样,所见所闻也大相径庭。价值观不同的人,怎么可能当真正的「朋友」呢?』 你跟我们是同一种人——男人的嗤笑声回荡在耳边,如浓雾笼罩他的思绪。艾德温握紧拳头,猛捶自己的腿。 强烈的烦躁感无法平息,仿佛有团恶火在体内不断焚烧。 不是因为被杰跟内森这些过去绊住脚步。 ——被那个金眼男子谴责的感觉,比任何屈辱都要难忍。 (竟敢瞧不起我。) 他的过去跟洛伊德一点关系都没有。那是艾德温第一次带着长远观点去面对的人——哪怕受尽揶揄讥讽也无所谓,甚至愿意接受短暂的亏损。 因为他的目标是背后的庞大利益。但光凭如此,其实根本换不到这样的情谊。 ——他并不讨厌洛伊德这个男人。 当别人用洛伊德「最好的朋友」来形容他时,艾德温不会心生排斥,嘲笑的心情也不知不觉消失了,而且洛伊德也没有否认。那不就表示「朋友」这个评价,已经不单单只是评价而已了吗? 可是…… ——那些冷漠又严厉的谴责,绝对不是用来批评朋友的,也不可能对朋友使出那种眼神。 所谓的谴责不会用在立场对等的人身上,而是打从心底瞧不起的人。 艾德温这次大声飙出了咒骂。 对艾德温来说,光是外界没发现他被杰和内森攻击的理由就是万幸,但也仅止于此。 杰跟内森可能逃走了,没听到他们被逮住的消息。他们离开王都了吗?还是仍躲在某处?这也是让艾德温更加焦虑的原因之一。 ——听说后来洛伊德的生活一如往常,还当上近卫骑士。 得知洛伊德没什么改变,艾德温的怒火烧得更旺了。洛伊德跟他交恶后并没有任何影响的事实,无声地甩在他眼前。 正当他深受愤怒与焦躁所苦时,脑中忽然闪过瑟希莉亚的身影。 看着绣球花痴痴等待男人来访的背影,藏着千言万语的无助眼神,永远都在寻求能守护她的人——艾德温想起她用泪湿的双眸央求自己别走的模样。 艾德温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坐上摇晃的马车前往瑟希莉亚的住处。洛伊德很有可能已经发现他与瑟希莉亚有交集,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不久后,马车停了下来,就看见一栋悄悄藏在幽静社区中的古老建筑。 艾德温走下马车站在玄关前,那位熟悉的老太太——瑟希莉亚唯一的侍女——就走了出来。老太太微微瞪大满是皱纹的双眼,对他突然的来访表示惊讶,但也立刻将他带进屋中。 他先被带往会客室等候瑟希莉亚,没过多久,他等的那个人便匆匆现身。 年轻又孤独的女主人一看见艾德温的脸,仿佛眼泪就要夺眶而出——并露出既安心又雀跃的表情,这稍稍抚慰了艾德温连日煎熬苦闷的心。 艾德温露出和善的微笑,递上伴手礼并开口问候。 「抱歉,隔了这么久才来见您,最近有太多烦心事了。在那之后,您过得还好吗?」 这话说得平淡又自然,也是为了试探洛伊德有没有对她说过什么。 瑟希莉亚神情有些困惑,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悲伤。 「还好……跟以往差不多。」 听到这个回答,艾德温就明白了。从那一天——洛伊德拒绝了瑟希莉亚的心意后,就没有任何变化。从她看见自己时展现的那分雀跃,其实也不难察觉。 洛伊德仍像往常一样,继续资助瑟希莉亚的生活吧。 可是瑟希莉亚的状态看起来比上次稳定多了,或许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慢慢放下。 这时,艾德温忽然发现不太对劲。瑟希莉亚嘴上这么说,态度却跟以往不大相同。身上的礼服颜色比平常还要明艳,肌肤像洗涤过一般晶透白皙,唇上那抹艳红十分惹眼,微微敞开的衣领也流露出几分冶艳风情。 艾德温顺着这股感受,不经意地开口说: 「是悲伤让您变得更加美丽了吗?今天的您简直美得不可方物,仿佛要撩拨我这位可悲男子的心。」 「这……」 瑟希莉亚杏眼圆睁,害羞地垂下眼帘。连这些微不足道的小动作,都能勾起他的保护欲。 「……我猜今天,洛伊德大人可能会来。虽然没有消息,但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所以我抱着一丝期待,心想或许有机会……」 看来洛伊德偶尔会无预警现身,短暂停留后匆忙离去。 女人说自己打扮得这么漂亮,是为了洛伊德今天来访也能不失体面。这身打扮连艾德温看了也不禁心生怜爱——这狠狠助长了艾德温心中那股郁闷的恶火。 可见这女人还没对洛伊德死心。 ——明明哭着求他不要走,接受他的安慰,每次来访都喜孜孜地出门迎接他。 比起会逗女人开心,常来嘘寒问暖、近在身边的自己,她还是选择了那个男人。 黏腻又混浊的情感从艾德温体内喷涌而出。状似漆黑熔岩的复杂心绪,化作那个男人的讥笑声在耳边回荡。 『千万别以为自己能跟那种人平起平坐。』 艾德温握紧拳头,忍住想放声大吼的冲动,嘴角也憋出扭曲的形状。 「艾德温大人……?」 瑟希莉亚看着他的眼中满是惊惶。艾德温默默回望着她向自己投来的关切目光,感觉那双无助闪烁的眼眸正在向自己伸手。 ——那个金眼男子不肯让外界知道这个女人的存在,不给其他女人眼神,还只将「圣域」这个概念告诉她。 就算被狠狠推开过,这个女人仍由衷期盼洛伊德来访。 是因为那股惹人怜爱的气质与漂泊无助的身世,让人完全移不开目光吗? ——那个金眼男子,也跟现在的自己一样。 艾德温伸手抓住瑟希莉亚的手,一把将她拉到胸前紧拥入怀。女人发出微弱的悲鸣,身子一倒,跌进艾德温的臂弯之中。 「艾德温、大人……?」 瑟希莉亚发出颤抖的惊呼,并悄悄说了一句「请放开我」,但双手轻推的动作毫无力气可言,根本算不上像样的抵抗。 艾德温收紧力道,将瑟希莉亚抱得更紧。 「我绝对不会放着你不管,也不会让你伤心流泪,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怀中的瑟希莉亚微微缩起身子,有些迟疑地抬头看向艾德温。她的眼神水润荡漾,带着几分踌躇。 「艾德温大人……真的吗……?」 那不是拒绝或排斥的态度,闪烁的眼眸中藏着茫然与些许期待,表情像是对忽然降临的好意感到困惑。 艾德温努力忍住想放声大笑的冲动——太简单了,结果也不过如此。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能夺走那个男人的东西。 瑟希莉亚将他与洛伊德放上心中的天秤,结果天秤倒向了他。这个女人决定选择自己—— 「我答应你,绝对不会让你孤单寂寞。」 他太清楚瑟希莉亚想听的是什么。当艾德温说出这句话,女人眼中再无迟疑,逐渐绽放出希望的光芒。可能觉得对上视线会被艾德温察觉自己的心思,女人惊慌失措地别开目光。 「可、可是……我对、洛伊德大人……」 欲言又止的这句话没有半点力道。不用想也知道,这只是徒有形式的虚无抵抗。 见她还想找借口,艾德温牢牢地吻住她的嘴。 瑟希莉亚顿时瞪大双眼,身体却渐渐使不上力,还将双手轻轻环上艾德温的背部—— 「……等等、请、请您留步……!」 听见侍女的哀号声,艾德温发现有人正在靠近。怀里的瑟希莉亚还不知情,陶醉地将全身心托付给他。 脚步声逐渐靠近,艾德温也心生戒备,收紧力道抱住瑟希莉亚。 不久后,原本只开一道缝隙的会客室大门被人用力打开,瑟希莉亚这才发现情况有异,如梦初醒般睁大双眼、浑身僵硬。艾德温依旧紧抱着瑟希莉亚,慢慢松开唇瓣后,才转过头去。 一看见门后的那个人,瑟希莉亚顿时惊慌失措。 「洛、洛伊德大人……!」 站在会客室门口的,是留着一头冷艳银发,五官像人偶一样精致冷硬的男人。他身后的老侍女整个人瘫坐在地,用双手捂面。 瑟希莉亚这才恢复理智,拼命挣扎,想挣脱艾德温的怀抱。 「这……这、我……」 她发出动摇又嘶哑的嗓音。艾德温继续将瑟希莉亚锁在怀中,只转头看向洛伊德,嘴角勾起夹带着优越及嘲讽的弧度,明显到连自己都察觉到了。 「抱歉,洛伊德,我们在约会。只要你别计较,要我怎么道歉都行——」 艾德温用宣告胜利的口吻,说出如此厚颜的台词。 瑟希莉亚依然惊慌,抬头看着艾德温,完全就是在两个男人之间游移不定的悲剧女主角。 艾德温的目光牢牢钉在洛伊德身上,想毫无保留地观察这个男人首次方寸大乱的模样——他在内心狂妄地笑道:感觉如何啊? 洛伊德可能察觉到他的心思,金色眼眸瞬间迸出火花,那是明确且猛烈的怒火。 「你们是两情相悦吗?」 洛伊德终于开口,只抛出这个问题。不是厉声怒斥,却低沉无比,宛如沉甸甸的钢铁。 瑟希莉亚缩起身子,艾德温紧紧抱住她,试图自保。 「我、我……我……」 满脸苍白的瑟希莉亚还想解释,却承受不住洛伊德犀利的视线,胆怯地别开目光。而她无意挣脱艾德温怀抱的举动,早已说明了一切。 刹那间,周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久后,一句干脆俐落的发言,瞬间打破这股滞闷的沉默。 「若两位执意如此,我就不过问了。」 洛伊德这句话宛如凌厉的剑闪,没有因愤怒而颤抖,也没有因嫉妒而扭曲。 艾德温倒抽一口气,整个人僵在原地。瑟希莉亚也吓得发出宛如短促尖叫的抽气声。 洛伊德已经转身,背影瞬间走远。 艾德温一松手,瑟希莉亚就扭过身子推开他,喊着洛伊德的名字追了过去,而艾德温只能旁观。 原本充斥内心的优越与胜利感已然消失,转而涌上让人隐隐发寒的后悔——以及空虚的失落感。 「……你应该快回来了吧?」 听到这乐观又开朗的声音,艾德温的意识才重回现实。是访客的声音。 这位访客只知道艾德温台面上的形象,总是和善亲切,永远都会一起谈笑玩乐,随口一喊就会帮忙打发时间的艾德温。虽然打着探望的名义来访,但应该是想把自己拖回去吧。 艾德温在脑中冷漠分析,脸上露出亲昵的笑容。 「是啊,症状好得差不多了。」 艾德温以「疗养」为由,暂时退出社交界三个月。 断绝人际交流的这三个月,艾德温周遭的环境出现了极大变化。 ——最大的隐患,也在这三个月大致解决了。 但他不是安稳地窝在家里疗养,而是静静观察状况推移。 最让艾德温挂心的,就是杰、内森和其他勾结的同伙。他想尽办法把这些人找出来,将暴徒移送法办,向杰和内森道歉时也送上了相应的赔罪金。其实他根本不想谢罪,却告诉自己这只是在为未来铺路,方便日后能靠钱摆平,逼自己吞忍下来。 最后,杰和内森还是收下了那笔钱,看来生活真的非常穷困,却还愿意砸钱雇用暴徒复仇,让艾德温对他们有些改观。 艾德温给了他们相当可观的金额,也订立契约,表示不会再追究,但他们也不能再与艾德温接触。他们似乎也很害怕被追讨,双方都不愿再把事情闹大,算是唯一的幸运吧。 至于一时被欲望冲昏头,与瑟希莉亚暗中交好,恐怕也会在不久的将来宣告破局。被洛伊德目击后,为了做好封锁丑闻的万全准备,他们约好暂时避不见面。但在这段期间,艾德温还是收到有其他男人进出瑟希莉亚香闺的报告。看来那个男人也是不必为钱发愁的尊贵阶级,被瑟希莉亚迷得团团转吧。 艾德温应该要稍微修正自己看待异性的眼光了。 (……这女人比外表看起来还要狠啊。) 勾起男人保护欲的模样,或许是巧妙算计后的成果。艾德温甚至怀疑,瑟希莉亚只是把自己伪装成容易掌控利用的女人——其实早已设下圈套,让艾德温按照既定的路线走。假装柔弱迷茫,却将两个男人放在天秤上细细衡量,如今看来,这个推测应该也不是多心的疑虑。实力雄厚但前途未明的男人,与实力略逊却前途光明的男人——尽管没算计到这种程度,却像是生来就有这种嗅觉雷达,能轻易将男人玩弄于手掌心。世上确实有这种女人存在。 但艾德温本身对瑟希莉亚这样的特质,竟感到莫名佩服。 瑟希莉亚这股狠劲,是生存的必备条件。 ——比起洛伊德这个男人,他更能理解且感同身受。 还以为那天以后,洛伊德就断绝了对瑟希莉亚的援助,但实际情况是,即便碰上那种状况,后来也没去找过她,但谢罪或惩罚就不必说了,洛伊德甚至没要求她将以往馈赠的物资返还,只给了一笔资金让她暂时不虞匮乏,就不再与她接触。而且还有事前通知瑟希莉亚,不是说放就放,感觉才更诡异。 (……那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对洛伊德来说,瑟希莉亚这女人到底算什么?艾德温原本以为是特殊的存在,难道只是误会一场?——还是被「圣域」这两个字迷惑了?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搞懂。 当时那双金色眼眸确实闪过了强烈的怒意,却又不是因妒意发狂的男人的表情。 说也奇怪,艾德温觉得那种甚至能用「端正」来形容的怒火,根本不是心乱如麻的人该有的表情。带着刺眼光芒,宛如转瞬火花的怒意,不是因为本该属于自己的女人被夺走的嫉妒—— (……是对他们的欺骗行为感到愤怒吗?) 艾德温欺骗了洛伊德,暗中与瑟希莉亚私会,想在洛伊德不知情的状况下套出他的情报加以利用,持续着这段关系。而瑟希莉亚嘴上说爱慕洛伊德,却选择了艾德温。 如果一开始就对洛伊德坦承自己见过瑟希莉亚,瑟希莉亚也好好跟洛伊德告别后才选择艾德温的话—— 那个男人应该会语气平淡地说「这样啊」,淡然地接受事实,甚至不会发火吧。艾德温不由得这么想。 陷入长时间思考的艾德温,被访客乐天无忧的声音拉回现实。 「对了,艾德,有件事想问你。前阵子杰尼斯子爵好像忽然消失了十天左右,感觉是独自行动,但没人知道他的去向。现在大家开了个小赌局,想猜猜他去了什么地方。会不会是去找女人啊?唉,艾德,能不能告诉我杰尼斯子爵到底是去哪里?」 男人说话时满眼都是光芒。看他的表情,应该是觉得「最亲近的朋友」艾德温一定知情吧。 艾德温忍住不让脸颊抽动,用疲惫的笑容回应道: 「我不晓得。如你所见,我正在疗养啊。」 「是喔……说得也是。」 热爱八卦的男人脸上写满了遗憾。跟男人又闲聊一会儿后,艾德温送他离开,再独自躲回房间,站在窗边茫然地盯着外头。虽然是白天,厚重的云层却覆满整片天空,感觉有些昏暗。 (……十天啊。) 他说洛伊德忽然消失,没人知道去向。 艾德温只知道,那个地方就是洛伊德以前说过的「圣域」。 也知道洛伊德是在得知自己的过去,发现他与瑟希莉亚的私情后,没多久就消失了。 说不定是故作潇洒地去了趟疗愈情伤的小旅行。那个男人没有谴责她的不忠,也没有加以制裁,而是在愤怒之余选择了舍弃。 ——仿佛是在告诉他:在洛伊德心目中,他和瑟希莉亚的地位不过如此。 艾德温不停思考着洛伊德的真意,脑中出现了某种幻觉。 ——有间宅府座落在远离尘嚣的清澈湖畔,里面站着一位五官如人偶般精致的男人。他独自沉睡,白天不与任何人交谈,只在清新的空气中与阳光相伴,独自漫步。 男人用这种方式,洗去心中复杂的思绪与心结。 那道光影旁人难以亲近,宛如与俗世隔绝的异世界。 看着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倒影,艾德温的意识才回到现实。 ——事到如今,艾德温才终于接受自己与洛伊德的不同。 居住的世界不同,价值观也不同的生物。还是洛伊德这个男人本来就异于常人—— (搞不懂。) 他已经看不懂那个男人了——这三个月来,他与洛伊德彻底断了联系。感觉好像快抓住了,却又从指缝中溜走,最后什么也不剩,仿佛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不久后,艾德温就重回几乎一如往常的生活。努力社交,留心人脉,扮演开朗又亲切的「艾德」。他会开始戒备杰或内森那种怀恨在心的人,但只要能用金钱摆平,就算要牺牲点什么,基本上都还是能顺利解决。 艾德温已经不会再做那些人口中的「出卖友情」的勾当了,毕竟只要好好谄媚笼络,就足够达成他的目的。而且过去的他太小看得罪人的风险,这点也得改一改。 最大的改变,是他与银发男子的关系。 ——发生那件事之后,艾德温有好一段时间没办法跟洛伊德联系,彻底被拒于门外。 对艾德温而言,哪怕只是做做表面工夫,也得好好道歉,并取得洛伊德的谅解,以免日后臭名满街。得极力避免招惹路伊宁家,所以尽管内心焦急,艾德温仍在等待时机。 等着等着,他终于在某场夜宴成功碰见了洛伊德。艾德温怀着如履薄冰的忐忑,慢慢走向那位金眼男子。 『——嗨,洛伊德。』 他像平常那样亲切地开口搭话,佯装微笑的脸颊有些沉重,也很难忽视舌头不灵活的难受。 这是个赌注。假如洛伊德对他不理不睬,对艾德温而言,情况只会越来越糟,棘手的传闻也会疯长。可是他们过去被众人吹捧成「朋友关系」,在同一个地方却完全不打招呼,也会招来无谓的臆测。 ——更重要的是,艾德温已经没耐心苦等洛伊德的反应了。 不论要就此断绝来往,或是运气好逃过一劫,他都只能对一个猜不透心思的人胡乱揣测,白白浪费时间。 在体感无比漫长的短暂瞬间,艾德温绷紧神经,好让自己接下对方的任何反应。 结果那张如雕像般精致的侧脸微微一动,看向艾德温,眨了下银色睫毛。 『——喔。』 给出了这个短促冰冷,却带着肯定的回答。或许有人会觉得他的态度冷漠,带着几分抗拒,但如果是这位洛伊德・亚连・路伊宁,那算是正常发挥。 这让艾德温瞬间哑口无言。原以为洛伊德会无视他的存在,或是直接将不悦及烦躁写在脸上,没想到——艾德温实在是没想到他会给出如此「平淡」的反应,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话虽如此,艾德温也不可能用过去那种态度面对他了。 因为他真的摸不透这个男人的想法。 后来艾德温与瑟希莉亚彻底断了,他知道他们都想将对方当成逝去的过往埋葬。不久后,也听说了瑟希莉亚结婚的消息。 洛伊德也找到了新的恋人。 艾德温自己也是一样,与某些人渐行渐远,也结交了新的朋友与恋人。 ——受到洛伊德那种若无其事的态度影响,艾德温在他面前也慢慢变回以往那种轻松的态度。 虽然表面上一如既往,但与过去相比已是截然不同。 艾德温清楚感受到他们之间有一条无形但明确的界线,泾渭分明,往后洛伊德不可能再让他越线了吧。 但考量到事情经过,这个范围已经算是相当容忍了。 「……唉,艾德。」 耳边传来呼唤自己的甜腻嗓音,原本茫然看着舞台的艾德温才转头看向身旁。 「怎么啦,我的女神?」 「呵呵。我刚刚发现一件事,不觉得那个女演员跟杰尼斯子爵的新恋人有点像吗?」 听着恋人压低声音的轻笑,艾德温挑起一边眉毛,将目光转回舞台。舞台上搬演的歌剧,是近期流行的恋爱戏码。 ——讲述一位过去被恋人残忍背叛而封闭心灵的男人,与一位深爱着他、想为他偏执冷硬的心解开心结的女人。 听说那位饰演拯救男人心灵的多情女子的女演员,跟洛伊德现在的恋人有些神似,但艾德温定睛观察,却觉得一点也不像,至少长相跟身形都没有明显的共通点。 虽然对洛伊德的现任女友认识不深,但她不像舞台上的女主角那般热情,应该也不是会奋力呼喊爱情的那种人。硬要说的话,只有个性积极和性感厚唇这两点有像吧。 女人紧紧贴在艾德温身上,看着舞台又轻语道: 「这么一想,就觉得那个男演员也跟杰尼斯子爵有点像耶。虽然长得一点也不像,可是……喏,那种孤傲的感觉好像呀。」 女人将唇贴近艾德温耳畔悄声嗫嚅:对不对? 艾德温笑了笑,并立刻吻住她的唇。 「竟敢在我旁边聊其他男人,你这女人可真危险。」 女人偷偷笑了起来。艾德温在密闭包厢中跟女友又玩闹了一阵子,意识深处却翻搅着某种枯燥的杂念。 就算舞台剧情真的在现实上演,洛伊德在对方面前也不会如此激昂,甚至不会厉声怒吼。 无论是讽刺或赞美,洛伊德的「理想恋人」称号始终不曾改变过。他充满绅士风度,从来不会因嫉妒而多疑。即使发生过瑟希莉亚那件事,洛伊德依然没有改变。 远处传来舞台男演员嘹亮的高歌声。 明明忘不了上一个恋人的恶行,再也无法相信爱情,却对下一个女人动了情,感到身不由己。无法摆脱又难以死心的他,夹在受伤的矜持心灵和对女人的爱恋之间,高唱着这份苦涩的心情。他用夸张的肢体动作,热烈演绎出男人逐渐为爱痴狂的模样。 在激昂又热情的气氛中,艾德温内心忽然涌现出苍茫的感伤。 ——到底有没有人能让那个金眼男子发狂呢? 是充满魔性的美女?命中注定的男人?或者其他?或许他毕生都不会尝到心乱如麻的滋味吧。 不过,若真有人能让那个男人如痴如狂—— (想必也是个狠角色吧。) ──────────────────────── 额外加笔 把这一瞬间保存下来 「音乐呢?你想不想学学乐器?」 听对方用平稳的语气如此提议,洛伊德缓缓眨了眨眼。 「您说——乐器吗?」 「是呀,或是美术。我说的不是鉴赏,要不要试着体验创造艺术?」 说不定能找到全新的自己唷——侯爵夫人看着洛伊德这么说,灰色双眸泛起一丝温柔的暖意。 「……我只是一介莽夫,根本没有艺术天分。」 ——洛伊德差点说出「跟父亲不一样」,但觉得这么说有点幼稚,便打消念头。 听见这算不上圆滑的答案,夫人依然露出温暖的笑靥。 这位婚后不久就面临丧夫之痛,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的侯爵夫人,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氛围。她将深褐色长发优雅扎起,有一双柔和的灰色眼眸,微微下垂的眼角看起来很是甜美。左眼角有一颗小痣,但在她脸上极度协调,仿佛是装饰品。 夫人不只是知名的艺术后援者,也是公认的人际关系一流顾问,总有形形色色的男女来拜访这位夫人。 洛伊德对她的感觉是,以母亲来说太年轻,以姐姐来说太年长,以普通朋友来说又有点距离。 洛伊德是在偶然的机缘下结识了这位夫人,有点像是被旁人怂恿才与她交流。基本上都是夫人谈论艺术,洛伊德简短回应,但夫人的态度始终和善亲切。 聊着聊着——夫人便向洛伊德提出建议,问他要不要尝试创作艺术,而非单纯鉴赏。 「以为自己不适合的领域,其实都能开辟出意想不到的道路喔。」 夫人的语气温柔,宛如谆谆教诲。 洛伊德没有拒绝。他本来就不讨厌挑战。 某天,侯爵夫人安排了一场聚会,集结了许多知名画家与音乐家,并邀请年轻的千金与贵公子参加,洛伊德也是名单之一。画家与音乐家除了卖力推销自己,也现场教导绘画与演奏的入门技术。 洛伊德在聚会中发现了一件事。音乐方面,不管聆听或亲自演奏都不适合自己,也提不起兴趣。 虽然他对描摹物体的行为也没什么兴趣,但比演奏有意思多了。 ——不必像乐团那样集结众人,也不必在众目睽睽下演奏,或许就是让他感兴趣的主要原因之一。 夫人机灵地察觉到他的心思,日后单独把洛伊德找过来,让他与自己特别器重的一名画家见面。 「您认为绘画本身的意义是什么?」 那位男画家用充满热情的语气询问。 洛伊德淡然地回答: 「——我对这方面还很陌生,实在无法想像。」 「别这么说!总之……总而言之,绘画就是将世界的刹那美景保存下来。一幅画可以框住世界,也可以捕捉时间。能连结他人与自我,表现自我,向外传达,绘画充满无限可能。不过最棒的是,绘画甚至能保留心动的瞬间——能为浮现心头的无形感动赋予形体,完整保存下来!」 男人眼中满是光芒。这位热情洋溢的男人实在是不像画家,更像是为理想殉道的革命者。他热切地向面无表情的洛伊德述说绘画的喜悦与理念,似乎想开拓洛伊德的启蒙之路。 「尽可能将刻骨铭心的瞬间保存下来,喜怒哀乐,什么都行,或是除此之外的其他情绪。如果能找到您想保存的那一瞬间——」 洛伊德对他滔滔不绝讲述的内容毫无共鸣也无法理解,却有点被他的热情感染,开始接受他的绘画指导。 房内有两名男女,但双方并无交流,只有单调的细碎声响,颜料轻轻搁在画布上。宅邸主人侯爵夫人高雅地坐在沙发上,面带微笑动也不动,前方立着一幅放在木架上的画布,还有一位握着画笔的青年。他脱去外套,身穿丝质衬衫与背心,将衣袖卷至手肘,更加凸显他的宽肩与厚实胸膛。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紧握的那枝画笔,不知为何有些短小,动作有些笨拙。 银色睫毛不时轻眨,藏在下方的金色眼眸,不断在画布与侯爵夫人之间移动。 但原本如精美雕刻动也不动的夫人忽然开口: 「很无趣吗?」 「——应该这么说吧,我的手完全跟不上。」 洛伊德的答案直截了当,这是他的真心话。 夫人听了便带着优雅微笑站起身,缓缓走向洛伊德。她绕到坐在画布前的青年后方,隔着宽广的肩膀凝视画布。 然后她微微倾身,将纤细手臂环过洛伊德的脖子。 「与其说找不到方向——更像是止步不前呢。」 我说的是你的心——夫人将唇凑近洛伊德耳畔,轻声嗫嚅。 洛伊德没有回头,继续看着只用画笔笔尖涂画几笔的画布。 「这表示你还没找到想保存的瞬间吧。」 夫人发出含着几分笑意的叹息,松开双臂,并拿起青年挂在一旁的外套,直接走回沙发。她先将外套搁下,缓缓将手移往身上那件礼服。 洛伊德轻启双唇正想提问,礼服就从夫人身上滑落,变成堆在脚边的布团。 只剩下那件轻薄内衬洋装后,夫人的圆滑曲线顿时一览无遗。然后夫人将洛伊德的外套穿在身上,往沙发上一坐。 男人的外套从肩膀上松垮垂落,衣摆长度大概落在女人的腿部,长长衣袖如装饰般垂坠而下。在披挂的外套之下,并拢的修长双腿与纤细柳腰,隔着轻薄衣物若隐若现。 如此魅惑的姿态,能让画家欣喜若狂地大笔挥毫,甚至连同性都会看得目不转睛。 夫人的灰色眼眸藏着宛如烈火的微光,紧盯着洛伊德看,随后露出有些忧伤的微笑。 「——居然连眉毛都不挑一下。」 洛伊德眨眨眼睛,轻启双唇,却无言以对。 ◆ (是不是太大件啦?) 看着修补过的外套,薇丝特莉雅慌张地眨了眨眼。几天前跟幼体「大蛇」搏斗时,洛伊德的外套裂开了,所以后来薇丝特莉雅请「工翅虫」帮忙修补。 她将外套摊在桌面上确认。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的漆黑布质,衣摆与衣领部分有叶片形状的金线丝绣,做工相当罕见,甚至有种高贵气息。魔物确实有能力做出非比寻常的精密剪裁,不只能从无到有,连修补都无可挑剔。 薇丝特莉雅虽然信任「工翅虫」的性质与工作能力,但再次确认后,却不禁起了疑心。 (还是尺寸量错了……) 外套真的很大件,让她脑中闪过这样的怀疑。也可能是黑色的重量感带来的错觉。 薇丝特莉雅不禁拿起外套,放在自己身上比划。 (呜哇……) 只是随便比一下,就知道肩膀宽度完全不一样。自己的肩头完全碰不到外套的肩线。 ——她知道洛伊德身形修长,简直是老天赏饭吃的体格,但像这样仔细看过后,薇丝特莉雅又想叹气了。 薇丝特莉雅下意识向立在椅子旁边的萨尔提斯碎嘴道: 「要怎么练才能练成那样啊?还是这个年纪的青年都长这样?可是洛伊德的身材特别好……」 『你就是太瘦弱了!不管我怎么训练,你还是只能练到勉强能维生的程度而已,整个人干巴巴的!』 「有什么办法,也要看本身的底子好不好啊!我可是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壮很多了耶。」 薇丝特莉雅扬起单边眉毛,对这位同居者兼魔鬼教练圣剑反驳。 然后又望向天花板。洛伊德代替自己去搜索食材,到现在还没回来。 薇丝特莉雅的视线又默默回到放在身上的那件黑色外套。 (……唔嗯。)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但她小心翼翼地将手穿过黑色外套的袖子。 (呜哇……!) 实际穿上后,她吓得杏眼圆睁。 明明是短袖,但因为薇丝特莉雅肩宽不足,垂下来之后竟变成五分袖状态。而且虽然衣摆本来就偏长,但穿在薇丝特莉雅身上,衣摆居然长及腿部,轻轻松松就盖住了她的腿。 (连我这种身高穿了都……) 还在那个世界时,薇丝特莉雅的身高已经高于女性平均值了。跟布莱特以外的异性站在一块,还经常要担心自己会不会太高。 她举起双手确认袖长,又拉了拉衣摆,内心竟涌现出淡淡的乡愁。 (……布莱特也很高啊。) 就算在人多的地方,也能一眼就认出布莱特在哪里。不只是因为耀眼夺目的美貌与存在感,实际上他的银色头发也会从人群中脱颖而出。而且—— 薇丝特莉雅不自觉抓紧了外套前襟。可能是从肩膀到手臂都被紧紧包覆,她能感受到些许温暖——也类似淡淡的安心感。 她曾在某一夜体验过这种感觉。在某个精心打造的中庭举办的夜宴中,寒气比想像中还要逼人,披在礼服上的披肩根本起不了御寒作用。薇丝特莉雅努力不将寒冷表现在脸上,不让身体颤抖,同行的布莱特却马上就发现了。 他毫不犹豫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薇丝特莉雅肩上。当时的温度就像从背后被他环抱似的,布莱特身上的香气微微窜进鼻腔,甜蜜到让她晕眩,彻底打乱了她心跳的节奏。事到如今,这段记忆只剩下滑稽和愚蠢的误会。 ——明明不想想起这些事。 为了强忍心中的苦涩,薇丝特莉雅用力抓紧外套。明明已经忘了这么久,为何会忽然像这样忆起过往的浓烈感情与画面? 可能是太过大意了——被困在感伤回忆中的薇丝特莉雅,迟了几秒才发现青年已经回来了。 天花板感应到魔力后随即敞开,手里抱着一束植物的洛伊德缓缓降落在起居室。绑在脑后的银色头发像尾巴一样摇曳,深蓝色上衣衣摆静静随风翻飞。 那双金色眼眸马上就认出师傅,随后微微瞪大。 薇丝特莉雅隔了一会儿也认出徒弟的身影——整个人僵在原地。 短短几秒内,两人之间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沉默。手里抱着植物的徒弟,和将别人的黑外套穿在身上的师傅相互凝望。 不久后,徒弟简短的一句话打破了沉默。 「哦?」 形状优美的唇微微上扬,金色眼眸闪过挑衅的光芒。洛伊德「啪哒」一声将手中的那束植物放在桌上。 薇丝特莉雅吓得肩头一颤,顿时惊慌失措。洛伊德的目光直盯着自己,看着自己将他的外套牢牢穿在身上的样子。他看得目不转睛,仿佛光用视线就能将薇丝特莉雅烧得体无完肤。 薇丝特莉雅的脸瞬间发热,全身僵直无法动弹,因为太过紧张,不小心又用力抓紧外套。 「这、这是、那个……!」 「——原来你这么寂寞啊?」 「唔!你、你你你在说什么啊,才没有呢!我只是、呃、只是在确认尺寸,还要看看修补后的强度够不够……!」 『你的体型跟他差这么多,穿在身上确认强度根本没有意义啊!干么找借口——』 「给我闭嘴,萨尔托!」 薇丝特莉雅尖着嗓门对落井下石的圣剑提出抗议,脸颊也越来越烫。趁洛伊德本人不在时穿上他的外套——而且明显是刻意为之——这种极度可疑且完全不避嫌的行为,当然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薇丝特莉雅顿时坐立难安,将脸别向一旁拼命解释。 「放心吧,我、我会负责丢掉这件外套,再请『工翅虫』帮你做一件新的……」 「——丢掉?」 洛伊德这才皱起眉头。 果然生气了吧——薇丝特莉雅急忙点头。 「对啊,所以……」 「何必丢掉?外套又不脏,而且不是修补过了吗?」 洛伊德的眉头忽然舒展,用恍然大悟的语气说了声「啊~」,然后微微耸肩。 「如果你想把外套当成我的替代品,就继续穿着吧,我不介意。」 「唔!」 听到这意想不到的台词,薇丝特莉雅吓得瞪大双眼。原本想坦然地回骂一句「说什么傻话」,现实却是紧张到破音。 「你……你在说什么啦!听、听起来很奇怪耶!」 「毕竟一回来就看到你穿着我的外套,还抓得那么紧,好像很寂寞的样子。原来你这么爱我啊。」 「爱……爱……!根本不是好吗!」 薇丝特莉雅拼命抗议,舌头却越来越不听使唤,完全被这意料之外的状况搞疯了。她一时束手无策,急忙将眼神从洛伊德身上移开,口中念念有词。 「我真的只是,觉得尺寸怪怪的而已,没有其他意思。总之我会把这件外套丢掉……」 「那就脱下来啊。」 「唔!」 薇丝特莉雅瞪大双眼,感觉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她猛然将目光转回,发现洛伊德将手伸了出来。 「如果你擅自决定要把外套扔掉,那就还给我。」 薇丝特莉雅发出「唔」的低吟声——这原本就是帮洛伊德制作的衣服,擅自扔掉可能惹他生气了吧。 可是要直接脱下来还给他,也让薇丝特莉雅相当犹豫。 『要丢掉的话,就赶快拿去烧一烧啦!』 听到萨尔提斯的高声怒骂,薇丝特莉雅将头垂得好低。嘴上轻浮却十分可靠的圣剑,此刻却完全无法为她助力。 「……洗过之后……再还你。」 「又不脏。」 「脏、脏了……」 「你在说什么,快还我。」 发现洛伊德往前踏出一步,薇丝特莉雅立刻抓紧外套往后退。 「不、不要!」 「少废话。」 「不管!我要洗……!」 见徒弟步步逼近,薇丝特莉雅坚决不肯,又往后退了几步。 洛伊德眯起那双金色眼睛。 「那我帮你脱喔。」 洛伊德说话时将声音压低了几度,眼神相当锐利,还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浅笑。 薇丝特莉雅吓得缩起身子——洛伊德向来言出必行,薇丝特莉雅还来不及思考,直觉就发出警告。 (为、为什么……?) 是因为擅自动了他的外套,还说要丢掉,所以真的动怒了吗? 薇丝特莉雅喉头微微震颤,沮丧地低下头。她慢吞吞地将两只手从外套抽出来,抱在胸前轻轻折起,像进贡一样小心翼翼地交还给青年。外套立刻被接了过去,双手顿时空荡荡的。 正觉得气氛有些尴尬时,就听见洛伊德不以为然的声音。 「——想穿的话没关系啊。如果你想要的话,要不要我现在先穿一会儿,之后再拿给你?」 「唔!你、你说什……不需要!」 听到他藏在话语中的调侃,薇丝特莉雅忍不住抗议,这才发现彻底被他耍了。不知是懊悔还是羞耻的情绪让她方寸大乱,她赶紧伸手轻轻整理乱掉的头发。这一连串的动作,都被那双金色眼眸静静地看着。 「——这里有颜料之类的东西吗?」 洛伊德忽然抛出这个疑问,薇丝特莉雅不禁抬起头,有些疑惑。 「颜料……?怎么忽然要这种东西?笔记文具倒是有一些。」 听了薇丝特莉雅的回答,洛伊德只是简短地应了声「没什么」。 薇丝特莉雅没料到会从青年口中听见美术相关的词汇,惊讶地眨了眨眼。 「难道你会画画吗?」 洛伊德一手拿着黑色外套,用另一手扶着脖子。 「以前学过一点皮毛而已。我知道自己不适合这条路。」 薇丝特莉雅杏眼圆睁,惊讶地呢喃着「原来如此」。 结果萨尔提斯像是逮到大好机会般,得意洋洋地插嘴。 『毕竟是乳臭未干、空有几分武艺在身的臭小鬼嘛,当然不适合!』 「比连画笔都握不住的圣剑大人适合多了。」 『蠢货!说到底,绘画跟音乐的本质在于精神层面——』 面对即将爆发的争论,薇丝特莉雅心中浮现出淡淡的疑问。 「你有什么构图吗?还是找到什么想画的东西?」 听薇丝特莉雅这么问,洛伊德转过头,用金色双眸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不是刚才那种略带挑衅的调侃眼神,那股强而有力的视线,把薇丝特莉雅吓得措手不及。那种眼神不是揶揄、嘲讽或试探,也不是学习魔法时认真观察的模样,而是更加静谧深沉,甚至夹带着几分热意—— 不久后,洛伊德用宛如独白的微弱音量轻声低语。 薇丝特莉雅正想回问,萨尔提斯就又高声大吼,洛伊德瞪了它一眼。 后来默默错过时机,薇丝特莉雅就没有再多问了,只能在内心疑惑地反复思量。 可能是听错了吧,但洛伊德好像是这么说的。 『……我想把这一瞬间保存下来。』 ──────────────────────── 额外加笔 甜蜜的理由 「……原因吗?」 听到忽然闯进意识的声音,薇丝特莉雅猛然回神,抬眼就看到手拿汤匙定住不动、盯着自己瞧的青年。藏在浓密银色睫毛下的金色眼眸,牢牢地锁住了薇丝特莉雅。 两人正在起居室的餐桌上面对面吃晚餐。为了避免麻烦并兼顾效率,他们自然选择同时用餐。 许久未与人共桌的感觉,起初让薇丝特莉雅有些紧张,但也渐渐习惯了。洛伊德话不多,双方也不是能谈笑风生的个性。萨尔提斯放在寝室里,感觉更安静了。 于是薇丝特莉雅茫然地陷入杂念之中,但洛伊德好像问了些什么。 「抱歉,我在想事情。你说什么?」 「不是什么复杂的问题啦,只是看你每次都偏好同一种调味方式,想知道原因是什么。」 出乎意料的这句话,让薇丝特莉雅惊讶地眨了眨眼,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手边。眼前是一如既往,以可食用的植物为主的简朴餐点。她用类似树汁和岩盐的东西,和植物榨取的油制成简单的调味料,作为调味的主要来源。 「……也不算是偏好吧,只是追求简单安全,味道又不能太差,选项就只有那几种。反复试毒检验开发新食材,也很麻烦啊。」 说着,薇丝特莉雅也用汤匙轻推碗中的叶片。可以代替蔬菜食用的绿色叶片,带有类似香草的淡淡香气。 「——毕竟吃饭就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已,只要吃起来不会太苦就行,我对味道没什么要求。」 说到这里,薇丝特莉雅才赫然惊觉,忍不住看向洛伊德的眼。 「不合你的胃口吗?」 「没有,只要没有毒就行。」 听到洛伊德平淡的回复,薇丝特莉雅眨眨眼睛,随后才被他一脸认真说出「毒」这个字的态度惹出一抹苦笑。 洛伊德有从军经验,应该很习惯吃粗粮,不管吃什么都表情一样,看来也不是执着于美食的人。 (但这种地方也没什么美食啦……) 说起食物,薇丝特莉雅只重视瘴气毒素偏少,或是有办法将毒素化解这两个重点。这里根本没有能招待外人的料理,因为也没那个必要。 「……对了,你喜欢哪种料理或食材?在那个世界都吃什么?」 薇丝特莉雅不经意地问。 「我对食物没什么好恶,但会尽量避免消化太快、容易饿肚子的食物。」 洛伊德的答案依旧平淡——隔了几秒,薇丝特莉雅才忍不住噗哧一笑。洛伊德抬起眼,微微挑起单边银色眉毛。 「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啦,只是有点意外。看来你食量很大,也很重视实际效益。」 洛伊德只是微微耸肩。 薇丝特莉雅又在心里暗自咕哝。 (……他真的该多长点肉。) 对除了认真锻炼之外,身材又得天独厚的洛伊德来说,三餐应该要以量取胜。不仅如此,最好还要有公认能强身滋补的食材。可是在这个异界无法取得鸡或猪等兽肉。先撇除口味不谈,以身体必须的营养餐食来说,现在的食材可能不太适合洛伊德—— 「你呢?」 洛伊德的声音,打断了薇丝特莉雅不自觉的沉思。 薇丝特莉雅眨了几次眼,与他视线交会。 「我?」 「你的饮食偏好。还是你原本就对吃没什么兴趣?」 薇丝特莉雅瞪大双眼。这种随口一问——类似闲聊的话题,洛伊德平常很少提起。这让她莫名想起妹妹说过的话。 『这明明这么好吃耶!姐,你觉得不好吃吗?』 萝莎莉开朗又轻快的嗓音。 ——我怎么会想起这种事? 应该是因为洛伊德的长相跟布莱特如出一辙,也带着几分萝莎莉的影子吧。 薇丝特莉雅低头看向自己手边。 「兴趣啊……硬要说的话,确实是比较没兴趣吧。我喜欢能感受到美味的食物,还有甜食,但没什么不敢吃的食物。」 「……甜食啊。在这里不太好做吧。」 听了洛伊德的回答,薇丝特莉雅玩弄着手上的汤匙柄。 「很费工啊,太麻烦了。」 ——既然吃饭是为了续命,就没必要对料理特别执着,也不需要甜食,顶多只要一些能排解无聊的调味料就够。 为且唯一的同居者萨尔提斯也不必进食。 薇丝特莉雅抬眼看向洛伊德。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只要做得出来,我会尽可能满足你。」 「……没有,我想说的不是这些。」 洛伊德说得简短,随后就沉默不语,感觉像在思考些什么。薇丝特莉雅有些疑惑,但也不再深究。 ◆ 「姐姐!『葛罗瓦・玛莉』的新品!」 妹妹带着这句话气势汹汹地冲进房间,薇丝特莉雅才从书本中抬起头来,瞪圆了眼睛。 「新品……你买到了?」 「好不容易才买到的!当然也有买到薇丝姐姐的分!来喝茶吧!」 「谢谢你,萝莎莉。」 看到妹妹一双大眼亮晶晶的,薇丝特莉雅也跟着笑了起来。夹上书签后,她将正在阅读的书本合上放在一旁。不久后,侍女就将萝莎莉带来的伴手礼跟茶水送进来了。 在王都颇负盛名的「葛罗瓦・玛莉」,贩售的蛋糕、酥塔与糕点既美观又美味,尤其新品很容易售罄。 萝莎莉非常喜欢这间「葛罗瓦・玛莉」的蛋糕,常常买来当作茶会的点心,每次有新品上市都会冲第一。 扑空好几次后,她这次终于买到新上市的蛋糕。淡淡柑橘风味的黄色酱汁,如编织品般淋在白色鲜奶油上,上头还放了一颗红色草莓。 蛋糕可爱极了,连不像萝莎莉那么热衷的薇丝特莉雅看了,都有种重返童心的感觉。萝莎莉对可爱的蛋糕狠狠夸赞了一番,就将叉子轻轻插进蛋糕边缘,舀了一口放进嘴里,脸上瞬间绽放出光采。 「好好吃喔!」 妹妹丰富的表情变化让薇丝特莉雅忍不住笑,也有样学样地吃了一口。甜味与高雅的酸味完美融合,在口腔中蔓延后轻柔化开。「真好吃。」薇丝特莉雅也忍不住说出跟妹妹同样的感想。 「哎唷~姐的反应太平淡了啦!难道你不喜欢吗?」 「没有呀,真的很好吃,只是你的反应太夸张而已。」 「有吗?」 「呵呵,看起来很幸福呢。」 「每个人吃到甜食都会很幸福吧!我的表情有那么明显吗?」 萝莎莉微微歪着头。她的情感表现真的很丰富,对任何事都充满感激,反应也很夸张,总让旁人会心一笑。 「早知道就把另一个新品也买下来了!老板说那个不方便外带。」 「是吗?那就在现场吃呀……」 「唔~但一个人吃很无聊嘛。」 萝莎莉吃了第二口,脸上写满惋惜。 「一个人吃感觉很孤单耶,我比较想跟朋友或薇丝姐姐一起吃!不管食物再怎么美味,一个人吃,幸福感会大打折扣耶。」 看妹妹说得那么认真,薇丝特莉雅不禁露出微笑。萝莎莉很爱甜食,她们经常像这样一起享受点心时光。萝莎莉几乎不会独享,一定会找姐姐一起吃,薇丝特莉雅也会把跟妹妹相处的时光摆在第一优先。 「薇丝姐姐也爱吃甜食吧?下次跟我一起去吃嘛!」 嗯嗯,当然好——薇丝特莉雅轻快地答道。 过去她很爱甜食,但能从新品蛋糕和其他点心中吃到甜美愉悦的滋味,一定是因为妹妹就在身边的关系吧。 ◆ (……怎么有、甜甜的味道?) 薇丝特莉雅在半梦半醒之间隐约嗅到这股味道。这气味让人有点怀念,好像很久没闻过了。 跟睡意奋战了一会儿,她才终于睁开眼,将意识集中于嗅觉。味道确实是从寝室外面飘来的,很像植物释放的香气,却又不太一样。 (是什么啊……?) 她疑惑地从床上起身,脚边的剑座就立刻传来圣剑的声音。 『太懒散了吧,依蕾涅!你要贪睡到什么时候!』 「早安,萨尔托。」 『早什么早!你越来越常被那个小鬼抢占先机了,看你没用的!』 「什么先机,又不是被攻击……」 薇丝特莉雅有些无奈地说,并起身简单更衣——这阵子洛伊德确实常常比她早起。 有几次她还没整理好仪容就走出寝室,结果被瞧见了,实在是很尴尬。 ——那这股甜甜的香气,应该就是洛伊德的杰作吧,闻起来不像是早餐的味道。 薇丝特莉雅暗自疑惑,并下定决心走出寝室。 果然在外头看见了梳洗更衣完毕的洛伊德,但模样有些古怪。他一只手搭在脖子上,似乎在思考什么,眼神则直盯着桌面。 「早安……你在做什么?」 「啊啊,早安。你先去梳洗完再过来。」 对喜欢直来直往的青年而言,这种表现略显婉转。薇丝特莉雅讶异地眨了眨眼,目光在洛伊德与桌面之间来回游移。虽然有些疑惑,但她还是先去浴室快速梳洗完毕,把萨尔提斯从寝室拿出来回到起居室后,再次看向桌面。 「这是……?」 桌上有个小小的圆形容器,里头装满了亮绿色的半透明固体,固体中还有零散的黄色小点。 「……至少是能入口的味道。」 洛伊德缓缓说着,仔细观察的薇丝特莉雅也睁大了眼睛。惊讶的她本想开口询问,立在桌子旁边的圣剑就意气风发地插嘴道: 『哈,居然做了这种费工的毒物!但只不过是小鬼的雕虫小技罢了!还在最后一步掉以轻心!既然要伪装成正常料理,就该弄得更像样——依蕾涅,你在干什么!』 把故意嚣张挑衅的圣剑倒置让它闭嘴后,薇丝特莉雅才终于发觉。 「这个!该不会是你做的吧……!」 洛伊德瞪了圣剑一眼,但还是将目光转回薇丝特莉雅身上,微微耸耸肩。 「——老是让你做饭也说不过去,这本来就是徒弟该尽的义务。」 薇丝特莉雅瞬间无言以对。洛伊德的语气跟平常一样寡淡,害她没办法立刻将字面与意思连结在一块。 但照这样看来——薇丝特莉雅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每餐都由师傅准备,徒弟会觉得过意不去。 见薇丝特莉雅哑口无言,洛伊德就用带着几分嘲讽的语气说: 「没下毒啦。」 「我、我又没怀疑!」 薇丝特莉雅慌张地说,并将目光移回桌面。 「我可以吃吗?」 「……吃吧。」 洛伊德做了两盘,外观跟分量都相同,看来是准备了两人份。 萨尔提斯用明显不满的语气说: 『居然没准备我的分,何等不敬……愚蠢至极!』 「嗯?你想吃啊,萨尔托,我是可以分一小口给你啦。」 『得意什么,依蕾涅!我可没落魄到要接受你的施舍!我这崇高的尊体不需要那些世俗之物!』 「你本来就没办法吃啊,少埋怨了。」 薇丝特莉雅无奈地回嘴,之后有些害羞地说了声「那么……」,并拉开椅子坐下。将其中一盘拉到自己面前,把早就准备好的汤匙拿在手上。 「……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将汤匙轻轻挖进鲜艳嫩绿色的表面,原以为是固体,没想到柔软又有弹性,挖起来还微微晃动。 感觉洛伊德紧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薇丝特莉雅有些犹豫地将汤匙送进嘴里,马上就嗅到柔和淡雅的芳香。这股甜味好熟悉,却又夹杂着陌生的清爽气息。 「……!」 实实在在的甜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薇丝特莉雅瞪大双眼。 尝起来很像蜂蜜,却更加轻盈,还有一股清爽的尾韵。 不知为何,这股内敛却实在的甜味瞬间打入心坎,让薇丝特莉雅哑口无言。吞下肚之后,她仍呆着没动。 「不合胃口的话不必勉强。」 听洛伊德这么说,薇丝特莉雅急忙摇头。 「……不,不是,非常好吃,只是因为——我已经好久没想起这股滋味了。」 薇丝特莉雅答得有些尴尬,但自己也没搞懂。这是怀念的感觉吗?以前在那个世界应该吃过更浓更甜的东西,却从来没有这种百感交集的感觉。 薇丝特莉雅调整呼吸,又尝了第二口。淡雅柔和的甜味在口腔蔓延,很难想像是眼前这位胆大无畏的青年做的。 「好好吃……谢谢你。」 洛伊德短促地回了声「喔」,接着像平常一样坐在薇丝特莉雅对面,将盘子拉到自己面前,用他的大手拿起汤匙。吃了一口后,他微微皱起眉。 「……这很甜耶。」 洛伊德咕哝着,又将一口送进嘴里。 ——薇丝特莉雅有些惊讶,原来洛伊德不太爱吃甜食啊。 她甚至觉得没有很甜。 「这是怎么做的?为什么要做这个?」 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要特地做甜食来吃?就算要准备餐点,这也没办法当主食啊。 洛伊德平静地向薇丝特莉雅解释,主要是用她之前说过可以代替甜味剂的植物做的。随后微微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天天都吃一样的东西,还是会吃腻吧。」 「是没错啦……」 「我记得你也不讨厌甜食,所以……」 薇丝特莉雅轻轻眨了眨眼,迟了几秒才想起前几天用餐时的对话。紧接着洛伊德又说: 「——甜点虽然不是必要的食物,但似乎有让人心情愉悦的效果。」 青年用冷静的语气补了一句「我是没什么感觉啦」。 「应该能帮你稍微舒缓一下心情吧?」 薇丝特莉雅这次把眼睛瞪得更大了,哑口无言地直盯着青年看。 (是为了……让我转换心情,才特地……?) 洛伊德的表情一如往常,跟这句话完全搭不起来,所以让她迟了几秒才明白。与此同时,脑海中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每个人吃到甜食都会很幸福吧! 姐妹之间的无聊闲话,温热的茶香,让人联想到宝石与花卉的甜蜜糕点。 吃到新品蛋糕后,一双大眼就充满光辉,脸上写满幸福的妹妹。 洛伊德全身上下都看不见萝莎莉的影子,可是…… ——一个人吃感觉很孤单耶。 这位青年——萝莎莉的儿子,此刻就在薇丝特莉雅眼前静静地用汤匙品尝甜食。 青年的银色睫毛动了几下,看见薇丝特莉雅后,金色眼眸好像睁大了些。 「干么?」 听到洛伊德疑惑的问话,薇丝特莉雅才猛然回神,急忙挤出声音说了句「没什么」。发现自己喉头紧缩,鼻腔深处一阵酸楚时,薇丝特莉雅自己也吓了一跳。 ——洛伊德让她想起了和别人一起用餐的感觉。明明已经慢慢习惯了,却还是会被唤起某些回忆。 为了掩饰情绪,她努力装出故作轻松的微笑,又动手舀起一口送进嘴里,就立刻感受到比一开始更加鲜明的风味。 不是为了果腹,也不是为了维生的必需品。 「……真的好甜哪。」 她轻声低喃,并用尽全力忍住涌上心头的思绪。 ──────────────────────── 后记 大家好,或是初次见面,我是永野水贵。本次感谢各位购买《我爱的人,让我代替妹妹赴死。》第二集。多亏各位的支持,第二集才能顺利出版,我真的好开心!没读过第一集的读者,请务必从第一集开始读起……! 然后呢,也诚挚希望您能继续看到第二集……!(发自灵魂的呐喊) ……总而言之,第二集的剧情完全建立在第一集的内容之上。薇丝特莉雅与洛伊德都展现出不同的面向,其他角色也……大概是这样的故事。其中一段关于薇丝特莉雅的剧情我已经想写很久了,能成功写出来让我非常开心,也因为终于顺利呈现而安心不少。因为是我一直很想描写的内容,所以在写作过程中也不断与自我表现能力缠斗,但还是希望多少能传达给各位读者。 此外,当我独自埋头书写第二集的内容,写到接近尾声时陷入了苦思,还一度写不下去。已经把之前想写的场景写出来了,剧情走向也没什么问题……但就是一直觉得少了些什么。神奇的是,我在这部作品的撰写过程中从来没体会过何谓「迷惘」,这还是第一次有卡关的感觉。 有好一阵子,我时而抱头苦思,时而停下创作,或到处走来走去,脑海才终于灵光一闪,分毫不差地填补了那个空缺,成功把故事写完。至于最后那块拼图是什么呢?就是第一集最开始的剧情。我记得当时内心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情与感动,心想:原来就是这个啊。 搞不好只有我喜欢这种故事,可能会有人觉得没必要,但我就是因为喜欢才写的嘛……以这种谜之愤怒为动力写出来的故事,不知不觉收获了这么多读者,得到大家的喜爱,甚至能像这样配上精美插画变成美丽的书籍,还出到第二集。我真的非常感动,觉得万般庆幸。话虽如此,故事还是会继续写下去,希望后续也能以书本形式呈现在各位面前,所以还是要恳请大家给予支持与鼓励(超直球)。 不知不觉唠叨了这么多,但最后…… 这次也要感谢とよた琐织老师提供了如此精致的插画,画得如此细腻优美,真的非常感谢您。接下来就要看到第二集的插图了,让我忐忑又兴奋。 此外,也要向总是耐着性子与我细心沟通的责任编辑表达谢意。 尤其要由衷感谢对这个故事表达喜爱,并购买支持的每一位读者,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那就先这样啦,期待能在这个世界再次与各位相会。 二○二一年五月 永野水贵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