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话 王女的肖像 作者:本条谦太郎 汝,当爱昏君 – 第三卷 – 第二十一话 王女的肖像 正教新历一七一六年十月二日。 那天夜里,舒特洛瓦新市的光之宫殿与胜利广场,以及旧市的勇者宫殿上空,升起了三发白色烟花。 这向全体舒特洛瓦市民宣告了婴儿的诞生。 婴儿在众多人的期盼中,降临到了这个世界。 王子的诞生以绿色烟花告知,王女的诞生则以白色烟花告知。 因此,这次是一位公主。 以往,王室的生育重点一直放在“家”上。那首先是私事。国王与王妃这一对男女之间诞下子嗣,由亲属和朋友——也就是家臣们来庆祝。 但格洛瓦十三世的这次,显然给了人们一种超越了过往认知的感觉。 在舒特洛瓦的街头,预先准备好的报纸被一齐分发。 上面记载着国王与王妃的关系,以及虽然克制但明显能唤起读者兴趣的各种交往轶事。若非与王室关系极为密切的信息源,绝不可能写出的各类文章,刊登在了各家报纸上。 那一夜,舒特洛瓦的街道人潮涌动。 在昏暗、或是完全被黑暗笼罩的夜晚街道上,人们几乎不会外出。既有犯罪的危险,更重要的是存在某种根源性的恐惧。 但今天不同。 市民们一手提着珍贵的手提灯笼,另一只手抓着酒杯或酒瓶聚集而来。男人、女人、孩子、老人。超越身份与贫富,人们聚集在一起。 “王女万岁!格洛瓦王万岁!玛丽王妃万岁!” 定型的台词被反复呼喊。在四处无序地响起。不久便同调起来,汇聚成一个巨大的声音。 那是民众的声音。 他们用酒灌醉身体,用言语灌醉头脑。 那是一种确认。那是一种自我认知。 确认自己是卢瓦国王的子民,是圣特内里王国的子民。 确认自己是国王及其子女所领导的伟大国家的一部分。 他们,或者说她们,沉醉于这种“归属”的快感之中。 ◆ 圣特内里贵族女性在分娩后,习惯在与婴儿一起在作为产房的卧室里度过一周。若母亲身体极度虚弱,有时不得已会交由乳母照看,但可能的话,还是希望母子能在一起。 因为根据正教的教义,在这七天里,母亲的魔力能充分渗透到孩子体内,这对孩子日后的正常发育起着重要作用。 七天过后,确认母女健康,客人的访问便开始了。从临产前就不被允许靠近的男人们——尤其是父亲,得以与孩子初次见面。 但是,不允许抱起婴儿的身体。只能保持距离,看着母亲怀抱婴儿的样子。靠得太近,男性的魔力会过度作用,导致自然的性质发生扭曲。正教如此解释。 因此,格洛瓦王在与长女初次见面时采取的行动,显然可以说是违反了规矩。 他将怀抱着女儿的妻子,用双手紧紧拥入怀中。他拥抱了妻子,或者说,连同妻子一起拥抱了女儿。如同接住了无上的珍宝。 妻子和女儿。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玛丽卿,谢谢你。” 国王在妻子耳边轻声低语了这么一句。 然后,他缓缓地、依依不舍地松开了身体。 这段轶事在国王生前并未流传开来。在场的女官和侍从们都闭口不谈,国王和王妃也没有特意宣扬。但是,被连同母亲一起拥抱的当事人——那位女儿,是知道这件事的。大概是从母亲那里听说的。 “我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注定要成为这样的人。” 多年后,公主在议会听众面前说出的这句台词广为流传。这是小说、戏剧乃至绘本中必定会描绘的场景。 为何“被注定要成为这样的人”?正因为本人说出了理由,这件琐事才得以留在历史上。 ◆ 经过大约一个月的静养,国王的长女迎来了人生中第一个重要的仪式。 即“圣印秘仪”的授予。 经由正教僧侣施行此仪式后,人才首次被承认为正教徒,即“人”。无论是国王的孩子还是平民的孩子,在这一点上没有区别。只是仪式的规模不同而已。 圣印秘仪是极其简单的仪式。 僧侣诵读祝词,向母亲怀抱的婴儿额头滴下一滴水。 然后,询问母亲孩子的“名字”。 母亲回答的那个名字,便成为孩子的“名”。 父亲习惯在一旁守护这一过程。 格洛瓦十三世与妻子玛丽的孩子接受此仪式的地点,是在光之宫殿属地内的小礼拜堂。虽名为“小”,但这座建筑可容纳约百人,规模仅次于伊伦教区的大教堂。 圣印秘仪授予式邀请了两家的亲属和朋友们——也就是家臣们。 小礼拜堂左右两侧的座位上,以王太后玛丽埃娜为首,王妃娘家巴罗瓦侯爵家、卢瓦家家宰弗洛斯布尔侯爵及其家族等,可谓是卢瓦王家的相关贵族们齐聚一堂。 此外,这次还有德尔鲁瓦兹公爵家和阿基亚努公爵家参加。德尔鲁瓦兹公爵因娶了王妃的妹妹为妻而有姻亲关系,阿基亚努公爵则是代表枢密院出席。 两者虽有关联,但在过去生育被视为卢瓦家家事的时代,是看不到的“其他家族”。 在礼拜堂深处,由巨大彩色玻璃描绘的“神之衣裾”之下,从天窗倾泻而下的光之瀑布中,站立着伊伦教区大主教和助祭,以及怀抱婴儿的女子。 大主教将祈祷的定型句重复了三遍。 然后静默。 光与寂静。 接着,老人从助祭递来的银色小水壶中,向婴儿的额头滴下一滴水。 王女没有哭。 “母亲啊。在衣裾之下,向你的神告知孩子的名吧。” “在衣裾之下,谨此告知。其名为,玛丽·安娜。” 身披纯白贯头衣,肩搭绣有卢瓦纹章的大方巾的女子,平静地、如同耳语般,却又轮廓清晰地宣告了女儿的名字。 那声音低沉,却充满了整个礼拜堂。 伴随着女儿那不知是笑还是叫的尖锐声音。 偏离了充满礼拜堂中央的光之祭坛,黑暗中站立着一个男人。 那个身裹蓝色军装,腰间佩剑的男人。 尽管是王妃的出身,国王在正式仪式上身着军装,显然是破例的。 但出席者们并未动摇。因为最近,国王几乎不再穿着卢瓦家传的礼服了。 那是无言的政治意志。 以伫立的姿态展示着那份意志的同时,国王从黑暗中,静静地凝视着妻子和女儿的身影。 玛丽·安娜·昂·卢瓦。 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的长女。 在中央大陆,有男孩的名字由父亲取,女孩的名字由母亲取的习惯。虽然实际情况大多由家族合议决定,但表面上设定了这样的优先权。 国王严格遵守了这一点。 被委以命名重任的玛丽,在烦恼之后,从几个候选中选择了玛丽·安娜。 玛丽既是她自己的名字,也可追溯至巴罗瓦家始祖玛丽。安娜则是取自丈夫的母亲——王太后玛丽埃娜的名字。 当她告知决定的名字时,丈夫微笑了。 “好名字。女儿一定会成长为像你这样出色的人。” 他这样告诉她。 玛丽带着羞涩和一丝微量的担忧回应国王。 “那样的话,婚期可要推迟了。说不定她会说要当近卫军军官呢。” 国王笑了。 “那样也好。那也是件很棒的事。” ◆ 光之美术馆的一楼,巨大的近期绘画展厅里,密密麻麻地陈列着第十七期至第十九期绘制的世界名作。其中任何一幅,若在地方美术馆展出,都足以单独配备一个展厅,堪称至宝。 其中极为著名的一幅,悬挂在展厅最深处。是一幅纵长接近成人身高、相对较大的画作。 那是一幅年轻军人的立像。 背景大概是黎明前的微明,枯木与茶褐色的岩石稀疏分布的荒野,人物直立其中。 向右转头仰望天空的脸庞,被风中飘扬的金丝长发包裹着。 没有笑容。嘴角紧闭。 翠绿的眼眸仿佛要射穿虚空中的某物。那是结晶化的意志。 深蓝底色的军装。 腰间佩剑,左手轻扶剑柄。 剑柄末端的翠贵石发出钝光。 这幅以独特的粗犷笔触生动描绘对象的人物画,是活跃于十九期中叶的心情主义大师埃尔南·维克特的代表作。 题名为《共和国的守护女神》。 圣特内里国民无人不知这幅画。 也无人不知画中描绘的是谁。 不过,对她的称呼则因人而异。 人们根据自己的政治立场或思想,以各种各样的名字称呼她,但具有代表性的,大概是以下两个吧。 王女玛丽·安娜·昂·卢瓦。 或者, 市民梅莉亚·卢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