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当爱昏君 作者:本条谦太郎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我以君王之身存于世。在这华丽的炼狱之中。 对“空壳社长”的人生心生厌倦而自我了结的“我”,转生至异世界一位年轻国王的体内。然而他的王国正深陷巨额财政赤字与列强干涉的泥潭,国内甚至已隐约飘荡着革命的气息。 被一群政治影响力不容小觑的贵族联姻候补千金,以及能力明显远胜于我的枢密重臣所包围,身为无力异界之人的我所能做的事,实在少得可怜。可若想活下去,就必须“设法周旋到底”。 “我的名字,大约会作为昏庸君主之一载入史册吧。直至永远。” 即便如此,他仍端坐于王座之上。只为这一次,要将曾经“抛弃”的角色贯彻始终。 第一卷 ──────────────────────── 登场人物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旺久臭鼬 格洛瓦十三世 圣特内里王国的年轻国王。 在因病倒下后,拥有了“我”的意识。 安娜莉泽 圣特内里之宿敌 “帝国”皇帝戈尔吉五世之长女暨第一皇女。 索菲 盖约尔公爵千金。 其父盖约尔公泽维耶在诸侯中拥有首屈一指的实力。 布劳涅 弗洛斯布尔侯爵千金。 其父马塞尔是卢瓦王家的家宰暨王国宰相。 玛丽 武门·巴罗瓦伯爵家之千金。 担任其父——近卫军总监之副官。 ──────────────────────── 序 高中时代,大家都上过世界史课吧。 试卷发下来后,空闲时间里老师常会讲些历史小轶事。我很喜欢那些片段。 正好讲到中国史部分的时候。印象中应该是隋唐时期的内容。说到那位玄宗皇帝,起初励精图治,后来沉迷杨贵妃渐渐把国家搞得一团糟的故事。 那时我总想:“为什么会做这种蠢事呢?” 无能之辈当了国王真是没救,再努力点啊——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 后来熬过升学考试,好不容易成了大学生,入学就得修什么通识课程。我选了世界史。结果这次又遇到一大堆欧洲的奇葩君主。那些人要么嗜血成性,要么不识时务,说到底就是无能。或者说根本难以理解,完全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 所谓历史,大概就是这种“奇葩君王大全”吧。明君凤毛麟角,所以才闪耀。毕竟太珍贵了。 九分昏君,一分明主。 然而踏入社会,在小型广告公司工作数年后,父亲去世了。 我继承了家里的造园公司,才真正看清现实。所谓造园公司,主要就是打理私人宅院或公园景观的生意。公司规模其实不小,有好几处营业所。 我也努力过。研读资料、亲赴现场。但终究事与愿违。 说到底到了那种规模,社长根本无事可做。部下会处理好一切。他们——特别是董事层级的人——个个都很优秀。好几位都是从地方国立大学毕业,进入公司三十年,现场管理和经营手腕都炉火纯青。面对这些能人,我这个仅比新人多些资历的毛头小子又能做什么? 答案是什么都做不了。 不被需要的感觉,真难受啊。 即便如此我还是挣扎过。部下的叔叔们都是好人,常说“要全力支持年轻的三代目!”之类的话。 就这样过了十年左右。回过神来已年近不惑。那时也终于认清了现实。开拓新客户、发展新业务——这些本该由具备“年轻感性”的我负责的工作,我也尝试过好几次。就像商业杂志上偶尔会登的“创业○○年老字号重生秘诀·年轻社长的挑战”那种。 做不到。只是让账户里的钱哗啦啦地减少罢了。 不知不觉间,我连去公司都少了。部下的叔叔们总唠叨“快结婚吧”。那时他们已经几乎不再和我谈工作的事了。 ——这家伙早点死掉对王朝反而比较好吧? 回顾自身处境时,我时隔十几年再度想起了历史上那堆昏聩的君王。然后走到了今天。 我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大学时为了装模作样还主修过哲学嘛。思考极端状况可是我的强项。 值得庆幸的是我家住在公寓三十一楼,右手边有我最爱的葡萄酒。阳台也不错,玻璃不是封死的,确实能走到露台上。我觉得这房子买得真值。 能看到地面了。坠落到一半会失去意识根本是天大的谎言。意识清醒着呢。 直到最后一刻。 昏君万岁。 ──────────────────────── 第一话 君王的日常 “陛下,早安。” 低沉的男中音传来。是侍从官。直到不久前,我每天清晨仍是在这位威严值拉满的大叔侍立枕边的呼唤中醒来,但实在压力太大,近来已努力尝试自己起床了。 来到这个神秘的异世界,大概已有两个月左右吧。 早晨八点。 我在侍从催促下,走向这间堪比学校教室大小的寝室角落里的梳洗区。剃须,刷牙,更衣。不,准确地说,只有刷牙是自己动手。 服装嘛,是类似燕尾服但缀满各种装饰的礼服。胸前缠绕的领巾似乎很重要,这部分由侍从官(四旬中年的男士)一丝不苟地为我整理妥帖。要让绣在上面的纹章显得气派,似乎是关键。 侍女之类的?倒不是没有,宫里是有的,但近身服侍我的都是男性。私下说,落到这般当上国王的境地,我也曾有过些许期待。毕竟是男人的本性嘛。但现在觉得,负责的都是大叔们反而更好。否则心累得受不了。 你看,当上社长后,身边就会配有类似秘书那样打理琐事的人。刚继承公司时我可高兴了,心想这莫非就是电视剧里传闻的美女秘书? 只是呢,起初态度温柔,但渐渐察觉到她们看我一无是处,态度就日益冷淡下来。大概在酒会之类的场合没少抱怨我吧。还会被嫉妒,巧妙地避开某些职位安排,同时微妙地占据上风。真累人。所以大叔们才是治愈系。 梳洗完毕,便前往用早餐。 漫长走廊两侧整齐排列着贵族们。他们纷纷开口:“陛下今日圣体如何?”“恳请陛下日后临幸寒舍。”“今日又能瞻仰圣颜,不胜欣喜。”五分寒暄,五分请愿。我得面面俱到地应对过去,才能最终抵达早餐会场。 名为“小餐厅”的这间屋子,无论如何也谈不上小。一张仿佛用于日美首脑会谈的巨型长桌居于中央。我独自一人,孤零零地在主位上落座。从走廊那大批贵族中遴选出的几位精锐,则在遥远的末座陪同进餐,但并无特别交谈。 关于菜单,容后再叙。分量多得离谱,吃得很是辛苦,但我会努力吃完。不吃完会有各种麻烦。 用餐结束,便是今日的重头戏。大约从十一点开始。御前会议开幕。 外交日、内政日、财务日、宗教日等等,每日主题不同。说实话,这会议相当有趣,能学到东西。 本应在那天死去的我,如今不知为何作为君王统治着这里——一个叫做圣特内里王国的地方。 对我这个身处陌生世界的异邦人而言,了解这个国家的现状以及其所在中央大陆的整体动向,本身就饶有兴味。常会有“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的感慨。 运用现代日本的知识提出点子?不,没有。没有可用的东西。 “在网络上海搜,然后给搜出来的公司挨个打电话做广告推销的技能”——国家治理的哪个环节能用上呢? 或许只有“不轻言放弃的心”之类的吧? 顺便一提,这种分主题的御前会议,最累人的果然是财务日。 因为赤字触目惊心啊。咱们圣特内里王国。你肯定觉得,反正就是打仗打太多了吧。但其实那些战争,都是不得不打的。向贵族征税?表面没有,实则有的,只是换了形式。可还是赤字。 那么,累在何处呢?为了填补赤字而累积的巨额债务,是由我——圣特内里国王——承担连带担保的。 在日本,中小企业要向银行贷款,大多情况下社长必须担任连带保证人。我家公司直到父亲那代也有这个。似乎公司规模达到一定程度后就能解除,所以幸运的是,作为三代目的我并无此经历。尽管如此,明明在日本已经避开了,不知何故被扔到这异世界,反倒初次体验了。 在日本,最坏不过个人破产了事。在这里的圣特内里,恐怕……是要被吊死的吧。 ◆ 没有午餐。因为一直在开会。 到了下午两点左右,终于迎来休息时间。在仿若外资酒店大堂般的小房间里喝茶,同时攻克堆积如山的茶点。啊,说是休息时间,也只是场面话。哪个世界都有场面话。也就是说,是名为休息时间的正式工作时段。 今日茶会的陪伴对象(工作对象),是弗洛斯布尔侯爵千金布劳涅小姐。 弗洛斯布尔家是遥远往昔,王室在圣特内里正中央盘踞的中部山麓地带直接分封的军伯家。也就是资深老员工。顺便一提,似乎这家历代长女都取名“布劳涅”。听她本人说的。据说已延续八百多年,但她是第几世布劳涅呢? 侯爵千金将泛红的金发编成粗辫垂在胸前——以现代日本的感觉来说是极具母性气息的发型,拥有一双在圣特内里较为罕见的碧眼。而且身材非常女性化。哎呀,毕竟是男人本性嘛,目光会被吸引,没办法。 布劳涅小姐有点像秘书三泽小姐(二十五岁,女)。千万别被外表那柔和的气质欺骗。该怎么说呢,她生性一丝不苟,干练利落。倒不是男人婆那种。能明白吗,就是那种“靠谱”的感觉。 “陛下,您的大方巾(卡尔尔)沾到污渍了哦。” 所谓“大方巾”怎么看也称不上“大方”。据说是昔日贵族披挂在颈肩的方巾——一种大披肩历经退化演变至今的形态。我这条上面绣着被长矛刺穿的蛇形纹章。我不太喜欢爬行动物,所以感觉微妙。 布劳涅小姐轻轻在旁边坐下,温柔地掸了掸那条大方巾。是吃点心掉落的碎屑。 这种举动也切勿误会。她只是为人严谨,无法容忍污渍之类。三泽小姐以前也常帮我打扫办公桌。但这并不等同于好感,对吧? 后来,同属秘书科的佐佐木小姐(二十六岁,女)向上司总务部长吉永先生(四十八岁,男)透露:“三泽小姐似乎对社长感到很有压力呢”,是在酒会上发生的一幕。而吉永先生则告诉我:“佐佐木报告说三泽小姐对此很困扰,但她俩关系不太好,所以大概没那么严重。” 能体会吧,那时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滋味。 因此,即便布劳涅小姐用她纤细的手为我整理领巾,是出于好意的可能性也很低。而且后续肯定会来。大概就是这个流程会来。 布劳涅小姐对娘家的侍女随口抱怨“伺候陛下什么的真的受不了”。侍女禀报给布劳涅小姐的母亲侯爵夫人。侯爵夫人在自己主持的沙龙里,以“真是头疼”的姿态,营造出女儿正受宠爱的氛围。获悉此事的其他贵妇们,一边忽略后者,一边告诉自己女儿“听说布劳涅小姐表示很为难”。最后,在茶会上,那位女儿便会告知我: “布劳涅大人似乎感到有些负担呢。” 预见到这样的未来,应对方法就是: “啊,这我都没注意到。一直以来承蒙支持,非常感谢。布劳涅卿真是让我安心。能感受到您真诚的关怀。相比之下,我的礼仪实在欠佳。……我得更加注意才行。” 像这样含糊带过。说话方式要注意: 要点一:表明注意到对方细微的奉献。 要点二:明确传达谢意。 要点三:夸奖对方的长处。 要点四:陈述自身缺点,展示改进意愿。 要点五:流露出些许消沉。 以上。 “绝无此事。布劳涅只是履行职责而已。” 台词虽然冷淡,但表情略显满足。被夸长处,任谁都会高兴。被人看见,被人认可,是令人喜悦的。我亲身经历过,深知缺乏这些带来的痛苦。 “陛下是统治圣特内里的人,您的辛劳绝非寻常。还请不要在意掉落碎屑这样的小事。今后布劳涅也定会悉心侍奉。” 踏实地反复这样做,对方就会给予这样的回应。花了两个月。 最初可是超级公事公办哦。懂吧,就是女生那种“绝对不想被误会和这家伙有什么”的态度。就那样。 现在嘛,好歹感觉是被当作同事对待了。证据就是,她掸掉食物碎屑后,依然坐在我旁边,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我的椅子特别宽,所以倒也不挤。 ◆ 下午四点左右,会与王国的各位大人物进行个别会谈。宰相啦,财务总监啦,地方行政长官啦,有时是国民议会的代表,有时是外国大使。形形色色的人都会来。这也相当有趣。 就像大学毕业生进公司,培训结束后会跟着上司跑业务吧。感觉差不多。基本上只是坐着旁听,所以能以旁观者心态觉得有趣。“哦,科长开始周旋了”、“对方负责人脸色好凶啊”,还能想着这些。偶尔上司会像忽然想起似的抬举我一下:“这小子虽说还是菜鸟,但意外地有韧劲呢。” “诸位的忧虑我也理解,但我等亦自视为王室的屏障、圣特内里的柱石。绝非一味贪图私利。” 一位年过五旬、身材微胖的大叔以沉稳的声音说道。我国圣特内里王国的财务总监兼中西部军伯,西蒙·埃内·昂·蒙布里耶。 顺便一提,我圣特内里王国的人名规则并不复杂。个人名·附加称谓·贵族称谓·领地名。也就是说,是统治蒙布里耶地区的昂家当家,埃内·西蒙大叔。 虽是堂堂贵族,但年轻时曾在勒穆尔半岛的大学求学,是个知识分子,在王宫供职也很久了。说白了就是职业官僚。真累人。 “这一点我等深知。但我等平民亦是支撑圣特内里之人。正因有此觉悟,至今为止才兢兢业业、鞠躬尽瘁。只是,再这样下去实在……” 这位大概三十多岁吧。正是能力开始追上年轻朝气、血气方刚的年纪。金发,一看就很能干的样子。 他是国民议会的代表之一。名字一时想不起。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但出身来历倒隐约记得。似乎是经营银行业的家庭长子,正为即将到来的接班做准备,在客户面前露脸。 国民议会? 对,国民议会。和现代日本概念中的议会完全不同。我圣特内里是专制君主国嘛。说白了,就像工商会青年部或者青年经营者协会那种感觉。大概很激进吧。我也曾因应酬去过几次,地方上的年轻经营者们,很快就转场去夜总会。车、酒、女人。此外还喜欢手表、名牌之类的玩意儿。 私下说,手表我还稍微入过坑。不,是相当入迷。那玩意儿会上瘾。 估计圣特内里国民议会(青年经营者协会)的各位散会后也会去喝酒吧。这么说来,也得关注下圣特内里的手表了。 议题说白了,就是税负和公共权利的问题。 贵族出人,平民出钱。这是原则。但实际上我国财政实在吃紧,所以要求贵族各位也承担负担。做不到的话,就拿出相应代价来。就是这么回事。 我若是明君,大概会以华丽的领导力落实贵族课税,拉拢平民吧。但看看现状,完全行不通。 先王(该说是我父亲吧)一时兴起,插手了大陆上所有的纷争,导致贵族死伤惨重。因为他们得身先士卒,带头冲锋。 更麻烦的是,帝国(我国邻国)廉价的农产品大量涌入,我国粮价无法竞争。地租也完全上不去。贵族是地主吧?虽然也有经商成功的人,但基本是地主。真够呛。 平民这边,生意做得还算不错。只是,他们也有被上头一句话就剥夺全部财产的危险。上头一个政策就可能让家业完蛋,而且上头(及其同伙)还不还债。经营不善的话,到处都是即死陷阱。 争论还算有趣。 表面上态度强硬,实则打感情牌的蒙布里耶伯爵,与表面恭顺、却陈述平民(实为经营者)权利的激进经营者。 那么,他们是在向谁陈情呢?麻烦的是,那就是我。这些事情,大部分私下早就谈妥了吧。就像呈报上来之前的一种仪式。就像经营会议里财务董事和营业董事交锋那样。就那种。 我是盖章专员,所以一直默默听着。 ◆ 好了,入夜了。如果没有晚宴之类,晚餐意外地朴素。啊,说朴素是本公司内部比较,即作为国王的膳食而言。所以按现代日本的感觉,量还是相当多的。但端上来的都会好好吃完。剩下的话会有各种麻烦。 顺便一提,今日晚餐是“小规模”宴请,邀请了盖约尔公爵家一行。 在圣特内里西北部拥有超大领地的盖约尔家,原本是独立国家,被我圣特内里吸收,类似于子公司。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已颇为融合,但社风差异终究难以消除…… 公爵本人是位威严犹存的魅力中年。从脸颊到下颌蓄着夹杂白须的胡子,发型也是银白(白发?不太早吗?)全部后梳。而且体格锻炼得极好。这可不是悠闲打高尔夫的类型。爱好是慢跑和健身吧。大概早上也坚持锻炼。 我们围绕着这位魅力中年最近热衷的狩猎(说白了是慢跑的变种)话题,进行了一番得体的交流。 “与陛下如此共进晚餐,不知是何时的事了?” “新年庆贺之后吧?” “哦,正是如此。——话说陛下,之后您有何安排?” 泽维耶·埃内·昂·盖约尔公爵单刀直入。是认为季节问候之类纯属浪费的类型。我懂。在广告公司时,邮件里不知写过多少次,没有模板真的很麻烦。 “不,今夜正是为泽维耶卿空出的。畅饮至天明也无妨。” “深感荣幸。但不知可否将那时间,分予小女?” 可以。或者说,那才是主要目的吧。我懂。 ◆ 晚餐期间附有数间小厅(按本公司标准)。我前往其中一间。盖约尔大公去往另一间。大概是要和其他官员谈工作吧。聊时下流行的商业书籍话题? 小厅依旧宽敞,天花板高得离谱。垂挂着小型(按本公司标准)枝形吊灯。巨大的沙发和椅子以绝妙的位置摆放着。 “索菲卿,久违了。” “是!陛下安然无恙,索菲就放心了!” “你在担心我吗?” “当然!听父亲说陛下正在静养时,我差点想乘马车飞奔过去了呢!” 索菲·昂·盖约尔小姐是公爵家长女。才十四岁。深茶色长发束起,身披墨绿色雅致长裙。形象类似财阀企业创业家族的大小姐,上女校的那种。 但再强调一次,才十四岁。 娇小的身材,配上成熟的装扮,感觉就像个孩子套在大人的衣服里。总之充满活力。亲切的笑容,不畏生的性格。很受老师喜爱,总是处于谈话圈的中心,绝对不会说“哈?烦死了”的那种女生。班上都有过吧,那种。 顺便一提,索菲小姐大概充分继承了那位魅力中年的血统,五官深邃,是个超级美人,若真在学校,绝对是会引起各种骚动的类型。 等她长大成人,肯定会变成总务部的小林小姐(二十四岁,女)那样。攻势猛烈。在走廊擦肩而过时会开朗地搭话。年轻普通职员对社长。“社长,今天的领带很不错呢!”这样。这误会了也难怪吧。 后来问总务部长吉永先生(四十八岁,男),才知道她是某地大型本地企业创业家的大小姐。所以是这样啊,难怪能和秘书科那些精英们针锋相对还若无其事。顺便说,似乎和秘书科的三泽小姐关系有点微妙。娘家底气足、胆识过人的女性真是强悍。 “陛下,我可以在舒特洛瓦多待一阵子了!下次还要去时下热门的圣特鲁大道!父亲大人允许了。” 贯穿王都舒特洛瓦市区、通向胜利广场的圣特鲁大道,是服饰珠宝店(面向富人)鳞次栉比的黄金地段。说白了就是银座中央街。 我也想去。好久没逛街购物了。想去但当然去不了。国王轻易上街会引发很多问题。而且一旦真的出事,会有很多人(物理上)消失。但还是想去。能不能设法微服私访呢。 我拥有的这块怀表。恰好能收在掌心的金质怀表。手上弦的触感如丝绸般顺滑,实在美妙。表盘的玑镂雕花,边缘锐利清晰。这绝对是百分之百手工制作。 我想去制作它的工匠的店里看看。好像叫布拉格先生。布拉格先生的店里,应该也有贵宾室吧。在银座精品店那种房间里,边豪饮香槟边挑选手表,曾是无比快乐的时光。是最佳的逃避现实。 而且!和日本不同,在这里的圣特内里,手表、衣服、珠宝,所有涉及税务问题的东西都能作为经费报销。能拿到收据哦。 但是呢,冷静想想我现在的立场,税务局的顶头上司本就是我。 而且果然还是去不了店里。假设我对侍从们说“想去布拉格的店”。当场肯定会被忽略,然后第二天茶会时间,工匠本人就会在房间一角候着了。传唤过来,定制。就这个模式。 毫无意趣。 “啊,真是令人羡慕啊,索菲卿。我也有些兴趣,但以此身份难以随意行动。您这般出众的行动力实在令人赞叹。” “但母亲大人总是责怪我……说应该更娴静些。” “索菲卿。那固然有理。但您的活力,也照亮了我。” “真的吗!?” 不,我懂。很可爱对吧。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但才十四岁啊。如果我不是“陛下”,大概是连眼神都不给、只顾盯着手机和周围朋友嘀咕“这家伙不恶心吗?”那种年纪的小姐。 “陛下喜欢开朗的姑娘对吧!总是被训斥的话会喘不过气的。如果允许的话,索菲想一直待在陛下身边。” 这下明白了吧。布劳涅小姐和索菲小姐,那个,嗯。关系有点微妙。不仅是她们个人之间,娘家那边,那个,嗯。因为是嫡系董事和子公司(曾经的竞争对手)的头头嘛。派系呀。 圣特内里宫廷需要的是优秀的财务官僚、善于协调利益的政治家,以及能安抚四面皆敌处境的外交官。 而我需要的,是总务部长吉永先生(四十八岁,男)。 ◆ 在这个类似近代欧洲的异世界,我什么也做不了。不知是何因果,两个月前被抛到此地的异邦人又能做什么?前世工作中被事务阿姨当作魔法的Excel快捷键,继承父亲公司后只从书上看过一点的造园技术,全都毫无用处。唯一有用的,大概只有“旁观的技术”。 人一旦稍微有点地位,就会鼓足干劲,觉得必须做出相应的举止。当上社团部长、协会代表、部门主任、系长。 或者,当上社长。 于是大家都会努力展现“领导力”。组织改革、经营改善、业务改善,总之总想带头改变些什么。想通过改变,刻下自己的存在。我懂。 但是呢,一个结构固化的组织,其坚硬程度超乎想象。历史上不是常有吗,将部下逐个肃清的国王。我曾想,怎么会做这种蠢事。但改变一个已成型的组织,就意味着那样。不是什么满怀热情去碰撞、获取共鸣那种。 物理上不破坏,就办不到。 所以,那种肃清系的国王是明白这点才去做的。然后,大多失败,死得很惨。不过,极少数取得巨大成功的人,就被称为明君。 我做不到。 做不到的情况下,能采取的行动只有一个。就是旁观。让比我优秀的人去做所有事。所以我当盖章专员。在这里是签字。 别小看盖章专员。再没有比痛感自身存在毫无意义更痛苦的事了。所以,能忍受那份虚无感,持续担任盖章专员,也是一种才能。因为一般人早就崩溃了。要么半吊子地对下属工作指手画脚,要么全部抛开沉溺女色,或者借酒逃避。我自己已经失败过一次。这次恐怕也会失败。 前世(?)大概给留下来的人添了不少麻烦。没留下继承人,也没有遗嘱。社长突然(物理上)跳了,区区数亿的生命保险根本抵不上公司蒙受的损失。 我很抱歉。但是呢,是冲动使然。若是计划行事,应该会准备得更妥当些。也会提高保险金额,认真考虑股份分配。 再说一次,是冲动的。高层公寓三十一楼,在阳台上痛饮葡萄酒,意识到自己毫无价值时,能采取的行动只有一个吧。 所以这次,我决定尽可能做个不给人添麻烦的盖章专员。要有一颗坚强的心。 想着这些,我沉入了梦乡。 在那仿佛要将人淹没的,无比柔软的大床里。 ──────────────────────── 第二话 昏君与布劳涅 布劳涅·昂·弗洛斯布尔生为侯爵家的长女。 其父马塞尔是卢瓦王室的家宰。在圣特内里王国,宰相世代以“家宰”为名。因此,她是圣特内里王国宰相之女。 领有中央大陆西部的大国圣特内里,历史源远流长。 圣特内里地区大约在一千五百年前,席卷整个中央大陆的大动荡“诸民族迁徙潮”平息后不久,便以卢瓦家的王权为核心,形成了一个政治与文化的统一体。后来,它发展为统一国家圣特内里王国。 时至今日,仅在正式场合使用的全称“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也清晰昭示了王国所历经的漫长岁月。 布劳涅所属的弗洛斯布尔家,历史同样古老。传说始于约八百年前,在圣特内里统一战争初期立下军功的初代家主,受封于中部山麓地带。亦有传说初代家主是位辅佐卢瓦家、在战场上建立功勋的女杰,但这终究只是“故事”吧。不过,作为子孙的弗洛斯布尔家族之人,确实一直极为认真地看待初代当家布劳涅·埃内·昂·弗洛斯布尔的逸闻。证据就是,弗洛斯布尔家的长女无一例外都继承“布劳涅”之名。 当代的布劳涅,其外表予人以优雅柔美的印象,但她亦如过去的历代长女一样,被教育要活得像初代布劳涅。思虑、严谨、果决——她从小就被灌输了对这些品质的崇尚。 布劳涅并不喜欢去年刚刚即位的新王格洛瓦十三世——格洛瓦·埃内·昂·卢瓦。国王比她小两岁,是位二十岁的青年。若只是略显稚嫩倒无妨,但也该有个限度。这是她毫不虚伪的真心话。 自王太子时代起,格洛瓦的行事就过于激进。或许是有作为下任国王引领国家的抱负吧。然而,即便在同样年轻、不谙世事的她看来,那也不过是复古与激进无序混杂的狂热罢了。 国王憧憬卢瓦王朝中兴之祖、声名显赫的格洛瓦七世的功绩,并自信是其转世。格洛瓦七世是迫使在圣特内里领域内顽强残存的诸公国屈服、击退图谋干涉的帝国、将圣特内里统一战争引向终结的明君。同时,他虔信正教,自命为“正教的守护者”。认为统一圣特内里正是神赋予自己的使命。 若在五百年前,这倒无妨。那还是长枪在握的骑士活跃的时代。但如今,已是严重的时代错误了。 年轻的格洛瓦十三世所倡导的政策主要有两项。 彻底贯彻正教教义。以及扩张海外领土。 或许是过于沉迷正教会的教义,国王竟搬出过时的“魔力”概念,希望复兴正教所宣扬的“昔日良善的社会秩序”。不仅压制崛起的平民,在贵族社会中也要求严格的上下等级关系。旨在实现国王使贵族心服、贵族对平民盲从的古老理想。 其依据是基于正教“人之魔力多寡,决定其尘世地位”的教义。 然而,魔力究竟该如何测量?这并非童话。这世上无人能从掌心生出火焰。将魔力这种神秘力量作为社会阶层依据的正教思想,不过是促使统治与被统治结构固化的装置,这早在一百多年前便已是定论。 其次是海外领土扩张。这比前者更是痴人说梦。 布劳涅从身为王国宰相的父亲那里,大致听闻了濒临崩溃的国家财政状况。王国舰队因先王格洛瓦十二世屡次介入新大陆及其失败而损耗殆尽,重建毫无头绪。不仅如此,甚至沦落到有人提议应将所剩无几的军舰出售给他国。 即便舰队得以重建,维持海外领地所必需的陆军也显著衰弱。二者重建都离不开平民阶层的协作。无论是在资金还是人力资源方面。因此,若真要推进军队整备,新王理应亲近平民,即倾向于改革。 尽管如此,国王却希望这两项相互矛盾的政策能够并存。 化石般的正教复古与空想般的扩张策略。 对于这块不现实的顽石,布劳涅的父亲弗洛斯布尔侯爵曾多次进谏。即便家中众人深夜安寝,父亲书房里的灯火也未曾熄灭。一次她去书房探望时,看见父亲灌着烈酒,满脸通红地深陷在长椅里。那番景象是因“谁”而起,她心知肚明。 布劳涅身为宰相之女、国内有数的贵族千金,知道自己的名字被列为国王正妃或侧妃的候选。 正教基本上主张一夫一妻制,但另一方面,为王族血统延续而设置侧妃的情形早已常态化。侧妃并非情妇的雅称。她们是堂堂大贵族之女,虽无正教会正式承认,却被视为事实上的王妃。不仅在国内,在国外也受到同等待遇。 有一天,她极不情愿地“奉公”出席下午茶会,当时仍是王太子的格洛瓦在她眼前抛下的话语,布劳涅无法忘记。 “父王身边那些纠缠不休的娼妇之流,待余即位之时,定将她们即刻逐出此宫。” 在正教教义中,男女结合是神圣的一对一关系。因此,对立志正教复古的王子而言,父王的侧妃们乃是可唾弃的存在。但被逐出的一方恐怕也不会沉默。她们各自出身于国内有数的名门。甚至蕴藏着发展为内乱的可能。 我等即将拥戴的这位国王,恐怕会是亡国之主。她确信了。 成为其妃子?简直是笑话。 ◆ 王太子作为格洛瓦十三世即位约一年后,突然病倒的消息传来时,若说她心中毫无喜悦,那是谎言。在新王治下的一年里,父亲屡遭新王痛斥,已被勒令停止履职。即是失势。至于后任,则无人担任。国王效法其理想的格洛瓦七世,希望亲政。父亲失势虽令人扼腕,但她内心却为此庆幸,因为这使得联姻的可能性完全消失了。 然而遗憾的是,国王保住了性命。接到国王康复的消息又过了一周左右,某日,王室的使者突然来到弗洛斯布尔宅邸。说是召见父亲。 家中一片哗然。视情况可能需要考虑逃亡。劝父亲这样做的正是布劳涅。所幸使者并未带兵。可以借口患病推迟觐见,趁此期间准备,或许可行。她是继承了始祖之名的女子。关键时刻会毫不犹豫地倾向于行动。 但侯爵父亲驳回了主张逃跑的布劳涅的言论。他固执己见,说要以圣特内里王国、以及卢瓦王室家宰的身份尽忠到最后。反而劝说她返回领地,做好逃亡准备。但他大概也料到女儿不会听从这命令吧。父亲将一瓶“对世间一切苦痛皆有效”的药瓶交给她,叮嘱若有事便服下,随即登上了马车。 上午被召见的父亲,在傍晚时分安然归来。布劳涅难以置信。 ——父亲大人回来了! 更进一步的冲击等待着她。父亲的第一句话,尽是不可解之词。 “陛下他——将会成为明君。” 侯爵声音发颤,心不在焉似地继续说道。 “下次茶会,陛下希望你能出席。放心去吧。然后,将感受到的一切都告诉我。我需要你的判断。我自己的眼、耳、手,至今仍难以置信。” ◆ 时隔数月再度会面,国王表面看来与以往毫无变化。短短的金发、剃得干干净净的胡须。还有那双翠绿色的眼睛。 国王喜好甜食。他会特别粗鲁地大口嚼碎茶点。食物碎屑撒了一地。这恐怕也是他模仿所憧憬的格洛瓦七世所为吧。不拘小节,豪放磊落。常临战场。不过是东施效颦。 布劳涅生性一丝不苟,无法忍受他那孩子气的举止。每当担任茶会伴客时,她总是尽可能与国王保持距离。因为食物碎屑和唾沫会飞溅过来。 真是误解了男子气概。她内心轻蔑道。 因此,她注意到国王的“变化”,是在看到国王的“吃法”时。国王正在“细致地”吃一块烤点心。并非过分小心翼翼。只是普通地送入口中。尽管如此,相较于以往夸张的做派,这显得极为细腻。 接下来令她吃惊的,是国王掉落点心碎屑的时候。他喜欢的这种点心,面坯密度低,容易掉渣。果不其然掉落了。 “啊,掉出来了……” 他如此低语道。 ——掉出来了? 那位格洛瓦王会说“掉出来了”? 布劳涅难掩惊愕,凝视着他。国王察觉到她的注视,略显腼腆地说: “让你见笑了。请见谅,布劳涅卿。” 她茫然地望着他害羞地试图用手指拾起膝上碎屑的样子。他甚至对为清扫地板而快步走来的侍从开口道: “啊,抱歉。……这点心非常美味,只是不太容易吃得干净。” 对侍从说“抱歉”!? 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是那举止表现得过于“自然”。 是演技吗?但何处有如此表演的必要? “布劳涅卿?” “……是,陛下。” “这次茶会有些拘谨呢。” “皆是陛下威光所赐。” 全无真心的话语自动脱口而出。若是对以往那个格洛瓦,这大概是最佳应对了。 “有威光是好事。不过,我觉得我可以更随和一些。啊……比如说,布劳涅卿最近生活中,可有什么觉得有趣的事?” “有趣,是指……” 这唐突的提问让她一时语塞。 “啊,不必想得那么夸张。只是闲聊。比如我昨天,注意到了这块怀表的魅力。虽一直理所当然地用着,但仔细一看,其优美令人惊叹。这对我而言,是个非常有趣的发现。” “怀表,是吗……” “对,就这个。” 格洛瓦从外套中取出自己的怀表向她展示。是块毫不起眼的金表。他打开表盖,亮出表盘,但隔着茶桌而坐的布劳涅完全看不清上面的精细纹饰。 “这纹样非常纤细优美。想到我国竟有能制作出如此佳作的工匠,不知怎的,就感到自豪。” 他解下连接外套与怀表的表链。静静地站起身,绕过桌子,走近布劳涅。若在以往,即便表面不露声色,她全身恐怕也已寒毛直竖了。 但此刻,她对格洛瓦的接近并未感到厌恶。他缓步测距般的走法,像是出于不欲使她紧张的细心留意。她如此觉得。 国王小心翼翼地捏着怀表一端递出,避免触碰到布劳涅的手。她用双手接过。 ◆ 圣特内里王国的钟表匠人,长久以来多为帝国移民。但正如从格洛瓦十三世这类狂热怀古主义者的存在可以想见,圣特内里时而会爆发排外主义的氛围。 大约一百年前也曾发生。一纸敕令将帝国移民、尤其是正教正统派视为异端的圣句派信徒驱逐出境,占多数的圣句派钟表匠人们离开了圣特内里。 时光流逝,待国内气氛转变后,亦有少数人重返圣特内里。圣特内里的钟表,正是由这些回归的“少数派”所制作。 若是昔日的格洛瓦,恐怕会将驱逐钟表匠人称为“圣特内里纯血与正教正统派的胜利”吧。然而此刻,国王却赞扬这些回归者制作的钟表“令人自豪”。 布劳涅掌心中的怀表,那小小的秒针持续发出细微声响转动着。金质表壳上,仍残留着余温。那个名为格洛瓦之人的体温。 “陛下,关于有趣之事,我一时确实想不起来。若蒙陛下再次召见,我愿将其作为下次见面前的课题。” “啊,希望如此。突然说了奇怪的话,抱歉。布劳涅卿真是温柔。能原谅我的失态。” ——这下完了。 这变得相当不对劲了。国王变得不正常了。 她睁大那双碧蓝的眼睛,轻轻地点了好几次头。 ──────────────────────── 第三话 君王的致歉 今天呢,要去道歉。 准确说是召见对方来道歉。每天都在召见人,然后道歉。 无论是叫社长还是叫国王,名号无所谓,但成了所谓的“最高负责人”,基本上就能逃避大部分不想做的事。如果是未上市公司,几乎不会被谁斥责。提醒或建议倒是常有,但斥责是没有的。上市了则另当别论。不过,我家只是家族创业的园艺店偶然做大了而已,外表像模像样,内里还是零星的家族经营。所以我本人几乎没有低头道歉的经验…… 怎么可能呢! 实际上每天都在向人道歉。部下的大叔们一有争执,我就得向一方道歉,再向另一方道歉,反复如此。或许和谢罪有些微妙的差异。更接近说服吧。就像是“请平息吧——请平息吧——”那种感觉。 而来到这异世界(圣特内里),我依然每天都在进行着这种镇魂仪式。知道吗,道歉的方式也各有不同,因人而异。 有些人,你承认过错,他们就会敞开心扉,也就是会擅自认为你“度量很大”;也有些人会因此看不起你,觉得“这家伙好拿捏”。 父亲临终前,几乎每天都把我叫到病房,搞些经营者速成培训,那时他也常说:“谢罪是双刃剑”。 OK。经历过那地狱般十年的我,深刻体会过那刀刃的滋味,所以很明白。基本上是用自己的身体去砍、去学会的。 那么,结论是,我已经不在意了。因为做不到啊。瞬间看穿一个并不怎么了解的人的性格,并改变应对方式。那该怎么办?我制定了两条准则。 一、完全是自己过错,真心实意道歉。 二、并非自己过错,但做做样子道歉。 以上。 无论哪种都要道歉,但用心的程度不同。从外表看,态度大概差不多吧。但其实不同。第一种,该怎么说呢,是身心都在低头。第二种,只是身体在低头。 说这种帅气话容易引起误解,但即便用第一种方式道歉,有时也完全传达不到;用第二种,也可能深深刺中对方。 无论哪种,如果效果不变,大概觉得没必要在意吧。不,效果是确实存在的。是对自己而言。能让自己觉得“我诚心诚意地应对了”。这意外地重要。 至于对方,那没办法。企图操控他人行事是做不到的。但政治家们却能做得到,所以他们真是怪物啊。是站在全国沟通能力锦标赛顶峰的人。但我做不到。别说全国了,我连县大赛第二轮都过不了。 那么,话说回来,我现在用的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道歉方式? 麻烦的是,两者皆有。 也就是说,是为过去的自己的行为道歉。通常应该完全用第一种模式道歉才对。但对我而言,两个多月前的事并非我的责任。是这身体的原主,原本的格洛瓦君干的。就像是为新员工下属捅的篓子,以主管身份去低头道歉那种感觉。 那种情况下,主管大多会这么想吧:“这家伙(部下)搞出这么大麻烦是我的责任。是我指导无方……”。最好别这样。偶尔想想还行,但真这么较真会生病的。 而过去那位新人格洛瓦君,可是捅了一堆篓子。嘛,好歹只在公司(国内)范围内,还算说得过去,但已经被前辈们狠狠盯上了。明明是新人,却只有权限很大,所以实际损害不小。 了解情况后真是吓了一跳。居然一下子就把国家的顶梁柱——家宰给架空了。难以置信。 那时候我是火力全开用第一种模式道歉的。向弗洛斯布尔侯爵。现在他好像某种程度上信任我了,但大概还怀疑着四成左右吧。 那么,今天要面对的是海军大臣。 ◆ “陛下向我倾吐的宏图大志,难道全是谎言吗!?” 与其说是谎言,不如说……就像工作第二年的新人,做了个怎么想都不可能实现的报价拿去,客户高兴地签了约,但公司这边根本做不到。那种感觉。 会采取超乎想象行动的新人,偶尔会有吧。我们公司因为不把地方政府系统之类的大单交给年轻人,所以那种问题多半出在个人客户。但你看,B to C,而且是本地紧密型生意,靠的是口碑。 倒不至于让我亲自出马,但部长级别的人偶尔会提着点心盒去道歉。有时也得承担巨大损失。视情况而定。 这次新人(格洛瓦)提出的报价是“海军重建与新领土再挑战”。不知他有没有做PPT资料。 而实际上,两者都做不到。在新大陆获取的领土产生不了价值。除非发现金矿脉之类能直接变现的财富,否则仍然困难。作为新增人口的安置地来利用?成本太高。而且太远,难以控制。还有呢,会成为与各国战争的导火索。大家都喜欢新领土(新开拓)嘛。所以必须及时止损。 其次,海军。这也很难。 军备扩张能刺激经济,也能创造就业。但是,我们根本没钱可付。不像现代日本开动印钞机就行,印纸币也需要担保物。而能作担保的东西,已经全部抵押出去了。 所以,只能向曾与过去那个新人君(我)热烈畅谈未来的海军大臣道歉了。 “并非谎言。再这样下去,我国将日渐式微。这个认识没有改变。” “那为何……?我国海军确实可能落后于安格兰。这是事实。但若举圣特内里全国之力进行重建,还来得及啊!” 安格兰是圣特内里西海上的岛国。那里地方狭小,只能向外发展。所以海军必然强大,对获取海外领土也比我们更认真。 “停滞即是死亡。陛下,您究竟在惧怕什么?您不是说要继承大王的伟业吗?为此不需要恐惧,需要的正是决断啊!” 那位先祖格洛瓦七世被称为大王。而我,似乎曾狂热崇拜那位大王。这莫非是……读了著名IT企业家自传后热血沸腾那种模式? “海军大臣阁下。您也该明白。遗憾的是,我国没钱。” “钱又算什么!确实需要花钱。但若能在大陆各处竖起盾上蛇纹旗,必定能收回成本。不冒险,何来成功?” 盾上蛇纹。就是我领巾上那个。微妙地画得挺逼真的蛇,卢瓦家的纹章。 海军大臣说得对。不冒险,无成功。常听到的话。 但是呢,真正赌上公司命运的那种豪赌,实际上很少做。自我激励类出身的经营者自传里写得跌宕起伏,但实情如何呢?多半是夸张了。即便决心冒险,也一定会确保“勉强还能站住脚”的余地。 嘛,当然也有全押大赢的例子。但那算是经营者的“能力”吗?是运气吧。 “陛下是被财务总监阁下唆使了!不,或许是家宰阁下!” “没错。我确实被家宰和财务总监‘唆使’了。如果了解现实被称为‘被唆使’的话,那我确实是被唆使了吧。” 稍微加重语气,来个小小的反击。虽然不太喜欢这种方式,但对公司内部纷争是有效的。对方有面子,我这边也有面子嘛。对重视面子的人有效。对那种面子无所谓的人就没用。 “正是!陛下,您被唆使了!您说现实,但这样下去,安格兰会在我们西海肆意横行。这也是现实!” 啊——,没用呢。那就没办法了。 “海军大臣阁下所言亦有其道理。我也不想看见安格兰的旗帜。在我们西海上。但是,要整备足以驱逐他们的大舰队,也力不从心。” 从这里开始打感情牌也没什么意义。痛陈自己无德恐怕也没用。既然不重视面子,大概也不会重视我低头道歉的价值。 “话说回来,海军大臣阁下。我国目前,您的同僚——陆军大臣一职空缺。是急病去世吧。” “是的,正是。——陛下,难道是要缩减陆军?” 圣特内里是陆军国家。其规模号称大陆第一,战力、规格、预算都不是新兴海军可比的。或许正因如此,这位海军大臣有特别将陆军视为假想敌的倾向。就是那种事业部之间关系不好的情况。一边小了,另一边就大了。蛋糕有限,没办法。 “不,陆军是圣特内里的脊梁。折了,那国家才真是立刻会灭亡。就算要动,也不能一下子来。——我想说的是,陆军大臣空缺这个现实。” 海军大臣沉默了。他大概能猜到我想说什么了吧。 “我高度评价阁下对国家的忠诚。您的才干,是否能在陆军也得以施展?您对海军倾注的热情,我当然知道。正因知道,让您维持现状实在太过可惜。” 人事时间到。更准确地说,是用人事来搪塞的时间到了。 陆军大臣的职位,显然比他现在的位置级别高。陆军大臣、圣特内里王国元帅,据说是整个中央大陆所有武官憧憬的最高荣誉。 前些日子去世的陆军大臣,通常应由陆军副大臣,也就是二把手接任,但这里把海军系统的他塞进去。如果他真是有能之人,大概能应付个几年吧。即使多少有些摆设性质。但如果并非如此,恐怕一年都撑不住。因为组织会排异。 说白了,这是伴随施政方针变更,对旧主流派(主战派)的封杀人事。伪装成荣升。 如果他接受提议,说明他是个能对现状妥协的人(现实主义者),事情就能和平推进。如果拒绝,那他就是个无法妥协的人(理想主义者),说什么都白费。 “……陛下,能否容我稍作考虑?” 当然不可能当场答复。他也不是傻瓜。应该能看出些端倪。 我国陆军,是某个专管军事的贵族家族垄断——世袭化的。外行空降进去会很吃力。不过,无论实质如何,名誉是能到手的。陆军大臣的职位附带圣特内里国军元帅的称号。在重视“名”的圣特内里社会,这可以说是相当优厚的待遇了。作为过去那个“我”开出的空头支票未能兑现的补偿,算是说得过去。那么,会如何呢? “当然。想来是我思虑不周所致。给阁下带来了巨大的精神负担,我深表歉意。” 说着,我低下了头。是真心的。 “您言重了。那么,为了王国与陛下,容我慎重考虑,自己能做些什么。” “嗯,有劳了。退下吧。” 结束了。 虽然用一副自己思考过的口吻叙述,但其实是事先和家宰大叔一起定了剧本。或者说,几乎都是大叔准备好的。我什么都没做。 因为是昏君嘛。 ──────────────────────── 第四话 君王的夜会 高级时尚品牌的精品店,去过吗?我去过。是借名为青年经营者协会的喝酒社团应酬去的。 那种店给人的印象是摆满了只为时尚发烧友设计的极尖锐款式,但意外地也有能日常穿的素雅款。不过不能大意。“啊,也有普通的衬衫嘛”——拿起来一看,会发现面料上的条纹全是由极小的品牌Logo构成的。 男装的话,通常也备有西装、大衣之类。大概真有那种想全身特定高端品牌打扮的人吧。连上班也这样。而且,好歹我也算社会人,就请他们展示了西装。 不行! 知道吗,夹克翻领的那部分。那里叫“驳头”,其宽度嘛,要么极窄,要么极宽,超级自由。形状确实是西装,但又是西装又不是西装。顺便一提,动不动就标价八十万。有八十万都能用高级面料全定制了! 总之店里摆的就是这类东西。用途成谜。 我老实地问了店员。 “这种西装(类似的东西),是在什么场合穿的呢?” 一位身材极瘦削,但并非牛郎感,更像是会出现在表参道一带的海外偶像型男店员回答道: “这个嘛……比如小型派对之类的?” 小型派对。 那是在哪里举办啊,那种派对。 啊,继承家业后,因立场关系出席过政治家的派对。但那些可不是“小型”派对。是极其老派的。行业联谊会?造园业说白了属于建筑系。极其老派。那继承家业之前?没时间去派对。每天被定额追着跑,打电话推销的日子。 虽然是这样毫无经验的我,但可喜可贺,今天我就受邀参加了那场“小型派对”。 这个国家的都城叫舒特洛瓦,它被罗瓦河分隔,大致分为旧城和新城。旧城中心矗立着一座宛如难攻不落要塞的石造建筑,那就是我卢瓦家的主城“舒图尔·昂·卢瓦”。说白了,舒特洛瓦就是这城名的缩略形式。舒图尔译成日语是“城”。也就是卢瓦城。直白得很。 后来,随着时代变迁,这座舒图尔城也变得局促,当时的国王就在刚发展起来的新城建了新的宫殿。 “帕尔·卢米埃”。意为“光之宫殿”。帕尔是宫殿,卢米埃是光。是我现在的居所。去趟卢瓦城就明白建这宫殿的国王是出于什么想法取这名字了。毕竟那是千年以上的建筑。只是堆砌粗粝的石头。窗户?有啊。像牢房里看守窥视囚犯用的那种细缝。说白了几乎就是洞穴。冒出怪物来也毫不违和。 所以当时的住户国王一定是渴望光吧。建造时玻璃制造技术正开始发展,于是各处都大量使用。室内也塞满了枝形吊灯、烛台等等大量光源,所以晚上也意外地明亮。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就简单了,但其实还有其他几座宫殿。宫殿已非昔日的“城堡”,只是大型宅邸。说白了就是别邸。圣特内里自古就是大陆有数的大国,轻松建一两座宫殿不在话下。啊,现在不行。没钱了。 其中一座,大约一百多年前,一位卢瓦家的公主嫁给盖约尔公爵家时,作为嫁妆的一部分赠送了过去,此后那里便成为盖约尔大公滞留舒特洛瓦时的住所。大小……该怎么形容呢。大概像中型购物中心吧。 而今晚,那里正举办着盖约尔家主办的小型派对。 参加者约有五百人,但仍是小型派对。这不是玩笑。若是正式晚宴,我身为国王也必须正装出席。戴上王冠,在御座上当摆设。立食自由交谈?没门。向我问候的队伍会无尽延伸。老实说简直是酷刑。 所以,像今天这样能在会场自由走动,这已经是完完全全的小型派对了。虽然有管弦乐现场演奏、贵妇人们超华丽的盛装打扮,很厉害,但仍是小型的。 我周围会聚拢来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但嘛,大多聊不来。这也难怪,毕竟是直到两个月前还是那个尖锐的格洛瓦君的朋友们,个个精力充沛、意识高昂。嗓门也大。所以,正当我想稍微独处一下的时候,那位魅力中年就来了。 “陛下,今夜能莅临寒舍的微宴,诚惶诚恐。” “啊,盖约尔卿。感谢邀请。是很棒的聚会。大家都很尽兴。” 表面上是啦。 “荣幸之至。话说陛下,与那边的女士们交谈过了吗?” “不,遗憾。如你所见,聚着的都是男人。” “那太可惜了。在圣特内里高贵鲜花盛开的原野上,却只与男人们聚集……” 啊,盖约尔先生,原来你也会用这种措辞啊。 “正是。男人堆也有些腻了。也该向女士们致意。” “好的,请随我来。” 被盖约尔先生引着前往的,老实说是我有点想回避的一角。远离大厅中央稍远处,十几位身着各色礼裙的小姐们。啊——,有点像婚礼上的新娘闺蜜团那种感觉。你看,新娘被穿着伴娘裙的朋友们围着热闹的样子。就那样。 不同的是,被围着的不是一人,而是三人。 一位是熟面孔,家宰弗洛斯布尔侯爵千金布劳涅小姐(像秘书科三泽小姐)。 另一位正是这位魅力中年的女儿,盖约尔公爵千金索菲小姐(像总务科小林小姐的初中时代)。 最后,这位也是大人物。 巴罗瓦伯爵千金玛丽小姐。 说起她来话就长了。 首先大前提是,我国有两支军队。一支是圣特内里王国军。另一支是近卫军。搞不懂吧。没关系,我也不太明白。 圣特内里王国军是国家的军队,近卫军是卢瓦王室的军队。近卫军并非作为国军一部分保卫国王的部队。是货真价实另一支军队。 圣特内里王国的形成是独立诸侯的联合体。其中卢瓦家脱颖而出,将众多竞争对手收归麾下实现统一。诸侯各自拥有的军队,也随着他们成为“宫廷贵族”即国家官僚,逐渐被统一,如今已作为圣特内里王国军与贵族们分离。残留的痕迹只是各联队还保留着旧诸侯的名字。俸禄也由国库支出。 在这之中,唯一始终保持自有军队的,就是我卢瓦家。或者说因果关系是反的?因为说白了,是卢瓦家的军队征服了独立诸侯的军队嘛。 当然,在如今这个时代,卢瓦的军队大部分已被圣特内里王国军吸收。更确切地说,是以卢瓦的军队为核心组建了圣特内里王国军。但是,卢瓦家将一部分部队始终保留在自己手中。那就是近卫军。虽说是一部分,兵力却超过一万。在舒特洛瓦近郊设有兵营,装备最新式的火枪与大炮。啊,这个世界有枪哦。也有大炮。因为相当于地球的近代。而最高指挥官是卢瓦家当家,也就是我。 圣特内里王国军的最高统帅名义上也是我啦。但实际有陆军大臣、有家宰、有诸侯,想凭我个人意见调动近乎不可能。但近卫军不同。只服从我的命令。说白了,是镇压政变人员、镇压民众人员、压制贵族人员。而世代以家职统率这支近卫军的,就是巴罗瓦家,其千金就是这位小姐。 啊,巴罗瓦家和卢瓦家容易搞混吧。我懂。 这说白了是地点问题。原本卢瓦家是因获得流经中央大陆西北部的罗瓦河中游流域的统治权,才名列诸侯。就是现在舒特洛瓦一带。然后,舒特洛瓦稍下游有块叫巴罗瓦的土地。这是“巴·罗瓦”。“巴”在圣特内里语中是表示“下”、“低”的前缀。也就是说,巴罗瓦意为“罗瓦河下游”。大约八百年前,巴罗瓦家初代当家受封为那地方的军伯——说白了就是地方自治体首长。似乎从那时起,巴罗瓦家就担负着指挥近卫部队的职责。是根正苗红啊。 那么,关于这位玛丽小姐,这种类型我们公司可没有! 女强人型。 我们公司只是祖父创办的园艺店偶然做大,内里还是家族经营的小微企业那种,所以没有女强人类型。但类似的人我见过。比如承揽财阀系开发商开发的购物中心、公寓的绿化工程时,对方负责对接的窗口。 头脑敏锐,做事麻利,胆量也够。自尊心也高。很适合穿裤装套裙。顺便一提,因为这种场合玛丽小姐也穿着礼裙,但平时是穿近卫军军服的。 圣特内里嘛,大男子主义相当严重。男主外女主内那种。好歹被现代日本的合规意识熏陶过的我,起初相当提心吊胆。 现在的我第一次见布劳涅小姐时也超紧张。话都接不上。差点就要问“有什么爱好?”。上司打探下属私生活是职权骚扰啊。然后没头没脑地问了“最近有什么有趣的事吗?”这种谜之问题,顺着话题把我的怀表递过去,其实那也捏了把汗。要是碰到手就是性骚扰了。劳动基准监督署会来的。 就这样战战兢兢,但看来圣特内里在这方面相当宽松。所以反过来说,玛丽小姐才更社会性异常。因为女性担任军队干部嘛。虽然似乎是辅助担任近卫总监的父亲,但话说回来…… 容貌嘛,嗯,很漂亮。更准确地说是帅气。比标准身高的布劳涅小姐高约两个拳头。或者说和我差不多。要是算上高跟鞋我可能还输。 身材整体纤细,但嘛,那个,也确很女性化。没办法。男人本性嘛,会在意。 金色中短发,长度不及肩。算是短波波头吧。深绿色的眼眸。目光锐利。鼻梁也笔挺,感觉是“啊—,这人能干”。完全不是爽朗系。有种不容低俗的氛围。或者说对玛丽小姐开黄腔绝对不行。说不出口。 好了,这样各位的介绍就结束了。平衡不错吧? 弗洛斯布尔家是卢瓦世袭首席(国政顶梁柱)。盖约尔家是旁系诸侯之首(超级富豪)。巴罗瓦家虽爵位不高却是直属暴力机关(国内最强)。 各位千金也各有特色。布劳涅小姐是靠谱的大姐姐。索菲小姐是校园阶层顶端的女初中生。玛丽小姐是女强人OL。 很棒吧。 只是,布劳涅小姐的父亲被(新人的我)一度架空了。索菲小姐父亲压力很大。而且有点触及法律条例。玛丽小姐嘛,那个。被审视评估的感觉很强。“这家伙能用吗?不能用就解雇哦”那种。外资企业风格。 啊,还有,各位千金,似乎彼此构筑了非常微妙的关系。 那么,我去了。 ◆ “陛下!您总算来了!” 索菲小姐发现我,出声招呼。那份开朗,大幅挥动的手,像只摇着短尾巴的小狗。 这很感人吧?在现代日本,连在电车上坐旁边都绝对不可能。嘛,那样反而谢天谢地。被说“早上旁边坐的大叔好恶心——”很受伤的。 她飘着群青色的礼裙,与其说是快步,不如说几乎是小跑着靠近。索菲小姐身后,另外两人以沉稳的步伐走来。 如画一般。 啊—,通俗点说,就像有什么电影节对吧。当红的十几岁偶像、二十多岁的女演员们按出演作品分组走红毯。就那样。 “既是盖约尔卿相邀,无论如何都得露面。可不能错过与索菲卿相会的机会。” 我配上干笑,如此回应。必须让人明白是玩笑,否则就麻烦了。因为索菲小姐的父亲就在旁边。不,我懂。从立场和国内情况来看,想让我和他女儿结合的心思我很明白。但是,也感觉到作为父亲有点不爽。那种杀意的波动。 “我圣特内里引以为傲的名花如此密集一处,连我也不禁为其可爱华丽而目眩。没想到我领地内竟有如此至高之地。” 这种措辞是最近学的。书上看到的。啊,还有也喝了点酒。葡萄酿造加碳酸的酒。说白了就是香槟啦,稍微。当然的吧。清醒着太难受了。 “哎呀陛下。何时学会这种恭维话了?这可不好。会让花儿们得意忘形的。” 布劳涅小姐说道。 布劳涅小姐是神赐予的另一重试炼。虽是圣特内里风俗,但晚宴系礼裙的暴露度嘛,有点。男人都用这种叫卡尔尔的领巾系住胸前,我觉得女士们也该系上。不然的话,视线实在没地方放。 这不是玩笑,是真的相当可怕。尽管是生物学上的问题,但对方一旦察觉就会变成社会问题。劳基署要出动了。即便劳基署不来,让她们个人感到不快我也很抱歉。而且,肯定会在秘书科酒会上被议论,被低调地讨厌。 “不,布劳涅卿。绝非恭维。王不说谎。——啊,打扰诸位畅谈了吗?” 虽然是谎话啦。托这的福,整天在道歉。 “完全没有!我们刚才正好在谈论陛下呢。” 索菲小姐,那是最不想听的话题类型啊。就算被问“想听吗?”我也很困扰。看表情,布劳涅小姐和玛丽小姐倒也颇有兴致嘛。 发展猜得到。应该不会说太坏的话。“陛下的大方巾领带,我们刚才都说品味不错呢——”这种。那是当然。没有社会人会当面小看上司。 “那真是荣幸。竟能登上诸位不分伯仲的淑女之口!不过,男子踏入少女的世界也未免不解风情……” 我说盖约尔先生? 想寻求同意看向旁边,大公不知何时已稍远处在和别人交谈了。说是别人,其实是我家家宰…… “陛下,是对我们作陪不满意吗?” 玛丽小姐用与容貌相称的稍低嗓音说道。她的黑色礼裙比布劳涅小姐的“读懂空气”,暴露度收敛些,真是感激。 只是语调嘛。听起来像“对这金额不满意吗?(替代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哦)”。大企业砍价很狠的,对吧。那些漂亮的超高层建筑群,可都是我们分包中小企业的血泪筑成的。 “不,没那回事。只是,若被我独占,对周围人过意不去。所以……” 索菲小姐开始蔫蔫地低下头。这个啊,弄哭了就完了。会被念叨到子孙后代的。 “索菲大人好可怜!她一直很期待给陛下看特别的项链呢。” 布劳涅小姐也逼上来了。 “是这样吗。索菲卿,那是和我之前提过的?” 之前和索菲小姐茶会时,她提起买了新项链。我好歹有些社会经验,读空气比较在行。就随口说了句下次给我看看哦。就是那种社交辞令。然后她似乎就戴来了。真高兴。 “是的!请看这个!” 瞬间恢复精神的索菲小姐(十四岁)手绕到颈后,灵巧地解下项链搭扣。这能自己弄吗?不应该是随侍女仆来吗?我每天都是威严满满的大叔帮我系这个大方巾领带的。 索菲小姐双手递出项链。我正想小心地捏住链子部分以免碰到她的肌肤,索菲小姐冷不防用双手包住了我的手。 啊—,这要被逮捕了。不是违反条例那种。是俘获。 “那个……可能会掉!” “啊,索菲卿的宝物,确实掉可就麻烦了。” 一边隐藏内心的动摇,一边瞥了眼玛丽小姐。女强人的她应该是无法容忍这种的类型吧。肯定。 意外的是,平时表情贫乏的她竟带着点微笑。为防万一也确认下布劳涅小姐。这边也微笑守望着。 怎么可能嘛。眼睛没在笑啊。 ◆ “沉溺酒色”有这种说法吧。形容历史上糟糕国王的套话。现在的我说来,别把酒和色相提并论。 比如今天见到的各位,都是国内有数的权贵之女。大家和和气气谈笑风生。布劳涅小姐开玩笑地爆料玛丽小姐的少女趣味,索菲小姐被玛丽小姐整理裙摆的褶皱。虽年龄不同,却像感情很好的朋友,甚至像姐妹。 但是,恐怕没那么单纯。 无论男女,在人前对某人表露明确敌意是罕见的。当然,如果立场或力量差距悬殊则另当别论。上司对下属,前辈对后辈,霸凌者对受欺负者。要我说,那种不算“敌意”。那只是通过欺负弱者获得快感罢了。 敌意啊,要沉重得多。 没有快感。斗争过程中应该很痛苦。怎么想麻烦事都累人。尽管如此,还特意强加于人,理由多种多样。嫉妒、信念对立,或是从先祖继承下来的家族间恩怨。列举起来没完。只是,无论如何,一旦明确表露敌意,就只能干到底。所以大家都尽可能避免表现出来。她们内心如何呢? 争斗很少在一对一简单结束。大多是集团战。把更强更多的人拉拢为同伴的一方获胜。 让人成为同伴的方法多种多样,但极端来说只有一个。 给予对方利益。 给予金钱、地位这类具体的东西也行。或者提供善意的反应、话语也行。只是,无论如何,那必须是对方觉得是利益——想要的东西。对追求名誉的人提供金钱没有意义。反之亦然。 那么,准确知道对方想要什么就变得重要。 在圣特内里,最被探究这个的恐怕是我。虽说用绝对来形容稍嫌不足,但制度上目前是圣特内里权力最大的人。也就是说,拉为同伴是最美味的存在。 所以一直被试探。被家臣们,也被各位千金。因为他们各自是为自身利益行动的玩家,是竞争对手。蛋糕小,想要的人多。于是发生争夺。而为了在争夺中获胜,想要我的好感。 这种扭曲的事,对谁都不能说。要说的话,只有在我无论如何都想拉为同伴的对象,希望听到我示弱的时候。 当然我也想要同伴。 为了在御座上活下去,那是唯一的道路。公司也好国家也罢都太大,凭我渺小的脑瓜把握全貌是不可能的。如果不能在各领域拉拢努力做事的人为同伴,公司或国家迟早会瓦解。公司的话五年,国家十年。 人真辛苦啊。因为不进行无止境的试探和无止境的结交同伴,连存在本身都不被允许。 从这个业力世界脱离的方法只有一个。 成为摆设。 成为无足轻重、是敌是友都无所谓、但姑且有比没有好的存在。成为无足轻重的存在意外地简单。“妥善处理”一切就行。难度最大的是最后“姑且有比没有好”被人觉得。不断重复“妥善处理”,必定会有人说“这家伙,不需要吧?”。那样的话,无足轻重的自己就会被轻易赶走。从这世上物理性地。 为了回避这点,我必须成为沙袋。成为当妥善处理的结果不尽人意时,能被归咎“都怪这家伙”的、有微小价值的存在。 所以“酒”和“色”不能相提并论。沉溺色——女人,等同于让女性单方面向我提供我想要的东西,包括身体。那么,她为何这么做?因为把我拉为同伴有好处。为何有好处?因为我不是摆设。反过来说,当我作为“有或没有都行的摆设”完成时,拉拢我的好处就消失了。 我追求的是,刚才说过的“怎样都行的存在”。为了归咎责任放着更方便的摆设。若有女性被这种无聊东西套住,我觉得那太可怜了。另一方面,酒不需要这种顾虑。喝了心情好就结束。没有后患也没有罪恶感。所以我超爱酒。 目前,我正在努力抵消以前的我积累的各种负面影响。为了增加同伴而努力。但那只是成为摆设的过程罢了。 所以吧,心底里羡慕以前的我。鲁莽、不知现实,但有股不胡思乱想、勇于战斗的勇敢。有不介意对方算计、想踩倒众人做自己想做事的气概。 那种战斗大多以失败告终,但极少数也能大获成功。以前的我也未必成功率为零。和害怕战斗、逃跑的、曾经是社长的我不同。 酒的水面映出自己的脸。 全然不觉得是自己的脸。这个“他”,或许曾是能成为伟大君主的男人。 ◆ 向痛饮次日也毫无不适的这副身体献上感谢的祈祷。是天生的强肝脏,还是年轻呢? 正这么想着参加例行会议的我,迎来了预料外的发展。不,其实家宰为首的优秀各位早就开始商讨了啦。 对我而言是最糟的事。野生正妃候补冒出来了。从漫长东部国境接壤的卢瓦家宿敌——“帝国”的原野上。 肝脏是没事,但总觉得胃疼。 有新娘来很棒?又不是童话。 是和战争绑定的。 ──────────────────────── 第五话 昏君与索菲 在中央大陆,公爵爵位仅授予满足以下两个条件之一的贵族家族。一是曾拥有与王室比肩势力的独立势力。二是王室的近亲。 盖约尔公爵家追溯起源,是始于“诸民族迁徙潮”后期诞生的独立势力盖约尔公领,领有圣特内里地区西北端的名门。形式上虽曾宣誓效忠圣特内里王,但其实质在漫长岁月里曾是完全的独立国家。 与因军制改革而实力增强的卢瓦王室之间爆发明确冲突,是在第九王朝时期。那是骑士们华丽活跃的最后时代。屡次合战败北而衰弱的盖约尔家,被卢瓦王朝的联姻政策笼络,最终丧失独立性,成为卢瓦朝圣特内里王国“正式”的一部分。 正因有这样的过去,盖约尔地区至今仍以格外独立性高的地区而闻名。语言、文化均与卢瓦朝——圣特内里王国的主流有着微妙差异。 虽保留着这种国中之国的色彩,但盖约尔与卢瓦王室的联系却意外地深厚。在漫长历史中,卢瓦与盖约尔两家屡次联姻。其联系甚至延伸至两家的亲戚脉络,说盖约尔家是卢瓦朝的外戚亦不为过。因此,盖约尔是名实相符、达成了公爵爵位双条件的圣特内里最大贵族家族。 虽是如此名门,盖约尔大公却在圣特内里宫廷中没有职务。这乍看似乎像冷遇,实则完全不同。在“王室”与国家机构尚未完全分化的圣特内里王国,宫廷职务即意味着是卢瓦家的“家臣”。这从理应是卢瓦家“总管”职务的家宰一职代表圣特内里王国宰相便可明白。 盖约尔公爵家是卢瓦家的亲戚,却非家臣。故亦无官职。 这种微妙的距离,带给公爵家的是王家“家臣”所无法拥有的自由。面向西海的领地沿岸,海运业繁荣,贸易产生的收益不断积累。其财富成为银行及各类金融资本的本金,如今商业网络不仅遍布圣特内里,更延伸至整个中央大陆的商人之间。 他们活动安全的背书,理所当然由盖约尔公爵家提供。因此,即便王室觊觎这些商人的巨额财富也无法染指。若敢动手,便是与盖约尔家为敌。纯军事力量上,掌握国军的卢瓦朝占优,但国军运营费用的一部分本就由盖约尔提供,且该地出身的士兵也不少。此外,还存在两家是相当近亲这一心理屏障。 与王室建立稳固关系,靠商业积累财富,作为圣特内里第一大诸侯拥有明确实力的盖约尔家。因其血统,虽属次级却仍保有王位继承权的现任当家泽维耶·埃内·昂·盖约尔,一直以明确的危机感注视着新王格洛瓦十三世的存在。 年轻、野心、以及宗教狂热。 年少即位的国王大多具备这三者中的两项。程度虽有差异。 最初的“年轻”因年少即位理所当然。所以问题在于另一项与什么组合。 年轻与野心。这会导向领土扩张。年轻与宗教热忱。这会引发与正教关系的变化。对盖约尔家而言,棘手的显然是前者,年轻与野心的组合。不过,即便如此,也“有法应对”。 年轻虽伴随世故不足,却也允许灵活思考。若盖约尔大公应对方式无误,彼此有商议余地。若能商议,便可妥协。年轻与宗教心的组合虽有些麻烦,但对盖约尔大公领而言影响不至于太大。顶多到处建教堂,发布些稍过激的禁令。 然而,当上述三者兼备时,王的存在便化为大公家的噩梦。 因年轻而缺乏常识与经验,因野心而采取赌博性政策,因宗教狂热而拒绝妥协。当其矛头指向自家领地时,最坏的结果,甚至可能动用武力。 泽维耶自新王还是王太子时便观察着他。那里有明显危险的征兆。憧憬先祖英雄王,沉迷过激宗教纯粹主义的王子。必须加以约束。 ◆ 索菲·昂·盖约尔生为盖约尔公爵家的长女。 泽维耶并未将她当作“深闺千金”养育。他让她接触身份各异的人,体验各种事情。当她嫁到“某处”时,不能只是个对丈夫言听计从的女子。她需要能巧妙操纵丈夫的聪慧,以免做出有损盖约尔之事。 泽维耶的这种教育方针,赋予了她天真烂漫、不畏生的性格。并非终日深居宫殿与女官闲聊,而是每日随父出游、观摩父亲工作的生活,在幼小的索菲心中培育了对未知事物的兴趣与关注。 还有一点。索菲从心底敬慕父亲。向她展示多彩世界的父亲,庇护她远离一切危险的父亲。聪慧的她自幼便明白,正是父亲泽维耶的绝对权力,她才能无畏地投身新世界。 敬慕之情高涨时,她甚至曾撒娇说“想成为父亲大人的侧室”,让母亲为难。但随着年岁增长,在自然的成长过程中,少女心中的这种感觉已然消失。另一方面,未曾消失的也有。喜欢像父亲那样有包容力的男性。唯有这偏好留存下来。 索菲与格洛瓦王太子相遇是在十岁时。格洛瓦虽是十六岁少年,但青春期的年龄差相较成人而言意义重大。对她这个只有两个弟弟的家庭来说,格洛瓦王太子是某种“兄长”。 无国家官职的盖约尔一族滞留在王都舒特洛瓦的机会并不多。每年两三次。虽有长期滞留的情况,但属罕见。 十岁、十一岁、十二岁、十三岁。四年间,每年能见数次的“兄长”,她并不讨厌。是与父亲不同、更亲近的“大人”。与充满威严与沉稳的父亲相比,他年轻、有时甚至显得粗鲁的举止也让她感到新鲜。最初是如此。 女童的心智发育早于男童。每次相见,都感觉与“兄长”的距离一点点缩短。深入交谈后,发现他意外有幼稚之处。在亲切笑容与活力四溢的举止下,少女隐约有所察觉。 而到了十四岁,未来也渐渐清晰。 ——自己或许会成为这个人的妻子 自幼被周围隐约暗示的未来变得现实。这是圣特内里王国任何女性都憧憬的王妃之位。感觉不坏。只是,也有一丝不足。 此时,她已能清楚分辨父亲与格洛瓦的差异。王子生活在观念世界中。说着痛快台词,虚张声势。视其为“可爱”还是“幼稚”因人而异,但索菲的感觉是各半。 虽与自身喜好有所偏离,但也无可奈何。 贵族的婚姻是政治。年届十四已能接受。应在接受的基础上,思考自己如何与对方相处、如何周旋。 这位将率真开朗描绘得淋漓尽致的少女。将深茶色微卷长发精心编成侧辫的少女,始终积极向前。人生没有完美。她已至知晓此理的年纪。 ◆ 格洛瓦王病倒,约一周后康复——告知她此事的父亲,面容保持着与往常无异的沉稳风度。但她隐约察觉,其背后有着极微量的不安。 对索菲而言,父亲仍是憧憬的存在。但她亦察觉,父亲并非只将自己视为一个女儿。父亲眼中的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占七成。剩下三成则是某种坚硬的、审视有用工具般的存在。 以探病为名的舒特洛瓦之行准备开始两个月后,父亲如此告知她: “此次滞留或许会稍长些。” 而后,与久违的青年——经历即位、改称格洛瓦十三世——再会的她,内心最初充满的是微妙的违和感。接着是明确的惊讶。 ◆ 盖约尔馆举办夜会约一周前,索菲受邀出席国王的茶会。 她欢欣雀跃地——至少外表如此装扮——入宫觐见,国王在茶室迎入她。 “索菲卿,圣特鲁街如何?” “非常棒!有很多盖约尔没有的店……我几乎逛遍了所有店铺,恨不得每家都进去看看。” “那太好了。可曾发现什么中意之物?” “找到了一条金饰镶嵌红玉髓的鸟形项链。是父亲大人买给我的。真的好可爱!其实今天也想戴来,但被劝阻了,说在陛下面前可能失礼……” 索菲所属的盖约尔家是中央大陆有数的富裕公爵家。拥有大量镶嵌顶级宝石的国宝级装饰品。对自幼亲近这些物件的她而言,即便是高级货,终究只是平民店铺陈列的项链,如同玩具。 然而,少女真心喜爱这件玩具——相当于平民十年生活费的金额。因为那是“只属于她的东西”。那些直视会炫目、以巨大白辉石制成的项链并非“她的”。它们全是家族之物。 “您现在佩戴的项链也很美,但那条鸟形项链想必也极好。因为是索菲卿亲自挑选的。真希望能一睹为快。——下次若贵家之人再阻拦,便说是我允许的。” “那个……呃,恐怕难入陛下法眼……” 国王出乎意料的话语让索菲畏缩。与家传项链相比实属平常之物。会不会让王失望,或是被轻视审美眼光?不安在少女胸中翻涌。 “此言差矣。我想看的并非盖约尔的家宝。我想看的是索菲卿的宝物。我也有这样的宝物。我家虽有各类珍宝,但即便相比之下显得寒酸,我仍喜欢此物。不假他人评价的纯粹个人喜好。我以为那才是真正的‘喜好’。” 格洛瓦十三世如此说道,从外套中取出小小的怀表递给少女看。是未镶任何宝石的普通金表。即便是对钟表不甚了解的她,也明白这大约是平民也买得起的物件。 身为“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之主的他,说喜欢这个。他并不在意索菲看到怀表会怎么想。他在展示“此即是我”。 是堂堂正正的举止。 是“攻灭帝国!”、“为匡正正教教义远征莱穆尔半岛!”等口沫横飞、高声叫嚷的以往的他身上全然感受不到的东西。聪慧的少女确实感受到了王那沉静的自信。仅因被展示了这小小的怀表,便觉眼前的陛下形象高大。比如,厚实到即便自己投入其怀中也能被接纳的程度。 “我明白了!陛下的话让我重拾信心。定将我挑选的珍藏小鸟呈给陛下看!” 自己是被接纳的。格洛瓦王想看的并非盖约尔公爵家之女,而是索菲这个独立的少女。这是种从未体验过的新鲜触感。 “在圣特鲁街购物,可还有其他收获?” 在青年娓娓道来的话语中,索菲已停不下来。以稍嫌急促、不太符合淑女身份的语调,不停讲述着圣特鲁街的经历。张开双臂,上下挥动,配合夸张手势,展开一场大演说。 王愉快地听着。 畅所欲言后踏上归途的马车中,索菲忽然察觉。格洛瓦王的样子与以往完全不同。 以往的茶会,总是他说话比例居多,内容也大半是武勇之事。即便她引出别的话题,也会被轻轻带过,重又回到“征服”啦、“伟大君王”啦这类话题。 而今日,格洛瓦几乎只应和。但若说是敷衍应付,却也并非如此。王确实在享受索菲的谈话,以及索菲的举动。 他时而发表感想,在索菲声音快沙哑时劝茶,在兴头上开怀大笑。那模样正是成熟男性所有。 少女双耳骤然发热。 ——或许被觉得孩子气了。或许被觉得失礼了。 稍感不安。 ——回去要问问母亲大人。请教与陛下得体交谈的秘诀。 ◆ 这四年来,泽维耶每次在女儿从王太子的茶会归来时,都观察着她的神色。 起初是开心模样,接着是稍显开心,再下次是强作开心,归家后她的举止逐年变化。 恐怕难有心意相通。但索菲是聪慧的。能“巧妙”妥协。她有这个能力。作为亲生父亲,心底某处亦有释然。不祈愿女儿幸福的父母是罕见的。他也同世间众多父亲一样,衷心期盼女儿幸福。只是,作为盖约尔大公,幸福的优先顺序遗憾地排在第二位。 “索菲,陛下可还康健?” “是。父亲大人。陛下安然无恙,很精神。” “是吗。那便好。谈得可还尽兴?” “是。非常尽兴。” 若在平时,女儿会举各种例子,活泼地讲述。今日却心不在焉,只简短应答。询问是否发生了什么,也被立刻否定。 ——这是闹别扭了吗? 今后或许需要各种“行动”。盖约尔大公是国家重臣。若积极行动,恐在各处激起波澜。与王虽近日刚久别重逢,但或许因身体尚未完全康复,比往常寡言。仅此印象而已。 ——得再找机会,好好谈谈…… 正在寝室沉思时,他的妻子,大公正妃前来搭话。 “泽维耶大人?可有心事?” “嗯。似乎索菲与陛下之间发生了什么。也可能是惹怒了陛下。” 索菲的母亲浮现意味深长的微笑。 “方才与那孩子谈过了。她可是好好向我报告了今日之事呢。” “什么?对我却什么也没……” “那是自然。有些话对父亲难以启齿嘛。” “此话怎讲。索菲向来什么都对我……” 凝视丈夫的公妃表情,似苦笑又似怜悯,难以形容。 ──────────────────────── 第六话 君王与劳心会议 有喜欢开会的人吗?通常大家都讨厌吧。 一说“要减少无效会议”,就会迎来一片“所言极是”的赞同。至少我们公司是这样。大概其他地方也大同小异。 在会议上进行实质讨论的情况几乎不存在。大方向是相关人事先敲定,会议只是公布它的场合。毕竟对吧,一两个小时能讨论的事情是有限的。议题越大,涉及的人也越多。根本坐不满会议室。连风吹就倒的地方中小企业都如此,到了国家层面,更是没可能了。 这种事大家都明白。下到新员工,上到社长。但会议非开不可。 其实我自己也有一段时间像着了魔一样开会。说到底,恐怕是上司自己不安吧。不亲眼看看下属们的脸、确认他们的表情,就害怕得不行。 比如手机。会不会下意识摸摸口袋,确认“好好带着吗”?是类似的感觉。那会为了确认“脚还在吗”而摸一摸吗?不会吧。手机因为没和身体神经相连,所以会不安。脚是连着的,所以不会不安。 那么公司呢?遗憾,和手机极为相似。不摸一摸确认就心慌。担心是不是在哪里弄丢了。手机是重要的东西,不想丢失。 反过来说,丢了也无所谓的东西,自然没必要确认。 所以,我一直摸着口袋里的怀表。金表有种独特的柔软感,能让人心静。明明是金属,却能感到弹性。想拿出来看看表盘,但在会议中这么做会引起误会。是之后有安排所以心急,还是表示会议无聊的手势,会被各种揣测。不,既没安排,也不无聊。只是闲着,想看看喜欢的东西罢了。如果是腕表还能微妙地偷瞄,但怀表就…… 说白了,因为今天的御前会议几乎没什么我不知道的新信息,所以有点闲。 “陛下,请御准。” 家宰弗洛斯布尔侯爵郑重地对我宣告。 执务室里聚集了各部门的要员。以作为宰相的家宰为首,财务总监、外务大臣、陆军副大臣、海军大臣、近卫军总监、内务大臣。主要部门的首脑及下属要职者齐聚一堂。以及我。 也就是说,圣特内里王国的核心全数汇集于此。缺少的只有平民代表。心中暗忖,安排这次会议的人想必十分辛苦。这些大人物日程都排得满满当当,硬把他们抽出来聚到一起,那可是麻烦透顶。 若在以前,我大概会仔细观察聚集一堂的众人表情,满脑子想着“啊,这个人不情愿呢”或“嗯,他和那位似乎谈妥了”。但现在完全没这个心思。 因为,丢了也无所谓的东西,没必要确认。 我不渴求忠诚或信赖。只要大家能设法维持这个国家运转,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诸位的讨论可已尽数?” 我如此回应侯爵。毕竟是仪式嘛。 “是。我等众人长久以来反复研讨。一致认为此乃王国在现状下应行的最优之策。” 侯爵平淡而威严地断言。毕竟是仪式。 “是吗。首先,感谢诸位日日夜夜为圣特内里王国倾注心力。我将诸位所指引的结论,于此,此刻,接纳。接纳之后,以此命诸君为之。——以御座之主身份,命诸君为之。” 必须说的话只有一句。“此乃王命。” 下令者承担责任。所以“赞同大家的意见”不行。我必须明确下令。长达三小时的会议,我要做的仅此一事。只为说出这句话,一直坐在椅子上。 就这样,圣特内里王国做出了转变其延续数百年、几可称为国策的传统外交方针的决定。 与不共戴天的仇敌——帝国和解并联合。以及,我的婚姻。 ◆ 圣特内里王国在东方国境接壤的“帝国”,正式名称为“正教威光之下授予统御诸王之权威的人界君主所领之地”。我家名字也够长,但帝国也半斤八两。没有诸如“○○帝国”的简称。因为这中央大陆只有一个帝国。 帝国类似于圣特内里的盖约尔大公那样的巨型诸侯们各自称王,在他们当中推选出皇帝,组成的松散联合体。 虽说是推选,但不过是场面话。古时似乎确实有选举,但如今已是埃斯托比尔格家族世袭。当家既是皇帝,也兼任埃斯托比尔格王国的国王。 顺带一提,埃斯托比尔格王国单就体量就有圣特内里一半左右。反之其他王国小得多。最大也就是我国盖约尔公领再加点。 那么,我圣特内里与帝国关系一直恶劣。每到王位更替时,便会互相干涉。这片大陆的贵族大多沾亲带故,可以凭血缘关系对继承问题指手画脚。 啊,刚才有点“半斤八两”的感觉,但这百年来明显是我们这边更恶劣。你看,帝国形式上不就是小王国联合体吗?所以,各自拥有独立的外交权。这样一来,我们圣特内里就忍不住想去撩拨一下。 比如与东部国境接壤的舒图比尔格王国。 统治这里的舒图比尔格家曾是坐过帝位的名门,如今属于中坚力量。我们会对此地的王位继承吹毛求疵。 “咦?大约五十年前,卢瓦家旁支的公主不是嫁到贵国国王那儿了吗?她的孙子里有个看着挺聪明的孩子吧?那孩子当舒图比尔格王不是更好吗?直系不是断了吗?”诸如此类。 这么一搞,舒图比尔格内部就会分裂。分成卢瓦派和守旧派。如果卢瓦派胜出,帝国西部事实上就落入圣特内里王国的影响之下。那么与舒图比尔格接壤的埃斯托比尔格就非常头疼了。 首先,可能导致帝国这个“框架”崩溃。其次,大本营埃斯托比尔格会陷入危险。因为卢瓦派若胜,我国自然会为保护亲戚国王而出兵。不只是出兵,甚至会驻军。为避免这种未来,埃斯托比尔格会军事介入。卢瓦派会来向我们哭诉,那就没办法了。我们也会出兵。 就这样反复折腾。 顺便一提,帝国内还有其他许多王国。或者说,这次的决策,正是起因于那“众多王国”之一——普罗赞王国的动向。 ◆ 今天的茶会,邀请了玛丽小姐作客。 她上午的会议也和担任近卫军总监的父亲一起出席,想必很累吧。但丝毫不露疲态,或许正是女强人的风范。 玛丽小姐的装束是近卫军的常礼服。或者说宫廷服?因为真正的礼服女性是穿裙装的。 这身衣服,很帅气。 深蓝色外套上金色纽扣一丝不苟,衣领严谨地扣到颈下。金色的肩章,胸前的略绶。下面是长裤。裤线笔挺,更显腿型纤细。侧面的红色镶边也很棒。腿线优美。但这同样是陷阱,盯着看可不行。 劳基署会来的。 “陛下,真的没关系吗?” 优雅地拈起杯柄,啜饮一口茶,又同样典雅地放回。玛丽小姐如画一般。 “无妨。普罗赞的弗莱什王是时代英雄。我虽也曾憧憬,愿成为那样的人,但憧憬终归是憧憬。” 普罗赞是掌控帝国中北部的小王国。原本是牧歌式的公国,自上上代公爵打下基础,上一代整顿军备并在帝国内战中活跃,获得当时皇帝认可称王。而当代国王弗莱什三世,正是席卷这片中央大陆的风暴的起点。 完善的征兵、练兵制度,最新的装备。加上弗莱什王个人的天才,普罗赞成为与其狭小国土不相称的、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强国。 我个人首先想到的是“啊—,这得花多少钱吧”。军队这东西,可是烧钱烧到死。装备更甚于人。 公司也一样。人工费人工费人工费。没完没了的人工费。其次是税金。如果让世上的经营者投票选讨厌的词汇排名,第一名绝对是“人工费”。 销售额对应的人工费比率之类,真是让人火大。想到被誉为中心大陆军神的弗莱什先生,或许也日复一日与我共享着这份焦躁,就有点亲近感了。 “我猜想陛下心中……” “以为我会坚持‘与普罗赞联手’到底,是吗?” “与埃斯托比尔格联手包围普罗赞虽是战略常道,但我想实现它仍需克服诸多课题。” 仍需克服诸多课题。多么美妙的措辞。说白了,就是我那孩子气的狂热和圣特内里的传统外交策略。这些就是课题。但若明确说出口,就会变成对当代国王和缔造传统的前代国王们的批判。虽言语含蓄,却颇有种逼近底线的感觉。正因为御前会议已做决定,她才特意试探吧。 这背后是近卫军总监的意思吗? “我是个爱做梦的年轻人,玛丽卿的忧虑我很明白。当然,不仅是玛丽卿,策划此案的各位的不安也是。” “忧虑云云,岂敢……” “无妨。我有自知之明。对各位亦无隔阂。这是真心话。——玛丽卿,我意识到,能自觉无力之人,或许能变得稍微好那么一点。” 我也来试探一下。 说白了,就是大家想知道我是否觉得自己“被说服了”。是否真心接受。当然,近卫军总监也想知道。 这确实可怕。 我是国王。即使一时顺从,也可能突然豹变。正如大约两个月前突然像换了个人,也可能再度改变。 所以,汇总此次方案的各位,必须畏惧着数日后、数月后、或数年后,近卫军突然包围宅邸、直接逮捕处决的可能性。能怀揣着这种恐惧推进方案,对各位唯有敬佩。 这很了不起。 尤其玛丽小姐熟知过去的我。偏爱近卫军的过去的我,但凡有事就往军营跑。在那里也常见面,这种茶会也偶尔叫她。 无论过去的我说出多么过激的言论,她也未曾公开反驳。说不定对我还有点好感。毕竟我曾高声疾呼要强化、倍增、三倍增近卫军。 不,大概没有。 任谁得到工作上的评价都会高兴。但若被过高评价,被评价者会想:“我真有那么大能耐吗?还是这家伙是傻子?” 过誉程度越甚,被评价者就越倾向于轻视评价者。玛丽小姐是哪种我不清楚,但大概有七成觉得“这家伙是傻子”吧。 “玛丽卿如何?想必也有想法吧?” “……这、这倒……” 她语塞的样子可以理解。即将开始的变革,并不仅限于外交。 与宿敌帝国缔结和约,将使国军缩编成为可能。更准确地说,是正因为想重组,才促成的和约。 裁军是财政健全化的王道。我这个在二十一世纪日本生活过的人,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但在圣特内里,经济学甚至尚未成为独立学问。只有零星的、未体系化的“想法”、“预测”。也就是说,“支出是恶”这种简单想法是常识。那么,若要缩小国军规模,另一支军队——近卫军也必须同样处理。也就是说,她的职场也要裁员。 “我可是坦诚相告了?接下来该玛丽卿了。” 这施压方式可不好。 这是因为存在身份这种固化的阶层才能做的事。在公司的话,即便是下属,顶多只能在无关紧要的闲聊中稍微套话。但这里是圣特内里,而我是王。 “——我以隶属于近卫军为荣。自始祖玛丽时代起,守护王家便是我家荣耀。” “是啊。玛丽卿是继承了那位忠臣之名的后人。有你这样的能人在近卫军中,对我而言也是莫大鼓舞。” 我懂。我懂玛丽小姐的心情。为此,我还试着浮起笨拙的微笑。 “想到这近卫军……将要改变形态,我也感到一丝寂寥。” 嘛,说是改变形态,其实就是取消。一下子办不到,所以计划用十年时间逐步与国军整合。 因为没办法。拥有两套指挥系统、装备、粮草、营舍、承包商,什么都不同的军队,太难了。如果是同一支军队下的一个部队还好。但两者是完全无法兼容的军队。如果是像陆军海军那样任谁看都无法统一的东西倒也罢了,但国军和近卫军都是陆军啊。 没钱嘛,没办法。想尽量节省点。王宫经费?嗯,是花了不少。但那个,王宫是作为消费者在运作,卖方是我国国民。消费者突然收紧钱包,做生意的人就难办了。当然过度开销会纠正,但无法大幅削减。军队也一样。军队也是消费者。 所以一点点减少。一边减少,一边将人员流向新产业。是极其枯燥的作业,恐怕结束时我已白发苍苍。或者时间耗尽,身首异处了。 “但是!” 突如其来的高声让我一惊,差点弄掉手里的点心。这属于会被布劳涅小姐训斥的类型。 “陛下做出了决断。要改变守护您自身的最后堡垒——近卫军,这意味着为了圣特内里,您将自己置于险境。” 正是如此。近卫军是万一有事时保护王的防身武器。所以将其缩编解体,等于放下剑,赤手空拳。其实是相当玩命的事。 “巴罗瓦家的其他人作何想,我不得而知。但在我看来,陛下的决断所展现的勇敢,不输于弗莱什王!” 玛丽小姐基本不表露强烈情感。当然该笑时笑,也会开玩笑。但有一条线,绝不逾越。虽是普通女性,却有职业风范。 这样的她难得如此高声。凛然生姿。 我凝视着她那双与巴罗瓦家始祖玛丽女公爵相同的碧绿双眸。 “格洛瓦十三世陛下。——陛下将自身托付给了从贵族到平民,所有圣特内里子民。如此勇敢而高贵的君王,除陛下外别无他人。作为一介国民,我为此感到自豪:那‘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的王冠,能闪耀在这样一位人物的头顶。” 她说得让人感激。但这是诅咒。 大家轻松地说着“不愧是地上唯一王国之主”或“正合圣特内里御座之尊”。我知道是在夸赞。但反过来说,也等同于在强调“最后责任可都是你的哦”。 “玛丽卿。谢谢你。同时,我也感到抱歉。若与帝国达成和约,目前大量部署在边境的士兵必然减少。国军自然弱化。而近卫缩编,近卫也会削弱。人人皆受其伤。唯一毫发无损,甚至还能娶到佳妻的,只有我。实在心中有愧。” 一边对玛丽小姐致以莫名的歉意,一边用玩笑收尾。 然后华丽地转换话题。 “话说,昨夜在盖约尔的晚宴上,我偶然听到些传闻,说玛丽卿有非常雅致的爱好?” “诶?”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玛丽小姐愣了一下。是吧,刚才还在严肃话题。 “那是……真是的。是布劳涅大人吧?是她说出去的?” 脸上似乎微微泛红了。这算劳动基准法问题吗?不,圣特内里合规意识宽松,这种程度应该没事。 “从谁那儿听的,我已忘了。只是,我向来只知工作上的玛丽卿,所以有些好奇。” “说来惭愧,那个,我稍微……喜欢做些手工。” 与刚才的“凛然”反差巨大。 “是吗。那很了不起。玛丽卿性格非常细致,似乎很适合那种精细活。——在做什么呢?” “……是玩偶。” “玩偶。” “是。” “什么样的?” “小狗。在做黑色的小狗。” 啊,这倒是明白了。 “记得巴罗瓦家的纹章是黑狗。可有什么典故?” 贵族诸位啊,听到关于家族历史的小趣闻会很高兴。这大概是习性吧。是引以为豪的悠久家世的证明。顺带一提,我(日本)老家也流传着祖父的可怕传说和父亲年轻气盛的传说。但那都是些没法对人说的内容。 “是。敝家始祖玛丽似乎非常喜爱黑狗。也留有怀抱犬只的肖像。当然,是很久以后凭想象绘制的。” 没有照片或影像嘛。历史是用画记录的。 卢瓦家也有。我特别喜欢旧城(舒图尔·昂·卢瓦)大厅里挂的《女王加冕》。虽然是比例失调的典型中世纪绘画,但喜欢中央被画得奇大无比的女王那双冷峻的眼睛。心中暗想,这位想必也历经艰辛吧。不,画中的玛格丽特女王似乎是卢瓦朝初期的明君,和她相提并论可不好。 “原来如此。这很好。方便的话,下次可否让我看看?” “好……不,那个……” 啊,到这里是极限了。有点过线了。不过,我确实挺想看的。甚至希望她也给我做一个。 狗真好啊。能把一切都托付给饲主。不会被要求承担责任。来世想当狗。不,因为现在就是来世,所以是来来世?为此要在今生尽可能积德。 “是我有点失礼了。请见谅。——都这个时间了。我似乎独占玛丽卿宝贵的时间太久了。” 我打开常用的怀表确认时间。玛丽小姐利落地从椅子上起身。 “啊,对了。方才玛丽卿称赞了我,但那赞辞应献给你的父亲。还有,献给那些甘愿承受痛楚、为圣特内里尽心尽力的诸位。” 这完全是大实话。 因为我什么也没做。只是说了句“不必设圣域,尽管构思”。近卫军是真正的圣域(禁区)。光是提议对此动手,就可能被怀疑谋反。所以需要王特意明言。 同意解体自己家族守护了数百年的圣域(部门)的近卫军总监,很了不起。值得尊敬。部门关闭,上上下下都是地狱。 “您过奖了。定会转达家父。” ◆ 圣特内里王国与帝国缔结中央大陆史上首次的全面和约。 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与帝国埃斯托比尔格家族的长女安娜莉泽·沃·埃斯托比尔格订婚。 待安娜莉泽王女年满十八岁时,举行婚礼。 目前安娜莉泽小姐十六岁。我二十岁。还有两年。两年能做的事不多。能做的事不多,但若能避免不必做的事——也就是避免战争,就足够了。 中央大陆首屈一指的大国圣特内里与帝国联手。 衷心希望普罗赞王看到此情此景能有所收敛。还有,麻烦的大海对面的宿敌安格兰也别动。别去煽动普罗赞王,或是提供新型枪支。 真累人啊。 总之大家和睦相处吧。新大陆上小冲突仍在持续,但暂且搁置,和睦相处吧。 别再花钱了。圣特内里,没钱了。 ──────────────────────── 第七话 昏君与玛丽 第九王朝中期,为卢瓦王权奠定圣特内里统一基石的玛格丽特女王麾下,有一名为玛丽的女性。她大概出身平民,在战场上立功,成为女王非正式近卫队的女官长,后来受封于巴罗瓦之地。自受封约八百年,以玛丽为始祖兴起的巴罗瓦家及其郎党(亲信),作为王家之剑,常伴王侧。这支无名的近卫队因其有用性不断扩编,最终更名为近卫军,延续至今。那是独立于国军之外、只属于王的军队。 近卫军的任务范围广泛。以保卫国王及王族为核心,宫廷仪式中也担任仪仗兵。既有缉捕不从王命的贵族之时,也有镇压领地举兵者之刻。他们是王的护卫队、王的警察、王的军队。 后来,随着贵族们被纳入宫廷,镇压反叛的任务几乎消失,取而代之被分配的是对外战争。尤其是王亲征时,近卫军在最前线作战。在最艰险的战场与最强大的敌人交战成为常态。与其职责相称,士兵的待遇与装备远超国军。他们成为昭示王权于天下的存在,堪称平民的憧憬与骄傲,是圣特内里精锐的象征。 在世代统领近卫军的巴罗瓦家,男子自不必说,女子从军亦是常事。既然是在战场立功、开创家业的先祖是女性,那么巴罗瓦家的女子参军也是理所当然。巴罗瓦家一直如此对外对内解释,世人也并无特别违和地接受了。 但这不过是明显的场面话。 巴罗瓦家的女子不会亲赴实际战场。她们通常近身侍奉王。辅佐兼任近卫军总监的巴罗瓦家当家,护卫王的身侧。那才是实际的职责。 而这说明本身也非本质。本应担任护卫的她们,自幼从未被传授武艺。故也无法实际护卫。实务是经选拔的近卫兵的职责。 那么,对巴罗瓦家的女子所要求的角色是什么?那便是作为王的“最近旁存在的女性”。虽因伯爵家出身无缘正妃之位,但历代多人成为侧妃。翻看历史,亦有过巴罗瓦家女子所生的男儿以国王身份即位。 这种结构为王室与巴罗瓦家双方带来利益。王室无需担忧近卫军的背信,近卫军亦无害王之意。与有血缘联系的王之间的纽带,是近卫军的后盾。 玛丽·昂·巴罗瓦作为这样一个家族的长女出生。上有兄长,下有弟妹。家督与近卫军总监之位由兄长继承。弟弟将成为近卫军将校。妹妹会嫁入他家。那么她呢? 梅阿莉——这个名字实为“玛丽”的现代变体。(注:日文“メアリ”(Meari)是“マリー”(Marī,即“玛丽”)的现代音读变体,类似中文语境中“凯瑟琳”与“凯特”的关系,文中统一称玛丽)作为继承了始祖之名者,她渴望驰骋战场。并非受人强迫,而是自愿参加训练、学习军学。结果非常优秀,父亲曾惋惜她是女子。但幸或不幸,自十八岁入伍至今二十四岁,六年之间,近卫军参战规模的战争本身未曾发生。 玛丽在父亲手下担任副官履职。聪慧的她,明确理解自己被要求的是什么。但理解与接受是两回事。她亦有相应的自负。一旦能率领军队立于盾上蛇纹王国旗下,必能建立军功。目睹明显能力不如自己的兄弟及圣特内里国军的将校们,这份希望化为了确信。 而后与王太子相遇。是玛丽二十岁、王太子十六岁时的事。 王太子那时已显露出好战倾向。是个醉心于先祖伟大君王、扬言要席卷中央大陆的少年。恰巧当时也有可为他榜样的同时代君王。普罗赞王弗莱什三世。憧憬着理想之君先祖格洛瓦七世,以及眼前的目标弗莱什三世。渴望成为他们那样的王太子,让她心生好感。梦想着自己在王太子麾下率领近卫军作战的身姿。 相遇两年后的某日,微服来到近卫军营舍的王太子,与父兄对饮,兴高采烈地醉了。注意到走近的她,格洛瓦朗声道: “哦,来得正好,玛丽!待余奋起之时,当与近卫诸位一同决战。与弗莱什卿并辔,打倒埃斯托比尔格!” 他举起葡萄酒杯,以戏剧化的姿态如此高喊。 在格洛瓦王子——那时他大概已即位为王——的麾下,我也…… “届时务必让在下玛丽担任先锋!” 王子的回应,她一刻也未曾忘记。 王子一脸匪夷所思地看向她。父兄则尴尬地移开视线。 “说什么呢,玛丽。你得待在宫里。打仗是男人的事。余会保护你。” 两年来,她一直挣扎着想要忘却这句话。 ◆ 承认办不到是败犬的姿态。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不是王子的侧妃人选。自己是要率领近卫一军作战的将领。有相应的能力。她一直如此告诉自己。另一方面,也隐约察觉那或许不可能。士兵不会听从女人指挥,如此。 玛丽曾数次亲临阵前。士兵和军官们都将她当作指挥官对待。 演习中的某日,玛丽带头突击,手持枪械前进时,被脚下的小石子绊倒。战场上常有的事。只是膝盖擦伤。 演习当即中止。 军医被唤来,用担架将她后送。只是膝盖擦破点皮的她,被半强迫地按在床上接受诊疗和处置。因为公主殿下受伤了,理所当然。她并非光荣的近卫军将领,而是名门巴罗瓦伯爵家的千金。即便如此,她仍对现实视而不见。 自身有缺陷者,也易注意到他人的瑕疵。她开始以冷漠的目光看待依旧气势汹汹、大谈攻略埃斯托比尔格的格洛瓦。其构想之不可行,在任何人眼中都显而易见。深陷新大陆纷争泥潭、流血不止的圣特内里,已无余力发动更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国库濒临崩溃也不难想象。明知不可为,为何王太子尽说些梦话?离心之感加速蔓延。 先王驾崩,王太子作为新王即位。格洛瓦十三世。 他在治世第一年,将时间耗费在攻略埃斯托比尔格的准备上。更准确地说,是命令臣下务必使攻略埃斯托比尔格成为可能。并声称要进一步扩大近卫军规模。在她这个以近卫总监副官身份参与军务的人看来,简直是笑话。预算与从前无异,却要求士兵倍增。 斜眼看着父亲痛苦的表情,起初她沉浸于某种快感。看到这个排挤身为女子的自己的组织——近卫军受苦,颇感痛快。然而,这份情感很快也烟消云散。望着与财务总监、家宰、陆军大臣反复交涉的父亲,她领悟了。父亲也在为试图达成不可能之事而痛苦。那身影正是玛丽自身的写照。 ◆ 王病倒,又康复了。而后风向变了。 王的变化显而易见。自称从“余”变为“我”,举止变得谦和。而少年时代起便高唱的称霸大陆的野心,再也绝口不提。 原以为只是身体不适导致情绪低落,但总有种无法消解的不协调感。如同卡在喉头的鱼刺,一直存在。正因她与格洛瓦相处较久,才能察觉其真面目。 康复后的王,不区别人。从仆役到家宰,皆以“同等的存在”对待。自己同样,不再是被视为侧妃候选的女子,而是作为一位部下被对待。与对待侍者相同,抑或与对待家宰相同,格洛瓦王如此对待她。也就是说,没有多余的顾虑。 察觉此变化时冲击巨大。王将她当作军人对待!有谁会向妃嫔候选的女子征询军政意见?那无异于向肉铺老板请教如何处理鱼。反过来说,玛丽被征询军政建议,正是她被视为军方高官的证明。 被认可了。 若能切实感受到这一点,便无需格外紧绷。对穿着华丽女性化的衣裳也不再抗拒。既然王认可了自己,穿什么都无所谓。尽情品味着身心轻快的感觉。 她再度喜欢上侍奉格洛瓦十三世。 既被作为近卫军总监副官对待,同时被以女性之礼相待也不坏。那里只有事实。男女身体构造不同。所以应对方式有异。但身体内在的东西——她的能力与矜持——被与他人同等对待。仅仅如此,便让她欣喜若狂。是她渴望得到、却始终未能得到的东西。 ◆ 从父亲那里听闻近卫军缩编及将来与国军整合方案纲要时,玛丽感到被背叛了。王并不重视我们。她如此语气激烈地逼问父亲。父亲默默听完女儿的话,低声自语。 “近卫军是为谁存在?” “当然是为了保卫陛下。可即便如此……” “那为何陛下要舍弃成为自身剑与盾之物?玛丽,为何?” “那是……因为陛下不信任我们。是想依靠国军吧!” “不对。国军也将与我等同样被削减。” 接着,他将正在进行的各项计划全貌娓娓道来。对她而言是难以置信之事。埃斯托比尔格是宿敌,是王自太子时代便公然宣称的“猎物”。而普罗赞是王无限憧憬的弗莱什三世统治之国。一切都在朝着与过去完全相反的方向推进。 “玛丽,对士兵而言,理想的上司是怎样的?”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她无法立刻回答。看着这样的女儿,父亲的表情很温和。是这几年未见的平静眼神。 “我在先王陛下旗下,参与过许多战役。也曾手持火枪,立于士兵前列。士兵可不会轻易行动。修罗场上,巴罗瓦少主之类的头衔毫无用处。在后面叱咤激励也无用。要驱使他们,只有一个行动。——那就是立于战列之首,向敌人冲锋。我也曾因恐惧而畏缩。感觉无数的枪口都对准了自己。” 身为父亲兼上司的近卫军总监,几乎从不谈及自身战场经历。玛丽也是初次听闻。真实的,战场的故事。 “我幸运地活了下来。几乎不记得做了什么。只是高举剑,发出号令,握紧火枪,不顾一切地向前冲。——那之后,士兵们接受了我。” 父亲的手抓住玛丽的肩膀。骨节粗大、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手。男人的手。 “玛丽。若要命令士兵赴死,自身也须展现赴死的觉悟。不是空想。是在意识到死亡近在眼前的基础上,即便如此也要去做。” 她朦胧地明白了父亲想说的话。有所自觉,在此基础上试图有所作为的姿态。 脑海中浮现出那位年轻四岁的青年的身影。 王所自觉的。那大概是圣特内里的困境。并非改变某一项就能好转。国家结构本身正临近极限。而那结构的一部分,恐怕就是国军与近卫军的存在。 他毅然舍弃了自幼怀抱的梦想。为何?为了维系国家。但无论他如何主张,人们不会跟随。要驱策人们,必须付出牺牲。 “陛下说了。‘不要设圣域’。按常理考虑,削减应仅针对国军。其规模远比近卫庞大。可削减的费用和人员也更多。但,若不动我们(圣域),只试图缩编国军,恐怕难以顺利。唯有以放弃我们近卫军这一举动,国军才会服从陛下。” “陛下究竟想做什么。做到如此地步……” 格洛瓦的梦想是称霸大陆。舍弃之后,他还剩下什么? “圣心难测。虽不明白,但恐怕是伟大的事。陛下正试图做到维持圣特内里这件看似理所当然、实则最为困难之事。我如此感觉。玛丽,人是会变的。陛下已非王太子殿下。——是我国之王,格洛瓦十三世陛下。” ——伟大的事。 但那是不为人知的,朴素的作为。无人评价。后世史书也不会记载。创造“无事发生的时代”。 “玛丽,近卫军不会在朝夕之间消失。将花数年时间与国军合并。而且,作为国军的一部分,近卫之名大概会保留。我家也将纳入国军麾下。” “那么,是归入德尔鲁瓦兹公爵家之下?” “嗯。虽有传闻海军大臣会平调,但即便成真,也是过渡。前些日子,少主已顺利继承德尔鲁瓦兹家督之位。是个好青年。数年后,陆军大臣之位大概也会由他接任。” 若盖约尔公爵家是旁系诸侯之首,德尔鲁瓦兹公爵家便是王室亲族诸侯之首。他们自久已成为历史一页的圣特内里统一战争时代起,便担任王军核心。如今的圣特内里王国陆军,始于德尔鲁瓦兹公领军队与王军一部分的联合。 德尔鲁瓦兹家当家世代保有王国元帅称号。虽有徒有虚名之时,但在漫长历史中也涌现出众多名将。 “以你的聪慧,应能理解了。束缚你的枷锁已不存在。如何?若想留在军中,我可设法安排。还是说……要嫁人?” 若近卫军解体、丧失原有意义,她的存在也不再必要。已不需要“维系王的女性”。 国军中没有女性。但若她希望,父亲说会在国军部队为她谋得一席之地。 嫁人。那也不坏。若是过去的她,表面掩饰,内心恐怕难以平静。但在体验过某种自然状态的如今,选择为人妻、生子,也并非那么厌恶。只是,可能的话,希望能在作为女性的同时,仍是“自己”。 “父亲。近卫军不会立刻解体,对吗?” “嗯。这几年不会有太大变化。一如往常。” “那么,这个选择暂且延后。” 能看到作为女性的自己的人。以及能看到作为有能之材的自己的人。若要嫁,希望是在这样的人身边。她如此祈愿。 ◆ 理解。被理解。被人期待是“寻常女子”,自己却不愿如此,不断努力的自己能被体察。她曾渴望这个。 和约决定的御前会议后,玛丽受邀茶会。来自王。她脑海中萦绕着父亲的话。 ——陛下已非王太子殿下。是我国之王,格洛瓦十三世陛下。 为确认此事而赴的茶会上,她窥见了“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是怎样的存在之一斑。 王理解自己将行之事的含义。理解将放手之物的分量,也理解被放手者的苦恼与恐惧。并且,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她。他将玛丽视为“值得告知”的存在。 “你得待在宫里。打仗是男人的事。余会保护你”。眼前的男人两年前曾如此对她说。如今,同一个男人正在解开这句如诅咒般的话语。 ——男性有时竟能实现惊人的成长呢。还是说陛下是例外? 对作为兴趣爱好的手工艺饶有兴味倾听的格洛瓦王的身影,让她感到新鲜。尽管相识已久,此前从未有过此类话题。 对王太子而言,她大概不过是“巴罗瓦家的女子”这一符号。符号就是符号。符号有何兴趣都无所谓。“巴罗瓦家的女子”存在即可。无需限定为玛丽这个女子。 对王而言,她是名为“玛丽”的现实女性。她婉拒展示未完成的玩偶,这行为连自己也感到意外。若是过去,大概会面无表情,半自动地展示吧。但现在,让王看到玩偶感到羞耻。无关巧拙。对她而言,也因为王不再是符号,而是“格洛瓦·埃内·昂·卢瓦”这个现实的男性了。 玛丽意识到了。 要嫁人。 那个选择也不坏。 ──────────────────────── 第八话 君王的采买 Off这个词意味深长。“好久没off了!”大家常这么说吧。那个off,新人时期天数相对较多。但你看,随着职位上升逐渐变少。上司若显得很闲,那真的只是看起来如此。成为董事之类,off就变得极少。而当了社长,就没了。 你可能会想,怎么可能。部长啊董事啊不是常去打高尔夫或喝酒吗。上班时间也随意。可能会这么觉得。社长就更别提了,根本不来公司嘛。确实。不过,若将能从脑海中驱散与工作相关的一切的时间定义为off,那么越往高处走,off就越少。 当了社长,毫不夸张地说,从早起到晚上睡觉,脑子里总在想着工作的某个方面。人生与工作粘连,无法分离。这意外地累人。不是经营计划那种崇高的事。那种事召集人手、定好时间,一口气做出来就行。 不是那样。是源源不断冒出来的不安。“那个顺利吗?”“这个没问题吧?”“那个人能做好吧”。没完没了。最后甚至会想“明天要是天塌下来怎么办。得先出店铺关闭通知……”之类的。 王也完全一样。 从早到晚,怎么办?怎么办?持续不断。日常琐细的行为也会渗入工作。 要保持精神平衡,需要有能让人沉浸其中的东西。也就是说,需要爱好。 所以请原谅。我现在,正想订购一块新表。 ◆ 我现在用的表,据说是一位叫亚伯拉罕·布拉格的技师制作的。过去的我在钟表方面的品味极佳。 没有任何装饰的简单实金表壳。打开表盖,表盘是精美的玑镂雕花。三针小秒盘。啊,就是六点钟位置附近那个小秒针。 恐怕以过去的我的性格,认为不执着于这类身边之物正是英雄的证明吧。于是,随从准备了,他用了。虽然觉得这和他本人的审美无关,但如果不喜欢应该会要求别的,所以既然在用,就说明他认可了这种简洁。 而现在,我也想要了。为什么不能将就用手头这块呢?因为,这表看不到里面的机械机芯!这怎么行! 制作它的布拉格先生是向王室供货的钟表师,在圣特内里肯定是数一数二的大师。而且既然是献给王的,绝不可能让徒弟代劳。绝对是本人手工制作。 这样的大师名作的机械机芯居然看不到?这不行。 高级钟表啊,连看不见的部分也偏执地打磨、装饰。一说到抛光的种类就停不下来,所以暂且不提,总之那份美是寻常珠宝无法比拟的。 而价格更是远超珠宝。嗯,这是当然。像人间国宝一样的匠人,按月甚至按年计算的时间成本全都包含在内了。 所以我想看机械机芯。 因此,我忍不住召见了布拉格先生。 其实想去店里,但办不到就是办不到。抱着一丝希望跟侍从长商量了下,回答是“我来安排”。看那气氛,恐怕他脑子里已经把“想去”这部分完全抹掉了。安排,看来是决定何时召唤的意思。 简短回了个“有劳”,忽然意识到。他一定观察到我空闲时摆弄手表。也就是说,他知道我对钟表产生了应有的兴趣。 提出请求的时间是睡前。 啊,这才发觉,放着不管的话明天布拉格先生就要来了。那可不行。毕竟都晚上十一点多了。要从这里派侍从去布拉格先生家,叫醒睡梦中的他传达:“陛下召见。请于明日十四时进宫”。 而侍从长这边,也必须调整我次日的日程,腾出时间。快马要派往各处。那实在欠妥。 “啊,不急。别给大家添麻烦,等有空闲时。……真的哦?” ◆ 于是,迎来了今天。 我走进平时的茶室,角落里一位身材稍矮小的壮年男子正双膝跪地等候。这房间,是间无谓宽敞的小厅嘛。起初还以为是件摆设。 真是不得了的事。在现代日本,这个级别的钟表师真是神一般的存在。本来我们才是客人,立场却完全逆转。想买的人除了我还有很多,这也是当然。供需关系嘛。这样厉害的人物在房间一角,静静等候我的“传唤”。很有圣特内里的感觉。 呃——,而且,今天还有特别嘉宾。说实话没有也行。 钟表啊,想一个人静静地买。但无法拒绝的特别嘉宾们。 首先是索菲小姐。 她似乎清楚地记得我展示手表时的事,后来请求“想再看一次”,就给她看了。那时,顺口说漏了想买新表的事。没办法嘛。人一谈起兴趣就会变得饶舌。 于是,索菲小姐也说正想买块表。想说拜托你父亲,自有专属工匠为你制作的地方,但见她又要低头,那就麻烦了。 而且,自己喜欢的东西被人关注,果然还是高兴的。像钟表这样将极限爱好发挥到极致的领域,同好很少。 “那么,索菲卿也与我一同向布拉格卿定制如何?” 就说出口了。钱总会有办法的吧。盖约尔家比我有钱。 好,还没完。 布劳涅小姐也加入了。 似乎是因为看了我递过去的表,被其精美所吸引。是吗。那真让人高兴!虽然外表看起来对钟表之类毫无兴趣,甚至让人预见到她婚后可能会第一时间质问丈夫:“人只有两只手腕,为什么需要几十块表?” 话说回来,她到底从哪里知道我召见布拉格先生的事?嘛,大概猜得到。毕竟布劳涅小姐的父亲是卢瓦家的家宰。家宰虽是实质的圣特内里王国宰相,但字面上也是卢瓦家的总管。也就是说,是侍从长的上司。 而且,玛丽小姐也在。 大概是因为我说了想看她做的玩偶吧。后来她反过来问“陛下现在的爱好是什么?”,我老实地回答了。结果立刻得到回复:“在军队中,钟表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我虽也有一块,但近来状况不佳。陛下,该如何是好?” 我本想顺势说不如,找专属技师……但话未出口,她便已抢先一步。 “说来惭愧,但巴罗瓦家世代武门。几乎没有人脉可托付装饰品之事。” 她略带寂寥地低语,让人心头一紧。 “那下次一起看看吧。” 这么说的我。冷静想想很奇怪吧。既然对军队而言钟表重要,那应该配有专属技师才对。女强人真可怕。而且,她大概也从哪里得到了消息。 各位私下都有联系吧。果然。 ◆ “布拉格卿,有劳你前来。来,这边请。今天也邀请了欣赏你钟表之美的几位淑女。有诸位在,场面生辉,不胜欣喜。” 我招呼布拉格先生,请他到备有沙发和茶几的一角。 “陛下,此次蒙赐见,诚惶诚恐至极。” 他相当认真地拘谨着。这样很累人啊。 “不,不,道谢的该是我们这边。叨扰了被誉为绝世钟表师的布拉格卿。” 我笑脸相迎。要是板着脸,压力就太大了。顺便也介绍一下“欣赏钟表之美的淑女们”。她们也可能成为他的客户。 “这位是弗洛斯布尔侯爵千金布劳涅卿。” 从右边的布劳涅小姐开始介绍。这时布拉格先生眼睛已经瞪圆了。他这类制作高级钟表的技师,客户多为贵族。知道弗洛斯布尔之名也不奇怪。 “这位是盖约尔公爵千金索菲卿。” 布拉格先生,哇,一副藏不住的表情。瞪大的黑眼珠几乎要翻过去。圣特内里无人不知盖约尔之名。因为就像日本的“北海道”一样。我懂。突然遇到这种名人,压力确实很大。 “还有,我身后这位是巴罗瓦伯爵千金玛丽卿。” 并非因身份有别而站立。身着近卫军常礼服的她,与另外两位不同,拥有军职。同时,也是我的护卫。 这个站位,刚才还挺吓人的。三人目光交汇,一时无言。明明刚才还气氛融洽。 “那么,布拉格卿,我们来谈谈钟表吧。请坐。” 我示意他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坐下。同时各位小姐也入座。玛丽小姐从椅子后方走出,来到我们身旁。 ◆ 这场景,似曾相识啊。 啊——,是那种意气风发的IT公司社长,带着初出茅庐的模特或新人女演员来精品店的桥段。 “你们觉得哪个适合我?○○美眉怎么看?”——会这样问女孩子们。然后“诶——,△△小姐的话,这个怎么样呢——”之类的回应,就像回声一样在店内回荡。 我曾在旁目睹那种景象,自己和店长两人则兴致勃勃地聊着深度话题。两个大叔拿着鉴定放大镜,一边观察机械机芯,一边谈论“这里的日内瓦波纹打磨,深度很浅,真不错。这是手工打磨的吧?不愧是顶级品牌”之类的。 真没想到,居然会在异世界体验“你们觉得哪个适合我?”这种场面。而且,身旁的既非模特也非新人女演员。她们可是那种,一旦平民无礼,立刻就会身首分离的、权力骇人的大人物的爱女。而且个个都不是“新人”级别,拥有女演员水准的容貌。 但我已下定决心。这里绝不是炫耀黑卡和兰博基尼钥匙、大谈阔论彰显财富的场合。抱歉,我要按我自己的方式来。 “布拉格卿,我非常中意你制作的表。表盘的雕工极为细腻,指针的蓝钢处理也很美。不过成品率不太高吧?” “成品率……吗?” “对,我是说,制作这么完美的指针,失败的情况应该很多吧?” 他表情一亮。我懂。发烧友之间是心意相通的。在圣特内里也一样。 “陛下慧眼,实在佩服。诚如所言,这指针是以铁烧制而成,温度调节稍有差池,色泽便会浑浊。” “指针也是阁下亲手制作?” “正是。” “那很好。指针的造型决定了表的整体印象。……表盘底板是黄铜?” “岂敢。这是供陛下御用之物。乃是纯金镀层。” “原来如此,看是银白色,我还以为不是黄金。这也是阁下从零开始制作的?” “不,这表盘来自帝……” 布拉格先生的话头急停,眼神开始剧烈游移。发生了什么? “布拉格阁下,陛下是明辨政事与技艺的英主。您不必担心。” 经玛丽小姐这么一说,我才明白。啊——对了,我曾厌恶帝国。宫里的人知道现在的我已非如此,但这消息要传到市井,恐怕还需时日。 “是……实在……” “布拉格卿,正如巴罗瓦小姐所言,我对帝国的技术没有偏见。好东西就是好东西。这是事实。阁下想做出最好的东西吧?那就该用最好的部件。” 布拉格先生,差不多该擦擦汗了。简直像在烈日下跑完步似的。 “啊,对了,布拉格卿,今天可带了样品之类的东西?” 面向王公贵族的钟表没有成品,全是定制。看着基本样款进行个性化修改。当然也可以完全重新设计,但外行人搞“我构想的最强钟表”,通常结果都不忍卒睹。 “已为您备好!只是,原以为仅为陛下御用准备,所以女用款式恐怕不巧……” “嗯,当然可以。能让我看看吗?” 布拉格先生忙不迭地从包里取出盒子。玛丽小姐紧盯着他的手。玛丽小姐在工作状态……毕竟这位大叔说不定会突然从包里掏出手枪嘛。 不过,我觉得他进来前行李应该被检查过了。这是以防万一吧。 ◆ 桌上摆出了五块怀表。我拿起其中一块,正想进入观察模式,忽然感到视线。转向右边,与布劳涅小姐目光相接。请看表,别看我了。我明白你不感兴趣。但说不定会有让你心动的东西呢? “布劳涅卿,请看这里。这是表盘上开的小窗。” 并非我硬拉她来,无需特意关照,但让她一直无聊下去也怪可怜的。我倾身向她,想解说手中表的看点…… “陛下!陛下!请看这个!表盘上的月亮画了张脸呢!” 突然被人抓住手臂拉了回来。索菲小姐力气不小嘛。这力既是字面意思的力气,也是权势。普通人突然拉扯国王的手臂,很可能出大事。但她是盖约尔家的公主嘛,这点程度是被允许的。贵族真可怕。 眼角余光瞥见布劳涅小姐的目光。锐利得恰到好处。虽然是笑着的。真可怕。 “啊,索菲卿。那是显示月相的装置。是吧,布拉格卿?” “是。诚如陛下所言。” “布劳涅卿、玛丽卿也来看看。这月面的脸,那副有点傻乎乎的表情,也挺有趣的。” 这种时候,要把大家都叫上。叫上她们,让她们参与进来,共享体验。这是唯一的办法。 ◆ 下次见布拉格先生,一定要独自一人。我暗自下定决心。 果然还是累。虽然各位小姐(大概)心地都很好,但偶尔露出能面般表情的那瞬间,就,那个…… 社长和国王有不少相似之处。但也有明显不同,这正是问题所在。我觉得一夫一妻制是伟大的发明。作为男人,打心底这么想。 我的情况,主要因外交理由,正妃已定。但在这中央大陆,有侧妃制度。这是个将男人精神像磨萝卜泥一样磨耗殆尽的系统。不过,也正因如此,王朝的命脉才能异常绵长。就说我卢瓦家,虽在玛格丽特女王时一度旁落,但自那之后直系已延续七百多年。这恐怕正是托了侧妃制度的福。 干脆变回以前的我,装作是一夫一妻制的狂热正教信徒?其实真这么想过。但不行。那么做会引发恐慌。因为正是现在的我,才促成了与埃斯托比尔格的和约。一旦大家觉得我变回了过去的我,圣特内里上层立刻会极度紧张,疑心四起。 到头来,连买块表都是政治。没办法。因为我是王。 啊,顺便说一句,我订了两块。一块是怀表。表壳背面做成透明玻璃,再加一个可开合的盖子。这样兴致来了就能尽情欣赏机械机芯的运转。目的达成。 另一块是……要动用在这圣特内里唯一可用的现代知识。对国家发展毫无贡献,主要是为了我自己。 对了,各位小姐也都订了和我一样的怀表。 我有很多话想说。这不是情侣款!钟表啊,可不是用来培养感情的小道具,也不是戴着玩的! 当然,这些话不能说出口,所以我微笑着说了句:“真令人高兴。和各位的感情又加深了一分。” 很期待收货的日子。 ──────────────────────── 第九话 君王易逝的梦 还记得之前提过,曾因应酬不得不参加的青年经营者协会吗?就是那种很快就转场去夜总会的聚会。 现在想来,那里展开的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世界。欲望赤裸裸的金钱与人脉炫耀,与悦耳动听的道德话语奇妙共存。“员工成就了自己”、“社长才应是最尽心服务的人”、“勿忘每日感恩”——该怎么形容呢?单个来看,我觉得都是很棒的心得。但本能就是能嗅出某种虚伪。就那种感觉。 试着想了想这种虚伪感从何而来。 不知何故,我成了圣特内里的王。作为王,我尊重手下众人,也希望他们能充分施展才能。那么,我所能把握的“众人”范围,究竟到哪里为止?直觉是,大概到平民中的富裕阶层为止。恐怕那就是极限了。 前些日子请布拉格先生来订购手表时,那几位名门大贵族千金对他的态度,和我大体相同。认可布拉格先生的人格,给予充分的敬意,礼貌相待。虽然想过或许只是因为我这个王如此对待,她们才效仿,但据我观察,她们对自己手下的女官、仆役也抱有相应的尊重。当然,绝对的身份差异是存在的。但,她们是将对方作为“人”来对待的。 我,她们,以及我的部下们,大家基本都有相同的感觉。很难遇到小说里描写的那种傲慢不逊的反派角色。大家都这样想:“必须爱护子民”、“保护子民正是统治者的义务”。很悦耳的道德观吧。 但是,以我为首的、这个国家——恐怕任何国家都一样——统治阶层所想的“民”,不过是一种观念。恐怕就在此刻,旧城区的陋巷里也有倒毙路旁的子民。我们觉得他们可怜,也想拯救他们。不,该说得更准确些:我们只是希望拯救贫民这个“观念”。无法理解现实中的他们。 假设某天我突然道德心觉醒,冲动地跑到那条陋巷。又假设幸运地遇到了“可怜的贫民”。即使和他们交谈,我们能相互理解吗?恐怕不行。要理解他们,就必须进入他们的世界。那是不可能的。 尽管如此,那种摆出一副仿佛了解他们、挥舞着“观念”的姿态,让我感到虚伪。 此刻在我面前慷慨陈词的这个人,明白这一点吗? 皮埃尔·埃内·昂·阿基亚努。 卢瓦家的分家,与盖约尔家并列,拥有广袤领地与财富的阿基亚努大公领之主。若卢瓦家绝嗣,在圣特内里继承法中将成为王位第一顺位请求人的阿基亚努公爵家当家。 被称为开明思想的持有者、平民的守护者。这个男人,是否理解自身的“虚伪”?如果是理解之后仍如此行事,那倒也无妨。 但,若是毫无自觉,那便是一种不幸了。 ◆ “陛下可知?就在这舒特洛瓦,每日在贫苦中挣扎、悄无声息死在路边的那些人。他们难道没有作为人活下去的权利吗!怀抱婴儿走投无路的母亲的哀叹,在战争中失去双腿沦为乞丐的年轻人。这皆是施政之过啊!” 对我这个王能如此说话的,只因他是亲戚。而他能够畅饮的美酒,也因他是阿基亚努大公而得以供应。 这酒真好喝。今天的饭菜是不是为客人稍微破费了? “本国的贵族迷失了正道!我等本应是子民的守护者。无民则无王。我等本应成为国家的公仆,却错把自己当成了主人。” “原来如此。阁下所言极是。不愧是阿基亚努公,国之柱石。” 我一边回以不痛不痒的话,一边小口啜饮葡萄酒。有的人一喝醉就开始演讲,当然也有清醒时就这么干的。 “格洛瓦阁下尚年轻,还有许多可学之处。尽管如此,却总是深居宫殿(帕尔·卢米埃)。该到街上去走走。去看看,那些子民的悲惨。” 这位皮埃尔先生,三十七八岁。原本或许是肌肉型的体格,但现在快到中年发福正式开始的年纪,微凸的肚子已藏不住了。 我懂。那到底是什么呢。是光喝酒的缘故吗?明明食量应该比年轻时明显减少了。 “说到上街,皮埃尔卿,听说您在旧城区购置了大片土地,有何打算?” “哦,问得好!旧城区不是有很多废弃的旧宅邸吗?我要将它们整合起来进行再开发。最近的平民不也很有钱吗?他们不像我们贵族那样懂得高雅的娱乐。所以,我要为他们打造一个能花钱的地方。” “真是了不起。若非阿基亚努公这般财力,断难成就如此大业。——想必利润相当可观吧。” 听演讲也累了,试着换个话题。从意识高昂的道德话语,流畅地切换到庸俗的赚钱话题。这种切换之快正是魅力所在吧。算是一种才能。 “格洛瓦阁下,你听着。当然能赚钱。土地不整合成大块就没意义。规模做大了效率也高。这是秘诀。” 确实。阿基亚努公领是圣特内里大规模农场经营的先驱地区。看到阿基亚努领的成功,许多地主诸侯不论程度深浅,都跟上了这股潮流。嘛,这是好事。多亏能廉价生产大量谷物,军队负担减轻不少。此外,还向军队输送了大量人力。就是那些失去土地的原自耕农民们。 “皮埃尔卿说来就是有说服力。毕竟您拿出了实际成果。” 啊,不只是军队。那些被输送了人力的地方,城市也涌入了很多。他们是前农民。没有在城市生存的技能。所以流落街头或栖身废屋。 “话说,那些旧宅的住户怎么安置了?” “住户?没有那种东西。非法占据的人,都驱赶走了。”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说白了,就是守旧的高成本小农被大资本击垮,失去去处的他们流入军队和城市。前者在战争中被消耗,后者则在城市作为无产市民,被迫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 而我,必须一边供养膨胀的军队,一边设法安置这群无根无基、无物可守的庞大民众。 缩小军队规模,失去容身之所的士兵就会流落街头。不久便会融入城市的无产市民。 残破的军队。恶化的治安。以及,一无所有的大量民众。感觉就像在炸药引信前“咔嗒咔嗒”地打着打火机。 虽然不由得批判性地思考,但这并非阿基亚努大公的错。他和他的先祖大概也没预料到这种结果。他们也是迫于必要才那样做的。只能说,事已至此,别无他法。也怪不到谁头上。 不,虽然很不想这么想,但其实坏人是存在的。 眼前这个男人驱赶的贫民,大概会倒毙在路边吧。濒死之际,他们会恨谁呢?这位皮埃尔先生?不可能。他们是非法占据废屋的罪犯,皮埃尔先生是率领私兵净化城市的慈善家。麻烦的是,连皮埃尔先生本人,甚至被驱赶的贫民们,恐怕都这么认为。 那该恨谁? 是王吧。 就像我那些朝不保夕的贫民只能作为观念来理解一样,他们也只能将我作为一个观念来认知。作为治理国家的存在——王。所以,国家治理不善,是王的错。 这道理显而易见,所以有能的执政者会在自己与臣民之间制造怒气的宣泄口。也就是贵族。将他们作为祭品献上即可。比如眼前这位正喝得惬意的男人。 若能再进一步,在平民内部也制造裂隙,那就更好了。富裕市民 VS 无产市民。 分而治之。 高中学过的吧。只是,想得容易,做起来却需要极其精细的操作。因为成为祭品的一方也不会沉默。必须巧妙地操作,不让他们察觉。而一旦被察觉,就必须用武力让他们闭嘴。 我既没能力也没意愿那么做。放弃近卫军(暴力部门),就是这个意思。 皮埃尔先生是否明白自己有可能被送上祭坛?所以他高唱“平民的守护者”。不,或许他是真心的。这类经营者很强。精神结构能让剥削与慈善毫不冲突地共存。就这个。皮埃尔卿若登上王位,定会成为明君。能够“一事归一事”地推行“大刀阔斧的改革”。 但我不行。我只能不断采取应急措施,屏息等待风暴过去。难道想不出什么办法吗?能颠覆这种僵局的,某种东西。 关于大量失业的平民,吸收进军队的结果是压迫财政。那么试图送往新大陆,又演变成与安格兰的冲突,压迫财政。想兴办新产业,又不会凭空冒出需要人手的、大规模的东西,而且就算大量生产了什么,也没有能承接的市场。到中央大陆之外寻找市场?正在做,但这里又会与安格兰冲突,压迫财政。贵族们除了少数商业才能出众的家族外,都一路没落。所以他们瞄准公务员。军队也好,国家官僚也好。然后,准备了各种职位吸纳他们,结果,压迫财政。 经商的富裕市民各位,个体经营得不错。贵族中有一部分也经营得不错。所以想让他们多花钱,将恩惠惠及更广范围。那样整个国家的经济会好转,政府也能通过税收充裕。虽然还不够。 那么,如何让他们花钱呢? 为富裕的平民开辟参政之路(作为交换让他们出钱),是近来圣特内里流行的改革方案。要让他们安心从事商业活动,必须有其活动“受到保护”的保证。被谁保护?被我这个王和贵族们。 这无异于建立一个有别于工商会青年部(国民议会)的、真正的议会。 议会是立法机构。也就是说,会产生成文法。法律若针对各种事例个别制定,会矛盾百出,所以还需要作为法律基准的、根本性的法。在那里,王和贵族的存在将被定义,其权力也将被限定。 但愿只是限定而已。但这意味着破坏圣特内里建国以来构建的身份等级社会。原理上是如此。虽然现实已在崩溃。因为中央大陆的身份制度源于正教的教义。“‘魔力’高者支配低者”。 而“魔力”这种东西并不存在,这已渐成常识。也就是说,(除了狂热正教徒)大家其实都无法解释为何王和贵族是尊贵的。现状只是“虽然搞不懂,但必须服从王和贵族。因为‘自古以来就是这样’”这种模糊的氛围还残留于社会。 还有就是暴力。但作为暴力机关的军队,也是“大家”的一员,所以完全有可能产生“凭什么要听这些人的话?”的想法。 从这个意义上说,用法律明确各自的立场绝非坏事。只是呢,制定时会不会有人意识到呢?虽然说着“王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但依据是什么? 那种意识一旦萌芽,必定会蔓延。一旦开始,就很有可能走到极致。 我在高中大学时,似乎学过类似的事例。虽然细节完全不同。 历史真有趣。小学、初中时学了“历史上的伟人”吧。从卑弥呼到织田信长、丰臣秀吉。但到高中,感觉有点变化,开始从更宏观的视角学习“历史的潮流”。到了大学,就更加搞不懂了。要么极度专注于阅读特定时代的特定资料,要么根本是探究“历史”为何物的概念性方向,展开的是一个无法一言蔽之的多元世界。 在日本生活的我,只需在给定的社会框架内,考虑如何让自己存活下去。但现在,我必须在圣特内里这里看见“更大的世界”。然而遗憾的是,我既未受过那样的教育,也并非天赋异禀。 新技术,新制度。 那不会从我的灵光一现中诞生,即便诞生,结果是否良好也未可知。大概会“诶?要往那个方向去?”地飞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吧。 ◆ 说到底,一切都是这种徒劳感在作祟。 索性干脆,把王位让给眼前这家伙(阿基亚努大公),自己出去冒险旅行算了。旧城的宝库里应该有些古旧的剑吧。就拿上一把。说不定只是我自己没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唯独我能使用“魔法”。或者,沉睡着我用剑的才能。 旅途中帮助困窘的村民,解救被强盗袭击的高贵公主啦。还能打倒龙。结交仰慕我的同伴,被公主投以热切的目光。最后打倒个什么坏蛋。魔王之类的? 然后,结局是迎娶高贵的公主成为王。啊,对了,还要有保护公主的女扮男装的骑士千金也爱上我,终成眷属。途中遇到巨龙作乱的地区,统治那里的大领主女儿(有妹妹的感觉)也让她仰慕我好了。另外,成为王后认可我能力的宰相,与她建立起信赖关系,自然地,她女儿也会对我倾心。 现在的我。就是这个。 高贵的公主(象征与假想敌国和约而送来的某种祭品)有了,女扮男装的骑士千金也有了。宰相的女儿有了,像妹妹一样的大贵族千金也有了。遗憾的是,只缺个魔王。 好想要个魔王。 不想要什么赤字的国库财政、无产市民、新大陆纷争这种无法战胜的东西,希望能有个能用剑和魔法好好打倒的家伙。 ──────────────────────── 第十话 君王的美术鉴赏 来看画展了。 展览标题是《卢瓦王宫的光与影——装点近世圣特内里的国王与王妃们》。会场是距胜利广场步行十分钟的光之宫殿(帕尔·卢米埃)。展期是九月十一日十时至十一时。 那幅名作《皇帝的女儿》在本国首次公开! 今日承蒙赞助方帝国,恭请驻圣特内里王国帝国大使莅临。 ◆ 也就是说,会场是我家。 光之宫殿有五个大厅,每个都从墙壁到天花板挂满了气势恢宏的画作。我坐在其中一间——用于接待外国要人及大使谒见的大厅的大椅子上。房间里高官云集,盛况空前。也零星可见携家带口之人。 在王座上就坐的我面前,帝国大使恭谨上前。身后跟着一位双手捧着覆有蓝布的绘画的随从。 “‘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之主,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正教威光之下授予统御诸王之权威的人界君主所领之地’之主、埃斯托比尔格国王戈尔吉五世陛下,谨呈上此画。” 我大幅点头。确认此动作后,大使缓缓揭去蓝布。 一幅约半人高的巨幅绘画展现了全貌。 “‘正教威光之下授予统御诸王之权威的人界君主所领之地’帝位正统保持者,埃斯托比尔格国王戈尔吉五世陛下之长女,安娜莉泽·沃·埃斯托比尔格皇女殿下御容。” 哦——,会场一阵骚动。从角度明明应该看不见,却响起赞叹之声。这并非对肖像画的欢呼,而是为圣特内里与埃斯托比尔格终结长年不和一事而发。 老实说距离太远,我也几乎看不清画。只能模糊辨认出丰盈的茶发。依照预定程序,大使随从将画作交予我方侍从。侍从将其呈至我眼前。 安娜莉泽·沃·埃斯托比尔格。 一位将灰棕色头发束起、带着淡淡微笑的十六岁少女。鸢色的眼眸中,笑意也掩藏不住强烈的意志。虽非在此正式场合该想之事,嗯,感觉像是漫画里常见的那种认真的委员长类型吧。这是长大后会成为玛丽小姐那种女强人系的模式吗?无论如何,很可爱。 公主们容貌出众者多,嗯,可以理解。 中央大陆有侧妃制度吧。侧妃与情妇的区别在于所生子女是否有继承权。侧妃所生子女有继承权,意味着那孩子可能作为下代王即位,即成为王室的嫡系。而侧妃所需的身分条件比正妃宽松得多。所以嫡系会融入各种血统。说白了,侧妃就是那种即便身分稍有不足,但若是绝世美女就能胜任的位置。这些绝世美女的血脉混杂,此其一。 其次,健康状况良好。 营养无虞,发育就好。而且清洁。啊,我们中央大陆可是有正经沐浴习惯的。不如说大家都很喜欢。因为削弱中世纪欧洲式沐浴习惯的那些事——源于宗教或疫病的迷信——不太多。 所以,公主们基本都可爱,王子或国王中容貌端正者也多。不过男人嘛,血气方刚的话,战场上一个冲动冲出去,缺只眼睛少只耳朵的也是有的。 “帝国大使阁下。辛苦了。安娜莉泽皇女殿下之美,恍非世间之物。能迎娶这般中央大陆首屈一指的淑女为正妃,我实是幸运之人。请代为转达皇帝陛下。毕竟——我将成为皇帝陛下的女婿了。” “国王陛下金言,谨代表帝国深表谢忱。安娜莉泽皇女殿下之美,不仅誉满埃斯托比尔格,更传颂帝国全境。虔信正教,心地善良,诚乃清纯少女之理想典范。如此帝国至宝安娜莉泽皇女殿下,能侍奉于威名响彻大陆、英明神武的国王陛下左右,身为父亲的皇帝陛下亦格外欣喜。” 敬语真难啊。日语的话对自家人基本用谦逊语,但在圣特内里行不通。既要抬高自家人,也要抬高对方。 “我是双重的幸运者。首先,能与帝国至宝安娜莉泽殿下结为夫妇。其次,能成为我卢瓦家与贵家埃斯托比尔格之间建立亲密关系的契机。更高的幸福已不敢奢求。——大使阁下,辛苦了。” 埃斯托比尔格大使优雅一礼,离开大厅。侍从捧着安娜莉泽小姐的肖像画,向在座诸位展示。 仪式终于结束了。 ◆ 那么,接下来才是正戏。 我与皇女订婚的消息将从这舒特洛瓦开始,大约花一个月时间传遍圣特内里全境。会发生什么呢? 国民们的反应恐怕不会太好。毕竟帝国是宿敌。有人只是模糊地这么想,也有人曾在战场上与帝国兵厮杀。他们的家人也是。 顺便一提,西边的岛国安格兰也是超级敌国。或者说,几乎没有不是敌国的国家。因此圣特内里是相当在意国际通婚的国情。 嗯,很排外嘛。 因为圣特内里人都认为“我等才是中央大陆的中心”。有教养的人虽不表露,心底却瞧不起他国。中央大陆的外交公用语是圣特内里语,文化、思想、时尚的中心也是这舒特洛瓦,所以会自以为“我等最了不起”也情有可原。 虽然没有那种制度,但假若有支持率调查,现政权(我)的支持率大概会大幅下滑。哦,是不是快总辞职了?这种感觉。反之,若与索菲小姐那样的人结婚,支持率会上升吧。 “国王陛下懂我们圣特内里女人的好!”——好像会有在类似新桥站前接受采访的大叔这么说。红着脸。 是在明白这一切的基础上,推进了此次和约。 既然大陆两大巨头联手,安格兰不会沉默。恐怕会极力煽动普罗赞。反之,若圣特内里与普罗赞联手,他们则会接近埃斯托比尔格。无论如何都是这个模式。那个国家可是把搅乱大陆当作毕生事业的。 真想干脆把安格兰灭了。那个在历代圣特内里王问卷调查“最讨厌的国家”中名列第一也非梦想的国家。嘛,不过办不到。 因为有海隔着。 ◆ 那么,下午离开光之宫殿美术馆(加莱·帕尔·卢米埃),去附属庭园散散步吧。从美术馆开始的庭园巡游。然后晚上是餐厅。有点像高雅的相亲约会路线? 我已喜结良缘,所以不约会。陪同庭园散步的是内务大臣大叔。 克莱芒·埃内·昂·普吕维。 出身东部舒托地区的军伯,普吕维子爵家当家。舒托地区与帝国东部国境接壤,广义上帝国诸侯舒图比尔格王国也属于舒托地区。舒托和舒特洛瓦发音很像吧?我曾解释过舒特洛瓦原是舒图尔·昂·卢瓦的缩略形式。而舒图尔·昂·卢瓦是“卢瓦城”。舒图尔在圣特内里语中意为“城”。那舒托地区呢?“城”地区。 那一带,山城或者说要塞林立。之所以那么多,大概因为古时是修罗之国吧。 那么,出身该地军伯的克莱芒先生,身材瘦高,双颊凹陷,年近五旬。有黑道电影里的那种气质。盖约尔公爵是大企业社长(意识高昂型)的魄力。克莱芒内务大臣是知性黑道(意识高昂型)的魄力。左看右看都是魄力十足。 “普吕维卿,现状如何?民众果然会反弹吧?” “会。此乃大政方针转换,不可能风平浪静。” 不容误解的断言。言外之意是:你小子是做好觉悟才决定的吧。 “实际有动静吗?” “每天都在取缔。不过,尚未见有组织的动向。还只是酒馆里闹腾的程度。但今后发展难以预料。” 内务大臣的职务范围相当广泛,涵盖商贸流通、基础设施、文教环境、地方行政。换言之,相当于国土交通省、文部科学省与总务省合为一体的机构。最后的地方行政有点难懂,说白了就是管理监督各地行政负责人。 各地行政负责人近似江户时代幕府直辖地的代官。但圣特内里的麻烦之处在于,中等规模的贵族领基本上也由政府代官管理行政。本应管理自家领地的贵族们,如今只是地主。大家都住在舒特洛瓦,靠每月上缴的地租生活。子女要么成为官僚,要么从军,要么做学者。成为官僚的话,会作为代官赴任地方。这里挺有意思。自己的领地由其他贵族作为代官管理,自己则去当其他贵族领地的代官。顺便一提,官僚、军人、学者也非贵族独占职位。对平民也开放门户。不过仅限于顶层的少数人。 啊,内务大臣还管辖另一项。警察。尤其是秘密警察。 “若只是发泄不满倒好,一旦有了思想核心就麻烦了。” “主要人物的所在与行动均已掌握。” “安格兰会插手吗?” “当然可能。容我稍后整理状况向陛下汇报。若数日内能拨冗……” 此情此景下,可怕的是发泄不满的妄言中生出思想主轴,进而组织化。我和内务大臣都警惕着这点。 一边谈着剑拔弩张的话题,我们一边在庭园小径上信步。修剪整齐的草坪各处栽有大树,充当遮阳的巨伞。步道旁不规则排列的天然伞盖下,衣着体面的家庭或情侣铺着布垫,悠闲自得。 这里虽是我家,但同时也是国家公园。所以各色人等都会来。贵族也好平民也罢。进入建筑需要复杂许可,而庭园出入相对自由——只要衣着得体。 其实衣着非常重要。 穿着得体,即男性是质地上乘的外套配大方巾领带,女性是色彩鲜艳的休闲裙装。虽觉得不过是衣服,但在没有廉价成衣的圣特内里,身着这些便是富裕阶层的证明。 有点像开着最新款高级车(没做夸张改装的那种)吧。能证明拥有一定财产。与车不同,衣服很难向人借。因为全是定制。虽有备齐各种尺寸的租衣店,但租金相当高。和租超级跑车几小时要十万日元差不多。恐怕更贵。这些都是内务大臣告诉我的。 总之,穿着“还算体面”的人基本都能进这庭园。反之,衣着不过关则不让进。 王意外地很开放。 “是陛下!陛下日安!” 发现我的情侣从远处的树荫下大声问候。 “啊,你们也好!” 我也大声回应。就此结束。他们不会特意跑过来。擦肩而过倒无妨。但像前些日子召见布拉格先生那样亲自传唤就麻烦了。会让人诚惶诚恐。在日本也一样吧。不管是政治家还是艺人,远远看着是“哦——,在呢在呢”的感觉,但真要一对一交谈,还是会挺紧张的。 顺便一提,这庭园开放并非我的政策。是大约三代前的惯例。是“王乃圣特内里国民‘父亲’”这种强烈意识形态的产物。 实际危险也几乎没有。他们虽是平民,却是顶层人士。就像在超高级酒店大堂不会被街头混混找茬吧?一样。稍远处有警卫跟着,万一有事也能放心。 下次有空,去采访一下那些在树荫下休憩的人们吧。 “对于政府日前提出的外交政策转变,您感到不安吗?” ・非常不安 ・比较不安 ・不安 ・赞成 ・不太清楚 这会登上明天的报纸吧。 “七成市民对政府外交政策感到不安”之类的标题。 要总辞职了吗? ──────────────────────── 第十一话 君王的身躯 这个世界存在着魔力。准确来说,是认为存在。不,是曾经被认为存在。 根据正教的定义,魔力似乎是使人服从的力量。人依据魔力多寡获得在这世上的位置。魔力更大者能使更多人服从,获得更高地位。王侯贵族自不必说,既然是人,平民也拥有少量魔力。能经商、能耕作,皆因有魔力。王与贵族以其巨大魔力使平民服从,平民则以其微小魔力相互协作。平民间的魔力量大多相近,故有时服从他人,有时使他人服从,以此形成互惠状态。 魔力是神赋予人的灵魂总量。因此世界有身份之别,秩序得以产生。 大概就是这样。原来如此,道理上倒也说得通。除了无法证明以外。 魔力是使人服从之力。那么,使人服从是什么呢?正教教义如此解释其机制: 人生来具有生物性的欲望。追求生命维持与身体愉悦的行为。饮食、睡眠、性等欲望。若这些欲望不受抑制、放任自流,世间将沦为野兽的世界。带来野兽世界的欲望,即“兽欲”。必须以某种力量压制兽欲,否则众人若不做“本能上厌恶之事”,社会便无法构成。这某种力量,正是魔力。 在现代日本,假设我是出租车司机。工作一天筋疲力尽,只想回家睡觉。这是兽欲。此时有客人来说“麻烦去○○”。我压制兽欲,做本能所厌恶之事。为何?因为开车能赚钱。反过来说,客人用钱使我服从了。 那么,魔力就是钱吗?若能如此简单倒好,但稍微复杂些。 这魔力,压制兽欲的对象不仅针对他人,也针对自身。或许可称之为自制力。魔力量大者,能不借外力自行抑制自身兽欲。故为“高贵存在”。啊——,原来如此。 接下来才是巧妙之处。最大的兽欲是什么?恐怕就是“想活下去”这个念头本身。但,人类活动中,有即使厌恶至极也必须亲身赴死的瞬间吧。啊,不是比喻,是真实的死亡。即战争。 魔力弱,则自制心败于兽欲。也就是会逃跑。要让人不逃,就需要来自外部的强制力对吧。即正教会所说的“作为强制他人之力的魔力”。也就是说,将军之类高位者,因魔力强大,才能驱策部下赴死。 那将军为何不逃?因其有足以抑制自身兽欲的魔力量。那么,若兽欲高涨到连那也无法抑制呢?同样,外部的魔力会将他推向战争。谁的魔力?王的。 王并非因其高贵而成为王,而是因拥有最巨大的魔力,能统御自身、压制他人兽欲,故而为王。依同样逻辑,贵族的存在、平民的存在也被定义。此外,远古似乎还有全无魔力的“半人”阶级。大概是奴隶吧。 对于生活在现代日本的我,自然有诸多可吐槽之处。不仅如此,连这个世界的人们,如今也只把这套说法当作场面话而已。因为无法证明魔力存在。不会出现彩虹色光环,也生不出火,更召不来落雷。 毕竟是遥远过去、秩序荡然无存的时代,正教会为图社会安定苦心构建的逻辑。 但这可怕之处在于,千年以上——或许更久——被视为理所当然的思维方式,无论怎样被否定,仍会在人们心底留下痕迹。理性否定,情感却被牵引。真麻烦。 ◆ 王的身体神圣不可侵犯。这个观念也相当根深蒂固。王的魔力储存在其身体中。因此,若切开某处,魔力会从伤口流出。就像装了大量水的塑料袋,下方划开口子,水就会漏出。那种感觉。 那么,王的魔力消失会怎样?社会秩序无法维持。说白了,国家会灭亡。大家都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说。但印象却持续留存在情感中。 王的身体神圣不可侵犯。 这不可侵犯的身体,即我的身体,受伤了。 秋意正浓,偶尔也想晒晒太阳,便带着玛丽小姐来到庭园。走在常走的散步道上,不时传来“日安”的问候。是啊,真是绝佳的野餐好天气。 一位女士从草坪对面朝这边跑来。 “格洛瓦陛下!” 她如此喊着。 偶尔会有这种事。就像粉丝为要签名而冲向艺人那样。虽然实际没被要过签名。毕竟圣特内里本就没那种习惯。 一位三十岁左右、身材娇小的女性,穿着质地上乘的黑色连身裙(类似的服装)。或许因天气渐冷,肩上披着披肩。她小跑着,越来越近。 我原以为她会停下,双膝跪地行礼,起身后寒暄几句。大概如此。 但她没有停。 下一瞬间,我双手下意识地握住了眼前这位夫人刺出的短剑剑刃。在日本也从没遇到过被刺的经历。明知绝对会痛,却握住了刃。想象一下握住菜刀的感觉。会“呜哇”地叫出来吧? 非常非常痛,但意外地还能忍受。 “啊,被刺了啊”或是“玛丽小姐,身体抖得像要甩掉水的狗一样呢”。甚至能想到这些。异常冷静。 眼前,双腿颤抖着刺出短剑的妇人,她的颤抖也透过剑刃传来。 目光相对。 人的眼睛,原来能睁这么大。恐怖电影里那种并非夸张。相当真实。 大概是肾上腺素在分泌吧。虽是短短一瞬,却感觉异常漫长。 “别声张。——回执务室。请传家宰来。” 我小声对脸色大变、急步上前的警卫兵如此吩咐,将女子移交。离开短剑的掌心鲜血涌出。无法灵活活动。 “玛丽卿,玛丽卿。抱歉,能否帮我解开大方巾,缠在手上。——血止不住。” 玛丽小姐慌忙解下我颈上的大方巾。她离我很近。能感受到她的气息。甚至错觉能听到心跳声。明明不可能听见。 她颤抖着,通过缠绕的大方巾传来。 “玛丽卿,请冷静。只是割伤。” 她抬起头。 目光相对。人的眼睛,原来能睁这么大。 ◆ “该如何是好呢,家宰阁下。” 面色苍白——这个词恰如其分——的家宰马塞尔·埃内·昂·弗洛斯布尔侯爵,伫立在我执务桌前。 修剪利落的红发。脸颊剃得干净,上唇与下颌留须。并无压迫性的体格。极为普通的五十岁男性。那温和的眼眸,留有女儿布劳涅小姐的影子。 作为身居要职、家资丰厚的贵族,并无特别引人注目之处。但我很欣赏此人的中庸与良知。 “——陛下,惶恐之至……” 这对言辞通常谨慎而明晰的他而言,是罕见的示弱。他想说什么,我大概明白。不如说,我也希望如此。但难以启齿吧。对遇袭的本人。所以由我来说。 “家宰阁下,我并非轻视各位,但此事是我个人受害。故想稍陈己见。” 家宰身后站着两名相关高官。内务大臣,以及近卫军总监。 “发生了不幸的事故。我认为只是小事,无需特别的公开处置。如此即可。” 可谓不幸中的万幸,庭园内人迹稀疏。所以大概能装作无事发生。即便从仆役或士兵口中漏出消息,也止于传闻。若在正式典礼或巡幸途中,无论如何也无法掩盖。从这个意义上,甚至想感谢犯人挑了个恰好的时机袭击。 顺带一提,手真的剧痛。已让医生缝合。有消毒概念真是万幸。用水冲洗伤口后才缝合。现在双手都缠满了绷带。 “陛下,诚惶诚恐,陛下。此实为不忠之极,但我等亦同此意,正思虑陈情。” “那很好。家宰阁下。可以认为诸位见解一致吗?” 大逆未遂。若如此定义,将极为棘手。未能防患于未然是警察之责,现场未能阻止是近卫军之责,而这些,归根结底是家宰之责。至少需解任此三人。进而,他们的处置也会波及各自部下。 问题也会在民间产生。王的身体神圣不可侵犯。而王是圣特内里王国的化身。此观念依然根深蒂固。 不仅舒特洛瓦,可能举国都将充满无名的愤怒与激愤。他们视我受害这一事实为“圣特内里王国受害”。更进一步,视为身为圣特内里王国国民的“自己受害”。此时正值外交政策转变导致国民情绪不稳之际。恐怕会失控。 攻击王是大逆罪。倒不如说,没有其他罪名。一旦定为大逆罪,犯人非斩首可了。将适用想象都令人不快的肢体刑:断四肢、剖腹。此类刑罚在圣特内里早已绝迹。通常的极刑——斩首死刑则相对常见,市民也见惯。但大逆罪则不同。为“一睹世纪大事件”,人群会涌向广场吧。 不稳的世情,煽动激愤的血腥表演,庞大的围观者。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我刻意未征求近卫军总监与内务大臣的意见。二人都懂政治。应知最优解如我所示。但若肯定,则无异于显得他们只顾自保。 “是。经与相关诸卿商议。——在此前提下,恳请陛下解任此马塞尔之职。待时机合宜,内务大臣、近卫军总监亦一同引退……” “马塞尔卿,可知我称之为事故的理由?我并未要求诸位如此担责。若诸位齐皆离去,我还能做什么?” 能感到自己的声音带着冷酷的回响。来到这世界后,我久违地动怒了。这充盈全身的阴郁情感,真是许久未有了。 我在公司职员时期,以及当社长时,都经历过不少部下离职。 首先,为寻求更好待遇或工作内容而辞职的情况。这尚可协调。坦白说虽有“被抛弃感”,但若问是谁之过,是我自己。 其次,发生某种问题,负责人辞职的情况。这更糟。甚至心生怨恨。问题越大,怒火越盛。因为那并非他或她在承担责任,不过是放弃责任。若是在自觉基础上,为逃避责任——即收拾烂摊子那痛苦漫长的过程——而行的权宜之计,倒也罢了。最讨厌的是真心那么想的家伙。这是一种欺瞒。 “御体神圣不可侵犯。我等是危害了圣特内里王国本身的无能之辈。无资格参与政事。” “马塞尔卿,马塞尔卿。那么诸位都是无能者,即无价值之人吗?若是,诸位的去留又何来价值?尽管如此,却要献上这无价值之物来‘承担责任’?若诸位是无价值的存在,断无法弥补此大问题造成的损失。因为无价值。——反之,若诸位的存在有价值到足以弥补问题带来的损害,如此自负,又为何不愿尽责?请回答。” 各位都是比我经验丰富的政治家。理应明白道理。我以为这是一种仪式。但得到的回应完全出乎意料。 “那么陛下!恳请施以公开处罚。身为卢瓦家家宰,肩负重任却落得如此田地。恳请赐予公开的死亡。” 死亡?赐予公开的死亡?死亡是什么。区区手上一点伤,家宰便要死。这不过是自我陶醉罢了。 不行了。嘴唇开始微微颤抖。无法抑制。 “是吗。马塞尔卿并非因这微不足道的割伤,而是真心想损害圣特内里王国吧。那么就这么办。家宰、内务大臣、近卫军总监,赐死诸位后,这个国家会怎样?如诸位所知,我无能为力。只能仰赖诸位的能力。而诸位却要从此世消失!国内将动荡,大陆亦不安。在昏庸的格洛瓦十三世治下,圣特内里将亡!” “不,不会灭亡!您说昏庸,但陛下的英明,大陆何处可寻?我等长久从政,深知此点。有幸拥戴陛下的这个国家的未来,我等无一丝不安。而且,替代我等之人要多少……” 我是王。一举一动皆具意义。因此至今尽可能避免夸张姿态。努力保持平和的声音与沉稳的微笑,不使之崩坏。悠闲端坐王座曾是我的工作。但,到此为止了。 一个个的,开什么玩笑。 我愤然起身,将满腔怒火尽数倾泻,高喊道。 “啊,明白了。马塞尔卿,那样就好!去死吧!大家都去死好了!那样就行。然后把烂摊子国家扔给我,夺走一切就行了吧。布劳涅卿也杀掉好了?玛丽卿也斩首好了?要从我这里夺走吗?别开玩笑了!” 我挥着手大喊大叫。感觉不到疼痛。这些家伙想抛弃一切了事。都是成年人了。有该守护的家,也有名誉吧。 他们若被公开处决,其亲族也无法安然无恙。位居家宰要职的高等大贵族,值得以死相抵的罪唯有大逆。而大逆罪以灭族为罚。 “诸位想死就去死好了。但,我不会放过布劳涅卿和玛丽卿!那么,其父也只能活着。而克莱芒卿,唯有无女的你该去死。我是昏君。献出女儿者生,不献者杀。要将这般可唾弃的愚者污名加诸我身吗!” 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在说什么。奇怪的逻辑。 “听着诸位!圣特内里王下令。此事以事故处理。内务大臣彻查犯人背景后上报。辞职、自尽,概不准许。而家宰与近卫军总监,让女儿来光之宫殿照料。如诸位所见,我手边略有不妥,需人照料。尤其是近卫军总监,即刻将玛丽卿送来。即刻!” 玛丽小姐明显处于危险位置。在近旁护卫却未能阻止。即便公开以事故了结,她身上会发生什么也未可知。父亲是此等状态,可能被“家内之事”私下“处理”。而最可能的是自尽。 “诸位,退下吧。王命已毕。明日会议再见。” ◆ 一时的狂热冷却,手的疼痛再次袭来。相当痛啊。 身体陷入柔软的椅子,小口啜饮烈性蒸馏酒。想快点醉。 我不擅长应付突发状况。起初还算冷静,但家宰突然说“去死”,让我慌了神。坦白说,没料到会到那种地步。以事故了结。探查犯人动机,彻查背景,制定对策。完毕。从试图刺我的那位女士的样子来看,不似有组织的犯罪。 通过家宰的话,我才真正理解了圣特内里此地人们的“感觉”。对他们而言,“王的身体神圣不可侵犯”绝非场面话。损害王的身体,即是损害圣特内里王国。 其实在理解这点之前,我完全没在意玛丽小姐的事。顶多觉得“让她目睹了血腥场面啊,下次喝茶时安慰下吧”。就那种程度。 但,若未察觉,就真的糟了。 命令布劳涅小姐侍奉,纯属一时冲动。近乎为挽留家宰父亲而扣下的人质。通常没这种事吧。一般相反不是吗。王通常以父亲为要挟胁迫女儿吧?“为了你父亲的地位……你明白吧?”这样。这次完全反了。“女儿由我照看。所以你们,好好工作。” 内务大臣没问题。因为有工作。审讯犯人、查明全貌,在此期间他会认真工作。但家宰和近卫军总监就不同了。 他们确实对卢瓦家,或者说对王抱有忠诚。但同时也是颇有城府、时而手段老辣的政治家。说不定连我的这种反应也预料到了。 但那是相当危险的赌注。若我说“那去死吧”就完了。明明能稳妥解决的事,何必赌上性命。 三人大概是事先商量好的。家宰说“去死”时,其他两人也毫无动摇。那么目的是什么?对贵族而言,灭族是绝对要避免的最坏结局。他们不惜赌上这种可能性,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想到今后的事,头就痛。不是比喻,是肉体的疼痛。专业的政治家们倒好。那些人能处理好。因为是专家。甚至可能他们也冷静下来,觉得“嘛,没事就好”。不如说希望如此。恐怕不行。 问题在于玛丽小姐和布劳涅小姐。 玛丽小姐是目击者兼当事人,自不待言,布劳涅小姐也定会从父亲处听闻今日始末。然后,玛丽小姐将满怀自责,布劳涅小姐将满怀负疚,住进这光之宫殿。而且因为我放了话“让她们来照料”,大概真会被悉心照料。 胃阵阵绞痛。我也是男人,与两位公主同住,若“无事发生”或许会有点高兴。但,那终究是“无事发生”的情况下。没有信心能与背负巨大负疚的两位女性愉快相处。完全没有。 ◆ 最后。我的愤怒并不正当。 我怒斥他们“没有责任感”,质问“要抛弃一切吗”。这是严重的欺瞒。人说人看到自身的亏欠会勃然大怒。确实如此。我曾将各种责任全部抛弃,从公寓一跃而下。因厌恶不被任何人需要的自己,借酒逃避,轻易选择了死亡。情况虽异,但我也无权对意图做类似之事的人大声呵斥。 我曾在那个世界所行之事的意味,在这异世界被鲜明地展现。 ——让那个人得逞或许更好。 喝下的蒸馏酒度数应该相当高,却莫名毫无醉意。再喝点葡萄酒吧。麦酒也喝。然后失去意识吧。 ──────────────────────── 第十二话 昏君与弗洛斯布尔家 剩下的公务全部搁置,家宰弗洛斯布尔侯爵匆忙返回宅邸。将妻儿、家臣们召集到大厅。还有长女。 因为这是弗洛斯布尔家的事,也是她的事。 ◆ 马塞尔生为世代涌现卢瓦家家宰的名门弗洛斯布尔侯爵家的次子。因兄长早逝,由侧室所出的他继承了家督。成年后投身弗洛斯布尔家世职所在的政界,此后顺利历任要职。先王治世末期,继承父职成为家宰。 年轻时活力充沛的国王,到晚年也完全沉静下来。政治上的挫折加上身体不适,几乎不再过问政务。王太子尚未成年,也无法履行摄政之责。因此这一时期,实质推动圣特内里运转的,正是他马塞尔。 作为卢瓦家家宰、圣特内里王国宰相,他对王太子抱有期待。虽显粗糙、有轻视现实的倾向,但毕竟还是十几岁的年轻人。他认为这些缺点会随着成长逐渐消失。 王太子有“活力”。对于近距离目睹格洛瓦十二世无精打采的他而言,仅此一点便足以压倒其他缺点,值得期待。 国王驾崩,新王即位。 格洛瓦十三世。 此后的一年,事情进展并不顺利。新王有些操之过急。 亲政的意图早已显现。但与王权仅覆盖圣特内里北部的往昔不同,如今的王国是领有圣特内里全境乃至海外殖民地的、中央大陆屈指可数的大国。独自处理那里发生的所有问题是不可能的。应以收集加工信息、经判断后呈上的数份“草案”为基础,参考臣下意见择取其一。现代的“亲政”即是如此。马塞尔最初认为,格洛瓦所要求的形式自然也应如此。 然而产生了龃龉。格洛瓦要求的是从“草案”阶段便开始介入,且无需臣下意见。不如说,王视其为干扰。 王首先设定“现实应如此”,未经群臣讨论便成为“应实现之物”并付诸实施。这样的王的理想自然无法实现。 马塞尔完成了家宰职务中真正重要的工作:谏言。王自然没有采纳。被勒令停职的他,漠然地接受了这一处置。不久将被解职。那样也好。 就在这般听天由命的日子里,王突然病倒。 王是近年来罕见的独子。若未留下子嗣便驾崩,王统将移向旁支。阿基亚努大公家。 那也是无可奈何。并非自暴自弃。马塞尔只是作为事实接受了这一状况。投身政界三十年,他通过各种经历学到,人世间存在某种无法操控的东西,可称之为“命运”。 王康复后,对他下达召见之命时,他也将此视为“命运”而接受。将被解除家宰职务,宣告引退。或者,或许有比那稍显严酷的命运在等待。 长久占据权位,嫉恨他的人不在少数。作为政治家的常态,亦有不甚清白之行。在厌恶他的王手下,政敌们大概能进行各种活动。 前往光之宫殿的途中,他想起了留在宅邸的家人。或许会遭受精致的说服,逼迫认罪。大概以自己的性命便能了结。但是,若无法了结呢? 他有两位妻子,正室与侧室。不,是曾有。正室生了女儿,侧室生了儿子。 出身与弗洛斯布尔家同属世袭伯爵家的正室身体孱弱,生产时去世。侧室是男爵家之女,曾是正室的贴身侍女。是体弱多病的正室劝他纳的女子。 失去正室后,他未再迎立新的正室。作为王国屈指可数的大贵族,此属异例。成为唯一妻子的女子,与自己生下的儿子们一同养育了布劳涅。对布劳涅而言是继母。他最初对此感到不安,但不久便释然了。 对侧室而言,布劳涅是“小姐”的转世,亦是女儿。是那样的存在。是超越身份的好友遗孤。妻子疼爱、养育了布劳涅。愿她成为无论带往何处都不失体面的出色淑女。愿她成为光荣的弗洛斯布尔家公主、好友的遗孤,亦是我的女儿。 在执务室时隔数月重逢的王的模样,完全出乎他的预料。王为至今的冷遇由衷致歉,并表示希望了解“马塞尔眼中的”王国现状。甚至恳求了试图礼节性推辞的他。握着他的手,说出“请助我一臂之力”这样的话。这是王不该说出口的话。但那是发自真心。他在对王惊人的变化感到困惑的同时,也答应了协助。 他作为圣特内里政务的核心人物回归了。对暗中试探的与埃斯托比尔格的和约,也未遭遇太大阻力便决定了。陆海军的缩编与改革,近卫军的阶段性解体。这也轻易定下。与相关各方的交涉虽费功夫,但一旦达成一致,王便不会停止。 “若诸位的讨论已尽,我将在理解之后,命诸位依此行事。” 以王之言事遂定。 起初,马塞尔为格洛瓦的理解而欣喜,但逐渐对主君的姿态感到违和。若王无能,唯臣下之言是从,倒也无妨。弥补王的不足,正是臣下存在的意义。 格洛瓦十三世,这位二十岁的年轻人,不久前还热衷于空想的青年,如今却如摆设般默坐王座。时而无聊地凝视手中的怀表。然而,一旦正式会议结束,进入个别会谈阶段,其态度便为之一变。王会接连提出尖锐的疑问。从问题的内容可知,王理解状况,甚至有时能预判臣下的动向。 ——陛下是英明的。 这令人欣喜。但也危险。在理解一切的基础上默然不语,静观臣下动向的绝对权力者。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了。 ——甚至曾陷入一举一动皆被评分的错觉。年近五旬的家宰,竟对年轻三十岁的青年产生此感。 ——而且,陛下并不信任臣下。 王的行动表面看来源于对臣下的全盘信赖。但相反的印象却浮现出来。同僚中明事理者,或多或少都共享着这种疑神暗鬼。 家宰之位为首,王国的要职皆是令人垂涎的交椅。渴望坐上者众多。马塞尔也是经历漫长激烈争夺后才到手的。他明白仍有众多觊觎自己地位者在宫中。但,他已不在意那些政敌的动向。 这把椅子坐着极不舒服。若有想接替者,让出也无妨。他已然想到如此地步。 ◆ 当马塞尔讲述完今日发生的“小事”始末时,弗洛斯布尔家的孩子们皆面无血色。 仅国王遇袭一事便已是噩梦。骇人听闻。我等王的神圣身躯竟被损伤。尽管如此,他们的父亲,甚至受害者国王本人,却试图将其“当作无事发生”。大逆之罪,理应以极刑相报。 为继承父业而持续学习政治的兄弟,尚能勉强理解父亲与王此举的用意。即便情感上未能跟上。但其后的发展则无法理解。父亲为何不惜赌上性命,甚至牺牲家族也要承担“责任”? “格洛瓦陛下是位善人。且极为英明。无论我如何提议,诸位大概都不会被赐死吧。” 马塞尔对妻儿、主要家臣宣告。他原以为,即便最坏的情况,也仅自己一人赴死便能了结。格洛瓦十三世虽是深不可测的王,但不喜无谓地扩大事端。仅此一点他是明白的。赐死也非公开刑罚,而是以在馆中赐毒酒的形式。不会在子女履历上留下“公开”污点。他将被作为病故处理。他最初是这般预料的。 毕竟王的身体受损。家宰自责而饮毒酒,并非不合情理。王的身体神圣不可侵犯。 尽管如此,他一再强调“请施以公开处罚”,那时显然已失去了平静。一边在脑中谨慎预测事态发展,另一边内心却在呐喊。 ——我想知晓这位的心意。 因此,他明知无益仍进行了挑衅。之后青年的激烈爆发,对马塞尔而言半是预料之中,半是意料之外。“完美扮演王的演员”青年,抛弃了演技。不,那是否也仍在演技之中?虽令人困惑,但他也曾预料到——不,是期望过——对方如此表露情感的可能性。那正是他所期望的。是臣下们所期望的姿态。 但是,唯有一句发言,他完全未能预料。 让女儿布劳涅侍奉。“照料”他。 年轻女子被要求的“照料”是何性质,参照圣特内里语“照料”一词的多义性时,他的推测只能导向黯淡的前景。 ◆ “布劳涅,命令便是如此。” 最爱的女儿紧咬嘴唇。凝视她的马塞尔眼中充满悔恨。 “我明白了。——谨遵御命。父亲大人。” “是吗。……你可以恨我。” 强忍泪水开口的女儿。这也是命运吗。经历过种种命运,但这真是极其残酷的。自己渴求之物——王的真心——竟以对女儿的羞辱返还。 “马塞尔大人,布劳涅,稍等一下可以吗?” 至今沉默的妻子突然开口,父女虚弱地转去视线。弗洛斯布尔侯爵夫人费莉西亚。圣特内里王国家宰的侧室。现今唯一的妻子。 “让布劳涅做下女,也就是说,让她做妓女,陛下是这么说的吗?” 遥远往昔,作为正室侍女照料以来从未改变的、贯穿对方的强韧目光。 “……陛下并未那样说。那是当然。陛下不会做出那般直白的发言。但,意思就是那样。” “那么,御命仅仅是,因陛下御手受伤,请‘照料’,仅此而已吧?” “正是!我已说了多次。” “陛下不对马塞尔大人施以惩罚,是因为‘不想连坐布劳涅’吧?然后‘让布劳涅侍奉’。一边打算让您继续担任家宰,一边却要让其女儿沦为下女加以羞辱吗?我是对政治一窍不通的妇人。因此,还请容许我对大人们认为理所当然之事感到不可思议。——为何要将‘不会放手’的女子贬为下女?” 简直荒谬。费莉西亚的表情如此诉说着。 “布劳涅,你听好。” 她将视线从丈夫身上移开,这次瞄准了女儿。 “……这是某个山村男爵家女儿的故事。十四岁那年,少女以学习礼仪为名,到邻近大领地的领主大人处帮佣。那里的小姐与少女恰好同龄。小姐自幼体弱。而少女健康。容貌、体格、性格皆正相反,但不知为何两人成了好友。” 布劳涅用布拭去眼中积蓄的泪水,静静倾听。继母的声音低沉而悦耳。 “少女为慰借深居简出的小姐,常从外面带回许多‘有趣的事’。鲜花,有时还有传闻。反过来,小姐阅读各种书籍,将其内容讲给无知的男爵女儿听。某日,一桩美好的亲事降临到小姐身上。对方是侯爵家的次子。二人结缘,少女也随小姐一同进入侯爵家。” 马塞尔斜眼旁观母女的对话,与儿子们交换眼神。略感尴尬。是羞赧。 “少女与小姐是朋友。虽身份悬殊,心意却如姐妹般相通。某日,这样的小姐对男爵女儿低语:希望你能成为老爷的侧室。少女无法立刻回答。因平日与小姐之间也常谈及老爷,男爵女儿也很了解老爷。优点与缺点皆是。——以及,小姐为何如此拜托男爵女儿,也明白。男爵女儿的心意与小姐自己的身体……” 说到这里,女子停顿呼吸,闭上眼。眼前的女儿令他想起“小姐”。柔和微垂的眼眸,匀称的女性肢体,稳重的举止。那正是小姐。同时忆起的,是那瘦小而唯独好胜心强的侍女。 “不久,夫妇之间有了孩子。——而后,小姐去世了。侍女养育了那孩子。某日,老爷对侍女如此说道:希望你成为正室。侍女不逊地附加了一个条件接受:若是侧室而非正室的话。” 是啊,是你。费莉西亚的目光缠绕着丈夫的视线,仿佛寻求同意。 “布劳涅。你是名传圣特内里的弗洛斯布尔侯爵家的公主。所以,请在身为公主的同时,也成为王的‘侍女’。——从侍女成为侧妃的女子,可不少哦。” 费莉西亚几乎未与格洛瓦十三世直接交谈过。仅短暂问候程度。但据从马塞尔处得到的信息及交往的他家夫人们的传闻综合来看,王太子时代的格洛瓦虽有年轻人特有的粗率,却不像有特别苛待女性的品性。反倒感觉他具备守护女性方为男儿的古老父权性格。她也理解女儿正是厌恶那种男权性及其表里一体的粗率。 然而过去一年间,布劳涅对王的态度大为改变。女儿显然被他吸引。被邀茶会的日子兴高采烈,异常活泼。“陛下如此说”“我这样呈给陛下”“陛下这样待我”——欢喜诉说相会始末的女儿姿态,看来是对格洛瓦这个人而非权势或地位的好感的表露。 从女儿的反应推测,王对她亦无恶感。即便没有强烈好感,也很难认为会厌恶到想让她作为下女在水场做杂役——或更耻辱的行为——的程度。 事情很简单,或许仅仅是为防止马塞尔的轻率行动、将其维系而将女儿留在身边。既然王本人如此说了,不妄加揣测、坦然接受即可。 “虽然我认为万无此可能,但若其他千金中有人嘲笑你的侍女姿态,请告诉我和父亲大人。布劳涅。——身为王国家宰的父亲大人,必定会设法处理的。” 费莉西亚以明确的意图射穿丈夫。一定要守护布劳涅,如此。 妻子的眼眸,令马塞尔忆起沉在心底深处的古老回忆。因琐事与妻子争吵,令她哭泣的那夜餐桌。近侍的侍女那“绝不允许伤害小姐”的意念凝聚而成的视线投来的夜晚。 ◆ 王的居室设在光之宫殿二楼。所谓居室并非单间。是由卧室、书房、茶室、私人会客室及侍从休息室五间组成的广阔空间。 格洛瓦十三世在那里,于早餐前的短暂时刻,受到了非同寻常的拜访。是家宰弗洛斯布尔侯爵。 昨夜已接到觐见联络的王,较平日提早起身,准备妥当。 “家宰阁下。早安。今日能如此平安相见,我很高兴。” 一进入侯爵等候的会客室,格洛瓦王便以爽朗的姿态问候。声音略带沙哑,是昨夜痛饮之故。 “早安,陛下。今日承蒙陛下拨冗,感铭至深。” 侯爵凝神观察王的面容、举止。看来是平素的模样。温和而沉稳。 “既是家宰阁下的要求,自当应允。昨日情绪激动,说了许多无礼之言。深感抱歉。” “您言重了。我才是不守臣下本分,多有失礼。” “虽是难事,但那是异常事态。彼此都既往不咎吧。——那么,今日有何要事?是紧急案件吗?” “是,陛下。为速速履行昨日御命。” 青年淡薄的笑容凝固了。 “啊……是啊,侯爵阁下。我记得。我记得,但我在那之后仔细想了想……” 困惑、焦躁、尴尬交织的声调。格洛瓦王平日鲜少显露此态。若王有羞辱女儿之心,父女皆不惜自尽。他是抱着此决心前来会见的。虽是王家家宰,亦是一介贵族。贵族重名誉。 侍女与下女。 职务领域相近,但含义大不相同。近身侍奉主人,从事近似秘书工作的侍女,要求家世与才智。以学习礼仪为名,贵族之女侍奉更高位贵族家为侍女,是常事。若在王宫,则聚集骑士家至伯爵家等各色家世的女儿。也就是说,与男性的宫廷供职无甚差异。侯爵家以上之女的宫廷供职虽罕有,但亦有前例。 另一方面,下女是负责洗涤、清扫、污物处理等的存在,贵族之女不可能担任此职。即便是富裕阶层的平民,也几乎不会让女儿作为下女出仕。主要是中下层平民担任的生活实务负责人。这便是她们。 此外,下女的工作中,有一项需特别注意。那便是“照料”。 圣特内里语“照料”有多重含义。从备餐、安排会面,到照顾身体不便者,皆可称“照料”。只是麻烦的是,除这些通常意义外,还存在某种隐语。 即性行为。虽绝不会明文规定,但下女也曾是承担此类职责的存在。下女并非专属特定个人。不论贵族平民,聚集王宫的男性皆被视为潜在的“对象”,下女亦被认知为时而“照料”性欲发泄的存在。 ——由此反应来看,陛下并无羞辱女儿的意图。 马塞尔心底松了口气。正如妻子所言,无需过度解读。 “今日前来,是为让我女儿布劳涅侍奉陛下御前。恳请陛下吩咐她‘照料’,以代御手之劳。” “啊,嗯。是那件事。侯爵阁下,仔细想来,布劳涅卿是侯爵家千金。让她做那种事,我于心不安。那时我也很激动……” 马塞尔恭敬而坚决地打断了这无力的辩解。 “陛下,布劳涅此刻正在休息室等候。可否唤她来此?” “现在?” “是。” 王沉默不语。 马塞尔颇不似年长地,以愉快的心情观赏着青年的窘迫。 ——难得王“厚意”召见布劳涅。必须让他负起“责任”。 “让布劳涅过来。” 无视无言僵立的王,侯爵吩咐侍从。 门开了,女子现身。 短袖黑色贯头衣。虽削去一切装饰的简约,但显然是上乘面料缝制。恐怕仅此一件价值便抵平民外出的两、三套服装。 与她在过往茶会中身着的奢华服饰不可同日而语。然而,正是这素黑,反而衬托出那稀世容颜。 与服装相同,未佩戴任何饰品。指、腕、颈,皆无。正因如此,女子的手指、手臂、颈项愈显夺目。白皙、纤细、柔软、甜美。 侍女一职并无特别制服。只要按贵族千金的标准“略显朴素”即可。通常也佩戴饰品。因此,从一般观点看,布劳涅的衣裳略嫌过于简朴。本是为与耀眼珠宝、鲜艳的大方巾一同穿戴而制作的、可谓“基础服装”。她特意单穿着它,来到王前。 是母亲费莉西亚的提议。 “布劳涅卿……” 女子上前立于王前,缓缓屈膝。 “布劳涅·昂·弗洛斯布尔,奉召前来。愿以全副身心侍于陛下身侧。” “啊,布劳涅卿。请起。请放轻松。那个,我与令尊之间似乎有些误会。那个……” 王不知所措地抬起缠满绷带的双手,试图辩解。但布劳涅也恭敬而坚决地打断了他。 “陛下,您的手受伤了很不方便吧!今后就由布劳涅来照料,请放心。” “不,这其实没什么大碍。我怕痛,一点小伤就大惊小怪。是闲来无事摆弄小刀时划伤的。我太粗心了。” “原来如此。但是,今后不会再发生那种事了。因为有布劳涅照料您。”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布劳涅的碧眸诉说着。 “不会让你逃走的。” ──────────────────────── 第十三话 君王与“国王辅佐官” “陛下,早安。” 绝对不允许迟到的早晨,有没有在闹钟响起前就醒来过?看一眼床头柜,发现正好是设定的闹钟时间一分钟前。这都快一周了,一直如此。 “啊,早安。布劳涅卿,玛丽卿。” 假设起床时间是七点。她们俩大概提前半小时就会在了。在寝室的某个角落。虽说叫寝室,但轻松有学校教室那么大,如果站在角落,几乎发现不了。但是呢,能感觉到她们的气息。 之前负责照料我的大叔们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两位千金。 如果没实际体验过,我大概也会想“真是个令人羡慕的家伙”吧。但现实压力巨大。在起床后最无防备的状态下,被既非家人也非恋人、却又不太想展露邋遢一面的多位女性静静观察。 我曾有一次对侍从长说过“把负责人换回大叔们吧”。语气委婉。因为语气强硬又会惹出各种事。我是这么温和地说的:“布劳涅小姐和玛丽小姐都是重要的淑女,应该让她们享受与身份相称的待遇。” 结果嘛,很简单地被“驳回”了。据说规定如此。什么规定啊。员工守则吗?是的话就放在所有员工都能看到的地方啊。法律有规定的吧。 要是再纠缠不休,他说要去找上司商量。上司是布劳涅小姐的父亲对吧。而那位父亲的上司是我。但侍从长却不听我的话。 这难道是军队体系?听说军队里直属上级的命令就是一切,跨越层级的命令一概无效。我也只是从某本书上看到,不知真假。 已经无计可施,所以打算直接对她们本人说。结果话到嘴边又咽下,转眼快一周了。她们能理解吗?我想清晰无误、又丝毫不伤及对方地传达:“早上有两位在,精神上很有压力,还请回避。” 这不可能吧。 前些日子刚犯下大错。若能冷静,本有各种应对方法。但感情用事、口不择言的结果,就是现在这样。毫不夸张地说,自己一句话会通过何种途径,如何掀起波澜,完全无法预料。 对布劳涅小姐说或许还行。对玛丽小姐肯定不行。措辞稍有差池,就可能致其死亡。实际上那天也真的是千钧一发。听说近卫军总监父亲回到家时,玛丽小姐已经被绑住,堵上嘴了。说是企图用手枪自杀。决断真快。 作为过来人,我得说,真正危险的就是这种模式。不会犹豫彷徨。就那样顺理成章地进行。 然后,当晚,她似乎在家人的陪同下,来到了光之宫殿。在我睡着的时候。 为了防止再次发生,女官们似乎彻夜看守。 我第二天和她谈了话,但那时我精神上也所余无几。为什么?因为布劳涅小姐一大早就来了。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子。 ◆ “是我疏忽大意,未能及时处置,实在抱歉。多亏玛丽卿迅速止血,才未酿成大祸。据说伤口愈合后手指也能恢复如常。” “陛下,恳请对罪人处以严惩。” 对话一开始就是这样。我原以为是要求严惩刺杀我的犯人。 “那不归我管辖。应由内务大臣阁下和圣特内里的法律来裁决。” “恳请赐死。” 语调与平时一样清晰。但嘴唇发青,尤其是眼神可怕。是下定决心的眼神。近卫军装上,袖口、胸前还沾着黑色血迹。看样子从前一天起就没换过衣服。我觉得这已经是该带去看心理医生的情况了,但遗憾的是圣特内里没有这种职业。 “那种可能性也存在。” “何时执行?” “这不清楚。调查结束之前……” “需要调查吗?” “当然需要。要查清背后关系。” 我还在想她怎么问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又不是无法无天的古代,当然要调查。 “并无背后关系。” 从这开始,完全莫名其妙了。 “为何如此断言?” “是我自己的事。我并无背后关系。恳请赐死。” “玛丽卿的事?试图刺杀我的人与玛丽卿有什么关系?” 凌乱的头发依旧,玛丽小姐纹丝不动。 “我护卫失职,导致御体受损。恳请赐死。” 这下可能真的难办了。我这么想。看着直到前一天还愉快交谈的人变得异常,真的很痛苦。我拼命寻找话语。不是想帮助或安慰。只是觉得,必须说点什么。 我自己,大概也到极限了吧。 “是吗。那么我也去死。一起死吧。” “……陛下?” 我躺倒在沙发上。身体仿佛要融化。与椅子合为一体。和昨晚的爆发不同。怎么说呢,就觉得,算了吧。 被关进没有出口的房间。天花板像压力机一样降下。起初会努力抵抗。或者试图推回去。但天花板纹丝不动。生存空间越来越小。最后那一刻,“啊,不行了”力气就泄了。 就是那种感觉。 “玛丽卿。够了。若仅仅是手掌被割伤,就必须赐死你,那我便是这世间的祸害。每剪一次头发,就得处决负责的人。太荒唐了。玛丽卿是恶人吗?那我的存在本身就是恶。一起消失吧。” “——陛下的身体即是圣特内里本身。” “是吗。那与我一同,让圣特内里也灭亡好了。” 你要是死,我也死。能说出这种要挟的话,大概是因为我心里信赖着玛丽小姐吧。对威严的大叔们是绝对说不出口的。 或许因为想象了坠落的天花板。 我感到窒息,想解开颈间的大方巾,但不幸手指还动不了。玛丽小姐只是静静看着我狼狈挣扎的样子。 “啊……这卡尔尔太紧了。……帮我解开……喘不过气……” 不是演技。真的呼吸困难。空气进不了肺。眼前阵阵发黑。 回想起来,那大概是过度换气吧。初次体验,不知实情。我所知的症状中最接近的,是呕吐前的感觉。就是眼球仿佛要翻过去、血液涌上头、快要爆裂的那种感觉。 “……玛丽!” 刹那间,她扑向了我。像绷到极限的弹簧猛地弹开。看起来如此。她充血的眼眸。伸向我脖子的手。 这时的我们,在旁人看来姿势相当不妙吧。女人扑在瘫倒在躺椅的男人身上,双手伸向他的脖子。像用安眠药放倒出轨丈夫,再行勒杀的妻子。实际上,她不是勒紧,而是在帮我解开。 “陛下!格洛瓦大人!” 泪珠飞溅到我脸上。她用和昨天一样颤抖的手,笨拙地解开了我的大方巾。 “啊……谢谢。马上……马上就,快冷静下来了。” 没有回答。玛丽小姐仍低喃着,全身颤抖。 人无论在何时,总会在某处在意周围的眼光。比如在医院送父亲最后一程时,我放声痛哭。那是真心悲痛。但,脑海中某个被隔离的区域却异常清晰。冷静地观察着自己的姿态在周围人眼中是何模样。 玛丽小姐连那也舍弃了。眼泪鼻涕毫无顾忌。不是电视剧里唯美的落泪场景。这恐怕是绝对不想被他人看见的模样。连身为男人的我都如此,女性就更甚了。 她把脸压在我胸前,蹭着。时而低喃。我就那样由着她。到了这一步,已非理性可言。 不知过了多久。屏退他人的房间里只剩我们两个。她已一动不动。或许是紧张之弦绷断,睡着了。所以我用极小的声音低语,以免吵醒她。 “玛丽卿救了我两次。昨日你为我止了血。今日你让我重新呼吸。” 视野大部分被女子的金发遮蔽。忽然涌起想抚摸的冲动。我早就觉得,玛丽小姐,有种金毛寻回犬的感觉。但那么做劳基署会来的。 因为现在这状态已经游走在危险边缘了。是性骚扰啊。 ◆ 于是,我去找家宰商量,为两人新设了一个部门。部员两名。完毕。 因为两位都干劲十足嘛。在众多的侍女中,她们身份尤为显赫,以致无人能对她们提点或指示。曾瞥见她们向看似资深的侍从请教,结果本应是前辈的侍从反倒站得笔直。 布劳涅小姐和玛丽小姐大概只是极为礼貌地询问。但结果就是这样。一位是宰相之女,一位是近卫军司令官之女。爵位姑且不论,背后隐约可见的权势非同小可。很可怕对吧。 我懂。 像我们这种中小公司另当别论,就算是大企业,董事的女儿进了自己部门也会很麻烦吧?如果还成了自己的培训对象,那就更累人了。能体会到侍从侍女们的辛苦。如果那女儿性格恶劣、态度轻蔑,还能背后抱怨两句发泄一下,但如果是认真乖巧的好孩子,那就真的…… 所以,新设部门。没有特别的名字。硬要取的话,大概是“国王专属事务部”之类的? 国王专属事务部的工作基本类似秘书,但预约安排类仍由资深前辈们处理,文书工作也照旧。 以往是资深侍从侍女们执行业务,直接向我汇报,现在改为:资深前辈们 → 国王专属事务部 → 我。 明白了吧。就是那种“没工作给这个人做。但又不能辞退,所以硬造出工作”的模式。就那种。 啊,真正意义上的贴身照料,比如协助更衣、刮胡子之类的,还是由专业大叔们负责。洗澡我自己来。 布劳涅小姐她们似乎有点兴趣,但两人本来就连自己的日常起居都做不了。因为是公主,侍女会包办一切。那种状态下,要照料别人是不可能的。 另外,王从起床到睡觉都是工作时间,如果真做国王专属事务部的工作,她们也会没有休息。完全不行。无法满足规定的年假天数。是劳基署案件。 所以,将相对清闲的中午到下午时段,包括用餐,定为休息时间。两人应该都有爱好吧,希望她们自由支配。这是公司的请求。 结果,她们变得能悠闲休息了。在我的房间的茶室里。 我想说:回你们自己房间去啊。 安排她们的住处也颇费周折。两人都说住侍女房就行。怎么可能行。不是为了她们俩。是为了原本的侍女房住客。精神压力会很大的。 侍女基本是贵族千金,偶尔也有像玛丽小姐一样出身伯爵家的。但那样的人不住侍女房。是从自家通勤。地位越高,宅邸离王宫越近,即便远,因为经济宽裕也能轻松使用马车。因此,住侍女房的人大多是富裕平民或地方男爵的女儿。是上京寄宿的模式。在日本相当于什么呢?合租屋那种?那里要是住进带骇人权势的侯爵千金和伯爵千金,会很困扰吧。 最终准备了两间贵宾室。因为是贵宾室,房间很大。刚才说过,两人都从本家带来了多名专属侍女。所以连她们的房间也一并安排了。 简直,几乎就是自己家了。所以我想说:回你们自己房间去啊。 我的茶会也是工作,有时也会邀请其他家族的千金。那时,两人就会作为侍者加入,这通常她们绝对不做(或者说周围人不让做)。能被王邀请茶会的,都是相当显赫的大贵族千金。然后,用不熟练的手法为她们沏茶的侍女,竟然也是同等地位的大贵族千金。 简直像怪兽巅峰对决。当然表面上彼此优雅地寒暄“好久不见!还好吗?”。那几位千金彼此都认识,所以看起来很友好。表面上。 没有茶会的时候?在茶室里沉迷于爱好。编织啦、手工啦。圣特内里的娱乐种类不太多。有时两人也会聊天。或者说基本都在聊。因为就在我执务室隔壁,能隐约听到声音。 “陛下他……” “哎呀!那是……” 类似的话隐约传来。不禁心跳加速。 希望她们在自己房间里做啊。 在职场待着,会被质问“这实质上算是工作吧?社长,这可不行哦?”。 ──────────────────────── 第十四话 君王与国家 有新书对吧。就是著名学者为普通人深入浅出地解说特定领域的书。那个很棒。从海量信息中提炼出重点,组织成连贯的叙述,即使外行也能轻松把握该领域的全貌。关键在于信息的取舍。不能删减的信息,可以删减的信息。这种筛选的可信度,是与外行制作的“十分钟读懂~”之类视频的区别所在。 我的生活,近乎于每日阅读那样的新书。关于圣特内里王国这个对象的“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社会”、“艺术”及其他各类主题,粗略地了解其概况。 御前会议,与高官们的问答,便是阅读。即使是我也能理解专业人士浓缩要点的说明,只要他们愿意讲解。所以,能摆出一副略知一二的模样。 但是呢,其实我什么都不懂,什么也做不了。 比如,假设我读了一本关于飞机结构的新书。大概理解了概要。那我能立刻设计飞机吗?怎么想都不可能。即使整体设计不行,能对细节提出意见吗?比如尾翼形状采用A型还是B型。那也不行。即便朦胧地知道A和B各有什么含义,也完全不明白变更后会导致什么结果。在不清楚的情况下随意更改,飞机会坠毁吧。那很可怕。 具体来说,我在圣特内里醒来后,做了几项决定。一是阶段性裁军。其次是外交姿态转变。最后是婚姻。这些每一项都有无数选择。我请专家们像新书那样讲解利弊,大致理解,让他们制定出最优方案,然后批准了。 能否顺利,我不知道。首先,所谓顺利具体指什么状态,在我的立场上几乎无法定义。我在床上因衰老而死,算“顺利”吗?个人角度是这样,但作为国家而言是否良好,则难以判断。王度过了幸福一生,但国家一团糟,这完全可能发生。反之亦然。 之所以说这些,是因为家臣们似乎误解了。以为我有什么能耐。当然,他们大概也不期待我能承担政务的细节。但是,他们希望我做些什么。 恐怕是想让我指明大方向。看,商业书籍里常有的:“领导者的职责是指明愿景”。愿景…… 不不不。不行。太可怕了。 要提出像样的愿景,需要经验与信念。长期从事实际工作,亲身体验好坏优劣,才能产生“这样做更好”的想法。或者,首先要有“应当如此”的强烈——近乎信仰层面的——信念,并认为现实应与之靠拢。 有能的王或经营者,心中都抱有这两者的混合体。而我两者都严重不足。 前者是新书水平。不过这方面尚可期待今后成长。或许多年后能读懂真正的学术专著。因为老师们(臣下们)很有能力。而后者则是致命的。因为没有“应当如此”。 比如,对于只是勉强听说过名字的非洲国家,能思考出“应当如此”吗?和那一样。我的情况更甚,因为这里甚至不是地球。 所以我能提出的愿景,顶多是“变成那样或许不错”的程度。我描绘的国家理想形态,终究受限于我成长于二十一世纪日本这个模型。所有人理论上都保障自由、平等与生存权。每个国民通过选举参与政治。就是这种粗略的方向。 但这终究只是我自己易于生存的社会,绝非唯一正确答案。肯定还有其他许多道路。生活在冷战结束后,意识形态信仰无论好坏已然崩坏的世界里的我,无法确定“应当如此”。尽管如此,却有两个必须指明愿景的超巨大问题摆在眼前。 一是维持国体政策。也就是关于我的婚姻。听起来像是用漂亮话粉饰吧?完全不是。我的婚姻本身就是国体维持。 婚姻已定。对象是帝国的统治者埃斯托比尔格家的公主。只是,在这圣特内里,对象不止一人。当事人的感受不被顾及。丈夫还与其他人缔结婚姻关系,对妻子而言是噩梦吧。这很直观。但同时,对男方也相当煎熬。是种马吗?因为要求无视所有此类感情来执行,所以这才是维持国体政策。 我说过布劳涅小姐和玛丽小姐住在光之宫殿吧。说是作为侍女工作。你觉得她们的生活费,是谁出的? 工资确实按普通侍女们的标准发放。假设换算成日元,名义上月薪三十万左右。靠这能在青山的塔楼公寓顶层(注:通常特指东京都港区的青山地区的高层塔楼式豪华公寓,青山这类地段,此类公寓通常是顶级豪宅的代名词,顶层通常是视野、隐私和价格最高的单位。)住下吗?还能雇女佣。不可能吧。或者说,光之宫殿相当于日本的皇居。那么差额从哪来? 从宫廷费中额外支出。也就是说,王室的资金在无明确依据地支付。然而,即便在此财政困难时期,也无人置喙。如果她们身份低微,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因为是情妇。会被家臣们指指点点。其他侍从侍女们也不会那样毕恭毕敬。表面上装作礼貌,实则应该极其公事公办。 但她们得到光之宫殿的巨大房间,使唤众多仆从生活,却被视为“理所当然”。从上到家宰,下至男女仆役,所有人都是。 明白吧。我也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我不会装傻说“只是想让人照料生活而已”。那么说就成相当恶劣的政治行为了。而“就是这么回事”的认知一旦在贵族社会传开,接下来的动向就会出现。比如,某公爵家的千金不回乡而留在舒特洛瓦这里,诸如此类。 ◆ “庇护一事,也来得突然啊。” 情况已从家宰那里听说,也料到将来“只能往那个方向”发展。接纳布劳涅小姐,会被解读为我将继续坚持现政权方针的信号。接纳玛丽小姐,则被理解为即便与国军合并,我也不会怠慢近卫军的姿态。真心如何无关紧要。国内自不待言,他国大使馆想必也向本国提交了同样分析。 因此,索菲小姐与我的关系,也会脱离当事人意愿,作为一个政治信号被解读。反过来说,我们想传达什么就很重要了。这个方向也已确定。只是,时机稍稍——或者说大幅提前了。 现在就要来吗……。 原本,泽维耶先生说是来辞行。起初是这样。因为是正式场合,本应安排谒见厅,但应对方要求,改在了我居室的会客室。这样我们也方便。因为轻松。谒见厅的话,必须穿上民族风格的正装还得戴王冠,但那东西重得离谱。金子真的很沉。 于是,会客室里是泽维耶先生,以及,嗯,果然在的索菲小姐。 “小女才十五。独自留在舒特洛瓦,实在令人担忧。虽是笨蛋父母心,但想到或许有企图伤害小女之辈潜伏,便寝食难安。” 我倒想问问,哪个家伙敢袭击盖约尔的公主。但毕竟也有袭击王的人呢。概率上并非为零。 “当然,并非指物理上。只是,索菲也到了适婚年纪。想必会受邀参加各家举办的各类活动。届时万一有事。也可能被无足轻重的宵小之徒哄骗。” 听着泽维耶先生看似随和实则强势的话语,我瞥了眼旁边坐着的千金小姐。她狠狠瞪着父亲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哈?别多嘴行不行。搞得我好像很随便似的”那种感觉。 “岂有此理!索菲卿断不会如此。索菲卿是淑女中的淑女。泽维耶卿多虑了。” 确实是淑女中的淑女呢。虽然会拽我手臂。嗯,虽然活泼,但仍是淑女吧。 “承蒙过誉,诚惶诚恐。但索菲尚且年幼。或许会有人利用其纯真接近。然而,若世人皆知此女受陛下庇护,恶徒们也必会畏惧您的威光,不敢靠近。” 要求我明白了。是想将索菲小姐由我“庇护”一事,通告贵族社会。这完全是政治案件。 “泽维耶卿的苦心,我明白了。——话说,本人意下如何?若由我庇护,生活或许会稍受拘束。” 我把话头抛给索菲小姐。没什么特别用意。既然前来会谈,盖约尔家内部意见想必已统一,她即便再如何祈求“不要!我想自由生活”,也无法实现。 我静静注视这十五岁就被定下未来的少女。 索菲小姐大概喜欢蓝色吧。稍早前盖约尔馆夜宴穿的也是蓝色系礼裙。今天也穿着蓝色衣服。女性的礼裙我几乎分不清,能看出的只有颜色。 今天的更鲜艳。确实很相配。深茶色头发与皇家蓝是绝佳组合。彰显高贵与沉稳。虽然内在充满活力。而胸前垂挂的项链,正是她亲自挑选的那只小鸟。渴望拥有“只属于自己的东西”的她,在十五岁便失去了自由。不能说毫无怜悯之情。 “我不觉得拘束!我一直向往舒特洛瓦的生活。所以这次的事,也是我向父亲大人请求的。” 少女在膝上握紧拳头,身体前倾回答道。 “是吗,那就好。可惜我亦无法随意外出。期待索菲卿能增广见闻,与我分享。” “是!我会探索整个舒特洛瓦,向陛下报告。一定会好好履行职责!” 我不再深思。看着满面笑容、用力点头的索菲小姐,心中有一丝苦涩。虽可能有被引导的成分,但她自身希望如此,大概也是事实。圣特内里就是这样的世界,我和她都逃不出这世界的框架。 “盖约尔大公阁下。阁下掌中最珍贵的宝石、盖约尔的骄傲——索菲卿,就由我负责守护。——我接受令嫒在卢瓦领滞留期间的庇护之责。” “感激不尽,陛下。恳请务必提携小女。” 对我的郑重措辞,大公回以极其简洁的谢意。今日是内部商议。算是内定。正式公布是几年后的事。不过,我“庇护”她的事实会立刻传开。 然后,作为回报,我们要索取我们想要的东西。因为这是政治。 现在才进入正题。 “啊,索菲卿,我与你父亲有些公务要谈。结束后,我们久违地一起喝茶吧。能在隔壁房间稍等片刻吗?” “是,陛下。我恭候。” 索菲小姐起身,走向熟悉的那间茶室。离去时不忘叮嘱父亲。 “父亲大人,别耽搁陛下太久哦。陛下很忙的。” ◆ “长谈的话,会被索菲卿斥责的。——我就直说了。是关于税收。” 目送少女离去,我立刻切入正题。盖约尔大公想必也预料到了,在女儿面前柔和的神色变得精悍起来。 对,税收的事。与维持国体并列的另一巨大问题。 裁军是削减支出的举措。减少浪费——有时即便并非浪费——总之是减少,以图财政健全化。但仅此不够。必须同时设法增加收入。 若不这么做,顶多维持,无法发展。 近卫军缩编解体、海军缩编、王国军缩编。都是高风险政策,但与触碰税收领域相比,还算温和。税制变更,说白了就是把手接连伸进他人腰包的行为。方法错误会引发真正的厮杀。即便做得好也可能引发厮杀。但不得不做。 本来应该花更多时间仔细推敲。但既然我的轻率之举扣下了扳机,就只能虽为时过早,却不得不推进了。 征税承包制的改革,与全国统一税制的确立。 必须迈出这第一步。 等这些成形时,我大概已是老头子了吧。王座上的老王。壮年的儿子作为摄政推动政治,我的乐趣只剩看着孙辈成长。 或者,也有另一种未来。国名或许已变更。 圣特内里共和国。 ◆ 那么,继续谈税收吧。是痛苦的话题。切肤之痛。手上的伤正好好愈合,却要揭开内心的伤疤。 首先,在日本生活的我,曾以两种身份纳税:个人与法人。个人有所得税、消费税、固定资产税、继承税。法人有法人税、消费税、固定资产税及其他种种。因为都委托给税理士或财务部门,细节不太清楚。但撇开细目,大致是缴纳直接税与间接税。 在圣特内里,形式也相同。 直接税有收成税与财产税。收成税是缴纳所产农作物十分之一给领主,是最古老的税制。财产税针对房屋、土地及牲畜。 间接税则有酒、烟草、盐、国内关税、国外关税、葡萄、印刷品等一长串清单。没有像消费税那样对所有商品统一征收的税。 嗯,到此为止还好。接下来才是头疼的地方,请听我说。王国分为直辖行政区与地方行政区。直辖行政区由国家派遣代官运营。但实际征税业务委托给该地有力人士承包。另一方面,地方行政区有其独自的税制。国家从地方行政区一次性收取分配给的税额。地方行政区是什么?就是盖约尔、阿基亚努这些!说白了,是保有实质权力的大领地统治者所在的地区。是国中之国。刚才说的间接税里有“国内关税”吧?因为是国中之“国”,所以货物移动也有关税。 而这类地方行政区,也分有实质影响力的和名存实亡的。名存实亡的也难以理解吧。我也不太明白。形式上虽是地方行政区,却施行与直辖行政区相同税制的地区。有名的比如,作为圣特内里王国军核心的德尔鲁瓦兹公领等。此外还有各种小规模地区。然后,这两种地区各自存在直接税与间接税。 直接税嘛,大概容易想象。农民把收成装上马车运到官府缴纳,之类的。实际是以金钱缴纳,但大致明白。 棘手的是间接税。比如现代日本的消费税。定价100日元(不含税)的东西变成110日元(含税)。消费税10日元。这是由销售的公司先收取,之后公司代替购买者向国家缴纳。严格来说并非之后而是预缴,这个概念也有各种理解方式,但总之理解“代为支付”这一点即可。 那么,圣特内里也这样做吗?没有那么多人手。账本不精密,收据也未必齐全。国家没有逐一掌握、审计每个公司或个人销售额的系统和人力。所以大致“估算个大概”由国家决定征收。向谁收?向征税承包商的各位。这些人会一次性支付“估算”额。作为交换,赠送他们“实际征税权”。啊,还有,因为他们有时会承担国家的无理要求,所以赠送他们直接税、间接税的免税特权。 觉得慷慨?但其实不然。这些承包商各位拥有征税代理权对吧?这意味着有望获得稳定的巨额收入。所以,他们以这项代理权为担保发行债券。附带利息。再由小富阶层们购买。钱聚集起来。庞大的资金。 然后,他们将这些庞大资金借给国家。带利息的。说白了就是个人发行的国债?啊,国家也发行。但负债太糟,这边卖不掉。是投机品种。 那么,这些征税承包商各位是什么人呢?超有钱对吧。 就是盖约尔、阿基亚努这些!当然还有很多其他。平民中也有。但大头是这些大贵族及其关联的商人。 ◆ 听着就头疼。征税系统真够呛。现代日本已经够复杂了,圣特内里更是……简直层层转包,各有期限合同。没辙。 所以,大致来说就是想统一。消除国中之国,建立全国统一税制。同时想把征税承包商的工作纳入国家体制。征税承包制说白了就是税收中介。若能消除,税收会大幅增加。 你觉得这要怎么实现?有简单的解决办法。消灭作为国中之“国”的独立行政区。用武力。能做到吗?不行。那会引发全面内乱。招致中央大陆列强全方位介入。 而且,虽然说过王国军主体是德尔鲁瓦兹公爵家,但并非所有士兵都是,将校中也有许多在盖约尔、阿基亚努及其他大领地拥有领地的贵族。军队也会分裂。近卫军?规模太小,不行。 假设奇迹般地未招致他国介入,军队也未分裂,成功消灭了。那么征税承包部门就会消失。若无法从中获益,即使得到土地也毫无意义。至今承包二次、三次的地方名流们还会配合吗?很难。因为他们能预见到下一个轮到自己。 所以必须慢慢推进,等到察觉时已成定局!第一步就是与盖约尔公领废除“国内关税”。通过废除阻碍流通的税金,扩大商业。那样税收也会增加。对国家、对盖约尔都有利。 当然,这仅是理论。对盖约尔公领而言,没必要冒险放弃现已确定的利益。更重要的是,那是公领独立性的裂痕,第一道缝隙。 我以索菲小姐的“庇护”为交换,要求此事,盖约尔公接受了。啊,这不是首脑会谈闪电决定那种事。实务者会议早已反复进行多次。实施也不是明天立刻开始。大概在庇护结束前后实施。 ◆ 消灭国中之“国”,设法处理个人发行国债的利害关系者。国家代行其职能。这是一个目标。 为此,圣特内里必须成为“国家”。为何国中有国存在?恐怕是因为圣特内里一方面被认知为一个王国,另一方面也被视为超巨型的“卢瓦大公领”。 在了解现代日本的我看来,圣特内里王国是个非常扭曲的组织。因为国政首脑家宰,正如其名是“卢瓦家的总管”,军队中枢是数百年的盟友兼亲族德尔鲁瓦兹家几乎垄断的领域。内务、外务稍好,但也是特定几家轮流担任。近卫是巴罗瓦家。相对开放的大概只有财务总监。国家的重要机构或多或少都是卢瓦家及其亲族、家臣团的“世职”,代代相传。财务较松,或许因为成立较晚。恐怕初期是家宰的管辖范围。 这不止是世袭那么简单。国家是卢瓦家的扩大版。而卢瓦家的象征是王。也就是我。所以伤害我即是伤害卢瓦家,进而牵连到国家。 另一方面,国家政策如何决定?也说说这个。所有政策都在名为“国王顾问会”的御前会议上决定。各部门内制定方案,经诸卿会议上奏于我,我发布敕命。 敕命送至名为“贵族会(Consil・en・Sureau,接骨木评议会)”的组织,获得批准后成立。最后的贵族会,说白了就是卢瓦家以外贵族(Sureau,接骨木)们的集会。需经此批准的程序,正说明了圣特内里曾是诸侯联合体的起源。 啊,顺便一提,如今已近乎名存实亡。因为像陆军大臣德尔鲁瓦兹家、家宰弗洛斯布尔家、近卫军巴罗瓦家这样的“己方”贵族也位列其中。形式上名列贵族会的大量家族,如今几乎都被吸纳为“己方”。 不过,当然也有未被吸纳的家族。那就是作为“国中之国”残留的部分。 若圣特内里王国的疆域与卢瓦大公领(及其麾下)完全一致,则不成问题。若盖约尔、阿基亚努是独立王国,与圣特内里是别国,也不成问题。很清楚。但现实是,盖约尔、阿基亚努都已相当好地融入圣特内里王国,同时仍保持着独立诸侯的实体。阿基亚努尤其典型。那里完全是与王家同枝啊。是将空降领袖送入原本独立的地区却无法顺利运作的最佳实例。 我想做的,是让独立系的各位也能真心将圣特内里视为“我国”。就是这样。看,银行之类常有吧。合并后,原○○银行派与原△△银行派仍在争斗。无法舍弃旧有归属。对盖约尔、阿基亚努而言,圣特内里王国至今在某种程度上,仍是昔日曾激烈争斗的卢瓦公领。我想改变这种意识。 打破卢瓦大公国,以圣特内里王国之名重生。贵族平民皆成为圣特内里王国的子民。王则作为其结点发挥功能。 最近的我,正与家宰马塞尔先生及其他各位商讨此类事宜。作为对所求愿景的回应。 尤其与家宰先生频繁讨论。因为这说到底,无非是改变利益分配比例。新人坐上餐桌,原有成员的分额就会减少。也就是说,至今独占权力的内部各位,必须放弃其部分权益。为了新成员。 就家宰先生而言,如何处理其职位也具有象征意义。圣特内里的家宰一职,相当于日本的内阁总理大臣。不得不考虑更替。 总理辞职。无论实质如何,仅此一举便让人一目了然地感到似乎要发生某种变化。 包括马塞尔先生在内,各位都极其优秀,心底是明白的。但圣特内里王国历经漫长历史才形成今日形态。家族间的恩怨根深蒂固。推进需要勇气。盖约尔、阿基亚努及其他大领地应该也明白。圣特内里若倒下,自己也会终结。 大家都明白却不愿做的事,我能做的只有推一把。 啊,若此方向顺利,我的个人目标也能达成。我能成为完全的象征。 国民统合的象征。 咦,这话在哪听过呢。 ◆ 眼下,决定让索菲小姐仍住回本家。盖约尔公虽表示“恳请务必留在光之宫殿(你身边)”,但我坚决拒绝。 理由嘛。首先,即使她来我这里,我也没多少时间陪伴。布劳涅小姐和玛丽小姐作为形式上侍女,接触机会尚多,但无论如何不能让索菲小姐做侍女。王的一天从早到晚都是工作,若让她无职闲居,等于一直冷落。那不如让她在本家宅邸自由生活更好。 其次,这也很现实,宫廷费嘛,那个,嗯。说这个对方肯定会回“那就由盖约尔负担”,所以不能说。事关体面。卢瓦家好歹也是贵族。不能被视为财政困难的象征。 最后,这才是打死也不能说的最大理由。 十五岁真的很难办。 我的肉体年龄是二十一岁。即便如此,初中生与大学生,这已经不行了,虽然勉强或许能以兄妹感相处。而精神年龄则远超。更接近父女,相当倾向于后者。看着索菲小姐会觉得可爱,但那并非作为实际配偶候选人的感觉。是像在电视上看到年轻偶像时感到的可爱。 老实说,玛丽小姐和布劳涅小姐也挺难办。只是因外表有社会人感,才勉强应付。在公司来说,布劳涅小姐是刚入职第二年的新人,玛丽小姐是第三年左右。能被喜欢当然高兴。但总是提心吊胆。你看,和刚进公司的年轻人说话会有点紧张吧?就那种感觉。 多亏大家都聪明,又有身份差异,关系才得以维持。为求内心平静,希望索菲小姐至少再等五年左右。但等到那时,必定会招致盖约尔公的疑心,所以再三让步,定为三年后。 实际上,我内心能真正感到安宁的年龄段,是二十五六到三十四五左右,但在圣特内里,到那年纪还未婚的人几乎没有。而且在社会眼光——即肉体年龄上看,我反而更年轻,这又会变成有点微妙的状况。暗自辛苦。 不过,即便有理想的女性对象,我也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一切都是政治。 ──────────────────────── 第十五话 君王的重负 距刺杀未遂已过去约一月,我的手几乎痊愈了。虽残留皮肤紧绷的不适,但日常生活无碍。手指也能正常活动。 据称犯案女子是单独作案。她儿子死于新大陆战争,家族经营的向军队少量供应衣物的生意,因付款屡次拖延而破产。孤身一人的她,身着仅有的体面衣服来到光之宫殿。据说她几乎食不果腹,一边在附近宅邸做女仆帮佣,一边利用零碎时间,屡次前往光之宫殿。 然后在我出现时,按计划实施了刺杀。 内务大臣的报告很简洁。重点放在“有无背后关系”上。调查结果显示,未发现相关迹象。可喜可贺。 她会怎样,起初我害怕去问。但不得不问。于是问了。 似乎已经去世了。据说是审讯期间的“事故”。可喜可贺。 我涌起想砍掉自己手的冲动。我清楚记得她的眼睛。瞪大到仿佛眼角要裂开的眼眸。轻敲后脑勺,眼珠似乎就会滚落。 但是,我只记得这些。 她失去了一切,想杀我。 本该由我记住的。是怎样的面容,怎样的发色,走过怎样的人生,本该由我记住的,却什么都不记得。 若是出于匡正国政的大义,或是受他国唆使扰乱,抑或受激进思想蛊惑,因而刺杀我,那该多好。那是政治。 但这次不是。她失去了一切,将我用作自杀的工具。这不是政治。稍微查查历史——地球的历史——就会知道,欧洲也好中国也罢,偶尔都会出现这种人。为自杀而刺杀王者的人,意外地多。所以并不惊讶。只是累人。 内务大臣的报告简洁,或许是出于对我的体谅吧。想通过告知“不是什么大事”让我安心。不幸精神错乱的平民的暴行。所以不必担心。是这么回事吧。又或者,或许隐瞒了什么。对他而言,或对国家而言,不便的什么。但此刻,我连猜疑的力气都没有。 让他退下后,我叫来了侍从。不想让布劳涅小姐和玛丽小姐看到现在的样子。 身材娇小的青年快步走近。 “今日的日程还有安排吗?” “是。今晚十九时起,有宴请阿基亚努大公殿下的晚餐会。” “谢谢。很期待。” 我努力平静地回答,最后补充了一句。 “能给我一杯葡萄酒吗?” “葡萄酒,是吗?” “想预支餐前酒。今天有点累。在接待阿基亚努阁下前,得先恢复精神。” 看着微笑的我,侍从点头退下。 ◆ “陛下,您要的葡萄酒拿来了。现在为您斟上。” 代替侍从前来的,是布劳涅小姐。现在不太想见她。 “啊,特意拿来,谢谢。不必侍奉。放在那儿就好。” 我本意是暗示她不必久留。我扮演王的精力已近枯竭。布劳涅小姐一言不发,将手中的托盘轻轻放在执务桌上。然后开始往杯中斟酒。 “布劳涅卿,可以了。我自己来。” 但她依然沉默,酒杯被暗沉的液体注满。如血一般。她用纤细的手端起酒杯,递到我右手。 握住杯子的瞬间,水面晃动。涟漪不止。不是手腕。恐怕来自肩膀,或是上半身。我的身体在颤抖。 不久,葡萄酒溢出杯沿,溅落在桌上各处。飞沫在她手臂、我手臂上留下小小的黑渍。 “啊,洒了。……我手笨。” 为抑制颤抖,我用左手扶住,慢慢将杯底放回桌上。 “陛下?您怎么了?” “不,没什么。大概手还没完全恢复。连布劳涅卿的衣服都弄脏了。抱歉。” “陛下。您的脸色很糟。……布劳涅很担心。” 遇到不快之事时,我不喜与人面对面。因为会把对方当作发泄痛苦的工具。因为想展示哭喊的可怜模样博取同情。正因自知这种卑劣心境,我才想独处。 “希望你能退下。布劳涅卿的关心,我很感激。” “不,陛下。布劳涅就在这里。” 我直视她的脸。她是魔性的女子。有种无论做什么都会包容的氛围。但那是错觉。 “布劳涅小姐,我希望你退下。” 突然被用亲密的称呼,她似乎有些惊讶。说出口的我自己也吃了一惊。看,王的镀金已开始剥落。 “请将你(あなた)的烦恼告诉布劳涅。” 你。 用“你”称呼我,需要勇气吧。因为属于无礼。是将我视为与自身对等的个人,而非圣特内里国王。等同于这么说。 “今后,无论何时何地,你都能用‘你’称呼我吗?布劳涅卿。” 是觉得可怜才来听我诉苦吗。若是这种心态,就别靠近。我们的关系和行动全是政治。我是在问她,明白吗。问她是否即使逾越立场与场面话,抛弃被分配的角色,也要留在这里。 执务室窗户射入的夕阳,照亮了她的脸庞。那形成美丽的光影。宛如女王。比起在椅子上如毛虫般颤抖的我,她显得更为堂堂正正。 “若你希望,无论何时、何地,布劳涅都会那样称呼。” “明白这话的意思吗?我是王。” “我知道。” “那么,如果我是下男呢。若只是在你家供职、无足轻重的下男。” 是刁难的问题。想击垮这试图做“正确之事”的认真女子。产生了这般施虐心。 “那时,布劳涅会称呼你为‘喂,你(おまえ)’吧。但,心中秘藏的情感不会改变。” 我原以为会得到“仍会称呼你”这种陈腐的场面话。不可能。至少在这圣特内里。 所以被出其不意。称呼是身份的躯壳。她尊重躯壳。但内在。她说她在看着这柔软的内在。 “为何能这么说?你对我内心一无所知。” “是的。你说得对。布劳涅只知道你的行动。日渐成长,与父亲、家臣们每日勤于政务的你。珍重对待布劳涅和玛丽阁下的你。履行王之职责的你。布劳涅所知的,仅此而已。” “那么,若这些全是演技呢?我或许心底厌恶着大家。内心或许厌烦你和玛丽卿。或许觉得王的责任烦透了。” 布劳涅小姐沉默了。我内心的一小部分流露出来。她大概本能地嗅到了。但她勇敢地反驳了。果然性格要强。 “那么,你那样做即可。因为你是圣特内里的王。可以更换众人,将布劳涅和玛丽阁下驱逐。” “若能那样就太好了。若能抛弃一切。──但做不到。如你所说,因为我是王。有责任。恼人的责任。” 毕竟已经抛弃过一次了。第二次就难免愧疚。虽然偶尔危险。但归根结底,我的存在价值仅在于此。在于承担责任。 “那么布劳涅就满足了。无论你是陛下还是下男,布劳涅都为拥有如此心志的阁下所吸引。──勇敢的阁下。若生为卢瓦家男儿,便是圣特内里之王。若生为下男之子,便是下男之王。布劳涅愿追随这样的阁下。” 好女人。我这么想。我拿起酒杯。想举杯庆贺。 “真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你是个好女人。难得的女人。” 一切都会归咎于我。将那位失去一切的女子逼入暴行的,归根结底是我。是我让她失去了一切。眼前这女子,能理解背负这一切的意义吗。 “布劳涅。之前想刺杀我的那位女性,据说去世了。” 她无言地握住我的右手。用那双小手包住。柔软地,为我止住颤抖。不,是压制住。然后缓缓将酒杯送到我唇边。倾身向前。她的肢体覆在执务桌上。有女人的气息。奇妙的甜香。 “战争失去儿子,家也破产了。她独自一人。” 黑色液体流入我口中。是粘稠的口感。或许是我的唾液变黏了。 “她失去了一切,想刺杀我然后寻死。──她是正确的。选对了目标。” 眼前,真的就在眼前,是她碧蓝的眼眸。静静注视着我。视线穿透了我。像带钩的棒子。刺入我心,拖出话语。 “我,好难受……” 说出口的瞬间,强烈的后悔袭来。告诉眼前这女子又有何用。这是我该背负的,与她无关。 无法忍受,我移开视线。 我在博取同情。想让人觉得可怜。想被怜悯。想被夸做得好。但即便她那么做,也无法慰借吧。因为她也是我该承担责任的人之一。 “当从父亲那里听说,你命令我出仕光之宫殿时,布劳涅绝望了。” 至今沉默的她,终于开口。 “绝望?那么讨厌吗?” “……我误以为是要贬我为下女。” “下女?为何。不可能有那种事。” “但你说了‘让她照料’。” 布劳涅的脸微微泛红。下女与照料之间有何关联,我一时未能领会。稍加思索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不,怎么会。我没那么想。我……” “布劳涅当场接受了。因为那是你的愿望。” 我隐约知道下女承担着某种性方面的职责。似乎主要在下男与下女之间,有此类事情。 “为什么?不可能。你是侯爵家的公主。” “是。但,是你的命令。只能遵从。布劳涅只能接受自己的命运。” “胡说什么!我怎会……” “布劳涅无法自行决定任何事!在这圣特内里,能决定一切的,只有你。” 那是一刀两断、锐利的言语之刃。 “布劳涅无法决定自己的境遇。但可以怨恨。怨恨你。若那时母亲大人未冷静判断状况,布劳涅必定已自尽。怨恨,无法忍受,了结性命。唯有如此。” 我再次痛感自己的草率。不仅玛丽小姐,她也曾濒临死亡。是我将她逼至绝境。不能说没有那种意图。是无法说出口的存在。 “能决定一切的你,正因此无法怨恨任何人。无法将责任推卸给任何人。──你能自觉于此,布劳涅非常高兴!能承担此任的,唯有勇者。唯有真正勇敢的阁下,才能承担的重负。” “说我勇敢,你是第一个。” “你过去常说很多豪言壮语呢。‘要让埃斯托比尔格臣服。要征服安格兰’。茶会上常听你这样说。──其实布劳涅内心是轻蔑那样的你的。” 她将我握杯的手拉到自己唇边,饮了一口葡萄酒。 我的酒。 她似乎打算奉陪到底。 “之后,你变了。格洛瓦大人成为了真正的王。布劳涅为此最为高兴。布劳涅不愿侍奉徒有虚张声势之能的小人物左右,唯愿追随真正勇敢的君王身侧──既然此愿已实现,我真是幸福之人。” 我看着眼前女子出乎意料的一面。原以为她更循规蹈矩、含蓄,是典型的圣特内里淑女。曾幻想她是那种若哭泣便会拥入怀中的,母性的性格。但实际的她,是峻严而高傲的。 “格洛瓦大人知道弗洛斯布尔家的起源吗?” “略知一二。听说远古时代,一位女性当家在玛格丽特女王麾下立功,受封为军伯。” “我家初代也叫布劳涅。世间所知的历史是对外的。布劳涅真正的主君并非玛格丽特女王。据我家相传,其名为尤尼乌斯·昂·德尔鲁瓦兹。当时担任圣特内里元帅的武者。” “尤尼乌斯?与那个尤尼乌斯有关吗?” 危险思想。可以这么说。大约八百年前,据传为一位名叫尤尼乌斯的人物所着的简短备忘录抄本,近年广泛流传于市井。无宗教依据的人类存在之平等、基于自由意志的选择及其产生的责任、魔力概念的否定、命运的否定、教育的意义与重要性。对于在现代日本生活过的我而言,这是毫无违和感的思想或哲学,杂乱记述的备忘录。 冷静想想,这太过荒诞。过于超前。他的思想被制成小册子,秘密地、或公然地在世间流传。不仅平民,部分贵族似乎也受到影响,近来内务大臣正密切关注其动向。 “是。正是那个尤尼乌斯。如今他作为思想家闻名,但其本是军人。据传最后因向玛格丽特女王举兵反叛而被处死。” “那么是逆贼了。你的先祖竟能幸存下来。” “不可思议的是,玛格丽特女王在他死后提拔了他的部下。近卫的巴罗瓦家初代,原本也是尤尼乌斯的部下。” “近卫。玛丽卿的。──玛格丽特女王真是器量宏大之人啊。” 女王加冕。旧城大厅悬挂的那幅中世纪绘画,描绘的正是玛格丽特女王的加冕礼。是那个人啊。那双冷峻的眼睛…… “玛格丽特女王终生未婚。据说女王总是佩剑。相传那是尤尼乌斯爱用的剑。” “这又是……。也就是说,是这么回事啊。” 玛格丽特女王与尤尼乌斯曾有过某种亲密关系。最终恶化,元帅举兵反叛。玛格丽特女王无法忘怀他,如此而已。 “真相不得而知。” 布劳涅又喝了一口葡萄酒。颈项微泛红晕,空气中飘散着色香。 “初代布劳涅为子孙留下了家训。‘在勇者麾下挥枪’。” “勇者。” “布劳涅是继承了初代之名的女子。挥枪无法实现。但期望立于勇敢者麾下。此刻立于布劳涅眼前的阁下,是勇敢之人。定会背负布劳涅前行。”(注:勇者,勇敢的英法语brave发音与布劳涅相近,“布劳涅”很可能就是从意为“勇敢”的词汇演变而来) 目光坚定。那话语带着不容分说的魄力。 “你是个有趣的人。让疲惫的我,还要背负你。” “是。请背负我吧。笨拙的双手,就由这布劳涅来照料。” 她的微笑,并非公主那种甜腻的笑。是成熟女性的,笼络男子的笑容。 ◆ 被知晓,被理解。这对我而言是未曾体验之事。在日本生活时,也有过交往的人。有父母,也有朋友。但我未曾渴求被理解。已经放弃了。 没有人试图撬开我的心扉。即便有,我也会强烈抵抗吧。 即便布劳涅小姐知晓了我,理解了我,也不会改变什么。我依旧濒临溺毙,每日如窒息般渴求空气,持续挣扎。 但是,有知晓我的人存在。这是无比美好的事。 自那之后,我一直心不在焉。晚餐会上说了什么,完全记不得。只是,眼前侃侃而谈、心情愉悦的阿基亚努公。这个人,也能理解我吗。我思忖着。 躺到床上,身体的燥热仍未消退。是酒喝多了吧。心脏的震颤,血管的膨胀。耳鸣。感觉强烈。 久违地感受到了有血有肉的女性。从布劳涅那里。 我的欲情涌动。 ──────────────────────── 第十六话 君王与军队 我来到圣特内里,转眼已近一年。主动去做的事,一件也无。只是不断观察、随波逐流的一年。 我粗略地了解了这个圣特内里。但那全是通过周围众人的滤镜,我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极少。 仅浮光掠影的话,圣特内里是个平滑的平面。阁僚(为方便如此称呼)诸卿相互协作,诸侯们也未见显露明确的敌意。无人行政治构陷之事。所有人都为王国着想,每日处理政务。看起来如此。 理所当然,若用显微镜放大平滑的表面,必是峰峦起伏。想必会展现出惊涛骇浪的世界。不过,这些都只是推测罢了。 圣特内里的政治势力大致分为三派。首先是以王室及其家臣团为核心的政治集团。是执政党。阁僚们大多属于此派。但对王室的忠诚度颇有温差。例如家宰弗洛斯布尔家、近卫巴罗瓦这类家族,因亲近而忠诚度高。另一方面,内务普吕维家、财务蒙布里埃家,其地位更多凭借个人才干而非家世,故立场流动。而与国军之主德尔鲁瓦兹家则稍有距离。因其本非王室分封的军伯,而是堂堂正正的诸侯,独立性较高。 其次,是与卢瓦王权形成对立轴心的人们。这又分为两派。以阿基亚努大公为首的反王室集团。以及以盖约尔大公为核心的旁系诸侯集团。是在野党第一党与第二党。 与在野党第一党联合很困难。 他们的盟主阿基亚努大公皮埃尔先生,在我若无嗣而亡时,是可能继承王室的立场。此外,在格洛瓦十一世时代分家的家族也有几个,但那些是侧室或宠妾子孙为祖,血缘较弱。相比之下,皮埃尔先生一系是格洛瓦十世的正妃之子迎娶了阿基亚努大公之女,成为卢瓦旁支。 当时格洛瓦十世(曾祖父)大概以为,这样能吸收一个“国中之国”吧。但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阿基亚努大公国是自卢瓦家尚是罗瓦河河寇之流时代起,就领有圣特内里西南部广大领土的“近乎王国”。拥有独自的历史文化,语言也与舒特洛瓦的标准语相异。结果,卢瓦家的女婿轻易便被阿基亚努吸纳了。 阿基亚努家对我父亲格洛瓦十二世的诸项政策——主要是战争——贯彻了不干涉态度。甚至时有批评。 祖父格洛瓦十一世、父亲格洛瓦十二世两代的对外征伐与领土扩张,极大地提升了圣特内里在中央大陆的威信。国民狂热。人们为圣特内里的旗帜、卢瓦家的盾上蛇纹飘扬于世界各处而自豪。格洛瓦十一世甚至被称为“大王”,受庶民敬爱。 但同时也招致怨恨。因重税难以维生的人们志愿参军,死在异国。留下的妻小流落街头,寄居都市。治安恶化,本来的都市市民——富裕平民阶层的不满积聚。狂热与怨恨共存。正是这奇妙的混合,勉强支撑着圣特内里。 连续两代不顾后果的扩张后,第三代的“我”即位了。年轻的我曾显示出相当好战的倾向,身为在野党的阿基亚努大公家想必是摩拳擦掌,想着“终于要来了吧”。 当家皮埃尔先生以“平民的守护者”自居,利用手下大肆宣扬。不仅在本领,在舒特洛瓦也自费努力进行对贫民的施粥,设立救济院等。当然,与此同时也未缺冷酷的商业活动。若我正式犯起糊涂,他大概也会认真着手倒阁行动。 在野党第二党的盖约尔大公一派,则保持着接近执政党的中立。难以认可与自己同为“国中之国”的阿基亚努家掌握霸权。但若说就此加入执政党,也非易事。盖约尔家与卢瓦家历史上龃龉甚深。在执政党中占重要地位的国军之主德尔鲁瓦兹公家等,与盖约尔家曾是死斗的关系。对其他阁僚各家而言,盖约尔家也是潜在敌人。 于是,这里产生了奇妙的均衡。 从血缘上说,执政党卢瓦家与在野党第一党阿基亚努家是最亲近的亲属。但政治姿态上明显是敌人。卢瓦家与在野党第二党盖约尔家并无特别争端。因盖约尔家既无夺取王权的借口,野心也淡薄。尽管如此,却因过往积怨,执政党无法将其拉为盟友。 在这一触即发的局势中,我所扮演的角色,简单说就是让阿基亚努公家扑了个空吧。不再寻求外征,裁减军队。此事正以无大规模背离的方式推进。 谁可能背离? 将放弃近卫军的巴罗瓦家。以及被迫缩减王国军规模的德尔鲁瓦兹家,自然会抵触。或者,或许至今仍在暗流涌动。只是,巴罗瓦家因与玛丽小姐的关系成了一重砝码,德尔鲁瓦兹家正值当主交替之后。加之王国军本身虽被缩减,但展示了可吸纳近卫军的益处,似乎还能让他们暂且忍耐。 近卫军的解体,是有点超乎常理的举动。无人认为、也无人能要求王放弃自己最后的武器。但正因刻意为之,才勉强维持至今。 这绝非理智之举。因为若无近卫,哪怕国军一部队举兵反叛,也即刻危及王权,甚至舒特洛瓦市民们一时兴起暴动,就全完了。 虽仅限于地球,但参照事后了解的历史知识,此处本应建立王能直接掌握全军军权的状态。但国军的军权自远古起便化为大贵族们的权益,如今状况混沌不明。那么该做的就不是“让近卫被国军吸收”,而应是“让国军被近卫吸收”。毕竟近卫军离我更近。然后,从近卫军中排除巴罗瓦家,将王的意志与军队直接连结。彻底,甚至有时以暴力削弱反抗的大贵族力量。同时,自上而下改革旧弊制度,在王之下谋求社会近代化。 这方针看似极富能动性且帅气,但恐怕会即刻失败。 因为支撑圣特内里王国的贵族们,个个都很优秀。我的图谋会立刻被看穿。首先贵族会大概会无视惯例,拒绝为敕令副署。基本就此终结。之后我将“重病缠身”而亡。 顺便一提,若按之前的我所追求的方向,致力于扩大近卫军,政权之外也会即刻有反应。阿基亚努家大概会大肆煽动民众吧。 “王不信任所有子民。所以才要增加近卫!而身为平民守护者的皮埃尔殿下则无需近卫。因其守护子民,同时也被子民守护!”诸如此类。或许国军也会呼应。毕竟近卫军说到底是对国军不信任的象征与枷锁,消除它这一阿基亚努公的政策颇具吸引力。且其血统是正宗的卢瓦王家旁支。奉其为主君并无问题。 那么,一开始就除掉阿基亚努先生?罗织罪名,不拘何种,将其拘禁。会怎样。首先,处决王位继承权首位之人,是难以置信的暴行。除非是阿基亚努公本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试图枪杀我这类明确罪状,否则难以实现。 若无视圣特内里的常识强行执行?首先阿基亚努公国会独立。在安格兰等国的独立保证之下。关键的国军也将无法使用。因为统辖国军的德尔鲁瓦兹公与阿基亚努同样是独立诸侯。会想到下一个轮到自己吧。接着盖约尔大概也会独立。 圣特内里秋季独立庆典开幕。 在完全理解此等状况的基础上,仍试图全速冲向毁灭的我,家宰曾拼命阻止。真是愧不敢当。啊,若我当初依旧,弗洛斯布尔家大概也会投奔阿基亚努大公麾下吧。他们效忠的并非我,而是王室,这是理所当然。 拥有军队与家宰、受民众支持的阿基亚努大公,与仅被近卫护卫的、空有玉座的我。不,到那份上,近卫也危险了。他们同样效忠王室,而阿基亚努大公是王室一员。为避内战,达成某种妥协也不奇怪。 于是,年轻的我病倒,数日后驾崩。 新王即位。是皮埃尔二世吧。啊,或许是三世。因王代代称格洛瓦是格洛瓦七世之后的事,此前有各种名号的国王。 所以,若过去的我一意孤行,我不会成为昏君。而是作为即位数月便病倒的年轻悲剧之王,载入史册。大概一行左右。 刚开始学历史时,总觉得古人都很蠢吧。古代的神权制国家、中世的封建体制、近世的绝对王政,何等愚蠢的制度。以为自己若为王,立刻就能建立出色的国家。 大错特错。环顾三百六十度,尽是厉害人物。他们充分理解自身处境,探寻每个时期的最优解。既有决断力,亦有执行力。被他们包围,深感自己的渺小。说到底,能做的选择几乎寥寥无几。扩大近卫军或缩编近卫军。无论选哪条,皆赌上性命。后者或许稍好一丝,仅此程度。 明白吗?成为昏君并不简单。存活下来,其实真的很难。 ◆ 今日晚餐会的宾客,是邀请在贵妇人间“凛然而出众”的,热议的德尔鲁瓦兹公。 他啊,看着有点让人火大的帅气。首先个子高。其次,是锻炼出的倒三角形上半身。但不过分肌肉发达。黑发三七分,梳理定型。是带着淡雅幽玄感的清俊面容。下颌周围不见一丝赘肉的精悍。眉骨下立刻凹陷的眼窝中,镶嵌着黑曜石般硬质光芒的眼眸。 而且,锦上添花的是黑色圣特内里国军常礼服。是贴合身体线条的西装款式,肩章的金线增添华丽。 可以联想到丸之内的商社年轻白领,相当接近。工作超优秀,是明日之星。家世也极雄厚。睿智体贴,陪伴女性也无可挑剔。啊,再加个海归设定吧。大概能说三国语言,母语水平。反正爱好是5人制足球吧。 正与这样的他共进晚餐。 “说来,听说让卿与玛丽卿相识?” 餐点用尽,边用甜品边向他搭话。 让·埃内·昂·德尔鲁瓦兹。 去年突然去逝的前代之后,继承德尔鲁瓦兹家当家的青年。本应按惯例升任王国陆军大臣,因各种情况,至今仍停留在副大臣之位。或者说,是我让他停留的。 “正是如此,陛下。不过,仅是军种联合演习时,数次得见尊颜。是在近卫军总监阁下身旁担任副官吧。” “是的,正如您所说。德尔鲁瓦兹公阁下的英姿,我也曾私下瞻仰。但如此交谈,今日尚属首次。” 明白了吧。今天呢,邀请了国王专属事务部的两位。以我为中心,左玛丽小姐,右布劳涅小姐,铁壁阵容。顺便一提,玛丽小姐特意未着裙装,而是近卫军常礼服。虽然她相当不情愿。那件事后,玛丽小姐不再穿军装。心情我很理解。但这次无论如何要拜托。“希望你能帮我”,这么说了。她立刻穿上了。是催眠的关键词吗? “嘛,那么,二位缘分已久啊!竟与那位德尔鲁瓦兹公阁下相识,真是令人羡慕。看到二位身着军装,真是相得益彰。” 布劳涅小姐犀利切入。她擅长煽风点火的风格。 顺便说,让先生和玛丽小姐,我觉得是绝配。丸之内精英帅哥与女强人OL美女。感觉会在神乐坂的时尚酒吧畅谈知性话题。丸之内怎么不掉陨石呢。神乐坂也是。赤坂、涩谷倒还罢了。 “像巴罗瓦卿这般凛然而美的贵妇,是否与我这等人物相配,我无从知晓。但若弗洛斯布尔卿如此认为,我倒稍添信心。” 让先生浮现浅笑,利落回应。有点火大对吧。你,知道玛丽小姐金毛寻回犬似的举止吗? “布劳涅大人似乎对德尔鲁瓦兹公颇为熟悉。布劳涅大人也与其他贵妇们(大家)一样,果然中意‘凛然的绅士’呢。” 玛丽小姐将金发轻拢耳后,以少有的故作姿态的声音说道。 “嗯,布劳涅亦是女子。敬慕‘凛然的绅士’,有何不可?” 右颊感到强烈的视线。被布劳涅小姐凝视到快要穿孔了。 “啊,德尔鲁瓦兹阁下真是幸运之人。竟得圣特内里引以为傲的两朵名花赞赏。我羡慕得想借酒消愁了。” 试图巧妙软着陆的我的努力,被面无表情的布劳涅小姐瞬间粉碎。 “陛下,您似乎有所误会。布劳涅说的是您。与玛丽卿不同。” “我?我也一样。对布劳涅大人中意的那种‘绅士传闻’,毫无兴趣。” 布劳涅小姐突然声调平板,玛丽小姐显然有点进入生气模式。像水满到杯缘的感觉。 我啜饮眼前的酒杯。这样就没法谈正事了。两人杀气是不是有点重? 而对座让先生,正隔着苦笑观察在我两侧火花四溅的两位贵妇。不,是在仔细观察。 对,这正是我希望他好好看到的。这状况。我与她们的关系。因为那正是政权的缩影。 “那么,今夜就到此为止吧。欢乐时光总是短暂。虽依依不舍,但留诸位过晚,有损女士们的玉体。——接下来,就由我们这些徒有其表的男人,悄悄享受吧。对吧,让卿。” 我强行结束了话题。那么,来谈工作吧。 ◆ “我喜欢针鼠(Souris)。所以对阁下的黑针鼠(Souris Noire),倍感亲切。”(注:“针鼠”在日语中即“刺猬”;Souris:意为“老鼠,Noire:意为“黑色的”) 黑针鼠是圣特内里国军引以为傲的最精锐步兵部队。总数达三万。虽称国军,实起源于德尔鲁瓦兹公领的步兵军,至今从军官到士兵,德尔鲁瓦兹出身者仍占大半。与卢瓦王家的军队成为近卫军是相同模式。 黑针鼠这个名字很有趣。在圣特内里,针鼠是懦夫的代名词。尽管如此,其名却被赋予给将悍不畏死之名传遍大陆的精锐部队,是何因果呢? “荣幸之至。其实,这个让也曾妄加揣测,陛下是否厌恶黑针鼠。” “被如此认为也无可奈何。但那是误会。我真的很喜欢针鼠。因为我自身就是针鼠(懦夫),不喜剧变。” 我为减少的葡萄酒添杯,也劝他。是王亲手斟酒哦。 “实在看不出您有那般姿态。陛下是果断的。即便远离宫廷,也能感受到。” 让先生并未特别远离宫廷。因为是陆军大臣代理。说白了,是想问“到底要代理到何时”吧。 “并非果断。我是懦夫,害怕改变。多亏布劳涅卿、玛丽卿相助,也有让卿及诸位相助,才能一直蜷缩在王座上。” “我等效忠卢瓦的臣子,辅佐陛下是当然的职责。——然而,布劳涅卿与玛丽卿又如何?二位皆是圣特内里引以为傲的出色贵妇,但终究是女儿身。想必亦有烦忧。” 由此发言,可窥让先生的心境。他是下定了决心来的。 “德尔鲁瓦兹阁下。简而言之。布劳涅卿与玛丽卿,我都不会放手。” 夜已深。该切入正题了。 “陛下,若有误会,为免失礼,请容我也直言。您是不打算放手近卫军吗?” “让卿如此认为,也情有可原。我断言。按计划,近卫军将与王国军合并。但玛丽卿不会放手。就是这么回事。” “也就是说,将通过玛丽卿与陛下结缘的巴罗瓦家为核心,保留近卫军的一体性,是这样吗?” “没错。但在王国军指挥之下。也就是说,王国军将获得黑针鼠与近卫军这两块招牌。在阁下的指挥之下。” 德尔鲁瓦兹公将吸收近卫军视为必要。为整合他们,作为象征,他大概曾计划与巴罗瓦家公主(玛丽小姐)缔结婚姻。 “针鼠有耐性。能静静等待,持续蛰伏。我还年轻。尚可稍待。阁下如何?还能等吗?” “能否等,取决于期限。” “两年或三年,若不顺利,一年。” “您果然打算让海军大臣阁下担任(陆军大臣)吗?” “不满意吗?” 让先生并未激烈反驳。自幼便被灌输忍耐。与我大不相同。 “——我是圣特内里王国的臣子。既是陛下之命,别无他法。” 虽是一副要拔剑的表情。我懂。因莫名其妙的理由,陆军大臣就任被拖了半年以上,到头来还要再等几年,太过分了。 “话说,陆军副大臣阁下——对海有兴趣吗?” “海?” 话题突然转换,他露出诧异的表情。 “我希望海军大臣在保留其职位的同时,也能作为陆军大臣工作。” “——这!” 我单手制止了欲起身的让先生。 “兼任形式不是暂时的。是永久。今后圣特内里只有国军。国军中有海之部与陆之部。我在考虑这种简单的形态。” “难道陛下在考虑新的战争?” “我什么都不考虑。考虑是诸卿的工作。我只是在谈未来或许会有那种情况。——海军大臣年事已高。之后,整合后的国军将交给阁下,由你掌管。” 今后,大概也会如以往一样,有动用军队的机会吧。不是正面会战,而是以更不同的形式。届时,若陆海分开,将极无效率。陆海军之上,需要有能统合、调动它们的人。军事我一窍不通,只能交给懂行的人。 “——这,虽是求之不得之事……但容我在此一问。倘若我背叛,您会如何?您说将把近卫、海军、陆军全都交给我。这似乎非常危险。” 让先生很讲道理。能说出这种难以启齿的话。能说难言之言的部下,真的非常宝贵。 “背叛我,无妨。但阁下会背叛圣特内里吗?” “这有何区别?陛下您即是圣特内里本身。” “舍弃那种想法吧。我不过是装饰圣特内里的这顶王冠。尽管踢飞这顶王冠。只是,别踢飞那具身体。” 若我是卢瓦王家的王,臣下是诸侯,则畏惧叛乱。若众人皆是圣特内里王国的子民,我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装饰,则无所畏惧。因为他们本无意伤害圣特内里王国,对一两件装饰品不会在意,会置之不理。 “德尔鲁瓦兹阁下。我的心意已传达。在此之上,也想请求阁下。希望阁下不是作为德尔鲁瓦兹之主,而是作为圣特内里王国这具身体所握之剑。” 希望他也和我一样,不是作为德尔鲁瓦兹这个大领地的领主,而是成为圣特内里王国的齿轮。 “——您竟如此……” “我不考虑哦。考虑是大家的工作。因为我是昏君啊。” ──────────────────────── 第十七话 君王与家族 幸或不幸,看来我在日本未曾体验过的事,又要在这圣特内里初次经历了。 我至死单身。所以未曾经历婚姻。但在这里无论如何挣扎,都被要求结婚。因为那是政治的极致体现。结婚本身倒没什么。虽无实际经验只是空想,但若顺利,或许能获得幸福吧。但是,随之而来的种种,恐怕会让人精疲力尽。仪式都还没举行,现在就感到累了。是婆媳问题。 我提过在日本继承家业造园公司的事吧。我家原本是祖父创立的小镇园艺店。逐渐壮大,到父亲一代继续扩张,将接力棒交给了我。我是第三代。也就是说,第二代的妻子就是我的母亲。 而母亲与祖母的关系绝非友善。大体上,初代无论夫或妻,都有种豁出去的劲头。豪爽或者说强势。祖母正是如此。用现在的说法可能涉及歧视,但“不让须眉”、“女杰”这类词很贴切。而她的儿子,即我父亲,是知识分子。有商业才能和胆识但没学历的创业者,大多会让子女接受良好教育。父亲上了东京的知名大学,在那里邂逅了都市千金,坠入爱河。千金也是知识分子。是与豪爽正相反的、讲求逻辑的性格。嘛,婆媳自然不和。 所以或许他们才没催我娶妻。虽然部下们时常提起,但从未有来自父母的强烈暗示。总之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 而不可思议的是,我另有一位母亲。是对我,或者说对格洛瓦而言。 即,父王格洛瓦十二世的正妃,当今太后。 玛丽埃娜·昂·卢瓦。 四十五六岁。与我相同的金发,略显丰腴的美人。会对父母产生这种感觉,或许正是证明了我(的意识)侵入了格洛瓦的脑海,或是自然产生的另一个人格。怎么说呢,是个感觉从容平和的人。我绝不讨厌。大概年轻的格洛瓦也很喜欢母亲吧。 于是,政务也告一段落,我久违地去太后的房间喝了茶。 ◆ “陛下真的好好休息了吗?这是妾身最担心的事。” “休息吗?每日都近乎休息。请毋挂心。” 玛丽埃娜(妈妈)女士真的带着担忧的神情端详我的脸。心情稍感平和。那里没有将我的健康视为“国事”的观察者意识。只是单纯挂念儿子的身体。 “今日我也诚心祈祷了。愿陛下永远康健。” 她凝视着我已拆去绷带的手,温柔地说道。 “感激不尽。既是母后的祈愿,神明定会垂听。我是幸运之人。” 玛丽安娜女士是虔诚的正教徒。非常笃信。在现代日本,这种表达可能招致各种误解,但在圣特内里,这极为平常。 玛丽埃娜女士旧姓奥利奥。 生为奥利奥家次女,成年后嫁给当时尚是王太子的格洛瓦十二世,即我父亲,成为正妃。奥利奥家是领地位于圣特内里东南部的小领主。不仅无法与阿基亚努家、盖约尔家相比,连近卫的巴罗瓦伯爵家也远远不及,势力微薄,政治存在感近乎于无。但,是卢瓦旁系中最大的名门。因此保有公爵爵位。 说来话长,圣特内里南部过去是小诸侯领林立、混乱不堪的地区,是那位大王格洛瓦七世用尽各种手段吸收整合为一片领域。而后,册封自己的正妃第三子创建的,便是奥利奥家。但这家实际上可惜,继承屡次不顺,几度断绝。每次都由当时的王送入儿子,维持家名,同时逐步削减其领地,并入卢瓦公领。结果造就了虽称领地仅一城,家格却压倒诸家的奇妙公爵家。说白了就是“卢瓦王室的备胎”。所幸本家从未断绝,所以王朝也未变为奥利奥朝,但取而代之,这家频繁为王室提供正妃。 我曾提过圣特内里具有排外主义倾向。卢瓦王家基本不愿与外国王族联姻。至少嫡系基本不这么做。与国内贵族结合。那么,与谁结合?选项并不多。也曾与盖约尔、阿基亚努联姻,与德尔鲁瓦兹也有过。但,娘家势力强大,其实相当麻烦。因为其存在会对政治产生潜在影响力。 若王自身强固,则不成问题。但若稍显弱势,自然会过度依赖正妃娘家。当然前提是夫妻关系和睦。在这一点上,奥利奥家正合适。家格无可挑剔,家族势力近乎于无。作为正妃娘家,是理想的位置。 “前些日子我也去了伊伦圣堂,为陛下祈祷。最近陛下不常驾临,大主教阁下(注:原文为大僧卿,是典型的日本佛教/神道教体系头衔)很是遗憾呢。” 玛丽埃娜女士带着一丝轻笑说道。这种地方很好。不会双眼通红地质问“为何不去圣堂!”。不愧是奥利奥家的女儿。不干涉政治,但对状况有一定理解。大概明白我所处立场的微妙之处。此人真是正妃的专家。专业正妃。 这片中央大陆上信仰最广的宗教势力是“正教”。总部设于莱穆尔半岛,掌控如网般覆盖全大陆的教会。圣特内里也有大量教会。“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之名,并非虚言。 其中最大的教区是“王国之岛(伊伦·圣特内里)教区”,简称伊伦教区。大概得名自卢瓦家领地的雅号“王国之岛”。不,或许相反。正教组织可比卢瓦家古老得多。 按惯例,这王家直辖的伊伦教区首座由大主教担任。大主教是治理正教的教宗之下一个位阶,近乎宗教界顶点。提到宗教的大人物,总令人不自觉地紧张,但说白了是老练的政治家。在正教这庞大组织中晋升,若无政治手腕是办不到的。不过,并非意指当代大主教是酒肉和尚。他扎实修习教义,布道技巧也高。是兼具政教两面平衡感的人。 “对大主教阁下实在抱歉。近来琐事缠身。” “我这边以母亲的身份已经代为转达了。就说陛下因伤不便轻易出行。” 玛丽埃娜女士知晓事情真相。也明白我们如何处置。所以是“受伤”。 “大家都太夸张了。只是被小刀割伤而已。” 我再次强调。 “并非夸张。包括妾身在内,众人皆由衷担心陛下。” 玛丽埃娜女士像对孩子谆谆教导般说道。平时柔和的嘴角微微抿紧。似乎在强调其认真程度。于是我也稍垂首,显出反省的姿态。 大概满意于此,她继续道。 “对了,说到割伤,大主教阁下提出了供奉的请求。” “母后……您也看到,目前状况下实难应允。说来惭愧,格洛瓦脑中日夜浮现的,尽是赤字数字。” “妾身自然明白。并未作任何奇怪的承诺,请放心。——只是,作为一名信徒,实在心痛。” 这位母亲做出悲伤表情的本事真是天下第一。已让我深感愧疚。 “竟困窘至此?” “是的,伤员们挤满了圣堂的别馆。毕竟战事不断。” “是伤兵啊。那确实负担不小。” 战争会产生大量伤员。若只是身体某处有较大割伤还算好,严重者会肢体缺损、目盲耳聋。背负不可逆伤残、无法回归社会的他们。救济这延续数千年的、人类的“必要之恶”,正是正教会的职责之一。照料伤兵,是与传教并列的正教会主要业务。 “以大主教阁下为首的正教信徒们,都竭尽全力为他们治疗,提供每日口粮。但如今各处设施都已满员。将新近前来寻求神之救赎的士兵们拒之门外,这日子实在痛苦,他如此说道。” 大概正是这方面的感觉不合吧,与父王格洛瓦十二世。 先王本质上是观念之人。为运转圣特内里王国这庞大机器,必须将人抽象为数字。正因通晓此道,他才能毫不犹豫地进行诸多战事。但她将人视为人。是位善性的女性。 如此想来,年幼时的我果然是格洛瓦十二世与玛丽埃娜王妃的混合体。从父亲处继承了事物抽象化的能力,从母亲处继承了正教教义。他未能消化这两极的冲突。加之,父系自不必说,母系先祖也源出那位英雄格洛瓦七世,自己亦名格洛瓦。或许感受到了命运。对正教所昭示的清净世界的憧憬,与对英雄征战的男子气概的渴望,在少年脑海中激烈碰撞。而后不断积压。 “明白了。或许无法立刻实现,但我会考虑。” “嗯,请务必。毕竟还有大型仪式在即,各方面用度不菲。妾身的话,请您仅作参考。” 玛丽埃娜女士轻描淡写提及的“大型仪式”。距婚礼还有一年。 “说来,听闻陛下最近与几位高贵的千金关系亲密。这是大好事。圣典有云:‘登山者当居于山,潜海者当生于海’。” ◆ “所以,下次有空时,能否请二位一起去陪母后大人解解闷?” 在已成惯例的国王专属事务部茶会上,我战战兢兢地投下了火种。这可是极其敏感的话题。 首先,玛丽埃娜并不欢迎从埃斯托比尔格家迎娶正妃。她也是圣特内里人。只是表示理解。同时,对侧妃的存在也并非全盘欢迎。但,并非常见的“丈夫的情人碍眼!”那种模式。她也是作为名门闺秀养育成人,侧妃的存在是理所当然之事。况且,格洛瓦十二世的众妃嫔中,只有她诞下子嗣。且是男儿,无需争夺继承权。她的地位稳如磐石。因此,与其他侧妃的关系,实际并未那般严重。 目前父王的侧妃们离开光之宫殿,原因不在母后。是过去的我。自王太子时代便极度厌恶侧妃存在,且毫不掩饰。而后,我顺利即位。被新王视为眼中钉,最糟不过。所幸即位后沉迷于战争准备,未采取具体排斥行动,但难免产生微妙氛围。于是,各位审时度势,主动退去。顺带一提,玛丽埃娜与侧妃们正常往来。似乎偶尔一起喝茶聊天。 那么,为何不欢迎侧妃?原因在于正教。正教教义中,男女成对是至高无上的。侧妃虽属无奈,但总有“略有偏离”之感。 “当然!能陪伴太后殿下说话,没有比这更荣幸的事了。布劳涅会去的!” 干劲十足的布劳涅小姐很可靠。通常总会有些畏缩或紧张吧。 “谢谢。布劳涅卿。——玛丽卿意下如何?” 我试着询问沉默不语的玛丽小姐。 “陛下……惶恐之至,我想辞谢。” “为何?” 我大概明白理由。正想说无需在意,却被布劳涅小姐抢了先。 “一起去吧,玛丽卿。” “但是,布劳涅大人,我……” 低首嗫嚅的玛丽小姐,与平时飒爽姿态的反差虽然可爱,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作为近卫护卫失职,令王负伤的自责,不会轻易消失。即便非直接所为,担心伤害了其子的母亲会如何对待自己,这种恐惧也能理解。 实际上玛丽埃娜女士并不介意。圣特内里无论好坏,武事是男儿职责,基本的价值观本应是我保护玛丽小姐。虽有“王的身躯”这种特殊情况,但若当时我以玛丽小姐为盾,玛丽埃娜女士对我的怒火恐怕非同小可。 若直说,事情就了结了。但玛丽小姐有近卫的骄傲。若被告知“你是女子,不算在战力内”,可能会陷入致命境地。 “玛丽阁下是陛下的侍女吧?我们二人同去。作为侍女。” 布劳涅小姐靠近稍远处坐着的玛丽小姐,身体几乎相触,如此说道。 “正如布劳涅卿所言,母后也说很想见见身为我侍女的二位。如何,玛丽卿?” 我也顺势接上布劳涅小姐绝妙的措辞。多么出色的表达。这种细腻的体察,让我非常安心。 即便如此,这两人的关系很奇妙。时而杀气腾腾,时而又团结一致。这次本无需特意为玛丽小姐解围。但现在,她却如鼓励腼腆姐姐的妹妹般,拉近距离并坐,温柔低语。布劳涅小姐仍在持续耳语。压低声音。两人的视线时而偷偷瞥向我,随即又垂下。感觉不太自在。或者说坐立不安。 在我百无聊赖地喝完杯中残茶时,两人似乎已达成共识。玛丽小姐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某种决心。 “布劳涅大人所言极是,我们作为侍女,辅佐陛下是职责所在。陛下的危机并非仅限身体。驱散陛下内心的忧虑,守护心灵,亦是职责之一。务必向被誉为圣特内里首屈一指淑女的太后大人请教此道。——我也一同前去!” “正是这份心气。布劳涅我等是陛下的照料者。必须履行职责。” 两人斗志昂扬。 玛丽埃娜女士是圣特内里首屈一指的淑女,我大概能理解。只是,无论如何看,她都是位从容的妇人,与权谋术数相距甚远。能从她那里学到什么? 而且,我“内心的忧虑”究竟指什么?选项太多,所指不明。 试着整理状况。布劳涅小姐与玛丽小姐无论表面如何,立场上是微妙的竞争关系。因为是王身边的两名女性。仅二人独处时,偶尔也有冷淡瞬间。这样的她们此刻携手合作。一般来说,人们团结一致是在何种情境下? 玛丽埃娜女士的低语突然闪回。 “登山者当居于山,潜海者当生于海”。 说白了,是本地最好的教诲。也就是说,这似乎是本国女性对抗外国(埃斯托比尔格)女性的团结构图。恐怕如此。 看来一年后显然会有纷争。 ──────────────────────── 第十八话 君王的选择 “婚礼的费用……没有?” 财务总监蒙布里埃先生的脸色极其难看。脸颊的肉在颤动。是颤抖吗?原来如此,所以今日御前会议的与会者们,都笼罩着守灵般的氛围。 那就拍个照结束如何?反正婚戒什么的,平时也基本不戴。啊,蜜月也不行。工作脱不开身。这样就行了吧。我没什么执念。只要有爱的话。 如果能这么说完就结束该多好。 蒙布里埃先生似乎担心我会发怒,但我希望他差不多该相信我的心理承受能力了。根本没有动怒的理由。我个人也不想办婚礼。只是,此事无疑会在多方面激起波澜。政治上的。更偏向于让人头疼的类型。 见我沉默片刻,大概是误会了吧,蒙布里埃先生眼看就要倒下去了。 “财务总监阁下,我并非在责怪您。没有就是没有。——各位可有解决之策?” 我环视各位重臣,但都低垂着头,不与我对视。简直像战败前夕的军司令部。 “我们考虑加征临时税。” 家宰马塞尔先生以极其勉强的姿态答道。临时税。不不不。说白了就是从征税承包商公会那里弄钱吧。而那笔钱的填补,自然是通过对民众的过度征税来实现。 “借款不行吗?” “或许可行。但考虑到包含利息的偿还……” 家宰真是个吃亏的角色。因为必须代表大家,说出他们不愿说的话。 婚礼本身倒还好。反正没有切蛋糕环节。只是在王国之岛大圣堂,我和新娘签署一份证书而已。极端地说真的仅此而已。虽然会召集全国贵族,但他们基本会自带干粮来。问题在于之后的宴会、向国民发放的贺礼金,这类东西。 “原来如此。已进入正式研讨阶段了吗?” “已进行试算。与公会的交涉也预定近日开始。” 是啊。既然事情已传到我这里,就说明如此。圣特内里几十年都是这个模式。战争缺钱时也这么熬过来的。这次没向外国借钱,或许还算稍好。 但是,时机不对啊时机! 本来就不太受好评的婚姻,再加上临时增税,国民的怒火只会更盛。那么,若不增税,但不发贺礼金呢?那也会引起众怒吧。以前有的东西没了,肯定不满。和奖金一个道理。法律上不发奖金也没问题。但以前有的东西没了,无论法律上如何,人必定会不满。还会滋生不安。“哎,难道圣特内里真的不妙了吗?” “明白了。我一直希望尊重诸位的结论。一如以往。但此事关乎我的婚姻,可谓私事。希望给我些时间考虑,如何?” “当然,陛下。我等全体,恭候陛下圣裁。” 咦?家宰先生,感觉有点恢复精神了。声音有了底气。 “那么散会吧。——家宰阁下与内务大臣阁下请稍留片刻。有几件事想确认。” ◆ 这是那种模式吧。心里有方案,但由我说出口就成不敬,所以必须由我主动提出的类型。已经不敬不敬的了,希望你们直说就好。 待众人退出执务室,我决定先询问内务大臣。必须确认大前提。 “内务大臣阁下。话题与刚才不同,那件事,找到有潜力的写手了吗?” 我来到圣特内里后感受到的第一点不协调,是政府几乎不拥有自己有效的媒体。敕令、布告之类,仅张贴于全国城镇的官署与广场。过去大概这就够了。这类命令,只需传达给极少数所谓的城镇名流即可。 想传达给一般人时?比如募兵。军队会把看起来闲散的人抓走。国家公捕。这样就解决了。 但现在的圣特内里已非此种阶段。印刷物逐渐普及,识字率也在上升。确实存在既非名流也非贵族,但能进行一定程度智力活动的阶层。中坚商人、平民官僚、学生、律师。这类人。而他们的动向正在形成“舆论”。这首先发生在舒特洛瓦,再扩散到地方。 新兴媒体报纸,是决定“舆论”方向的契机。虽称报纸,但非现代日本那种形式,基本只是单张大纸,每周发行数次。偶有日报。 内容方面,不久前还充斥着无聊八卦与情色,但最近开始出现刊登正式政治评论的。大概是原本在贵族沙龙等处私下传阅的东西,开始广泛流传于市井。目前尚未进行严厉的言论压制。 于是,有眼光的阿基亚努先生等人,已拥有自己的报纸。规模尚称不上公司组织,说豢养着写手或许更准确。 印刷出版行业处于摇篮期。但今后绝对会发展。此等状况下,政府缺乏言论传播手段,实属不妙。生活在现代日本的我,自然有危机感。但在阁议上提起,大家反应平平。连日常负责管制平民的内务大臣,反应也微妙。 这种官尊民卑的劲儿。 说白了,就是“光荣的圣特内里王国政府岂可向平民妥协”那种感觉。嘛,考虑历史也不是不能理解。但别忘了,圣特内里的王权并非基于民众授予其正统性。卢瓦王家与臣下诸侯的地位,是先祖以无数鲜血铸就,而非选举选出。民众是“应予保护之物”。 王侯贵族的世界与民众的世界互不相交。保持互不干涉,作为统治方法某种意义上是对的。距离近了,瑕疵也更易看清。离得远,就看不见瑕疵。 但是,即便我们拒绝,对方也会靠过来。那就只能接受。接受,并设法“妥善处理”。 “已挑选数名尚可者。文笔姑且不论,内容在稍具见识者看来,多少有些过于低俗。实难呈予女士们。” “那样就行。那终究是从民众视角的补充。重点是我们发行的。” “但民众真的会读吗?发行的终究是官报。不会感兴趣吧。” 内务大臣的意见很中肯。大本营发表那种东西,只有接近政权的人才有需求。而且并非照单全收,而是用来解读字里行间。所以需要吸引眼球和引导。 “内务大臣阁下言之有理。只写满命令这样做那样做的纸,连颁布者本人也不想读。——怎么做人们才会读呢?” “就民间报纸而言,名头很重要。毕竟仍倾向于集中于有名发行人旗下。” “像阁下挑选的那类人吗?” “是。其中也有稍持过激思想者,但只要确保金钱与安全,大多会转变。” “民间如此即可。我们呢。让最有名之人执笔即可吗?若是如此,人选如繁星。我臣下皆见识深远,世评亦高。” 听我此言,内务大臣露出为难表情,肩膀垮下。啊,这感觉,和会议上我提出不着边际意见时,董事们的反应一样。 “惶恐之至,陛下。民众不知我等之名。对他们而言,政治与日常生活毫无关联。唯一众人皆知之名,大概只有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您了。” 是我啊。确实。 别说中小企业的非正式员工,就是正式员工也未必个个都记得高层的名字。不,视规模而定,正式员工也记不住。至于兼职人员,连社长名字都相当模糊。而我圣特内里株式会社,虽是一家法定代表人的连带保证都撤不下来的中小企业,却拥有员工三千万名。真是让人吃不消。 “原来如此。那么,先由我来写吧。” “以陛下之名……” 布告类文章本就都以我之名发布,与此前有何不同?内务大臣是这么想的吧。不,不对。是撰写官报、内部刊物文章本身。由我。写下对圣特内里公司的热忱。 是不是很有黑心企业的味儿?社长大谈热忱、长篇累牍的内部刊物。外人看了可能觉得莫名其妙,但对上某些人的频道,偏偏就吃这一套。就那种东西。 “不是署名问题。——是我实际动笔写。” ◆ 婚礼要办得超级简朴。不搞任何公开派对。但会努力发放贺礼金。既然支出占比最大的贺礼金要发,最终仍需从某处筹措资金。只是稍微克扣。这不过是吝啬。因此,必须为这份吝啬附加上“意义”。 “家宰阁下,此财政困难之际。我认为无需庆贺宴席。但必须设法筹措发放给民众的贺礼金。” “恕臣不敬,我等也作此考量。然而,陛下大婚终究是国家最大喜事。且此次对象是帝国公主。此番典礼,正是大陆上圣特内里国威之体现。” 他大概是想表示反对,但最终仍会以我的方案之类作为折中方案吧。确实,臣下难以对王直言“婚礼从简”。是为不敬。所以必须由我本人提出。但仅此不够。 “说来,有一事想请教。——在此圣特内里,对民众广施慈悲之王,能否成为国家的骄傲?” “拥戴仁王,方为国家之骄傲。唯有在仁慈伟大的王治下,圣特内里才能繁荣。” “啊,家宰阁下,我想问的非此。是问民众‘是否如此感受’。为众人而牺牲自身、分与血肉之人,在圣特内里民众眼中,是弱者还是仁者?您看如何?” “为大家牺牲自己!”这类口号在日本确实受欢迎。但当然也有不将其视为美德的地区。信奉纯粹“力量”的程度越强,这种姿态就越显领导者的软弱。踢开、碾碎自己,但强大冷酷的领导者,反而获得支持。 或许难以理解,但那种类型的人,反而有种奇特的可靠感。有种领袖魅力。 正如格洛瓦十一世、十二世所为。 他们未将民众放在心上。只是数字。为了微不足道的领土、权益,有时甚至是名誉,他们轻易开启战端。民众未得任何果实。只是被一味碾碎。尽管如此,他们仍受支持。民众心中存在一种我难以理解的情感:“我们的王是大陆最强的。这令人自豪。”当然,并非我认为自己正确、他们愚昧。只是现实存在这种差异。 看来在圣特内里,对“力量”的信仰仍根深蒂固。但同时,也感到对“慈爱守护民众之王”的渴求。 我从阿基亚努先生处学到此点。他的做法正是如此。他不说什么“将圣特内里王国建成最强国家”。只宣扬“守护民众”,并以民众可见的形式行慈善。这样的他正逐渐被接受。若有接受的土壤,就让我全力效仿吧。然后将婚姻的“寒酸”替换为“王的慈爱”。 不知家宰马塞尔先生如何看待我的提问。过去大概也有王尝试此事而失败。时机把握不当确实危险。可能单纯被视为“软弱的王”,导致王权下降。民众与贵族皆会轻视王。本就在裁减国军、与埃斯托比尔格和约等政策上给人以软弱印象。王权可能急速失坠。 “参照阿基亚努大公阁下的人气,有被接受的可能。但大公阁下给予了民众实感。并非仅靠言辞。” “家宰阁下果然慧眼。我竟未想到。还以为在官报传达我的想法,民众就能理解,真是想得太美。” 我虽装傻,实则考虑相同。终究是现实感。还有冲击力。 “那么家宰阁下,我该如何给予民众实感?” “是……贺礼金吗?” “那稍显不足。贺礼金略增,仍改变不了这是常有的东西的认知。希望做得更华丽、更易懂。要像王真正割肉饲民一般。” 家宰与内务大臣皆沉默。大概很困惑吧。至今我几乎从未如此主动提出意见。内心或许也在害怕。以为过去的我,回来了。 但差不多该下决心了。为达成“什么都不做”,必须“做些什么”。 据布劳涅小姐说,我是“勇敢的阁下”。必须承担责任。 “将旧城(舒图尔·昂·卢瓦)让出,如何?” ◆ 家宰先生沉默不语。不停抚摸下颌的胡须。是习惯吧。人无癖不可交。女儿布劳涅小姐无聊时也会抚摸发梢,这是弗洛斯布尔家的传统吗? 我有什么癖好?自己不易察觉。啊,倒是自觉有一个。心情不宁时会啪嗒啪嗒开合怀表表盖。幸好放在口袋里,声音不大。顺便一提,此刻也正打着不错的节拍。像执务室的BGM。 “旧城是卢瓦家发祥之地。陛下明知如此,仍说要让出吗?” 今日家宰先生眉间皱纹真深啊。是在品味我与过去的“我”虽不同,却是另一种麻烦人物吧。 “是的。” “陛下,陛下。此事不妥。如今虽无人居住,但那地方正是圣特内里的骄傲、卢瓦家的象征。绝非普通城堡。” 我懂。就像京都御所。但我对其毫无眷恋。 “那么,将空了的光荣之箱,放入我国‘真正的骄傲’吧。” 旧城在旧城区黄金地段占据广阔土地。虽已衰落,但任其闲置未免可惜。其中王家传世之宝,坦白说也不需要。趁此机会,将能卖的都卖掉吧。从国家财政规模看杯水车薪,但正适合营造“割肉”的印象。 “到底要放什么……” 家宰的话已非疑问,近乎低语。我也被圣特内里同化了啊。这种夸张措辞逐渐让人愉悦。格洛瓦(我)是金发帅哥嘛。身高比贵族平均稍矮是遗憾点,但也不错。还年轻。二十一岁。 很有画面感。 希望家宰先生或内务大臣先生谁能把这场面记在日记里。将来两百年后以此资料拍成电影。“将我国家的‘真正的骄傲’放进去”作为宣传语,由当时最红的年轻演员来演。 “是士兵。” “士兵?您是要用作兵营?” 简直在说这家伙在胡说什么,表情毫不掩饰。与其说皱眉,不如说是蹙额。 “是那些勇敢献身,守护祖国的士兵们。在战争中负伤残疾,归来后连日常生活都难以为继。人们待他们如地痞流氓。如野犬。国家毫无回报。王无一句慰问。贵族们甚至遗忘其存在。是路边的肮脏石子。” “陛下,惶恐之至!” 我抬手制止欲插话的家宰。正在演讲。听众两名。 “家宰阁下,请让我说。他们不是骄傲吗?不是我国之剑吗?沉睡旧城的卢瓦宝剑,与他们相比一文不值。他们才是我国之剑。剑需入鞘。而配得上鞘之处,绝非教堂旁简陋小屋。我国最伟大之地才相配。我如此认为。” 说完,心满意足。 我对伤兵一无所知,也未曾见过。只是知道其数量庞大,是治安恶化要因,是社会不安根源,是兵员质量低劣的原因。是作为概念。 身先士卒的贵族将校,死后留有荣誉。家族荣显。负伤可受精心护理。但士兵一无所有。是被公然抓来的流浪者或失业者。社会最底层生存之人。或被社会本身排斥之人。他们被迫持枪,负伤倒毙。幸运者抵达教会,受施舍存活。稍有勇气的,成为群盗。 在认同其悲惨末路的社会中,绝不会诞生精兵。因为既无骄傲,亦无未来。 “家宰阁下,请。” 心满意足的我催促他。请讲。 “陛下慈悲之心,感佩之至。——但容臣直言。陛下可明白?此路一行,我国将崩溃。” 他双目炯炯生辉。这反应令人欣喜。证明我的想法确实传达。 “计算过吗?精确地。将战后士兵生活保障费用、支付佣兵的大笔金钱、常态化强制抓丁的费用、讨伐野盗的费用、强化城镇治安的费用,所有这些放在天平上衡量过吗?” “无需计算也明白。——陛下所言不过是理想论。我等抵达理想乡之前,就会崩溃!” 家宰先生如此感情外露的样子很好。简直要扑过来打人。内务大臣都摆好架势,随时准备阻拦。 “那就去计算。——啊,忘了补充。支付给教会的施舍金也不再需要。还有一点。我身为王,也会割肉。作为圣特内里国军最高司令官。虽遗憾未曾谋面,也不知容颜,但士兵是我的部下。照料部下理所应当。他们负伤是我的责任。当然,‘诸位贵族’想必也与王同心。” 说白了,就是将士兵的福利业务从民间正教会移交国家。财源是国库。也就是王的钱包。但,也请贵族各位稍作负担。不,并非征税。是为救助战场上并肩作战的士兵的高贵行为,“捐款”。不是征税。顺便一提,今后或许也会在其他领域请求捐款。届时还请支持。 我描绘了这样一幅图景。一气呵成绝无可能。先从舒特洛瓦开始,在王室直辖领推进改革。再稍错时机,推进另一件事。非抓丁的“正式征兵”。 “啊,对了。旧城乃卢瓦家之物,也需告知亲戚阿基亚努阁下一声。所幸还有其他事需与他商议,正好。” 阿基亚努大公皮埃尔先生是卢瓦家空降的候补,或者说空降大公。是实打实的亲戚。处置祖产时若不与亲戚通气,可不行。遗产继承真的很麻烦。 此外也有事想与他商谈。差不多该开始商议比变卖祖产更重要的大事。希望他能好好配合。 听我自言自语的家宰先生,摸胡子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 畅所欲言,将难题“你们去算”丢给部下的下午。神清气爽。 嘛,虽无一是我的原创。士兵待遇改善与战后保障,德尔鲁瓦兹领已在一定程度上实施;正式征兵打算借鉴普罗赞的制度。毕竟年轻的格洛瓦曾是普罗赞王弗莱什三世粉丝。他大概也研究过。 将旧城让出,改为伤兵疗养、生活设施。地方与金钱皆由王出。为救助为国尽忠的可怜士兵,王愿舍弃家传之宝乃至发祥之城舒图尔·昂·卢瓦,而且,甚至!缩减自身婚礼费用。因此仪式极简,也无宴会,但这绝非吝啬,乃出于体恤民众之心。清贫之王。民众慈父。以此类煽动性笔调写成故事,通过官方报纸传播。同时,让收买的民间报纸颂扬王之举。有直白赞美的,也有稍加批评但总体肯定的,分几种。看准时机,插入“哎?说起来贵族们在做什么?不效法王吗?”这类小挑衅。能控制好吗?大概不能。 而为推进这些事宜,需多方铺垫。作为切入点之一,下午茶会与玛丽小姐单独进行。 之前和德尔鲁瓦兹公晚餐会时,提到玛丽小姐与他相识,气氛热烈。不,或许冷场了? 所以我没多想就问: “玛丽卿如何看待德尔鲁瓦兹公?” “我认为是位极有能力且洗练的人物。”她答道。 大致是预想中的回答。顺便一提,我的印象是“有能力且洗练,但是否值得信赖是未知数”。但他是左右军制改革成败的关键人物,希望尽可能加强联系。 “是吗。那太好了。我会转告近卫军总监阁下。” “转告什么?” 玛丽小姐略显不解地微微侧首。 “啊,说玛丽卿似乎也对对方有意。” 沉默片刻。玛丽小姐忽然微笑了。 然后,流泪了。 她挺直背脊,故作坚强,但一行泪水突然滑落脸颊。 真是意外。部下女性哭泣,真的很棘手。不知如何措辞。若是斥责场合,尚有应对模式,但闲聊中突然落泪,会让人胡思乱想。是无意识的性骚扰?还是触及了什么过往地雷? 于是我也僵住了。这时玛丽小姐说: “——若那是陛下的心意,我谨遵圣命。” 又一行泪水流下,膝上紧握的拳头。玛丽小姐强作微笑面对我。 明白了。我察觉了。 不是那样的。 玛丽小姐有妹妹。还未婚。我是想介绍她妹妹给德尔鲁瓦兹公。他尚只有一位正妻。年龄虽稍长,但综合考虑其凛然风姿、世评、能力、家世,是相当优良的对象。且他也希望与巴罗瓦家结缘。 所以若她妹妹能顺利结缘,就再好不过。打算先与近卫军总监通气,改日让玛丽小姐带妹妹来,我召见他,之后就由两位自行发展。 “啊,玛丽卿。玛丽卿。你的想象恐怕是误会。” “陛下。抱歉。失态了……” 她边说边终于用双手掩面,伏下身。 “玛丽卿,不是的!听我说。是我言辞不足。不是那样。” “不……陛下,我已……” 她微微抽泣,不听我解释。掩面摇头拒绝。这不好。此情此景不妙。 我起身,在她坐的长椅上坐下。并肩。从礼裙半袖伸出的她的手臂。肌肤触到我的外套,传来淡淡体温。 “玛丽卿。其实那晚,德尔鲁瓦兹公曾试探。近卫与军队今后将一体化。他大概想与掌管近卫的巴罗瓦家结谊。” 她不回答。于是我握住她的手,强行让她转向我。露出脸庞。我看到她充血的碧绿眼眸。不见之前的错乱之色。是纯粹的悲叹。 我们相识已久。过去的我与现在的我,她都看在眼里。她如何看待我呢?对她而言,我是王太子,是王。因家族传统,被赋予联结王与近卫军的角色,如此长大。但,那份角色也即将消失。我不能再安于自己的立场。为维系她,必须行动。 “我不会放开玛丽卿的。” 我一直害怕传达这样的话。 王的身畔绝非舒适空间。也无自由。我的存在会夺去她的自由。我能强行剥夺她的自由。她无法拒绝我的意愿。因为她也背负着本家,与我受制于自身立场一样。是重负,是大人质。 可推测她对我抱有好感。正如布劳涅小姐所言,因我无法窥探他人内心,她的行动即是一切。 祈求一死的她,用颤抖的手解开我大方巾的她,以凛然口吻讲解军情的她,不再穿近卫军装、略显羞赧的她,因我拙劣的赞美惊讶羞赧的她。 还未给我看小狗玩偶的玛丽小姐。 我希望能继续看到那样的她。 我想知道这女子的真心。 想知道她如何看待非为王的,我自身。但,这无意义。在这圣特内里的世界,地位与我一体,完全粘连无法剥离,一旦怀疑便无止境。只是,我的感官所观测到的她,确实对我抱有好感。 同样,我也对她抱有好感。这就好。 既然她对我抱有好感,我决定不放手。这是王的决定。所以我不认同她的意愿。逼迫无法选择之人做出选择,是卑劣的。不将责任推给无法选择之人。责任由我承担。 “我是王。王不会放开你。” ◆ “陛下偶尔言辞不足。绝望地不足。” 我被已停止哭泣的她教训了。一本正经的玛丽小姐相当可怕。我想差不多该回自己座位,但她仍握着我的手不放。 她的手指修长。手对女性而言较大。但纤细。手与她本人形成相似形。 “陛下,请好好听。您在看哪里。请看我的眼睛。” “玛丽卿,明白了。我言辞不足。有时也过于轻率。” “是的。陛下您既轻率,又傲慢。从来不愿确认我的心意。” 她说得对。我确实傲慢。 “是讨厌我吗?——就算讨厌也没关系。我不会放开你” 所以又说了一遍。玛丽小姐的手用力。我的掌心能感到。冰凉、光滑的肌肤触感。大概她在汲取我手心的热。不需多久,两人的体温便会混合,趋于均等。 “那么……请告诉我,我对陛下的价值。” 老实说吧。她虽无法确认真伪,但我仍说实话。 “我不希望玛丽卿为兵士。但,想要你所积累的经验。我今后想为这个国家,反复做出更好的选择。希望你能助我抉择。” “是军队方面的吗?” “是。” 玛丽小姐就此沉默。 她欲言又止,看我一眼又别开视线。如此反复数次后,她终于挤出一句低语。 “……还有其他吗?” “有。” “是什么?” 这也老实说。含糊其辞也无意义。 “作为女性。想要你。” ──────────────────────── 第十九话 君王的决意 年收入的十倍。不是利润,是收入的十倍。 简而言之,这就是积压在圣特内里王国的债务额。偿还基本无望。 我并非专攻经济学,所以真的只能粗略了解,比如现代日本税收约70兆日元,国债余额约1100兆日元。超过了十倍。 会觉得,哎,那还好嘛。但圣特内里的这笔债务,有相当比例是从海外金融资本家那里筹措的。而且,也不像日本那样拥有庞大资产。负债虽多,若资产也多,则不成问题。但圣特内里的情况是,资产不多。只有负债。 不过,国家与企业不同,不会倒闭。 即便宣布已无力偿还债务,资本家们也不会打上门来。但国家层面则不同。例如,可能以本国资本家蒙受损失为借口,引发战争。 其实若到那一步,圣特内里很强。我国在中央大陆也属人口最多的国家之一。只要人们认同圣特内里是自己的国家,并愿意保卫它,就能支撑相当长的时间。但为此,必须让他们认为圣特内里是“我国”。若国家只是卢瓦家这区区一家的所有物,与自己无关,人们就不会积极作战。毕竟所有者从卢瓦换成安格兰还是埃斯托比尔格,说到底都是别人的事。 不过,幸好圣特内里排外意识强,所以即便不转变成地球意义上的民族国家,若有外敌入侵,大概也会有先赶出去再说的举动。 再作最坏假设,即便国民不视圣特内里为“我国”,敌军持续在会战中获胜,我们节节败退,最终舒特洛瓦沦陷,完全的占领统治仍不可能。敌人能做的,顶多是扶植某个卢瓦家旁系登上王位,增强影响力。即便如此,也可能引发叛乱四起的局面。 说白了,圣特内里无论债务堆积多少,都不会灭亡。即使与全大陆所有国家为敌开战,也能应付。毕竟一旦开战,对方也要消耗巨额资金和人力。没有哪个国家能在无望和解的情况下,拥有战斗到底的体力。 所以,到那时,灭亡的不是国家,而是我。 财政崩溃,与周边国家开战,会战连败,舒特洛瓦沦陷时,必须有人负责。以现状看,我大概不会立刻被杀。会被迫退位,软禁在某个宅邸终老吧。若仍有奇特的向心力,可能被当作叛乱活动的招牌抬出来,所以几年后“病故”的可能性更大。若无向心力,则被置之不理,就此了结。 对我而言最糟的路线是:财政崩溃 → 战争 → 战败 → 退位 → 暗杀。避免此路有三策。首先是避免财政崩溃,无限期维持拆东墙补西墙的模式。其次是虽崩溃但赢得战争。若此路也不行,还有一条路,就是变得无关紧要到无需暗杀。 顺便一提,所谓敌人,目前大陆上能与圣特内里持续大规模战争的只有三国。海对岸的安格兰、近来势头正盛的普罗赞,以及传统宿敌埃斯托比尔格。 先排除安格兰。其陆军力量本就近乎于无。所以陆上战是普罗赞与埃斯托比尔格。关于埃斯托比尔格,已通过婚姻与和约获得暂时稳定。普罗赞对圣特内里开战的大义名分较弱。我国崩溃,对普罗赞无益,因未向其借款,也未从其资本家处筹资。 我国崩溃,损失最大的是借给我们大笔钱的安格兰,但他们无力独自入侵大陆。所以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煽动普罗赞,让其代为作战。 那么,能战胜与安格兰结盟的普罗赞吗? 虽胜不了,但也输不了。纵有安格兰援助,国家规模差距悬殊。普罗赞只比盖约尔公领稍大。即使与埃斯托比尔格、圣特内里两大国为敌,且连战连胜,要攻陷舒特洛瓦也几乎不可能。弗莱什三世也充分明白此点,大概不会直接与我国冲突。他本应是以与埃斯托比尔格周旋、同时将周边小公国纳入麾下为主。因此,我们与其担心被入侵,不如警惕被埃斯托比尔格拉下水。 如此说来,除非发生重大变故,我国不会立刻出问题。正因如此,才能借到钱。格洛瓦十一世、十二世逐步积累的国威与外交政策仍在发挥作用。 真是讽刺。 那么,趁此机会该做什么?就是从另一条可能致我于死地的道路上巧妙避开。 革命路线。 在这中央大陆,有史以来未曾发生市民革命。所以根本连概念都没有。但迹象无处不在。除平民富裕阶层外,中产阶层也在增厚。且未被共同体吸纳的都市底层民众持续增加。以宗教为背景的身份制度正统性不断削弱,贵族们也在日渐式微。正是过渡期吧。旧有常识虽仍具强大力量,新思想也在勃兴。一方面相信“王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和“魔力”,另一方面,人的本质平等、财产权保护等观念也在萌芽。简直是矛盾的熔炉。 就我个人而言,对圣特内里旧有的世界观有强烈不适。觉得居住光之宫殿的王与旧城区陋巷聚集的人们,本质上是平等的存在。因为我生长在那是常识的世界。 人无法超越时代。被禁锢在时代的模具中。能从中脱出的,只是极少数人。我只是普通人,所以终究在模具之中。 说实话,内心强烈厌恶着执着于布劳涅小姐和玛丽小姐的自己。觉得这不正当。我以社会常识为借口,将两位女性按自己意愿束缚。觉得自己是肮脏的男人。而且,今后还要与埃斯托比尔格的公主、盖约尔的公主建立关系。某种意义上,也感到我的人权被践踏。因为我被禁锢在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模具中。 但反过来说,她们也是在与我截然不同的框架中成长的。她们视自己为生育工具是理所当然。也视我为使其生育的工具。家臣们亦然。他们都远比我优秀,但终究逃不脱时代的枷锁。不久,我与他们、她们的龃龉便会表面化。或者,或许已经那样了。 我的目标,是巧妙应对这棘手的冲突,不被溺毙,随波逐流。祈愿成功。 但,也为失败之时准备保险。 ◆ 我召来内务大臣,指示开发新型人道处刑装置。现代知识的有效利用。毕竟被斧子砍头很讨厌吧。虽未亲眼见过,但在书上读过些关于切腹与介错的事。介错似乎失败率颇高。要斩就请利落点。 我还展示了类似粗略草图的东西。被报以诧异的表情。毕竟无论怎么想,这都不是王会关心的领域。我勉强解释为“希望对罪人也讲人道”。内务大臣克莱芒先生不知是敏锐还是迟钝,半是愕然地想“啊,这家伙也被近来流行的人权思想影响了吗”。 不是的。 这是为我自己、未来的妻子们、孩子们被拖到广场时的保险。我自己也讨厌,但更不愿看到布劳涅小姐、玛丽小姐被斩首未遂,痛苦挣扎的样子。仅此而已。 这装置若完成,大概会被叫做“卢瓦式”吧。是我给圣特内里的礼物。卢瓦式。 ◆ 我究竟是什么呢? 起初以为,这是身体撞击地面,脑髓飞溅水泥地前的一瞬,意识所呈现的走马灯故事。但最近开始想,或许正相反。 我或许是青年格洛瓦妄想的另一个人格。看科幻小说就明白,人的想象力是无限的。他可能在脑中空想出未见过的世界、未见过的社会,并创造出生活其中的一个人。或许秘书科的三泽小姐是以布劳涅小姐为原型,总务的小林小姐是以索菲小姐为原型创造的呢。若真如此,他才是那“超越时代框架”的极少数人吧。 我在光之宫殿二楼,从居室窗户眺望外面,想着这些。这建筑相当大,即便二楼也有普通公寓三楼以上的高度。 葡萄酒也正好,像那时一样。醉意恰到好处。 忽然想确认。涌起冲动。从这里跳下去会怎样呢? 在身体撞击地面的瞬间,这次会看见什么? 只是,遗憾高度不够。只会全身骨折,肯定无法当场死亡。考虑到圣特内里的医疗水平,大概明后天还是会死吧。但不想痛苦。 还有,因为背负了各种责任。 我之前提过大学时主修哲学吧。还记得吗?当时受教授推荐,读了某位小说家的思想随笔。其中作者主张: “人生来便对其世界负有责任。因为,通过选择不离弃世界,便是承受了这个世界。”类似这样的意思。 是的,我选择不在此跳下,便是承受了这个世界。 对人而言真正重要的事只有一件。是否选择自我死亡。仅此而已。 若不选择,那便是认可了这个世界。 我以不去死,认可了圣特内里这个国家。所以有义务背负。 ──────────────────────── 第二十话 君王与正妃 我在参加婚礼方面经验颇丰。年轻时是作为新郎或新娘的朋友。继承父亲公司后,则作为员工婚礼的主宾。也曾受邀致辞。其实我很擅长这类演讲,但毫不自满,会从前一天起反复练习。地点也多样。东京都内的知名酒店,或老家的婚礼会场。偶尔也有神前式。 真是怀念的回忆。 二十多岁时,曾朦胧地想自己也会这样举办婚礼吧。在酒店的教堂举行像模像样的宣誓仪式,婚宴时坐在高座上。朋友们表演节目。播放两人的恋爱历程视频。这般寻常的流程。 而现在,我正举办自己的婚礼。不知是何因果,竟在完全不同的异世界。 在彰显圣特内里最宏伟气派的王国之岛大圣堂,置身拥有巨大尖顶的宏伟大殿中央。所幸七月晴空万里,阳光如聚光灯般照亮我们所在的中央祭坛。后方列席的宾客们沉入暗影,只有立于坛上的三人——大主教与新郎新娘——浮现出来。既然是如此设计的建筑,又选在此刻举行仪式,自当如此。 我身着白色及膝外套与同样白色的长裤,腰间用卢瓦家传的腰带束紧。从肩至颈缠绕着大方巾,覆盖上半身大半。虽称大方巾,却非我平日所系领巾那种。金底的它巨大得几乎可形容为斗篷。其上成列刺绣着熟悉的盾上蛇纹。腰带上垂挂着佩剑,头戴王冠。 身旁的女子身着及踝的无袖纯白贯头衣。以宝石装饰的宽腰带束紧腰身,肩头披着黑色大方巾。其上绣制的纹章是背对背的两头狮子。埃斯托比尔格的双狮纹。在沐浴阳光的灰褐色头发上,戴着一顶比我的小一圈的金色王冠。 她佩戴双狮纹大方巾与王冠,今日是最后一次。以此瞬间为界,她将放弃埃斯托比尔格的王位继承权,成为圣特内里——卢瓦家的女子。 听完大主教简短的布道,在较高的读经台上备好的册子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身旁的女子也照做。结束后,侍从长接过册子,向列席的贵族们展示。 大主教高声宣告。 “神为将格洛瓦·埃内·昂·卢瓦与安娜莉泽·沃·埃斯托比尔格牵引结合,早已描绘其故事。于神之御座下,此刻其已成就。兹于御名御座之下,宣告格洛瓦·埃内·昂·卢瓦与安娜莉泽·沃·埃斯托比尔格之婚姻。” 正教将人世定义为“神描绘的故事”。以现代说法,或许是“命运”吧。据说这是自创世之初便已定下。也就是说,我与身旁的女子,是自天地开辟便注定成为夫妻。真是甜美的思想。若神有意让我们结婚,我便全无责任。但,也觉此想法可鄙。这使我自身的意志变得毫无价值。也让在我身旁,仿佛忍耐着什么般紧抿双唇的她的意志,化为乌有。 我更喜欢日本的婚礼。规模与豪华程度或许不足此处的千分之一,但那里确实有新郎新娘的意志。 ——仅基于双方同意的婚姻。 明知现实中并非总是如此,但即便只是场面话,也愿其如此。 顶着王冠的重量,仿佛立刻会被压垮的脖子微微转动,看向身旁站立的女子。她回以生硬的微笑。去年肖像画中见过的鸢色眼眸,与我对视。 侧边,两位圣特内里女官静静上前。一人取下她头上的小王冠。另一人取走狮纹大方巾。 这边也有侍从携一块布巾走来。我接过,披在她肩上。穿着高跟鞋的她,身高与我相差无几。在女性中应属高挑。但,纤细的肩宽与从贯头衣中露出的纤细上臂,无言地诉说着她仍是少女。 所以小心翼翼,生怕惊吓到她。将盾上蛇纹的大方巾缠绕在她身上。 就此结束。仪式完成了。 正教新历一七一五年七月三日,“于正教威光之下被授予统御诸王之权的人界君主所领之地”第一皇女、埃斯托比尔格王国第一王女安娜莉泽·沃·埃斯托比尔格,更改了其名字。 她成为“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国王格洛瓦十三世正妃安娜莉泽·昂·卢瓦。 ◆ 礼节性地握手,妻子却起了鸡皮疙瘩。全身僵硬,唯独表情是生硬的微笑。被如此对待的丈夫的心情,能理解吗?含蓄地说,是地狱。 圣特内里是身体接触较多的文化。同性之间也会牵手,若是夫妻或亲子,拥抱也相当频繁。未婚男女因含好感意味,不太接近,但也不是没有。也就是说,在此文化中,已成夫妻的我和安娜莉泽小姐牵手是理所当然的行为。若不牵,反而会被解读为某种政治信号。 返回光之宫殿的路上,马车中,我大概是副难以言喻的表情。怜悯、愤怒、可悲,诸般情感混杂,略显沮丧。 “安娜莉泽卿,您应明白这是仪式。请忍耐。” “您指何事?陛下。” 安娜莉泽小姐一脸真心不解地反问。声音平淡,神情认真。 “我握您手时,您似乎很紧张。” “是。我很紧张。” 她老实回答。无需掩饰。在她看来大概也不必掩饰。她娘家是埃斯托比尔格。是与卢瓦家对等的王家。她并非我的家臣。 “抱歉。安娜莉泽卿也心有芥蒂吧,若能习惯,我会很高兴。” “我会的。若能习惯,大概就能设法应对。” 安娜莉泽小姐淡淡回应。 我无言以对。 这算是敌意吗?她才十八岁。被不喜欢的男性触碰,自然会起鸡皮疙瘩。但我觉得埃斯托比尔格家该教她些敷衍的技巧。 没想到一开始就留下坏印象,这和约的意义不就没了?平日虽克制,但在圣特内里,大部分决策仍依循王的意志。所以我的心情会极大影响国家外交政策。若不明白这点,就不得不怀疑帝国外交官们的能力了。又或者,是被看扁了?毕竟我国正在裁军。不如召来,讽刺几句或警告一下…… “陛下。” “何事,安娜莉泽卿。” “我几乎没有与他人接触的经验。虽听说过,但在圣特内里这是常事吧?” “或许与帝国风俗稍异。帝国完全不会?” “是。与父王、母后也不会接触。” 啊——,是这样……。说白了,就像欧美人士贴面问候,在电视上见过知道,但真被做了还是会紧张那种。 “原来如此。那么,您是有些受惊了?” “似乎是的。虽预先学习过,但终究不同。……不过,我会努力习惯。” “那就好。我还误以为安娜莉泽卿讨厌我。” 我试着开玩笑般笑笑。想稍稍缓和气氛。 “我不讨厌陛下。” “是吗,那或许会对我抱有好感?” 安娜莉泽小姐一脸认真地、直率地回答。我努力想把话题带向轻松。 “不。我不知道。” 啊——,不知道啊…… “这说得真狠。我在贵国的风评大概不太好吧?” “在埃斯托比尔格,大家都传言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是明君。父王母后也如此教导。但我并未实际见过您。” “那么,现在见了面,觉得如何?” “还不知道。与您相见才不过数小时。” 我此刻正进行着非常新鲜的对话。这是二选一。 假设一:她无言地强烈暗示,无意与我拉近距离。既已如此露骨,可视为帝国意向。即他们只将圣特内里和约视为权宜之计,本意另有所图。 假设二:她是罕见的坦率千金,言行皆出于本心。 从情形看,大概是二吧。虽与皇帝格奥尔格五世(她父亲)有过数次书信往来,但关于女儿,确有这类描述:“美丽聪慧,引以为傲的女儿,但因纯真略显不谙世事。望女婿宽厚引导年轻的女儿。”读到此时,觉得十八岁也就高三,理所当然,没太在意。但这实在太过不谙世事了。 “确实我们才见面数小时。今后希望相互了解,培养好感。” “是。我也如此希望。” 嗯,虽然表情依旧不变,但认真感是传达过来了。 果然还是假设二吧。或许出身所致。安娜莉泽小姐是正妃所出长女。即便直言所想、惹人不快,暂且也能活下去。若是男性涉及政治则另当别论,但她终究是嫁入他家的公主。 就假定是假设二吧。那也相当不妙。圣特内里的各位,包括我,都如呼吸般无意识地解读言外之意。与只投直球的安娜莉泽投手相比,即使在圣特内里算比较直接的玛丽小姐,也是变化球的好手。 这样直接投入比赛,会立刻被痛击吧。需要翻译官。 ◆ “将吾妻任命为正妃殿下的女官长?” “家宰阁下的贤内助,我从布劳涅卿处多有耳闻。正确解读我失言(照料)意图的,正是尊夫人吧?” 抵达光之宫殿后,首先便是与家宰密先生谈,作为新婚虽显悲哀,但事态紧急。家宰之妻费莉西亚女士,据说性格颇有胆识。布劳涅小姐认真时的胆大,虽是继母,大概也像她吧。 “承蒙陛下如此过誉,荣幸之至。但内人出身决非高贵。当然,我个人对其人格、心性皆深信不疑。然宫廷供职,恐有失礼之处。” “何出此言。那是养育了那位布劳涅卿的母君。无需担忧。且不论出身,如今的费莉西亚女士是弗洛斯布尔侯爵夫人。不正是圣特内里王国宰相之妻吗?能向帝国传达我等珍重安娜莉泽卿的强烈意愿。” 作为和约的功臣,你懂的。我话中含此意。一如寻常,家宰先生开始摸胡子。 “家宰阁下,我求的并非完美的圣特内里宫廷礼仪。是能理解安娜莉泽卿意图,并向周遭翻译之人。并能不着痕迹地教导安娜莉泽卿圣特内里式举止之人。绝非强行命令的形式。明白吧?” “明白。回家后即与内人商议,确认其意向……” 不是这样。事态紧急。没时间慢慢来。原本并未打算设专属女官长。安娜莉泽小姐有从故国带来的侍女,我国也有统管整个宫殿的女官长。所以本打算日常事务照常运转,同时让她与布劳涅小姐、玛丽小姐多交流,慢慢适应。她俩在王室内,多少理解我“想妥善处理”的期望,本以为能应付。 应付不了。 布劳涅小姐和玛丽小姐都还年轻。照此下去,很可能从初次见面就产生裂痕,加上玛丽埃娜女士,恐会开启冷战。 “不,不,没那时间。虽很抱歉,但希望明日费莉西亚女士能前来。这次不会有奇怪的误会了。是圣特内里王国正妃的女官长。没有比这更高的地位了。——拜托了。” 我以不容分说之势结束了谈话。 ◆ 身材娇小纤细,但目光锐利。身着深紫衣裙的眼前女性,怎么看也非包容型。但有种该严格时严格、却也愿倾听的氛围。这种类型,该怎么说呢。可靠的社会人? “这就是弗洛斯布尔侯爵夫人了吧。感谢您一早前来。家宰阁下已转达?” “已听闻。担任正妃殿下的女官长。荣幸之至。” 她展露笑容,爽快回答。真是感激。 一旁的家宰先生显得比平时稍矮。嘛,能理解。夫妻同职场,总有些微妙。但还请暂且忍耐,待上轨道。 “费莉西亚女士的贤妻良母风范,我从令爱处多有耳闻。因我亲眼见着理解我心、日日相助的布劳涅卿。她所敬慕的费莉西亚女士,或许能设法相助,我才不揣冒昧,有此不情之请。” “陛下此言,我将引为终生荣耀。也请务必提携布劳涅。” 她堂堂正正的话语,令其身形显得倍加高大。 “当然。待安娜莉泽卿之事稳定,我愿尽早迎娶为妻。” “那么,也必须让安娜莉泽殿下与布劳涅好好相处。正妃与侧妃的关系至关重要。” 费莉西亚女士曾是家宰正妃的侍女,从此情状可知,两位妻子关系想必良好。对布劳涅小姐而言,费莉西亚女士是继母,但全无隔阂。偶尔流露的小小怨言,正是关系亲近的证明。也就是说,费莉西亚女士将正妃之女当作亲生女儿养育成人。若与生母正妃关系不佳,这几乎不可能。 “家宰阁下是我的监护人,费莉西亚女士是正妃的监护人,卢瓦家真是全仰赖弗洛斯布尔家啊。对吧,家宰阁下?” “惶恐之至。况且,陛下有布劳涅照料,我也该卸任了。” 是的。已决定让马塞尔先生卸任家宰之位。 大幅改变政权结构。与他筹划了一年。待安娜莉泽小姐之事稳定,即今年冬天,新体制便将启动。 “那么费莉西亚女士,我之正妃(安娜莉泽)与侧妃(布劳涅),就拜托您了。” “必当竭尽身心。陛下。” ◆ 婚礼次日,在光之宫殿举办了小型宴会。 虽已告知帝国方不举国同庆,但连一场欢迎会都不办,实在说不过去。邀请了圣特内里主要贵族与各国大使,以非正式祝宴形式,举行了类似见面会。 我介绍了安娜莉泽小姐,略述今后抱负,之后自由交谈。亦有为各贵族家提供联姻场合之意。我忙于应对络绎不绝的祝贺宾客,无暇陪伴安娜莉泽小姐。故让她由新上任的正妃女官长陪同,接受贵妇人们的问候。 “弗洛斯布尔侯爵千金阁下、巴罗瓦伯爵千金阁下,请过来一下。” 一轮寒暄过后,安娜莉泽小姐的声音也传入稍远处的我耳中。她并非特意提高音量。只是,幸或不幸,她那生硬的声质加上些许帝国口音,使这清冷的语句,漂亮地贯穿了热闹的会场。 瞬间,场内静了下来。略有醉意的我也顿时清醒。这可不妙。 二人将成为我的妃子,在圣特内里已是既定认知。即便不是,一位是家宰之女,一位是近卫军司令官之女。即便是正妃,也非可居高临下命令的身份。必须立刻前往安娜莉泽小姐处,设法圆场。 此场合云集了圣特内里主要贵族。盖约尔大公、阿基亚努大公、德尔鲁瓦兹公皆携夫人列席。上至大公,下至伯爵家,堪称圣特内里权贵博览会。安娜莉泽小姐却在此等要人面前,如召唤仆役般叫来了圣特内里数一数二的名门千金。 我竭力抑制情绪。再怎么说也有个限度。并非对安娜莉泽小姐,而是对教育她的人们感到愤怒。想高声叫来会场某处的帝国大使,用尽能想到的词汇痛骂。努力不表露心中郁愤,挂着略显僵硬的笑容迈步的瞬间,又一条声音流泻会场。 “安娜莉泽大人,此种场合,说‘请移步这边’更为妥当。” 是费莉西亚女官长。她刻意高声接话,让周围听见。十八岁的少女一脸困惑。 “是吗?我学到的是圣特内里语中郑重的请求表达。” “是的,正是。安娜莉泽大人完美掌握了我国的语言。只是,此地圣特内里的用语风尚,变化未免快了些。与庄重正统的帝国语相比,圣特内里语追求洗练轻妙。” 费莉西亚女士和蔼地回答,仿佛在鼓励少女。 “明白了。那么我改正。弗洛斯布尔侯爵千金阁下、巴罗瓦伯爵千金阁下,请移步这边。一起说说话吧。” 安娜莉泽小姐略显紧张地如此说道,我松了口气。与圣特内里不同,帝国礼仪中上位者不主动招呼下位者。尽管如此,这次是她主动。想必是女官长建议,安娜莉泽小姐也提心吊胆地尝试了。 被叫的二人毫无芥蒂,微笑着走近。 “哎呀,正妃殿下。承蒙指名,荣幸之至!务必一叙!” 布劳涅小姐格外明快地回答。接着的玛丽小姐也显出成年人的从容,神情柔和地走向少女。 这又是……。说白了,就像学了英语中Please是礼貌请求,但母语者听来却觉高傲那种模式。 圣特内里语作为大陆外交公用语地位确立已久。帝国诸公国中,亦有宫廷日常使用圣特内里语之处,但总本山埃斯托比尔格王宫理应使用帝国语。安娜莉泽小姐的母语终是帝国语,圣特内里语仅是第二语言。 “安娜莉泽卿身为伟大埃斯托比尔格的公主,却为融入我国,热忱学习圣特内里语。珍视我国文化的那份心意!能迎娶如此心性的公主为妃,我何其幸运!” 既已明了,就全力配合费莉西亚女士的危机管理行动。我以自言自语之态,显然是对周围贵族们说道。 “陛下所言极是!能迎来如此珍爱我国的正妃殿下,何其幸事。臣等不胜欢欣。” 应和的马塞尔先生,谢谢。真是夫妻绝妙的精彩配合。 “为昔日是帝国之花,今后亦将成为圣特内里之花的安娜莉泽卿,我之正妃、圣特内里的王妃,请举杯同庆!” 我演戏般高举酒杯。 困惑中仍模仿举杯的安娜莉泽小姐。对自己被祝酒感到不解的模样,在我眼中并不滑稽。觉得可爱。容貌自不必说,更是那份心情。 她也在努力。 ◆ 而次日,我再次充分体味了最糟的心情。 阁议前,内务大臣报告了。虽有少量流传揶揄安娜莉泽小姐的报纸文章。因是匿名,更近于告发传单。 『昨夜光之宫殿宴会,帝国皇女安娜莉泽公主,竟如召唤无足轻重的仆役般,叫来了我圣特内里引以为傲的贵妇们。“过来”。无礼践踏我圣特内里贵妇的骄傲,然而我圣特内里的贵妇们未失高贵与尊严,微笑遵从了命令。岂有此等无礼!世间中心(圣特内里)最受尊敬、极尽洗练与美丽的女士们——据消息人士称,是某侯爵家与伯爵家的千金——竟被以“东边乡下姑娘”轻视!』 我边看内务大臣递来的原件,内心叹息。 “克莱芒卿,这是阿基亚努卿所为?” “不,据我等掌握,并非大公阁下授意之人。” “是吗。那么是谁。至少是参加了昨夜宴会之人的指使。可有推测?” “恐怕是安格兰。虽无确证,但考虑利害,除此国别无他想。” 大概吧。不乐见我国与帝国纽带的是安格兰与普罗赞。加之帝国中小诸侯中亦有动机充分者,但不会用此纠缠手法。普罗赞亦是候选,但该国不擅此类小技。 “对策已有了吗?” “是。已命人撰写文章,解说昨夜的小小误会,并赞颂正妃殿下‘对我国洗练文化怀抱强烈憧憬’,热忱学习圣特内里语之事。傍晚将发放。同时在各处散布传言。” “啊,很好。但稍显不足。今后也请母后大人出场吧。” 此次大概能应付。但今后类似操作恐会持续。为压制,我方也需某种程度的长期宣传。 “请太后殿下……” “请直言。母后大人的风评如何?” “谨此禀报,太后殿下作为国母备受尊崇。虔诚信仰正教,关怀民众、慷慨施舍之姿,予民众深刻印象。虽闻对先王陛下之批评,但未曾听闻针对太后殿下之报告。” 内务大臣,很好。特别是“对先王陛下之批评”这种坦率之言,尤为可信。若他可疑就真麻烦了。只是,此类机会今后恐增,需确保多个信息来源。 “那么,若母后大人‘如亲生女儿般’疼爱安娜莉泽卿,似能在民众心中留下好印象。” “但太后殿下能理解吗?或许不乐见帝国的王妃殿下。” “母后大人看似如此,实则深谙政治。无需担心。况且,她也可能真心喜欢安娜莉泽卿本人。” 玛丽埃娜女士是专业正妃。应会帮助儿子摆脱困境。我是这么判断的,没问题吧……。嘛,只要表面妥善处理,别无他求。 “问题是安格兰。需敲打一番。” “要召还大使吗?” “不,交给外务大臣吧。” 我出面威吓证据不足。若正式闹大恐会被抓住把柄。 “我只是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为遭恶意中伤的新婚妻子怒不可遏。散布此等卑劣谎言之徒,无论记者还是背后支持者,绝不宽恕。就当作我在阁议上如此咆哮吧。” 干脆今天会议上真闹一场?此情报数日内会传遍宫中。自然也会传入安格兰大使耳中。但作为传闻,效果会不会弱了。 为明确传达“这是你们干的”之意,让外务大臣直接交涉或许更有效。 “安格兰交给外务大臣,我想与帝国大使谈一谈。从安娜莉泽卿那样子看,对方或许也非铁板一块。且视其反应,或许能成为推进那件事的好材料。” “臣以为甚好。只是,此次赴任的巴丹宫廷伯爵是埃斯托比尔格宫廷的大人物。恐非易与之辈……” 埃斯托比尔格的宫廷伯爵,是政治实务的要角之一。相当于我国眼前内务大臣的立场。婚礼约两周前,安娜莉泽小姐一行抵达舒特洛瓦时,曾作礼节性寒暄。 是位约五十岁、面善的大叔。与我国内务大臣如剃刀般的氛围正相反。公司里也有吧。那种感觉悠闲、不好不坏的大叔。 而那种人,有时反而可怕。或是人脉骇人的沟通达人,或是看似温和、实则拥有众多信徒的大派系首领。 真累人。 那位宫廷伯爵。他也在为昨日之事头疼,还是视为预料之中,观察我方应对? “真想设法妥善处理……” 真的,什么都想设法处理好。 ◆ 曾向往住在职场附近。在广告代理店工作时,从千叶到市中心通勤。要一个半小时以上。都怪东京房租太高。 那很累。拥挤自不必说,电车还常停运。因强风停,因大雨停,因人命事故停。上班已筋疲力尽,下班也辛苦。若是喝到回不了家尚属自作自受,但明明无过,却要在深夜寻找网吧徘徊。 而现在,我获得了最佳居住环境。通勤时间零。不是我去工作,是工作来找我。羡慕吧。 随时可以换哦。 于是,今日下午邀请了新上任的帝国大使,巴丹宫廷伯爵先生。地点非谒见厅,是我居住区的会客室。这里真的很方便。适度随意。 “百忙之中劳您前来,感激不尽。巴丹宫廷伯爵阁下。” “哪里哪里。我这等乡野粗人,圣特内里洒脱的景致新奇,前来马车上也兴奋不已。” 巴丹先生轻拍膝盖,呵呵大笑。给他把扇子大概很配。 “您说笑了。贵国维诺恩厚重庄严,正是体现帝国精神之都。阁下于维诺恩执掌宫廷,圣特内里或许稍显乏味。” 维诺恩是埃斯托比尔格王国首都,亦是帝国中心都市。正如罗瓦河畔矗立着舒特洛瓦,维诺恩也位于流经中央大陆东部的大河顿河中游。 “实不相瞒,陛下。我在宫廷做些打杂之事,此番蒙此大任,虽感荣耀,却是不辨东西。恳请多多指教。” 或因年长,他轻叩微秃的额头,低头致意。原来如此。那么,想看看他到底是怎样的人。 时机正好,茶点送来。身着简约黑色连衣裙、金发飘曳的高挑侍女推着推车进入房间。 “哦,正好茶来了。我国这午后茶正是人生喜悦。如贵国麦酒,人即便短暂,也需要‘神圣的幸福时光’。” 侍女在桌旁停好推车,以流畅手法备好茶杯。先是我面前,再是巴丹先生面前。在日本是客人优先,但圣特内里是王优先。 我静静看着侍女准备。 “哎呀!这高贵之姿,是哪位千金,哎呀,这不是传闻中的巴罗瓦家千金吗!” 大叔忙不迭起身。 “鄙人此次蒙皇帝陛下任命,赴任圣特内里王国大使,名为卡尔尔·沃·巴丹。” 他声音洪亮,利落报名,轻轻一礼。这世界若有名片,大概要开始交换会了。玛丽小姐有些惊讶地呆立,随即回过神来还礼。 “初次见面。巴丹宫廷伯爵阁下。我是玛丽·昂·巴罗瓦。万没想到连我这等人物您也知晓。荣幸之至。” “哪里哪里,巴罗瓦伯爵千金是帝国也闻名的圣特内里贵妇。自然知晓。” 他依旧笑容可掬,神情爽朗。 “玛丽卿,这位阁下十分随和,但本职是监督那广袤帝国全境,堪称埃斯托比尔格的基石。能被他记住容貌已是荣幸。” 我向玛丽小姐如此说明。看似对她,实对巴丹先生。 “言重了!虽做了许久跑腿,但此等大任是首次。年过五十初阵,正是此等心境。我若笨拙失礼,还望巴罗瓦阁下多多关照安娜莉泽殿下。” “当然。前日蒙安娜莉泽大人接见,荣幸之至。若再有机会,无上喜悦。” 我边看二人交谈,边思忖。此人正式谒见时并非这般谦卑。甚至可能稍显傲慢、昂首挺胸。因正式场合的大使姿态彰显国家风范。他是深谙麻烦至极的“贵族世界”之人。 玛丽小姐备好茶退出。她手法娴熟,令人感动。嘛,她做什么能力都很高。真厉害。 话说回来,这位巴丹先生,确实仔细调查了圣特内里。虽特意让玛丽小姐身着极朴素的服装,他却一眼认出,夸张起身问候。是在掌握玛丽小姐是事实上的妃子,其印象多少会影响我的前提下,采取的应对。 “我强求玛丽卿作为我的侍女工作。偶尔也端茶。” “哎呀,能品尝巴罗瓦家千金亲手奉的茶,过于幸运!虽是偶然,看来我运气还不坏。” 那么,他大概也推测出我特意让玛丽小姐前来的意图。那是自然。帝国的宫廷伯爵是相当的大人物。头脑、家世、人品缺一不可,否则坐不上那位置。 “话说宫廷伯爵阁下,贵国不太使用圣特内里语吗?” “帝国语是主流。但热爱文化艺术者,皆憧憬圣特内里语。我也算一个。” 巴丹先生圣特内里语说得极流利。已是母语水平了吧。且非外交领域出身。 “哦?是吗。说起来,安娜莉泽卿如今也热忱学习我国语言,有些在意。是从更年轻时开始的吗?” “哎呀,那就不清楚了。只是,自与陛下婚礼敲定的两年前起,她确实勤学不辍。” 那么,进入正题了。 “那就好。在此处说或许失礼,但我国与贵国过去偶有不幸的龃龉。故而,我妄加揣测,或许有不乐见安娜莉泽卿学习之人。” “绝无此事。圣特内里语是事实上的大陆共通语,在我国学习也极平常。” “语言很难。安娜莉泽卿的努力与辛苦令人敬佩,但实际使用进步最快。所幸我国优秀教师众多。” “承蒙关照,惶恐之至。帝国中精通圣特内里语者众,但也有不擅长者。那全赖教师之力。” “换作我国亦然。擅帝国语者不少,不擅长者也有。望能妥善处理。” 模棱两可的措辞是关键。总做这类事,才会本能般解读言外之意吧。但我想我们大致传达了彼此意思。从先前的骚动到今日对话,表面上我的忧虑应已传达。也会传到皇帝那里吧。 那么,最后再强调一下。 “我非常欣赏安娜莉泽卿。爱其纯真,爱其诚挚。——愿我国与贵国亦效仿安娜莉泽卿,秉持真诚。” “皇帝陛下亦然。恳请务必提携安娜莉泽殿下。” 稍显沉重的对话结束,他立刻大口吃起点心。这人,意外地真喜欢甜点。 ◆ 晚餐结束,夜晚休憩时分。我前往安娜莉泽小姐居住的正妃居室。担任侍女的布劳涅小姐、玛丽小姐常见,但与安娜莉泽小姐难得见面。需我主动前往。 正妃居室与我房间隔中庭相对。要走一段。虽是光之宫殿,夜晚仍昏暗。在数名侍从引导下,走过长廊。 有趣。虽无需通勤,却需前往妻子处。反了。 因已告知来访,事情极为顺利。房门敞开,约四名安娜莉泽小姐的侍女列队迎接。想在此说句话。必须表明,王欢迎远道自帝国而来的各位。 “深夜辛苦。安娜莉泽卿在异国或感不安。各位,我之正妃就拜托了。” 她们动作整齐划一,静静低头。从反应看,我的话似乎确实传达。但无回应。这大概也是帝国风俗。圣特内里的侍从侍女们会好好回应。熟了还能开玩笑。 穿过侍女队列,安娜莉泽小姐站在会客室中央迎接。黑色面料,腰际装饰着精致蕾丝制成的五彩花饰的礼裙。肩上披着薄款大方巾。 枝形吊灯光线微弱。加上各处烛台,有种高级酒吧的间接照明氛围。 “安娜莉泽卿,深夜打扰。身体可好?” 闻我言,少女轻屈双膝,再度直立。 “陛下驾临,荣幸之至。今日蒙女官长阁下引导,探索了光之宫殿。” “那很好。有有趣之处吗?” “走廊很美。……镜子很多。” 她边思索边回答。一脸认真。 我喜欢探索这词的选择。通常会用散步之类。这种文化差异带来新鲜的喜悦。 稍远处,女官长费莉西亚女士站立守候。是加班吧。抱歉。但容我辩解,这非突发访问。是已纳入日程的。 看,常有领导心血来潮突然现身现场吧。那对被访者相当麻烦。因为必须招待。 “那里确实美。虽是走廊,也可作大厅。偶尔也办宴会。届时安娜莉泽卿,我们一起享受。” “是。” 对话就此中断。 曾一时兴起上过英语会话班。最初的固定表达,即问候、天气之类,尚可应付,但一旦进入自由会话就颇难。她至少学了两年圣特内里语,应能想出各种句子。但对话对象是王。比如学了两年英语后,突然要与美国总统会谈。想想就可怕。正式会谈有翻译尚可,但欢迎宴会等场合需简短交谈。那种不怕吗?我怕。 “我啊,尊敬您,安娜莉泽卿。您热忱学习他国语言,愿与我们交谈。那份心意,我很欣赏。我不会帝国语,即便现在学,大概也不敢与安娜莉泽卿的父王用帝国语交谈。” 必须传达“小错无妨”。我理解您的情况。并且,不将她不成熟视为无能。 “我们之间有语言壁垒,安娜莉泽卿。说话令人害怕。我是懦夫,害怕失败。但您勇于行动。代替懦弱的我,您愿去跨越。谢谢。” 从外交礼仪看,我无义务说帝国语。是安娜莉泽小姐嫁来。说圣特内里语理所当然。不会说是对方教育疏忽。 但按理说,她幼年时可供联姻的候选对象里,本来不应该包括我国才对。传统上圣特内里王不与外国公主联姻。加之两国是宿敌。似乎任何时代总有纷争。不知是何因果的政治变动,她被抛入未曾想过的异国。本应作为正妃嫁入帝国内某王国或公国,过上无忧生活。 觉得这很残酷。而将她推入此境,我也有责任。我与她父王。因我与皇帝决定了她的归宿。这女孩未曾被给予选择的权利。 “您的手。能握吗?” “是。陛下。” 安娜莉泽小姐怯生生伸出右手。女性的手非常可爱。是与自己同种,却分明是别种生物的器官。纤细、柔软、小巧。我用双手包裹住她的手。安娜莉泽小姐凝视着我的动作、我的手臂。大概她也与我一样,从我手中感受到别种生物吧。 “有个问题。陛下。” 对视的她略显欣喜。是找到话题了吧。 “什么?安娜莉泽卿。尽管问。” “陛下腕上卷着的那是什么?是表吗?” 多好的话题,安娜莉泽小姐!聊对方喜爱之物是基本。 “您眼力真好。是,是表。本是怀表,加了表带,这样戴在手腕上。” 我放开左手,转动手腕展示。 昔日向布拉格先生定制的腕表。恐怕是大陆首只腕表。小型怀表加表耳,配上皮带。其实想要鳄鱼皮,但不知道有没有鳄鱼这种东西存在,所以用了牛皮。毕竟连细节都画了草图。 “这表啊,是位叫布拉格的工匠专为我制作的。请看这表盘的雕饰。很美。非天然宝石之美。是人造之美。” 我拼命忍着那股想说个没完的劲儿。毕竟一旦打开话匣子,可就刹不住车了。 想起这表交付时的情景。向许多人炫耀过。大家都优雅地、兴致盎然地听着。布劳涅小姐一半时间没看表在看我的脸。不敬!希望认真听王说话。意外的是反应最好的是索菲小姐。她似乎立刻订了同款。很懂嘛。一起在圣特内里推广腕表吧。 “为什么戴在手腕上?” “为什么?方便。省得每次都从怀里掏怀表。而且很帅。” 安娜丽泽小姐微微侧过头。 “方便。很帅。” 她复述着我的话,似乎在思考什么。是找不到合适的词吗?没关系,我等多久都行。安娜丽泽小姐这值得纪念的初次感想,我无论如何都想听听。 “陛下想当仆人吗?” 是纯粹的疑问。不带嘲弄的意图。但是,这话真扎心。我快要哭出来了。 视线余光里,费莉西亚女士似乎想有所动作。她应该通过女儿布劳涅知道我喜欢表吧。大概是觉得对方说得这么直白、近乎冒犯,自己必须出面干预了。但我用眼神制止了她。 “您看呢,安娜莉泽卿,换个角度。——我身兼仆人与国王二职。作为仆人的我,向作为国王的我报告时间。作为国王的我,则据此行动。正教教义有云,王之所以为王,在于拥有抑制兽欲的魔力。我正以仆人的魔力,压制自身怠惰的兽欲。这块表,便是增幅那份魔力的器具。” 完全是一派歪理。真心话只有一个字:帅。我其实几乎不看时间,光顾着欣赏指针与表盘的美了。但这番浪漫,毕竟很难传达给别人。 “我明白了……这块表,是王的象征,对吧!” 似乎理解了,安娜莉泽小姐饶有兴趣地探看我的左腕。 我将王的象征从腕上取下,递给她。 “称不上王的象征,但我很喜欢。——下次也请告诉我安娜莉泽卿喜欢什么。” 她展现的微笑,似乎比先前自然了些。 ──────────────────────── 第二十一话 昏君、帝国与安格兰 传闻中的格洛瓦十三世陛下如何,阁下?” 马车中,巴丹宫廷伯爵对窗外景色漠然眺望,对面传来询问。发问的是前驻圣特内里大使。因巴丹到任,现作为其下属的大使副官的男子。 “是个年轻人。正享受着玩耍的乐趣。” “玩耍是指?” “外交的玩耍。意味深长的微笑,委婉的措辞,试图出其不意的小伎俩。大概正是乐于此类把戏的年纪吧。” 全无轻蔑。巴丹的话语充满了提及无足轻重者时的漠然。 “阁下如此认为吗?至少圣特内里王宫内的风评并不差……” 副使试图对上司这将自己此前上报本国的报告一举否定的苛刻评价稍作抵抗。 “那是自然。看来他玩得相当不错。但那王成不了事。既无胆识,亦无觉悟。在这可对埃斯托比尔格吹毛求疵的绝佳时机召我来,却只做了试探帝国内情这点事。徒劳无益。” 七月的圣特内里很热。宫廷伯爵用手掌拭去额上渗出的薄汗。 “什么。仅此而已?” “嗯。我本是带着一定觉悟赴约的。结果既未被追究前几日的失态,只是喝了茶。甚至有些可悲。圣特内里无人可用。” 对这位将人生奉献于调整、整合帝国错综复杂利害关系的人来说,格洛瓦十三世只是个装聪明的孩子。不过是陪他玩玩罢了。 “看这样子,我的工作也能早些结束。你也该多培养些识人之明。” 巴丹宫廷伯爵目睹夜宴上安娜莉泽皇女的失态,即刻预想了数种未来。最轻是经由外务大臣的抗议,重的则是王亲自抗议。无论如何,未对皇女施以适当教育是埃斯托比尔格的过失,必将被迫做出某种让步。他如此判断。然而,召他前来的圣特内里王,只是极其礼貌且委婉地暗示了帝国内的反圣特内里和约派存在。若仅此程度,实无需王亲自出面。 对中央大陆诸国而言,王的存在意义重大。王即是国家本身。王既出面,其背后必有某种重大决定。此次正是应争取对帝国立场优势的局面。安娜莉泽皇女下嫁是帝国的“赠礼”。按理需有回礼,但可借此失态为借口拖延。尽管如此,王却放过了这绝佳机会。 巴丹从中看到了格洛瓦十三世的软弱。这是实际会面交谈后的感受。 王大概真的无法做出沉重的决断。牺牲重要亲族的决断,将成千上万国民推向死亡的决断,他做不到。作为个人或许是美德,但这不是王。 照此情形,他的工作——即将圣内特罗拉入对普罗赞的战争——应不难。王会恐惧与帝国关系恶化,不得不“回礼”。 “我赌赢了。仅此一点,已感满足。” 巴丹宫廷伯爵是帝国内推动圣特内里和约的主导者。与战场上、外交上都难以应付的普罗赞王相比,年轻经验浅的圣特内里王显然容易掌控得多。他本是如此考量,但未料到圣特内里竟内向至此。或许是对先王所流大量鲜血的忌讳,他们背对着“外部”——即大陆的国家关系。 此等状况下,通常应厌恶与普罗赞开战。但若对手是那位王,则可巧妙诱导。陪他玩玩,他便会因无法决断而随波逐流。也无臣下能阻止。他在脑中大致勾勒了呈交皇帝的报告书。 问题已非开战与否。仅剩“何时进行”。 ◆ 安格兰是中央大陆诸国中唯一将贵族合议体制法制化的国家。王之下组织正统内阁,内阁决定即国家行动。几乎所有国家都设有类似内阁的统治机构,但无论现实如何,名义上那些都仅是王的私人咨询机构。在此背景下,安格兰正式确立贵族合议的国制显得异质,被别国视为略逊一筹。是未能实现王之下国家统一的“古老国度”。 安格兰首都兰代讷姆位于本岛中部向东南流淌的塔姆内斯河河口。河隔北岸王宫与南岸首相宫。隔开王与首相的这条河,象征着王与政府的关系。在安格兰政治中,王仅是“对岸的存在”。首相宫才是中心。虽名首相,实则是容纳了整个内阁的,可称之为安格兰政府本身的存在。 如今占据安格兰首相之位的,是阿尔巴公爵。是领有本岛北部领地的大贵族,亦是议会最大党派的领袖。 他正在执务室埋头阅读今晨刚送达的圣特内里定期报告书。指间所夹烟草吐出的紫烟,在室内笼起薄雾。若说是思考时的习惯听着体面,实则是无论思考与否总在抽烟。已可称中毒者无疑。 “圣特内里变了。” 他隔着巨大的执务桌,对椅上就坐的秘书官挤出干涩的声音。 “有何事吗?” “嗯,据说此次的谋划落空了。——他们变得善于审视自身处境了。” 从安格兰视角望去,圣特内里可谓大陆数百年来僵化社会的完成形。在王权威下诸侯齐聚,其下富裕平民紧随。 安格兰表面亦同。但巨大差异在于各阶层间的流动性。相比富裕平民获得爵位,在议会崭露头角,参与国政并不稀奇的安格兰,圣特内里是各阶层孤立存在。各层之间耸立着无形厚壁,隔开各自的世界。王有王的世界,贵族有贵族的世界,平民有平民的世界。然而,据近年动向,世界显然在趋向交融。若在稍早前,庶民的闲谈、传闻是庶民世界之事,统治者们不会关注。会傲然无视。 “这仍应归因于王的姿态与判断。非臣下所为。” 去年末发行的,以王直接向民众呼吁形式发布的官报,实属破例。民间报纸描绘的政治短评之类也在增多。各类报纸经多角度分析,判断其中多数很可能与圣特内里政府有所关联。看似言论空间多样,却能感知背后统一的“意志”。是巨大变化。 “与先前好战的风评大相径庭。作为那位格洛瓦十二世之子,显得异常安分。” “你,此言差矣。” 他将燃剩的烟蒂摁入烟灰缸,立刻点燃新的一支。 “并非安分。是在走危险的桥。王将手伸入了贵族怀中。若意在扩大王权,尚可理解。但同时却放弃了近卫军。净是矛盾的行动。” “若王的意志反映于政治,亦是理所当然吧。格洛瓦十三世是才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在我国,这是该在议场前排喝倒彩的年纪。即兴之举增多,矛盾也会增多。” 阿尔巴公爵焦躁地跺脚。尽管姿态俨然完美的绅士,安格兰首相的脚癖却意外地差。 “你,你能不打碎鸡蛋就取出里面东西吗?” “鸡蛋?” “对,鸡蛋。今天回家不妨试试。” “无需尝试,那不可能。” “是吧。正是如此。代入我国想想。我党曾提出削减陛下仪仗近卫的方案。结果如何?” “闹得不可开交。保王党是群顽固家伙。不过区区仪仗兵。” “仅削减区区仪仗兵定额,就以‘轻视王之大权’闹将起来。圣特内里如何?何止仪仗兵。是意图消灭近卫军本身。” “但那不过是形式变化吧?虽言纳入国军,王却牢牢保持着关联。是想让巴罗瓦家之女为侧妃,再由此运作吗?” 仅追踪王宫发出的敕令,近卫军与国军的合并包含指挥系统。但其实态将如何,安格兰及各国皆持怀疑态度。 “巴罗瓦家出侧妃是古来有之。换言之,对巴罗瓦家而言,那不足以与家职——近卫军的解体相提并论。尽管如此,却无一丝不稳传闻。反观我国,仅削减百名仪仗兵议会就几近瘫痪。” 若将圣特内里的平静视为王绝对权力的体现,倒不奇怪。但此假设根本错误。因近卫军解体是放弃“绝对权力”源泉本身的行为。 “各大公家也未见动作。阿基亚努之流甚至投资旧城改建。政府很好地控制着局面。” 国内拥有半独立国的圣特内里,社会结构上虽稳定,但审视“贵族世界”内部则远非安稳。安格兰拥有以辩才调整利害的舞台——议会,圣特内里则无此场所。于是,利害冲突自然在不可见的世界进行。在宫廷,或各贵族家个别举办的夜宴、茶会上,冲突与妥协不断上演。正因如此,广泛出席各类活动、探查各家动向,是外交关系者肩负的重要职责。综合这些“用脚”收集的信息,圣特内里近年的政治持续着奇妙的动向。 放弃近卫军导致的王权弱化,理应相对带来贵族权力增长。然而,贵族们却接受了以士兵福利扩充为名的“捐款”——事实上的征税。收编近卫军、掌控全军的德尔鲁瓦兹家也无显著动作。本可与阿基亚努大公家携手掌握政权,将王从权力中剥离,却无此迹象。 最甚者,无强大自身根基的弗洛斯布尔家仍保持着家宰职位,由世代效忠王室的世臣家族所组成的内阁仍在运作。大概是巧妙制衡各家以维持均衡吧。同时,试图吸纳平民阶层作为牵制全体贵族的第三方力量。是危险的走钢丝。 国家统治,究极是进取或妥协的二选一。圣特内里先王演绎了自其父继承的“强势的王”。以近卫军压力为背景动员诸侯军发动战争,通过扩张领土提升国威与自身权威。另一方面,新王不采此路线。是因自身年轻或能力所限而无法做到,抑或刻意不为,尚不确定。总之选择了妥协之路。背后很可能有人筹划。但至少,年轻的格洛瓦十三世拥有接受此筹划的觉悟与胆识。 “无论如何,今后需更审慎应对。” 年近五十,正值圆熟的皇帝统治的帝国。年过四十、正值鼎盛壮年的弗莱什三世率领的普罗赞。以及,拥戴尚年轻、作为政治家近乎雏鸟的格洛瓦十三世的圣特内里。通常看来,最容易结盟的是圣特内里。 然而,安格兰首相却对圣特内里感到最大威胁。可怕的是完全无法预见其妥协点。帝国为防止其框架瓦解而求稳定,普罗赞凭如日方升之势求扩张。那么圣特内里呢?解决先王遗留的负资产是一个目标。但恐怕不止于此。 阿尔巴公爵重新审视眼前被紫烟熏得眯眼的秘书官。靠海运业发家,购得准男爵头衔的商人之次子。在他国,此等身份本无法与公爵交谈。刚过三十的这位秘书官,要坐上外务或财务等要职,大概还需十数年。待这青年登上政治前台,大陆势力图将如何变化?即便是老练政治家的他,亦难轻易想象。 “弗莱什阁下有斗志。帝国也有斗志。——那么,圣特内里又如何?” ──────────────────────── 第二十二话 君王与战争 我对战争一无所知。 知道的不过是战国时代的著名战役、日清、日俄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也大多只记得年份。再有就是电影或纪录片里看过的士兵冲锋画面。差不多就这些。这样的我,却只是应了声“是”,便从国家手中接过了圣特内里国军的交战决定权与全面指挥权。真是疯了。 那么,现在开始学?恐怕也是白费功夫。与现代日本的常识相差太远了。 首先,军队的核心单位是连队这类东西,说白了就是连长召集自己领地的民众或流浪者。国家把钱交给连长,连长用那笔钱给士兵发饷。 然后,从这里开始就有点那个了——那笔钱有相当一部分会流入连长腰包。贪污在日本也常见,但终究是“例外”。在圣特内里,贪污是基本操作。所以设有防止贪污的监察官。还有统管监察官的组织。据说是格洛瓦十一世时代引入的。啊,这些监察官也常常被随意收买。但有总比没有强。监察制度名义上覆盖圣特内里全境,但在那些所谓的“国中之国”,效果不大。 贪污暂且不提,看看连队的结构吧。一句话就能说完。 有连长,有军官,有士官,有士兵。完毕。 没有中校、少尉、军曹这类军衔。连长及其部下那一群是贵族。士官和士兵是平民。士官是以士兵为职业的人,他们是实际作战的骨干。训练士兵基本也是他们的职责。那么军官做什么?是冲锋时站在最前面。在枪林弹雨中身先士卒,是他们的任务。不过,毕竟本身几乎不存在子弹横飞的状况,平时似乎只是趾高气扬地摆架子。 那么,这些连队的集合体就是军队,但其中的上下级关系也相当松散。连长之间的层级结构模糊。本来就没有细致的军阶。所以基本按爵位定高低。古时大概还行得通。因为领地规模、权威与爵位大体一致。但现在偏差很大。所以命令无法有效传达。定下大方向后,大家就各自凭着旺盛的独立性去战斗。像二战电影里那种帅气的作战计划?没戏。能做到的只是“总之先攻下那个堡垒”,不断重复。 理解这状况后,我相当惊讶。这样居然还能打仗。但是,对手也一样。并非只有圣特内里这样,全大陆都这样。因为各部队本来就不愿实际交战。毕竟自己手下的士兵死了是损失。所以从远处包围堡垒,开炮。适可而止。炮击量少,连长腰包就能更鼓。上报发射一百发,实际五十发。剩下五十发私下倒卖变现。再向国家要求补充一百发,之类的。 然后看准时机,堡垒开门投降。接着进军。如此不断重复。 感觉有点寒酸。我曾这么想。毕竟比较对象是世界大战那种。但实际并不寒酸。被炮击,堡垒会毁,人也会死。毁了就得修复。近乎于擦伤渗血,一直止不住的状态。等双方都觉得这出血快不行了,就和谈。 那么,这种模式虽是主流,但偶尔也有军队之间动真格硬碰硬的时刻。就是会战。几乎无法统一指挥,所以什么自如操控阵型作战,根本不可能。 有持刺刀的一群,有炮兵的一群,有骑兵的一群。各自凭现场气氛,觉得“哦,能行”就开始炮击或冲锋。不,当然有相应的军事理论,但实际就那样。 不过,即便如此,其中也有能维持纪律、采取复杂行动的集团。比如我国的德尔鲁瓦兹公的黑针鼠为核心组成的连队群,以及王的近卫军。德尔鲁瓦兹的核心军从上到下由德尔鲁瓦兹公领的领民组成,在本地声望也高。类似我乡里的骄傲。近卫军也一样。从卢瓦王家的核心领征召士兵,由巴罗瓦家的将校们统率。两者都有数百年父传子的将校集团,士兵们也带着一定目的意识应征。 核心部队给予敌军冲击,其他那群不靠谱的家伙就凭现场气氛跟着冲。这么说或许让人觉得核心部队以外都多余,但圣特内里能自前前代、前代起肆虐大陆,正是靠着核心部队“以外”的厚实兵力。 终究还是士兵数量决定一切。即便对手是战争天才,可动用的棋子也是与我国相差无几的军队,无法完全发挥其才能。最后靠数量压垮。 还有,另有一个要素。 战场上的王的存在。就这个。简单说,有王在,连长们的纪律就会好点。平时可能坦然反抗司令官命令,“我不打那儿”“我想打这儿”的他们,面对王的指示也只能服从。不,这不准确。严格说是“有面子”。 服从同格的诸侯司令官命令,感觉像屈居人下,不爽。但服从王的命令不丢脸。反而是忠义的体现,是贵族的骄傲。因此,全军才能稍微像样地行动。但基本上,大国的王不上战场。我国和帝国也基本不亲征。除非是“皇国兴废在此一战”那种状况吧。不太可能。 所以反过来说,像普罗赞那样的小国反而异常强大。那里名义上、实质上都是王担任总司令,且因国土狭小,易于统御麾下贵族。相当于我国拥有德尔鲁瓦兹公领军力的盖约尔公领扩大版。 能理解年轻的格洛瓦为何憧憬。是男儿就想麾下精锐齐备,在战场上演漂亮的围歼战嘛。懂。 啊,围歼是比喻。大陆的战争中几乎没有成功的先例。 此外的要素是佣兵。佣兵是职业军队。主体是莱穆尔半岛的小王国或帝国内的半独立诸侯。虽是帝国一部分,却受雇于圣特内里与埃斯托比尔格作战,这很平常。 用法很简单,就是想在我方远处与敌作战时。从我国到埃斯托比尔格附近距离太远。补给跟不上,逃兵频出,效率极差。那不如雇佣比如与埃斯托比尔格南部接壤的莱穆尔半岛佣兵作战,结果更划算。不过,钱会花得惊人。因为除了他们的武器弹药粮草及其他必要经费,还要另付报酬。 就像直接雇佣与派遣使用的区别。利弊差不多。利是能在远处作战,且无需长期雇佣。弊就是单纯“贵”。 其实利的后半——无需长期雇佣,相当重要。国内长期存在大量武装集团,其实相当可怕。这或许与现代日本的常识大不相同。像德尔鲁瓦兹军、近卫军那样纪律严明、赢得社会尊敬的集团还好,但遗憾的是圣特内里军大半被视为社会的眼中钉、落伍者、罪犯的集合。正经市民不愿沾边。想想看,被社会如此对待的集团正武装着。是市民们不好吗?也不尽然。因为他们会在国内随意劫掠。那是军队不好吗?也不是。不劫掠就活不下去,是不得已。 说到底,最终不好的是国家。若国家直接雇佣士兵,保障像样待遇,就不必全扔给“连长”这类诸侯。但若实行,等待的只有破产。为避破产?向因直接雇佣而不再需要的人们——即诸侯们——好好收取费用。 那做不就行了。我也这么想过。但是,诸侯们虽会中饱私囊,可身先士卒、冲向敌人的也是他们。那些人一到会战,人格就有点变了。为求“名誉与荣光”变得奋不顾身。明明攻打堡垒时只想着捞钱。 ◆ 于是,在此等状况下,我收到了盟国埃斯托比尔格的提议。一起攻打普罗赞。 大约我即位三年前的事。以埃斯托比尔格王格奥尔格五世侧妃之子为借口,弗莱什三世突然对其帝位继承权提出质疑。人家即位已有些时日了才来这套,纯属找茬。是以承认其正统性为交换,要求吞并位于普罗赞与埃斯托比尔格之间的施瓦尔公领。因施瓦尔公领恰好嵌在普罗赞国土中部,普罗赞被分成东西两块半飞地。大概是想解决此问题。 埃斯托比尔格自然拒绝。弗莱什三世也根本没指望对方接受吧。太过强人所难。于是普罗赞进军施瓦尔公领,立即军事占领。埃斯托比尔格也出兵,但在会战中惨败,至今如此。旧施瓦尔公领当然仍在争议中。具体来说,小冲突持续不断。 此状况,说白了是因圣特内里对普罗赞保持友好中立所致。若埃斯托比尔格动真格,即便弗莱什三世是战争巧手,也难以应对。国力差距太大。 那么为何埃斯托比尔格动不了?因为若动员大军,我国会趁埃斯托比尔格侧翼空虚,将其捅成马蜂窝。 而圣特内里与埃斯托比尔格事实上的同盟成立,局势大变。 娶了人家女儿,就不能捅岳父国家的侧腹。反而变成埃斯托比尔格与圣特内里从两侧夹攻普罗赞。 弗莱什三世也不傻,自然理解两国接近的危险。只是,圣特内里与埃斯托比尔格是长年宿敌,预计他们超越恩怨携手的可能性不高。但还是为防万一,与下代圣特内里王——年轻的我——进行了书信往来。 王太子成为弗莱什王粉丝也能理解。被誉战争天才的弗莱什先生说“让我们携手共筑大陆新秩序”之类的话,会晕头转向吧。 所以对弗莱什先生真是抱歉。我里面突然换了人。 嘛,决定与安娜莉泽小姐婚姻时,参战本就是预料之中。问题在于做到何种程度。仅此而已。我国希望尽可能小规模。埃斯托比尔格想尽可能拖我国下水。若应埃斯托比尔格要求,则想要相应的回报。比如在与我国东部接壤的帝国诸侯施图比尔格王国,我国的优越地位,或相应的吞并。 而对方想以最小代价了事。可能的话,最好一个小姑娘就搞定。 ◆ 例行阁议结束后,我在执务室召见了外务大臣。前几日,巴丹宫廷伯爵已通过外务大臣正式探询对普罗赞开战事宜。 我国外务大臣贝尔诺·埃内·昂·图鲁姆的家领位于圣特内里西南部,阿基亚努家领南部。原是为牵制阿基亚努公家而分封的世袭军伯。数代前由伯爵升为侯爵。 外表与氛围都像巴丹宫廷伯爵一样,“职场里常见的大叔”。但属于不修边幅的大叔。感觉总穿着稍大的西装。工作态度认真严肃。不开玩笑。不过对部下还算照顾。只对工作与家庭感兴趣的氛围,给人一种成年人的安心感。 同是认真大叔,家宰马塞尔先生更时髦些。内务大臣克莱芒因优秀而显冷峻。贝尔诺先生则绝妙地普通。至少没那种“很能干”的感觉。 但实际上超优秀,而且其实好女色。 “外务大臣阁下,对方大使情况如何?” “与巴丹伯是旧识,所以没什么特别拘谨。” “在我面前是故意夸张地兴奋。被如此明显地轻视,让我这新人演员对演技也多了几分自信。” 据其所言,巴丹伯似乎将我的态度视为软弱。或优柔寡断。 对我个人,他的观察没错。但是,组织对组织的关系,信义意义重大。一方给予另一方某种损害时,肇事方必须表示某种诚意。即便被告知“请别介意”,也必须介意。 通过这一连串动向,似乎看到了他的真面目。作为玩家,他非常优秀吧。擅长获取短期利益。因此,他趁我“软弱”而上。不花损害补偿的成本达成目的,就能最大化利益。短期的。 真是感激不尽。我方(王)已提醒——同时祈祷“但愿对方没察觉”——对方却未表诚意,如此我方今后的行动也无需感到内疚。 我方目的已达。未放过对方的失态,予以警告。这是必须做的,事关国家威信。被做了什么若不吭声,会被看扁。然后,对方无视了。无视得好。因此,我方获得了道义上的行动自由。 “因为是帝国之外,所以大意了吧。他本应是更谨慎的人。” 他理了理三七分的灰发。是贝尔诺先生的习惯吧。若眼镜在圣特内里普及,他大概也会扶眼镜。 “外务大臣阁下离开埃斯托比尔格大使职位,已有相当时间了吧?” “是先王陛下时代,很久以前了。” “那时与巴丹伯相识?贝尔诺卿如何看待他?” “是位非常有能之人。而且重视常识。” 常识是?外务大臣读懂我疑惑的表情,补充道。 “是在既定基础——即众人所认为的常识范围内,导出大家都能接受之解决方案的人。” “谁不都这样吗?” “不,因为极少数人,会试图颠覆基础本身。” 这种台词通常该带着一丝冷笑说出,但外务大臣是认真的。 “是指我吗?” “是。正是如此。” “平时另当别论,这次的事,我认了。” 此次,我选择不积极参与对普罗赞的行动。 为表合作会派出军队,但仅轻微侵扰普罗赞边境。会稍作协助,挫一挫普罗赞的势头。但不做主体。因为普罗赞太弱也麻烦。最好能永远与埃斯托比尔格争斗下去。若埃斯托比尔格过于得势,安格兰大概会介入。届时圣特内里反而打算站那边。 圣特内里想做的不是战争。最优先是国内整合、军制改革、财政健全化。被他国战争拖下水,纯属本末倒置。 “与埃斯托比尔格妥善协调,恐怕很费神。” “娶了人家女儿,却厚颜无耻不干活的女婿。对方也会生气吧。但没办法。因为我将失去实权。” 是的。再过数月,我将如愿成为摆设。以阿基亚努大公为首,盖约尔大公、德尔鲁瓦兹公齐聚的正式内阁将成立。而我,将把国王大权委托给内阁。 我将成为被诸大公、众诸侯夺走祖传王国的,名副其实的昏君。“国中之国”的摧毁吸收无法一蹴而就。那就让他们当主人好了。圣特内里王国将不再是巨大的卢瓦家领。会成为他们亲自掌舵的“自己的国家”。 作为安娜莉泽小姐的丈夫,作为卢瓦家之主,我想帮助岳父家!但遗憾的是,圣特内里将不再是卢瓦家领,所以做不到!很遗憾。 有意见请向内阁提。 ──────────────────────── 第二十三话 君王的委任 委任与委让。虽是相似的词,根本含义却不同。 到底采取这两者中的哪一个,曾让我非常纠结。对我而言,全权让渡的“委让”即可。但众人却要求采取我保留全权、仅将其托付给臣下的“委任”形式。因为委让即意味着我的退位,卢瓦王朝的终结。那变化太过剧烈。 我就内阁制与各方相关者进行了沟通。若是全权委让另当别论,若是委任,则被视为“大规模人事调动”,并未遇到特别强烈的反对。确实,表面上与现状差异不大。即使现阶段,我对圣特内里政治决策的干预也很少。虽会陈述己见,但多数经仔细考量后被驳回,认为不切实际。主要是我和我的阁僚们驳回了。所以,关键点仅在于此前被排除在中央政治之外,或主动疏远的旁系诸侯们正式参与。 本以为这样就行。但有两人强烈反对我的提案。 一是家宰弗洛斯布尔侯爵。这是理所当然吧。他虽是事实上的圣特内里王国宰相,但正式身份是卢瓦王室的家宰。马塞尔先生本人及弗洛斯布尔家权势削弱尚在其次,他更担心因旁系诸侯参与导致卢瓦家权威下降。我与他真的进行了长达数年的辩论。 而另一人,是阿基亚努大公。 ◆ 我向他透露构想的时间相当早。大概是在刺杀未遂事件相关事宜平息、决定旧城转用的时候吧。因为阿基亚努大公皮埃尔先生对旧城区的开发很积极。 想着机会难得,在旧城召见了他谈谈。他亦是卢瓦一族,自己根源之地将变为伤兵宿舍,或许会有所感触。所以至少形式上想事先通个气。 决定在旧城大食堂共进午餐,边吃边谈。 昏暗的石造大厅真有氛围。虽已不用,但毕竟是王城,维护得很好。不过总觉得有点霉味,潮湿。想到卢瓦一族曾在此生活数百年,不禁感慨。巨大的木制餐桌也略显质朴,与豪华绚烂的光之宫殿完全不同,带着泥土的气息。 我和皮埃尔先生相对而坐,用着简餐,开始喝酒。之后还有工作,不过,喝点吧。就是这种感觉。基本上和皮埃尔先生见面时都会喝,甚至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酒友感。 趁醉意稍起,我试着问道。 “有件事想请教皮埃尔阁下。” “什么事,格洛瓦阁下。尽管问我。旧城区可像我家后院一样。” 他对旧城并无特别感伤。将其转用为伤兵宿舍也无特别异议。不仅无疑问,反而兴致勃勃。甚至说“让我也分一杯羹”。是啊。这里将住进大量士兵,还能领年金。等于产生了大量消费者。对做生意再好不过。 因此皮埃尔先生心情相当不错。 “皮埃尔阁下认为存在‘为王之器量’这种东西吗?” “存在吧。人各有其分。按正教说法,就是‘故事’那类东西。” “那么,我具备此器量吗?” 他瞬间严肃了。皮埃尔先生。他迅速环顾四周,开始确认什么。然后镇定地说。 “——陛下,您是要以谋反问罪于我吗?” 这人胆子真大。 “皮埃尔阁下,并非此意。并未伏兵。我也无能力逮捕你后收拾那必将发生的大混乱。近卫军也放手了。所以单纯想听听,在你看来,对我的评价。” 他轻轻放下酒杯,凝视我的脸。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 “依我看,陛下并无‘为王之器量’。” “理由呢?” “因为没有伏兵。——如果在那暗处埋伏了士兵,打算视我的回答决定是否逮捕,那我倒认为您有‘为王之器’。” 虽是明确的政敌,我却不讨厌阿基亚努先生。真是绝妙的回答。既说了实话,又留下了即使被捕也能抗辩的余地。这瞬间的应对,堪称极致。 “那么,我确实没有‘为王之器量’了。——皮埃尔阁下自己呢?” “今日的陛下真是严厉。最近有什么不快之事吗?” 皮埃尔先生苦笑着,重新拿起放下的酒杯,将葡萄酒一饮而尽。 “纯粹想知道。像这样仅仅提一个问题,都会让对方感到生命危险的立场,你是否希望拥有?” “那么我回答!既是格洛瓦阁下的提问。我无意于王位。有何乐趣?王虽看似无所不能,实则什么都做不了。是很拘束的立场吧。” “这回答真意外。下了决心的王可是无所不能。若有消灭阿基亚努大公领的觉悟,甚至可以将你处决。民众会反抗,但镇压即可。” “格洛瓦陛下,您应该也明白。若是先王陛下时代尚可,但在如今的圣特内里王国,那已非觉悟。不过是毁灭国家的昏聩之举。一边切割自己的身体,一边承受的体力,这个国家已不复有。——您明白吧?” 我觉得自己很幸运。有出于忠义愿说逆耳之言的家宰先生,还有不知为何也愿说逆耳之言的亲戚。 “我最近在思考一件事。如你方才所言,我没有‘为王之器量’。所以,想将这个国家的舵轮交给他人。” “请您停下。卢瓦家自身会成为您的敌人。” “啊,不是退位。我无法放弃此位。所以想交出实权。不单交给你。是交给所有比我优秀的人。” “像安格兰那样?” “正是。” 他用袖子拭去额上渗出的汗,答道。 “陛下比我想象的更加没有‘为王之器量’。差得远。圣特内里的王是这个国家的支柱。众人皆生活于王之下。请细细体味此中含义。如您所知,我虽称阿基亚努大公,但血是卢瓦的。若将实权交给我,必然导致王朝更迭。我或许会逮捕并处决您。——圣特内里的王是唯一的支柱。若砍倒它,建筑便会崩塌。一旦弑王,下一位王也会遭弑逆。” “所以想制度化。若存在一个能受国王委托权限的,制度化的组织,便不成问题。像安格兰的内阁那样。” “原来如此。是引入掣肘我的第三方,对吧。虽比摄政形式好些,但终究……不过,陛下,有一事想请教。若我接受此位,对我有何好处?” 此处是关键时刻。我将想说的和盘托出。 “是富足阿基亚努大公领,被赞为‘平民的守护者’,作为地方明主终老一生?还是亲手推动圣特内里?后者是危险之路。濒临崩溃的国家,谁愿背负?你也是吧?” “当然。” “那么,阿基亚努阁下比我想象的更加没有‘为王之器量’。差得远。你刚才长篇大论,向我阐述王的意义。作为借口很精彩。但说穿了,只是负不起责任。一个背不动重担的人,对正背负着的人说教何为王。真是可笑。” 说白了,就是在挑衅他:你没自信吗? 其实,是吐出了对皮埃尔先生一直以来的烦躁。他非市井之辈。是最接近王、最有力量、最富有的存在。却摆出反对派姿态,让我不爽。 “你运用各种手段,不断批判我。若那是为取我而代之,是为拉下昏聩的格洛瓦十三世,自己执掌政治,我会认为那很了不起。但你却对给予此机会的我说,‘对我有何好处’。那么,你为何持续批判我?煽动民众?只为消遣?” 我们俩的酒意早已全消。无言地对峙。倒酒的侍从们也察觉气氛不妙,不敢靠近。 不久,皮埃尔先生让步了。 他长出一口气,将双掌放在桌上,上身后仰。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陛下是如此想的。——我无法即刻答复。请给我些时间考虑。” “当然。希望你好好考虑。还是将来的事。” “——那么,喝酒吧!如您所说,时间尚早!” 谈话告一段落,皮埃尔先生举起空杯,侍从迅速上前。 这种迅速转换真是难得。能干的管理者,都有瞬间切换心情的能力。我在日本也见过,那真是了不起的本事。像我,可是会纠结一周左右的。 皮埃尔先生绝对是有“为王之器量”。我这么想。 但恐怕直到最后都不能掉以轻心。心情切换得快,翻脸也快。虽这么说他人有所冒犯,但这类管理者,大多有点反社会人格倾向。 ◆ 与皮埃尔先生意义不同而感到紧张的,是向布劳涅小姐和玛丽小姐说明此事时。 若她们希望成为握有实权的圣特内里王的侧妃,我恐怕无法满足此期望。即便被提出分手,也无可奈何。 真心不愿分离。 将我自绝境中救活的,毫无疑问是她们,我对她们的存在极为珍视。但既然条件已变,不告知便是卑劣。 无论是否握有实权,你依然是你——我知道这种话行不通。为王与我的存在密不可分。假设不为王的你本身本就不成立,她们也不会如此预想。但我丝毫不认为那是不真诚。 电视剧之类常批判以金钱或地位为目的的婚姻,但我真不明白那有何不好。因为能赚钱是那个男人的能力、出身或其他某种优点的结果。与喜欢长相、偏好高个子等,并无太大不同。 顺便一提,观察周围的社长朋友们,纯粹以金钱为目的的婚姻相当少见。女人终究还是会被打动的。所以即使生意不顺,因财尽而缘尽的情况,意外地少。 我也赌了一把。 布劳涅小姐很干脆。 一副你就是你嘛的感觉。但也非多么浪漫的事,似乎也包含着你依然会是王吧的确认。若真变成一介平民,情况就不同了。即使她本人愿意,弗洛斯布尔家也不会允许。 “只要陛下依然是陛下,布劳涅就仍在你身边。” 前提是“身为陛下”。她基本温和,但偶尔言辞锐利,令人爱怜。所以我想稍稍使坏。 “但是,布劳涅卿,或许王室年费会被内阁限制,无法再过现在这般奢侈的生活了。” 其实现在也并非极尽奢侈。只是与地位相称的生活,不多不少。顺便说句悄悄话,我觉得布劳涅小姐是那种会仔细规划未来、认真储蓄的类型。仿佛能看到未来:我的零用钱是三万日元,其余用于提前还房贷和孩子的教育费。买表之类的事,预感不会允许。 “哎呀!那可麻烦了。照料陛下的人会减少呢。——不过,反而庆幸。布劳涅早就跃跃欲试,想为你系上大方巾了,能有事做反而高兴。” 她也明白是玩笑,轻松回应。不过,系大方巾那部分,感觉是认真的。因继母曾是侍女,她似乎偶尔会帮马塞尔先生系大方巾。对她而言,那模样或许是近在咫尺的幸福证明。 而玛丽小姐,有点麻烦。 似乎被理解为拐弯抹角的“不需要你”宣言。但我已是看穿她胡乱猜疑的专家,立刻察觉不妙。 “玛丽卿又误会了。我非常希望你留下。但那是我的愿望。我认为若不询问玛丽卿的愿望,便是卑劣。” 听我此言,她瞬间一愣。停顿片刻,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微笑。 “陛下已放弃了近卫军,我本就无政治价值。——所以此刻,我是一心为帮助陛下而在此。既已助您两次,第三次也必定需要我。” 刺杀未遂事件后,她在我胸前睡着时,我确实自言自语了。看来被清楚地听到了。有点难为情。 “听到了啊。还以为你睡着了……” “若那时真睡着了,醒来后,我必定会再次自责,最终选择死亡。正因得到您那句话,我如今才能活着。” 虽是相当甜蜜的场景,但玛丽小姐一如既往地神色凛然。不过,她的手正不着痕迹地抚摸着我的手心。留有深深疤痕的手心。有点痒。 最后,是索菲小姐。 关于她的事,说来话长。毕竟,是一起去了盖约尔公领。 ──────────────────────── 第二十四话 君王之旅 我不是那种喜欢旅行的人。比起邂逅未知,更愿生活在已知的包围中。换言之,好奇心不旺盛。 但即便是这样的我,数月前的那趟旅程,心绪也确实雀跃了。 来到中央大陆生活后,我未曾踏出舒特洛瓦一步。甚至几乎没离开过光之宫殿的领地。生性不爱出门,无事便不愿外出,这算是天性使然。不过,这也是因为身为王,通常是事务找上门,而非我出门去找。 但话说回来,即便生性热爱外出,恐怕也去不了多少地方。因为实在太麻烦。日程调整。确保安全的人员配置。随行人员的选定。光想想就筋疲力尽。虽非我亲自安排,但将额外工作一次次推给部下也令人不快。还有致命的一点:花钱。 然而,确实存在必须动身的时机。 我想在埃斯托比尔格送来正妃之前,预先为将来做些规划。想了解旨在解体、整合国家内国家的举措是否可行。想获取那些从文件或口头报告中无法感知的,某种实感。所以,并非召见盖约尔公,而是特意决定由我前往。 ◆ 我的盖约尔之行,是作为明确的国家活动来计划的。是往返于圣特内里王都舒特洛瓦与盖约尔公领首府里耶之间、为期约一月余的行幸。 自舒特洛瓦出发,沿罗瓦河的大道行进。首先在巴罗瓦家领首府瓦诺逗留。举行近卫军阅兵。部分近卫部队将自此担负护卫我等的任务。 接着,沿同一条大道继续西行,进入德尔鲁瓦兹公领。在公领首府吕安与公爵会晤,于郊外驻地“针鼠之巢”(Terre en Souris,鼠之地)检阅国军核心——黑针鼠部队。同近卫一样,部分将随行。 自吕安稍作行进,抵达坐落于北向支流圭永河与罗瓦河交汇处的盖约尔大公领门户卢瓦永堡。在这座古老的要塞都市,我将受到盖约尔大公的迎接。而后,沿圭永河北上大道,前往大公领中部的首府里耶。 这是一趟巡游卢瓦家核心领地,以及历史上最早归入卢瓦势力范围的盖约尔大公领的旅程。可谓王国心脏地带之旅。 家宰先生未同行此旅。因他必须留守舒特洛瓦。 同行的是布劳涅小姐、玛丽小姐,以及索菲小姐。布劳涅小姐与玛丽小姐是作为事实上的妃嫔,索菲小姐则怎么说呢,也有与她商谈的目的,算主宾。 阁僚级别的大人物中,内务大臣与财务总监陪同。内务大臣兼有地方视察之意,财务总监则是为与盖约尔公商议。当然,其他部门的副官级别也几乎全体随行。再加上从近卫与黑针鼠部队合计约五百名士兵担任护卫,各自军官骑马随行。 顺便一提,诸侯领内的旅费由对方承担。所以相对不必在金钱上过于计较。不过,即使全由王室负担,某种程度上也需办得隆重。因为若办得寒酸,领民们会失望。在这娱乐匮乏的世界,王驾临是顶级的娱乐盛事。若场面廉价,岂不扫兴。对他们而言,我即是“圣特内里王国本身”,我的寒酸关乎王国体面。这方面的感觉,与日本大不相同。 于是,仅我所乘马车、巴罗瓦家、盖约尔家、弗洛斯布尔家的马车,以及随行各卿的马车,车队便已颇具规模。各家皆饰以彰显家威的豪华装饰,周围是担任旗手的骑兵队伍。简直是色彩与纹样的洪流。 行进速度配合步兵行军,相当缓慢。这也有展示威仪之意。顺便一提,我的马车,可容六人的空间由我独占。原以为女性们会同乘,但她们各有本家马车,得以尽情享受了惬意的独行氛围。 马车的乘坐感,嗯,不算好。始终颠簸不停。车内塞满的柔软坐垫,完全无法抵消石铺路面的冲击。但凝望车窗外初冬的田园风光,不知不觉便忘却了不适。偶尔也会睡着。 就这样,抵达了首日指定的住宿城镇。 进入准备好的下榻处,发觉女性们散发着微妙的冷淡气息。有种仿佛即将联合抗议的感觉。正不解其意,打算置之不理时,看不下去的内务大臣悄悄告知:“要邀请同乘。” 我原想,大家都有各自的体面马车,何必特意挤在一起,但看来并非如此。 王与妃一同外出时,同乘是基本礼仪。至于臣下们,若有王邀请则可同乘。那么,虽非正式妃嫔,但事实近乎妃嫔的各位呢?她们无法主动提出“想同乘”。必须由我邀请。 不邀请的选择,即选择轻松的单人旅行,是否存在?没有。完全没有。若全程不邀请同乘,似乎会成为某种政治信号。得知此“不成文规定”后,我战战兢兢地逐一去邀请了。 据布劳涅小姐说: “布劳涅度过了非常痛苦寂寞的一天。但既是陛下的意愿,我会忍耐。” 玛丽小姐则是: “我明白了,与我们交谈无法让陛下感到安宁。” 而索菲小姐: “其实不必勉强邀请我也可以!” 毕竟交往已久,能看出并非真怒。似乎是想小小地为难我一下,或是有点闹别扭。布劳涅小姐、玛丽小姐这组姐姐辈,带着“算了,这人也有想独处的时候吧”的理解,同时不忘含蓄地敲打。索菲小姐更直接些。语气虽强但低着头,让人深感愧疚。 相当反省了。幸好察觉了。若毫无所觉地继续下去,可能发展成大问题。无论是情感上还是政治上。圣特内里真是处处潜藏危险。简直是雷区。 事后向内务大臣道谢,他似乎也犹豫过是否该提醒。大概揣测这是政治性的算计,认为我可能想与她们的娘家保持距离。但见我对待她们的态度过于自然,才意识到“啊,这是……”,遂低声告知。真是高性能的排雷器。 自次日起,我的马车变得极为热闹。 ◆ 巴罗瓦家的主城建于距罗瓦河稍远的小丘之上。筑城距今近九百年。大致与旧城同代。也就是说,同旧城一样,不适合现代人居住。 如今,巴罗瓦家族在沿河平原、城墙环绕的市街中建宅居住。是极为普通、典型的圣特内里地方都市面貌。 因此,巴罗瓦首府的特色不在街市。周边林立的兵营与广阔空地,方是其本体。 此家自远古时代起,便作为卢瓦家的近卫活动。自数百人的守备队始,随王权扩张而壮大,终成军队。是自备步兵、骑兵、炮兵的庞大联队。当然,仅凭巴罗瓦领地无法维持此规模。士兵俸禄与其他联队一样,全由王家支付。 所以,巴罗瓦家提供的是军队中最宝贵的东西:人。军官全由巴罗瓦家族亲属及家臣担任,士兵也基本来自领民。通常一村出一人军役,在巴罗瓦领内则出五人、十人。从村庄抽调适龄男子服役,会导致土地生产力下降。弥补此点的,是王家如流水般注入的资金。 换言之,在此地兵役是与其它行业无异的稳定“职业”,无需半强制地征集流浪者或罪犯来凑数。这套仅在巴罗瓦领适用的制度,已确定将随国军融合而废止。但待圣特内里国军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国军”时,其基石将是近卫军与德尔鲁瓦兹公领军队代代积累的军官教育法、炮兵培养法、指挥系统、士兵训练方法。换个角度看,也可谓近卫军模式将推广至全国。 一行人在新市街的巴罗瓦宅邸住宿一夜,次日我与近卫军总监同赴郊外练兵场。举行阅兵式。 顺带一提,女性们留守。这也颇为麻烦,若她们是正式妃嫔,本应与我一同出席。因王妃是有可能诞下下代王、即可成为国母的女性,据说是军队宣誓效忠的合适对象。 不过,阅兵式是否有趣,这很难说。 铺满大地的蓝色军服。充满纪律与动感的步兵行军,新锐火炮,背负卢瓦王家盾上蛇纹旗的骑兵行进。那是撼动情感的壮观景象。只是,太长了。真的。 实际上,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圣特内里的军队。过去的我曾频繁造访此地,故有那时的记忆。但现在的我的意识捕捉到他们,确确实实是首次。 近万人的集合体,令人震撼。非无序的群众。这是完全受控、有意志行动的整体,感觉简直像“单个生命体”。同时,也再次自觉到我没有“为王之器量”。因为我完全不想驱使眼前这爬行的生物去做任何事。若可以,愿它永远留在这练兵场。我如此想。 能理解吗?比如递来一把如艺术品般精美的日本刀,你是否会想用它斩些什么?我完全不会想到。只会想千万别弄伤,赶快收刀入鞘。同样,我也不想挥动这磨砺锋利的卢瓦家之剑。 因此,虽受了不小的震撼,但持续两小时,就有点……立场上我必须纹丝不动地注视他们,但除了玛丽小姐,女性们恐怕难以忍受。时值冬寒初起,也可能病倒。让她们留守是正确的。 回到宅邸,女性们迎接了我。 夜晚是巴罗瓦家倾尽全力举办的晚宴。巴罗瓦家族亲属、家臣们自不必说,市内富商、市外有势者亦齐聚。主角自然是我与玛丽小姐。这里是玛丽小姐的娘家。在与会众人眼中,她是“我们的公主”。 近卫军总监在开场致辞中,告知女儿“与陛下关系亲近,侍奉在侧”,我则发表了“玛丽小姐如今极好地辅佐着我,今后也将一直助我”的演说。对象是谁?是那些对近卫军并入国军感到不安的人们,也就是在场的所有人。 说白了,必须传达近卫虽被国军吸收,但巴罗瓦家与卢瓦家的缘分将持续这一信息。并未明言侧妃云云。毕竟当时尚未正式求婚。 但坦白说,几乎就是婚宴了。我和玛丽小姐并排坐着嘛。她穿白色礼裙的样子,我是第一次见。顺便一提,我碰巧也穿了件白色燕尾服似的衣服。 次日前往德尔鲁瓦兹公领的马车上,布劳涅小姐对我说: “陛下,夏天我们去高地避暑吧。” 弗洛斯布尔家位于中央山系的麓下。那里似乎是著名的高原避暑地。有不去的选择吗?没有。完全没有。 ◆ 离开巴罗瓦首府瓦诺四日后,我们一行抵达了德尔鲁瓦兹公领首府吕安。 沿途除了住宿的小镇,尽是灰色的田园风光。对知晓东京那般都市无限延伸的世界的我而言,颇为新鲜,却也无聊。日本乡下虽有许多与圣特内里相似之处,但移动工具是汽车。风景流动的速度完全不同。加之季节是冬季,不见农忙人影。所以基本无人。进入城镇,居民会倾巢出动欢迎——或者说观看,但途中确是空无一人。 说起来,实际跑在干道上才意识到,即使是大路,两辆稍大的马车交错也几乎占满宽度。这说明一般道路状况比想象中更糟。柏油铺装当然无从谈起。由此推测一二。这会限制军队规模。 我曾疑惑,人口超三千万,举国之力进行真正的战争,一次动员极限也不过七八万,实在很少。但看到这路况,大概上限并非能召集的兵员数,而是“能妥善运送”的数量。一口气调动上万单位极为困难,自然以紧凑的联队为基本单位。 看到这些,深感国家运营之难。改革一个显见的事例,就不得不推动催生该事例的状况本身变革。例如,若想扩大军队规模,则需同时整备道路网。需要巨额资金,也非一朝一夕之事。看来得以百年为单位来看待。也就是说,净是些自己活着看不到结果的事业。 “索菲卿可曾去过德尔鲁瓦兹公领?” 我对身旁的少女搭话。望着窗外也稍感乏味了。 女性中旅行经验最丰富的,其实是索菲小姐。布劳涅小姐是故乡弗洛斯布尔家领首府蒙费尔与舒特洛瓦的往返,玛丽小姐似乎在巴罗瓦家领内去过不少地方,但家领本身规模较小。而索菲小姐自幼便随父盖约尔大公走遍了广袤领地内的诸多都市。包括我在内的四人中,见过海的也只有她。因为盖约尔领面朝西海。 “是。前往舒特洛瓦时,途中必定在吕安投宿。” “是吗。是怎样的地方?” “这个嘛……嗯,没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城堡在城里,但别处也一样。” 是的,这也令人意外,圣特内里的都市大多乏善可陈。顶多有座正教的大圣堂。乡土博物馆、特色商业街一概全无。勉强是广场上立着伟人铜像的程度。 根本上,“公共设施”本身就不存在。美术馆、博物馆或对公众开放的历史遗迹,这些都需要有游客才成立。遗憾的是,我国圣特内里几乎没有能轻松享受旅行的游客,自然也没有设施。 雪上加霜的是,“公共”的概念本身几乎不存在。例如德尔鲁瓦兹家是与卢瓦家几乎同时诞生的古老家族。最初是王庶子分封的开端。以其漫长历史考量,宝库中应沉睡着大量祖传秘宝。若公开展示,定成名胜。我这么想,但对他们而言,宝物是纯粹的“私物”。这种感觉,我卢瓦家亦同。并非独占财富,而是单纯觉得“给别人看那种东西有何意义?” 所以,城里只有城堡、住宅、教堂,以及市场、广场,偶尔有铜像。人口多的地方也有各类商店。但目标顾客至多到都市平民中层,所谓高档品几乎没有。想要好东西,一般会叫来商人或工匠定制。了解此状况,便明白索菲小姐为何期待舒特洛瓦的圣特鲁街之旅。那里恐怕是放眼全大陆也罕见的、专营“高档成品”的商店林立的特殊场所。 德尔鲁瓦兹公领首府吕安,也是这般寻常都市之一。其本身并无甚可观。 不过,此城近郊倒有一处,闻名于整个中央大陆的名胜。 针鼠之巢。圣特内里国军核心部队“黑针鼠”的大本营。 ◆ 黑针鼠部队的阅兵式,正是在针鼠之巢举行。 这里与其说是驻地,不如说是一座城镇。自中央广场呈放射状延伸出层层板状营房,远望如巨大城墙。 有趣的是,这里不仅有士兵及其家属居住,军官也在此安家。德尔鲁瓦兹家旁系的高级军官在吕安有本宅,但对于中层军官,这里就是他们的家。在军官与士兵之别等同于贵族与平民这种排他性社会阶层的圣特内里,这是非常罕见的机制。顺带一提,营区内设有贵宾楼。在巴罗瓦领留守的女性们,此次便下榻于此贵宾楼。 居住区外围,各类生活用品商店鳞次栉比。支撑数万人口的商业区,规模也相当大。 距以广场为始,居住区商业区呈圆形的中心稍远处,还设有各类兵工厂。与其说设有,不如说规模与中心区域相当。这也不足为奇,因为这里生产着(尽可能)供给圣特内里全军使用的枪炮。是事实上的国立兵工厂。但尚未正式化。仍采取公领生产、国家收购的形式。兵器的研发也在公领内独立进行。国家仅提供补贴。 此前一直无法插手此形态。因军事是德尔鲁瓦兹家的家职,即便是王家,也不能轻易干涉。但今后将改变。将分阶段将全部设施国有化。 军官学校、兵工厂、理工学校。将德尔鲁瓦兹家与巴罗瓦家的秘传收归国有。从王国全境网罗人才,以国之名而非家族之名培养。在那里成长的专家们领取国家俸禄,为国家工作。我描绘着这样的未来。 所有基础都已齐备。技术、人才、知识经验俱在。剩下的只是打破“框架”,但最终,最难的往往留到最后。 我边模糊地想着这些,边出席了阅兵式。 首先在广场召集军官们致意。主角是我。虽实情明显是我作为德尔鲁瓦兹公邀请的宾客,但名义上国军总司令是王,所以主办者是我。 从演讲台望去,军官们大约二百人。不清楚具体以何种职阶为界。皆身着饰有金线刺绣的黑色军服,各自在适当位置单膝跪地,垂首。本以为军队会整齐列队,这般杂乱稍感意外。 “诸位,请放松。” 我出声,男人们一齐站起。皆是在役军人,体格健壮。年龄跨度从二十多岁到五十多岁。 演说内容仅陈述固定套词。自感谢正教之神始,颂扬德尔鲁瓦兹公领历史。表明我深知此部队是圣特内里引以为傲的最精锐之师,最后要求对王效忠。 措辞也大致固定,没有我穿插独有内容的余地。只是一味读稿。没有麦克风。要持续用丹田之气大声念出,让后排也能听清,相当费力。但若不在此展现威仪,会被贴上“软弱”标签,所以拼命为之。 我手持讲稿念诵,时而停顿,环视众人。然后继续。如此重复。所幸篇幅不长。即使慢慢念,大概五六分钟也就结束。 临近结语时,我只改动了一处措辞。在形式重于一切的仪式上这么做并不妥当,但此刻更改,便会成为先例,为后世所承。任何仪式皆有开端。就在此刻。 “——于神之御座下,‘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彰显地上荣光。愿诸君以全灵守护其基石——子民、大地与王。” 空气瞬间凝练。数百道视线射穿了我。 只是将惯用套句“王、大地与子民”的顺序变更。仅此而已。 应该无人怀疑我读错了稿。因我在“其基石”处稍作停顿,然后慢慢读出“子民”、“大地”、“王”,一词一顿。这不过是区区小小仪式。不会带来剧变。但我想通过此次演说传达的,终究仅此而已。 自王之军队,变为子民之军队。愿其有朝一日实现。 演说结束后,德尔鲁瓦兹公对这细微变更未置一词。只是挂着一副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他的心情我能体会。在此玩弄文字游戏毫无意义。我做着无意义的事。他若要做,大概希望更大胆地推进吧。让先生有这种激进之处。 但我害怕。坦白说,已做得有些过头。所以恐惧变化。我没有他那般的才干与胆识,内心充满恐惧。拼命强撑,内心始终战战兢兢。 与生活在日本时毫无改变。人不会轻易改变。 ◆ 可曾有过觉得周围人人都比自己优秀的瞬间?常听到“上司无能”这类牢骚吧。但我对此感觉不太有共鸣。当然,在广告代理店工作时,也挨过训斥,受过近乎职权骚扰的对待。但从未觉得他们比我逊色。当然,人格上有过“这人怎么回事”的想法。但他们必定在某个方面比我出色。换个角度看,或许是我幸运,遇到了好上司。 来到圣特内里,此感愈加强烈。身经百战的政治家家宰先生自不必说,连比我年轻的布劳涅小姐、玛丽小姐也有诸多过人之处。 而近来忽有所感。 索菲小姐亦有其优点。她总之是毫不胆怯。对任何事,对任何人。 会觉得出身使然吧。毕竟在圣特内里,需她低头之人不满五指之数。理所当然堂堂正正。会这么想吧?但她并非炫耀地位、傲慢行事。对他人极为礼貌。只是,会按照自己希望的方式行动。那终究是若非深信自身价值与能力,便无法做出的姿态。 我身为王,若想做何事皆可,却总忍不住思量:自己这行动,是否值得部下们付出的辛劳?索菲小姐没有这种顾虑。她深信自己想做的事有价值,即自己的构想有价值,所以去做。当然会体恤为她准备的部下。但不会对他们有所顾忌。 阅兵式结束当夜,索菲小姐邀我散步。这时间外出,会给随行众人增添负担。尽管如此,她却有意愿这么做。 我们走出贵宾楼,抵达白天演说所在的广场。 光源寥寥。 仅靠引导侍从们的手提灯笼,以及月光。 “索菲卿,不冷吗?” “没关系!这件外套,非常暖和。” 她身披一件在常着蓝衣的索菲小姐身上罕见的深红外套。领口与袖口缝有丰厚的白色毛皮,将她娇小的身体完美包裹。 “陛下知道吗?今天,我是第一个呢。” “什么第一?” 她挺胸站在广场中央的石铺地上,宣告道。 “盖约尔家的人踏入这针鼠之巢,大概我是第一个。” “不是说过多次来过德尔鲁瓦兹公领吗?” “是。前往舒特洛瓦时必定会投宿。但,那一定是在吕安。从未靠近过这里。” 她张开双臂,半是自语地低喃。仰望着天空,望着月亮。 “那也自然。此地虽有城镇规模,但终究是兵营,没有顺道造访的理由。” “不,并非不必要。——因为这里是起始之地。” “索菲卿今日是想出谜语吗?” 面对平时说话直率的她,此刻绕圈子的表达,我略带戏谑地回答。旅行改变人。有种令人情绪高昂的东西。大概是这么回事吧,我如此推测。 所以少女的回答,真出人意料。 “就在数百年前,正是从此地,盖约尔侵略开始了。由当时的卢瓦王太子殿下,与德尔鲁瓦兹的将军们率领的军队。” 月光映照的侧脸,满是前所未见的严肃。太古的巫女宣示神谕,大概便是这般景象。索菲小姐身披着不可触碰的神性。 “盖约尔被击破,攻至里耶,遭大军围困,最终屈膝。成为了卢瓦家的臣下。此刻,我作为盖约尔的女子,立于这起始之地。” 我无言以对。那也就是说,是我的先祖击败了她的先祖的故事。即便是数百年前,完全化为历史的往事,对身为败者直系后裔的她,是否仍有现实感?我无从知晓。 “此后,盖约尔家作为圣特内里王国的一部分繁荣起来。甚至蒙恩与卢瓦家联姻,过去也与德尔鲁瓦兹家有血缘联系。” “似乎如此。就那样成了历史。” “是。心情非常奇妙。——陛下将如同当时,自此启程前往盖约尔。为了将盖约尔变为圣特内里的一部分。而我随行在侧,是命运吗?” “索菲卿聪慧。我未曾想到那一步。” 索菲小姐实在聪慧。她才十六岁。但已大致理解今后将发生什么。正因如此,我觉得该认真面对。 “唯有一点,想对索菲卿所言提出异议。……并无命运。” “是这样吗?” “是的。这是我决定的事。而索菲卿,亦在两年前那时,选择了留在舒特洛瓦。至少是那样意志的。所以此刻我们在此,是我们选择的结果。” 气温下降了许多。轻装出门是失策,手已冻僵。我抱起手臂,将手掌夹在腋下。索菲小姐没有放过这情景。她突然靠近,抓住我交叠的手腕。然后将我的双手拉出。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我虽惊讶,却任她施为。她隔着柔软的毛皮手套,紧紧握住我的双手。用力。 “那么,陛下今后也会尊重我的选择吗?” “会尊重。但既然凭意志选择,便无法遁入命运。” 昔日立于此地的王太子与将军们,必定是意志要攻打盖约尔。不可能依赖什么命运、故事之类的正教教义。必定是有意志,要付出流血、让诸多城镇陷入战火,也要得到应得之物。 “我明白。我会如陛下所做的那样去做。” “像我一样?” “是。因为我一直在陛下身边。我知道陛下决定了‘非常重要的事’。也知道盖约尔的事。” 此次旅程,既为将盖约尔大公引至舒特洛瓦,亦为还索菲小姐“自由”。我虽未直接说明,但自幼被灌输贵族联姻意义的她,想必立刻明白了。 “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当然。” “陛下,您允许我拥有自己的意志吗?” 少女的黑瞳本身,便已盈满意志。 自她决定留在舒特洛瓦那日起,我们至少每周见面一次。虽有庇护人的义务感,但我想我自己也相当乐在其中。听她讲述探访城中的名胜,一同出席晚宴。也曾见过她与布劳涅小姐、玛丽小姐三人谈笑风生的模样。出身家族间的隔阂,正渐渐磨去棱角。 初遇时那份略显造作的明朗已然消失。时而显得异常客气,时而下次见面又莫名亲近。大概并非算计。成年女性们善于抑制的情绪起伏,她坦率地展现出来。我也不擅长压抑情感,对这样的少女姿态颇有共鸣。 我见证了幼小少女成长为成熟女性的瞬间。天真烂漫的性情仍有残留。但,已非孩童。 “当然。索菲卿应当拥有意志。我不会妨碍。” ◆ 离开针鼠之巢三日后,我们一行终于踏入了盖约尔大公领。 盖约尔的门户卢瓦永堡,自那道年代久远的城门起,直通广场的大道两侧,已被无数民众严严实实地填满。 ——格洛瓦十三世荣光永存! ——愿神加护我王! 此类话语夹杂在狂热的欢呼声中传入我耳。卢瓦的盾上蛇纹旗沿街建筑垂挂。 王家征伐盖约尔时,最先为王家军队打开城门的,便是此地。因谈判较早达成,据说当时的惯例掠夺也控制在常理范围内。被占领的卢瓦永堡,在攻略盖约尔首府里耶时,发挥了前线司令部的作用。 战事已过二百年以上,在卢瓦王家与盖约尔大公家联姻之际,此城归还予盖约尔。不过,此地本就因地处王领与盖约尔大公领交汇点这一绝佳位置而积累财富。不偏不倚,巧妙地度过了其后的政治风浪。 因此,我的行幸受此欢迎亦非无因。毕竟,不可能将近八百年前的事当作怨恨记挂至今。 我在城门前接受了当代盖约尔大公泽维耶·埃内·昂·盖约尔的欢迎致辞。他骑马,我自不能独坐马车。 跨上近卫准备的白马,由士兵牵着缰绳,与泽维耶先生一同沿大道行进。我几乎无骑马经验。来圣特内里后骑过几次,但无法主动驾驭。只是像这次一样,被扶上侍从牵引的,性情温顺的马背而已。 “泽维耶卿,这是座好城。大家都很欢迎我。” 我对并辔而行、伸手可及的他说道。体格魁梧。覆盖上半身的紫色大方巾上,绘有蓝白四分的盾形纹章。蓝底上浮现的黑色小点,近看是鱼形图案。象征盖约尔是面朝大海的地区。 “陛下行幸,盖约尔无人不欢。此处卢瓦永堡与里耶皆同。” 泽维耶先生淡然回应。可称少白头吗?背梳发型中显眼的白发,前所未有地齐整。 我与他不时向沿途的观礼人群挥手,继续交谈。 “真是奇妙的感受。身在圣特内里王国,却仿佛踏入了异国。可惜未持签证,有种犯法般的心虚。” 他展露大笑,开着玩笑。一半是玩笑,另一半却颇为真实。莫名有种异国感。 “那恐怕是语言之故。盖约尔语与王国之岛的发音稍有不同。” “啊,原来如此。或许吧。说来确实,词语间隔分明。有种,非常可靠的声响。” “承蒙您如此美言。这是我等盖约尔子民的骄傲之一。请务必尽情倚仗我们。” 正是。我所说的圣特内里语是卢瓦公领口音,亦为王国标准发音。词语间隔尽可能消除,台词如一连串旋律般流淌,圣特内里人誉之为“地上最优美的语言”。不仅自称,在安格兰与帝国似乎也评价颇高。 相对的,盖约尔方言则将单个词语一定程度独立发音。这赋予了与卢瓦系不同的一种厚重感。 “望陛下通过此次行幸,务必了解盖约尔。不才泽维耶与小女索菲愿为您导览。” “那真是求之不得。今后数日,有劳了。” ◆ 享受旅途。平安无事。此般愿望,在进入卢瓦永堡当夜,便瞬间破碎。 是因护卫部队总负责人德尔鲁瓦兹公让先生告知的一句话。 “士兵中有骚乱迹象。诚惶诚恐,恳请您亲临。” 据悉,起因是城内黑针鼠军与近卫士兵因琐事发生争执。大概是在酒馆喝得兴起,一方不慎挑衅了对方。由此引发数十人斗殴。若事态止于酒馆,本无问题。但并未终结。 双方各自返回城外驻地,向同伴诉说所受侮辱。事态至此便加速恶化。本应制止的下级士官也卷入其中。虽是和平时期的行幸护卫,但终归是军事行动。而圣特内里的诸位,无论上下,一到战时便像变了个人,开始感染“名誉”、“骄傲”。自士兵至下级士官,再至军官,皆感染“我部队的骄傲被玷污”之说。 最终,双方持枪在卢瓦永堡城下对峙。 “让卿,元帅杖尚未在您手中握熟吧?” 忍不住想讽刺一句。他约一月前,因前海军大臣退役,方名副其实地成为圣特内里国军总司令。 “惭愧之至。毕竟近卫军是陛下之军,惶恐……” 瞥见他脸上确浮现歉疚之色。但约有一半似在观察我的反应。这种时候,才痛感我的想法纯属纸上谈兵。类似事例,恐怕在其他领域亦数不胜数。只是,信息未传至我处,表面看来一切顺利罢了。 “听你口气,仿佛黑针鼠并非王(我)之军?” 我稍带讥讽。真心希望他在衡量我能力之前,先履行职责。 “绝非此意。陛下您是圣特内里国军总司令。” 话虽如此,意识岂能即刻改变。头脑虽理解,心却跟不上。在他脑海中,“德尔鲁瓦兹的兵”与“陛下的兵”这两个概念根深蒂固。虽知二者皆是“圣特内里王国的兵”……,大概如此。并非让先生不好。实属常情。 “我说了刻薄话。望你见谅。” “绝无此事。是臣失态。” “无论如何,去现场吧。——啊,深夜打扰,但也请盖约尔卿同来。” “盖约尔大公阁下?这是为何?” “让他见识。我们试图所做之事,究竟为何。” “但,那可能有损陛下威仪!” 让先生语气激烈地进言。 “在让卿心中,盖约尔公爵仍是敌人吗?还沉浸于远古的征服情绪?我认为德尔鲁瓦兹阁下与盖约尔阁下皆为圣特内里王之臣。对我的认识有异议吗?” “……绝无此事。” “那么,也请盖约尔阁下一同前来。正是好机会。” ◆ 我抵达卢瓦永堡城外的宿营地时,意外地,状况已大致井然。虽仍有士兵持枪,近卫与黑针鼠各自聚拢对峙,但尚未至交战边缘。确可谓僵持。 想必有人预先传达了“王将至”。双方各有一名看似部队负责人的军官走出。我抬手制止。仅与代表谈话毫无意义。我有话想对当事人说。 我首先面向近卫军——那群身着青色制服的人们,扯开嗓子,声嘶力竭。 “我对近卫军的诸位说!我对诸位一无所知!” 开场便怒斥。 他们是在王的名号下行动的士兵,忠诚仅献于王,不听王以外之令。然而,正是其效忠对象——王,亦即我,却说“我对你们一无所知”。本已寒冷的冬夜,更添寒气笼罩四周。身着青色制服的群体,在等距点燃的篝火微光中浮现。 无人应答。 是困惑,抑或被压抑的敌意?失望?大概各种情感交织翻腾。 “那么我要问!你们之中,可有人曾见过我的脸?可有人曾与我交谈?” 不可能有。我居于舒特洛瓦,被重臣包围生活。与生活在巴罗瓦的他们,几乎全无交集。 “没有吧。为何要向一个素未谋面、未曾交谈之人宣誓效忠?讴歌‘王之剑’?我对诸位一无所知。” “即便无缘得见陛下尊颜,我等仍是近卫!” 方才欲上前的那名军官当即朗声回应。了不起。他在试图代表集体意志。有这份勇气。我再次感受到近卫军作为组织的强固。 “原来如此。那么,近卫为何保护我?” “陛下是圣特内里王国的王。保护陛下,即等于保护圣特内里。” 堪称伟丈夫的壮年军官高声宣告。 是的,我想颠覆那种思维方式。仅此而已。 “圣特内里并非我!我即是圣特内里!诸位,请低头看地。是熟悉的泥土。看看身旁之人的脸。是熟悉的面容。再想想家中等待的父母、妻子、孩子。是熟悉的人们。那便是圣特内里。” 但愿有朝一日,此场景也能拍成电影。不过,转场后接续的,或许是我的处决影像。毕竟,我此刻呐喊的,对他们而言,大概是莫名其妙之语。 “圣特内里并非这个无人相识的渺小男人。这男人不过是名为圣特内里的伟大巨人头顶的王冠。诸位通过守护王冠这一行为,守护着圣特内里。守护着大地与人民。” 如预料般,无人应答。于是我继续。 “诸位是光荣的近卫军!威名震彻大陆,一旦诸位出征,敌军必毛骨悚然,战栗不已。身为如此近卫军的诸位应做之事——我再说一遍。是守护诸位所见之物,亦即土地与人民。而守护土地与人民,便是保护我。请为诸位日日夜习惯之物,使用你们的生命与勇猛。唯有通过此举,王冠方得守护。无土地,无人民的王,有何价值?毫无价值。” 呻吟般,低语般,群体发出的杂音升腾而起。 “诸位非王之近卫军!诸位是圣特内里之近卫军!切勿忘记。” 仅留此言,我转向对面的人群。这边是黑色制服的群体。对黑针鼠部队,我亦有话要说。 “我也要问黑针鼠的精锐们!你们是德尔鲁瓦兹公的私兵吗?还是光荣的圣特内里王国军的核心?是哪一方!” 这显然也激怒了他们吧。在一旁听我怒吼的德尔鲁瓦兹公恐怕也是。但无妨。这是终须明言之事。 “若诸位是德尔鲁瓦兹公的私兵,则诸位非圣特内里的士兵!请返回领地备战。或可在此取下我的首级!” “陛下!您这是何言!我等皆以圣特内里士兵自任!” 这回是德尔鲁瓦兹公亲自反驳。 “那便好!德尔鲁瓦兹公是这么说的。诸位是圣特内里的士兵。那么我问,圣特内里的兵权在谁之下?是德尔鲁瓦兹元帅吗?” 并非对德尔鲁瓦兹公。我始终对士兵们说话。 “听着。在此明确宣告。圣特内里王国的兵权在于王。诸位非德尔鲁瓦兹公的私兵。是光荣的圣特内里王国的最精锐部队。与近卫军并立,诸位是令大陆所有国家畏惧的精锐无双的黑针鼠。诸位的司令官是我。” 名义上确实如此。但实情微妙。历代王从未将其明确。一直默许“王之下德尔鲁瓦兹公的私兵”这一状况。 “有异议者吗?若有,但说无妨。可返回领地准备叛乱!” 我步步紧逼。当然,此刻不可能有异议。否定“王是他们的司令官”这一说法,即等同于叛乱。 如我所料,无人出声。 “没有吗!那么我再问诸位!诸位眼前对峙的青色群体是敌人吗?那青色群体的司令官是我。而诸位方才无异论地承认,诸位的司令官亦是我。二者有何区别?既是我的士兵,诸位便为守护人民与国土而存在。” 我大幅度转身,指向近卫军群体,同时对黑针鼠部队继续说道。 “而他们亦是与诸位同样、守护人民与国土的士兵。是拥戴同一司令官、拥有同一目的的两支光荣部队。他们之间可有嫉妒或怨恨?可有嘲弄?我深信,聚集于我国最强盛名的两支部队的勇士们,岂会有此等微不足道的懦夫气质。我相信,如诸位这般笼罩光辉的士兵所拥有的,唯敬意、勇气与骄傲。我相信仅此而已。诸位的王,格洛瓦十三世,相信!” 虽是冬夜,我却已汗流浃背。全身发热。挥舞双手高声呐喊,如此将自身逼入狂热状态。我相信这炽热能传递。 当然,两阵士兵皆无反应。帅气演说后众人欢呼振奋,那只是故事里的情节。除非预先安排托儿,但此次无暇准备此类小伎俩。是极为自然的反应。 “光荣的我国守护者们。明日也随我同行,去看看诸位应守护的土地吧。为此,今晚暂且小酌一杯,安歇吧。” 我只留下此言,便离开了他们。之后,望各自妥善处理。 我对随行的德尔鲁瓦兹公提了一个请求。 “抱歉,请赐他们酒。为我拙劣的演说能得静听,聊表谢意。” “即刻安排。” 德尔鲁瓦兹公未再多言。 即兴演说无法改变任何事。此类事情,“谁”在发言至关重要。若与士兵同食共寝、同赴战场者所言,或许能产生共鸣。例如,若由弗莱什三世来说,士兵们定会狂热。 但,突然出现的大人物无论吼什么,只会被当作耳旁风。因所言仅是理所当然的场面话,也不会招致强烈反感。只会被“啊,是啊”一带而过。 因此,我此次行动的价值,仅在于“王亲自来调解”这一事实本身。与日本的公司社长不同,圣特内里王的权威仍根深蒂固。 “真是不易啊。” “不,陛下的话,必已深深刻入士兵们心中。” “但愿如此。——盖约尔阁下,您也看到了,那便是我国的现状。是我所决定的诸多事项,带来的不如人意的结局。” 返程马车是我与德尔鲁瓦兹公、盖约尔大公同乘。我对坐在对面的泽维耶先生报以苦笑。 “任何变革皆伴随反对,但此事非同小可。能仅以那种小冲突收场,全赖陛下尽心竭力。” 虽泽维耶先生也如此说。 王的立场之艰辛,或许极端而言即在于此。无人直言真心。只言好事。故只能解读表情与举止。但让先生与泽维耶先生皆是优秀政治家,不会轻易显露破绽。就此而言,常在眼前流露相对感情的家宰马塞尔先生,实在难能可贵。不过,他亦是老练的能手,或许只是看似流露感情而已。 君主便是如此,陷入疑神疑鬼的泥沼。 一言以蔽之,真是累人。 ◆ “然后陛下您就说了!‘诸位非王之近卫军!诸位是圣特内里之近卫军!’” 索菲小姐手舞足蹈,兴奋不已。在我身旁。 对面就坐的布劳涅小姐与玛丽小姐也探身向前,兴致勃勃。这也令人难堪。索菲小姐似乎从泽维耶先生处听闻了前几日骚动的始末,她继续热情陈述。 “接着陛下转向德尔鲁瓦兹一方,说:‘你们是德尔鲁瓦兹公的私兵吗?’” 索菲小姐已兴奋得开始啪啪拍打自己的膝盖。想来,她未曾见过我做政治性事务的模样。王专属事务部的两位时常见到,故新鲜感有限。 这就像是初中学生去参观父亲的工作单位吧。“虽然一直觉得老爸很逊,但意外也有帅气的时刻嘛”那种感觉。 “索菲卿,到此为止吧。不知泽维耶阁下如何转述,但那并非多么英勇之事。我一旦兴奋,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是啊,陛下您确有这种倾向。您称呼布劳涅为‘你’时,我真的吓了一跳。” 那时布劳涅小姐可没惊讶。反而觉得是她攻势更猛。 “正如布劳涅大人所言。我也曾被陛下告知‘不会放开你’,有些失态了。” “哎呀,那种事。——顺便一提,布劳涅也曾被命令喝下陛下沾唇的葡萄酒。” 话题愈发夸张了。布劳涅小姐只是擅自喝了我的葡萄酒。我可没命令。 “为布劳涅卿名誉更正,我并未命令……” “不,您命令了。布劳涅记得清清楚楚。况且,说‘不会放手’之类的话,对玛丽卿的名誉也不甚妥当吧?” “被陛下如此命令时,我欣喜愿照料陛下左右。啊,布劳涅大人或许认为那是‘不名誉’吧。” 我想这算是嬉闹。若真是争执大概不会在我眼前进行。 “看陛下赐的表,已近正午了!就快到里耶了。” 不顾那二人,索菲小姐以略显做作的措辞说道,并向我伸出左手。顺便一提,不是我送的。是她自己订购的。 客观来看,戴在少女纤细手腕上的腕表尺寸怪异。因与我——男性的手腕尺寸制作的表别无二致,自然如此。完全过于宽大。但日本也有许多女性佩戴男表。我早已看惯。 只是,不知在圣特内里的贵妇们眼中是何印象。大概几乎无人敢当面说盖约尔的公主“土气”。况且此表与我的成对,暗藏陷阱:若说此表土气,即等同说我的表土气。 “陛下也请确认!” 她说着,拉出我的左腕,将两只表并排展示。 “啊,确实。快到索菲卿的故乡了。” “陛下,抵达盖约尔城后,请务必陪我逛逛城里。运河边有我喜欢的散步道。” “那很期待。冬日的运河想必很美。” 盖约尔公领首府里耶,面朝圭永河而建。 同卢瓦家首府舒特洛瓦一样,大概始于掌控河流通行权的河盗巢穴之类。同我的先祖一样,他们的先祖也看中了宝地。圭永河北下可至低地诸国,南上可达罗瓦河,一直是连接两大经济圈的交通要道。 约五十年前,得益于土木技术进步,里耶获得了新的血脉。开凿了连接西海沿岸港城卡莱斯的运河。卡莱斯位于安格兰本岛与大陆的几乎最短距离处。借此运河,盖约尔家掌握了北方的低地诸国,西方的安格兰,以及南方的卢瓦势力圈——这三大人口稠密经济圈的连接点。 这正是国中之国。 然而,与德尔鲁瓦兹公领不同,盖约尔大公领除少数治安维持部队外,并无自有军队。这方面很有平衡感。若像德尔鲁瓦兹家领那样保有常备军,圣特内里王国决不会坐视。那便不再是国中之国,而是单纯的“国”了。 那么,是否全无防备?并非如此。他们可以凭积蓄的财富雇佣佣兵。北方接壤的低地诸国诸城市,是优质的佣兵供给地。更麻烦的是,与对岸安格兰的关系也相当紧密。犹如拥有巨大经济实力的地方自治体,与他国进行独立外交。若王家试图插手,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拉拢安格兰。 因此,对圣特内里王国而言,盖约尔既是产金蛋的母鸡亦是狮身中的蛀虫,实在棘手。若有决定性的名分,或许可下决心承受巨大损失将其击溃。但家族关系基本良好。盖约尔家时而出任王的正妃,反之,卢瓦家的女儿下嫁时,其亦是第一候选。 在此绝妙平衡下持续发展的里耶,有一处其他都市所无的特征。 此城无城墙。当然,过去似乎有过。人口增加、土地不足,便在城墙外形成第二居住区。于是拆除旧城墙,建造围绕第二居住区的新城墙。如此不断膨胀的结果,盖约尔家最终放弃了建造城墙。 城内残留的旧城墙全部拆除,原址整修为道路。结果,形成了以城堡与广场为中心,数条大道呈放射状延伸,另有环状大道横切的有趣形态。 这类知识,大多是索菲小姐告诉我的。自幼跟随父亲实地探访各地的经验,发挥了作用。因此她是我的老师。我是热心的学生。虽有求知欲,但更具实务意义。 舒特洛瓦的都市改造计划。里耶正是其绝佳范本。 ◆ 里耶无城墙。但,礼仪性的门楼仍存。 里耶大门。 这座如横跨五层楼建筑之间的巨梁般的奇妙建筑,似是某种观光名胜。白色壁面布满精致的浮雕。大概是盖约尔公领的历史画卷吧。 同卢瓦永堡一样,我也在此与盖约尔公并辔骑马,穿过大门。 自门楼直通广场的大道,非卢瓦永堡可比。近卫与黑针鼠的骑兵部队紧密环绕着我们,仍有富余。 人潮亦盛。 王的行幸对圣特内里民众而言,是世纪性的盛大活动。这并非比喻。事实上,圣特内里王——即先王格洛瓦十二世造访此地,已是数十年前之事。 卢瓦盾上蛇纹与盖约尔的鱼鳞纹旗沿街连绵不绝。民众在我们经过时齐声高呼“国王万岁”、“盖约尔大公荣光永存”。诸多话语交织,已听不清内容。细看,偶尔有人高举玻璃杯,像是拿我们当下酒菜。玻璃器皿在看似平民的人们中如此普及,正说明了里耶的繁荣。见此景象,先王内心大概曾想“有朝一日要将其据为己有”吧。因为,这实在太诱人了。 “虽听索菲卿提过,但未料至此等地步。真是惊人……” “陛下当欣喜。我圣特内里王国,竟有如此富庶之城。” 泽维耶先生面带微笑,向四面八方挥手,在间隙回应我。话近奉承,却不惹人厌。大概因他身上散发的气场。创造了此等发展的盖约尔大公家的骄傲与自负。他便是其化身。 “泽维耶卿是令我欣喜的天才。阁下的里耶是圣特内里王国的都市。我认为这极好。衷心期盼,能将此繁荣带给里耶之外,整个圣特内里。” 此时,泽维耶先生的入阁已然内定。 他意识到,里耶空前的荣华,此刻正达顶峰。亦即,此后将是下坡路。盖约尔公领是在“诸王的时代”背景下繁荣的。在即将开始的“国家的时代”中,恐难永远维持其地位。得知我与政府已迈出全国性常备军整备的第一步时,他领悟了此点,后来他如此告诉我。 对他而言,有三个选择。 其一,无所作为。其二,自圣特内里独立。其三,积极成为圣特内里的一部分。 第一选项无需考虑。我认为第二选项实是艰难抉择。此刻或许尚勉强可行。对手若是王与贵族的私兵,尚有胜算。想必他推演了各种可能。结果,他判断若选第二,最终屹立不倒的并非盖约尔。圣特内里王国的内乱,大概会在千钧一发之际以王家胜利告终。虽会招致各国介入,王家与王国皆会支离破碎,但总能幸存。而盖约尔将从世间消失。他如此预想。因此,最终他选择了第三条路。 所以我为表回礼,特意亲赴里耶。带着不足千人的士兵。作为信任的证明。 他若有心,大可在此将我们全数剿灭。 顺带一提,先王行幸的随行士兵是两万。即便对方宣誓效忠,无重大龃龉,王访问“国中之国”仍需勇气。不过,格洛瓦十二世确实有些过头了。 ◆ 抵达盖约尔居城后的最初两日,便被一连串的正式活动占满。 与大公会谈、盛大晚宴、与领内各市长及有力贵族的会见,日程排得密不透气。暗地里,内务大臣与财务总监与对方的对应官员进行实务会议。 女性们则与公领的贵妇们用餐会等等。 顺便一提,此地的特产是毛织物。极品拥有惊人光泽与顺滑,是最高级的礼服面料。总之,似乎也有购物时间。对时尚颇有兴趣的布劳涅小姐、兴趣不大的玛丽小姐,以及实则喜爱流行的索菲小姐,三人组合恰到好处地平衡了吧。通常各自召唤商人,但此次特意三人一同举行了大型采购会。似乎互相品评那件适合你、这件适合她,很是愉快。 与此同时,我则不断应付络绎不绝的地方有力者——大叔们的会面。没完没了。 正式日程告一段落的第三日,我如约与索菲小姐上街。 当然,不可能仅我们两人。带着大批护卫士兵、侍女等,前往了那条运河。不知是否事先清场,亦或该区域本身禁止进入,我们被极为人为地置于二人世界。 虽是午后最暖时分,但季节是冬季。河边依然寒冷。此次我也穿好外套,戴手套前往。并肩而行的索菲小姐,与初遇时身高相差无几。大概比我矮一个头。 “里耶是座美丽的城。我明白索菲卿引以为傲的理由了。” “是!虽规模不及舒特洛瓦,但我最爱这里。” 对她而言,这里是真正的故乡。比舒特洛瓦稍寒冷的气候,市内纵横交错的运河网,巨大广场上熙攘的摊贩。 舒特洛瓦是眩目的豪奢与令人掩目的污浊交织的城。而这里耶,则更脚踏实地。正经的人们过着正经的生活。是座美丽的城。 “索菲卿意下如何?留在此地,抑或再来舒特洛瓦。我尊重你的选择。” 我未特别造作,询问了索菲小姐。 她与布劳涅小姐、玛丽小姐的立场有决定性差异。后两者的情况,娘家是卢瓦家的家臣,家族间的联结强于个人。反观索菲小姐,终究是他家公主。是原本与卢瓦家实力相当,甚或更强的独立诸侯的公主。 若她成为正妃,则另当别论。那婚姻有强烈的“意义”。但我的未来正妃早已定下。明知如此,泽维耶先生仍希望将女儿嫁予我。即便为侧妃,也重视在这不安定时期与王室结缘。 然而,连此前提也被我颠覆了。 我将放弃实权,托付诸侯。并打算最终将王权赋予包括平民在内的全体圣特内里子民。届时,我将一无所有。不过是玉座上的摆设。 我对沉默的索菲小姐说明。虽是她大概已知之事。但不由我亲口说出,有失公允。 “我即将放弃王权。——此国比我优秀者,多如繁星。我将大权托付于他们。当然,索菲卿的令尊亦是其一。换言之,我将成为单纯的摆设。” “我从父亲处听说了。陛下决定的事。” 索菲小姐平静答道。 “因此,索菲卿自由了。不,并非自由。你无法逃离盖约尔的公主这一框架。但至少,在与我的关系上,你是自由的。” 若她仍是稚童,或许另当别论,但面对此刻正迈向成年的她,我并非毫无好感。 她与我的关系,比起布劳涅小姐、玛丽小姐,政治平衡更佳。不修饰言辞地说,便是无需顾虑。对成年组的两人,我的一言有时过于沉重。因是主君与臣下之女。但索菲小姐不同。形式上盖约尔家虽是卢瓦家臣下,事实上略有差异。她对我,可在一定程度上直言所想。 讽刺的是,个人的好感,正源自其政治立场。正因是政治上近乎对等的存在,她个人的存在才令人中意。 “我喜欢格洛瓦大人!” 她停下脚步,拉过我的手,面对自己,索菲小姐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即将满二十二岁。她将满十六岁。在日本,约是应届社会人与高一或高二学生。若在日本,我大概会尽可能顾及对方感受,明确拒绝。无关世俗眼光。是因太过年幼,无法成为恋爱对象。 但在此圣特内里,肩负近乎一国之主的大领公主之重任的她,并非普通高中生。她非为社团人际关系、亲子关系、恋爱关系,或未来出路烦恼的女高中生。她是背负数百万子民的大公家长女,且理解其含义。 因此,索菲小姐的告白无甜美气息。那是一项政治决断。 “格洛瓦大人,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看得出来。我明白。” “我尊敬父亲。” “那也明白。泽维耶卿是位伟人。” “我总在不经意间,将格洛瓦大人与父亲比较。” 能公开此言的这份关系,令我甚为珍视。因为,恐怕唯有她才能说出口。 “荣幸之至。” “我想留在像父亲那般出色的人身边。” “是吗。——我很高兴,但遗憾,我难以胜任。实际的泽维耶卿,远比索菲卿所认为的父亲形象更为有能。正因一同论政,我方知晓。” 她似乎预想到了我会如此回答,当即反驳。 “其实昨夜,我问了父亲。‘您如何看待陛下?’” 他大概没说我太差。 今日此情此景已说明一切。若泽维耶先生无意将女儿嫁我,本可取消此次散步。既是索菲小姐主动希望的会面,无需顾忌我。对女儿说一句“不行”即可。然而,我们此刻在此。 “那真可怕。虽不想听,但索菲卿想说吧?” 我玩笑般对她微笑。 “是!请您听好!” 她时而展现成人的沉着,时而又流露初遇时的明朗。 “那么告诉我。泽维耶卿怎么说?” “他说:‘是位值得拥戴为王的阁下。’” “仅此而已?” “是。仅此而已。” 又是令人困惑的答案。可作多种解读。但从最亲近的血亲——索菲小姐的反应看,那应是他独特的赞誉吧。 她受泽维耶先生养育,眼光自然高。能与盖约尔大公比肩而不逊色的男子,并不多见。就地位而言,放眼大陆也屈指可数。我是其中之一。且泽维耶先生本人似乎也认可我。 当然,若寻遍大陆,必有比他或我更优秀的人才。若仅以我为比较对象,更是如此。寻得的那个男子,对索菲小姐而言或许是理想存在。可能性充分。 但,无缘相遇的可能性同样充分。 恋爱非如此功利之物。是心渴求“此人!”的情感。或许有这般想法。若初来圣特内里时,我定会排斥。恋爱岂能算计。然而,我与索菲小姐本非在恋爱。 “有一点想告知索菲卿。我无法成为你的父亲。” “当然。父亲是作为女儿爱我。但,我寻求的,是能接纳作为女性的我的全部之人。” “全部是指?” “是佩戴格洛瓦大人曾称赞的鸟形项链的我,与佩戴盖约尔宝玉项链的我。我想留在能爱这两者的那样的人身边。” 是的,两者。喜爱在路边摊挑选的小小鸟形项链的少女,与佩戴眩目巨大宝玉项链的她,皆是索菲小姐。二者无法分割。 与我相同。眼前的少女,清楚理解此点。 “那是索菲卿的意志吗?” “是。这便是我的意志!” “那么,请与我同来舒特洛瓦。——一起生活吧。” 她默默将我的手臂拥入怀中。虽应被厚外套阻隔,我却莫名错觉感受到了她的体温。温暖。 在圣特内里,能毫无顾忌拥抱我的人,弥足珍贵。 ──────────────────────── 第二十五话 昏君、盖约尔与德尔鲁瓦兹 ——我过于低估了王的力量。 盖约尔大公泽维耶之所以重新确认此念,是因目睹了卢瓦永堡那夜的情景。立于对峙的近卫与德尔鲁瓦兹兵之间,声嘶力竭地演说着的格洛瓦十三世的身姿,与圣特内里王国历代所拥戴的诸王相比,显然迥异。 当代之王,无论对部下还是士兵,都寻求理解。但这绝非圣特内里王应有的姿态。王无需理解。只需命令。即便背后与各方进行过漫长交涉,也绝不能显露半分痕迹。王凭借其不容理解亦不容反驳的、坚决的命令而被神格化。反之,正因被神格化,王方能下达命令。 身为当代盖约尔公的他,见过形形色色的政治家。国内自不必说,与他国王族亦有交谊。基于此经验,他在格洛瓦十三世身上,未见“为王之器量”。 此王过于纤细。 如圣特内里这般拥有悠久历史的国家的王,若非极睿智,则需愚钝至极。要么能在理解局势后,对一切佯作不知;要么索性无理解之能。二者皆可。那便是明君。 相比之下,格洛瓦十三世则过于半吊子。 他理解局势,不隐藏这份理解,并将自身想法连同思考过程,向对方和盘托出。 为何?因为他寻求他人的理解。 个人看来,这是美德。但实际上,这与认可王与他人地位对等无异。人不会向狗和猫寻求理解。只对对等存在方会寻求。说到底,这无异于王对圣特内里的民众主张“我与你们本质上是平等的存在”。这对必须超然物外的“王的地位”而言,是致命的问题。 尽管如此,盖约尔公却在这与理想相去甚远的王身上,看到了希望。因为这位王,对自己能力的边界一清二楚。仅凭这份自知之明,盖约尔公便认为,他足以成为一位真正的王。 当格洛瓦王向他透露新政权构想时,那份惊愕至今难忘。那是一种试图通过架空王自身的存在,来消除其“危害”的尝试。自然,王的权力将显著削弱,受到威胁的,正是王自身的性命。 他对王的决断表示敬意。并决定参与。更进一步,即便大前提已发生巨变,他仍认为这是女儿的最佳归宿。又或许,比起为女儿着想,他潜意识里是想帮助这位年轻而勇敢的王。让盖约尔大公之女为妻这一事实,将成为对各方的一种制衡。即便他交出了实权,也绝非可如踢飞路边石子般随意对待的对象。 泽维耶将身体靠在寝室的长椅上,回想着昨夜女儿的提问。 仍是年幼女子。他如此认为。虽理智上明白这少女的思虑之深,与其开朗外表并不相称,但自幼看大的经验终究妨碍了判断。 还是孩子。 然而,昨夜的女儿,露出了父亲未知的一面。眼中蕴藏着决断的意志与觉悟。她并非来听从父命。是为寻求父亲的建言,作为决断的判断材料之一而来。 “父亲如何看待陛下?” 不可思议的是,贬低格洛瓦十三世的话语几乎要脱口而出。虽真心认为“不坏”,脑海中浮现的却尽是缺点。本已在政界生存多年,掌握了自如剥离感情之术,此刻,他却显然被感情所左右。 他闭口沉思片刻。说到底,那年轻人是否有与索菲相配的价值? 女儿喜欢王。至少不讨厌。从这两年的情形看,王亦无怠慢女儿之倾向。应会珍视她。个人方面无问题。家世亦无问题。 那么,作为王又如何呢? 于是,他想起了卢瓦永堡之夜。 士兵们日后回顾那夜之事,定会狂热吧。神圣不可侵犯的王,竟为他们声嘶力竭、慷慨陈词。守护土地与人民。那便是圣特内里国军的使命。其内容本身不过是理所当然之理。贵族之所以为贵族,本就在于守护土地与人民,此乃自古习俗,王只是重述罢了。 若说有一处不同,那便是其范围。王所指的土地与人民,非“德尔鲁瓦兹领”,亦非“卢瓦领”,而是“圣特内里本身”,是居住于此的所有民众。 士兵们将不得不重写自身的存在意义。守护更宏大之物,连轮廓都尚未分明的,名为“国家”的某种存在,方是自身存在之意义。能促成此等概念变化的,唯王而已。格洛瓦十三世本人或许轻视了此点,但唯有卢瓦家的历史与覆盖圣特内里全境的“力量”,方能成就此事。王的话语,自有其分量。 新政权成立后,王大概会竭力淡化自身的存在感。然而,其话语已被反复宣说。我等皆是生存于名为圣特内里之“国”者。今后,主角将非“家”而是“国”——此讯息已通过报纸、演说直接地,或通过诸项政策间接地传达。 肩负平定必将发生的混乱之责的,并非王,而是新政权。认同旧圣特内里者,与志向改革者。大贵族与官僚贵族,富裕平民与普通平民,以及无产之民。都市与农村。中央与地方。裂痕将遍布各处。为此斡旋奔走的,正是泽维耶他们。 虽也气恼他畅所欲言后便撒手不管,但另一方面,亦觉这正是王之风范。 即,信任并托付。 格洛瓦十三世具备一定的实务能力。且尚年轻。通常此年纪者,凡事总想“亲力亲为”,他却极为正当地将其权限用于人事任命。虽无惊人破格提拔,但这反而令人心惊。对王太子时代交往的同龄青年们不屑一顾,扎实地聚集了拥有经验、实力与权力之人。 对自身根基的卢瓦势力,通过弗洛斯布尔千金维系;对近卫,通过巴罗瓦千金维系;更进一步,对德尔鲁瓦兹家,则通过缔结与巴罗瓦之缘,间接构建了关系。 所余者,乃阿基亚努与盖约尔。目前,王与此二者无稳固关系。但阿基亚努家虽名不同,实为卢瓦血统——是血亲。也就是说,仅余盖约尔。 泽维耶反而问女儿:陛下是如何说你的? 女儿的回答甚为有趣。 “陛下允许我拥有意志。说会尊重我的选择。” 这真是令人困惑的发言。是指即便索菲做出违逆父亲的选择也会尊重,还是指极为个人的、不涉政治的话语? 泽维耶推测大概是前者。若女儿希望成为格洛瓦王的侧妃,而他表示反对,王会尊重她的意志。也就是说,可能会对他施加某种压力。那压力或将损害盖约尔在新政权中的发言权。 若如此,想弃政权地位于不顾亦不可行。迄今为止,盖约尔能保持某种孤高地位,是因阿基亚努、德尔鲁瓦兹等其他有力诸侯步调不一。若在新政权下,意志统一于王之下,则将呈现出盖约尔对抗整个圣特内里王国的噩梦图景。 另一方面,若女儿不欲为侧妃而他却希望,此次则作为家庭问题,泽维耶将被迫说服女儿。毕竟,王尊重女儿的意志。 最后,若索菲希望,且他也希望。则万事顺遂。盖约尔将通过索菲与王联结,在新政权中当可充分发挥力量。 思及此处,泽维耶大公深深叹息。 是谁在运筹帷幄? 首先想到家宰,但恐怕并非。家宰的构想总受缚于卢瓦家。即根本是守旧派。那么是阿基亚努大公?有可能。但从其立场而言,盖约尔的存在应是越小越好。应无必要特意强化与王的联结。 说到底,运筹帷幄者,是那位年轻的王。那位飘扬着先王遗传的浓密金发、沉静的青年。 因此,他下定决心,告知女儿。 “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是值得我等拥戴为王之人。” 是否值得虽不确定,但唯有一点确凿:他们已不得不拥戴格洛瓦十三世的局面,已然构筑完成。仅此而已。 “所以索菲。我赞同你的心意。往后无论活多久,大概也遇不到陛下这般人物了。” “父亲!那么您允许了吗!” 闻父亲之言,少女脸上绽放出满面笑容。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 “嗯,当然。去尽心侍奉陛下吧。陛下会珍视你的。” 是的。泽维耶是在说服自己。格洛瓦十三世是无可挑剔的男子。 何处有能与他比肩的男子?他是大陆屈指可数的名门卢瓦家当家,二分大陆的大国之王,且是与女儿年岁相近的青年。 是无粗暴、欠思虑之处的正派成年男子,具备接纳女儿的度量。 更有甚者,可恼的是,他拥有足以令自己深感困扰程度的政治手腕。 ◆ 身为德尔鲁瓦兹公领之主,圣特内里王国军元帅。与先祖们一样,当代让·埃内·昂·德尔鲁瓦兹亦理所当然地肩负起此重任。虽稍被延误,但王终究信守了承诺。同时,与巴罗瓦家次女的姻缘亦已敲定。以巴罗瓦姐妹为纽带,王与让之间亦建立起私人联系。 平息士兵骚乱,返回卢瓦永堡城中,在分配的房间内,他忆起了往昔。那是对比自己年轻十岁以上的新王即位感到不安的时期。 虽感激其继承先王路线,重视军队的姿态,但年轻所致的经验不足,恐将以士兵流淌的鲜血来弥补。念及此,便感无奈。新王大概会将军队当作游戏的棋子吧。虽在某种程度上无可奈何,但对让而言,士兵是家人。尤其是黑针鼠部队,乃至一兵一卒,皆是德尔鲁瓦兹公领之民。非可化为数字之物。 然而,与他预料相反,即位一年后,自那场不适以来,王变了。政策变化自不待言,格外引起他兴趣的,是王视角的转变。其视野之广,超乎想象。 自问若自己在二十岁上下时,能否有同样的视野,便知其异常。作为以家职——军事专家之身被培养长大的让,能将自己专业领域视为与经济、政治等其他领域相连的整体,已是三十岁之后。是在从父亲手中接管公领运营后,方始朦胧理解。 军事、经济、政治,皆是无穷调整的产物。是顾此则失彼、不断重复的营生。且所有领域紧密交织。军事上看似正确的政策,亦可能在意想不到之处显现恶果。然而,其优点超越缺点,在其他领域显现,亦不罕见。变量过大,精密预测实不可能。 作为军事专家的他,喜好基于精密分析的推论。逻辑思考事物的习惯已深入骨髓。但人之头脑所能推演的事态规模,终有限度。意识到此点时,他的视野提升了一层。 格洛瓦王不追求极致的逻辑。起初让视此为缺点,但不久便改变了看法。把握大局,操大舵。为此,需将分析、推测、研讨之类托付他人。王深谙此道。 是值得侍奉之王。 然而,问题在于王所操舵的方向。王意欲改变德尔鲁瓦兹家职——军队的性质。不仅如此,更试图将“国”之概念本身偷梁换柱。 让那朦胧的恐惧,源自对王所示方向是否妥当全然无把握。这般前进下去,真的好吗?或许会招致大惨祸,乃至毁灭。 例如,国军吸收近卫,短期看对德尔鲁瓦兹家可谓有利决定。但长远视之,军队本身终将脱离德尔鲁瓦兹家之手。正因吞并了近卫此一异物,其纯粹性已无法维持。迄今为止独占的各种军职要职,不久亦将被他家之人取代。德尔鲁瓦兹家的独裁,因近卫此外部存在进入内部,已不再“理所当然”。 明知如此,让却不得不接受。因作为推行改革的“当事人”,自身亦将参与国政。 不参加即将到来的新政权,此选项绝无可能。若不参加,则无法确保发言权。那便意味着只能听凭政府摆布。被王命令尚可忍受,但命运被盖约尔或阿基亚努掌握,则实难容忍。纵掌军权,亦不能违背合法政府之命。那便是彻底的叛乱。德尔鲁瓦兹家身为卢瓦家分家支脉,向来以作王家屏藩为荣。古时曾如近卫般,是卢瓦家之剑。谋反将动摇自家价值观的根基。 说到底,唯有在新政权中确保一席之地。而参加政权,即意味着承担实现王所示方向的实务者之角色。 王对黑针鼠部队所言一语,实是强烈。那正是卢瓦家兴起以来,从未有过之事。 德尔鲁瓦兹之军是圣特内里王国之军,非德尔鲁瓦兹公家私兵。这是长年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名义”。然而,历代卢瓦王虽理解此“名义”仅为名义,却避而不试将其变为“实态”。因德尔鲁瓦兹家无论何时,皆对王足够忠诚。无事生非并无必要,且干涉他家之职,纵是王亦难全身而退。 但与近卫军的统合,使之成为可能。国军成为近卫与德尔鲁瓦兹军的混合体,由此,王获得了对军队的发言权。 若方向正确,格洛瓦十三世将成为与格洛瓦七世、十一世并列,或与玛格丽特女王并肩的圣特内里史上最高明君。 贵族们如祭典般喧闹,统制不力的状况将消失,在一元化指挥系统下,能采取高度作战行动的“真正的军人”将活跃起来。 兵员素质亦会改变。将非地痞、社会边缘者、罪犯的集团。而是拥有守护圣特内里王国意志的正规士兵。是退役后年金得到保障、被周围尊为“国之骄傲”、自王国全境选拔的士兵。此等仅在普罗赞部分实施的军制,若能在拥有大陆最多人口的圣特内里实现。那将成为中央大陆史上首支“大陆军”。 然而,自然亦有失败的可能。眼下相对安分的贵族们,当其权益被正式侵害时,必不会沉默。半途而兴的平等思想,或将使平民阶层更趋激进。兵制改革或因财源不足而挫败,最终支柱——王的权威将跌落尘埃。大混乱将起。格洛瓦十三世之名将永世受诅。作为亡国之王。 身为掌管圣特内里国军者,德尔鲁瓦兹公曾研究假想敌普罗赞王弗莱什三世的事迹。将规模与自家公领相差无几的小国,推上国际政治主角之位的明君。战场支配者。历经诸多战役取胜,拉拢安格兰与圣特内里,搅动帝国,于危险的走钢丝后拓展领土的手腕,显得极为辉煌。 稀世明君。 他凝视着桌上的酒杯。烛光映照下,几近墨黑的葡萄酒,仅余少许残于杯底。 “抱歉,请赐他们酒。为我拙劣的演说能得静听,聊表谢意。” 王那嘶哑的嗓音犹在耳畔。是呐喊所祟、喉咙枯竭之声。 ——弗莱什三世是英雄。但我等圣特内里之王,亦非可轻视之辈。至少,在好赌这点上,可并驾齐驱。 在想象中将截然不同的两位王的身姿并置,让露出淡淡的微笑。 然后,饮尽了杯中酒。 ──────────────────────── 落于地而死者 正教新历一七一五年。 “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国王格洛瓦十三世治世第三年。 这样写,颇有几分古代史书的风致。是啊。我在这不可思议的异世界度过了三年。以王的身份。也就是说,我活下来了。 我认为这是壮举。 即便是在并非异世界、我们熟稔的地球,毫无缘由地被抛到某个国家——机能不全的专制君主国——并被告知作为王活下去,能有自信做得好的人,有吗?我是不行的。 那么,为何我还活着呢?试着整理一下理由吧。 第一点显而易见。因为王的权威强大得离谱。 啊,不是权力。是权威。换言之,是卢瓦王家君临圣特内里的漫长历史在保护着我。并非道理,而是人们的常识如此认为。“王即圣特内里本身”。说白了,就是王这个装置被视为国家不可或缺之物。重要的是装置,至于其中装入的个人,极端而言是谁都行。但幸运的是,在血缘正统性上,我具有压倒性优势。是先王格洛瓦十二世与正妃所生的独子。无出其右。 第二点是什么呢。啊,大概就是这个。我受家臣眷顾。难以置信地幸运。 以家宰先生、内务大臣先生为首,卢瓦王家近臣的各位,都极为优秀,且并非积极谋害我,反而愿意相助。这里稍稍自夸一下也无妨吧。 他们最为珍视的,无疑是卢瓦的王权。他们的权力亦由此派生,理所当然。而我,在他们眼中,似乎还不至于是会损毁王权的无能之辈。勉强如此。大概吧。那么,便无需特意加害于我。我正是以基本无害的存在姿态,得以幸存。这其实并非易事。 第三点嘛,是女性们的存在。 如您所见,我并非精神多么强韧之人。每日挂着僵硬的笑脸,内心却左支右绌。而且,说得稍微细腻些,我对这个世界——圣特内里这个结构本身,怀有明确的不适感。直白地说,并不喜欢。 在这样的世界里,她们缓和了我身居其顶点的痛苦。啊,说句私心话,她们的存在本身,亦是带来痛苦之物的象征。但无论如何,我因能将心意寄托于她们而活着。作为王。我必须回报。所以我愿去爱她们。不,也该说得更准确些:我必须去爱她们。 圣经新约中有一节如是说。可知晓? “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注:《圣经·新约·约翰福音》12:24) 我因某位法国作家所着的自传体作品标题,得知了这节经文。大概是在高中时。后来方知本源是圣经名句,便也通读了原文。 那么,如今的我,正恰如此句所言。字面意义上,是落于地而死。 我于此地——圣特内里——能将此身化为种子吗? 结出某种良善的、丰硕的果实。 既是国家层面的故事,自然,有生之年无法得见结果。更进一步说,历史是否存在善恶的价值基准,亦不分明。某一时代的善,会成为另一时代的恶。这般事例不胜枚举。所以终究,我只能依据自身的价值观来判断。只能选择。 向着我“感觉”更善的一方,迈步吧。不过,因我怯懦。一步一步,搓着脚步,颤抖着,恐惧着。但,愿如此存在。 能做到吗? “若落于地而死,必结出丰硕果实。” 纵是昏君,亦有一丝矜持啊。 ──────────────────────── 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本条谦太郎。 此次拙作《汝,当爱昏君》能蒙您取阅,深感荣幸。 那么,请允许我突然讲一个非常个人的小故事。 我年轻时,曾以写故事为趣,但在岁月流逝中,已将此事全然忘却,直至最近都过着与创作无缘的生活。那是难忘的二〇二四年二月,我在家中摔倒,不幸折断了门牙。时间是深夜两点。尽管时段不合常理,但为四溅的鲜血和剧烈的疼痛所惊,我联系了自高中时代便是好友的牙医。 次日,在治疗之余重温旧谊(伴着满口鲜血)的交谈中,他的一句话,成了这部作品的起点。 “说起来,你已经不写小说了吗?我的梦想可是能读到印成书的你的作品啊。” 确实,我已经很久什么都没写了。即便出书云云暂且不论,若是在网络上,似乎总还能设法实现。权作治疗的谢礼。我这么想着。然后,动笔写了。 顺带一提,门牙已完美痊愈。熟练的牙医,真厉害。 缘此经过,首先,我想向给予我创作契机的他——仲村君,致以感谢。谢谢你。 其次,向在连载期间便于网络上阅读拙作的各位读者,献上满心的谢意。正因为有各位的声援与感想支持,我才能将这个故事书写至终。若本作的角色与故事,能在各位心中留下些许痕迹,作为作者,再无更大的幸福。 同时,也衷心祈愿即将首次通过书籍读到这个故事的各位读者,能从中找到些许乐趣。 在制作方面,首先要向绘制了奇幻而美丽,宛如一整幅画卷的插画的toi8老师,以及设计了简洁有力装帧的设计师,致以由衷的谢意。 向发现本作并给予指导的DRE NOVELS主编小原先生及编辑部的各位,为推广本作尽心尽力的营业部各位,审校了我那难称工整的文章的校对各位,以及因篇幅所限未能尽数列举,所有为本书制作与销售助力的人们,谨表感谢。 最后,也不忘写下这一句。 献给每夜宽容(?)允许我创作(与痛饮)的妻子。谢谢你。 本条谦太郎 ──────────────────────── 插图 ──────────────────────── 电子版限定特典 我常看墙壁。或是天花板。 并非特别喜欢。只因人的身体构造如此,若不闭眼便无法关闭视觉信息,实属无奈。 说来有些骇人,但视线本身亦是一种讯息。譬如,若我将目光固定在餐桌上的某一道菜,周遭立刻便会察觉。王对此有兴趣了。对象若是人,则更是如此。因此,为了表明我并无任何特定意图,墙壁或天花板便正好合适。本该如此。 “陛下是喜欢画作呢!” 在茶室独坐、等待下一件工作——晚餐亦是工作一部分——的我,迎来了索菲小姐。她步履轻盈地来到我身边,在与我肌肤几近相触的距离坐下。 “啊。谈不上喜欢,只是回过神来,目光已被吸引了。” 无论茶室还是休息室,我居所光之宫殿的四处,皆饰有壁画。所以,望向墙壁或天花板,大抵便等同于观赏画作。 “您喜欢哪一幅呢?” “并无特别偏好的某一幅画。我更乐于看其描绘的方式。尤其是细节。能看见画家的笔触。仿佛能感受到作画者的意志。” “……” 这沉默,恐怕是源于惊讶吧。在此圣特内里,绘画的价值并不那么高。不,说得更准确些,绘画是实用品。而非艺术。实用品的价值,由其效用决定。 “我从未想过……画是摹写姿态……” “是的。能更准确映照现实的方为佳品。只是,尤其对于人物,以何为‘准确’,实是难处。” “为何呢?画中人与本人是否相像,一看便知呀。” 索菲小姐不解地侧首。继而抬眼望我。眼中藏着期待某出好戏开幕的神色。 “啊,索菲卿。假设一位熟练画家与我,同时为你绘制肖像。谁的作品会更好?” “自然是画家。他们很厉害!以前父亲曾带我去过画室,数十名画匠流水作业,接连不断地、精准地勾勒线条。” 这正是绘画乃实用品的明证。不过,王妃见过画家画室,在圣特内里史上怕是头一遭吧。 “索菲卿真伤人。或许我也潜藏着天赋呢。——啊,玩笑暂且不提,你的反应是理所当然的。但我仍想斗胆主张,能与职业画家一较高下。” 她以目光催促我继续。同时,轻轻拍着我放在膝上的手背。 “因为我比画家更了解索菲卿你啊。了解你眼中流转的、炫目的好奇心。我或许无法精准描摹你脸部的轮廓。但,或许能描摹出你的存在之姿。” “可那并非有形之物……” “我的执务室挂着《女王加冕》吧。以现今标准评判,那是幅难以称得上准确的,扭曲的画。但玛格丽特女王的眼眸是雄辩的。它告诉我们,她是怎样的人。” “我看到那幅画时……觉得害怕。明明是微笑的,却觉得可怕。” “若女王陛下真是那般人物,那幅画便是‘准确’地描绘了她的存在。” “也就是说,不仅描绘有形之物,描绘无形之物亦有其意义呢!” 我也不甚精通,只是说出了所感。然而索菲小姐却连连点头,深以为然。至少,她做出了这般姿态。正想着,她却忽然浮现一抹使坏的微笑,问道: “那么,陛下会描绘怎样的我呢?” “我吗?” “是。只是假设!并非真要您画。” “啊,若是想象,那要画的已决定了。——我不描绘你的美丽。取而代之,我要描绘你的聪慧与体贴。描绘那位乐于倾听丈夫拙劣讲解的,温柔妻子的身姿。” 接纳了我的回答的她,将我的手臂拥入怀中,再度轻轻颔首。 而这次的举动,在我看来绝非作态,而是索菲小姐由衷的举动。 ──────────────────────── 书泉・芳林堂书店 四折 SS纸质特典 图源:Beatricew 证明:格洛瓦 “令身为‘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之至尊主宰的格洛瓦王陛下久候,此等无礼,臣布拉格惶恐难安。谨此献上。” 布拉格先生双手恭敬地捧着一个巨大的长方形木箱,将它放在了我面前矮桌上。一番郑重而漫长的问候也随之而来。 “啊,布拉格阁下,您能满足我这般任性的要求,我实在欣喜。正如您所说,这几个月来,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它。毕竟是旷世钟表师您亲手制作。不得不期待啊。” “诚惶诚恐,实为无上荣光。” 没有“这不算什么”之类的谦辞。 他的姿态充满了“要是你不喜欢那就是你品位有问题”般的气势。那瞪大的、几乎要迸出来的眼眸中盈满此意。真帅气啊。 在这位充满如此自信与骄傲的伟大工匠的注视下,我打开了木箱。 它就在那里,包裹在深蓝色的呢绒之中。 这是一枚黄金三针腕表。这款沿用了小型怀表机芯的时钟,是圣特内里史上——不,是中央大陆史上(大概)第一枚腕表。这正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后,唯一能有效利用的前世知识。嗯,我承认它有点朴素。但,这对我的精神安定至关重要。毕竟是我为数不多的爱好。 我一边听着布拉格先生因惊讶而倒吸一口气的声音,一边静静摘下戴在右手小指和左手中指上的戒指,拿起了手表。 他惊讶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我摘下了戒指吧。这两枚戒指是王权的象征。小指上那枚替代印玺,左手上那枚则是向臣下发出命令的咒具。据说在遥远的过去,当“魔力”这类神秘力量还被信奉的时代,这戒指曾是释放王者魔力的装置。真厉害啊。不过说句题外话,因为嫌麻烦,我最近不太常戴,今天只是碰巧戴着。 在试戴手表时,为避免划伤表壳,应将戒指之类的东西全部取下——这是现代日本的礼仪。这已经成了习惯,所以即便在并无此习俗的圣特内里,也不由自主地做了。 “因为还没付钱嘛。要是弄伤了商品可就麻烦了。” 我半开玩笑地对布拉格先生这样解释道。 “付款什么的!此乃我欲献与陛下……” “不不,当然要付款。否则我便无法堂堂正正地自称是布拉格阁下的顾客。眼下虽仍是我的名号更有分量,但迟早会逆转吧。我的名字,将成为那天才钟表师布拉格曾为之制表的主顾之一。” “……” 没有回应。我本无意出言不逊,正揣测是否冒犯而窥看布拉格先生的表情,却发现他眼眶通红。这是怎么了…… “布拉格阁下?我是否说了什么失礼的话?” “绝无此事。陛下。我只是……在心底深深咀嚼这份幸福。能为陛下制作时计的幸运。我的‘物语’,竟能如此幸福。” “啊啊,您能高兴自是美事。但您的‘物语’是否幸福,尚属未知。今后我恐怕还会向您提出各种无理难题。您的顾客管理台账上或许会记下我的名字。作为被迫陪愚王玩物丧志的可怜钟表师,被后世之人同情也未可知。” 我自己说来都有些不好意思,但这可能性相当大。毕竟挥霍无度是昏君的标准初期装备之一。不过请容我辩解一句:除了钟表,我生活是很俭朴的。话虽如此,布拉格先生的腕表要价不菲也是事实。在贫富差距极大的圣特内里,这足够平民生活好几年了。 “将我布拉格之名传予子,传予孙,只要这名号仍在延续,我的账簿便将永远传颂陛下的惠顾。我的子孙后代,必将永远以此为荣:我等布拉格,曾为那位格洛瓦十三世陛下呈上时钟。” 我默默无言,将那枚打磨得金光灿灿的纯金腕表戴上了手腕。 其实啊,这是我曾生于日本这一事实的微小证明。同时,恐怕也将成为圣特内里首屈一指的昏君的证明。而即便如此。那也正是我。 ──────────────────────── 应援书店 新撰 SS纸质特典 图源:Beatricew 接受之物:安娜丽泽 礼拜堂中,唯有你我二人。 这感觉颇为浪漫,大概是因为我在圣特内里是个彻底的异邦人吧。若要在现代日本重现相同情景,那得是在寺院境内了。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我的居所光之宫殿中,有一处供国王及其家族使用的设施,叫做“小礼拜堂”。顺带一提,它一点也不“小”。放在日本,规模足以成为相当豪华的婚礼场地了。 在描绘着繁茂的深绿色大树的彩绘玻璃下,我随意地与她并肩坐在木制长椅上。那是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及其正妃安娜莉泽。 这片中央大陆所信仰的宗教是“正教”。若要解释其教义会非常复杂麻烦,所以还是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这里就简单地、直截了当地说明我们正在做什么。 我们是来做祈祷的。算是例行礼拜。 先是神职人员的布道,结束后信徒会留在那里,静静地反刍教义。有时信徒之间也会交谈。这礼拜堂里的信徒只有两人。啊,我也姑且算是信徒……毕竟,我可是“正教的守护者”嘛。 “安娜莉泽卿在贵国(埃斯托比尔格)曾深入学习过教义吧?” 我的妻子依旧缺乏表情,不过我也相当习惯她细微的变化了。比如现在,对于我的问题,她似乎有点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平均程度地学过。那个……就普通水准。” 她用仍带着一丝生硬的圣特内里语回答道。 “听闻贵国宫廷笃信正教。啊,当然,我圣特内里也同样。——安娜莉泽卿在神的衣裾之下,也能获得安宁吗?” 正教的“神”,其姿态是以长衣的下摆显现在现世的。信徒们依附于那衣裾,从而获得安息——就是这样的构图。 “是的。能获得安宁。那里是我应有的归宿。那是记载于我‘物语’中的场所。” 虽是直译风格显得有些沉重,但大意不过是“我是虔诚的信徒”这类内容吧。 “原来如此。那么,我也去那里叨扰一下如何?能允许我吗?允许我进入你的‘物语’。” 这同样是个难以理解的表达,不过其微妙含义,大概相当于“让我们好好相处吧”。是一种修辞呢。 “不。陛下。” 意料之外的拒绝。对‘让我们好好相处吧’的提议,被回以‘啊?不行’,而且还是秒回。不过嘛,我和安娜莉泽小姐共同生活也有一段时日了,所以明白那并非字面之意。 我静静地等待着她寻找措辞。她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时不时眨动着大眼睛的模样,实在非常可爱。 “与陛下共处,已是既定的安排。因此,我无法允许。无法允许您‘进入’。” 已是既定的安排——安娜莉泽小姐是这么说的。她有权利这么说。她是被决定的。并非神明,也不是被“物语”,而是被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以及她的父亲皇帝格奥尔格五世。 “啊啊,当然。我不会忘记那一点。只是,不知那‘物语’对你而言,是否会成为你所期望的呢?” “我不知道。因为我的‘物语’仅有一个。” 对于这世上仅存唯一之物,是无从评价的。既然她仅有此物,也就无所谓喜欢或讨厌。明明知道,却还是问了这样轻率的问题。 我说了非常残忍的话。或许是她察觉到了我无法掩饰的沮丧心境,安娜莉泽小姐那小小的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我的手——我的小指。她是温柔的人。我的妻子。 “格洛瓦大人……我接受被赋予的‘物语’。” 被赋予了连接圣特内里与帝国——这二分中央大陆的两大强国——之关键角色的少女。 是的,安娜莉泽小姐还只是一位少女。尽管如此,背负着那无比沉重的负担在她纤弱的双肩上,她却握着我的小指。能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女性的温度。 “我认为接受,本身就是一种选择。所以我要由衷地向您道谢。为了让我心绪轻松一些,为了您所给予的这份厚意。——谢谢您。” 她恐怕是理解我怀有的这份罪恶感的。并且,是在此基础上说了接受。 她是温柔的人啊。我的妻子。 ──────────────────────── 第二卷 ──────────────────────── 第二十六话 大回廊敕令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旺久臭鼬 自我出现在圣特内里,转眼已近三年。自认为大体还算顺利。至少圣特内里王国尚未灭亡,便是明证。 我借助众人之力,为使这个国家的未来能稍好一些,做出了若干选择。虽然没有任何一项政策已完全实现,但每一项都是至少需十年方能观测效果的大手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耐心等待便是。只是,目前看来变革仍在继续,尚无大过。 从我的视角看去,圣特内里王国似乎正一点点朝好的方向发展。周围的部下们,都是兼具能力与忠诚心的出色人才。还有四位妻子。我想她们是喜欢我的。大概吧。我也喜欢她们。肯定是的。 也就是说,直白点讲,我成功了。一直以来我都如此自负。 所以迄今为止,我述说的都是成功的足迹。旁人看来,或许觉得一帆风顺。说不定,还有人误以为我是位有能的明君呢。 那么,接下来就说说失败吧。 说说我如何是个毫无矫饰、亦不谦逊、纯粹无能之人的明证。 ◆ 我迄今为止称之为“阁议”的会议,其正式名称是“国王顾问会(Conseil en Roiwa)”。 直译为圣特内里语,即“卢瓦家的会议”。也就是说,它并非法制化的公权力机构。既然政府框架本身是私性的,那么被任命的各位大臣,名义上也只不过是卢瓦家家政内的职位。他们反复商讨出的意见呈递至国王顾问会,经王裁决后成为敕令。在圣特内里王国,这“敕令”才是唯一被公认的政治行为。如前所述,敕令需经贵族会承认,方正式生效。不过现状是,这一承认行为已完全形骸化。 我决定废止这个国王顾问会,设立新的公权力决策机构。毕竟总不能永远是卢瓦家的家庭会议。我认为,圣特内里的命运,理应在圣特内里的会议上决定。 新机构命名为“枢密院(Conseil en Centénairie)”。直译便是“圣特内里的会议”。倒也直白。 它与国王顾问会有两点不同。 其一,枢密院阁僚的任命需经贵族会承认。 我将无法再凭心情随意任免卢瓦王室的亲信。这同时也为圣特内里所有贵族开启了参政之路。 国王顾问会形式上既是卢瓦家的家庭会议,那么即便实际由他家之人构成,名义上当主自由选用家内之人也并无不妥。但枢密院是独立于卢瓦王家的国家机构。因此,无论与王室关系亲疏,其成员皆须从圣特内里王国全体贵族中选出。 其二,以往由敕令行使的职能,将由枢密院令取代,成为法律。 这也是重大变化。王将无法颁布可约束国家的法令。当然,作为枢密院的主持者,仍可发表意见。但若无枢密院阁僚同意,那便只是“个人意见”。并且,由于枢密院阁僚就任需经贵族会承认,贵族会对枢密院令本身的承认副署将被废止。贵族会既已一度承认阁僚就任,便无需再对他们所决定之事一一重新承认。也就是说,枢密院令将不受任何掣肘,直接成为国法。 枢密院阁僚的任命权与罢免权仍由王持有。 这项任命权并非形式,而是包含了提名权的完整权力。初中社会课上学到的“提名”与“任命”分离,在此圣特内里并不存在。毕竟是专制国家。 阁僚的职务范围大致沿袭旧国王顾问会。内务大臣、外务大臣、军务大臣、财务大臣。这些与过去几乎相同。不同之处在于,旧有的陆军大臣与海军大臣合并为军务大臣。而财务总监则强化权限并升格为财务大臣。仅此而已。 枢密院新设的职位有三个:首相、宫务大臣,以及“参与”。 首相类似旧有的家宰,但权限得到加强。被授予了在枢密院阁僚会议意见无法统一时的最终决定权。初期方案本打算也赋予其阁僚的任免权,但认为变化过于急剧而暂缓。若是王命尚可,若由阿基亚努大公来罢免盖约尔大公,那离内战就不远了。 宫务大臣,说白了就是王家的总管。负责向作为枢密院主持者的王提供建议并辅佐。顺带一提,宫廷预算等也归此处管辖。 然后,是最后。最后且最大的变革,是“参与”一职的设置。 这个嘛,说白了,就是为平民设置的职位。参与的职位由国家出售。只要有钱,不论出身皆可购买。不过,此项买卖须获得“全体阁僚”的承认。相当麻烦对吧。这就意味着,只有与构成枢密院的各贵族派系均保持友好、或至少中立关系的人,才能成为参与。 顺带一提,参与在阁僚会议中没有投票权,仅有旁听权。那么,特意花钱买这个职位意义何在?在于一旦获得此职,将获赐一代限定的贵族身份,即使离任后,仍可在贵族会保有议席。说白了,就是出售贵族身份。因此,在旧贵族们看来,这等于接受新人——有时甚至是争夺权益的竞争对手——入伙。没人愿意把与自己利害冲突的人拉进圈子。所以会慎之又慎。 说了这么多,是不是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能有财力购买此职的,基本是大商人。他们原本就过着比一般贵族优渥得多的生活。这样的他们,会对一代贵族的头衔有多大兴趣呢?或许有人认为,有钱之后便会追求名誉,此乃人之常情。但并非如此。参与一职真正的甜头,并非贵族身份,而在于能列席枢密院会议。投票权根本不需要。对商人而言,这才是果实。能“最速”获悉国家决策。此外,还能结识此前疏远的各派系大人物。换言之,是信息与人脉。再结合他们原本的资本实力,便是最强组合。 对枢密院而言也有大利。那便是好开口求助了。 枢密院设立前,是特定的贵族与特定的商人个别勾结;枢密院设立后,双方将形成一个集团。也就是说,“参与”将成为枢密院集团的一员,成为自己人。对外人不好开口的事,对自己人就好说了嘛。比如借钱什么的。打个比方而已。没办法,谁让你成了自己人呢。 虽如此这般决定了种种事项,但三权分立之类的影子半点也无。司法是贵族会的职域,立法是枢密院的工作,行政则由各卿监督下的各类机构承担。不过,至少名义上,圣特内里的决策机构将从卢瓦家族会议,变为圣特内里会议。仅此一点,也已颇令人欣慰了。 因此番变革而实际受损的,其实只有一人。那便是王,即我。贵族与平民,其权限皆会扩大。毕竟,是分配了我所让出的权力。 组阁也已完成。 枢密院首相 皮埃尔·埃内·昂·阿基亚努(公爵) 枢密院财务大臣 泽维耶·埃内·昂·盖约尔(公爵) 枢密院外务大臣 贝尔诺·埃内·昂·图鲁姆(侯爵) 枢密院内务大臣 克莱芒·埃内·昂·普吕维(伯爵) 枢密院军务大臣 让·埃内·昂·德尔鲁瓦兹(公爵·圣特内里王国元帅) 枢密院宫务大臣 马塞尔·埃内·昂·弗洛斯布尔(侯爵) 嗯,整体而言是换汤不换药的阵容,但组织改革,与其大刀阔斧变动外表,不如稳妥调整内部人事更为安全。外务、内务、军务大臣均留任。内务大臣克莱芒卿从子爵晋了一级成为伯爵,仅此而已。 首相由阿基亚努大公担任,财务大臣由盖约尔大公担任,此二位是此前明显与政权保持距离的大诸侯。当政府还是卢瓦家族会议时,他们碍于体面无法加入,但若是圣特内里王国的枢密院,则获得职位亦不失体面。 而我最受其关照的家宰马塞尔先生,则安排了宫务大臣之位。这可说是最接近原本意义上“家宰”的职务了。他本人似乎流露出想借此机会引退的氛围。但我这边可是有人质的,岂能让他轻易逃走。他的女儿是我的侧妃,妻子又是我正妃的女官长。事到如今,已是完完全全的“自己人”,所以,就请死心塌地,与我一同坠入地狱吧。 最后,总结一下王仍保留的权限。 首先是国王大权。即对国家所有政策的决定权,自然也包括军权。这虽在形式上保留,但已委任给枢密院。 因此,留给我的实权,大概就只剩下枢密院各卿的任免权了。 这可是个麻烦东西。 例如,假设我与首相阿基亚努大公皮埃尔先生意见相左。那么枢密院阁僚的全员一致便无法达成。因为我作为枢密院主持者也持有一票。如此一来,皮埃尔先生的最终决定权将启动。但是,我若有意,可以罢免他,任命新人。不过,若皮埃尔先生获得了贵族会的支持,贵族会可通过拒绝承认我任命的新首相,来挫败我的意图。 反复商讨制度构建时,最令我头疼的便是此处。 也就是说,若我与首相彻底敌对,局势将陷入僵局。 因此初期方案中,我本打算连任免权也一并放手,但在家宰马塞尔先生的强硬反对下,不得不妥协。这并非马塞尔先生个人之意。他可谓是所谓“卢瓦派”——即旧统治阶层——的协调人。在他们看来,我放弃任免权,等同于将卢瓦派的生杀大权交给阿基亚努大公。另一方面,阿基亚努大公与盖约尔大公也对这一点心存疑虑。或者说,最终决定权悬空的状态,任谁看都觉得不妙。 结果,枢密院尚未开设,相关人士便已齐聚一堂,通宵达旦反复争论。大家虽共享着将圣特内里王国导向更好方向这一模糊的大目标,但各自又有其权力基础,必须仔细权衡自身利益。甚至一度出现交由贵族会表决的提案。但在现阶段,此举太过危险,因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 说是会议,自然少不了痛饮。有几次吵到面红耳赤、几近动手;有时却又莫名兴奋,比如我炫耀腕表时,被喜好新奇之物的阿基亚努先生盯上,莫名熟络起来……真是段奇妙的时光。 于是,结论变得极为平凡。 当反对票“仅” 为王一人所投时,首相的决定权优先。当包括王在内的多名阁僚反对时,王的罢免权启动。贵族会可一度拒绝王对新首相的任命,但第二次,则以王的决定为优先。 也就是说,当我一人反对时,等同于与全国为敌,因此我收回意见方为妥当。当反对者不止我一人时——这其实就是宫务大臣所率的卢瓦派——首相派便需与卢瓦派妥协,尝试分化瓦解。现阶段,这已是极限。 几经周折,总算敲定了最终方案。 对于曾生活在日本国宪法下的我而言,王的权力仍嫌过强。若有意为之,这仍是足以维持王独裁的体系。但我自身并无此意,且计划在我的子嗣继位前,进一步削权。 不过,或许正是这般“稍有改变”的程度,方能让众人安心吧。 如此这般,我在旧有的国王顾问会上,承认了已成案的方案,并颁布了敕令。 作为国王顾问会最后的公务,敕令颁布仪式在光之宫殿的大回廊举行。虽只是我在事务方准备好的文件上签字的仪式,却颇令人感慨。虽无法将背负的巨大岩石让渡他人,但已有众多愿助我抬起它的人。这实是令人欣喜之事。 “大回廊敕令” ——这是圣特内里王国史上首次规定王权委任的敕令。依循惯例,敕书被迅速送至贵族会。 然后,遭到了否决。 ◆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表情啊,家宰阁下。” 我清楚感觉到被甩在办公桌上的双手正微微颤抖。既非恐惧,亦非惊愕。是愤怒。 “是。贵族会否决了。” “家宰阁下,这说不通。我听说主要人物都已打点妥当。” “那‘主要人物’中的几位,转向反对了。”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家宰阁下、盖约尔阁下、阿基亚努阁下,皆未觉察到他们的动向。是这么回事吧。” 我忍不住想刺一句。 卢瓦派、盖约尔派、阿基亚努派,各派领袖齐聚首肯之事,竟被推翻,这算怎么回事?党议约束倒是好好执行啊。派系解散之类的,在不存在选举的圣特内里,不过是无用的改革作秀。给我牢牢绑死才对。 “事已至此,此言虽近辩解,但我等确已获得卢瓦世臣诸侯的理解与私下承诺。不料他们突然变卦……” “对方可有说辞?” “以孔蒂公为首,出身卢瓦军伯的一众人等正在闹事。他们声称:‘贵族(Sureau)理当只向王的御座之下低头。’” 家宰先生抚着惯常的山羊胡,面带愠色如此回答。 孔蒂公。这也是远古时代从卢瓦家分出的远房亲族诸侯。模式与德尔鲁瓦兹公家几乎相同。只是孔蒂公家并无确定的家职,是历史虽久,存在感却薄弱的家族之一。当代家主年近七旬,因此担任贵族会议长。与他有过数面之缘,但,嗯,只是个极普通的老爷爷。说实话,没留下什么深刻印象。 “孔蒂阁下并非主谋吧?是谁。” 孔蒂公爵并非主动搅动政治的类型。难以想象,在迄今长达七十载的人生中从未谋划过大事的他,会在此刻主导所谓“拒奉王命”。 我沉默片刻,静待下文。家宰先生似有难言之隐。往常这种时候,我多半会递出台阶,但不巧,此次我毫无头绪。圣特内里贵族情势,复杂诡异。 “……是奥利奥公爵阁下。” 良久,马塞尔先生仿佛下定决心般,低声吐露。 “母后大人的弟弟……我的舅父,是吧。” “是。” 我当然也与他见过面。一个微胖的中年人。说起来,或许有几分玛丽埃娜女士的影子。论气质,若与其他公爵相比,较之盖约尔大公,更近阿基亚努大公。但并未感到阿基亚努先生那种危险人物的气息。虽好排场,却也看不出有何强烈野心或政治手腕。 不过,倒也不是全无可能。 他是王的舅父。本应是理所当然位居政权中枢、掌握实权的立场,但玛丽埃娜女士身为职业王妃,并未特意提拔弟弟,而娘家奥利奥家又无独立势力。唯一的指望是与身为王亦是外甥的我的关系,但眼看此路亦渺茫,会对现状心怀不满也不奇怪。只是,并无实质力量的他,真能独力驱动贵族会吗? “奥利奥阁下,似乎是位颇得人望的人物。” “——陛下明察,臣心服。恐怕背后另有其人。” 家宰先生准确理解了我话语中的讽刺。毕竟是长久相处的老搭档了。值得信赖。 “会是谁呢?” “二选一。虽仍在调查中。” “想必是吧。” 不难想象。盼望我国政局混乱,且有能力为之者,这大陆上仅有两个。 “请转告德尔鲁瓦兹阁下,派近卫来舒特洛瓦。贵族会既已否决承认,大权仍在我手。” “进驻市内吗?” “对。满编的联队。——我要让贵族会诸位亲眼看看,我欲让渡的权力,究竟是何等模样。” “您打算拘捕他们吗?” “不,请家宰阁下前去说服。诸位皆是心系圣特内里王国、顾念王室的忠义之士。好好谈谈,误会自当消解。他们是我骄傲祖国的柱石。岂有沦为外邦走狗之理?——只是,倘若,我是说倘若,真有利欲熏心、意图出卖国家之辈,那便是极为可叹之事了。” 我平淡地告知家宰先生。他未对我的话提出异议。 ◆ 为人尽心者,是尊贵的。我如此认为。并非因其热忱,而是因为,即便遭其所助之人憎恨、辱骂、蔑视,却仍不放弃施助。 当满怀善意的举动悉数事与愿违时,能抑制那份沮丧、那份遭背叛之恨意的人,并不多。而我,恰是抑制不住的那类。 我曾希望,能由尽可能多的人来共同担负这个名为圣特内里的国家。单凭一个“王”这般莫名其妙的年轻小子一念而定兴废的制度,直白说来并不公正。同时,那个莫名其妙的年轻人也背负不起如此重任。因此,我欲将王之大权委于枢密院——亦即贵族,乃至将来的平民。政治参与,本应是众人所愿。利害理应一致。我曾如此天真地以为。 看看现实如何了? 首先,我在舒特洛瓦的风评不差。 “王是满怀慈爱之心、极为出色的明君”。确实如此。即便管制相对宽松,这里终究是独裁国家。若直言诽谤王,是真的要掉脑袋的。因此,“王是伟大、正确之人”这种场面话是大前提。 如此一来,后续剧本也便注定。 “有人蛊惑心系子民的年轻国王,企图窃取神圣王权”。 自我们人类发明身份制度以来,便一直被便利使用的“君侧之奸”逻辑,启动了。 不不不。 这明明是那位“心系子民的年轻王”自己想要做的事。并非受旁人诱导。当然,我在官报上已清楚写明。阐明了枢密院制度的意义与益处。因此,阅读官报的所谓“知识阶层”似乎比较理解。但即便是最可能从此制度直接受益的富裕平民阶层——这在当今圣特内里几乎等同于知识阶层——也并非全然赞成。多是“希望观望后续发展”的态度。 而目前群情激昂的,是并不富裕的市民,以及无产市民。对他们而言,此次敕令本该是“无关紧要”之事。对他们的生活并无特别大的影响。但不知为何,反对者甚众。全因报纸在大力煽动。“有恶徒蛊惑我等卢瓦之王,企图篡夺圣特内里”。政府系报纸虽在极力反驳,可惜渐处下风。倒非政府系报纸能力不足,而是“有恶徒”这种找人当替罪羊的策略本身更具威力。因其简单易懂,且令人畅快。 猜猜这次被揪出来的恶徒是谁?是盖约尔大公。 老实说,我看得太简单了。真是太小看了。 舒特洛瓦是卢瓦王家首府,居住于此的市民以身为卢瓦领民为荣。且在记忆深处,仍潜藏着“敌人”的存在。更麻烦的是,关于盖约尔领的繁荣景象及当地民众的理想生活,又以“传闻”形式流入此地。思路便一跃而至。 “本应在卢瓦朝统治下获得的财富与荣耀,被寄生在圣特内里的家伙们不当攫取,中饱私囊。” 顺带一提,与盖约尔并肩的旁系诸侯代表阿基亚努大公却安然无恙。并非皮埃尔阁下做了什么工作。仅仅因为,当今的阿基亚努大公家是卢瓦家的分家,在舒特洛瓦民众看来,阿基亚努是“被卢瓦家夺取”的土地,仅此而已。 政权中枢无人预料到事态会如此发展。我、盖约尔大公、家宰先生、内务大臣,皆是如此。我隐隐怀疑阿基亚努阁下或许有所察觉,但这也不过是从他在此次骚动中未受损害之结果倒推的恶意揣测。 在完全忽略了这极富人性的流向之下,我将近卫调入市区。民众以喝彩迎接了那支身着蓝色制服、以“圣特内里的蓝”之名威震中央大陆的伟大近卫军。 我的意图是以近卫威吓、施压于造反贵族。但市民们却如此理解: “格洛瓦陛下终于醒悟,决意诛讨仇敌盖约尔大公!” 接到内务大臣报告后,我派遣部分近卫前往舒特洛瓦的盖约尔公馆。自然非为诛讨,而是为保护公馆免受暴徒冲击。 而市民们却想: “果然陛下是要诛讨盖约尔大公。” 我犯了大错。 我傲慢地以为,能随意操纵市民、民众、大众、子民,使之顺从己意。嘴上说着“自己无能”,心底却藏着浅薄的自信。我竟怡然忘却了,那个连日本一隅的中小企业都经营不好,最终逃离的真实的自己。 王。陛下。伟大的格洛瓦十三世。 被人如此称呼,虽表面摆出“不不,没那回事”的谦逊姿态,实则暗自自负。自己是优秀的。自己能行。自己是有价值的。 坦白说,此刻我满心只想抛下一切。 但,能否在此刻坚持住,关乎我的尊严。也关乎那些信任我、喜爱我之人的命运。为此,我必须做出某种选择。 ◆ “皇帝陛下甚是担忧。曰:‘贤婿何时方能与我等同立?’” 帝国大使巴丹宫廷伯爵的语调,带着居高临下的教训意味,对照圣特内里的感觉,显然已踏入了“无礼”的领域。 此次会面在谒见厅进行。 我身着国王正装,即披裹巨大的方巾,头戴同样巨大的王冠,端坐于并不舒适的王座上。以“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国王格洛瓦十三世之身份,接见帝国全权大使。 在略高于周围地面,设有王座的高台下方左右,今后将构成枢密院的各卿皆着正装列席。换言之,圣特内里王国的中枢成员全员到齐。 “有劳皇帝陛下挂心,实乃我之不足。” 我面无表情地回应。 我们拖延了帝国所望的对普罗赞的派兵。于是他们便散财于我贵族会中那些穷途末路之徒,诱其制造混乱。此乃外交,你来我往,并无情感可言。方才被将了一军,现在轮到我们出手了。 巴丹伯舒展着恰好的体态,继续道: “贤婿如此不济,陛下或将忧心是否该将安娜丽泽殿下托付于您。身为岳父,陛下或有此虑,亦未可知。” “这可难办了。安娜丽泽卿乃我正妃。我珍之重之。唯愿皇帝陛下亦能明察此心。” 此言发自内心。我对安娜丽泽颇有好感。近来与另外三位也渐次融洽。尤其与索菲卿,或因年岁相近,似乎相处甚欢。 “为此,贤婿需以行动证明,自己乃配得上安娜丽泽殿下之人。” 帝国打算从这个方向施压。也就是说,他们看准了我无法舍弃安娜丽泽卿。 “如何是好,阿基亚努阁下。我因无能,恐难有合皇帝陛下心意的举动。” 我全然泰然自若地将话头抛给下方的阿基亚努先生。 “难办啊。陛下乃仁爱之君,尤怜兵卒、子民。故而,恐难应埃斯托比尔格王陛下之所请。” 阿基亚努先生最爱这类交锋了吧。感觉肾上腺素已在飙升。说来,我的情绪也高涨起来。 “阿基亚努大公阁下,皇帝陛下所忧,正是此点。” 巴丹伯转向阿基亚努先生,断言道。 “自然明白。只是,望埃斯托比尔格王陛下安心。我圣特内里国王陛下乃仁君,既不会苛待兵卒,亦不会慢待安娜丽泽殿下。” “阿基亚努阁下……我主乃是皇帝。” 这怫然不悦的反应,稍露本色了吧。阿基亚努先生挑衅的手段颇高。 “啊,是,是。乃是皇帝陛下。——只是,贵国国内对帝位似有异论,我这不谙时势之人,总不免困惑。” “并无异论。阿基亚努阁下似不谙大陆情势。” “正是。我不过一介乡野贵族。故而说起帝国,也只知那位名震大陆的英杰之名。可是,弗莱什三世陛下?” 面对阿基亚努先生这直截了当至极的挑衅,巴丹伯以右手擦拭宽阔的额头,强作冷静回应。对象并非阿基亚努阁下,而是我。 “此等无礼,本人身为皇帝陛下代表,实难坐视。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您意下如何?” “我的想法。我的想法吗?如巴丹阁下方才所言,我乃‘不济的女婿’,故而无甚想法。” 我笑容可掬,甚至可以称得上快活地回敬道。论无礼,他更为过分,故而这番讥讽我也心安理得。巴丹先生默然。 “啊,贝尔诺卿。皇帝陛下似乎不信任我。该如何是好?” 我将话头抛向外务大臣。 “若御座之间已无信任,我等臣下亦难统一步调。” 一贯认真的回答。说了仿佛没说。其实这类技巧相当重要,可用于控制会议节奏。 “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恳请念及安娜丽泽殿下。若为夫之陛下与为父之皇帝陛下之间失了信任,安娜丽泽殿下将无立足之地。” “此言甚是,安娜丽泽卿亦当痛苦。啊,恰如当下的我。被我视为半身的臣下们,在贵族会投以不信任的目光,令我夜不能寐。” 我未从巴丹先生的眼中移开视线。 我期待着,看他会如何回应。从其答复,可知巴丹先生对我作何评价。是佯装不知,还是承认。 “略有耳闻,似有异常之事,然此与彼乃两回事。能慰安娜丽泽殿下之心者,除陛下外别无他人。” 不出所料,果然佯装不知。也只能如此。岂能在公开场合承认我等做了工作。但我觉得,本该稍加些微妙的暗示。“虽不能公开承认,但理解您的怒意。是我们做得有些过火”——此类。有此一言,我的观感便会不同。他理应明白。明知却仍公然无视。 “原来如此。帝国的想法,我已充分理解。终究非我所能及。毕竟对我而言,安娜丽泽卿是家人。贵族们亦是家人。谁让我是此国之君呢。若说此乃两回事,我便无从判断了。——阿基亚努阁下。” 我略加强语气,呼唤暂定的首相。他虽稍显中年发福,但高挑的身材与端正的容貌在此等场合颇为相称。有能吏之风。虽是个“危险人物”。 “是,陛下。” “阿基亚努阁下。我这靠不住的女婿,动不得家人。但阁下定能寻得最佳之道。该如何是好?” “臣惶恐启奏。据巴丹宫廷伯爵阁下所言,埃斯托比尔格王陛下似有轻慢‘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永恒之主,国王格洛瓦陛下之意。一般而言,如此未得父亲祝福的婚姻,无论对夫对妻,皆为不幸之源。” 埃斯托比尔格家与卢瓦家的贵族渊源天差地别。此乃熟练的、刺探痛处的挑衅。 此间亦有主导了与帝国同盟的弗洛斯布尔侯爵马塞尔先生。本应由他出言斡旋,维持平衡。但,令马塞尔先生颜面扫地的,正是帝国对贵族会的策动。 “家宰阁下以为如何?您让夫人出仕安娜丽泽卿的女官长,为安娜丽泽卿能作为象征我国的王妃安心生活而尽心竭力。” 马塞尔先生也身处艰难局面吧。与帝国彻底决裂实属可惜。但,对我国中枢进行如此不顾情面的策动,亦难容忍。 “我深感遗憾。婚姻与同盟,皆需信任与敬意。恕臣直言,旁观之下,陛下与安娜丽泽殿下互敬互重,信赖日深。然而皇帝陛下却加深对我王之疑虑……” 对帝国强硬派的阿基亚努阁下,与“尚”对帝国表示理解态度的马塞尔先生。已让帝国大使聆听了此二人之言。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巴丹伯阁下。如我这般年轻愚钝之王,是危险的。看似易于操控,却会突然失控暴走。愚者对万事皆钝感,唯独对侮辱异常敏感。若遭轻侮,或会不顾前后得失,走向极端。——与其操控一个不知会驶向何方的愚者,不如与经验丰富的我之臣下们进行理性商讨,对两国而言,成果当更丰硕。” “格洛瓦陛下金言,谨领教。” “望能以行动,出示与同盟相称的、信赖之证明。” 我或许高估了巴丹先生。此处本该是更圆滑应对的场面。以“金言”形容,意味着他承认我为“年轻愚钝之王”。帝国的宫廷伯爵如此表态。他自然明白此点却仍出此言,看来也相当情绪化。又或者,是认定我们无法平息当前弥漫于舒特洛瓦的不稳空气。 民众喜好明确的敌人。喜好简单易懂的剧本。我虽知晓此理,但经此一连串事件,再度切身体会。目前看来,盖约尔大公家是明确的敌人。但圣特内里王国尚有更为明确、堪称宿敌的存在。 只需将事实原样散布即可。 埃斯托比尔格欲将圣特内里卷入对普罗赞的战争,但王不愿珍爱的臣民受伤。然既有迎娶正妃之约,无法公然拒绝。故王“为子民计”,欲通过将自身权限委于枢密院来回避战争。然而,一心欲拖我国下水的埃斯托比尔格却在贵族会行卑劣策动,操纵贵族拒奉王命。企图以王妃为质,将王留于权力之座,迫其参战。甚至欲将市民亦卷入其谋,在街市散播谣言。 “我等竟被欺骗了!偏偏是被那宿敌埃斯托比尔格!” 愚者对万事皆钝感,唯独对轻侮感知锐利。 民众是愚者。与我一样。 尽可能不想走到那一步。还是希望按最初设想,以最小限度的友情参战收场。只因那条剧本,需以牺牲一位少女方能成立。即便与埃斯托比尔格决裂,我也不会杀她。只会离婚送还。即便如此,她亦将以破坏两大国历史性和约之女的身份,被象征性地铭记。 实则,最快捷解决诸多问题之法,正是此途。可提高民众的国家归属意识,促进王国一体化。狂热之中,债务问题亦可含糊带过。此外,对另一棘手的敌人,亦可强硬应对。只是,喷涌而出的火焰,恐怕极难控制。不知会延烧至何处。 但,若帝国执意不改方针,那便唯有如此行事了。 不以枢密院,而以我之手。 在圣特内里,拥有真正自由的,唯我一人。故其选择之责,亦理当由我承担。 ──────────────────────── 第二十七话 制服与思想 我胖了。 无需修饰。再说一遍。我胖了。 虽说仍是二十二岁的年轻身体,但每天关在宫殿里果然不行。饮食也明显高热量。嗯,八成原因在酒。葡萄酒实在太好喝了。我原本就不是对饮食讲究的人,在日本时也只喝过最贵十万日元左右的。而这圣特内里葡萄酒,连我这经验不足的舌头都为之叹服。厉害。 因此,我下决心必须做点什么。 最直接的是控制食量,但这么做会引来麻烦的揣测。什么陛下是否不满意料理啦,或者身体是否有恙啦。结果可能会有人倒霉。大概吧。 所以我决定运动。首先想到的是健身,但圣特内里没这种文化,可能会被怀疑精神失常。 用排除法,决定了有氧运动。也就是慢跑。这边的贵族说到运动,无非是骑马或打猎,可惜我两样都提不起劲。更想,怎么说呢,主动地活动自己的身体。大概是心底里渴望发泄压力吧。 慢跑和健身一样,都难称贵族之举。不过,幸运的是,这个概念本身是存在的。说白了就是士兵的操练。所以比健身稍微好那么一点点。 想到就做,立刻找侍从长先生商量。首先想弄到衣服和鞋子。王的便服基本是燕尾服,不适合运动。 突然提这种要求,侍从长先生也为难吧。正当我们两个大男人头疼时,玛丽小姐正好来了,便试着问问她。在我狭窄的人际圈里,最接近军队的就是她了。 嗯,玛丽小姐也愣了一下。但理解状况后,便带着一副“这孩子真拿你没办法”的态度帮我想了。最近玛丽小姐偶尔会流露出点姐姐风范。毕竟年长四岁,也正常。顺带一提,布劳涅小姐早已超越姐姐,甚至带点妈妈味了。两人都相当随意。自从有了肉体关系,普通的家庭感就出来了。 “啊,玛丽卿,有什么好主意吗?” 对于我这突兀的提问,她将开始留长的金发拨到耳后,作势思考了片刻。但大概只是作势。答案似乎早已决定。 “那样的话,用军服改制如何?” “外行人穿也可以吗?军服可是军队的骄傲。” “陛下并非外行人。您是圣特内里王国军的最高指挥官。” 名义上确实如此。 “据我判断,蓝色很衬陛下。就这么办吧。” “说我适合蓝色,倒是头一回听说。” 玛丽小姐的断言已是不容反驳的氛围。但蓝色军服,说白了就是近卫军的制服,显然有偏袒过头之嫌。 “一定合身。我去筹备,请稍等几日。” “倒没那么急。只是忽然想到……” “不,应该立刻着手。拖久了热情会冷却的。” 被拥有在原世界当模特或演员都毫不逊色身材的她这么一说,也觉得或许在理。她一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严格自律地做着什么吧。圣特内里没有近代欧洲那种束腰文化,这腰身曲线肯定是努力的成果。 “那就拜托了。切记不要夸张。只是运动服而已。” “是。会准备可作运动服的款式。请放心。” 玛丽小姐心情很好。表情虽没太大变化,声音却轻快了些。这样的地方很可爱。 ◆ 于是,过了三天左右,玛丽小姐带着约定的“运动服”来到我这儿。怎么看都只像近卫军的常礼服,但她坚持说是“运动服”。而且,她自己也穿上了最近几乎没再见过的军装。 红色侧饰线的笔挺长裤,立领上装。金色的肩章很耀眼。再说一遍,那深蓝的厚实布料,怎么看都不像“运动服”。 “来,格洛瓦大人,请换上吧。” “啊……是啊。只是,这个,是不是有点太正式了?” “是您多虑了。请换上。” 她递过全套制服,翠绿的眼眸向我施加压力。怎么看都不是我多虑。 “现在?” “是。要确认尺寸。” “那得叫裁缝师傅来吧。也麻烦。” “不,由我来确认,没问题。” 这种强势,还有随手递来衣服的距离感,果然是成了夫妻的缘故吧。在婚姻证书上签字后,她成了我的侧妃。已非王与臣下。 “好好。那我去换。” ◆ 只是将白衬衫下摆塞进长裤,再披上外衣,换装花不了多少时间。看,没有大方巾要系,没有日常服胸袋的手帕要整理,没有带褶裥饰边的衬衫袖口要调整,省了这些麻烦。意外地轻松,不错。 然后,在镜中确认全身。 我身高大约一米七五。还算标准体型。虽谈不上肌肉发达,但也没有小腹凸出。肩不算宽,但近卫常礼服的垫肩恰到好处地塑造出挺拔的轮廓。 自下而上扣好金钮,金线镶边的硬立领紧紧收束颈项。胸前没有任何勋章或略绶,倒有种新晋低级士官的感觉。 于是,不由得摆了几个姿势。 该怎么形容呢。是Cosplay的乐趣吗?到这份上,就想佩把剑了。和安娜丽泽小姐婚礼时穿的传统礼服自有其风味,但这身更接近我原本的感性。或者说,更眼熟。 “这个还挺……不坏嘛。” 我在更衣处,随口向随侍的侍从长先生说了感想。结果又让他为难了。 “陛下穿什么都合身。” 但,似乎有点不满的氛围。 这是盲点。中央大陆的君主基本不穿军服。君主是君主,军人是军人。而军服是军人的,说白了是工作服。了解近代地球历史的话,这处有些差异。看,十九世纪左右起,哪国的国王肖像或纪念照不都多是军装吗?所以我以为圣特内里也一样,看来情况不同。说白了,对王而言,军服是“低一等的服装”吧。 “侍从长,别摆出那种不满的表情。这是为妻子服务的一环。运动时会脱掉外衣的。” 我笑着安抚道。 “好了,去给玛丽卿看看吧。这样她该满意了。” ◆ “哎呀!这身装束是近卫的!” 我走到隔壁玛丽小姐等候的房间,结果出现了夫人们齐聚一堂的微妙状况。第一声是布劳涅小姐。听那轻快的声音,似乎并无厌恶感。 “果然很合身。” 或许是慑于主导此地的玛丽小姐有力的发言,年少的安娜丽泽小姐和索菲小姐沉默着。不过看她们表情,似乎也不是“哇啊……”那种感觉,大概还算可以。 “巴罗瓦近卫副官阁下,今日起配属至本联队的格洛瓦·埃内·昂·卢瓦,向您报到!今后请多关照!” 我玩心大起,向玛丽小姐行跪礼。跪礼分两种。身份悬殊时,下位者需双膝跪地。身份相近时则单膝。顺带一提,这次是我圣特内里人生的首次跪礼(双膝)。 能开这种玩笑短剧,让我感到幸福。若在以前,考虑到玛丽小姐脆弱的心理,搞不好有自尽的危险。但一起生活、肌肤相亲、结为婚姻关系的现在,总该…… 所以她的反应相当出乎意料。她跑过来强行扶我起身,自己反而双膝跪下了。 “圣特内里至尊之君、近卫军元帅阁下,我等近卫军,乃至最后一兵一卒,皆以成为御身之剑与盾、直至归于尘土为无上荣耀,奉献忠诚!” 她垂首,以肃穆的语调说完,双手奉上一柄剑。 这到底是什么仪式?我完全无法理解事态为何如此发展。是角色扮演的一环吗?布劳涅小姐、安娜丽泽小姐、索菲小姐也都目瞪口呆。我懂,我懂。 “啊,啊。诸君的忠诚,是我心之支柱……” 姑且回了句像样的话,接过了剑。瞬间,玛丽小姐起身,猛地将脸埋进我胸口。然后蹭来蹭去。说是脸,不如说鼻子?毕竟蹭满脸的话妆会花。 “玛丽卿?玛丽卿?” 不明所以中,我伸手环住她的背,抱住了她。同时向其他夫人们投去求助的目光。当时我的表情,一定很狼狈吧。 没用。年少组的安娜丽泽小姐和索菲小姐正“呀——!”地兴奋着。嗯,也罢。 问题是布劳涅小姐。虽面带微笑,眼睛却没笑。老样子了。 ◆ 关于玛丽小姐的奇特行为,后来问了,说是“多年的梦想”。在作为近卫军总司令的我亲征的麾下为将,统军作战。那样的梦。这条路早在多年前就已断绝,她本人也已接受。所以似乎并非留恋。但,看到我穿军服的瞬间,就坐立难安了。 顺带一提,她似乎极为中意丈夫(我)的这身军装,兴致勃勃地设计起勋章。正构思在近卫军总监佩戴的近卫军最高徽章(Signe・en・Garde)上加授王冠的独有款式。近卫军原本并无元帅位,这是她脑中新建的“我想象的最强近卫军地位”。 此外还要加上黑针鼠部队的司令官章和圣特内里国军的元帅略绶。旧阿基亚努大公国和旧盖约尔大公国的荣誉勋章也要加上。胸前会太重,但立场使然,没办法。 虽是真正无关紧要的嬉闹一幕,这次机会却给了我不少影响。我想带给圣特内里的,是精干而有纪律的军队。是宣誓效忠国家,危难时可靠地守护国土的军队。 但如前所述,现状除部分部队外,令人遗憾。被视为流浪者、走投无路者、犯罪者的巢穴。国民的这种厌恶感、印象,该如何改变?制度改革是当然,但还需要更易懂的宣传。为了意识的改革。 于是,我想到了。 我穿军服如何?当然不是近卫军的,而是圣特内里国军的黑色那款。若我仍保有军权,那身装束会是不太好的政治讯息。但在将权限委任枢密院,成为某种“象征”之后,就不会让贵族们畏缩了吧。 士兵们会如何看待与自己穿同样服装的王?若是军制改革成功后,自各地正规征募的士兵。 “王即圣特内里本身”的观念仍根深蒂固。那“圣特内里的现世之身”披上军服。这难道不会成为对国民的一种讯息吗? 干脆,将近卫军与黑针鼠部队完全融合或许也不错。作为圣特内里国军的精锐部队,比如命名为“国家亲卫军(Garde・Centénairie,圣特内里近卫军)”之类的。 我深深靠在执务室的椅中,茫然望向房间正面深处悬挂的绘画。 《女王加冕》 ——搬离旧城时,移设至光之宫殿的圣特内里中期绘画大作。 画的主角是第九期初即位,卢瓦家嫡系最后之王,玛格丽特女王。她终生未婚,亦无子嗣。结果王位移至旁系亲王家族,其血脉延续至今。 以现代感观而言,这难称写实的中世纪绘画,自我第一眼见到,便被她的眼眸吸引。她虽浮着淡淡微笑,唯独那双翡翠色的眼睛,却冰冷得令人悚然。自将《女王加冕》移至执务室,我便每日与“她”相见。或许因此,那双眼让我在意得不行。想知道理由。那冰冷的理由。 我吩咐侍从收集记载玛格丽特女王事迹的书。从当时的原始资料到近期撰写的历史书,一有空便埋头阅读。 目前所理解的,是玛格丽特女王奠定了现今圣特内里王国基础这一事实。迫使盖约尔大公领臣服,击退来犯帝国自不待言,但最重要的,莫过于对独立诸侯的大清洗。 此时被彻底抹消的诸侯之位,她封赏给亲手培养的部下们作为军伯。如今堪称中央大陆屈指名门的弗洛斯布尔家、巴罗瓦家,追根溯源,也是因玛格丽特女王的封建而诞生的家族。 据当时的记录,女王治下的宫廷如同死囚牢房。她在长达三十年的统治中,几乎将“支持自己即位的诸侯”诛杀殆尽。不是“反对的诸侯”,连“支持的诸侯”也杀光了。有点难以理解。 但其执念之深,令人咋舌。有贵族十年前说的一句话,她突然想起,便以“不忠”为由攻灭,此类事例留存不少。但这与其说是想起,不如说是一直在等待机会吧。下令诛戮的她,据说总是带着温和的微笑。因此得了“微笑女王”的绰号。单听此处,会误以为是位温柔的公主,实则大错特错。 而使得这场大清洗成为可能的,正是至今仍留存于圣特内里的黑针鼠部队,以及从中抽调、作为她自身护卫的亲卫队——即演变为现今近卫军的集团。说起黑针鼠,现代是德尔鲁瓦兹公家的代名词,但那个时代似乎并非如此。更倾向于接近女王的亲卫军。这也是令人费解之处。即便德尔鲁瓦兹家是卢瓦家的远亲,也是堂堂正正的独立诸侯一员。其军队能任凭卢瓦女王驱使,真是谜团。毕竟是八百年前的往事,当时的逻辑,现代的我们已无法理解。 无论如何,黑针鼠部队与近卫军本是同一存在。所以统合在历史上也具有正统性。 ◆ 说到历史,除政治军事变迁外,还有另一重要之物。因其缺乏象征性事件,乍看难以察觉。但它确实、强烈地驱动着我们的世界。无论好坏。 那便是思想。 例如革命之类的大事件,其背后必有某种思想支撑。在那个国家漫长积累的思想史尽头,催生出成为革命“种子”的观念,信奉它的个人或集团改变世界。法国革命的卢梭思想,俄国革命的马克思思想,皆是如此。 而遗憾的是,我的国家也存在可能成为那种“种子”的思想。之前稍微提过。尤尼乌斯所写的小册子《随想》。与地球不同的是,那本书并非近期,而是在遥远的过去,恰是玛格丽特女王统治时期所着。 古代思想复兴是常有之事。被遗忘的古希腊罗马思想的再发现——文艺复兴——就很著名。但那些,其实并未被遗忘。其核心贯穿中世纪延续下来,被各时代思想家们各自发展。思想基本上具有连续性。 我实际找来尤尼乌斯的《随想》读了。是中期时代圣特内里语,即所谓古文,不过勉强能读。 然后确信了。这位尤尼乌斯先生,恐怕是与我处境相同之人。 因为,中期时代的圣特内里社会与他的思想存在完全的“断裂”。 不分身份,赋予一切人类的平等人权概念,绝不会从八百年前的圣特内里自然产生。虽有神之下平等的观念,但《随想》否定了“神的存在”本身。他从“神的缺席”推导出自由与平等的观念。 因神不存在,故人自由,人平等。而既为自由,则须背负责任。 就像在看时代剧,剧中人物突然掏出手机打起来一样。这分明是地球的,所谓的现代思想吧……愕然。 我个人只有共鸣。因为我出生、成长于所有人皆拥有基本人权是理所当然的世界。反而对圣特内里的身份秩序与社会结构,至今仍感强烈不适。 那么,反过来说,对圣特内里民众而言,尤尼乌斯的思想应是相当强烈的“新事物”吧。是将迄今为止视为常识的一切,从根本上颠覆的世界观。 会对认同者产生强烈冲击吧。我对圣特内里的世界观未感太大魅力,是因为“知道”地球历史上存在过类似状况。若不知道,或许会因其新奇而感受到强烈魅力。 这般讽刺的状况也实属罕见。 个人极为赞同的思想,却不得不压制,否则自己会死。无法抹消,若找不到巧妙的折中方案也会死。即便通过折中方案,或许还是会死。 我知道数例,尽管众人寻求折中,但纯粹主义与狂热取胜,国王掉了脑袋。那种拒绝一切妥协,完美无瑕的理想主义者。那种类型的人最可怕。目前,虽未感知到其存在,但在这圣特内里某处,一定潜伏着。 顺带一提,堪称稳健自由派的人们,无论贵族平民,都在以可见的形式稳步增加。他们是好的。会成为我的伙伴。与他们联手,应能控制陷入混乱的贵族会。计划在阿基亚努先生协助下,与关键人物建立关系。 即便如此,真是不可思议。军队问题也好,人权问题也罢,追根溯源,竟都发端于八百年前的一个人物。 而那人,偏偏竟是我的同类。 ──────────────────────── 第二十八话 贵族会与盖约尔馆 贵族会,一如任何可被称为议会的存在,诞生于战时的军费筹措需求。那是格洛瓦七世时代的事,已是几百年前了。 会场作为王国主要机构而言,是罕有的、至今仍位于舒特洛瓦旧城区。一栋名为“会堂(salle)”的古旧建筑。大厅设有讲坛,其上段设王座,大约三百个席位呈半圆形环绕。与日本国会全体会议厅形式相近,但尺寸稍紧凑。 这样描述,似乎让人觉得真有像样的会议在进行。但百年来,席位从未真正坐满过。贵族诸位也并非闲人。不可能每有敕令便从领地出差。那定下会期召集如何?也做不到。毕竟也有紧急敕令。 那么,实际如何运作呢?较接近的是公寓管理委员会的方式。即,以委托书处理。居住在地方,或在舒特洛瓦有宅邸却事务繁忙的诸位,会推举舒特洛瓦在住的闲散贵族为代理人。预先收集“全权委托议长”或“委托○○公爵为代理人”之类的委托书,之后便由受委托的人们逐一办理敕令承认手续。 迄今为止,这从未出过问题。不可能有不承认敕令之事,只是走个形式。因为不承认王的敕令,即意味着违抗王命。换言之,未必不可称之为叛逆行为。是非常危险的举动。 因此,大回廊敕令遭否决,恐怕是诸多不幸偶然叠加而成的异常结果。 首先,被最多贵族委托的议长孔蒂公年事已高,近乎隐居。实际行动的奥利奥公既无广大领地,也无重要家职。他也是定居舒特洛瓦的闲散贵族。两者虽皆是历史悠久的王室亲族诸侯,却无甚实权,生活也说不上富裕。换言之,他们是拥有勉强可被宽恕的高贵血统、无业、贫困、且有闲暇之人。 对阿基亚努大公、盖约尔大公这类旁系大诸侯加入政权,必存抵触。此外,对德尔鲁瓦兹公这般与他们同列,却拥有家职且富裕的世臣诸侯,亦怀不快。此前,无论实际差距多大,他们与德尔鲁瓦兹公在王之下,名义上皆为平等的臣下。这是旧日的场面话。但枢密院制度削弱了这番场面话。虽可强辩称枢密院主持者仍是王,形式未变,但其中确有微妙差异。“敕令”与“枢密院令”的语感之别。 而致命的是,此次敕令的内容。一言以蔽之,是王将权限委任于臣下。那么,反对亦可主张是“忠义”。要求王继续保有绝对权力,这难以被视为叛逆行为。 再加上,埃斯托比尔格方面有影响力的商贾提供了资金援助。尤其对奥利奥公,似乎不仅有金钱,还有与正妃安娜丽泽小姐牵线搭桥,以及帝国特有的政治好处。 唉,怎么说呢,简而言之是我等的失策。 正因为轻视了贵族会这一存在,才未察觉这些细微的情感褶皱。虽预想到外国的介入,却一厢情愿地认为,此乃对贵族有利的敕令,权衡得失当不会反对。 那么,该怎么办? 第一选择,是耐心说服转向反对的两位,使其理解我方意图。他们并非基于坚定信念行动,只要展现我方决心——即若再作对便绝不姑息——便会屈服。若想稳妥解决,暗中进行即可。 但我选择了另一条路。 两月后,以王之名召开正式会议。 将圣特内里的贵族们实际召集至舒特洛瓦,在此明确获得承认。枢密院制度本就是以向贵族与平民委任权力为目的,故希望接受方具备相应的自觉与担当。同时,亦欲消除那顽固残留的世臣、旁系隔阂。 此外,也有对帝国的刁难。正好借此宣扬:都怪贵国横插一手,贵族会无法统一意见,军事行动云云根本无从谈起。 此乃我身为王必须做之事。老实说不知会如何发展,但此次打算慎之又慎。为此召来了近卫军。 当日,将以近卫千人包围会堂。看,万一高贵的贵族大人们遭遇恐怖袭击可不好,必须好好保护他们。 贵族会对策就此定下,但另一问题也须着手处理。 盖约尔公馆那边。 民众诸君,简直像郊游般聚集过来。尚未投石,姑且还算无事。虽也有高喊“滚回北方去!”的团体,但大多数似乎是为了一睹名震中央大陆、精锐无双的近卫军。在舒特洛瓦市民看来,由巴罗瓦领民构成的近卫兵,无非是邻镇的兄长们,完全是自家人感觉。据内务大臣报告,人群中还有不少为看帅气近卫兵而来的年轻姑娘,闻此我不禁失笑。 趁还能一笑置之,得设法收拾事态。 因为盖约尔相关的骚乱,背后有安格兰的影子。 若事态扩大,演变为卢瓦家与盖约尔家的对立,他们定会欣喜若狂吧。盖约尔以公国之姿独立。安格兰立刻承认独立,缔结条约,甚至可能派来自家引以为傲的军舰。前往盖约尔的主要港口卡莱斯。陆上则从低地诸国引入雇佣兵团。如此,圣特内里将失去繁荣的西北大领地与通往西海的出口。 请听听我微不足道的愿望。 安格兰,不能从这世上消失吗。真希望连岛带人,转移到其他什么平行世界去。 ◆ “可惜,难得的归省,看来要有点风波了。” 我在茶室长椅上,对身旁的索菲小姐如此说道。闻声,少女抬眼望我。继而轻轻微笑。 自结为婚姻关系,她便喜欢待在我近旁。即便二人独处饮茶,也总愿坐在身侧而非对面。说白了,一有机会就想挨着。 这应是她分析自身处境后采取的策略吧。她比布劳涅小姐、玛丽小姐年少,深知我仍多少视她为“少女”。将这不利转为有利的方法之一,大概便是这份无邪。 我对此番用心的索菲小姐再次抱持敬意。为博对方好感而努力的姿态,如此耀眼。同时,我也重新告诫自己,必须成为值得她倾心之人。这并非只对索菲小姐而言。 圣特内里王这一立场,强制她们给予无条件的“好意”。而无论我如何呐喊,也无法滤清这因地位而生的,掺了杂质的“好意”。对我的好感,总带着些许浑浊。 但,仍希望她们能怀有哪怕一丝对我个人的情意。因此我也必须努力。通过努力成为配得上她们心意的人格。 “但有格洛瓦大人在。那我就不怕。” “此次访问盖约尔公馆的目的,正是让我与索菲卿的姿态为民众所见。途中虽无法同乘,但门前会合吧。” 索菲小姐不解地微蹙眉头,探询地看着我。大概以为是同乘马车前往吧。 “啊,这个没说过吗?我这次骑马。不过会在马车旁,不必担心。” “骑马!?格洛瓦大人,您学会骑马了吗?” “谈不上‘会骑’,但作为‘被马驮着’的摆设,要领是学了的。” “好厉害!那和我去远行吧!我也从国内(盖约尔领)召来爱马。是匹毛色茶褐、温顺又可爱的好孩子。” “那不错。到那时我再多练练。” 索菲小姐滔滔不绝地说完骑马之乐,忽地想起正题。 “可是,为何要那样?我觉得一同乘马车也无妨……” 理所当然的疑问。我也希望能那样。但,此次目的是“表演”。取悦观众方有意义。 “眼下,近卫正警戒着盖约尔公馆吧。我是近卫的司令官。这是与麾下部队会合的戏码。带着新婚妻子。” 我将从光之宫殿,以护送妻子索菲小姐马车的形式,骑行至盖约尔公馆。自然,近卫骑兵最精锐将作为我与马车的护卫随行。为让舒特洛瓦市民看见,会缓缓行进。日程行程也会正式公布,应能成为不错的景观。 啊,托儿可要安排到位。 沿途各处会混入高喊“格洛瓦十三世陛下万岁!”或“王妃殿下万岁!”的人。警戒也会相当严密,计划动员大量便衣警官。 不过,即便如此,危险依旧。因目的是展示我的身姿,无法藏身于护卫骑兵的阴影。若真遭刺杀,万一可能发生。短铳一击,或是乘马车尚可防御的攻击,对骑在不惯马背、毫无防备的我而言,可能致命。运气不好便会丧命。 正因如此,这将成为彰显我勇气的绝佳机会。 “如此勇敢的王,岂会受奸臣操纵?” 要营造这般印象。我逞匹夫之勇与政治上的无能毫无关联。但,此刻需要的并非道理。 “说到近卫,前阵子格洛瓦大人展示的军装姿,真是俊朗极了!之后与安娜丽泽小姐的茶会,也因陛下身姿的话题很是热闹呢。” 她们成为我的妻子后,相互称呼变成了“小姐”。此前因娘家门第不同,敬称各异,如今既同为“昂·卢瓦”,便平等了。 嗯,这也因大家身份大抵相近方能如此。论贵族位阶,玛丽小姐虽稍低,但她是统率近卫军的巴罗瓦之女。巴罗瓦家是世臣家臣中极有权势的一家,索菲小姐与安娜丽泽小姐对其家格也能接受。若此处混入一位平民之女,那便断然不行了。延续千年的身份制度,可没那般宽容。 “那真令人高兴。其实,此次访问我正考虑身着近卫军装。虽不安民众如何看待,但若已经得索菲卿、安娜丽泽卿认可,看来是杞人忧天了。” 是的。我此次将军装亮相。 玛丽小姐构思中的新勋章来不及制作,计划借用近卫军总监的。盖约尔领的勋章也会佩戴。这是向泽维耶先生借的。圣特内里国军的则向德尔鲁瓦兹公借用。 还有,那心心念念的剑,也将佩上。 旧城宝物中少数未变卖的心爱之物。尤尼乌斯·昂·德尔鲁瓦兹元帅曾佩,他刑死后玛格丽特女王终生未曾离身的剑。无甚装饰的朴素铁剑,却是卢瓦家堆积如山的珍宝中,享有最高格的存在。某种意义上,是“创造”了当今圣特内里的剑。 将此作为枕边私语告知玛丽小姐,果不其然,她感动至极。执意非要参加不可。此次主角是索菲小姐,同为侧妃的玛丽小姐出席,政治上不妥。对象与意图会变得模糊。 但玛丽小姐全无以妃子身份乘马车之意。她要作为近卫副官,与我一同骑行。如此便成了护卫“同等侧妃”索菲小姐的“下位”,不过,嗯,似乎全然无所谓。 心情可以理解。她家始祖玛丽·埃内·昂·巴罗瓦,正是尤尼乌斯的青梅竹马、首席部下、黑针鼠初代指挥官,尤尼乌斯死后则统率玛格丽特女王的亲卫队。顺带一提,有一说法是尤尼乌斯的情人。 因此,我身着近卫军装,佩尤尼乌斯之剑骑行的此刻,对她而言,正是巴罗瓦家创立的再现。 八百年前,恰巧与我同名的格洛瓦王太子与尤尼乌斯,以及他麾下黑针鼠部队的玛丽,为征讨盖约尔公领而出征。而今,我们护卫着昔日的仇敌——盖约尔的公主,前往盖约尔公馆。 “好想早点见到格洛瓦大人骑马的身姿!毕竟,夫君可是大陆第一骑士。不过……从马车里看,身姿会有些难见呢。” 大陆第一骑士。我连骑马都不甚熟练,却是“大陆第一骑士”。 此中亦有缘由。圣特内里王国军的前身是骑士诸侯的集合体。换言之是骑士团,其首领自然是骑士。而圣特内里王国军(至少陆军)获誉大陆第一。虽近来稍被普罗赞压制。也就是说,是“(作为圣特内里王国军前身的骑士团长的)大陆第一骑士”这么个机制。 啊,这是正式的。 历史悠久的圣特内里国王,总有各式头衔。“正教守护者”因被纳入正式国名而闻名,这“大陆第一骑士”也是附加头衔之一。此外还保有圣特内里各地的公爵位,雷穆尔半岛上若干城邦形同虚设的王位宣称权等等。全部列举大概只在即位式与葬礼吧。仅念头衔就需数分钟。 正想着这些,索菲小姐已不知不觉紧贴在我身旁。她抬眼望着我,以猫儿般的声音问道: “格洛瓦陛下。陛下如何看待女子身着军装?” “这个嘛,一般而言未必不可说道德有亏。但各家有家职与习俗,并非可简单判断的问题。” 起初还以为是针对玛丽小姐的批判。但完全不是。 “家职。家职……嗯,盖约尔也有女子着军装的先例!” “是吗?头回听说。” “有的!” “何时的事?的确,若说远古时代或许有此等例外……” 不,没有吧。盖约尔大公家本非尚武之家。千年前或许另当别论,但基本是花钱从低地诸国拉雇佣兵。说白了,是砸钱打仗的类型。 “所以,我也要着军装,骑马随行!” “骑马?” “是。此乃盖约尔的习俗。” 她多少也受了布劳涅小姐、玛丽小姐的影响吧。很懂我面对不容分说的断言会略显弱势。 不过,这主意或许不坏。我与索菲小姐皆着军装骑马行进。我姑且不论,十六岁的绝美少女公主身着军服、跨坐马背的身姿,微妙地带有背德感,却又像画一样。这种反差会成为话题。进而流行(mode)。 “原来如此。是我才疏学浅,不谙贵家家俗。索菲卿既然如此说,想必如此。” 作为表演不算坏。聪明的她敏锐地捕捉到我心动的瞬间。 “陛下允许妻子身着军装吗?” 追加的确认。是难以拒绝“不允许”的措辞。用“妻子”而非“索菲小姐”,又是高明之处。若拒绝,则与允许玛丽小姐着军装矛盾。 “……允了。是穿国军的吗?” “不,想穿近卫军的!” 啊,不错。这很好。盖约尔的公主身披象征卢瓦家的近卫军服。没有比这更富象征意义的画面了。 “那很好。——只是,索菲卿可明白?我是自愿置身险境。离开马车骑行,亦有遭暗杀之险。明白此点,你仍要选择吗?” 必须说清楚。此非儿戏,而是赌上性命的表演。不能仅凭稚气与憧憬便让她行动。因此,即便演出效果会打折扣,我也不会命令她。必须由她自己选择。 “我明白。——我所爱的盖约尔,我的故乡,夫君愿以身犯险去守护。我既是盖约尔之女,若此刻不支撑夫君,便有辱妻子之名!” 索菲小姐漆黑的双眸中,确有意志之光。一如去年在针鼠之巢广场上,那支贯穿我的意志之箭。 “那么,一同前行吧。是为洗刷无端加诸盖约尔污名的骑行。” “是!我随您同往!” 我喜欢索菲小姐。 她是我的妻子,未来或也能成为政治上的伴侣。 这真是令人欣喜之事。 ──────────────────────── 第二十九话 弹劾演说 拂过面颊的秋风,勾起诸多回忆。 是两年前吧。在宫殿庭院险些遇刺的经历,至今仍以掌中伤痕的形式残留。而那份恐惧,至今仍刺在我的胸口。 今日,其实很害怕。甚至幻视到有人从巷侧冲出,毫不犹豫地将枪口对准我。 自那时起,已过去两年。 我从马上环顾四周。沿道如墙般耸立的高层住宅阳台上,人们探身挥手。偶尔可闻称颂王的呼喊。周遭环绕的近卫蓝色骑兵集团,已细身长剑出鞘,充分彰显着存在感。 我眼前,栗色的发丝轻轻跃动。身着同款近卫礼装、在我前方横坐马鞍的少女。我双手握着缰绳,仿佛要将娇小的她拥入怀中。 载重增加了,真是对不起马儿。但索菲小姐似乎懂得如何让动物喜欢她。她的小手温柔抚摸马颈,马儿也一副并非不乐意的模样。 好吧,让你坐。 马儿以仿佛如此诉说的眼神,接纳了索菲小姐的存在。 最初的计划本是各自骑马,但行动前日,她忽然提出。想同乘。并无太多理由。只说想与丈夫在一起。 我准许了。虽增遇袭风险,但这样更“上镜”。娇小可爱的妻子被王从身后环护的姿影,可望获得极高的视觉冲击。当然,已安排绘制插图,刊载于报。 必须将形象植入人心。那将盖约尔拥入臂弯、守护着的圣特内里王国的姿态。 索菲小姐只穿了近卫常礼服的上衣,内搭同色连衣裙。男性化的军服与女性化的裙装组合,加上蓬勃朝气。乍看略显不协调的装扮,在某种挑衅感之余,又与天生的优雅调和,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奇妙魅力。 编束垂落的长发。深蓝的常礼服。胸前佩戴的盖约尔鱼群纹章,以及圣特内里国军、近卫军的略绶。 她是既激起保护欲的公主,却又始终昂然挺立。 身为圣特内里王妃兼盖约尔大公女,这位对沿道欢呼微微挥手、展露满面笑容的少女,谁能恶语相向?令民众对当面辱骂踌躇的,并非因她看似年幼孩童,而是因其姿影已是凛然的王妃。 与我们并骑的,是从头到脚一丝不苟身着近卫军装的玛丽小姐。暗金色的长发随风飘动,突显出专注工作的成熟女性的锐利。 与其他近卫骑兵不同,她右手紧握一柄古旧的长枪。枪尖根部卷着绘有卢瓦纹与巴罗瓦家纹章的旗帜。据玛丽小姐说,是从仓库里拖出了初代巴罗瓦女伯爵爱用的长枪。此亦是传家宝,似乎精心保养过,枪尖不见一丝锈迹。枪柄是木制,或许已更换过数次。 而我则在左腰佩着尤尼乌斯之剑。剑身较现代款式略厚,是双刃剑,颇有分量。黑色的剑鞘中,伸出朴素的一字形剑格,其后是足以双手握持的长柄。柄心刻有一行字: “必将贯彻(verser)” 这“verser”一词本意为“倾注”的普通动词,直译便是“倾注”,但历代皆解读为“贯彻”。中期的圣特内里语中,或许本有此意。 整体是朴实无华、实用至上的形制,唯柄端镶嵌的翠辉石,向周围宣示着存在感。这是玛格丽特女王即位前、尚为公主时,赠予“我的骑士”尤尼乌斯的剑。这辉石,或许正象征着她眼眸的颜色。 我们一行人以近乎步行的速度,在大道上行进。 自光之宫殿至盖约尔公馆,步行约三十分钟。此次既为某种游行,便走走停停,花了近一小时方抵近。 随着靠近盖约尔公馆,挤满沿道的人群愈发密集。目的地早已通过报纸公布。除了原本远远围聚公馆的民众,看热闹的市民也汇集而来。人数惊人。若此刻化为暴徒,恐怕即使动员所有警备士兵,也难保全身而退。或需开枪。若事态更严重,甚至可能动用已运入馆内的大炮。若到那步,便全完了。 托各位托儿的努力,目前民众极为友好。粗犷的欢呼,尖利的娇声。对王的赞颂,对王妃的称道。听不到对盖约尔公及其公领的谴责之声。 无论安格兰如何搅动,此处舒特洛瓦,终究是圣特内里王国的首都。能动用的人手不同。我们掌握大量民间报纸,也布有间谍网络。便衣警察遍布各处。因此,只要民众并非“发自心底”地狂怒,万事皆可平息。无论安格兰的特工如何点火,我们都能以更大水势浇灭。 目前,市民心中尚有余裕。因多数人尚有生计。只要食物不断,他们便不至于彻底失控。不满的种子自然遍地都是,但并无在王者眼前倾泻的勇气。他们会守规矩。 因为王来了。 他们的王来了。 ◆ “我之半身,敬爱不止的舒特洛瓦市民诸君!卢瓦之王格洛瓦十三世,在此问好!” 我在盖约尔公馆门前,自马上放声高喊。不得不听此极近距离的巨响,对耳边的索菲小姐真是遭罪,但还请忍耐。 我的声音无法传至人群每个角落。毕竟没有麦克风。但众人皆屏息静气,唯恐漏听一字。比预想更响。 “居于世界中心(舒特洛瓦),骄傲生活的我之子民!为见贤明的诸君,我来了!” 地动般的欢呼响起。 王直接对平民、尤其对非富裕者讲话,恐怕是史上首次。他们此刻,平生初次亲耳听到了所戴之王的肉声。 等待混杂尖叫的欢呼稍歇,我继续开口。 “我闻得一则传言!说我圣特内里藏有无耻之徒,如蛀蚀雄伟坚城地基的白蚁,鬼祟潜伏暗中活动!欲将我祖国卖与敌手!” “陛下!请审判逆贼盖约尔!” 音量不小的回应传来。人群如此庞大,我无从分辨呼声来自何方。只觉四面八方,零星可闻。 “原来如此!市民诸君!叛徒是盖约尔吗?” 我紧拥索菲小姐的身体,回喊出声。不知是她的,还是我的,感受到轻微的颤抖在共振。 “贤明市民诸君所言。我愿信之!” 人们开始激动。 他们顿足高呼,屠戮逆贼。与国王陛下万岁的呐喊交织。近卫军守备队以我坐骑为中心,进入了完全警戒态势。 我静待人们的呼喊平息。 傲然等待。 片刻,他们察觉我话未说完,空间渐复宁静。 “然而诸君,我前年曾亲旅彼盖约尔大公领。循我先祖攻入之同路。是率近卫与德尔鲁瓦兹黑针鼠之旅。” 将声调略降,如叙谈般。 “经巴罗瓦的瓦诺,德尔鲁瓦兹的吕安,入古都卢瓦永堡。卢瓦永堡!我先祖血战夺取的盖约尔坚城!” “征服它!”“再教他们认清本分!”——间或有零星的喊声。但人群仍勉强克制。 “我做了觉悟。毕竟是宿怨之地。纵为圣特内里之王,或亦遭辱骂、被投石。怀此觉悟,我穿过城门。” “不忠!” “让他们见识!” 对这些老生常谈充耳不闻,我续道。说出关键的台词。 “穿过城门的我,所受的是——地动山摇般的欢呼!民众称颂王,祈愿圣特内里荣光,卢瓦永堡之民在我等兵士头顶撒下鲜花!非是石块!是鲜花!一如忠实的舒特洛瓦诸君待我那般!” 于是,响起了嘈杂的低语。 圣特内里既无电视亦无广播。一生未尝离诞生之街一步者亦不罕见。于他们而言,盖约尔大公领、卢瓦永堡,不过是空想与传闻。 “彼时我的欣喜,诸君可想象否!他们竟款待了曾以血染其城的卢瓦之王!何等宽宏,何等高贵的态度!——然则,贤明诸君有言:盖约尔乃叛徒,我定是被巧妙地蒙骗了。我相信舒特洛瓦市民。” 这次的喧嚷中,混杂了几分困惑。 对。要的就是这份困惑。 “离卢瓦永堡,我偕盖约尔公爵同游领内。沿途民众亦如卢瓦永堡般,称颂我等。而后!我终于抵达盖约尔首府里耶。诸君亦当有闻。穿过那名闻遐迩的里耶大门,我将此身托付于盖约尔之民。虽已做好此次或遭投石的觉悟。然而,与预想相反,我所受的……是盖约尔民众的盛大祝福。人们祈愿圣特内里永恒繁荣,在欢呼中迎我入城。——但,我亲眼所见,或为幻影。贤明的舒特洛瓦市民有言:盖约尔乃卑劣害虫。我定是受骗了。” 我一气说到此处,继而长久沉默。 愿他们想象。他们的王受款待之姿。 “我是愚钝之王!似被卑劣的盖约尔之徒彻底蒙骗!亲爱的舒特洛瓦之民令我警醒!——然而,” 再次止语,我睥睨环绕周遭的人群。目光扫过,尽可能与多人相接。 他们眼中确有困惑。有不安。 王在盖约尔受款待,盖约尔民众为圣特内里繁荣欣喜——而他们却视盖约尔为叛徒。孰是孰非?对,要他们思考。 臂弯中的索菲小姐纹丝不动。可听到她细微呼吸声。恐怕全身紧绷。但她不曾垂首。纵然置身这人生初遇的险恶场面,感受着切实的生命危机。 索菲·昂·卢瓦,是高贵的女性(Sureau)。 “诸君!我是愚钝之王!远不及父格洛瓦十二世,亦是不及祖父大帝的晚辈。然则愚钝如我,至少尚能认知眼前之物‘存在’。可是?诸位同意否?譬如诸位手中酒杯,能知其为‘酒杯’。这般能力,我总该具备。” “地上无匹的圣特内里之王!” “格洛瓦陛下万岁!” 此刻,粗犷的呼声齐整地回应。嗯,是托儿的诸位。引得周围人群亦随之高喊。 对。要的就是这样。 看准时机,我自腰间拔剑高举。秋日柔和的阳光被剑身吸纳,复化作柔和光辉洒下。 高擎此沉重之剑,我须扮演英雄。 “此刻,我所拔之剑。高擎手中的此剑,诸君可见否!此乃我先祖,亦是诸君先祖征讨盖约尔之剑。此刻,我确凿认知此剑之存在!可有疑者!?可有视此剑为幻影之人!” 此言蕴含多重意味。 在确认“剑”此一物体存在的同时,亦令我等卢瓦之民,再度忆起以武力征讨盖约尔的往昔。 “卢瓦的宝剑!” “女王之剑!” “陛下!我看得见!” 喉咙已开始作痛。但,好戏才开场,只得再坚持。 还剑入鞘,我轻柔环抱眼前的少女。轻抚头发,索菲小姐抬眼望我,温柔微笑。 小手也轻抚我的手臂。作为回礼。 我必须守护这少女。 “那么,贤明的舒特洛瓦市民诸君。其实,有一事欲告知诸君。——我在盖约尔之地,收受一物。那是盖约尔秘藏的宝玉!寻遍此大陆天涯海角,亦难获同等辉光,堪称绝不外传的至宝,盖约尔将它托付于我。为守护此宝,盖约尔之民愿战至最后一人——他们,将这无上珍宝赠予了我!” 当能激发好奇心吧。毕竟是富庶闻名的盖约尔领中,最上乘的宝物。究竟是何物呢? 自然,早有许多人察觉话中脉络。那也好。因观看一出预料之中的戏码,也足够有趣。 “然则,诸君既令我醒悟,此刻我竟疑心所受之宝是否存在。毕竟,此言出自我唯一信赖的舒特洛瓦诸君之口。——如何,可愿与我一同确认!我所受的盖约尔之宝,是否真实存在!” 自觉表演太过。若在现代日本这般作态,怕会因冗长令观众生厌。但此处是圣特内里。是喜好修辞、崇尚华丽、以夸饰为美德的世界。 “此刻,我双手环抱的这位淑女之姿,诸君可见否?盖约尔大公长女,美名与聪慧并颂的淑女,索菲·昂·盖约尔之姿!他们赠我这独一无二的至宝。且看,诸君可见否!此刻这位淑女,已是吾妻!圣特内里王兼卢瓦家当家格洛瓦之妻,王妃索菲·昂·卢瓦!我等王妃索菲,身披舒特洛瓦骄傲的近卫之服,如此来见诸君!此乃幻影否!贤明的舒特洛瓦市民诸君。告诉我!衷心欢迎、祝福圣特内里王,并赠此秘中之秘的盖约尔,岂会是卑劣的叛徒!” “绝无可能!” “王妃索菲万岁!” “愿圣特内里荣光永驻!” 托儿诸位亦知此乃展现本领之时,于这最高潮处倾注全身心呐喊。其气势感染周遭。 感受到场中热度。 被指为盖约尔至宝的索菲小姐。她亦为热浪所灼,双颊微染红晕,展现人前。而我也一样。 “卑劣的卖国贼盖约尔。其大公之女,竟心念圣内特里、热爱舒特洛瓦、与卢瓦之王结合,更披上我等骄傲的军装——岂有此理!此乃幻影否!?市民诸君!盖约尔是我等之敌否!?愿闻贤明诸君之判!” 人群前列,当能清楚看见我等身姿。 那被怀藏敌意的无数人环绕却丝毫不为所慑、昂然挺胸的少女之姿。以及,那欲以双手环抱、守护她的王之姿。 有时,视觉比言语更有力。 人们开始缓缓屈膝跪地。 如放射状,如水波蔓延。 “效忠格洛瓦王!效忠索菲妃!” 如口令般传开。始为偶发,渐趋同声。 十次,二十次。反复不断,近乎梦呓般持续。 巨大的人声之膜,以我为中心扩散开去。 “效忠格洛瓦王!效忠索菲妃!” “亲爱的舒特洛瓦市民诸君。贤明的市民诸君!我已有信心。盖约尔并非敌人!反而是我等舒特洛瓦之民的朋友。是家人。舒特洛瓦之民的首领,与盖约尔首领之女,结为了婚姻。我等是家人!” 对,我们已成家人。至少,索菲小姐与我是。 故也希望舒特洛瓦的居民能认同此点。 而最后,尚有一言需附加。 是句居心叵测的台词。此言或许将为圣特内里带来新的火种。我明白。它或将止于小火,抑或燃成大火,焚尽我与此国乃至整个大陆。前路未卜。 “我曾思忖。为何如此贤明的舒特洛瓦市民,会误解家人般的盖约尔为敌、为卑怯者、为卖国贼。——诸君的贤明与忠诚,此王深知。那么,莫非是有人设陷,误导了诸君?是那厌恶光荣王国圣特内里之安宁、播撒混乱种子、乐于见我家族彼此憎恨之辈,潜藏某处。我畏惧此事。畏惧此等恶意之徒潜伏我国。” 语毕,寂静笼罩四周。 俄而,人们开始窃窃私语。与身旁的陌生人,谈论我方才抛出的“恶徒”真身。 剩下的,只是时机。 必须在私语转为喧哗前的那一瞬。 必须在动摇固化为浪潮前的那一刻,精准捕捉。 “安格兰!” 一声充满活力的男声,恰恰抓住了那个瞬间。 是托儿,抑或民众中某位机敏者?无从分辨,但从情势看,恐是前者。时机堪称艺术。精彩。 是安格兰。望诸位牢记。是安格兰。 敌人,非盖约尔。 “我是愚钝之王。故无法辨明那卑劣之徒的真身。因此,贤明的舒特洛瓦市民诸君。请告诉此王!我身为圣特内里之王,绝不宽恕苦害我国与我民之辈!” 好了,为这长篇演说作结吧。 我再度拔出尤尼乌斯之剑,高举向天。 “此剑挥向何人!将那卑劣之徒之名,告知此王!贤明的舒特洛瓦市民诸君!” ──────────────────────── 第三十话 敌人 “朱尔君。陛下当时是什么样子?” 位于舒特洛瓦新城区边缘的一栋老旧宅邸。格洛瓦十一世样式的质朴二层住宅。 小小的庭院长椅上,坐着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他用冷静的语调向气喘吁吁跑进来的年轻青年搭话。 “老师,那个人……那个人真是了不起。” 纤薄得近乎女性的秀气嘴唇。性感挺拔的鼻梁。还有细长的四肢。残留着稚气的棕色眼瞳中,仿佛还飘荡着刚才所见景象的余韵。 这位青年,朱尔·昂·莱斯潘,正如其名所示,是作为在阿基亚努公领内拥有领地的子爵家四子出生的。他踏上了不像贵族会走的学问之路,但无论怎样试图装出粗野的样子,自幼被严格教导出的细微举止,总会在不经意间向周围暴露他的出身。比如只是整理一下上衣下摆,那流畅的动作便会流露出令人憎厌的良好教养。 老师。 被如此称呼的、已显老态的男子,拥有着与堪称美青年的朱尔形成鲜明对比的容貌。因为像枯枝一样矮小瘦削的身体,顶在上面的头颅显得格外硕大。蓄得丰厚的络腮胡子也无法抵消他那病弱的氛围。 “是吧。格洛瓦陛下拥有杰出的才智。虽然我那样告诉过你,但你当时不信。” “但是老师,让我吃惊的不是他聪明不聪明。——是那个王有胆量。” “我谒见的时候,陛下态度极为温和。和你的感想可不太一样。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与朱尔青年直率的语气相比,“老师”的语调柔和而平稳。 不起眼的矮小男人和高挑的美青年。不知情的人看到他们,或许会以为是贵族少爷和上了年纪的仆从的组合。但这不过是无知的臆断。老师正是老师。 他的名字是埃利克斯·波尔塔。 从名字中没有“昂”这个称号可以看出,他是纯粹的平民。 作为南部地主家的三子出生的埃利克斯,从小就因其出众的语言能力和记忆力而在当地小有名气。贫弱的身体,敏锐的头脑。那么只能利用“好的一面”了。父亲认可他的才能,为儿子准备了一条对农家三子而言略显奢侈的未来道路。为了将他培养成公证人或律师,送他去了雷穆尔半岛。那里有设有大陆顶尖法学部的比兹大学。 青年埃利克斯注册了比兹大学法学部的常设课程,开始了寄宿生活。但是,尽管背负着家乡的期待而学习,不过两年,这位年轻的天才便渐渐感到不满足。法律终究是驱动现实社会的具体规则集合。他追求更深邃的——根源。他渴望探究构成社会的人类自身的法则。 即便顺利取得了法学学士学位,他也没有返回故乡。而是踏上了巡回莱穆尔半岛各城市人文常设课程的旅程。 旅程持续了五年以上。以这期间积累的与各地学者、有时也与正教僧侣的对话为养分,他完成了处女作《论道德的起源》。那时,他已接近难以再称为青年的年纪了。 作为比兹大学课程申请论文提交的《论道德的起源》引起了反响,使他得以职业身份踏入学术界。此后,他一边作为常设课程的教授活动,一边撰写了数篇短论,但他的名声仍仅限于极小的专家圈子。 将他一举推上大陆级知名人物地位的,是四十五岁时发表的大作《作为人文学基石的理性探究》。这部作品正如他长期的夙愿,尝试为人类对世界认识中的理性结构建立理论,席卷了整个中央大陆的思想界。该研究将“魔力”观念完全搁置,论证了一般人类存在所持有的理性普遍形式及其界限,被评价为决定了十八期思想研究应循的方向。 而后,他衣锦还乡。在圣特内里最高学府——格洛瓦九世学院,担任其常设人文学课程的教授。 他的主着《作为人文学基石的理性探究》是纯粹的学术论文。未经专业训练的人是无法读懂理解的。但凭借长年在比兹大学指导学生的经验,他掌握了将自己的思想以吸引人的——亦即用稍欠准确的比喻——向大众解说的技巧。 于是,他成了圣特内里社交界的红人。受邀出席贵族们的夜会时,他懂得如何不使缺乏专业知识的主办者与宾客难堪,又能让他们尽兴。尽管容貌难称优越,但他机智的谈吐、柔和的态度,以及巨大的名声,让贵妇人们为之倾倒。 不论身份高低,有很多女性想和他“做朋友”。但他都以优雅却不容误解的口吻,谢绝了所有这些表示。他的周围,不见任何女性的身影。 作为代表圣特内里的教养人之一,其声誉既已稳固,最荣耀的邀请找上门来也只是时间问题。那便是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的茶会邀请。 埃利克斯·波尔塔教授准备了数个“有趣的比喻故事”,前往光之宫殿。 被引入的房间是毗邻王执务室的会客间。在房间角落等候了十分钟左右,巨大的门扉忽然打开,王现身了。 埃利克斯立刻行跪礼。 “让您久等,万分抱歉。波尔塔阁下。请放轻松。” 在受邀出席的无数夜会中,他曾与各种各样的贵族相遇。贵族们程度虽有差别,但都一律恭敬地对待他。虽是平民,却是作为伟大的思想家。这是贵族对待优秀平民时故作平等的“姿态”。比如像现在这种情况,对方通常会特意跑到他跟前,揽着他的肩膀扶他起来,用戏剧化的腔调这样说:“哦!竟让圣特内里引以为傲的头脑波尔塔师久等!” 或许正因如此,与那种做作姿态截然相反的、格洛瓦十三世那平淡的应对,给埃利克斯留下了强烈的印象。 王清楚自己居于上座。但又让人觉得,他似乎只将这视为职位上的高低。所以,一旦结束社会规范所要求的礼仪,之后便只是单纯的人与人的关系。“请放轻松”这句话,带有为缓和初次见面者紧张的、极为实务性的回响。 王极为自然地坐在椅子上,他也随之坐下。 “波尔塔阁下的《作为人文学基石的理性探究》,我读后觉得非常有意思。” “荣幸之至,陛下。” “非常有意思地拜读了”——这句话他听过多少次了。埃利克斯内心叹息。 ——其实根本没读吧。只是目光扫过文字而已。 说到底,虽然成了话题,但内容可是极为专业的思想著作。未经适当训练,连大意都无法理解。充其量是把象征性的一两句话对照自己浅近的经验曲解一番。这种不得要领的感想,他已遭遇太多。所以埃利克斯不得不掌握如何轻盈地带过对方不着边际的赞誉,以免伤及对方的自尊。 ——陛下慧眼,臣感佩之至! 他正准备说出这违心之言,但格洛瓦十三世的话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如阁下所说,我辈的理性确有无法企及的领域。神的存在、此世的起源,皆是我辈理性难以感知之物。原来如此。我也这么想。但有一个疑问。——波尔塔阁下如何证明‘事物的存在’本身?依阁下之见,我辈所体验的这个世界,不过是我辈的感性……感觉被理性加工后的、内心构建之物——亦即幻影。那么,为何能将被此感性刺激的‘事物本身’视为既定之物?我想知道,阁下对事物本身的存在证明作何思考。” 这过于直指核心的一句话,让埃利克斯感到喉咙发紧。正如王所指出的,他构建了说明人类理解世界方式的理论。但对于该理论发端的“物自身”确实性,他有意未加探讨。因那与世界起源、神之存在相同,理论上为人类理性无法把握之物。 但若无法证明,其理论的大前提便将崩溃。 “陛下……那、那正是……怀疑此事,无异于否定正教。” “正教之事暂且不论。我虽冠有‘正教守护者’称号,但如今已非那样的时代了。我只是想知道。被誉为当代首屈一指的硕学,声名显赫的阁下,是如何思考的。” 格洛瓦十三世二十二岁。对年过五十的他来说,说是儿子也毫不奇怪的年轻人。他每天都在课堂上指导同龄的学生。此刻,他却在这位难以想象受过专业思想教育的贵族青年面前,感到词穷。 发生了什么? 这口吻,不像是从身边学者那里道听途说。 长年指导年轻人的经验让他立刻明白,格洛瓦王的谈吐并非不经理解地复述他人的智慧。 ——这位王理解我的思想。 “诚如陛下所言,‘事物存在本身’由人来证明,恐怕是不可能之事。” “那么就只有‘相信’了吗?相信这个世界不是某个人看到的梦。阁下或许会笑,但这对我来说是个严重的问题。‘这个世界真的存在吗’——我时常为此苦恼。——啊,不过,这件事希望能保密。若被他人知道,可能会被当成精神失常。” 王的苦笑全不似二十多岁的青年。那是略带疲惫、有些晦涩的笑意。 “臣下无法回答陛下的垂询。我已间接证明‘事物本身的存在’无法证明。” “看来如此。只是,或许想着阁下尚有未着述的某种思考,所以试着问问。但终究是件痛苦的事。人终究是立于‘无法以道理说明之物’上生活,承认这点很痛苦。” “所以我辈应做之事,是将倾注于不可说明之物的精力,分配到其他方面。” 埃利克斯的主张终归于此处。不应探讨不可言说的形而上学,而应思考让此世变得更好的方策。 为了改变这个既不公也不宽容的世界。 “我不得不赞同埃利克斯阁下的意见。我个人想,恐怕我与阁下的想法相近。例如,我不相信人的价值或意义。人是无意义的存在。” “——!” 谈话正步入极危险的领域。此刻格洛瓦十三世所说的话,表明王知晓并理解尤尼乌斯的思想。而且,通过将此告知埃利克斯,也传达了言外之意。 ——你信奉尤尼乌斯思想的事,我可是知道的。 他正被如此低语。被此国至尊的君主。 埃利克斯尝到了脊背冻结的滋味。对度过了与性命相搏相去甚远的人生的他而言,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恐惧。 “啊,埃利克斯阁下的忧虑我明白。不会责罚阁下的。我只是想交谈。阁下不觉得奇怪吗?‘那种思想’为何在第九期突然出现。身为思想家,应该能理解其中的不自然。是否有我所不知道的某种先行思想?” “若一定要举例,其端倪可见于远比‘诸民族涌动’更早的,莱穆尔半岛的古代思想。但曾在莱穆尔繁荣的帝国中的自由,仅限于‘自由民’。虽有精密的理论,但其对象终究是受限的。” 本应佯作“不知那种思想,也没兴趣”蒙混过去,但不巧埃利克斯是学者。无法抗拒引人兴味的议论。 再者,或许是因为涌起了向这位身为社会压迫象征、令自己倾心尤尼乌斯思想的王,设法稍作反击的鲁莽心绪。 “我也为此困惑。仅限于自由民的那种思想,与‘全人类的自由、平等’似是而非。思想本应与社会状况联动。就像阁下的理论,是社会对已不堪用的正教思想所求的替代品之集大成。” “正是。第九期尤尼乌斯思想显现,毫无必然性。九期正值正教的世界观充分回应人们需求的时期。” 格洛瓦王抱起手臂,深深靠进长椅的靠背。在沉思着什么。 埃利克斯耐心地等待着回应。并非因为对方是王。而是深知能与自己对等议论的对手若陷入长考,其后得出的见解必具价值。历经多次论辩,他已知此。 王显露了两、三次犹豫之态后,终于开口。 “埃利克斯阁下,我想请教。如今的圣特内里,是否已具备需求尤尼乌斯思想的社会条件?” ◆ 数月前与王的会见,埃利克斯一刻也无法忘怀。他心底感到不可思议: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格洛瓦十三世在知性方面显然聪明睿智,并且深刻理解先进的思想。不,与其说是理解,甚至让人感觉他视之为“理所当然”。 然而,实际的政策却没有走向极端。思虑不足的“聪明人”评价王是“轻飘飘的王冠”,这真是天大的误解。能操纵那位王的人,根本不存在。如果他看起来像傀儡,那不过是因为王“愿意那样”罢了。 沉入思考之海的埃利克斯,被朱尔青年兴奋的话语拽了出来。 “王在公馆前聚集的民众面前发表了演说!那种事……就算亲眼所见,到现在也难以置信。在群众面前暴露自身,向我们讲话。是王啊!?那个吸食民血、养肥自己的蚂蟥头子……” 朱尔青年双手揉搓着因兴奋而泛红的脸颊。或许是坐立不安,他在老师面前走来走去,忙乱地动着。 “好了,坐下吧。来,这里。” 波尔塔教授挪开身子,在长椅上让出空间,劝青年坐下。 “正如老师所说,王至少不昏庸。他懂得驱使人的方法。” 埃利克斯回忆起会见尾声时,格洛瓦十三世抛出的问题。 “如今的圣特内里,是否已具备需求尤尼乌斯思想的社会条件?” 他诚实地回答:“正在逐渐具备。” 人类社会的结构,首先由无可撼动的现实所引导。聪明者与愚笨者,强者与弱者。其差异是在原始状态下即已存在的“个体差”。然后,差异被思想固定,被历史强化。聪明者、强者、狡猾者成为了王与贵族。其地位被正教公认,经年累月化为了常识。 但是,以“魔力”观念的形骸化为开端,支撑身份制度的思想的真实性持续动摇。人们在情感上尊奉正教之神,但理性却在嘲笑其理据。为何有王?为何有贵族?宗教与思想都无法提供答案的时代,正在到来。 那时,听了埃利克斯的话,王用眼睑掩蔽了碧玉般的眼瞳。他闭着眼睛仰起头,像在强忍着什么似的静静伫立。然后小声低语: “理应如此。” “所以我说了吧。格洛瓦陛下是位贤明之人。虽然是不敬的话,但如果陛下作为学生来听我的课,我肯定会彻底为难他。竞争对手必须击溃才行。” “老师才不会那样做!老师最重视公正。是这个粪一样的时代里罕见的人。连我这种离经叛道者也能接纳。” 刚以为他好不容易坐下了,朱尔又猛地站起来,试图否定敬爱师长的自嘲。 “嗯,你能这样看我,我很高兴。——话说回来,这下你也明白了吧。就现状而言,我国所拥戴的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是最上之选。如果最想要的东西无法到手,那么从次优之物中选择最佳,才是理性的态度。” 感受着再次坐下的青年就在身边,埃利克斯想着。 埃利克斯·波尔塔疼爱课堂门生朱尔·昂·莱斯潘。寄予厚望。他觉得这青年很讨人喜欢,也知道青年对自己也抱有好感。 这生于可称名门的贵族之家,却在军队中成为异类,流落到舒特洛瓦来叩他师门的青年。被先进的尤尼乌斯思想迷住,想将满溢的朝气与勇气用于实现理想的热情。 青春。正是青春。 埃利克斯所失去的一切,都充盈在这青年优美的身体里。 这个门生与格洛瓦十三世同代。一方憎恶自己的出身,梦想变革这个无理的世界。而另一方,则作为这个无理世界的象征性存在,“被迫”君临这伟大的王国圣特内里。 目前,朱尔没有任何东西能与格洛瓦十三世比肩。地位名誉自不必说,知性能力也好,政治能力也罢,都远非对手。 朱尔在同年学生中是相当优秀的。拥有持续追踪埃利克斯教授艰深理论脉络的耐力与逻辑能力。只要不流于轻率,他也有可能创造出留名历史的思想。所以,异常的显然是格洛瓦王那边。 “确实如老师所说,那位王有些与众不同。但是老师,身为王这件事本身就是‘不公’吧。如《随想》所言,我等是‘无故分离’。今天来这里的路上,我也经过了圣特鲁街。那些肥得像猪一样的家伙得意洋洋地阔步而行。他们扔在店里的钱的百分之一,就够旧城区的人们活一年。无聊发饰的价格和人的性命等价。这是‘不公’吧。不存在正当化此事的理论。” 这番充满热情的长篇大论,可指摘之处甚多。但埃利克斯只是默默听着。说到底,在“条件正逐渐具备”的当下,推动事物的不是小道理。是那连轮廓都未定的火焰。是热。 晚秋的白日短暂。黄昏的终章。浓郁的橙色阳光,将教授身旁男子的侧脸映衬得轮廓深邃。 “朱尔君,有件事希望你想一想。被社会无可选择地决定了生存位置的人,有罪吗?” “当然没有。他们被迫过着毫无意义的最低生活。就算他们偷了食物,谁又能谴责?不那样做他们会死的!” “是啊。那么,王又如何?他也只是碰巧生为卢瓦家的长子罢了。” “王有罪。只因他一句话,许多人就会被杀。如果格洛瓦煽动战争,去战斗的是民众。格洛瓦喝的葡萄酒、贪享的美食、柔软的床铺,全都是从民众那里夺来的。明明没有任何权利。” “原来如此。但是,不那样做的话,周围不会容许。不那样做的话,王会死。这就是王的立场。和民众没什么不同吧?” 朱尔凝视着师长的脸。青年并非愚笨到无法理解他想说什么。王也好,民众也好,都“只能如此”被这个世界束缚。 “是程度的问题。旧城区的市民能做的,顶多是偷点食物。而且也只是为了熬过一夜的微末。但王为了自己的性命,却要牺牲大量的他人。那是不公吧。” 答得好。埃利克斯教授以确实的满足,接纳了门生的答案。 ——程度的问题。 “这个世界的‘不公’必须被纠正。这个认识我和你是相同的。那么,为了纠正而流的牺牲之血又如何?你说是程度的问题。我在有生之年,大概是看不到没有王的圣特内里了吧。所以希望年轻的你能记住。——比较王所流的血和你所流的血,其总量的多寡,是很重要的。” 说着,埃利克斯慢慢地站起身。 太阳落山了。 外面大概要冷起来了吧。 ◆ 夜晚的大街上不见人影。等距设立的油灯灯柱,是最近引入圣特内里的最新照明设备。在知晓现代日本夜景的我看来,这亮度完全不够,但这里的人们似乎对此亮度感到惊讶。不过,灯柱只立在主要的大街上。只要稍偏一步,那里便是完全的黑暗世界。或许正因如此,民众基本上都避免夜间外出。 能在夜间相对安全地外出的,只有那些能备好马车和护卫的人。也就是说,是贵族和富裕的平民这类人。 我也不是特别想夜间游荡。但白天的枢密院会议——因为敕令仍未生效,所以是自称——结束后,阿基亚努先生来邀请我。说一起去喝一杯。顺带一提,圣特内里并没有可供王或贵族利用的酒馆。 也就是说,是家宴的邀请。 “陛下,今晚邀请了数位有趣的客人。” “可别像上次那样是剧场的舞娘。那我会为难。站在光彩照人的小姐们面前会紧张。” 上次被阿基亚努先生叫去的时候,记得是带了布劳涅小姐同去的。在这里的圣特内里,原则上男子单独对饮之类的是不被允许的。 用餐后男女混杂畅谈。之后,想和特定对象深入交谈的人会到单独的房间去,大概是这样的流程,而夫人们那边也有夫人之间的交际。说白了,就是沙龙。 那时候,他带来了他迷恋的舞娘们。大概是某个剧场的明星。承他好意介绍给我。他在这种事上很随性。嗯,恐怕其中某位是他的情人吧。 我没关系。稍微称赞一下对方的美貌,之后便散场,就这样可以应付过去。只是,站在旁边的布劳涅小姐散发出的氛围真的让我吃惊。该怎么形容呢?虽然面带优雅的微笑,但她显然把舞娘们看得很“下等”。对方打招呼也不回应。只是笑眯眯地点点头。——并非值得特意交谈的对象。她非常自然地这么认为。 从这种地方,我能感受到这个圣特内里与我曾经生活过的世界之间的本质差异。布劳涅小姐并非格外高傲的女性。在这个世界里,身为侯爵千金兼王侧妃,不与平民舞娘这般低贱身份的女子交谈,是理所当然的。恐怕无论是玛丽小姐、索菲小姐还是安娜丽泽小姐,都会表现出类似的反应。 这种感觉有多厉害呢,比如说,假设我看上了某位舞娘,与她共度了一晚。在日本的话,那可是修罗场。但在圣特内里,妻子们不会在意。说白了,就是用了“工具”来处理性欲的感觉。 这方面的违和感,大概会一直残留下去。因为这已经超出了个人的问题。是贯穿了在脑中反复琢磨的观念表层、渗透出来的无意识部分。这不是好坏的问题。 而且,正因为有过那种非常复杂的心情体验,我对舞娘各位之类的人物也有些敬而远之了。 “不不,这次又是不一样的趣味。是邻国来的客人。” “是新上任的安格兰大使阁下吧。直奔阿基亚努先生那里,看来是位机敏的人。” “正是!所以陛下,如果您方便的话……” “啊,就带安娜丽泽小姐一起去吧。这是个让她体验圣特内里‘高雅’小型夜会的好机会。” 阿基亚努先生咧嘴一笑。他做坏表情真是一绝。 对我来说也正合心意。因为不久前刚大肆煽动了安格兰。这是观察对方如何反应的绝好机会。 就这样,我邀请了安娜丽泽小姐,乘着马车摇晃着前往阿基亚努公馆。 “舒特洛瓦……真是座明亮的都城呢。” 从车窗眺望外界的安娜丽泽小姐,流露出符合年龄的好奇心。这同样难以形容,她有种凛然的猫系气质。不是那种任性的感觉,而是利落的小猫。 挺直的脊背和频繁转动的视线,或许让人有这种感觉。 “啊,听说街灯从蜡烛换成了油。所以不那么容易熄灭了。在您的国家怎么样?” “维诺恩的夜晚很暗。即使乘马车也不便外出。” “是吗。那么,夜会也不多吗?” “是的。我自身很少外出。出席过几次在宫中举办的。” “那这次会是难得的体验了。” “其实……很期待。有点兴奋。” 虽然看起来极为平静,但内心似乎很享受。那太好了。 前往阿基亚努公馆客间的途中,先行通报的仆役四处告知我们的到来。 ◆ “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正妃殿下驾到。” 环视会场,人并不太多。大约二三十人左右。 在里面和其他客人交谈的阿基亚努先生,和在另一处与夫人们聊天的正妃会合,朝我们走来。 “格洛瓦十三世陛下,以及安娜丽泽妃殿下。光临寒舍,不胜荣悦。” 说着,阿基亚努先生和夫人单膝跪地。人前这个人总是很规矩。一对一的时候基本都说平语。 “啊,阿基亚努公爵阁下,以及公爵夫人。请不必多礼。今夜承蒙邀请,感激不尽。我妃安娜丽泽途中也满怀期待,兴奋不已。” 我立刻示意他们起身。听到这句话,阿基亚努夫妇站起身来,丈夫以一贯戏剧化的口吻答道。 “岂敢!此乃无上荣光。陛下虽多次光临,但正妃殿下驾临,今夜尚属首次。陛下,可否容我向正妃殿下介绍内人?” 阿基亚努先生说着,将站在身旁的女性稍稍引到前面。 将丰盈的银发高高束起的阿基亚努大公妃,看起来年近四十。感觉比丈夫稍年长一点。类型上或许接近年纪大些的玛丽小姐。也就是说,像是从女强人升任了高管的玛丽小姐。该怎么说呢,很有气势。 “安娜丽泽妃殿下,这位是内人卡米尤。” 卡米尤妃是旧阿基亚努家旁支的千金。现在的阿基亚努家虽然男系是卢瓦家族,但夫人代代娶的都是旧阿基亚努家族的女性。 被丈夫介绍后,卡米尤妃轻轻颔首,接话道: “我是卡米尤·昂·阿基亚努。正妃殿下。请多指教。——不过,果然是名不虚传的美丽!陛下真是有福之人。” 请想象一下。交换名片后,会不经意地看看收到的名片,加上一句无关紧要的寒暄。就是那种感觉。我和她已经见过好几次面,所以也会像这样被她用作谈话的引子。 “卡米尤夫人,初次见面。……我是安娜丽泽。啊,不,我是安娜丽泽·昂·埃斯……不,安娜丽泽·昂·卢瓦。” 大概是被突然夸张地称赞,又被气势压倒,导致问候语说错了吧。略显慌张的安娜丽泽小姐挺可爱的。 “安娜丽泽大人,若不介意,同为女性,我们稍作放松聊一聊可好?那边准备了美味的蜂蜜酒。” “嗯,好。当然……” 察觉少女紧张的阿基亚努大公妃,流畅地牵起她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将她引向女宾聚集的一角。嗯,已经很熟练了。 安娜丽泽小姐有些不安地看着我。是不知道该留在我身边,还是该跟着卡米尤妃去。 “啊,安娜丽泽卿,就承公妃的好意吧。应该比听我和皮埃尔阁下交谈更有趣。” “是。陛下。” “那么卡米尤夫人,我妻子就拜托了。” 我把妻子托付给了阿基亚努大公妃。她会处理好的。她可是国内首屈一指的资深女主人。啊,是名副其实、字面意义的女主人(hostess)。 “我们男人之间,就按老样子喝一杯吧!” “好啊。阿基亚努阁下的酒窖可是宝库。” 我们几个男人结伴走向客间中央人群聚集的地方。这时,一名男子从谈话圈中走出,手持酒杯朝我们走来。 个子非常高。 恐怕有一米九。比我高一个头。因为身材细瘦,并不显得魁梧。像一棵瘦削的老树。但毫无寒酸之相。是棵巍然的老树。 “陛下,那位……” 阿基亚努先生在耳边低语。 我微微点头停下脚步,等待新任的安格兰大使。 ◆ “得见格洛瓦十三世陛下尊颜,荣幸之至。鄙人保罗·奥·韦斯特菲尔特,此番蒙安格兰国王陛下任命,出任驻圣内特里大使。” 他用流利的圣内特里语问候。安格兰语的“奥”和圣内特里的“昂”相同。是领地的附加称号。所以译过来就是“拥有韦斯特菲尔特地方的家族的保罗”。 驻圣内特里大使的职位相当重要,可能会以为是侯爵级别的吧。其实他是男爵。 “韦斯特菲尔特阁下,欢迎您到任。——不过,这里是非正式场合,正式的谈话改日在宫殿再谈吧。” 我以极为友好的态度回应。回答的同时,再次回想预习过的内容。关于这位保罗阁下,爵位是男爵什么的无关紧要。他是安格兰议会最大在野党的领袖。是与身为首相的阿尔巴公爵相互认可的政敌。也就是说,是与阿尔巴公爵同级别的大人物。 “哎呀呀,承蒙阿基亚努公爵阁下邀请来访,没想到竟能见到格洛瓦陛下。真是奇妙的缘分。” “我也难掩惊讶。没想到有名的韦斯特菲尔特阁下竟在我国。感谢安格兰国王陛下的厚意。” 问题当然不在国王。令人羡慕的是,安格兰的王不掌握政治实权。任命他的是首相。也就是他的政敌。尽管如此,他还是接受了。 “说起来,韦斯特菲尔特阁下,我不太熟悉贵国的政治机制,不过听说阁下与首相阁下在几点上意见相左?” “正是如此。我国首相阁下是个老顽固。我也是个老顽固。老顽固之间总是磕磕碰碰。但一旦有事,也能携手并进。” “原来如此。为了贵国,可以放下分歧。我们也该学习啊,阿基亚努阁下。” 和这位老人对视,脖子会疼。毕竟要一直仰视。 “圣内特里也不会示弱。国难当头,自当团结。” 阿基亚努先生又浮现出虚无的微笑。 也就是说,现在圣内特里的状况,更准确地说,我的“煽动”对安格兰而言,已经构成需要举国一致应对的威胁。同时,这也是警告:如果事态进一步发展,安格兰将在对圣内特里问题上统一立场。 “说得好,阿基亚努阁下。——阿基亚努阁下也好,盖约尔阁下也好,还有我,国难之际都会团结。宛如贯穿大蛇的坚定长枪。” 因为卢瓦的旗帜是串刺蛇枪的纹章。不由得稍用了下修辞。 “圣内特里王国在英明的格洛瓦陛下治下,必将日益繁荣。” 然后我的话被极为自然地化解了。此人不像埃斯托比尔格的巴丹先生那样有做作浮夸之感。 “承蒙祝福。但望此和平能长久持续。我是个胆小的人。虽然说了些气势十足的话,内心是渴望平稳的。” “哦?在故国,有情报流传说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是近年来罕见的英武之主,看来传闻果然不可信。” “英武?真令人惊讶。是吧,阿基亚努阁下,像我这样热爱和平的王,恐怕没有第二个了。” 阿基亚努先生从葡萄酒杯上移开嘴唇,连连大力点头。脸虽然有点红了,但他只是上脸,几乎不醉。 “陛下是罕见的和平之王。亦是仁王。只要我圣内特里王国不受外敌侵犯。——我等臣下的职责,便是安定陛下圣心。贵国也是如此吧?” “自然如此,阿基亚努大公殿下。——我正为此而来。” 被他若无其事地这么一说,不由得想讽刺一句。幸好不是正式谒见,不会留下记录。 “那真是太好了。那么,往后我似乎也不用在民众面前演蹩脚戏了。” 我笑着喝干杯中残酒。其实很记恨。不,不是很,是相当记恨。因为安格兰的策动。 即使对我如此露骨的发言,韦斯特菲尔特大使也面不改色。那布满深深皱纹、充满老树韵味的面容纹丝不动。 “格洛瓦陛下喜欢演剧?” “啊,是外行的消遣。不过意外地受欢迎。是吧,阿基亚努公?” “那可是席卷了整个舒特洛瓦的话题。宛如统一战争的英雄。民众都在传言是格洛瓦七世再世。” 韦斯特菲尔特先生的话也很到位。 “那可真是精彩。若有下次,这副老躯也想务必一观。” 我只能耸肩苦笑。剩下的就交给阿基亚努先生他们吧。对付这种软硬不吃的类型,我无能为力。 “若贵国各位期望,随时可以再演。——啊,我失陪一下,今天也带了正妃同来。稍后请务必与她见一见。” 只留下这句话,我便离开两人迈步走开。 至少明白了,他们无意改变搅乱我国的方针。是故意展示这点,在进行外交报复吗? 不,是挑衅。 如果我们因对安格兰的对峙姿态而加强与帝国的纽带,与普罗赞的战争就会升级。圣内特里、帝国、普罗赞都会疲惫。对他们而言,最佳局面就会到来。 原来如此。追求独赢是最佳策略。对我们却是最糟。 ——我们。原来如此…… 暂且将纷乱的思绪搁置,环视会场,那里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贵族们聚集的一角中心,是一位面带温和笑容、侃侃而谈的矮小老翁。今天是老翁之日啊。 我慢慢走近那个人圈。正聆听老翁——波尔塔教授即兴讲课的年轻贵族们注意到了我的存在,纷纷开口问候。 “是陛下!贵体安好。” “啊,各位,有劳。请不必拘束。” 听到这番寒暄的嘈杂声,埃利克斯先生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的存在。 “格洛瓦陛下。久疏问候。” 他双膝跪地,恭敬行礼。我老早就觉得,这礼数真是麻烦。 “请放松些,教授。——有三个月没见了吧。” “是。前次拜谒尊颜,还是暑热时节。” 我感到先前那股毛躁的心情,正逐渐平复下来。 我对这位埃利克斯先生抱有好感。很简单,因为和他聊天很愉快。和他讨论他的哲学很有启发性,能就当下在我心中掀起热潮的尤尼乌斯思想毫无顾忌地交换意见,也让我高兴。不过,他怎么看我就不知道了。说不定心里在嘲笑我是个半吊子。不,应该不会。他是个有原则的学者。不会仅仅因为对方智力上不如自己,就把对方当作傻瓜来蔑视,他不是那种小人物。 “诸位,请姑且纵容一下王的任性。能见到我圣特内里引以为傲的硕学波尔塔阁下的机会很难得。我想和他单独谈谈。——您意下如何,波尔塔阁下?” 我向周围的宾客们打了声招呼,邀请埃利克斯先生。想和他到小房间里阔别地聊聊天。 “当然,陛下。不过,我想带一名门生同席,不知陛下能否准许?” “欢迎。是旁边这位吗?” “是的。是我课堂门生中百里挑一的俊杰。” “能被波尔塔阁下如此称赞,真是令人羡慕。那么,波尔塔教授和您这位同伴,请陪我聊一会儿吧。” 我带着埃利克斯先生和另一名临时加入的年轻人,走向小房间。阿基亚努公馆我经常来,房间位置大致都清楚。 ◆ 不只是阿基亚努公馆,这类用于夜会的房间旁,通常都连着好几个小间。聊得兴起、形成小圈子后,就会转移到那边,边喝酒或抽雪茄边谈些更深入的话题。政治上重要的事,很多就在那里决定。打个比方,就像吸烟室会议。 “好了,波尔塔阁下,能介绍一下您这位同伴吗?” “这位是朱尔·昂·莱斯潘。算是我课堂上的希望之星吧,他很理解我的思想,是能帮我思考的、助手般的存在。” 波尔塔先生介绍的这个男人,该怎么说呢,是个极其俊美的少年。我虽然对帅哥评价比较苛刻,但也不得不坦率承认。怎么会生出这样一张脸呢? “得见尊颜,荣幸之至。学生朱尔·莱斯潘,蒙恩师波尔塔引荐。” 这少年,俊美自不必说,这说话方式! 通常该以“得谒陛下尊颜荣光沐浴~”之类的长篇问候开始,他却以“荣幸之至”就结束了。要是在众多宾客面前,可能会有点失礼,但幸好这里只有三个人。我瞥了一眼波尔塔先生,他那表情,怎么说呢,像是放弃了吗?还是已经下定了决心? “莱斯潘阁下是贵族出身?波尔塔阁下是加了‘昂’号的。” “是。我确实是贵族出身。但是,那种东西有什么价值?” 这种类型很新鲜。恐怕是我在圣特内里生活以来,第一次遇到。 说贵族地位没有价值,这可是特级的不敬。毕竟我是贵族们的头头。本以为只是个欠考虑的年轻人,但他可是波尔塔教授认可的人才。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发言所蕴含的风险。而且,教授明知他是这种性格,还把他带到我面前。想必有什么意图。 “原来如此。虽然明面上不能说,但我也有同感。莱斯潘阁下是不是贵族,都无所谓。——不过,你当然明白你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吧。有可能连累到你的老师波尔塔阁下。” 我在长椅上坐下,也请眼前的师徒就坐。 “当然明白。但是,在听过陛下那场演说之后,我无法再伪装自己了。我有事想请教。所以才硬是求老师带我一起来。” “因为朱尔君无论如何都想见陛下,我虽知失礼,还是从旁门小道带他来了。” “波尔塔阁下太高看我了。就不怕我听了他的话勃然大怒吗?” “丝毫不。我想陛下您不会在意的。” “要是这个判断错了,你们俩的处境可能会变得有点不幸哦。” 埃利克斯先生的眼睛被松弛的眼睑包裹着,变得细而小。 “没关系。我本就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 “是吗。那就好。” 也就是说,他是抱着死了也无所谓的心态了。 据我所知,他独身无子。年近老境,该写的似乎也都写完了,了无牵挂吗?还是说,他最后的牵挂,就是这个少年?话说回来,说不定我身上有种吸引这类自爆志愿者的气质呢。 “对了,刚才说到演说,莱斯潘阁下当时也在场?” “在。正因如此,我才有事无论如何都想请教。” “什么事?” 朱尔少年猛地探过身来。 他看上去还只有十几岁。相当年轻。是那种因为年轻,所有瑕疵都还能被原谅的最后时期。不过,我肉体年龄虽然和他差不了多少,精神上却颇有年岁了,所以不由得想原谅他的年轻气盛。 “陛下如何看待民众?陛下煽动了他们。那说到底,就是把他们的性命当成了王的工具。陛下把人当成了工具!民众是愚昧的。陛下轻而易举就操纵了他们。——说实话,连我也被强烈地吸引了。心想,这样伟大的王竟然是我等的王吗?甚至感到自豪。……但您做的事情是丑恶的。为了自身的利益而操纵民众!格洛瓦陛下的行为是‘不公’。是无权利而享受利益。” 他甩动着长发,慷慨陈词。 他似乎理解了我想要做什么。在这一点上,他具备所谓知识阶层的资格。顺带一提,在圣特内里,获得这个资格的门槛相当低。只要能读、写、算,能认真读些娱乐类以外的书,就可以算是知识人了。反过来说,做不到这些的人占了压倒性多数。 但愿将来这样的人能再多一些,变得更成熟,能出现一个可以进行激烈辩论的公共空间。 在不流血的情况下。 我衷心如此祈愿。 “莱斯潘阁下的意见我理解了。——说说我的想法。” 我有些期待这少年会如何成长。为了圣特内里的将来。 但同时,我也在想,或许现在就在这里把他杀了更好。为了我自身和家人的性命。 “你说民众愚昧。我也同意。他们是愚昧的。但那不是他们的罪过。没有给予他们教育,没有给予他们信息。也就是说,思考的养分全被夺走了。正如你所说,操纵起来很容易。他们想要的东西一目了然。给他们就是了。” “这就是王说的话吗?” “正是。这就是圣特内里国王说的话。” 少年朱尔撇着薄薄的嘴唇,强忍着什么。是愤怒?是轻蔑?还是他内心潜藏的矛盾?他装出民众伙伴的样子,却又在无意识中俯视民众。因为他不是民众。他是朱尔·昂·莱斯潘。 “民众是愚昧的。但也是聪明的。我这么认为。” “我不明白。” “那么莱斯潘阁下,我们来定义一下‘聪明’吧。能正确认识事物应有姿态的人,是‘聪明’的。不对吗?” “是的。我同意。” “那么,能认识这个世界‘应有姿态’的人,是‘聪明’的。这一点也能认可吧?” 他慎重地考虑了我的话里是否有陷阱,然后表示同意。其实我什么圈套都没设,希望他别那么怀疑。 “那么,莱斯潘阁下认为这个世界的‘应有姿态’是怎样的?” “是所有人类,一出生就被承认为等价存在的世界。” “就像尤尼乌斯思想所说的那样?” “嗯。是的。尤尼乌斯描绘的世界。没有王,也没有贵族。所有人都拥有不可侵犯的权利。” “那么莱斯潘阁下就是能认识那个‘应有世界’的聪明人。不过,那个与现状相差甚远的世界,你打算如何实现?” “我会集结同志。向所有人宣扬尤尼乌斯的理想,借助大家的力量。” “借助谁的力量?” “所有人的力量。” 埃利克斯先生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站在一旁,用余光看着语气激烈的弟子。 “所有人是指谁?” “是民众。大众!市民!被陛下您抛弃的旧城区的人们。那就是所有人。” 我从这与我相对而视的少年眼中,看到了强烈的意志。无论客观上如何,他相信自己的感受和话语。这点我明白。 “原来如此。那么,你和我是一样的。我也是为了我所认识的‘应有世界’,向人们发出呼吁。” “不对!陛下,不对。我可以舍弃自己。为了更美好的事物。” “且慢。我们‘怎么想’,现在无关紧要。我们谈的是构图。” “不。不!‘怎么想’很重要。我住在旧城的破屋里。附近每天都有婴儿出生,当天就死去。走在路上会碰到腐烂的遗体。还有人因为饥饿,瘫坐在地动弹不得!陛下没见过吧。他们的样子。恸哭的母亲的样子。” “没有。那么,我该去旧城看看吗?然后像你现在这样,摆出悲叹的样子吗?这样我就和你有同样的‘想法’了?” “那不过是做做样子!不是真情实感!” 他站起身,俯视着瞪着我,那样子或许有点超出常轨了。不正常。但是,没有这种程度异常的精神构造,大概也做不成大事吧。只要他能学会巧妙地隐藏这份狂热,并且能一直保持下去。 “你怎么知道是不是做样子。也许我内心深处,和你的感受一模一样。” “……陛下是王。王是不会明白的。” “那么,莱斯潘阁下刚才说的‘所有人的等价’,是谎言吗?如果除我之外的人都能理解,唯独我不能,那说明我欠缺了他人所拥有的能力。这并不等价。” 莱斯潘君沉默了。这类话题深奥而复杂。但起点大概就是这种朴素情感的流露吧。我此刻,或许正见证着一个思想的“起始”。 “言归正传。煽动民众的我,和同样煽动民众的你。构图没有改变。那么,你认为哪一方是‘正确’的?” “是我。我至少不会驱使他们去打仗。” “判断这一点的是谁?” “民众。市民。舒特洛瓦的市民会支持我的。” 没错。市民们会被煽动。但选择被谁煽动,是他们自己。当然,这不是有意识的行为。是道理无法捕捉的氛围,形成了一条道路。 “对。所以民众是聪明的。他们会选择‘正确的一方’。啊,或许该说得更准确些。他们选择的那一方,就是‘正确’的。说到底,世界只会变成他们选择的那样。我是这么认为的。” 说到这里,教授终于开口了。 “陛下……是从历史中看出了某种法则性啊。” “如果‘民众前进的方向受社会结构规定’这个假说是正确的话,或许吧。” “那么,前方等待着我们的,是什么呢?” “不知道。但我有希望它成为的样子。” 我希望成为这样一个世界——不需要我这个存在。可能的话,不要伴随着死亡。这是个恳切的愿望。 最后,有件事必须告诉朱尔君。 “莱斯潘阁下,有件事希望你记住。” “什么事?” “你的想法,恐怕是善良的。所以,希望你能努力巧妙地实现它。要慎重,要和平。” “那样就太迟了。” 他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满。 “那么,就按你想的去做吧。但是,别忘了。在你的愿望实现之后的世界里,将不再有可以替所有罪恶背黑锅的、便利的存在。为招致你理想世界而付出的牺牲,是你的责任。无法归咎于任何人。必须由你来背负。” “当然!我绝不逃避,也绝不躲藏。” 波尔塔先生把他介绍给我,到底是想做什么呢?作为教授,不可能没察觉到少年的幼稚。无论我说什么,都不会有太大影响。因为他必须学习的东西,无法从他人那里获得。只能自己去经历。教授应该明白这一点。 那么,这或许其实是波尔塔先生自己的问题。莱斯潘少年是这种状态,我可以理解。无处发泄的破坏冲动和纯粹的怜悯之情,一旦被投入“道理”,有些年轻人就会变成这样。但是,波尔塔先生又是怎样呢?他的知性闻名大陆,在圣特内里首屈一指的权威大学执掌教席,被众多贵族们推崇的这个人,内心究竟有着什么? “波尔塔阁下,莱斯潘阁下。我祝愿你们能顺利。” ◆ “今晚过得还算愉快吧?” 我把两人留在小房间,回到大厅,和阿基亚努先生确认了明天的安排后,便和安娜丽泽小姐一同踏上了归途。如果是一个人或和年长的妻子一起,或许还会再喝一会儿,但今天有未成年人同行。 马车座位传来的颠簸依然很厉害。聊胜于无的悬挂和座椅软垫,大概无法完全吸收石板路的凹凸。 “是的。阿基亚努公妃待我非常好。公妃会说帝国语。我很惊讶。”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以后在宫里可能也会碰面。能友好相处就好。” “嗯,我也这么想。还有……也见到了安格兰的大使阁下。是阿基亚努大公介绍的。” 阿基亚努先生,安排得很周到。很好。 圣特内里和埃斯托比尔格之间有些小摩擦,这在政界已渐渐成为常识。但至少目前,从我和安娜丽泽小姐一同行动也能看出,尚未到破裂的地步。我们这边也一样,毕竟这同盟对帝国基本有利。不会那么轻易崩溃。这个状况,也需要让安格兰清楚地看到。 “是吗。有什么感想吗?” “感想……是的,是位很和善的人。还有……大使阁下也能说帝国语。” “韦斯特菲尔特阁下真是多才多艺。明明不是外交出身的。他圣特内里语也说得很流利。” 对安娜丽泽小姐来说,大概是久违的母语对话吧。加上蜂蜜酒的醉意,表情比平时放松了许多。 忽然,一阵柔和的花香,夹杂着极微量的酒精,刺激着鼻腔。 安娜丽泽小姐把头靠在了我的肩上。与其说靠,不如说依偎。我立刻明白,是酒劲上来了。 于是,我想起了婚礼那天。仅仅是握手就起鸡皮疙瘩的少女。那时罪恶感可真重啊。但现在,我们已经习惯了自然地身体接触。彼此都是。 我从早到晚都像在演戏,但骨子里还是个普通人。能和他人关系变好、距离拉近,我很高兴。 尤其是今天,刚和我国目前最大的假想敌大人物,以及将来可能砍下我们脑袋的年轻人谈过话。和立场上绝对无法友好相处的对象,进行那种步步为营的对话,疲劳感非常强烈。这份疲惫,似乎能被她深棕色的头发、柔软的脸颊抚慰。 或许正因为如此。 安娜丽泽小姐那带着寂寞的低语,让我意识到了。 “把人当成了工具!!” 莱斯潘少年的话语,充斥了脑海。 “陛下什么时候,才会来安娜丽泽这里呢?——格洛瓦大人,是讨厌我吗?” ──────────────────────── 第三十一话 歧路 我和安娜丽泽小姐举行婚礼已近半年,但我们之间没有性接触。准确地说,是我在避免发生。 这是既定的路线。 一切都要等到大权委任之后。我曾这样认为。 如果枢密院希望加强与埃斯托比尔格的关系,我会照做。 如果希望维持现状,则有两种选择。 如果埃斯托比尔格要解除同盟,那也没办法。我不会主动提出。另一方面,如果对方希望即使累积不满,至少也要得到我们的牵制性出兵,我也会照做。 实际上,圣特内里期望的是这最后一种选择,我也认为现实很可能在此落脚。因为即便我们不动,也有效果。埃斯托比尔格可以将全力投入对普罗赞的战争,而普罗赞必须时刻畏惧我们的存在来进行战斗。 战争或许会延长,但最终国力占优的埃斯托比尔格会胜利。不过,恐怕难以取得完全胜利。普罗赞将不得不放弃所夺取的施瓦尔公领的一部分,甚至全部。放弃的量将与战败的程度成正比。如果打成胶着状态,或许只需放弃其他地方,保留已突入普罗赞领土的突出部。如果惨败,则可能需要放弃全部。 那么,假设普罗赞胜利了。 那时我们恐怕就不得不参战了。一个实质上将埃斯托比尔格置于麾下的军事强国诞生,这是安保上的噩梦。 也就是说,埃斯托比尔格几乎没有选择。 不会解除同盟。应该会采取第三种选择。那样的话,我的大权委任对他们而言也应该是有利的。他们可以把连皇女都送来了却未获大规模援助的颜面扫地——主要是对帝国内诸侯的——归咎于圣特内里的政治剧变。也就是说,虽然国家层面如此,但可以辩解说卢瓦家与埃斯托比尔格家的信义得以保全,家族层面并无问题。 说到底,我和安娜丽泽小姐发生肉体关系只是时间问题。但正是这个“时间”才是最关键的一点。 如果在大权委任前发生,就会给埃斯托比尔格提供口实。因为“可能生下孩子”。这个中央大陆没有现代日本那样先进的避孕用具,所以性交与怀孕有相当密切的关系。 我和安娜丽泽小姐生下的孩子,若是男婴,就确定是下代圣特内里国王。而皇帝格奥尔格五世将成为这个孩子的祖父。再者,这孩子虽位阶较低,甚至拥有对埃斯托比尔格王位的宣称权。 若将国家视为“家族的扩大”,那么不援助如此亲近的姻亲家族,是“违背常理”的行为。但在大权委任后,换言之,在宣布不再将国家视为“家族的延伸”之后,就可以避免这种指责。 顺带一提,在这个大陆世界,结婚后立刻发生关系是常事。不过,如果有什么理由,拖延一下也是有的。比如一方生病啦,或是宗教信仰啦,总之有个像样的理由。特别是贵族家庭,性行为是工作与私生活难以分割地混杂在一起的,所以超越所谓私生活“道德”的工作上的考量也会被认可。说白了,就是用顾及“道德”的外衣,包裹从生意角度看现在时机不好,再等等的核心。 而我的“理由”是年龄。说什么和十几岁的女孩子还是有点……这种莫名其妙的坚持。因为大陆的成年是二十岁,所以是“和未成年女性发生关系于心不安”之类的说辞。嗯,完全是场面话。十几岁生子在社会上再平常不过。相当于现代日本的“结婚前保持童贞”那种类型。只不过在道德上至少不算恶行,所以无法公开否定。 我本打算用这个场面话撑到大权委任的。 然而,敕令遭到否决,盖约尔被搅乱。我必须坚决地维系住盖约尔。为此该怎么做。你明白的吧。 我和索菲小姐睡了。 没有比这更明确的行动了。 索菲小姐的父亲,大公泽维耶先生是枢密院的成员,所以他知道我对埃斯托比尔格宣称的“理由”。他理解了我甚至不惜推翻这个理由也要与盖约尔联姻,并因此安心了。嗯,作为父亲或许有难以言喻的焦躁,但作为政治家应该能接受。 局面相当危险。盖约尔大公领的独立,是完全可能发生的未来。 那么,这样一来,对埃斯托比尔格的场面话就破产了。 索菲小姐比安娜丽泽小姐小两岁。两人作为年少组关系很好。索菲小姐大概不会特意宣扬,但消息恐怕已经传开了。即使考虑政治目的,这也没有隐瞒的必要。倒不如说,为了稳定盖约尔大公领,还需要积极的宣传。当然是用婉转的表达。 会变成这样我当然预想到了。但消除盖约尔分离独立的可能性,其优先度高于与埃斯托比尔格的关系。仅此而已。这就是政治。 对。政治。 这个借口非常方便,总能让我的心情轻松些。 因为是政治,所以没办法。不是我的错。不是我存心想伤害安娜丽泽小姐的心。我没有错。 “政治”是我为了逃避责任而躲进去的、一贯的避难所。 我意识到自己有种倾向,喜欢把各种抽象的理想论调揉来揉去,试图从宏大的视角看待事物。因为这样一来,眼前的恶就会显得渺小。我执着于大权委任的理由,实际上也并非什么高尚的东西。 纯粹只是,我的心已经承受不住了。 已经到了不酗酒就无法入睡的地步。说实话,周围所有人的存在都让我害怕得不得了。其实连布劳涅小姐和玛丽小姐的存在也让我害怕。大家是不是都在嘲笑我的这份怯懦、这份懦弱呢。这种不安在脑中挥之不去。 要是在日本看医生,肯定会被确诊为什么病名吧。能领伤病津贴。可以休假。但圣特内里根本没有这种制度。就算有,我也很想休假,但对我而言,呼吸着——也就是生存这件事本身就是工作。 再说一遍。我已经想休假了。 那么,不如真诚地,作为一个人,与安娜丽泽小姐相处如何?作为单独的个体。 那样的话事情就简单了。离婚就行。 我并不讨厌安娜丽泽小姐。甚至抱有好感。但遗憾的是,相识还不到一年。还没有像与布劳涅小姐、玛丽小姐、索菲小姐那样,经过三四年相处后产生的情感。 冷静想想吧。撇开肉体年龄,我实际年龄已经不小了。对十八岁的少女产生生理欲望是可以的。但超越于此的东西,需要岁月积累才能培养起来。 比如对对方的敬意。 我最终决定与索菲小姐结为夫妻,契机在于敬意。我钦佩她的生活方式、存在方式。足以压下因年龄差距产生的不适感。 所以与安娜丽泽小姐的关系也需要时间。如果这个时间不被允许,那么在一起就是不真诚的。无论对我还是对她。我会毁掉一个女性的人生。现在还来得及。我和她没有发生关系。或许可以找各种理由,促成婚姻无效。那样的话,她也能——心灵另当别论——保全颜面。 能做到吗? 能贯彻个人的真诚吗? 与安娜丽泽小姐离婚,意味着与帝国决裂。 国境将再度紧张,眼下正在改编的军队也必须恢复到以前的规模。而且,由我方提出离婚,对帝国而言可谓最大的侮辱。娶走了宝贵的皇女,一旦情况不利就想退货。这是不可理喻的敌对态度吧。与对方主动提出性质完全不同。如此践踏帝国颜面的圣特内里,所招致的憎恶,恐怕会超过对普罗赞的憎恶。他们甚至可能承认施瓦尔公领的归属,与普罗赞联手。 到那时,会发生非常麻烦的事。从状况来看,我们只能与安格兰联手,但肯定会被狠狠拿捏。比如说盖约尔大公领独立之类的。 即使不至于那么糟,终究也会因国内情况,无法对安格兰做出大的让步。因为就在前几天,我刚煽动了市民们。没有方法能让民众接受对“卑劣敌人”的让步。 也就是说,圣特内里将与大陆所有强国为敌,陷入战争。反圣特内里大同盟。真是噩梦。我不是拿破仑,手中也没有伟大的“大陆军”。 ——反圣特内里大同盟。原来如此…… ◆ “安娜丽泽卿。首先,我为让你如此不安,感到非常抱歉。真心地。” 我凝视着马车奢华的内饰,开口说道。深红的天鹅绒装饰的座椅,以及浮现出粗大木纹的墙面。我们两人并排而坐,身体依偎着。所以视线没有交汇。 “对不起……不安的事。说了蠢话……” 声音很细小。大概是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她语塞了。 如果能用帝国语和她对话该多好。她应该会展露出因语言障壁而未显现的闪亮机锋和丰富情感。应该能告诉我,她所说的“对不起”这短短一词背后,隐藏着多少思绪。 她至今忍耐的种种。 不安恐怕是其中最大的吧。她几乎是只身一人,来到了多年的敌国。本该是同伴的王,虽然待她礼貌,却仍有距离。与王的侧妃们虽渐渐熟络,但说到底,大家都是圣特内里诸侯的女儿。 而且恐怕。 来自身为娘家人的巴丹宫廷伯爵那边,应该一直有“还没有子嗣吗”这样如箭矢般的催促吧。在现代日本这是非常敏感的话题,但在这里的圣特内里却再平常不过。和询问工作进展没两样。或者,甚至可能得到“这样邀请陛下如何”这类业务上的建议。 这就是安娜丽泽小姐得到的东西。用大陆无与伦比王国的正妃地位换来的,由她那纤细肩膀背负的东西。 “我并不讨厌你。但也没有喜欢到可以赌上我所有子民的命运。对不起。” “这是当然的。陛下是王。” 她大概也明白吧。或者巴丹先生教导过她。关于她的工作。以及我的工作。 所以,刚才那句话恐怕真的是不经意脱口而出、近乎自言自语的话。但是,一旦化为语言说出口,我们就无法再对此视而不见。 “我觉得我们还需要时间。” 这次安娜丽泽小姐也陷入了沉思。问题正在于此,我诚实地告诉了她。我依然没有看她。她大概也没有看我吧。只是,肩膀确实还依偎着。暂时。 “还需要……多久呢?” 仿佛榨取所剩无几的气力,少女的声带编织出话语。这次我无法回答。 我甚至想干脆问问看。“你想怎么样”。撇开国家云云,作为个人,是否想与我结为夫妻。 这个几乎冲到喉咙的疑问,我也用残存的全部理性压了下去。 没有比这更卑鄙的提问了。 去问一个没有选择自由的人,你想怎么样。这是所能设想的最恶劣的欺瞒。以前问索菲小姐类似问题时,她还有选择的余地。虽然微小。但现在,安娜丽泽小姐没有。她已经是正妃了。无论喜欢我还是讨厌我,都只能沿着帝国与圣特内里规定的道路走下去。 远非完全,但拥有类似选择权的,只有我一人。也就是说,在于我想怎么样。 我所描绘的理想图景是怎样的呢? 比如说安娜丽泽小姐。 目前,我并没有非和她在一起不可的感情。但将来,比如过了一年、两年,如果能和她在一起,我会感到高兴。虽无法成为青涩的恋人,但其他妻子们也一样。不过,可以互相尊敬,成为同志。更进一步,或许也能相爱。 那么,为了实现这个理想,我该怎么做呢? 总之需要时间。为了我,也为了国家。 那么,如何挤出时间? 如何安抚埃斯托比尔格? 如何才能让埃斯托比尔格不再催促皇女? 有一条路,虽然不确定。 那是一条为了我个人理想,而颠覆全大陆政治版图的路。 但是,不会死人。也不会发生战争。就是这样的路径。 “安娜丽泽卿。我希望你能成为联结帝国与我国的桥梁。你也这么想吗?” 是“帝国”而非埃斯托比尔格。这里非常关键。这两个政治机构看似相似,实则完全不同。 “是!那正是我的职责。” 她的回答没有犹豫。 “那太好了。将来我们生下的孩子,也会继承身为母亲的你的心愿吧。” 感觉到少女在听到这决定性的一句话时,倒吸了一口气。 那是喜悦还是厌恶?恐怕是喜悦吧。但是,是安娜丽泽这个女性的喜悦,还是帝国皇女的喜悦,就不得而知了。 “我作为未来的父亲,想留给孩子能成为伟大桥梁坚固基石的东西。——为此,安娜丽泽卿。有件事需要你协助。你的丈夫是圣特内里国王。所以,请你以圣特内里王国的王妃,同时也以帝国公主的身份,与我一同在这片大陆上,缔造新生吧。” 那是没有帝国长女安娜丽泽小姐的协同合作,就不可能实现的东西。 反安格兰大同盟。 ──────────────────────── 第三十二话 王妃们 有一种叫Financier(费南雪)的点心,对吧。外面酥脆,里面湿润的烘烤点心。 以前在日本生活的时候,几乎不怎么吃点心。就算买了表偶尔会附赠知名糕点店的点心,也总是在放置期间就忘了存在,直到过了保质期,这样的事反复发生。扔掉前出于好奇查了下价格,要五千日元左右。附赠的点心要五千日元……虽然心里发誓下次一定要吃掉,但结果还是多次重蹈覆辙。 说实话,如果是附赠品,葡萄酒更让我高兴。葡萄酒嘛,当天就会喝掉。 我并不是讨厌点心。只是单纯没兴趣。 但来到圣特内里后,我开了眼界。恐怕是身体记住了原本那位格洛瓦君的喜好吧。总觉得特别好吃。再加上,你看,我们不是有茶会吗。虽说是以茶会为名的简易谒见,但既然叫茶会,自然会上茶和点心。茶是类似红茶的那种。不知道是什么叶子,但大概和地球上的茶经历了相似的历程才诞生。嗯,发现看起来能吃的叶子就先煮煮看,这或许是人类的天性吧。顺带一提,这里没有咖啡。 而且,端上来的点心也很好吃。 名字似乎叫“叶子(弗尤)”。因为是叶子的形状。嗯,当然不叫Financier啦。那个好像是巴黎证券交易所附近开店的点心师傅发明的,所以叫Financier。这是从DELF(法语资格考试)参考书上看到的知识,具体情况不太清楚。 言归正传。这种叶形点心(弗尤),似乎作为我的喜好,在宫中广为人知。所以专属的点心师傅大概非常用心吧。绝妙的酥脆与松软感。 然后有一天,端上来的有点不太对劲。 平时均匀的金黄色表面出现了明显的斑驳,酥脆感也不够。不,嗯,味道其实也不错,但和平常的不同。 是点心师傅勇于挑战,试图开拓新境界了吗? 这种时候,把想法写在脸上可不好。如果好吃那还好。适度地表扬就行。但一定要适度。因为如果胡乱盛赞,以后就只会出这个了。适度很重要。 如果不合口味,就保持平静。如果味道完全无法接受,就委婉地说“今天我的舌头可能有点不对劲”。如果只是稍微有点微妙,那就什么都别说。不然会有各种麻烦。 那天,我正在和布劳涅小姐喝茶。 那还是结婚前,她担任“国王辅佐官”的时候。因为上任已有一段时间,所以通常由她负责招待。她沏好茶,我道谢后开始吃端上来的点心。一入口就立刻察觉了和往常的不同。但我磨练出的“国王技能”应付这个绰绰有余。再说一遍,并不难吃。普通的好吃。只是味道确实不同。我本想轻松地对布劳涅小姐说一句“今天的叶子和平常有点不一样呢”。 一抬头我就立刻注意到了。 她正在以惊人的势头观察着我。虽然是平常那种柔和的笑容。该怎么形容呢。布劳涅小姐蓝色眼瞳的深处,正从我的表情到指尖,扫描着一切。 这时我隐约感到了异常。 “今天的叶子,风味与平时不同,但有种非常温和、温暖的味道呢,布劳涅卿。” “哎呀,是吗!布劳涅没注意到呢。——陛下您喜欢吗?” 正如我磨练了国王技能一样,布劳涅小姐也拥有侯爵千金技能,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啊,我喜欢。平时的也很好,但这种风味也很有魅力。这个我想偶尔吃一吃。” “是。明白了。那么布劳涅稍后会转告点心师傅。” 当时,我以为是她让点心师傅做了自己喜欢的口味。但后来冷静想想,擅自改变送入王口的食物,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因为一旦出问题,会牵扯到很多人的责任。 想到这一点时,我真的很惊讶。 从布劳涅小姐异常在意我对新点心的反应来看,就知道这个点心并非单纯的失败之作。但如果是点心师傅勇于挑战的结果,她为什么会知道呢?想了各种可能,最终得出的结论让我震惊。 那很可能是布劳涅小姐亲手做的。 她为男友做点心,这很普通。在日本的话。但这里是圣特内里。做点心是点心师傅的工作。而且点心师傅只能是男性。烹饪也一样。 那么,不是点心师傅做的食物,到底是谁做的呢?是女仆。贵族自不必说,即使是有些收入的平民家庭,主妇也基本不做饭。贵族或富裕平民会雇用专门的厨师或点心师傅。不够富裕的家庭则由女仆来做。 也就是说,女性做点心这件事,等同于该女性是女仆。贵族女性做这种事,以圣特内里的常识来看,显然不正常。 所以后来我向布劳涅小姐询问真相时,在措辞上也真的费了一番脑筋。“是你为我做的吗?非常好吃哦”这句话,如果真是她做的倒没问题,但如果事实并非如此,就等同于在说“我把你当作女仆看待”。 “今天的叶子,和之前端上来的那个很像。这次的协调性比上次更好了。真不错。我想见见做这个的点心师傅。对了,布劳涅卿。能请那位过来吗?他一定是能深刻理解我性格的人。我喜欢这种‘照料’。” 最终,我决定按照场面话,请她叫那位“点心师傅”过来。如果是我多虑了,布劳涅小姐应该会立刻派人去叫点心师傅。啊,她不可能亲自去叫。因为她是侯爵千金。 反过来,如果制作者是布劳涅小姐本人,被叫来点心师傅就会很为难。因为会露出破绽。我已经加上了各种让她容易说出来的话语,所以坦白的心理障碍应该很低。 然而,与我的预料相反,她对这个状况完全不为所动。 她极为自然地回答道:“那位‘点心师傅’,此刻就在陛下面前呢。”这句话后面,似乎省略了“明明知道还问”的台词。 “果然是你。那么,我享用的就是家宰千金亲手制作的罕见点心了。没有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事了。很辛苦吧。谢谢你,布劳涅卿。” “布劳涅‘照料’陛下,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看到了布劳涅小姐满面笑容的脸。 ◆ 好了,这完全不是在炫耀恩爱。这是说明布劳涅小姐的厉害,或者说可怕之处的象征性插曲。 她真的在非常仔细地观察我。正因为看穿了我倾向于喜欢些许“亲密的”照料,她才会为我沏茶、做点心、整理衣物。尽管这些行为,都难以称之为贵族子女的模范举止。 我应该已经很注意了。尤其是在知道与生活直接相关的“照料”常被视为卑贱之后。因为如果被人知道我渴望这些,会给在圣特内里常识中长大的她们带来不必要的痛苦。但是,布劳涅小姐彻底看穿了我的伪装。 请允许我辩解一下,我是在一个将这种与“生活直接相关的‘照料’”视为亲爱象征的世界里出生成长的。哪里有男友会因女友为自己做点心而感到不快?味道什么的都无所谓。光是那份心意和亲近感就让人高兴。更进一步说,我大概是渴望着那样的“女性”性特质吧。不幸至极的是,我成了拥有“神圣不可侵犯”之身的孤高存在。 在布劳涅小姐还是外人时,我明确地划清了界限。在上司与下属的关系中,奇怪的男女感情往往会对工作产生不良影响。但是,当关系转变为临近结婚的情侣时,也会产生空隙。而她一直在静静地观察着那个空隙。 我在这个“叶子”事件之后,和她睡了。已经无法克制了。 她的行为是经过完美计算的。她有计划地执行了最优行动,让我喜欢上她。 看起来不纯吗? 我不这么认为。她如此理解我,努力抓住我的心,这本身就是布劳涅小姐的真情。 后来听玛丽小姐说,在两人一起出席的某个沙龙上,似乎有位高位的夫人挑衅了布劳涅小姐。 说“模仿下女有失淑女体面”。 人言可畏啊。布劳涅小姐做点心的事似乎成了不小的话题。她大概也没打算隐瞒吧。因为要秘密制作,方法要多少有多少。她住的贵宾室虽称室,实则是个家,配有简易的厨房房间。也可以叫来弗洛斯布尔家专属的师傅在那里指导做法。如果更求稳妥,在娘家做就行了。尽管如此还是成了传闻,恐怕她是在宫殿的厨房里做的。而且是故意的。 然后,布劳涅小姐的回答很厉害。 “在下是作为陛下的侍女,被命令今后要一直‘照料’陛下的。是陛下专属的‘下女’。并非模仿。” 她带着连虫子都不杀的柔和氛围,但话说得相当强势。 她是众人皆知的侧妃候选人。在此基础上,她将“照料”与“下女”组合,等于声明了自己与王已有肉体关系。也就是说,她已经不是候选人,而是宣告了自己将成为未来王的孩子——即王子或公主的母亲。 大概也有自我展示欲吧。 圣特内里不是女性能够“自力”证明自身价值的世界。男人虽然也类似,但男人至少还有职业。女性,尤其身份越高,可从事的职业就越不存在,所以自身和夫家的门第就变得尤为重要。夫家门第的顶点是王。没有比这更高的了。因此,作为其妻子的王妃头衔,是女性所能达到的至高地位。更何况那是大陆屈指可数的大国的头衔。布劳涅小姐因为是宰相之女,对权势的渴望大概不至于那么强烈。但完全不可能没有。因为她是人。 我当然也有自我展示欲。而且是相当扭曲的那种。 布劳涅小姐和玛丽小姐虽然时常嬉闹但关系平和,大概是因为玛丽小姐有“职务”吧。她似乎比起作为“王妃”,更乐于成为我的“近卫队长”。所以两人追求的东西略有错位。 布劳涅小姐则充分理解“王妃”身份的意义。并且扮演着近乎王妃们协调者的角色。和婆婆(王太后)关系似乎也不错。空闲时好像常一起喝茶。 正因如此,有件事想拜托她。 ◆ 躺在床上,撩起她的头发。抚摸。平时编成大辫子的、带红色的金发,此刻完全散开,铺在白色的床单上。 “布劳涅,有件事想拜托你。” “是,陛下。布劳涅无论什么事都会为陛下实现。” 这是带点玩笑的回答。她大概以为我要说什么无聊的事吧。但是,抱歉,是相当沉重的话题。 “安娜丽泽卿,拜托你了。” 希望她用那出色的观察力,将安娜丽泽小姐从头到脚分析透彻,并“拉入伙”。就像她对我做的那样。 以现代日本的感性来看,这是不可能的请求。但在圣特内里,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布劳涅小姐不是情人。她是堂堂正正的王妃。也就是说,她既是配偶,同时也拥有商业伙伴的立场。 “那么,您是已经决定要怎么做了吗?” 或许是对这突兀的话题有些惊讶,她用胳膊撑起上半身,窥视着我的脸。一缕散乱的头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有种生动的、女性的质感。 “在埃斯托比尔格和普罗赞之间斡旋。必须让安娜丽泽卿发挥作用。” “利用与帝国的缘分?” “会变成那样吧。让她成为直接向皇帝进言的渠道之一。父亲对女儿总是比较心软吧?” “哎呀!这可就难说了。” 布劳涅小姐扑哧一声笑了。或许是想起了自己与父亲弗洛斯布尔侯爵的关系。 “所以,希望你接纳安娜丽泽卿。” “哎呀,这话真让人意外。布劳涅一直以来,都和安娜丽泽小姐相处得很好啊。” “我知道。……我知道的。”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时不时用手指绕起一缕,卷起来。然后再松开。 布劳涅小姐任由我那顽皮的手指动作。她是个温柔的人。 至今为止,圣特内里出身的侧妃们并没有排斥安娜丽泽小姐的事实。大家都保持着友好的关系。只是,确实存在着看不见的隔阂。而这正是因为他们理解国策。根据国家的方针,安娜丽泽小姐有可能只是“暂时的客人”。 对布劳涅小姐而言,即使埃斯托比尔格王女回国,她自己也坐不上正妃之位。在家格序列上,索菲小姐在她之上。所以对她来说,没有特意排斥安娜丽泽小姐的理由。虽然生了孩子后想法可能会变,但近距离观察过我的她,明白圣特内里的王冠并非那么美好的东西。我拼命想隐藏的不安、恐惧和重压,她肯定都看穿了。 不喝到意识中断就无法入睡,白天手还会微微颤抖无法停止。有哪个父母愿意让孩子过这样的生活?而且连唯一的回报——国王大权,也即将交出。 “布劳涅。拜托了,帮帮我。” 在与她身体交叠的瞬间,我能忘记许多事情。她会包容我。用那柔软的身体。像厚重、蓬松的毛毯一样。那是一段非常舒适、希望永远持续下去的时光。我在她身上寻求着女性。强烈地寻求着。 “就交给布劳涅吧。没问题的,格洛瓦大人。” 从波浪般的丰盈发丝间,能看到雪白的脖颈。 我伸出右手,触碰了那纤细的颈项。细到单手就能握住七成。 我没关系。就算被砍头也无所谓。斩首也好枪毙也好,如果我的行为导致那样的结果,我无话可说。嗯,我也是难得一见的“濒死体验者”。习惯了。 但是,这被火红金丝包裹的白瓷般的颈项。布劳涅的颈项。这个不行。 这颈项,绝对不能让任何人斩断。 ◆ 安娜丽泽·冯·埃斯托比尔格,是作为埃斯托比尔格国王格奥尔格五世与罗腾-林根大公女兼正妃奥古斯特的长女出生的。 当时格奥尔格五世已与侧妃育有两名男儿,但与正妃奥古斯特之间却长期无嗣。或许正因如此,奥古斯特对怀孕欣喜若狂。 根据帝国的王位继承法,继承权不依赖于子女的年龄,而依赖于母亲的地位。即使比侧妃的子女年幼,自己生下的孩子才是继承埃斯托比尔格的人。娘家罗腾-林根大公家将通过儿子,继续与埃斯托比尔格家保持姻亲关系。而且儿子顺利的话,将来会戴上帝国的皇冠。 然后安娜丽泽诞生了。 成为母亲的奥古斯特得知初子性别时的感受,不难想象。但她还年轻。既然生下了孩子,虽然是女儿,也证明了有生育能力。 下次要生儿子。 抱着从腹中健康诞生的女儿,她这样祈愿。 父亲格奥尔格也怀着同样的想法。他虽未因自己侧妃所出的出身而感到强烈自卑,但如果可能,还是希望下代男儿出自正妃。因为自己的领国埃斯托比尔格姑且不论,一旦涉及帝国的帝位,事情就有点复杂了。即使如今已形同虚设,帝国原本拥有通过选举选拔帝位的制度。履历上的瑕疵,无论多么微小,或多或少都会成为谈判的材料。 下次要生儿子。 在这父母如此美好的祝福下,少女诞生了。 首府维诺恩为庆祝皇女诞生燃放了烟花。街头的每个角落,市民们都在祝福皇女的诞生。 “下次就是皇子殿下了。” “没错。愿未来的皇子殿下荣光!也愿皇女殿下荣光!” 婴儿被命名为安娜丽泽,立刻交给了乳母。此乃养育皇家子嗣的常例。最优先母体的恢复,以备下次。考虑到产褥期的母婴死亡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对安娜丽泽而言,幸运或不幸的是,在她记事的年纪,母亲已经放弃了再次怀孕。父母之间再没有孩子出生。安娜丽泽是独生女。 ◆ 安娜丽泽作为正妃的独生女,在满溢的关爱中成长。每周一次的母子会面,会彻底检查她被布置的课业进展。最受重视的是礼仪举止。符合贵妇人的举止与舞蹈。精致的餐桌礼仪。与母亲共度一日,一举一动都被确认。 “安娜丽泽殿下将来要成为不逊于帝国的大国的正妃。您的举止正是帝国的威信。” 母亲说过多少次的话语,至今仍在少女耳中回响。 学问教育由精选的正统派正教僧侣负责。文字的读写、简易算术,以及圣句典籍的解读。神之奇迹的世界创造。大陆的创立。以及正教的诞生。守护正教的伟大帝国。被神赐予统治帝国权利的埃斯托比尔格家的荣光历史。典籍背诵和初级的解读问答,为少女的生活带来了极大的起伏。失败的话,饭菜或点心会被没收。 怠惰之心是“兽欲”的表现,意味着压制它的魔力不足。受托教育皇女的师长们热心地、全心全意地努力培养少女的魔力。强烈的感情是兽欲。过度的笑容和泪水都是兽欲。与他人接触也会唤起兽欲。 在某个还不到十岁的日子,安娜丽泽在餐桌前等待上菜时,无意中看到了站在房间角落的仆人。她喜欢那个仆人,当两人独处时,他会做些小小的滑稽动作逗她笑。 在与仆人对视的刹那,安娜丽泽从餐桌下稍稍伸出右手,向她最喜欢的朋友挥了挥手。 用餐结束后,负责教育的女官责备了她的行为。 “王女殿下似乎还无法抑制那污秽的兽欲。” 少女被带进自己房间角落的小储物间,被催促坐在备好的椅子上。然后沉重的门关上了。 必须在黑暗中反省。必须击倒潜藏在自己内心的兽欲。在看不见也听不见的黑暗中,少女哭到声音嘶哑,不停地道歉。宽恕并未降临。 从第二天起,就再也没见到那位朋友。再也没有。 ◆ 世俗知识的教育主要以家谱背诵和语言学习为中心。追溯复杂至极的帝国诸侯系谱,学习家格的高低。同时学习她将来很可能嫁入的国家的语言。给少女布置的语言课题是安格兰语。实际上,适合作为帝国第一皇女嫁入的家门极为有限。要么是像普罗赞这样的帝国内王国,要么是安格兰王国。 如果是帝国内诸侯,用帝国语就能沟通,所以需要从头学的只有安格兰语。 至于作为中央大陆外交通用语的圣特内里语,只学了基础语法和初级单词。因为根据当时的两国关系,认为她不可能嫁到圣特内里。 少女喜欢学习。更准确地说,是因为生活的其他部分全都令她厌恶。 年过十二,初潮来临时,她开始逐渐出现在社交场合。 由母亲奥古斯特陪同,出席王室主办的晚宴,或更小规模的夜会。环顾四周,同龄人很少。即使偶尔遇到,也几乎没有交谈的机会。 只是重复着一字不差问候语的人偶。 继承自母亲的可爱容貌,在维诺恩宫廷成为话题。虽然也曾与异母兄长们会面,但那也不过是固定套话的交换。少女不被允许离开指定的贵宾席。周围的人或许忘记了。忘记了她是一个能够凭自身意志走动的“人”。 十四岁后,与未来丈夫候选者们见面的机会也增多了。 施图比尔格王国的王子是其中有力的一位。是个比少女小一岁的腼腆少年。少女漠然地迎接了随父王前来问候的他。是个微胖的、看起来温和的少年。或许是因为与皇女见面感到胆怯,他用略显生硬、纤细的声音问候。 安娜丽泽的微笑堪称完美。是精心调整过的恰到好处。含蓄、温和,且不带一丝情感。这是她在短暂人生中培养出的少数特长之一。 “正妃大人,可以发言吗?” 少女向身旁的母亲请示,在得到轻轻的颔首确认后,才回应少年。 “帝国西部的守护者,其高贵历史为全大陆称颂的施图比尔格王太子殿下。承蒙您郑重的问候,感激不尽。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开头是相对贵族家族的象征性固定套话,之后加上职位称谓。不直呼个人名字。之后则是完全的固定句式。说完一连串固定的台词后,她露出微笑。嘴角微微弯成弓形、眼角柔和的表情,与台词同样有着分毫不差的完美度。 少年随父王告辞后,母亲小声问道。 “施图比尔格王太子殿下,看起来是位很和善的人呢。” “是的。正妃大人。” 少女敏锐地察觉到母亲柔和语调背后潜藏的细微焦躁。 ——正妃殿下似乎不满意。 这也是少女的特长之一。察言观色。说是卑屈或轻蔑都太过分了。这是为了生存而不得不拼命磨练的技能。 实际上,母亲奥古斯特真心希望女儿幸福。而幸福,就是最好的丈夫。 虽然如今埃斯托比尔格家独占帝国至尊之位,但作为贵族家的历史并不悠久。刚才前来问候的施图比尔格家等,与“诸民族涌动”后即留名历史的旧家无法相提并论。从这个角度来看,即使权势远不及埃斯托比尔格,嫁入施图比尔格家也不错。奥古斯特是这么想的。但若问这是否是“最好”,则要打上问号。 自己那顺从、贞淑、皈依正教教诲、显现出罕见美貌萌芽的女儿安娜丽泽,配得上吗? 奥古斯特是非常标准的贵族女性。也就是说,是深信拥有出色的丈夫和孩子即是幸福的、极为普通的夫人。遗憾的是,生下出色的儿子未能实现。那么只能满足于次优之物了。 她是帝国正妃。接下来,女儿安娜丽泽所嫁之家的门第,将给她带来幸福。而且女儿也一定会幸福。她如此认为。 ◆ 与施图比尔格王太子见面一年后,安娜丽泽所处的环境发生了剧变。 出现了更好的对象。 正是“作为正教守护者的地上唯一王国”的国王格洛瓦十三世。 占据圣特内里王位的卢瓦家,在家格上远超埃斯托比尔格,是与施图比尔格家齐名,拥有大陆屈指可数悠久历史的旧家。而且,其君主是唯一在规模上堪与帝国本身比肩的大国——圣特内里的主人。 连接卢瓦家与埃斯托比尔格家——这对宿怨之家的运作,自上代格洛瓦十二世时代起就在水面下进行。双方都有明确的动机:圣特内里方面是裁军,帝国方面是对付普罗赞,两国宫廷的实力人物也积极推动。圣特内里方面是宰相弗洛斯布尔侯爵,帝国方面是巴丹宫廷伯爵。 问题在于,被视为女婿人选的格洛瓦王太子的品性。这位青年过激的性格,虽然模糊,但已开始传到国外。继好战的上上代、上代之后,这位意欲称霸大陆、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是普罗赞国王弗莱什三世的信奉者。 剪短的金发,翠绿的眼眸,精悍的面容彰显着强烈的活力。是一位很可能在未来数十年搅动中央大陆的青年。 他即位为格洛瓦十三世,一年后,形势急剧变化。 舒特洛瓦与维诺恩之间频繁有两国使者往来,婚姻的商谈变得现实起来。圣特内里方面有国王改变心意这一决定性因素,帝国方面有正妃奥古斯特的强烈推动,加速了这突如其来的进展。 对帝国正妃奥古斯特而言,格洛瓦十三世正是理想的女婿。圣特内里国王在历史上、政治上都是与皇帝同格的存在。如果侧妃所生的皇子成为皇帝,那么自己生下的皇女,将成为与那皇帝同格的圣特内里王正妃。 没有比这更好的女婿了。 “王都舒特洛瓦是绰号‘世界中心’的都城。能成为其主人的正妃,安娜丽泽殿下是何等幸福的公主啊。” 每次见面,母亲都盛赞圣特内里。 “听说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是近年来罕见的明君。陛下今年二十岁。安娜丽泽殿下今年十六岁,真是正好的年龄差。” “是的。我感到非常高兴。正妃大人。” 少女像往常一样,含蓄地表示同意。看来母亲希望自己和格洛瓦十三世结婚。那么,那大概就是自己的未来吧。她自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期望。 “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拥有‘大陆第一骑士’的称号。真是人如其名的风姿呢。英武的翠绿眼眸,通透的金发。看起来身体也很健壮。听说是有资格的千金小姐们谁都渴望联姻的美男子。” 一边给女儿看送来的格洛瓦十三世肖像,奥古斯特一边盛赞未来的女婿。安娜丽泽没什么特别的感慨。怀有感情是“兽欲”。“兽欲”必须戒除。 “是的。看起来是位非常可靠的阁下。正妃大人。” 婚礼在两年后。 安格兰语课立刻停止,新的圣特内里语课开始了。同时开始指导圣特内里的宫中礼仪、地理、贵族系谱。少女并不讨厌学习。 ◆ 订婚的两年飞逝而过。少女年满十八。 再过几天就要离开维诺恩的宫殿了。 ——自己恐怕,不会再回到这座宫殿了。永远不会。 眺望着自幼居住的房间,少女茫然地想着。连自己都惊讶的漠然。这里没有可称为眷恋的东西。这里是穷奢极侈装饰起来的一个牢笼。美丽舒适,但牢笼的本质不变。 父亲、母亲,以及兄弟们。女官们。 对他们确实有情。或许是可以用“爱”这个词来表达的感情。但是,那份爱非常空洞。因为其中没有血液流动。感觉就像正教圣句典中描绘的故事一样。是记载于纸面的、观念上的爱。 安娜丽泽没有与人接触的经验。字面意思。肉体的接触完全没有。别说国王、王妃,就连照顾身边的女官们,也小心翼翼地避免触碰皇女的肌肤。 ——格洛瓦陛下会触碰我吗? 她大致接受了闺房教育。也理解生育子嗣时的行为。那即是身体的接触。连最亲近的肉亲——母亲,也只有寥寥几次被碰触过手的经验。这样的她,却要与素未谋面的异国男子身体交叠。有压倒性的不安和极微量的好奇心。 ——格洛瓦陛下会珍惜我吗? 她既是名为安娜丽泽、拥有肉体的女性,同时也是帝国皇女这一观念的结晶体。自幼便被教导必须如此。抑制兽欲、保持谨慎、不露微笑、顺从。也就是说,是男性最喜欢的完美人偶。男人格洛瓦会小心对待这个人偶吗?这是她关心的事。 少女茶褐色的眼眸捕捉到房间的一角。 那是幼时,每次她输给“兽欲”就会被关进去作为惩罚的储物间一角。她走近,试着打开门。当时感觉如同地狱入口的拉门,在已长大的她看来,只是极为普通的门。 她玩闹般地走进去。 曾经放置的椅子已不在。只挂着几件衣服。无奈之下,少女直接在地板上坐下,从储物间内望向外面。能看到与平时无异的书桌和床铺。 她轻轻举起右手,左右小幅度地挥了挥。仿佛看到了那位已忘了容貌的女仆,也小小地挥手回应。那是幻觉。 ——格洛瓦陛下,即使我这样挥手,也不会斥责我吗? 抱着的膝盖颤抖不止。从鼻腔深处涌出的某种东西,从少女茶褐色的眼眸中溢出不止。少女在哭泣。并非因为悲伤,也非因为喜悦。 若要为那份感情命名,那大概是恐惧吧。自己就要这样一个人生活,一个人死去了吗?在奢华的牢笼中独自活着,不与任何人接触地死去吗?连向朋友挥手都不被允许。 内心的声音告诉她。那是兽欲。是少女一直抑制的东西。是少女周围强迫她抑制的东西。 ◆ 在埃斯托比尔格,国王的妃子们齐聚一堂的机会稀少。除了正式的仪式,几乎可以说没有。或许正因如此,安娜丽泽王女嫁到圣特内里后,最让她惊讶的是妃子们之间轻松的关系。 丈夫格洛瓦十三世有三位侧妃。弗洛斯布尔侯爵千金布劳涅。巴罗瓦伯爵千金玛丽。以及盖约尔大公女索菲。据她在母国预先学习的圣特内里贵族谱系,布劳涅和玛丽是卢瓦家近臣诸侯的女儿。索菲则是即使在帝国也配得上王号的大公之女。与王室关系深厚、与王本人交往已久的布劳涅和玛丽,与索菲稍有距离。 同样来自外部的安娜丽泽,自然与索菲拉近了距离。 年长的布劳涅和玛丽作为王的辅佐忙于各种事务,而无职的索菲和安娜丽泽常一起消磨时间,这也是原因之一。 索菲是比安娜丽泽小两岁的开朗少女。她自由奔放地表达喜怒哀乐,仿佛体现了安娜丽泽一直作为“兽欲”戒除的模样。所以最初,违和感很强。目睹她缠着格洛瓦王的手臂撒娇的样子时,在锻炼出的面无表情背后,安娜丽泽简直要瞪大眼睛。 索菲好奇心旺盛,有将自己体验到的事告诉他人的倾向。即使面对安娜丽泽淡薄的反应,她也毫不胆怯地搭话。 那是皇女生平第一次体验到的“闲聊”。与“对等的朋友”,而非臣下或仆人。 盖约尔家是与卢瓦家齐名的中央大陆名门贵族,在家格上凌驾于埃斯托比尔格。权势方面,盖约尔作为圣特内里王国的柱石也毫不逊色。与帝国相比规模虽小,但若与埃斯托比尔格王国单体相比,差距并没有那么大。 索菲明白这一点。在反复交谈中,安娜丽泽察觉到索菲天真烂漫之下潜藏的思虑。那份亲近,并非因为不懂彼此的立场而无礼,而是在完全理解状况后的行为。 在与索菲反复的对话中,她认识到了自己的无知。服装、发型的流行,有趣的恋爱小说,舒特洛瓦的名胜。在连珠炮般地说完自己的喜好后,索菲问安娜丽泽: “净是我在说……接下来轮到安娜丽泽小姐了!” 然后她明白了,自己“没有”所谓的“喜欢的东西”。衣服、发型,全都是母亲给予的。自记事起,就不存在选择。 “喜欢的东西……吗?——我不知道。” “嗯——,那我们一起来找吧!先从衣服开始!” 索菲拉着安娜丽泽的手,把她带到自己的房间,让她看衣帽间里一排排色彩缤纷的衣物,问道: “安娜丽泽小姐喜欢可爱的款式吗?还是喜欢成熟一点的?” “我不知道。您觉得哪种适合我?” “这个嘛……我觉得成熟一点的比较好。和年长的各位相比,我们总觉得不够成熟!格洛瓦大人也偶尔把我当小孩子看待呢!这可是严重的事态!” 望着愤慨的索菲,安娜丽泽露出了超越至今被严格要求的阈值的笑容。这位娇小的少女确实可爱。王会那样想也不无道理。 聊着这些,两人站在大穿衣镜前。拥有茶色头发和黑色系眼瞳的她们,其姿态相似到被说是“姐妹”也毫无违和感。文静高挑的姐姐,活泼娇小的妹妹。对作为独生女长大的安娜丽泽而言,那是新鲜的情感。 ——我也能变得像索菲小姐那样吗? 能享受轻松的对话,每天随心所欲地生活吗?少女在短暂的人生中,第一次渴望某种东西。 怀着一种近乎憧憬的淡淡情感望着盖约尔大公女时,她的目光不经意落在左手腕戴着的物体上。那是一只完全覆盖纤细手腕的、大大的圆形金板。那是婚礼次日,格洛瓦给她看的表。 “索菲小姐,那个是?” “这个吗?这个呀,其实和格洛瓦大人是情侣款哦!请同一位师傅做了完全一样的东西。” 她得意地伸出手腕。那确实和那天王戴在手腕上的形状相同。 “是‘王的象征’吧?” “王的象征?” “是的。陛下说过。他心中有身为仆人的自己,和身为王的自己共存。当身为王的自己快要输给‘兽欲’时,身为仆人的自己就会抑制它。” 对安娜丽泽的说明不甚理解的索菲微微歪头,看着自己腕上的表。 “这和表有什么关系呢?” “我问了陛下为什么要把表戴在手腕上。结果陛下说‘因为方便’,于是我又问了……‘您是想成为仆人吗?’” 贵人没有必要自己管理时间。无论在圣特内里还是帝国,那都是仆人的工作。虽然会作为某种装饰携带怀表,但习惯是藏在不起眼的上衣内袋里。特意把它戴在显眼的手腕上,显然是违背当代常识的行为。 “仆人!所以格洛瓦大人才是‘身为仆人的自己’!” “嗯。不过最近我明白了。那其实是借口吧。” 在共同生活的几个月中,连她也察觉了。格洛瓦王只是单纯喜欢表而已。 “是借口呢!格洛瓦大人有时会说这种不好的谎,必须小心。” 明明年纪较小,索菲的语气却带着一丝监护人般的氛围。不过,是带着扑哧一笑的那种。 “是。我们记住吧。陛下是个爱说谎的人。” 安娜丽泽也忍不住笑了。一阵笑声过后,她忽然想到下一个疑问。 “但是索菲小姐,那个……把表戴在手腕上,是不是有点太标新立异了?很显眼。” “是的!但那样才好。因为格洛瓦大人也戴着呀。身为妻子的我模仿,谁也无法指责。” 她并非想特意攻击社会规范。但也不允许别人指责自己的行为。 索菲是自觉行动的。她是王的侧妃,也是盖约尔大公女。若是违背人伦的行为另当别论,但她有力量贯彻自己那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喜好。 “我们不是常识的奴隶。我们来创造常识。” 索菲扬起左腕发表的这番堂堂宣言,让安娜丽泽心底震惊。 创造常识。 对一直被要求服从的她而言,那或许是一种启示。 为了从人偶变成人。 ◆ “玛丽姐姐大人(ene·Meari),我的‘小狗君’还没完成吗?” 王的执务室隔壁,备有一间宽敞的茶室。 尤其是在没有公务的闲暇时间,妃子们常聚集于此。没有规矩也没有强制。是自然而然形成的某种“聚集地”。 索菲问坐在长椅旁的玛丽。 “ene”本来是表示“年长的”附加称号,但转义也成为了表示家主的称号。这里用的是原意“年长的玛丽”。 大约在妃子们之间开始省略敬称时,索菲就玩闹地这样叫了。 “布劳涅姐姐大人(ene·Braun​)”、“玛丽姐姐大人(ene·Meari)”。 虽然是称呼年长者的极为普通的说法,但考虑到她们的政治立场,这是相当危险的行为。如果在各自立为王妃前,关系还不够深的阶段索菲这样称呼,布劳涅和玛丽大概会非常不悦。因为这说白了就是“老头子”的揶揄,甚至可能变成“难以生孩子的女人”这种蔑称。 但是,现在的她们已有近四年的交情。充分理解了彼此的内心。索菲的性格并非那种会如此刻薄讽刺的少女。她如果有不满,会采取更直接的方式。更何况,个人与家族的立场尚不稳定的过去姑且不论,在各自拥有王妃的公职地位、家族层面也为了枢密院制的运作而谋求融合的这个时期,她不是那种会愚蠢到与布劳涅和玛丽明显为敌的少女。 最初虽然惊讶,但布劳涅和玛丽接受了索菲的爱称,视其为“亲近的表现”。并且成为了一种流行。连布劳涅也开始称呼年长两岁的玛丽为“ene·玛丽”。流行进一步传播。甚至在极为私人的场合,布劳涅也曾被丈夫格洛瓦十三世开玩笑地称为“ene·布劳涅”。 “你看,马上就做好了。装上这条尾巴就完成了。” 玛丽将手中摊开的毛线玩偶给少女看。那是模仿金色毛发的垂耳狗,大小正好能放在她双手上。 玛丽的编织手艺如今在妃子们中已众所周知。最初做的是象征巴罗瓦家的黑狗。刚完成时出于成就感向大家炫耀,立刻表示感兴趣的是索菲。她热切地恳求自己也想要一个狗玩偶。甚至还收到了追加订单,说要金色毛发的。 制作玩偶并非易事。既费时又费力。但自己的兴趣和手艺得到认可,玛丽也并不讨厌。虽然摆出“因为是妹妹的请求没办法”的姿态,但高高兴兴地开始了第二只的制作。如今终于快要完成了。 正当安娜丽泽观看着对面索菲和玛丽的互动时,旁边突然有人搭话。 “安娜丽泽小姐,今天的点心合您口味吗?” “嗯……是的。很好吃。这种叫叶子的点心。帝国没有。是圣特内里特有的吧。” 来到圣特内里后,让安娜丽泽惊讶的事情之一就是精细的饮食。在帝国,点心主要是用面粉揉捏后烤硬的类型。像叶子这样外面硬、里面软的神奇口感,俘虏了少女。 “哎呀,那太好了!下次也请期待哦。下次要挑战更厉害的东西。” “弗洛斯布尔家雇了非常优秀的点心师傅呢。这个味道在帝国也一定会大受欢迎。” “呵呵,那我去拜托陛下,把那位‘点心师傅’派到维诺恩去吧?” “务必拜托了。我也会向陛下请求。” “哎呀!” 布劳涅发现自己开的玩笑被意外认真地接受,露出了不知如何回答的思索表情。这时玛丽插嘴道: “布劳涅小姐,皇女殿下似乎要邀请您去维诺恩呢?您不在的时候,陛下就由我来照料,请不必担心。” “真是的!陛下不会允许那种事的。布劳涅是陛下专属的。” 听着两位“姐姐大人”的对话,不明所以的安娜丽泽得到了索菲的解围。 “那个点心,是ene·布劳涅亲手做的。” “……亲手?布劳涅小姐?” 真的无法理解。布劳涅是王妃。她做点心?突然出现的异常状况,让安娜丽泽的常识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已经进步很多了。陛下最近也是真心夸奖我呢。” 挺起胸膛的布劳涅,又增添了谜团。 格洛瓦王对布劳涅的宠爱,旁人一看便知。那距离感完全是相爱夫妻的程度。尽管如此,却让自己重要的妃子像下女一样做事?面对这预料之外的发展,安娜丽泽一边困惑,一边战战兢兢地提出了问题。 “布劳涅小姐……不觉得辛苦吗?” 布劳涅看起来非常高兴。但是,或许是被强迫那样的。就像自己经历过的那样。安娜丽泽脑海中浮现出自己经历过的种种“教育”。 “嗯,布劳涅是陛下的辅佐官。” “但是,那种行为有损布劳涅小姐的名誉。简直像下女。我去向陛下进言……” “安娜丽泽小姐,您在担心布劳涅呢。谢谢您。但布劳涅是真心高兴。” “那么布劳涅小姐是……想成为下女吗?” 少女想起了以前曾对格洛瓦王说过类似的话。当时王巧妙地找理由搪塞了过去。后来从女官长那里听说了王对于表的趣味,就姑且理解了。说到底不过是表。有点标新立异的兴趣。仅此而已。 但是,这次布劳涅的古怪行为并非如此。可以说是严重损害贵妇尊严的行为。 “下女。是啊。布劳涅想成为陛下的下女。没有任何问题。” 安娜丽泽至今看到的布劳涅,是位带着温柔氛围的成熟女性。优雅稳重的淑女。看起来如此。但现在,以认真的表情凝视着自己的女性,从柔软的肉质中隐约露出了钢铁般的骨架。 那是意志。 “或许有人会蔑视布劳涅卑贱。但那又有什么好在意的呢?这与陛下希望这个国家新生、勤于政务并无不同。我们要去改变。” “改变,是指什么?” “常识和规范。束缚我们的东西。陛下非常高兴布劳涅做点心,但那并非源于想贬低布劳涅的倒错感性。对格洛瓦大人而言,布劳涅和干粗活的下女本质上是同等的女性。——而且,陛下自身也不例外。陛下高兴地接受了同等的女性赠予同等的男性的心意之证。” 皇女至今被灌输的一切,在这圣特内里都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展开。布劳涅的话等同于否定正教的教诲。而且,如果她所言属实,格洛瓦十三世也抱有同样的思想。 “但是布劳涅小姐和下女是不同的。‘魔力’不同。” “魔力——嗯,或许吧。但陛下说过。魔力多只是数量的问题。——比如说那里的糖罐。用勺子从中舀起,分一些糖出来。安娜丽泽小姐怎么想?留在糖罐里的大量砂糖,和勺子上少量的砂糖,哪个更了不起?” 布劳涅在这里,用与王曾向自己说明过的同样的例子,向安娜丽泽解释。少女无法回答。 那是多与少的问题,与了不起无关。正教的教诲将魔力视为“社会中的有用性”问题。用砂糖的例子来说,就是留在糖罐里的能给予人们更多甜味。那么,有用就等于了不起吗?更进一步说,“了不起”又是什么? 安娜丽泽的眼前豁然洞开。一扇门。门后有什么在等待,少女毫无头绪。 “突然这么说,吓到您了吧,安娜丽泽小姐。陛下并非持有过激的渎神思想。只是希望人们能相互尊重、和睦相处的社会。慢慢地,花时间。” 安娜丽泽依然沉默。 聚集在王茶室的她们,相互尊重,和睦相处。至少目前如此。所以,如果仅限于圣特内里的王妃们,王的愿望可以说已经实现。但是,王——她的丈夫,所期望的似乎不止于此。也就是说,是对象的问题。“所有人”指的是谁。这是个需要太多时间去消化的难题。 接着布劳涅的话说下去的是索菲。 “圣特内里是‘世界中心’。在舒特洛瓦诞生的东西,会作为中央大陆的新常识传播开来。所以我们妃子也来创造吧。——女性的流行,从我们开始!” 那绝非傲慢。 事实上,索菲在盖约尔公馆前展示的近卫军装,正成为无论贵族平民的年轻女孩们的憧憬。女性化的衣裙搭配模仿男式军服的上衣,这种新颖的组合俘虏了舒特洛瓦的少女们。不知何时,这种被称为“盖约尔样式”的组合让大人们皱起眉头,但少女们毫不在意。 报纸上刊登的插图,确实重塑了她们的理想。富丽堂皇的室内,缀满宝石的女性坐在豪华椅子上,再由同样盛装的男性侍奉的构图,已经过时,成为了过去的东西。 身着近卫军装的年轻王,在马上拥抱着、穿着与王相同上衣的索菲的身姿。 那是微小的,却是崭新的“理想”的显现。 ◆ 老家实力雄厚的人性格好。更准确地说,这种可能性更高。 该怎么说呢,比较从容。当然不用担心明天的饭食,周围人的对待方式也不同。受到恶劣对待的情况较少。可以说是被尊重着吧。 即使是与圣特内里相比贫富和身份差距极小的日本,也是如此。公立小学、初中虽然会遇到各种背景的人,但上了高中,就会因学力被很大程度地筛选。 这就是所谓的不便的真相吧。 因为是靠学力考试选拔的,所以表面上是纯粹的个人能力问题。但如果问形成这个“个人能力”的是什么,那里必定有成长环境的影响。 而进入大学后,筛选进一步加剧。 我上了公立小学、初中,读了县立高中,进了私立大学。中考和高考时,应该有一年左右上了补习班。即使回顾那段经历,第一次切身感受到这种“社会现实”,果然还是从高中入学开始。学生们都和自己有很高的同质性。虽然有好人也有讨厌的家伙,但那是因为性格不合,不像小学、初中那样,是活着的世界——感知的世界——本身不同的类型。至少我没有认识那样的人。如前所述,我家是建筑行业的,我小时候好像公司各方面状况还不错。虽然当时不太明白原因,但能隐约感觉到沉重压抑的氛围。不过,饭菜是正常有的,零花钱也照给。能买衣服,能买书。 我是那种有点爱逞强的别扭性格,所以大学时进了那种别扭家伙的聚集地——也就是文学部哲学科,阅读了大量一行也看不懂的各种思想书。因为海外哲学书的标题很帅,对吧。《精神现象学》啦,《历史哲学讲演录》啦,《存在与虚无》啦。让人觉得里面写着这个世界的真理。 但是,如果问花了四年时间遍览这类“世界的真理”后留下了什么,我会感到词穷。如果说只得到了一样东西,那大概就是有意识地将事物抽象化或具体化的思考方式吧。可以说是“调整焦距”。 老家实力雄厚的人“性格好”。 让我们深入剖析一下这个命题中的“性格好”。用性格好一词概括的人的状态,实际上多种多样。一一举例的话没完没了。但是,探寻这些要素的根源,恐怕那里有一种“被社会肯定”的感觉。本质上是,在成为语言之前的直觉,认为围绕自己的世界是善的、是帮助并爱着自己的。 我不认为我的性格符合一般语意上的“好”。怎么样呢。是个讨厌的家伙吧。但是,确实从根本上拥有这种“被肯定”的感觉。反过来,我心底也肯定着社会。认为这个世界是“正确的”。这个常识是“正确的”。 于是,自然会对他人也持性善说。活在善的世界里的人,是善人。善人们会创造更善的社会。这种想当然,比想象中更根深蒂固。 简单说就是“老好人”吧。我是进入社会后才学会怀疑他人的。但是,即使被背叛,也总会在某个地方体谅“一定有什么原因吧”。不会有那种与肯定、爱护、让自己生存的世界正面对抗的、大逆不道之人。所以一定有什么原因。就是这样的逻辑。 那么,我为什么会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呢。因为我现在,正被抛入一个不“肯定”自己的世界。 最初并没有意识到。感觉像是在超棒的体感游戏世界里角色扮演。甚至有一半乐在其中。游戏本来就是这样。 但是,和这个世界的人们变得亲密,不知不觉连婚都结了。也就是说,我在这里生活着。 明白“不肯定”的意思吗?这不是指地位或生活各方面。更麻烦的是,这意味着思考的基础本身就有偏差。 ◆ 布劳涅小姐、玛丽小姐、索菲小姐,以及安娜丽泽小姐。她们都是我的妻子。光是妻子有好几个这点就让人有点混乱,但姑且忍一忍吧。说真的,有点高兴哦。有四位看起来聪慧、(大概)心地善良的公主殿下,而且(表面上)都说喜欢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抵达他人的内心,所以思考“真实想法”也没意义。本来就可以讨论人类是否真的存在“本心”。 那么,她们的娘家如何呢?如您所知,雄厚得不得了。也就是说,如果我的假说正确,她们的“性格之善”,源于“被这个世界圣特内里所肯定”。 对那样的她们而言,无论我如何“表演”,我都是“与世界正面对抗”类型的人。 我曾和布劳涅小姐谈过我对“魔力”的看法。 最近傍晚时有了在执务室小酌一杯的习惯。然后,她有时会来。带着葡萄酒。然后一起喝。其实布劳涅小姐喜欢喝酒。 微醺时心情会变轻松。我似乎有那种时候想说出心中所想的倾向。说实话,一起喝酒的话,我大概不是个有趣的对象吧。但是,温柔的美丽妻子笑眯眯地听着,能抵挡住那种诱惑——谈论自己——的男人应该不多吧。有时还会夸我。所以不知不觉就会说出无关紧要的事。那个瞬间,对布劳涅小姐而言,肯定是在对我这个“异物”进行生态调查吧。 然后,我边从酒瓶往杯里倒葡萄酒,边解释。瓶中剩下的大量葡萄酒,和杯中剩下的少量(因为我喝了很多)葡萄酒。虽有量的差异,但没有“本质上的差别”。 她优雅地倾斜着葡萄酒杯,问道: “但是,魔力是使人顺从的力量吧?那么其量不也有意义吗?” “原来如此。这是正教的理论。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正是这点。‘使人顺从’这件事,到底有什么价值呢?” “若能使人顺从,就能成就更伟大的事。——就像格洛瓦大人那样。” 如果被认真这么说,可能会误会是在挑衅,但她微微泛红的颈项抵消了一切。因为是男人的天性嘛。没办法。啊,顺便一提,布劳涅小姐很能喝。 “成就伟大之事的生物有价值吗?比如说,如果我攻灭安格兰,攻灭帝国,将生活在那里的人们斩尽杀绝,那能证明其价值吗?” “就像陛下以前说过的那样?” 淡淡的笑容。微微低垂的眼眸带着蛊惑般的色彩。是些许的戏弄和媚态。 “啊,是啊。那是很多年前了,我确实说过那样的话。只是,稍微成长了的现在的我,已不认为那种行为有价值了。” “那么,现在的陛下认为什么是‘价值’?” “至少,我没有在‘使人顺从’这件事上发现它。因此,也没有在‘使人顺从’的魔力中发现价值。” “哎呀!那样的话,陛下就不能命令布劳涅了呢。” 她借着酒力,说出了隐约察觉却未言明的事。对,我就是矛盾的集合体。最觉得“使人顺从”无意义的人,却最能使人们顺从。 “会变成那样。所以我只会‘请求’你。” “但是布劳涅无法拒绝那个‘请求’。因为格洛瓦大人‘请求’过‘不会放开布劳涅’。” 但布劳涅小姐也说过“请背负我”吧。虽然想这样反驳,但一旦说了,就会以“不,是您请求我的!”这种断言结束吧。 “布劳涅姐姐为何不拒绝我的请求?” “因为理当如此吧。——陛下没有布劳涅的‘照料’,一定会很为难的。” 后半句话很甜。我最喜欢她那如无底沼泽般的甜腻。但这次重要的不是那里。 “理当如此”。 晚餐前的一杯,本决定真的只喝一杯,但不自觉地自己斟上了第二杯。一边躲避着妻子责备般的视线。 “如果可以,我希望在‘理当并非如此’的世界里,被你喜爱。” 无论是魔力的真实存在,还是身份秩序,我和布劳涅小姐其实都不真的相信。但身份秩序是明确存在的。这不是职业地位的高低。是人的“价值”的上下。 “那么,如果布劳涅是……比如剧场的舞娘,格洛瓦大人也会选择布劳涅吗?” “我衷心希望,能诞生一个可以选择舞娘的你这样的社会。” 我不小心说漏了嘴。 第二杯酒果然上头。因为我酒量不好。而且,看到布劳涅小姐那难以言喻的困扰表情,我真的后悔了。 “您想让这个世界圣特内里,变成那样呢。” 我没有回答。她理解我的倾向。并且尽可能想靠近我。只是,眼中有微量的厌恶。 说白了,我是这么说的:希望王之妃兼圣特内里王国宰相之女,与在街头剧场向平民出卖春色的舞娘,是同等存在。打个比方,就像因为爱丈夫,而接受了被社会视为倒错、异常性行为的妻子。大概是那种心境吧。妻子为了丈夫,努力让自己喜欢上那种倒错。 为了丈夫? 不可能。应该说得更准确。是因为生活在顺从丈夫王是“理当如此”的社会中。 她是歧视主义者吗?如果在日本,或许会被这样评价。但在这里的圣特内里,我才是异物。倒错的是我。 在生来人的价值就不同是常识的社会中,身为能最大限度利用该社会结构产生的有形无形力量的立场的我,却希望摧毁自己力量的源泉。 如果被抛到圣特内里的不同立场,就不必如此辛苦了。比如作为弗洛斯布尔家的下男觉醒的话。因为几乎没有可选择的余地。 一开始大概会因常识的差异而困惑。之后会怎样呢。是会勇敢反抗,被狠狠惩罚后解雇,在旧城的陋巷中倒毙吗?还是察觉到生命危险,顺应圣特内里呢? 身为下男的我,恐怕连见到大小姐(布劳涅小姐)尊容的机会都很少吧。也没有被问候的机会,只能远远眺望吧。这样的女性。 结婚这种大事做梦都不敢想。不是因为雇主女儿的关系,也不是财产多寡。因为“作为人的价值不同”。 我觉得那样的世界是不公正的。 我无论是王还是下男,都想和眼前的这位女性结婚。另一方面,布劳涅小姐呢,大概不会想和身为下男的我结婚吧。无论嘴上怎么说。 我现在掌握着改变那种社会的动因之一。但是,无论选择多么慎重,都会引发混乱,让许多人陷入不幸。 在最亲近之处,就会强迫妻子们做出倒错的行为。因为我无法忍受。比如即使我不命令,聪明的她们也会按照我的意愿行动吧。不,不得不行动。那与强迫相同。 所以无法归咎于任何人。 (注:本章出现的倒错一词,在中文的学术或文学讨论中,“倒错”本身就是一个已被吸收、使用的词汇,尤其在涉及拉康、福柯等思想时,它比“反常”承载了更多理论内涵。如果译为中文,最接近的译法是 “悖理”​ 或 “反常”) ◆ 那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吧。 刚上大学的我,在生协的书店拿起了一本书。哲学·思想书架上层排列的那本书,从焦糖色的书脊就能看出,大概是滞销了很久的不良库存。 因为是当时已被完全视为“落后于时代”的哲学家的著作,卖不出去也理所当然。正因如此,我偏要买来看看。那是有点想和别人不一样的年纪。 那本书里,有这么一段话。 “人,被处以自由之刑。” ──────────────────────── 第三十三话 危险的会议 去书店的话,通常会在店面最显眼的地方摆满商业书籍。说来惭愧,学生时代我一度有些轻蔑那个角落。觉得那种实用指南之类的书很庸俗。大概是因为平时总读些外文文献或艰深的概念性书籍,才有了这种反差感吧。又或者,心底某处藏着自卑。对自己所学的东西无法以可见的形式与社会发展相连这一事实的自卑。 就是这样一个讨厌的家伙,工作后不到一年,就开始整天泡在实用指南的区域了。买了一大堆关于任务管理、职场礼仪、新人须知之类的书。特别是任务管理,读了很多。因为承担的工作渐渐多起来,单纯地“忙不过来”了。 然后,尝试了各种看起来很酷的方法,结果一个都没掌握。注意力总是会跑到模仿“形式”本身上去,无法内化。习惯不了。明白吗?书写任务管理手帐本身成了目的,就无法将其作为工具熟练运用。就是这种感觉。 下一次求助那个角落,是在继承父亲公司的时候。 读遍了《管理者的心得》《董事应有的姿态》《领导者该如何》这类书,结果果然重蹈了刚毕业时的覆辙。 所以说,知识我是有的。知识。问题在于无法付诸行动。 这样的我学会的唯一的生存之术,就是基于那些徒然积累的浅薄知识,装出一副懂了的样子。 这样装了有多少年了呢。总是在害怕。害怕把名为自己的这个生物剖开,里面空空如也。害怕那份虚无暴露于人前。 以前说过吧。我有害怕他人眼光的倾向。那说到底,是害怕自己内心的空洞被看穿,被视为无足轻重的存在。如果能坦然接受这份空虚就是自己,倒也罢了,但实在难以做到。 啊,当然,“逐步展示自己”之类的说法我是知道的。商业书籍上常写嘛。 只是做不到而已。 ◆ 好了,闲话休提,有事必须去做。有三件。 第一件是召开贵族会议,争取对大回廊敕令的批准。 第二件是埃斯托比尔格的斡旋。 第三件是普罗赞的斡旋。 第一件旨在实现国王大权委任,第二和第三件则是针对反安格兰大同盟的行动。表面上,全是为了国家。 但剥开一层皮,底下就是我私欲的世界了。大权委任,正如您所知,是能让我轻松下来的唯一方策。而对安格兰大同盟,则是不想放走安娜丽泽小姐的龌龊私欲,与对搅乱圣特内里的安格兰的私怨的结合体。不过,这“一层皮”很重要。要千方百计地牵强附会,弄得“像那么回事”。 关于大同盟,我没有直接拿到枢密院(临时)去咨询。而是分别、零零散散地谈了谈。因为成员各有各的性格——倾向嘛。 啊,对安格兰,大家都是“去死”的态度,对埃斯托比尔格和普罗赞也都是“去死”,这倒没变。我国基本上周围全是敌人。只是这程度略有不同。 比如宫务大臣(临时),现任家宰马塞尔先生,就稍微偏向埃斯托比尔格。因为他是和约的协调人。感觉是“最后再收拾埃斯托比尔格”。反过来,首相(临时)阿基亚努先生虽然是想全方位击垮的派别,但在埃斯托比尔格和普罗赞之间,以微弱优势选择普罗赞。然后是财务大臣(临时)盖约尔先生,可能偏向安格兰。地理上也是邻近的贸易对象。内务大臣普尔维约先生因工作以国内为主,比较中立。外务大臣图鲁姆先生也类似。虽说外务大臣主管外交,但终究只是巧妙执行本国政策的“工具”。而军务大臣德尔鲁瓦兹先生,依我之见,判断比较微妙。理性上希望避免战争,但感情上恐怕不同。而且,如果真要打,大概是想和普罗赞打吧。 顺带一提,个别会谈也有私心。可以借会谈之名喝酒。最近有点在意布劳涅小姐和玛丽小姐的视线。“咦,又是酒会?”这种感觉。搞不好哪天会在社交平台上发牢骚。 “老公又去酒会不回来了。一个人带娃好累。……真的是酒会吗。是不是有别的女人了。” 能的话我也想和妻子们喝啊。但是,大概葡萄酒续到第三杯的时候,就会皱起眉头了。 “诶?还要喝啊?” 脸上这么写着。 嗯,就是这样,等我和关键人物大致个别谈完一圈后,才将其作为议题提上全体会议。 “事态打算推进到何种程度,想听听诸位的意见。” 盖约尔公泽维耶先生先做确认。在我一个个谈话期间,想必诸位也互相进行了沟通。所以大致的落脚点大家都清楚。 “首先应避免战争。那才是唯一符合陛下圣心之道。” 马塞尔先生的回答毫无滞涩。不如说,这是在场的共识。暂且不论“陛下圣心”,单纯就是不想花钱。 “若能得到全体同意,那便最好。您应该明白,若要与安格兰开战,盖约尔不仅在商贸上,在陆战中也将成为最前线。” 预想对安格兰战争时,海战无需考虑。或者说,无法进行。因为我们没有船。大概也守不住与新大陆的贸易。不过,即便是安格兰,要完全封锁大陆也是不可能的,只能期待有勇气的贸易商们努力了。顺便一提,如果对方试图进行类似封锁的行动,他们自己也会损失惨重。等于是自己封锁自己商品的销售市场。应该会引起相当严重的连锁破产。而且对依赖与安格兰贸易而繁荣的盖约尔公领来说,无疑也是打击。所以盖约尔大公虽对此方案消极却表示赞同,可以说是一次政治上的胜利。他,泽维耶先生,没有选择通过与安格兰联手来维持公领的独立性,而是选择了名实皆成为圣特内里一部分的道路。 “盖约尔大公阁下,请放心。国家亲卫军将调派一部分负责边境防卫。必要时我也会亲往。” 德尔鲁瓦兹公让先生如此保证。国家亲卫军,是将德尔鲁瓦兹的黑针鼠军团与卢瓦的近卫军一体化的组织。名义和实质上都是圣特内里陆军最精锐的军团群,但实态还只是“徒具形式”。离完全统合还差得远。 在这种不完全的状态下还说要亲自前往,看来让先生这次是打算动用旧黑针鼠的军团群了。 “若是元帅阁下亲自指挥,那就令人安心了。拜托您了。” 看着泽维耶先生和让先生的对话场景,该怎么说呢,像商业杂志的特辑。老牌巨头企业的社长和锐意进取的初创公司CEO对谈,之类的。很有画面感。 我是那种会嫉妒这种有能帅哥的类型,本来应该投以黏稠猜疑的目光才对。这些家伙,莫非在策划谋反?之类的。卢瓦派阀的头号人物马塞尔先生之类的会是幕后黑手。在我耳边低语:“盖约尔大公阁下与德尔鲁瓦兹公阁下似乎很是亲近呐。莫非在盘算夺取陛下的至尊冠冕?” 不过呢,我这个人有自知之明,他们要是来夺那“至尊冠冕”,我倒是乐意奉上,但目前看来没有这个迹象。 “视情况而定,计划中也可能包括向低地诸国进军。只要陛下圣断。” 正茫然望着会议室墙壁的我,被德尔鲁瓦兹公问道。 没错。和安格兰打的“陆战”,对手不是安格兰。他们不具备能侵扰我国本土的陆军,就算有也没有登陆的能力。就算有少数人登陆,也能立刻击溃。所以我国的对手不是他们,而是他们雇佣的佣兵。低地诸国的佣兵。 与盖约尔公领北端接壤的低地诸国是精力旺盛的佣兵产地。说是佣兵,但并非地痞流氓头子那种,而是城市编组的市民军整个受雇于他国的麻烦模式。德尔鲁瓦兹公是打算趁此机会将其一举击溃。 为什么能考虑这种事? 与安格兰开战的情况,只有两种局面。一是反安格兰大同盟成立,他们承受不住我方压力,企图从战争中寻找突破口。二是无法将普罗赞从安格兰身边剥离,演变成圣特内里-埃斯托比尔格 VS 安格兰-普罗赞的中央大陆大战。 若是前者,我们可以从西南,普罗赞可以从东对低地诸国施压。若是后者,就放弃反击的想法,专心防守。 在此等局势下,我这位王的“圣断”是: “啊,若是德尔鲁瓦兹阁下亲自指挥,自是令人安心。只是,低地诸国非我能力所及。他们不拥戴国王。若枢密院成立后,我等以‘国家’之名欲行此事,我不会反对。” 德尔鲁瓦兹公阁下,实战经验并没有那么丰富。先王时代似乎有过几次经验,但那时他还年轻。所以真正“令人安心”的,是德尔鲁瓦兹的“家臣团”以及一直统率近卫的巴罗瓦的“家臣团”。而德尔鲁瓦兹那边还好说,他能如臂使指地运用旧近卫军将校们的可能性很低。要正式攻取低地诸国,是总体战。不是单靠旧黑针鼠的部队就能解决的。必须动员旧近卫军。 现阶段,谁能调动旧近卫军的将校们?明白吧。只有我这位王。 做不到吧。 “明白了。那就按此推进吧。” “拜托了,德尔鲁瓦兹阁下。” 他并未特别坚持,爽快地退让了。大概他也明白。由我这位王率领近卫亲征之类的事,无论从能力还是政治上,都太过危险了。 “埃斯托比尔格方面,就交由家宰阁下,可以吗?” 我一边看着腕表,一边对坐在对面左列,离我最近的马塞尔先生说道。 这个座次也很麻烦。我坐在房间最里面的中央,左右两列坐着阁僚们。离我近的是上座,但目前正值从国王顾问会向枢密院的过渡期,所以家宰马塞尔先生仍坐在那里。他的对面是下任首相阿基亚努大公。 “巴丹宫廷伯爵,或是其他门路,正与外务大臣阁下商讨合适的窗口。” “巴丹阁下无疑是忠义之士,但他是那种凡事都想掌握主导权的性格。若将他排除在外,麻烦事恐怕会增多。” 外务大臣图鲁姆侯爵与巴丹先生是旧识。乍看是平庸无奇的中层管理组合。但要是与之为敌,可是非常可怕的那种类型。 “必要时,或许不得不仰仗正妃殿下的力量。” 他依旧是一本正经的表情,理了理头发的分路,向我请示。 “已和安娜丽泽卿谈过。她也表示赞同。需要她力量时,请不必顾虑,直言便是。” 巴丹先生是忠义之人。这大概没错。主家是绝对的。但实权要完全由自己掌控。是这种类型的人。 不禁想起许多事。主要是老家公司的董事们。虽然受了不少苦,但也多蒙他们相助。仅仅因为是创业家族的直系男丁,他们对我这个无能的三十多岁年轻人占据社长之位,完全没有异议。视之为理所当然。“要支持第三代!”。我那拙劣的意见,他们也姑且听了。因为那是“第三代社长的意见”。 安娜丽泽小姐是主家的公主。和我在日本时的立场相似。所以,她的话或许多少能影响巴丹先生的心意。嗯,不行的话,就和巴丹先生的反对派阀联系。 “那么,问题是普罗赞。可以交给阿基亚努阁下吗?” 真正头疼的问题是这一个。与埃斯托比尔格和安格兰尚有相应的门路。另一方面,与普罗赞的关系明显很淡。比如,老牌的大企业无论利害关系如何,彼此间都有往来。但面对这几年爆炸性增长的初创公司,就没有窗口了。当然有大使馆,也互派了外交官。但是,仅此而已。没有与决策权者沟通的渠道。 个别会谈时向阿基亚努先生提及此事,也没得到有气势的回复。 “首先得从拜访对方的公使开始吧……” 竟听到了他难得带着叹息的话语。阿基亚努先生,哑光处理版。 和坐在右前列的他目光相对。 他在坏笑。这是他想到赚钱主意时的表情。 “陛下。关于此事,我这个乡下贵族,过着与普罗赞毫无渊源的生活。对弗莱什三世,除了知道名字,再无更多了解。于是我想了想。我国是否有与弗莱什三世相熟之人?” “若有,就请那人斡旋吧。是人面广的盖约尔阁下吗?还是因军事上有渊源的德尔鲁瓦兹阁下?” 我大意了。 “不不!请您仔细想想,陛下。格洛瓦陛下。我国难道没有这样一位人物吗?自年轻时便与弗莱什三世深交,甚至有过私人书信往来!” 啊,嗯。是吧。以前的我。 “……。” “我等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是君临圣特内里王国此世中心的伟大之王。弗莱什三世纵使号称王号,至今也不过是帝国诸侯普罗赞之主。若得陛下召唤,想必不敢回绝吧。” “要我去见?” “是。当然,一应安排由我等负责。全部。能为王国带来和平、并安我等正妃安娜丽泽殿下之心者,除陛下之威光外,别无他人!” 阿基亚努先生完全恢复了平时那种油光水滑的感觉。这家伙,一对一的时候基本说平语,还爱摆阔亲戚叔叔的派头,这种时候倒是殷勤得很。 “原来如此……。这我倒没注意到。但颇令人为难。听闻弗莱什阁下是稀世的明君。将我这样的愚王暴露在其面前,实在担心我圣特内里的名誉会因此被看轻。” 我做了最大限度的抵抗。 “陛下,陛下!若有人胆敢在做出盖约尔公馆前那般果敢英明演说的君主面前加以轻视,那等愚昧之辈,不足为虑。若弗莱什三世正是此类人,索性与埃斯托比尔格认真联手,将普罗赞逼成小领地,亦无不可。” 出席的诸位,对阿基亚努先生的话并无异议。没有……。 我快要晕倒了。 要我去见?见弗莱什三世? 但是,这种发言不被视为不敬,正是枢密院的意义所在。首相可以对王说“你去”。因为首相并非臣服于王的阿基亚努大公领之主,而是圣特内里王国这个国家的实务总负责人。 “能用上的全用上。很有阿基亚努阁下的风格。” 心里虽然讨厌至极,但也明白那是最佳解。剩下的就只能相信诸位的判断了。看来在大家眼中,我还不至于出去就被人当傻瓜。我无法相信自己,所以选择相信有能的诸位。 我努力压下走投无路的心情,凝视着阿基亚努先生。 他突然站起身,俯视着我。然后这样说道: “陛下。以前曾对我说过‘王之器量’的话吧。——差不多该自觉了。您身上是否具备器量,谁也不知道,但聚于此地的我等,皆追随格洛瓦陛下。不是什么器不器的抽象问题。我等是以行动在表明。” 面对他那前所未有的认真视线,我只能喘息般地、辩解似的回答: “——从未怀疑过诸位的忠诚。” 阿基亚努先生长出一口气,缓缓地环视会场中聚集的各卿。 然后他转向我,以断然的口吻说道: “那么,也请您停止怀疑您自己。” ──────────────────────── 第三十四话 邂逅 关于外交,总想说点什么漂亮话吧。你看,就像格言那种。但遗憾的是,我连一丁点那种知识都没有。 在圣特内里当上国王后,外交仪式的经验倒是积累了不少。比如接见大使之类的。那个还好。流程都固定得死死的,不需要什么俏皮话。只要一个劲儿背套话就行。剩下的只要微笑坐着就能结束。 稍微深入一点的个别会谈,难度就高了。因为需要闲聊。 回想起来,在日本生活时我也很不擅长那种 Small Talk(闲聊)。无关紧要、不痛不痒的话题。虽然也努力了解时事信息什么的,但总觉得那种无意义感让人难以接受。不过,嗯,反正也就开头十分钟左右,还能想办法应付。 然而在这里的圣特内里,个别会谈的九成都是 Small Talk。而且完全没有“小”的感觉。说到底,这也不过是结论已定的、事先打个照面而已。在会谈场合基本不会决定任何新东西。倒不如说,如果决定了反而会很不妙。在公开场合发表的王言是不可撤回的。一旦说出口,那就成了国家公开的意志表示。所以,还留有讨论或新方案可能性的状态,意味着“细节”尚未敲定。理想的会谈是十成的 Small Talk。 经历了数次这样的工作,我只学会了“装得像那么回事”的形式。但是,这次我必须做的工作,性质有点不同。最高首脑亲自会面,并且必须在当场得出结论。 在这中央大陆,同格的君主正式会面,几乎是没有的。也不会出席加冕礼或婚礼之类的典礼。也就是说,作为圣特内里王格洛瓦十三世的我,与皇帝格奥尔格五世会面,恐怕一生都不会有。因为首先,会面的地点就无法确定。我前往帝国诸侯的领地,或者皇帝来访圣特内里。两者都不现实。主要是面子问题。 不过,我们这些寂寞的君主,只要换个身份,立刻就能变得行动自如。比如我,可以用“卢瓦大公”的身份,皇帝可以用“埃斯托比尔格大公”的身份,彼此以贵族家主的名义会面。你看,不是有吗。在私人行程去的高尔夫球场偶然遇见,之类的。就是那种模式。也就是说,不以国家而是以家族,即私人身份行动是可行的。这得益于各国起源正是始于“家族”这一点。 我这次要进行的,也是这个模式。 卢瓦大公去拜访既是邻居又是亲戚的施图比尔格大公的领地,碰巧普罗赞大公阁下也在,于是家主之间加深了交情,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双方的随行人员都最少。因为是私人的高尔夫聚会嘛。只要够打一轮球的人数就行。 为了实现这场“愉快的高尔夫”,外务大臣的部下们可是全体出动,奔走于施图比尔格家和普罗赞家之间调整日程。当然也会通知埃斯托比尔格。同时,主要由家宰先生牵头,向埃斯托比尔格提出大同盟的构想。即使埃斯托比尔格方面表示为难,也无法阻止我们的行动。再说一遍,因为这不是“公开的正式活动”。 啊,高尔夫是比喻。圣特内里没有那种运动。挥动顶端带铁块的杆子,这种危险的事可做不得。因为有可能不小心砸到对方脑袋。 这不是开玩笑。圣特内里的人,包括整个中央大陆,动辄就会轻松拔剑。无论上下贵贱,普遍是点火就着的脾气。 这么一想,能和平地打高尔夫的社会真是美好啊。 以前,半是被工作赶着去的时候,完全不懂有什么好玩的,但现在我明白了。那是一个不允许用球杆全力挥击旁边人脑袋的社会。我们曾贪婪地享用着那个社会带来的果实。 ◆ 时间不多,该做的事却不少。 多亏了部下们完成了些不太符合中央大陆常识的辛苦工作,这次小旅行的准备花了一个月左右就完成了。 “高尔夫”的舞台,是圣特内里东北部与普罗赞西端之间勉强突出的一小块——施图比尔格王国的城市伊赞。随行仅五十名近卫骑兵。 圣特内里东北部的干道地区已预先部署了国军的重点警戒。为什么?因为会有匪盗出没。匪盗就像泉水一样,哪里都会涌出来,汲之不尽。 去盖约尔公领的旅行是正式活动,并且是向民众展示王姿的游行,所以行进速度极其缓慢,但这次不同。路途怎样都行。说白了,就像从都内公然宣称无法在高速公路上达到的速度飞驰到茨城县中部的高尔夫球场一样。日本真好。因为没有匪盗。 啊,对了,这种高速旅行当然有原因。 因为一个月后,期盼已久的贵族会议就要召开了。那边也有那边要忙的。 原本贵族会议的安排是由家宰弗洛斯布尔侯爵马塞尔先生负责的,但他突然紧急兼任了埃斯托比尔格方面的斡旋工作,结果,贵族会的工作就改由以阿基亚努大公皮埃尔先生为中心推进了。虽然让马塞尔先生很担心,但即使是那位在策划什么可疑气氛方面无人能出其右的阿基亚努大公,事到如今应该也不至于乱来。 议题就简单定为“敕令的批准”。而这个批准,将为他通往权力的道路扫清障碍。他若想成为比首相更高的存在,接下来就只能废黜我了,但遗憾的是,贵族会议没有废王的权限。也就是说,搞怪没有意义。 但是,嗯,我还是有点担心,所以也请国家亲卫军总司令帮忙。啊,那位也就是我的岳父,旧近卫总监文森·埃内·昂·巴罗瓦伯爵。 具体就是,用旧近卫的士兵包围议事堂,同时请岳父大人在会场内坐镇威慑。希望能充分发挥他身经百战的老将风范。 目前的圣特内里军队,是让德尔鲁瓦兹公担任军务大臣,其麾下配置巴罗瓦伯爵的体制。但实际情况是,德尔鲁瓦兹的军团由让先生调动,旧近卫由巴罗瓦伯爵调动,就是这么个别扭的体制。 于是,在我认为“必须控制住局面”的关键情况下,最终还是要依赖旧近卫军和岳父大人。请允许我辩解一句,因为敕令尚未批准,所以我拥有“完整的”国王大权。所以现在只是预演。幸好巴罗瓦伯爵认可德尔鲁瓦兹公。大概,今后随着世代交替,会顺利统合吧。 那么,军务大臣本人要做什么呢?这很简单。战争准备。 如果发生任何不幸事件,能够立即应对的只有近卫或德尔鲁瓦兹的常备军团群,所以暂时要靠他们支撑。问题在于之后动员诸侯军时的安排和期限。正在敲定这些。还没开始行动哦。因为花钱如流水。 内务大臣嘛,就和平时一样忙于国内治安维持。具体是监视“来自他国的旅行者”。这方面如果了解现代地球的话,会觉得挺有违和感。我们圣特内里,或者说中央大陆,还没有体验过“民族国家”的状态。也就是说,“国家”或“国民”的意识相对淡薄。所以,有贵族或有钱人会正常地去交战国度的疗养地度假。而另一方面,战场上却进行着血腥的战斗。在我看来这充满矛盾,但对这里的人们来说是极其普通的事。啊,当然,来度假的人中,有一部分也带着点别的任务。比如交接土特产之类的。明白吧。现在我们家各方面正处于大动作的时期,所以想尽可能排除奇怪的干扰。 盖约尔大公主要负责应对安格兰,以及最重要的一点——为资金筹措做前期准备而奔走。还记得吧,包税人组合。有好几位与盖约尔大公关系密切的金融家都隶属于此。阿基亚努先生那边也是。正在和他们接洽,商议万一发生突发状况时能拿出多少钱。主要是战时国债的认购额,或者增发组合债券之类的。超重要的对吧。 说了这么多,您注意到了吗?也就是说,这次我是一个人。 第一次的公务出差。一个人能行吗? ◆ 速度快的马车,某种程度上接近于刑具。已经超越屁股疼的层面,感觉伤到脊椎了。在这个最糟糕的地方,闲得发慌的我正在读——准确说是重读——带来的一叠文件。 我十几岁时与某位大叔往来的信件。不,内容我都记得。是记得,但重新读来,差点又让我头晕。 骨子里就和现在的我合不来的类型啊。弗莱什三世。 『正如人的头只有一个,国家也只需一个。』 像这样的文章,真让人难受。还有别的。 『完美。完美。保持完美。我坚信,这正是王存在的意义。』 是是。 『王太子殿下可有战场经验?在尘土、硝烟与鲜血横飞之中,背负飘扬的军旗,第一个迈步前进的是谁?非王莫属。治国亦是如此。对王而言,宫廷与野原并无不同。不过是长着草还是站着人的区别。两者皆是唯有王才能上演、才能屹立的伟大舞台。』 是啊。您高见。 这人的圣特内里语,超级流利。语言这东西,读和听都还能想办法。但写起来就很痛苦。比起语法的正确性,更难的是判断在某个语境下使用某个词语是否恰当。圣特内里语是中央大陆知识阶层的通用语,自幼学习的话,几乎能达到母语水平。但以弗莱什先生的完美主义性格,写完可能还请母语者校对过。 说到完美主义,字迹也真是漂亮。明明是没有格线的白纸,却写得水平笔直。而且每个字的大小分毫不差。这要是三百年后计算机发展起来,都能当字体用了。弗莱什三世体。 光是看一封信,就能明白弗莱什三世的性格大体如世评所言。剩下的,就是想实际看看他到底长什么样了。看过肖像画,或者说是报纸的插图,是个留着强烈卷曲的长发、目光锐利地眺望远方的壮年帅哥。年纪大概四十五岁左右吧。 他是个战场逸事不断的人。部队濒临崩溃时仍留在阵地亲自开炮,或举着旗帜冲锋。胜利后和士兵勾肩搭背,共饮美酒。一定肌肉发达吧。 问过德尔鲁瓦兹公实际情况,据说弗莱什三世与一味猛攻的形象相反,意外地是个擅长打逆风仗的类型。似乎很善于将庸将必会全军覆没的局面,勉强收拢为惨败。这有多厉害我体会不到,但能和埃斯托比尔格一直较量并存活下来,国家也没破产,无疑是个了不起的厉害人物。 这该怎么说呢,在日本好比证券公司那种厉害的经理类型?或者是超独裁的房地产社长?又或者是临危受命投入已陷入危机的项目的王牌系统工程师?而懦弱的我,会被推销垃圾股,还是回报率已尽的单间公寓? 一边进行着这些愚蠢的想象,我忽然想起了格洛瓦王太子。 过去的我。 那个写着回信,度过无法抑制心中激昂之夜的少年。他似乎很讨厌布劳涅小姐她们,但现在的我并不讨厌那样的他。倒不如说最近,不可思议地,感觉到他存在的机会变多了。 说起来有点麻烦,我并没有“覆盖”他。因为他的记忆和感情全都保留着。我一件也没忘。只是没有实感而已。 证明自己就是自己——用稍难懂的词说就是“自我同一性”——是很困难的。既然记忆具有连续性,那么无论性格如何变化,我还是我。现在的我拥有他不可能拥有的各种记忆,但结构上和普通人并无不同。比如说,一个在日本住到十岁的少年,因父母工作调动之类的原因移居非洲某国。少年将认识一个直到昨天都难以想象的异世界。在那里生活几年后回到日本。少年就成了一个拥有两个完全不同世界记忆的存在。和现在的我一样。 我的内心有两种情感在冲突。十几岁时憧憬的英雄,想亲眼见一见、想成为英雄的那种鲜活憧憬,与有些磨损、带着讥讽看法的冰冷断念。这种分裂,似乎不知不觉中体现在许多地方。想在妻子们面前耍帅、沐浴娇声的少年虚荣,与想在女人怀中撒娇度日的夹杂着劣等感的依赖。两者都是我。幸运的是,与妻子们的欢聚早已成为日常,所以难得有机会正视这种分裂。 只是,这次与弗莱什三世会谈这种绝无仅有的异常事态,将成为我重新审视内心冲突意识的契机。 再说一遍。 过去的我并未被现在的我覆盖。 ◆ 会谈地点伊赞,原是作为正教会大主教座所而繁荣的地方中心城市。即使时代变迁,被施图比尔格王国吞并的今天,据说仍残留着其起源的风貌。城市中心屹立着宏伟的教堂建筑群——伊赞大圣堂。 圣特内里王与普罗赞王极为私密的会面,将在这座大圣堂内进行。 老实说,我对正教毫无感情。对于将自由意志的选择置于最高价值的我而言,正教的教诲近乎论敌。正教重视人的“命运”。而“命运”会导致对意志的否定。 另一方面,弗莱什三世则以热心的正教信徒而闻名。而且他属于被称为“圣句典派”的一派,主张不通过教会,而试图直接从圣句典籍中获得启示。如您所想,旧有的正教主流派“正统派”与这个“圣句典派”关系不好。过去甚至爆发过规模不小的战争。例如,我国圣特内里是奉莱穆尔半岛教宗为宗的“正统派”国家。我的妻子安娜丽泽小姐的娘家埃斯托比尔格王国也是正统派。教派的一致,是我们婚姻比较顺利决定下来的原因之一。另一方面,帝国内也有几个奉行“圣句典派”的公国和王国。普罗赞是其中代表性的一个。不过,在这个时代,以宗教为动因的争端确实在逐渐平息。所以应该不会因为派系不同而导致弗莱什王与我发生冲突。 问题更严重。我不仅是“异派”,还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也就是说,在正教信徒看来,是那种该不该归入“人”这一范畴的生物。当然,我不会公开宣称。“神的衣袂之下云云”之类的固定问候语我也会说,也会装出祈祷的样子。但没有信仰。 弗莱什王恐怕是有信仰的。开玩笑说,就是经营者常见的通病。他们不知为何很多人会偏向灵性。我不是不能理解。任何人都有机会体验到痛感个人处理能力极限的事情,但必须以“负责人”身份面对这种严峻状况的人并不多。会想相信“命运”吧。 然后,问题在于,如果被他滔滔不绝地说起这类灵性话题,我的面具可能会裂开。会忍不住想反驳。即使明知无益。 越想越觉得,现在的我和弗莱什三世是截然相反的存在。这种情况,很难建立“马马虎虎”的关系。要么异常投缘,要么不共戴天。往往走向极端。 那么,我们是哪一种呢? (注:“正统派”与“圣句典派”的设定,明显影射了现实基督教历史中的核心分歧,尤其是天主教与宗教改革时期新教的对立。正统派 → 影射天主教(或东正教),奉莱穆尔半岛的教宗为最高权威(对应罗马教宗),强调教会传统与仪式的权威性,神职人员作为神与人之间的中介。类似天主教的“圣统制”,教宗拥有最高解释权,也可能融合东正教的“牧首制”;圣句典派 → 影射新教(尤其是激进改革派),主张绕过教会,直接通过圣典获取启示(对应“唯独圣经”)。否定教会中介权威,强调个人与神的直接联系。类似马丁·路德或加尔文的宗教改革思想,反对教廷垄断解释权。更接近清教徒或再洗礼派等激进改革团体,主张回归经典本源。) ◆ 教会的椅子坐着不舒服。这大概有原因吧。太软的话信徒会在无聊的说教中睡着。为了让他们好好听,给予肉体上的痛苦很重要。 伊赞大圣堂与它的名声相比,建筑本身并不那么大。是因为没有彻底重建,而是一直扩建改建自第八期创建时的结构吗?支撑屋顶拱顶的基柱间距很窄。纵长的室内排列着两行。从大门通向讲坛的通道两侧,排列着简陋的木质长椅。大小……怎么说呢,大概像稍大点的婚礼教堂吧。遗憾的是没有海景。取而代之的是讲坛后上方可见的彩绘玻璃画。构图很奇妙。画的中心大大地布置着看似搭着帷幔的白布图案,其右下方有一个小小的人形跪着,握住布的一角。 了解正教的话立刻就能明白其含义。在正教中,神以“脚”来表现。虽然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总之脚是象征。而那遮盖脚的长衣下摆。据说人的幸福,就是在那衣摆旁,被衣布包裹着度过安息时光。所以问候的固定句式是“在神的衣袂之下,您可安好?”之类的。说白了,大概就是被巨大的庇护者庇护在脚下的感觉吧。正教中原始的“神”的概念,或许是以巨木为原型。 好了,就在这古董般的圣堂长椅中段坐下,我一个人,等待着人。 在哪里会面相当令人头疼。表面上是两位贵族家主偶然相遇——邂逅——所以我觉得随便哪家酒馆都行。遗憾的是,首先就没有像样的酒馆。或者说,连像样的餐馆都没有。有财力在外面享用高品质饮食的人,会用那笔钱在家雇佣专属厨师。 以前也说过,街上只有广场、市政厅、或者领主的宅邸、正教会。剩下的就全是民宅了。也有看似个人商店的,但规模大概小到让日本凋敝的地方商店街都感觉像大型购物中心。所以会场候选就只有市政厅和这里的大圣堂了。 市政厅有点不妥。政治意味太浓。所以排除法就剩下大圣堂。但对方是属于不将正教会的权威视为“至高”的圣句典派,使用正教会的建筑也不太合适。但是,只有这里了。或许会觉得去别的城市就行,但据说除非是大陆各地数一数二的大都市,否则情况都一样。广场、市政厅、教会。就这些。 啊,另一个选择是,在野外一起打猎。但是,这个我不能接受。第一个理由是技能不足。也就是说,虽然能让人把我扶上马,但我还无法主动驾驭。 第二呢,是完全被拖入对方擅长的领域。一方是纵横沙场数十年的老手。而我,连枪都没摸过。过去的我倒是能骑马也会开枪。所以知识是有的。也记得那些经验。但说白了,那和从书上看来的没什么两样。并非现在的我有意识地去做过。有说法叫身体记住,但就我而言,是驱动“记住了的身体”的意识冻结了,所以不行。枪暂且不论,马很可怕。嘴啊眼睛啊。明明一副温顺的样子,偶尔露出的野性目光很吓人。 第三。这是最重要的关键点。我不想见施图比尔格公。不,并非对他本人有什么隔阂。随时可以见。但我不希望他掺和进这次会谈。如果要打猎,伊赞附近的草原就是猎场。而伊赞是施图比尔格王国的领地。无关的外人在别人的领地聚众打猎。不合适吧。就像在别人院子里烧烤一样蛮横。所以打猎就必须邀请地主,也就是施图比尔格公。这不行。 最终对方让步,决定在大圣堂。哦,是前辈对年轻王的关照吗?要是那样就好了。作为交换,我先进入会场,在这里“等待”他。也就是说,我做出了地位较低一方的姿态。 圣特内里王与普罗赞王在拥有王号这一点上是同格。反过来说,其他方面全都是圣特内里王地位更高。国家的规模、家族的历史都是。所以通常应该是普罗赞王“等待”我。但这次是交易,由我来等。到此为止的话事情还容易理解。 有点复杂的是,我“等待”这个行为也能套上场面话。比如,某位贵族拜访另一位贵族的宅邸。那时,接待方的贵族是在“等待”对方来访,但这并不意味地位较低。理所当然吧。那种情况下,宅邸主人是主人(host),是“东道主”,来访方是“客”。把这个道理套用到这次会面上,就可以解释为卢瓦公作为“主人”迎接了普罗赞公。 嗯?伊赞是施图比尔格王国的城市吧?没错。但是,还记得以前说过吗?夹在圣特内里和埃斯托比尔格之间的施图比尔格王国,总是受到两国的干涉。也就是说,圣特内里对施图比尔格王国持有某种“权益”。甚至能插手王位继承。真麻烦。 就是这样,我已经在这硬木椅子上坐了二十分钟左右,发着呆。看看彩绘玻璃,看看表,看看表,看看表。倒不是着急。 弗莱什先生,永远别来都行。别管我就好了。光是观察表上秒针指示的极其微小的刻度,就能让心安宁。能一直看下去。 但是,无论哭还是笑,讨厌的时刻总会到来。因为我身后传来了大门吱呀打开的声音。 ◆ “噢,噢!格洛瓦阁下!在神的衣袂之下,可还健壮?不,昨天就到了城里,但身体疲劳一直没消,来迟了。不,抱歉。不过,将近五十岁身体就像灌了铅。像阁下这般如幼木,不,如钢铁般的身姿已是往事了。哎呀,自初次与阁下书信往来,已过几年了,这次终于能见面了。这般感兴此生恐再无……” 听到开门声,我应该立刻就站起来了。想转过身,慢慢迎接他。 但是,他已经到眼前了。是竞走选手吗? 而且还说个不停。低沉浑厚的声音。而且音量就是大。就算考虑教堂的音响效果,也还是,大。 “啊,是普罗赞王阁下,初次见面。在神的衣袂之下,愿您康健……” “不不不,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果如所料的年轻武者风范。不过真是漫长。本来在您即位之时,我都想飞到舒特洛瓦去……” 连问候都要打断啊。而且在我面前忽左忽右,就是不肯停下。真厉害,这个。 普罗赞国王弗莱什三世。 将这里与施图比尔格相差无几的弱小国家,凭一代人之力提升为国际政治主要玩家的明君。大小合计亲“参”数十次战场,在胜负交替中将领土扩大了近一倍。而且国家没有破产。 确实如肖像画,浓密卷曲的栗色长发垂至肩部。留着口髭和络腮胡。但是,有一个绘画中没有的强烈特征。右颊中央附近有一道近乎水平的很长伤疤。只有那里的皮肤薄薄地绷紧,纵向有看似缝合痕迹的细微隆起。 是注意到我失礼的视线了吗,弗莱什王抚摸着伤疤,若无其事地说: “流弹。幸好打偏了。男人的皮肤毫无价值。啊,还有耳朵。” 他撩起覆盖侧头部的右侧头发给我看。 那里,本该有的东西没有了。右耳。 “神明鉴。伟大的‘物语’中早有描绘。小弗利(弗利·普尔)失去了此等无价值之物,作为代价为祖国带来了荣光。耳朵无需两个。但荣光绝对必要。对吧,格洛瓦阁下。” “弗利”。是弗莱什的简化昵称。嗯,除了他本人,应该没人会在他的名字后加“小(普尔)”吧。一般是加“伟大的(格洛)”。‘伟大的弗利(弗利·格洛)’是弗莱什三世众多昵称中脍炙人口的一个。 是男人都会对这种别号心生憧憬。我会怎样呢。‘格洛瓦·格洛’。微妙。这也难怪,格洛瓦这个人名本身就源自格洛。直译是“伟人”。所以译成日语就变成“伟大的伟人”了。还有一个,王在圣特内里语中是“洛”。可能,最初是“洛”吧。由此派生出“如王一般”之意的格洛。再变化为人名。 ‘洛·格洛瓦·格洛’。 不行。语感有点那个。 现实点的话大概是这样。 ‘洛·格洛瓦·索’ “索”是什么?是愚者的意思。 于是,正如预想,我(格洛瓦·索)被弗莱什王(弗利·格洛)的气势压倒了。 和想象不同的是他的体格。只比我稍矮一点。在地球大概一米七。很普通的身高。虽说不上体格魁梧,但身体有厚度。深红的上衣外披着像斗篷一样的黑色大块布料,所以下面是肌肉,还是符合年龄的赘肉,无法判断。整体感觉不到肌肉发达的那种健壮。 红、黑、茶,以及有点晒黑的皮肤。作为物质存在的他,是极为普通的中年男性。虽然有脸上的伤和耳朵的缺损,嗯,普通。 但是,该怎么说呢。就像给轻型车塞进V8发动机般的,这种活力。动力。被这个压倒。 “啊,格洛瓦阁下,站着说话也不像样。坐会儿吧。就这样。我有太多话想和你说。对了,口渴了。喂!!” 劝我在长椅上坐下。自己也坐下。说话。然后大声喊人。这些动作几乎是同时进行的。 从“喂!!”的喊声到不足三十秒,看似侍从的士兵就跪在了我们面前。毕恭毕敬地递上水壶。 “好!来了!抱歉,卡雷尔。等会儿你们也喝。王允许!——那么,卢瓦阁下,这可是好蒸馏酒。喝酒吗?” 被称为卡雷尔的随从兵简短地点头,然后以来时那种怒涛般的竞走速度离开了。是普罗赞的国技吗? “……嗯,主要是葡萄酒。” “是吗是吗,贵国想必有很多上等葡萄酒。但我们东方之民也不逊色。蒸馏酒、麦酒。当然也有葡萄酒。不愁选择。” 这也是,接过水壶,用盖子当杯子,倒上威士忌,自己喝。然后把杯子递给我。全都是同时进行的。一边说话。 于是,接过杯子的我不得不喝。因为不喝会被认为是在怀疑他。怀疑他在我面前试毒。 “真是荣幸。竟能品尝大弗利(弗利·格洛)的酒。回去后要好好向我的臣下和妻子们炫耀一番。” 我酒量不太好,蒸馏酒猛灌的话立刻会上头。所以只是轻轻抿了一口。 “妻子!对!就是这个!听闻卢瓦阁下有四位妃子。我最近刚有了孙子,但送给卢瓦阁下的话年纪就……我很不甘心啊。” 开玩笑吧。坚决拒绝。 话说回来,正教提倡一夫一妻制,作为虔诚信徒的他,按理说应该对我的多妻制没有好感才对。但看来那方面,在他心里被方便地搁置了。 这种模式也是独裁经营者的常见案例。他们会毫不在乎地同时做两件、三件、四件看似明显矛盾的行动。扭曲信念。轻而易举。看到这情景,人们会误解。‘说到底只是场面话吧’。如果那样反倒轻松。容易理解。但实际上没那么简单。客观上看并立的两项信念,在他本人的精神中却毫无困难地共存。通过某种谜之逻辑。所以两边都是认真的。这才可怕。 “怎么样。反过来,阁下的孩子呢?真希望早点有孩子啊。那样的话如何。若是女儿,可否许配给我的儿子?” “弗莱什阁下心太急了。我与正妃相识还不到一年。我也有各种事务缠身,实在难以……” “并非一定要正妃。侧妃所出也无妨。” 啊,这可不妙。喝了酒更不好。感情要控制不住了。 现在,我的眼前展现着赤裸裸的亲属赠与论的世界。虽然作为知识是知道的,但没想到会“亲身体验”到。 头脑是明白的。在以“家族”这种血缘为基础的共同体为核心的社会里,无论怎么粉饰,婚姻都具有“赠与”的意味。在道德、法律、语言都不存在的原始时代,只有能够相互交换对对方而言“有价值之物”的群体才能生存下来,无法交换的群体则被通过交换结成同盟关系的大群体消灭。而“有价值之物”的至上是“女性”。因为是“生产”下一代劳动力的存在。 这个结构随着文明发展被盖上了美丽的外衣,升华成优雅的习惯,但其本质未变。我懂。我理解我们生活在这样一种结构的世界里。但只是作为他人的事。 对于总有一天会诞生——不得不诞生的我自己的孩子被当作“礼物”对待,我打心底无法忍受。‘并非一定要正妃。侧妃所出也无妨’?开什么玩笑。在心中唾弃。 但是,布劳涅小姐、玛丽小姐、索菲小姐,还有安娜丽泽小姐,都是被“赠与”给我的。我天真地接受了。这是严峻的事实。 我接受了她们。明明应该知道的。用敬意啊爱情啊这些极品的厚厚糖衣包裹着,欺骗自己,吞下了苦涩的真相。 眼前的这个男人,恐怕在无意中,将这一事实摆在了我面前。 ‘既然接受了礼物,这次轮到你这么做了。为了生存。’ 他像是在这么说。 “——普罗赞公阁下,未来的事我不知道。” 我调动了残余的全部理性,只这样回答。 即使辩论也处于劣势。如果演变成口角,我的攻击手段只有感情论。因为这里是中央大陆,这个世界的常识在他那边。 所以这个话题我想结束。 我明白。这个话题完全处于政治的核心领域。但是,这次是为别的事而来。目的对方应该也清楚。我们是为了什么而邂逅。 因此,对于我敷衍的回答,弗莱什王的反应一言以蔽之就是出人意料。 话题改变是好事,但也点燃了同样棘手的另一个主题。 “卢瓦公阁下,未来是可知的。未来一切皆已注定。——全都描绘在神所撰写的‘物语’之中。” 啊,真是够了! ◆ 政治、宗教和棒球的话题最好别提。 常说的格言。最后的“棒球”有时会换成“足球”之类的,但前两者是不变的麻烦话题。 我也算混过社会,这种事我知道。但没想到会这样展开吧。 刚才还像暴风一样滔滔不绝的弗莱什先生,突然用严肃的氛围断然说道。 “卢瓦公,未来是可知的。未来一切皆已注定。在神所撰写的‘物语’之中”。 在第三者看来是很厉害的场面吧。在拥有大陆屈指可数历史的伊赞大教堂,正统派的中心国家圣特内里王与圣句典派的主要国家普罗赞王并肩坐在长椅上,谈论着神。只有两个人。 这后世绝对会成为绘画流传的场面。是我脑海中妄想的CHK(圣特内里放送协会)2025年大河剧《汝,当爱昏君》中盘的高潮之一。 不这样在脑子里滚动些愚蠢的妄想,简直撑不下去。 “那么,正如普罗赞公所言,我‘不知未来’的这种状态,也记载在神的‘物语’中了吧。” 一半是嫌麻烦,我自暴自弃地回应。 正教重视神描绘的“物语”。教义的核心是某种救赎,认为无论好事坏事,都是神预先设定的物语。 正教确立大陆灵性霸权,正值“诸民族涌动”盛期。所谓民族大迁徙时代。说白了是秩序几乎不存在的世界。我卢瓦家其实也只能将谱系追溯到这场大骚乱的最末期。字面意义的混乱期。那个时代的人们怀着怎样的想法生活呢?虽说‘好事坏事’,但人生九成九应该都被‘坏事’占据。对于尽是痛苦的每一天,正教说了“不是你的错”。“是神如此描绘的”。那是救赎。 早晨,为获取每日食粮外出狩猎,傍晚归来时村庄正遭匪盗劫掠。妻子在遭强暴后被杀,孩子被当作玩具折磨致死,简陋的木屋还在燃烧。屈膝跪地,望着那景象的男人会想什么?憎恨匪盗。当然憎恨。但同时,一定会责备自己吧。“如果今天没去打猎的话”。 正教会从这种自责中拯救他。“那也是神如此描绘的‘物语’”。男人会责备描绘了如此残酷惨剧的神吗?会咒骂吗?恐怕不会责备,不会咒骂。反而会崇敬吧。毕竟,是免除了自己责任的存在。 “明知失礼,我还是要说。格洛瓦阁下的理解略浅。放置‘不知未来’的状态是罪。是连衣袂都不配抓住的无价值行为。” 对我来说,这场对话的走向显而易见。只有被驳倒的未来。为什么?因为命运论最强。要推翻它,只有瓦解大前提。大前提就是“神的存在”。无论我说什么,都会被一句“就是那样的物语”顶回来,所以反驳只有一个对吧。“说到底,写‘物语’的存在根本不存在”。但如果那么做,在大陆上会非常不妙。会被踢出人类的范畴。真够受的。 “我对神学讨论很生疏。只是忠实遵守大主教大人的教诲,度过每日。我们抓住神的衣袂,每日随心而活。其结果成为‘物语’。我是这么学的。” 正统派不深究与“物语”相关的部分。请努力过好每一天。那样的话,生命终结时,就会成为一本书。然后,其实那本书的概要,神早已预先拟定了大纲,不过嘛,不用在意。正教原本的目的就不是神学争论,而是拯救痛苦的人。但人各有异。在正教传播、扎根大陆的过程中,也出现了不满足于半吊子解说、讲求逻辑的人种。地狱由此开始。 “那么,就由我,小弗莱什(弗莱什·普尔)来教您。必须精读圣句典。首先是‘物语’存在。人的行为只是依循其轨迹。一切皆已注定。‘每日随心’云云,甚至可称之为不逊。” 是是,命运论。 “原来如此。这真是有趣的话题。但是,不擅长教义的我有点感到不可思议。如果一切皆已注定,努力不是不需要了吗?比如,您为了普罗赞王国的繁荣与扩张,赌上人生奋进。这是为何?如果‘物语’中已如此描绘,您本无需努力才对。” 面对我的问题,弗莱什三世宽宏地点了点头。 他露出的笑容中没有轻蔑之色。被枪伤绷紧的皮肤扭曲变形,那笑容实在说不上好看。但有奇妙的“温柔”。是教师为聪明孩子提出的问题感到欣喜的表情。 想喝酒。 我是聪明的孩子吗?还是能堂堂正正喝酒的大人呢? “不错!格洛瓦阁下很聪明。是大家都会有的疑问。但是,我努力这件事,也同样描绘在‘物语’中。” “是这样啊。那么反过来,即使我施行恶政,为自身利益侵略他国,那也是因为‘物语’如此吗?我不需要努力抑制那兽欲了。” 弗莱什王从喉咙深处发出被哽住般的笑声。意外吧。明明像是适合高声响笑的那种角色。 “格洛瓦阁下,格洛瓦阁下,那是恶!神不可能将阁下的‘物语’描绘成那样。阁下是善之‘物语’的主人公吧。” “您的‘物语’也是?” “当然。我的‘物语’也是善。所以,在善行与恶行的选择上犹豫时,就选择善行。神一定是如此描绘的。” “怎么知道是这样呢?” 王将杯中剩余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宣告道。 傲然地。至少在我看来如此。听起来如此。 “不是知道!不是知道!——圣特内里王啊。是相信。” 真羡慕。我也该带葡萄酒来的。这种话,不想清醒着说啊。 ◆ “相信” 自己“是善之物语的主角”。也就是说被分配了英雄的角色,所以不做坏事。努力。原来如此。英雄是行善的。而证明自己在神的“物语”中被赋予了如此出色的角色,是完全不可能的。所以要“相信”。 能感觉到指尖在变冷。 我不信。 我的“物语”并未注定,我的角色也未决定。没有作者。 如果承认“物语”,我就能从责任中逃脱。但是,代价是失去自身的存在价值。 和布劳涅小姐一起,夹杂着玩笑的酒宴;被夸奖手艺和衣服时害羞的玛丽小姐的样子;在庭院散步时一刻不停说话的索菲小姐。以及,试图打破不安与恐惧的壳,鼓起勇气想握住我的手的安娜丽泽小姐。 认可我、帮助我的阁僚们,赌上性命守护我和王国的士兵们,在难以称得上舒适的劳苦日子里,读着我写的官方报纸文章并喝彩的舒特洛瓦民众。 我通过自身的选择给予这个世界的影响及其果实。那些都将变得毫无价值。 被“物语”一词就打发掉。 相信? 我不信。 不信操纵我如人偶的神的存在。 我凭自由意志选择事物。其责任由我承担。 弗莱什三世充满自信。他成就了足以如此自信的功业。 但恐怕,他内心也曾日日充满不安吧。与大国埃斯托比尔格为敌,决定入侵施瓦尔公领时,一定恐惧得快要发疯了吧。 我懂。虽然规模不同,但我也从在日本生活的时代起,就经历过几次艰难的决定。那种艰辛,我是怎么处理的?我啊,是承受过来的。换句话说,让恐惧保持为恐惧。 而他却通过“相信”来平息。说得刻薄点,他逃跑了。即使选择以失败告终,他也会这样安慰自己吧。 “那是神描绘的‘物语’”。 我比他逊色吗?应该畏惧“大弗利”的威光而畏缩吗?能力上当然是明显逊色。但就连心性上,也是不如他的存在吗? 这段无聊的神学对话,为我的心带来了绝妙的副产品。 我想起来了。 我是夸耀大陆第一国力的“作为正教守护者的地上唯一王国”之王格洛瓦十三世。至少现在还是。 将来——或者现在——或许会被称作‘愚钝的格洛瓦’,但我不会将那结局归咎于“物语”。 也就是说,我不是被教师教诲的聪明孩子。 我是压制普罗赞王国的,大国圣特内里的主人。那么就该如此行事。以我的责任。 “好了,弗莱什阁下。神学的教说就到此为止吧。我来此,是为了与您谈论大陆的命运。不是我们个人的命运。” ◆ 之前也说过,我没有与对等、或地位更高的对象进行过严肃谈判的经验。 在日本生活时也一样。如果我是创业者,情况就不同了吧。应该必须在各种局面下进行棘手的谈判。能立刻想到的对手是银行和地方公共团体的负责人吧。资金筹措和工作接单。两边都是我们必须“请求”对方的案件。但是,到了第三代,两者都不需要了。因为公司一直盈利,所以不必向银行低头。反倒是对方为了贷款实绩而低头“求您借点”。工作方面,也是和负责部门打了数十年交道,某种程度上是相互依存。和民间企业的交易也一样,老客户基本固定。说白了,不存在我必须低头说服对方的局面。 从这个意义上说,在广告代理店的时候更辛苦。但遗憾的是,在那里我不是负责人。只是个普通员工。没被分配到过一个案子就能让公司倒闭的那种项目,就算有,最终责任也不在我,要说轻松也确实轻松。 而在圣特内里生活的现在,显然有更多必须作为个人努力的场合。比如盖约尔大公、阿基亚努大公,还有德尔鲁瓦兹公,都是必须认真面对的对手。是必须过,不如说现在也是。但是,这些都是“内部”的事。我掌握着圣特内里的王权。他们都是部下。虽说一半是形式,但终究是部下。无法干脆地回绝我的话。也就是说,我被“顾虑”着。 所以这次与普罗赞王弗莱什三世的会谈,是真正意义上的“初体验”。想想真是够呛。用日本来比喻,就像中小企业的笨蛋年轻社长(世袭)突然被安在代表日本的大型汽车公司社长位置上,然后和代表美国的某电动汽车品牌的CEO两人单独进行关乎公司命运的面谈。议题是“关于世界汽车业重组”。啊——。 面谈一开始,CEO就若无其事地夹杂着在别家公司做火箭的辛苦经历。不被镇住才怪。请原谅我紧张的心情。 那么,整理一下至今的状况。 没什么大不了的。弗莱什三世只是用季节问候和对不成熟年轻人的轻松建议,为会谈做了导入。继承人或两家联姻的话题、正教的话题,在日本会被认定为骚扰,但在这片大陆,就像“最近常下雨呢”或者“对了,看了N经那篇文章吗?”那种感觉。 也就是说,他并没有特意说什么奇怪的话。奇怪的是我。不幸的是,他的季节问候完美地踩爆了我所有的地雷。 这里让人迷惑。弗莱什王是“有意”踩的吗? 如果是故意的,那就是挑衅。同时意味着,他从遥远的普罗赞,准确地抓住了我拼命隐藏的几个“雷点”。也就是说,显示了相当高位的人物——比如我的妻子们或枢密院阁僚级别的——与普罗赞有联系。如果现在开始怀疑,那才真要发疯,所以怀着乐观的推测,认为他不是故意的吧。 那么,他行为中具有特征的,也就是强调战伤了。作为第一击正合适。考虑到他辉煌的武名,足以让对战争一窍不通的年轻人畏缩。 压制对方。这很重要。尤其对于力量关系处于劣势的一方来说,这或许是唯一的武器。所以,至今为止我自己从未做过。因为我总是在力量关系上处于上位。最坏也是对等。 相反,被压制到想退缩的情况多如繁星。虽然偶尔也有微妙的人,但能直接跑到我这里来谈判的,基本都是厉害人物。现在几乎成了家人,相处随意的弗洛斯布尔侯爵马塞尔先生,在日本相当于内阁总理大臣。很有气场。从我的角度看是部下,但在其他人看来,他是一句话就能让国家运转的云端之人。更甚者,最近常一起喝晚酒的妻子们,比如布劳涅小姐,说起来是旧财阀创业家族直系千金。我本来应该在家也立正站好、察言观色的立场。大家都有厉害的“氛围”。 我能熬过那种地狱,是因为我披着一件无敌的外衣。以前游戏里有过吧。对最终boss一切攻击无效,原因是什么暗之衣来着? 啊,也就是说“王”这块招牌。 而现在,这块招牌失效了。就现在。于是就被压制了。 但是,谢天谢地,他正好完美地踩中了我的烦躁开关,让微乎其微的些许斗志复苏了。 ◆ 我站起身,站到坐在长椅上的弗莱什三世对面,俯视他。其实膝盖有点发软,但靠气势撑住。 “好了普罗赞王阁下,希望您听听我的心声。我自年轻时便仰慕您的雄姿,祈求有朝一日能成为您这样‘伟大的’王,如此度过每日。另一方面,我国因外交需要,迎娶了某大国的公主,如今从心底爱着那位妻子。” “被‘大陆第一骑士’阁下如此抬举,真有点不好意思。不不不,卢瓦阁下是出色的年轻武者……” “但是!可悲的是,我的心如今几近撕裂。因为我听闻,仰慕的阁下的国家与我挚爱妻子的祖国,正磨刀霍霍,即将兵戎相见。在这种状况下,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小辈,难道就无能为力吗?” 弗莱什先生,放着不管又会开始无尽的长篇大论,所以只能失礼地强行打断。他被我的大声弄得微微抬起了左眉。然后挂着极淡极淡的笑容,闭口不言。 “我在想。也有在战场上彰显我圣特内里荣光的道路。——就像您,普罗赞王陛下过去所做、如今仍在做的那样。” 紧紧盯住大弗利的眼睛。起初他似乎对我突然的换档有些困惑,但现在他也切换了意识。炯炯有神的湛蓝眼眸与我的视线相交。 “但是,荣光并非仅凭刀剑枪炮铸就。若我能帮助因不幸的误会而陷入不幸状态的、我至爱的两国重修旧好,那将是不逊于战胜的骄傲。”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格洛瓦阁下真是真正的仁王。不仅关心广阔的圣特内里,连我们普罗赞也挂念于心。了不起啊。了不起。真想让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也学学。年轻人当如此!” 冷静想想,普罗赞的立场并非在我们之上。如果我不顾人命和经济执意开战,困扰的是他们。尽管如此,弗莱什王仍试图以这个场合的“主人”自居。想以年长者、以及拥有稀世名将之誉的身份,让年轻人的心屈服。 “听闻普罗赞王太子殿下非常英明。贵国未来安泰。让太子向“大弗利”提出单独会谈这种无谋无能的家伙学习,只会让明珠蒙尘。” 我回了句讽刺。王太子殿下,大概十八岁左右吧。比我小一辈。大概很优秀。比我强多了。但是,王太子终究是王太子。无法和圣特内里王或埃斯托比尔格王单独会谈。啊,我是王。别把我和您儿子相提并论。 “被未来的‘大格洛瓦’夸奖,对犬子来说是过誉的奖赏了。那么那么,‘大格洛瓦’打算如何撮合陷入不幸误会的那对夫妇呢?阁下拥有四位高贵的公主为妻。想必能赐予我们绝妙的‘和好’之策吧。” 弗莱什王也开始带刺了嘛。 对,就是要这样。如果一直被当作不懂事的孩子应付,那就难办了。因为那是误判。状况的误判会给所有相关人员带来损害。 “谈论年轻夫妻的失败经历很不好意思,但这里我就豁出去揭丑吧。妻子中有两位年长。所以,我偶尔会开玩笑地称呼‘布劳涅姐姐’、‘玛丽姐姐’。有一天可能说得有点烦了吧。被其中一位妻子生气了。‘我是陛下的妻子,不是姐姐!’” 从这里开始进入正题了。要柔和点。用开玩笑的口吻。弗莱什王也好好笑了。 “哎呀呀,格洛瓦阁下,女人的心情你不懂吧。被叫姐姐有时会高兴,有时也会烦躁。和我们男人复杂的程度不同。” “其实不是那样。仔细问了才知道,妻子其实一直都很讨厌被那么叫。——我反省了。然后道了歉,决定再也不那样叫了。‘玛丽卿,请原谅我。我利用了您的温柔和度量。’” 弗莱什先生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么,夫人原谅卢瓦阁下了吗?” “嗯,我的妻子是心地善良温和的女性。但这话就我们私下说,她是武门巴罗瓦家的女儿,论起使剑用枪,我这种根本不是对手。所以能和好真是太好了。” “不愧是闻名遐迩的圣特内里近卫出身。原来如此,有位好夫人。也有女人绝不原谅男人仅一次的过错,终生怨恨、不断攻击。” “真是万幸。请再允许我夸夸妻子。我真诚道歉后,妻子给了我奖励。啊,忘了说,她的手艺是爱好,会做各种动物,而且做得非常精巧。所以我和其他妻子们都想要玛丽——啊,我妻子的名字——想要她亲手做的玩偶,想得不行。” 弗莱什先生饶有兴趣地点着头,往杯里倒了威士忌一饮而尽。能给我也来一杯吗。 “玛丽把我要了很久的黑狗玩偶作为奖励给了我。不过,她很认真。不会忘记敲打我。那只狗没有尾巴。我问尾巴怎么了,她说‘等陛下道歉的话语用行动证明之日,就为您装上尾巴。’” 我在他身旁再次坐下。手边突然递过来威士忌酒杯。 我看起来那么馋吗?嗯,不客气地收下了。 “真是严厉!完全就是严厉!夫人难道不是从心底信任阁下吗?哎呀,我性子急。要是被那么说,就算用强也要抢过来吧。” 威士忌不错。灼烧喉咙的感觉。葡萄酒是温暖口腔。 威士忌灼烧喉咙。 “弗莱什阁下是刚毅之人。我们家不行。其实呢,还有另一位妻子一直在看着。那位妻子倒是那种喜欢被叫‘姐姐’的类型,但另一方面,作为妻子又和玛丽团结一致。所以,为了不让我对玛丽做出无礼的举动,一直在静静观察。” 久违地,我笑了。虽然是自己说的。是会有那种地方呢,那两个人。奇怪的同志感。虽然不算挚友但也不讨厌对方。认可对方但不想输。是什么呢,我和阿基亚努先生大概也是那种感觉?顺便,德尔鲁瓦兹先生是敌人。因为是帅哥。 旁边的“大弗利”有要站起来的意思。 无论如何,必须得出结论了。 ◆ “圣特内里王陛下。这不像话。不像话!狗是包括尾巴在内才是狗。——那片施瓦尔公领,是我与我的人民并肩流血才得到的。称呼埃斯托比尔格阁下为皇帝倒无妨,但必须以承认施瓦尔公领全部合并为交换。” 那是焦点。 施瓦尔公领中,嵌入普罗赞国土侧面、形成飞地的部分,可以归还。到此为止是既定路线。问题是从那里开始还要加码多少。 “解决国土的飞地,我能理解是君主的夙愿,或者说义务。圣特内里王认可这一点。但是,要求超出正当领地的行为,不可坐视。普罗赞王陛下。” 彼此都是简单、明确对立的主张。但是,彼此都不能离席。 我们对视了大约一分钟。就凭这点就该夸奖我了。希望眼睛闪亮的索菲小姐对我说“好厉害!格洛瓦大人!”,希望安娜丽泽小姐低语“为了我……好高兴。” 开什么玩笑。 那可是在和那个弗莱什三世对峙啊……。 “吝惜尾巴而危及本体的话,普罗赞王陛下的‘物语’会以悲剧收场。这是我想避免的。作为一个曾热切阅读您‘物语’的人,我希望结局是幸福的。” 眼前的男人左手拿着威士忌杯,右手抚摸着络腮胡。对“聪明孩子”的挑衅相当能忍。 “格洛瓦王可有战场经验?” “没有。完全没有。” “是吗。那么我来告诉你。就像阁下讲了家庭温馨轶事一样。纪律严明的士兵、可靠的支援,以及有能的将领。这三点齐备,就没有打不赢的仗。即使不全,能凑齐前二者的国家,将成为最终的胜者。——您明白吧,我国三者齐备。” “我也听过类似的进言,但由真正践行此道的人亲口说出,果然听起来真切得多。” “不懂战争的人会误解。以为凑足人数压倒就行。那样就行。但是啊,王啊。我来告诉你。实际的战争并非如此了事。” 虽然是极其理所当然的话,但我现在才痛切感受到。纪律严明的士兵意味着内政的成功,可靠的支援意味着外交的成功。而有能的将领就在眼前。 如果他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想必极其惨烈的战场体验,我本可以华丽地左耳进右耳出。那不是本王的工作。 但是,他的话所揭示的,正是本王的工作本身。 问我,在国家经营的舞台上,能否胜过他? 答案很简单。赢不了。毫无那种傲慢。我成不了弗莱什三世。 但是,我这里有可靠的部下们。是比我优秀几十倍的各位。万一他们失败时,献上首级就是我的存在意义。 “完全如您所言。——对了,有件事想请教。最近的普罗赞开始做佣兵生意了吗?我本认为贵国和我圣特内里、埃斯托比尔格一样,是主导这片大陆秩序的大国。” “佣兵?” 是觉得奇怪的表情吧。或者,是明白我在挖苦而生气了吧。 “嗯。从安格兰那里领取名为‘支援’的酬金和技术,然后受命在大陆到处破坏的佣兵头子。从至今的谈话听来,我是否有些误读了普罗赞王陛下的‘物语’?如果陛下想从事佣兵业,我作为谈话对象似乎不太合适。应该和我国的财务大臣谈才对。……啊,看金额,或许我国今后也会委托贵国工作呢。” “——在我的生涯中,从不记得受过如此侮辱。” 虽说如此侮辱,但也没那么生气吧。大概早有预料。 “说是侮辱,真让人意外。我的意思是,在邀请普罗赞王陛下您。与圣特内里王国、埃斯托比尔格王国一起,携手建立大陆的新秩序。就像您过去写给某位圣特内里王子的信上那样。” 我从上衣内袋取出一张纸,展示给他看。 “刚才普罗赞王陛下提到的第二点。可靠的支援。那是‘支援’吗?您可以对这位狂妄的晚辈发火,就此离去。那样的话,狂妄却比谁都胆小的晚辈就只能顺着妻子的门路,加强与埃斯托比尔格的纽带。普罗赞王陛下,我很怕您。胆小鬼因为胆小,反而会变得有攻击性。然后我们大陆三国将开始血腥的战争。从外面看,是绝好的戏码吧。” 给酒杯重新斟满威士忌。他喝了一半,剩下的推给我。像是硬塞过来。 对。就该这样。好东西要好好分享。这就够了。 “也就是说,三国的同盟?” “我如此期望。普罗赞解决飞地,埃斯托比尔格恢复稳定,圣特内里享受和平。” “理想很耀眼,但埃斯托比尔格不是只有损失吗?” “是吗?普罗赞王是帝国诸侯,同时也是选帝侯。即使施瓦尔公领的一部分成为普罗赞领土,帝国本身寸土未失。而埃斯托比尔格王是皇帝。也就是‘帝国之主’。——还是说,您打算断绝对帝国的臣属?” 没错。如果普罗赞脱离帝国就有问题,但目前他们仍是帝国诸侯。实际上帝位虽然由埃斯托比尔格世袭,但原则上两国是不同的国家。这次争端的起因始于对帝位的异议,是帝国内部的事。 而且,安格兰向普罗赞提出的对价中,恐怕也包括‘普罗赞脱离帝国及其后的保障’。 “我娶了皇帝的女儿。圣特内里与帝国缔结了和约。所以帝国内小领地的所有权如何变动,我们没什么可多嘴的。但是,如果某国要从帝国独立,作为同盟国,我们就不能坐视。那个国家的王权没有正统性。是何方权威封了那位王?” 我再次将信推出去,直抵笔者本人面前。 “普罗赞王陛下,是作为‘安格兰帝国’的海外领诸侯、普罗赞公结束您的‘物语’?还是与我们‘携手建立大陆的新秩序’?您选哪边?” 抚摸发烫的脸颊。能感觉到手的细微颤抖。醉意也上来了不少。差不多该无法理性思考了。 无论如何,该结束了。 彼此的情况都心知肚明。 我明确表示了认可普罗赞拥有施瓦尔公领的一部分。在此基础上,倡导三国和约与同盟。弗莱什王的意图是合并施瓦尔公领全境。他在看我能让步到哪里。是就此满足,还是再逼一步。 说实话,我有立即承认全部合并的准备。那里是红线。那样的话就是普罗赞的完全胜利了。 醉了正好。清醒的话不安会露在脸上。而且喝醉会有点兴奋,能强硬起来。弱者的智慧。兴奋剂。 这次的沉默很长。 与初见时的高昂判若两人,“大弗利”在沉思。 然后终于开口了。 “圣特内里王陛下。阁下言论的担保呢?埃斯托比尔格会接受阁下提议的担保何在?有气势是年轻人的特权。但没有实质就没有意义。圣特内里王阁下有那份力量吗?有让埃斯托比尔格闭嘴的力量吗?” 是最后的施压吧。壮年的王一字一句地,仿佛要钉入般对我说。极其沉稳、沉重的声音。 “有” 我的回答极其简洁。如预定般,冷静。 “是什么?” “圣特内里作为贵国合并施瓦尔公领一部分的补偿,将放弃我国对这片施图比尔格王国所持有的权益。” 没错。圣特内里放弃介入施图比尔格的权利——准确说是施图比尔格王位请求权——并将其势力范围让给埃斯托比尔格。 问我为何能放弃对宿敌埃斯托比尔格的防壁?因为我娶了安娜丽泽小姐。 听到我的回答,弗莱什王的反应很快。 他大概也在斟酌各种妥协点,但放弃施图比尔格权益,恐怕出乎他的预料。被击中要害,然后觉得既然如此也行,就满意了。 提出超出对方预想、且己方能够接受的极限条件时,谈判往往会顺利达成。咦?意外地划算!就是那种感觉。这次的情况,放弃施图比尔格权益的直接利益不会落到普罗赞头上。但埃斯托比尔格会加入这个和约同盟框架的确信会增强。如果埃斯托比尔格真的加入,对普罗赞来说这是很划算的交易。 “格洛瓦阁下。那么,干杯吧。” “为什么干杯?” 他把剩下的威士忌全部倒进杯子,向我举起。 然后露出了笑容。 “为两件事。首先,为三国的同盟。——然后,为‘大格洛瓦(格洛瓦·格洛)’的诞生!” 他漂亮地将半杯一口喝干,然后把杯子塞给我。 还要喝?会回不去的。 不过,反正今天布劳涅小姐和玛丽小姐都不在。让侍从们保密吧。别把我得意忘形喝瘫了的事报告给夫人们。 “为三国的同盟。——然后,为‘大弗利(弗利·格洛)’的英断!” 我气势十足地回应,同时在心里加上一句。 我可不是什么‘大格洛瓦’。所有谈话走向的推演,都是和枢密院的各位一起呻吟着想到天亮的。会议时间的八成我都在看表。 所以准确地说。在心中默念。 “为‘大圣特内里(格洛·圣特内里)’的诞生!” ──────────────────────── 第三十五话 昏君与普罗赞 涂成白色的马车内部几乎看不到任何装饰。这恐怕是主人的意愿。并非因为不懂美,而是因为理解得太过透彻。 会谈结束后,普罗赞王弗莱什三世与在教堂休息室等候的群臣及一名青年一同走出。随后,他与那青年二人登上马车。一言未发。 "王的周围是言语的海洋" ——私下里被如此窃议的那位饶舌之王所展现的沉默,让近卫士兵们难掩心中惊异。即便在先王驾崩之际也未曾停歇的唇舌,此刻竟缄默不语。 不知是吉是凶,但必定发生了何事。而且不容询问。空气拒绝着疑问。平日王所展现的平易近人,此刻荡然无存。 在简陋得甚至称不上朴素的、连布面都没有铺设的马车木椅上,于固定位置落座的王,静静地凝视了一会儿对面同样保持沉默的青年。 继承自他的栗色头发剪得很短,完全是圣特内里风格。那双蓝色的眼睛比他自己的要小,悄然嵌在深邃的眼窝里。略显棱角的下巴和细而挺拔的鼻梁,大概是遗传自他的母亲吧。青年十八岁。 弗莱什-沃丹·沃·普罗赞。 他死后,将继承普罗赞王国的,正妃所出的长子。 "陛下的意向达成了吗?" 儿子弗莱什-沃丹沉着的声音,被他尚存的左耳清晰地接收了。 "你多大了?十八吗?" 面对这与自己提问无关的反问,青年垂下了他优雅的眉毛。 "是的,陛下。马上就十八岁了。" "是吗。年轻是好事。十年后,二十八岁的'弗莱什-沃丹二世',必须能与你年长五岁的格洛瓦十三世并驾齐驱。但是,年轻——年轻会助你一臂之力的吧。" 青年凝视着父亲的脸。他本应是个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的男人。 他是热忱的正教信徒,亦是彻底的合理主义者;是能体恤人情的领导者,亦是严苛至极的管理者。一个塞满了诸多矛盾的、蕴含着不可思议力量的箱子。不中意便厉声呵斥,中意则赞不绝口。然后全部忘却。不,是装作忘却。 他刚毅果决,是个意志坚定的人。 人们视他为"王权概念本身",倚靠这棵大树获得安息。然而,他绝不会容忍违背其意志之人。坚定的意志与狭隘的心胸本就是一体两面。 父亲是喜欢格洛瓦十三世吗?若是那样,依父亲的性子,本该抛却礼数,搂着圣特内里王的肩膀一同走出教堂才是。 若是不喜欢。他本该快步疾行,几乎要将随行的家臣士兵抛在身后似的飞身上车,然后倾尽帝国公用语中所有可能的辱骂之词,一路唾骂不绝。 弗莱什三世两者皆未选择。他以极其沉稳的步履,沉默着,脸上像是戴着一副能面般毫无表情。 "在您看来,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是怎样一位人物?" "嗯?啊,是个胆小鬼(Souris)。嘴上说得漂亮,却不时在发抖。" "这未免有些苛刻了。能与陛下对面而保持平静的人本就不多。尤其是与我年纪相仿之人。" 或许是从儿子这近乎奉承的回答中感到了某种违和,王闭口不言,闭上眼,抚摸着面颊。 弗莱什王所接触的格洛瓦十三世,是一个拼命扮演着被赋予角色的新手演员。本应如此。 真是这样吗? 那么,为何自己心中会怀有如此犹豫不决的心境?为何凭借口舌、有时甚至是刀剑处理了无数谈判的自己,无法将格洛瓦简单地当作"年轻人"而弃之不顾?为何无法断定他只是个并无特别之处的平庸演员?那个曾与自己书信往来的少年失去了纯真,变得半生不熟地世故。也就是说,本该成了"容易对付的对手"才对。 真是这样吗? 格洛瓦王确实在恐惧着什么。但是,那恐惧的对象是自己吗?刻意的威压奏效了吗?不,恐怕是被他化解了。 停顿了片刻,弗莱什三世再次将其巨大的眼珠展露于空气中。 "不对。不对,太子,不对啊。——卢瓦阁下并非在惧怕我。他是在恐惧别的'什么'。" 王太子静静地等待着父王的下文。 畏惧"大弗利"之名者,比比皆是,不足为奇。若圣特内里王是那类年轻人,自己这位重人情的父亲,本该安抚那战战兢兢的年轻国王的心,并引导他变得坚强。然后心情愉悦地说:"是个有前途的青年!" 但是。 "那眼神啊……是濒死士兵的眼神。" 终于开口的弗莱什王,语速快得仿佛要追上记忆的绽放。 "你也见过吧?心里明白已经没救了。但却有着拼命抵抗的意志。虽然被恐惧淹没,却仍怀抱着一种想要站起来的念头。就是那个!对,就是那个!以前跟你说过吧?里诺尼亚的撤退战。连近卫都被突破,我也做好了死的觉悟。拼了命地逃。钻进森林,刚松一口气,就发现随行的一个士兵已濒临死亡。背上中了好几弹,已经没救了。即便如此,他眼中仍有强烈的光芒。在几乎要被恐惧的泪水吞噬的同时,仍在抵抗。没错!就是那个眼神!" 因兴奋过度而用双手拍打膝盖的父亲,青年半是茫然地看着。 "是什么?在恐惧什么?不是我。是别的什么。喂,沃丹,二十三岁的王在恐惧什么?" 面对这自问,他无法回答。最重要的是,父亲并不需要答案。 "有什么东西。是死亡吗?是绝症吗?格洛瓦阁下身患绝症了吗?——喂,停下!!" 他对着车夫大声喊道。 疾驰的马车无法急停。在车夫缓缓减速的过程中,王仍在咆哮。 "快点!快点停下!" 然后,在尚未完全停稳之际,他便推开车门,召来一名随行骑兵。 "喂!!让公使去查。关于圣特内里王身体状况的一切,事无巨细。听清楚,是一切。立刻着手。这是最优先的王命。现在就去!现在就去舒特洛瓦!快去!" 接到这几乎只能称之为怒吼的命令,一队骑兵提速远去。目送他们离开后,王喘着粗气,再次深深坐回座位。 "我误解了,沃丹。——看来卢瓦阁下拥有与我们同样坚定的信仰。在接纳被注定的'物语'的同时,将竭尽全力作为对自己的要求。明知结局无法改变,仍坚信着、一步步肃穆地走向神的衣袂。啊,何等尊贵!" "可是,圣特内里是正统派……" "没有正统派!有神赐予的圣句典籍就足够了。僧侣的说教有何意义。而身为正统派中心的圣特内里国王竟能理解此道。这真是太好了!" 虽是王室的马车,车厢内也并不十分宽敞。此刻,弗莱什三世正处于兴奋的顶点,仿佛要蒸腾出热气。 王将他巨大的双眸投向儿子。 "你也去舒特洛瓦。去见见阿基亚努大公。一回到贝里翁(我们都城),立刻就出发。明白我的意思吧?" "若陛下的推测属实,那个枢密院……" "好,好,没错。你很明白。很好。那确实曾是难以理解的动向,但若真是如此,格洛瓦阁下那般行事也就可以理解了。——是王统的变更。" "那么,这次的协议如何处理?作废吗?" "不。你以为卢瓦阁下对我说了什么吗?'佣兵头子'。他看得很清楚啊。说得对。我国也必须为战争作个了结——" 谈话中途,王陷入了沉默,这很罕见。 "……已经维持不下去了。" ◆ 帕尔·让维尔担任王的马车夫已有两年。身为没有可靠门路的中产平民,他能担此重任并非因为后天习得的能力。仅仅是因为他相貌端正。仅此而已。 马车马车夫可谓是"门面"。贵族们会雇用相貌端正的年轻人,作为自家马车的"脸面"。这不仅是圣特内里,更是全大陆贵族和富裕平民理所当然的"奢侈"。 王不可能插手马车夫的选定。大概只是毫无感触地接受了既成事实吧。任职第一天,他第一次见到了王。剪短的近乎白金色的金发,闪耀着翠绿眼眸的王。灰色外出服的肩头,披着卢瓦家的大方巾。 青年帕尔打开了马车门。或许是因为紧张,力气用得过猛了。王本该就这样被吸进车厢,然后他关上门。 本该如此。 然而,并未如此。王转向双手扶着门的他,这样说道: "啊,让维尔阁下。今后拜托了。" 他一时语塞,只能轻轻低下头。 圣特内里国王陛下记得自己的名字? 这实在是难以想象、极其意外的事情。 那之后,王的几乎每一次外出都由他担任马车夫。王很少让他人乘坐自己的马车。连随行侍从同乘也颇为不喜。因此多数时候,马车内只是青年帕尔与青年格洛瓦两人的空间。但即便如此,交谈的机会也并不频繁。上下车瞬间、开关门之际的简短寒暄,便是全部。 "今天挺冷,手没冻僵吧?" "今天这雨真糟糕。这种天气还劳烦你,抱歉了。" 会听到这样的话语。 行进途中,王多半在睡觉。这不过是推测,因为他并未亲眼看见。只是,到达目的地后,即使敲门示意,王若未现身,他便开门叫醒王。这本是不被允许的行为,但既是乘客本人的要求,也就无可奈何了。 从伊赞归途,穿过施图比尔格领地,抵达圣特内里境内的旅馆时,亦是如此。 敲门三次,也无回应。 他像往常一样,打算告知目的地已到,便打开车门,向内窥视。 那里有一条毛毛虫。 双手抱头,将脸埋进腹部,蜷缩成一小团的肉块。 从圆滚滚的肉球中伸出的两根棍子,正发出极其细微的颤动。 "陛下?陛下!?" 青年帕尔跳进车内,触碰王的肩膀。这本是禁忌。然而,此前在晚宴上,他也曾多次摇晃醉倒的国王将他唤醒。每次,王都会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微笑着说:"请别告诉我妻子。"有时青年也会开开玩笑。 "要是王妃大人斥责我,您会袒护我吗?" "当然。因为让维尔阁下是我的盟友啊。" 这天的王,并非睡着了。 肉块对青年的呼唤产生了反应,从内侧翻转过来,露出了其丑陋的脏腑。 圣特内里王的脸,缓缓地对青年的声音作出了反应。 那双平常清澈、令人联想到翠辉石的眸子。但此刻,不见那份高贵。 只有无数奔走的血管,玷污了王的双眼。 "啊,让维尔阁下。到了吗。我这就下车。……谢谢你。" ──────────────────────── 第三十六话 勇者宫殿 发生灾害时,大人物会去避难所视察吧。撇开宣传效果不谈,那到底有什么实际意义,我一直觉得很谜。停留一两个小时,听取当地负责人的说明,像仪式一样和受灾者简短交谈几句——这样能了解到什么呢? 我既没有视察过,也没被视察过,所以这只是电视上看到的印象。实际上应该做了各种更深入的事情吧。再次强调,这只是印象。总之,我对“现地视察”的认识大概就是这样。 然后,我又一次在圣特内里(异世界)获得了初体验。 视察。而且是作为视察方。 将卢瓦旧城改建为伤兵宿舍已过了一年多。名字也改了。 叫作“勇者宫殿(帕尔·库鲁尔)”(注:Perle Cœur,可理解为 “珍珠之心”​ 或 “勇者之心”)。 于是,在贵族会议召开前,我决定去那座宫殿看看。 理由有三个。 首先是为了我的人气。第二是为了提升安娜丽泽小姐的人气。最后是治安较好的时机。临近贵族会议,旧城区正好有军队进驻。警察也动员了,相对安全。如何,这阵容够骇人吧。没有丝毫慈悲之心。 没有。现在没有。但视察结束后,或许会生出来也说不定。如果问这是否是好事,作为个人我可以点头。但作为王呢?因为今后,我的命令仍有可能不断催生新的伤兵。当然我想尽全力避免,但无法避免时就需要决断。如果枢密院能发挥作用,王的心理负担多少能减轻些。但也仅此而已。 是我把人送上战场。 所以其实,我不该去看那些会让我犹豫的景象。就像在濒临决堤的大坝上又降下暴雨。我那本就濒临极限的精神,也有可能就此崩溃。 但另一方面,其实我也有点期待。期待会受到欢迎。 因为,让收容在宫殿里的士兵们负伤的原因,并非我造成的。而是父王格洛瓦十二世。我反而是不惜代价向他们伸出援手的一方。再加上还让在普通市民中似乎很有人气的玛丽埃娜女士同行。她自正教时代起就一直在支援伤兵,让她一起来也毫不奇怪。倒不如说,我才是附属品。 需要担心的,大概只有对安娜丽泽小姐的反应。 这会如何发展难以预料。毕竟伤兵们负伤的主要原因正是“与埃斯托比尔格的战争”。对敌国公主的到来感到困扰,也是理所当然。但是,换个角度想,正因为她已不再是埃斯托比尔格公主安娜丽泽,我们才要去。她是圣特内里王妃安娜丽泽。我想让人人都知道这一点。 警卫特意使用国军士兵。用近卫军的话不太妥当。于是,我穿上了国军的黑色军装。 还新制作了勋章。 勇者徽章(Signe Cœur)。 授予奋战后身负重伤的“士兵”的勋章。横向的别针式徽章。鲜红的底色上浮雕着卢瓦家的黑蛇。尺寸大约能轻松收在成年男子的手掌中,与其说是正式勋章,更接近略绶。相当有分量,材质大概是银吧。 附带一提,除了荣誉外没有其他特权。但是,荣誉在圣特内里可是相当重要的。因为这是个没有血统——即荣誉的根源——或财产其中任何一样的人,基本不会被当作人看待的社会,“被当作人看待”意义重大。从这点来说,这枚徽章是王亲自授予的。怠慢受勋者就等于否定王权。我希望营造出这种效果。毕竟不希望勋章立刻被挂到拍卖网站上出售。 安娜丽泽小姐的服装,则借鉴了索菲小姐提议的盖约尔样式。这次试穿了改小尺寸的国军黑色上衣。我也确认了她本人的意愿。本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反应平淡,没想到意外地坚定。 “因为我是圣特内里王妃。” 如此堂堂正正的她,相当帅气。请想象一下。一只手脚修长、身形苗条的猫,摆出炯炯有神的姿态。在玛丽小姐日渐慵懒,化身玩偶手艺人的当下,这位神情凛然的王妃殿下可谓弥足珍贵。 看到这对身着军装的年轻夫妇,玛丽埃娜女士和费莉西亚女官长发出了“哎呀!”的感叹。 她们的感性需要更新一下了。 ◆ 说实话,旧城即勇者的宫殿,再怎么善意地看也称不上宫殿。环绕古老城墙的庭园空间,全被新建的伤兵宿舍填满了。感觉就像公寓楼林立的街道中,突兀地耸立着一座中世纪的石堡。 这里的管理归内务大臣管辖。 按理说应该设立厚生劳动省之类的,但很遗憾,没那笔钱。国内诸般事务暂且都置于内务大臣麾下。也考虑过归军务大臣管辖,但住在这里的人基本不可能重返军队了。而且,我以及其他阁僚们,也都有那个小心思:不想在首都内建立军方的“据点”。 于是,被塞了这项任务的内务部门,人手自然也谈不上充裕。啊,管理官这类光鲜的职位倒是牢牢占着呢。职位多总是好事嘛。 那么实际运作呢?这座勇者宫殿目前约有五百名伤兵生活。粮食调配、清扫等事务一应俱全。这些就用圣特内里的传统技艺来解决。业务外包啦。 我国,收税也是如此,这种业务外包啊、转包啊特别多。 嘛,也是理所当然。毕竟我王国是“小政府”。只管军事、警察和外交。其他就交给民间各位自由发挥,堪称自由主义经济的乐园。顺带一提,在这乐园里,可能突然颁布意想不到的敕令,第二天财产就被没收哦。 ◆ 我们一行,即以我、安娜丽泽小姐、母后妈妈为中心,加上随行的内务大臣克莱芒先生及其部下职员、警卫兵等,总共近百人,在“宫殿”的管理人即克莱芒先生的部下,以及承接实际业务外包商的负责人引导下,视察宿舍。 与伤兵们简短寒暄,大致巡视宿舍,最后进入旧城。然后在宴会厅举行授勋仪式。流程如此。 我们在林立的宿舍间狭窄的巷子里穿行,向在室内窗边伫立的士兵们挥手致意。圣特内里不存在采光权之类的建筑标准,所以虽是正午,却有些昏暗。那种破败感之所以淡薄,大概是因为建筑物还很新。 果然,最受欢迎的还是母后玛丽埃娜女士,到处都能听到呼喊她名字的声音。 “国母大人!”“国母大人莅临了!”每次听到,她都谦逊地挥动右手。左手呢,谢天谢地,她握着安娜丽泽小姐的手。这样看来,颇有母女的感觉。安娜丽泽小姐也认真地效仿“义母”,在同一时间挥手回应欢呼。 恐怕士兵们并不知道安娜丽泽小姐是谁。大概以为是王室的什么亲戚女儿吧。我所担心的辱骂一声也没有。那是当然。可能也有过想干那种混账事的人,但恐怕已经被“排除”掉了。 道路也打扫得一尘不染,连角落都干干净净。从窗口可见的伤兵们,都整整齐齐地穿着国军制服。室内光线较暗,从这边看不清他们身姿的细节。只能朦胧地辨认出穿着制服的男人们的轮廓。 一切都精心安排妥当。准备周全。偶尔夹杂的“格洛瓦十三世陛下万岁!”的呼喊,难道是从一周前就开始练习的吗?又或者是自发的?我希望能是后者,但恐怕不是。 这一系列活动,将奢侈地配上多幅插图,在各种报纸上发表。文章也会堆砌华丽辞藻,大肆宣扬。 “国母玛丽埃娜殿下与亲如生母般亲切交谈的正妃安娜丽泽公主” 配文大概是这种感觉吧。我无所谓。因为之后我还有重头戏。 “克莱芒卿,让您费心了吧?” 我小声对走在身旁的内务大臣说道。 “不敢当。大致上,大家都为陛下的到来感到欣喜。” 很好,“大致上”。 “那就好。管理人和实际工作的人员,似乎也做得非常出色。之后请代为转达谢意。” “承蒙夸奖,不胜荣幸。部下们也会高兴的。” 一如既往面不改色、公式化回答的克莱芒。常态营业呢。 顺便一提,承接业务的承包商——大概是家大商会吧——恐怕和这里的管理人关系匪浅。说不定连克莱芒本人那里,也收到了些微薄礼。 因为我总是在枢密院会议上称赞成员们嘛,所以看起来他们个个都是清廉高洁的志士。忧国忧民、忠诚能干的政治家们。会觉得可疑的,大概只有阿基亚努大公吧? 才不是呢。枢密院的诸位大臣,哪个不是某种利益集团的把头。比如弗洛斯布尔侯爵,在经济上那已经是,啧,羡慕都来不及。身为宰相的他,并没有直属的业务领域。但是,比如说这里的“勇者宫殿”管理业务要发包给谁,内务大臣决定后还需要宰相的裁决。 明白吗?只和克莱芒搞好关系是不行的。必须也向宰相大人进贡。 真可怕。 啊,我这里可没收到。真遗憾。 有朝一日若发生奇迹,我能离开现在的地位,那时候就靠妻子们养活了。我这么决定了。毕竟她们娘家都超级有钱。我就靠她们给零花钱生活。 布劳涅小姐和玛丽小姐这组成年人,可能会为了确保孩子的教育费和提前偿还房贷而拼命存钱。要是不小心买了瓶上千元的葡萄酒,肯定会被发到社交平台吧。 “老公根本不懂我的辛苦。他到底爱不爱我和孩子啊……要是真爱我,就不会在葡萄酒上花上千元了吧……” 买手表?离婚。 因此,目标是索菲小姐这类。 “索菲卿……日前布拉格氏的新款手表发表了吧?那可是全球限量三支的珍品。前不久去枢密院上班,被同僚(阿基亚努大公)奚落了。‘卢瓦阁下想必已经预订了吧?’……然而,可悲的是,我没有收入。” 此时,我露出寂寞的表情。于是,天使般的索菲小姐会说:“那么我来帮您吧。顺便我也买一支一样的,和格洛瓦大人配成对吧!” 就是这样。 索菲小姐的娘家几乎就是“国家”本身。无敌。 啊,安娜丽泽小姐会怎样呢? 难以判断。是走索菲小姐路线呢。还是走向布劳涅-玛丽组合。 “‘王的象征’,有一个不就够了吗?” 要是被这样一本正经地问,我就没法振作了。 ◆ 旧城的宴会厅里,伤兵代表们坐在椅子上,在我演讲台前排成一列。 他们四肢都有不同程度的缺损。腿,或者手臂。也有人脸部受了重伤。用布遮盖着,看不出伤势程度。 我在这里第一次目睹了“王的工作”的一角。作为先王格洛瓦十二世“工作”的结果,他们如今在我眼前。 视觉冲击并没有那么大。因为被军服覆盖着,看不到伤口。 需要理解重要的一点。在这里的他们属于“轻伤”范畴。真正的重伤者在到达这里之前,都已经去世了。在这个医疗技术落后、人命极其轻贱的圣特内里,能勉强存活下来的,仅仅是此刻在我面前的这些人。 “此处‘勇者宫殿’,旧名舒图尔·昂·卢瓦。正如诸位所知,是我卢瓦家发迹之城。我的祖先曾以此城为后盾,将王家的威光遍及圣特内里全境。” 我没打算做长篇演说。只说该说的。 “如何做到?用对如今聚于我面前的勇者们而言,最熟悉的工具——剑。剑有时会卷刃。终将失去斩杀敌人的锋利。然后被收入剑鞘,被保管起来。” 大约二十名伤兵代表列队而坐。我逐一扫过他们的脸庞。众人皆是一脸肃穆。他们大概是被选为士兵中“像样的人”吧。 “诸位就是那柄剑。我国用那柄剑,在这大陆上建立了无与伦比的荣光。那柄剑弹开了觊觎我国的敌人的无道之刃,守护了我国柔软的身体。例如居住在舒特洛瓦的市民。居住在里耶的市民、波尔代努的市民、卡雷斯的市民、蒙费尔的市民。居住在这‘世界中心’的三千万人,皆由那柄剑守护至今。” 然后,是“卷了刃”的剑。 我是否该代表卢瓦家向他们道歉呢? 不,不该道歉。道歉没有意义。他们失去的东西回不来了。我作为王能做的,是赋予他们失去的东西以“价值”。这才是该做的事。 “其实前些日子,我与那位‘大弗利’弗莱什三世进行了会谈。他是集结了中央大陆最精锐士兵,被誉为军略天才的王。诸位也应听过其名吧。其中或许还有人曾在战场上与之对阵。” 士兵们脸上浮现出惊讶。他们当然也知道其存在。那位“大弗利”。 “我与先王陛下不同。是经验尚浅、年轻的王。这样的我,与那位‘大弗利’会面了。可怕。对方是充满活力与自信的天才。相比之下,我除了从伟大的先王陛下那里继承的王冠之外,一无所有。——正因为是诸位,我才坦白。战场的勇者们会笑吧?嘲笑新兵初临战阵时的恐惧。” 伟大的先王陛下。 这种言不由衷的话,自然而然就脱口而出。我变成了这样的人。 “被震慑,畏缩,浑身颤抖。这样的新兵的我,有一样东西给予了我力量。诸位,你们知道是什么给予了我力量吗?——我知道。那就是此刻,我身披之物。那抹黑色曾将大陆上无数敌兵打入恐惧的深渊。身披黑色军装,沐浴在神之荣光衣袂下的群体。——那便是圣特内里国军!” 我的演说总是会不自觉地情绪高涨。声音变大。明明距离近到连低语都能听见,不知不觉间却像是在声嘶力竭地呐喊。 “也就是诸位!伟大的圣特内里之剑!忍受着严酷使用,守护了最重要的东西,如今齐聚于王前。诸位的存在激励了我。我不会惧怕‘大弗利’。因为我国有诸位在。诸位在大陆各处建立的武勋,至今仍在这世间回响,不曾停歇。诸位明白吗?诸位失去的肉体,正是构筑起‘大圣特内里’的基石。” 在我身后听演讲的人们,会作何感想呢。母后,安娜丽泽小姐,内务大臣。会觉得是肤浅的煽情把戏吗?如果是那样,那是因为我能力不足。 因为我现在是发自真情在诉说。 “我,格洛瓦十三世,以‘正教守护者地上唯一王国’君主之名,命令诸位。为诸位的奉献感到骄傲吧。诸位是我国的守护者!——因此,在此授予诸位其证,勇者徽章。” 最后,我平静地结束了讲话。 “为奉献感到骄傲”。 是漂亮话吗?但那就是我的工作。 ◆ 我一边与他们每个人简短问候、说些鼓励的话,一边将勋章别上他们的左胸。将别针穿过厚实的军服布料,扣在卡扣上。因为事先练习过,总算还算顺利。 毕竟手抖得停不下来。 我甚至想过,干脆由我开口问候,别徽章本身就让正妃安娜丽泽小姐来做好了。由王家女性向战士赠送纪念品,是圣特内里自古以来的传统,由她来做也并不奇怪。 但情况特殊。士兵们的伤,多是在对埃斯托比尔格的战争中造成的。让仇敌的公主来佩戴徽章,他们心情也会很复杂吧。而且最重要的是,很可能给安娜丽泽小姐留下心理创伤。她能今天来这里,恐怕已经是极限了。所以我努力练习了。 士兵们都以兴奋的态度迎接我的手。 甚至有人说“愿为陛下奉献此生!”。 真的非常感激,也真的非常难受。 曾受到“非人”待遇的他们,如今正由神圣的圣特内里王陛下亲自佩戴勋章。会由衷感动吧。 不,准确说,是我在引导他们感动。 授勋仪式似乎就要平稳结束,在接近尾声时,我与其中一人进行了交谈。他位于列队士兵的后排中部。 “陛下,恳请您务必听我说。我曾是铸造工匠。为国王陛下出征,被炮弹碎片击中失去右臂,然后失去了一切。工作、家,还有女人。” 他看上去三十五六岁。大概是在先王统治末期的战争中被征召的吧。是个皮肤厚实、显得很强壮,浓眉令人印象深刻的男子。 这是为了给他胸前佩戴勋章而凑近他耳边时,只有这只耳朵能听到的,极其平淡的低语。如果周围有人听见,警卫兵会立刻冲过来将他从我身边拖走吧。 但幸运的是,声音只传到了这只耳朵。只传到了我的耳朵。 “这样啊。——你战斗得很英勇。” “这枚勋章,是奖赏吗?” “是的。” “那么陛下,我的人生,就是为了得到这块金属而存在的吗。……为了这块粗制滥造的银块。” 没有敌意。大概是死心了。 对于曾是铸造工匠的他来说,这赶制出来的略绶,做工并不能让他满意吧。 啊,不对。大概是对一切都是。 既然能被选来参加授勋仪式,平时应该是性格温和认真的人。那么他这番话是冲动吗?还是说,是我打开了他日积月累的沉淀物的盖子? “我无法给予与你人生真正等值的东西。很遗憾。” “但是……死亡,您能给予吧。” 这句话显然是赌上性命说的。愤怒的我可能会当场处决他,或者之后被“处理”掉。 从谈吐和职业经历来看,可知他并非像人口贩子抓来凑数的那种流浪汉之类。恐怕是村里征兵抽签被选中的那种。如果没中那个签,他现在应该还在家乡的村子里继续当工匠吧。顺利地继承家业,娶妻生子。差不多该开始教自己的孩子手艺了吧。 也就是说,曾是拥有可失去之物的人,失去了那些,变成了无物可去失之人。除了自己的性命之外。 “别用我的手。你自己选择吧。” 这样回答,已是我竭尽全力了。 ◆ “陛下?您似乎有些疲惫了?” 玛丽埃娜女士关切地探看我的脸。我自以为精神饱满,但果然亲人的观察力是敏锐的。 “不,母后殿下。今天真是有了极好的体验。得遇真正的勇士,痛感为王者的责任为何。必须为了回报他们的忠诚与牺牲,创造一个更好的世道。我重新坚定了这个想法。” 我这样回答。 不,并没有回答。准确地说,应该形容为嘴唇动了动。 伤兵们退场,我们一行人也离开了大厅。 安娜丽泽小姐也累了吧。虽说是形式,但也走了几个小时,一直站着。视察这件事,视察方和被视察方都很累。我算是明白了。当初边喝酒边看电视新闻的时候,可完全没想到。 当然,这次辛苦的效果要充分利用。编造些感人的幕后故事或小插曲散布出去。报纸报道自然也是。 比如,宛如圣女般为伤兵境遇落泪的安娜丽泽王妃,之类的。不需要复杂的内容。总之,制造大量一听就感动的简单故事传播开来就行。这方面,专业的内务大臣手下应该会妥善处理。 因为想在贵族会议前,先暖暖市民的情绪。就算他们不理解敕令的内容也完全没关系。需要的只是营造出“因为是王在做的事,所以肯定是对的。反对的家伙才是坏人”这种印象。 “内务大臣阁下,准备如何了?” 我一边缓缓踏着石板路,一边向克莱芒确认。 “明天之内。” “那就拜托了。” 一步,两步,三步。 明明是凹凸不平的石块拼成的地面,鞋底却没有硌脚的感觉。觉得奇怪,低头一看,原来如此,是常年使用磨平了吧。 想想看,如果这时没注意到地面就好了就好了。 建于“诸民族迁徙潮”混乱未平的中期,这座城堡因当时建筑技术不成熟,通道狭窄。大概是因为这个吧。在通道边缘、深灰色的石板路上,我注意到了掉落的异物。我的眼睛发现了它。 我加快脚步,将其拾起。 横长的银块。鲜红底色上浮雕的卢瓦黑蛇。恐怕是被相当强的力道从布料上扯下来的吧。徽章背面的别针已经扭曲变形。那正是它。 我这小小的反常举动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得说点什么,说点什么。 必须说点什么。 “这么宝贵的勋章,似乎有人掉落了。是别扣松了吗。看来是我没别好。啊,我手笨……” 我将“它”轻轻向众人晃了一下,迅速塞进了西裤口袋。 连同右手一起。动作很快。 在口袋里,我的手用尽全力握紧了大腿。无视裸露的别针刺入皮肉。咬紧牙关,几乎要碎裂臼齿,用尽全身力气。 因为不这样的话,这颤抖会蔓延到全身。 ──────────────────────── 第三十七话 母亲 我有三位父母。其中两位在日本。而最后一位就在这圣特内里。日本的父亲是我送走的。母亲目送了我。目送了那具尸体。 那么现在,眼前这个人,格洛瓦十二世的正妃、国母玛丽埃娜,又会如何呢?会是谁送走谁呢? 她几乎从不来我的办公室。通常都是我过去拜访母亲居住的区域。但今天,应玛丽埃娜女士的要求,我们母子在办公室附设的茶室里。 回想起来,这里发生过许多事。见过许多人。我一边望着这位有着美丽的金发,略显丰腴的女士,一边沉浸在些许感伤之中。 在这圣特内里生活,眼看就要四年了。作为余生,该足够长了吧? “母后大人,感谢您前日的辛劳。托您的福,士兵们也能稍稍心安吧。诚然,母后大人乃是国母。” “陛下言重了。妾身才应向陛下致谢。您为受伤之人准备了休养之所,此等慈悲。此外,还给予妾身与正妃安娜丽泽殿下亲切交谈的机会。” 话语如行云流水般编织而出。略低的、沉稳的女声。 母。 母亲是什么呢? 我从她体内诞生。仅此而已。继承了身体的各种特征。但也仅此而已。仅仅如此,为何我却如此懈怠?或许是因为,我潜意识里认定,唯有她,即便知晓了我的真面目也不会失望吧。 “安娜丽泽殿下也很高兴。不,当然不只前日。每次见到母后大人,她都说您待她极好。” “妾身可没做什么呀?陛下您是在担心什么吗?担心妾身会对那位可爱的妃殿下使坏?” 她故作嗔怒地开玩笑道。我没有那种担心。 不,是假话。其实在担心。 不过,并非只担心玛丽埃娜女士一个人。布劳涅小姐和安娜丽泽小姐,玛丽小姐和安娜丽泽小姐,索菲小姐和安娜丽泽小姐。费莉西亚女士和安娜丽泽小姐。我全都担心。担心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会发生什么。 我生活在一个无比、无比美丽的花园中。那景色美得过分,像舞台布景一样平滑。但若是偷偷窥探其背面,那里便延展着一个杂乱、黑暗的混沌世界。一个昏暗的世界。 “绝无此事。此等疑虑,我一丝一毫也不曾有过。——话说回来,母后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呢?” 胡思乱想起来就没完没了。还是谈正事吧。在被拖入不安的泥沼之前。 她的正题——想必是为了确认亲弟弟奥利奥公爵的处置而来吧。若是那样,倒是可以让她放心。我无意处置身为舅父的奥利奥公爵。老实说,对他并无特别感想。贵族会的事已全权委托阿基亚努大公打理。与埃斯托比尔格的交涉目前也相对顺利,奥利奥先生已无活跃的余地了吧。 不过也好。正好今晚在阿基亚努公的宅邸,会邀请他也举办一个小小的“亲族会”。本来还发愁和疏远的舅父聊些什么,玛丽埃娜女士的话题来得正是时候。 “啊,说起来,今晚在阿基亚努大公阁下的府邸,也有机会与舅父会面。正如之前告知您的,对外仍将作为圣特内里的柱石,今后也希望他贡献力量,届时我会好好寒暄的。” “那真是令人欣慰。不过,关于奥利奥阁下的事,请陛下不必顾虑妾身,按您的心意处置便是。” “嗯,正如我所言。我的心意,就是刚才所说的那样。” 玛丽埃娜女士以优雅的动作,用手指抚过自己茶杯的把手。一次,两次。 然后她端正了姿态,凝视着我的眼睛。 ◆ “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此刻,可否容妾身任性一回?” 本以为正题已了,莫非接下来还有什么……这倒是相当稀有的展开呢。 弟弟奥利奥先生前阵子惹出事端时,她也未曾主动提过任何要求。身为专制君主的生母、先王的正妃、王室旁支的公主,迄今为止,玛丽埃娜女士却惊人地不曾多言,也未曾行动。简直到了令人不安的程度。 这样的她,现在却在要求着什么。 “嗯,当然可以。母后大人。” 我故作轻松地应道。 她此刻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若撇开娘家的事,莫非是我与妻子们的关系?或是关于父王侧妃们的斡旋?从她以往的举动来看,应该不会是关乎国政根基的大事。那么,是关乎玛丽埃娜女士本人的事吗?试着整理思绪,却毫无头绪。 “谢谢您,陛下。那么,就在此刻此地,请允许妾身以您母亲的身份行事。——格洛瓦阁下。” “……请您务必如此。母后大人。” 以母亲的身份。 当然,一直以来她也以母亲的身份行事。只是,儿子成了王,事情就复杂了。身份上,儿子明显是上位。准确地说,不得不变成一半是母亲,一半是臣下。此刻,玛丽埃娜女士却要以纯粹的“母亲”身份行事。 “你现在,非常疲惫呢。我的格洛瓦。——你明明是个温柔的孩子。” 玛丽埃娜女士站起身,绕过桌子,在我坐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在我的右侧。然后,将她那双优雅的手,覆在了我的手背上。 “啊,啊啊,那真是……我很高兴。能被母后大人您这么说……” “抖得这么厉害……格洛瓦殿下。你是格洛瓦啊。即便摘下那顶沉重的王冠,你也是我的儿子。听我说,格洛瓦。发自真心为你担忧的人,是存在的啊。——一定很辛苦吧。” 这大概就是父母吧。 我记得。沉迷政治、对儿子不甚关心的父王格洛瓦十二世。我曾希望他能看我一眼。希望他能认为我是个出色的、值得骄傲的儿子。“年轻的我”内心最深处,确实潜藏着这种渴望。 ——最深处?不对。其实,还有更深一层。那里有什么呢?过去的我,将某种念头封存在心底的最底层,当作从未存在过。我明白的。 父王格洛瓦十二世有许多妻子。尽管如此,孩子却只有我一个。 多么奇妙,多么伟大,多么奇迹般地,只有妻子中最优秀的那位——正妃,生下了孩子。而且还是男婴。还有比这更理想的发展吗?世上确实有这种“一切顺利得恰到好处的瞬间”。但另一方面,人又有种麻烦的特性。偶然的好事接二连三,反而会令人不安。会想,真的能有如此顺心如意的事吗?真可怕。 作为父亲的先王也是凡人。终究,只是普通人而已。所以临终时,才会在谵妄中将内心的疑虑告诉了儿子。如今的我,仿佛在观看电视剧里陈腐的修罗场一般,观看着那段记忆。 就像在日本时,曾经发生过的那样。 那么,母亲呢?身为王妃的母亲玛丽埃娜,会认为我是什么呢?她是幸运的。折磨父王格洛瓦的疑虑,她不曾有过。或者说,无法拥有。我是在她的腹中孕育,从那里诞生的。没有误解的余地。 啊,顺便一提,我的容貌据说很像年轻时的父亲。在这个连基因鉴定都遥不可及的圣特内里,那成了唯一的证明。客观来看,我无疑就是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二世与正妃玛丽埃娜所生的孩子吧。几乎可以确定。 话虽如此,能够满怀确信、断然言之的存在,唯有一人。唯有此刻坐在我身旁,轻抚着我微微颤抖的手的这位女性,才拥有那份确信。这个人是母亲。我的意识将她认知为“玛丽埃娜女士”。也就是说,是他人。而我,正接受着她这他人的手掌。 思绪飞速流转。为何她至今为止,要将自身的存在感淡化到那种程度?为何如此虔诚地信奉正教,热衷于慈善活动?是因为被当作王妃候补培养所致?是因为其谨慎、无欲的性格?她为何舍弃了执掌圣特内里王宫深处、对独子发挥巨大影响力的道路?她为何……啊,真是不可思议。我也是人,无法摆脱疑神疑鬼。 然而啊。即便如此,即使明明清楚自己怀有如此大不敬的恶意揣测,我的身体却依然将她感受为“母亲”。明确地。渴望被她包容。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人应该不知道我的事。不知道我做过什么,正在做什么,在想什么。我们见面的机会也并不多。间隔一个月也是常有的事。 “很辛苦吧”,她这样说道。 辛苦?是啊,辛苦。虽然辛苦,但我不能显露出来。因为我是王。 “母后大人……我怎么会辛苦。绝无此事。只是近来旧伤作痛罢了。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就没在意,但确实有些失态……” “格洛瓦。” 玛丽埃娜女士轻而易举地打断了我空洞的辩解。戴着镶嵌大颗绿色宝石戒指的、小巧的手。那只手覆上我的右手。不,并非覆上。是压制着。 “——近侍们,都知道了哦。” “……” 手是连接在身体末端的小小器官。所以,直到颤抖出现,我也没太在意。但是,终于连字都无法好好写的时候,我开始刻意留意起这个部件。 这是个非常扭曲的“物体”。五根灵活蠕动的细长棒状物始终蠢动着。那没有毛发的毛虫们,从一块四方形的白色肉块上生长出来。干巴巴的白肉上,埋着好几条黑色的管子。它们也在不断微动着。 我从未见过如此令人不适的物体。它就是“物体”本身。我的知性,已无法用“手”这个美丽的含义外衣将其完全遮盖了。 我的身体上,附着奇怪的“物体”。 “是、是吗,这样啊。那可真糟糕……我明明已经很注意了,结果还是给大家都添麻烦了吧。一定觉得我很吓人吧。啊啊,对妻子们也是……” “没人觉得是麻烦。大家都在为你担心。正因为你一直为大家担心,大家才以真心回报你啊。绝不是因为你是王。格洛瓦,我引以为傲的儿子……是因为你!” 我绝不敢直视身旁玛丽埃娜女士的脸。她刚才,对我说出了致命的话语。 我从未担心过任何人。 脑子里整天装着的,全是自己的事。怎么才能让自己轻松些。怎么才能从痛苦中逃离。怎么才能让别人喜欢自己。怎么才能骗取别人的爱。怎么才能不被人轻视。我心里只有这些! 我从未真正担心过他人。我只是个擅长“扮演”担忧姿态的演员罢了。 “大家的真情厚意,我日日感怀于心。我身边净是些远胜于我的优秀之人。对母后大人的关怀,我唯有反复感激。——我是个幸福的人。” 看吧,我这张嘴什么都能说。这张丑陋的嘴,只要能行方便,什么话都说得出口。我的喉咙里至今仍塞满了各种各样的话语。比如说,涕泪横流地抱着这个人的膝盖,嚎啕大哭之类的。 我是个最差劲的人。我很害怕。我是个利己主义者。我是个卑鄙小人。对不起。我已经受不了了。我做不到。我背负不起。我办不到。 若是将积压在心底的这一切全都倾吐出来,玛丽埃娜女士会吃惊吗?还是说,即便如此,她仍能是母亲呢?对这个可能并非王的男人。 我幻想了这些。 但那终究不过是自我安慰的幻梦。 我知道颤抖的发生机制。始于胸腔内部,横膈膜的紧张。所以深呼吸,再呼出。身体放松力气,微小的震动迟早会平息。 “好了,母后大人的关怀,我格洛瓦铭记于心。今后我自当努力,不再让大家担忧。感谢您的忠告。” 我轻轻挣开玛丽埃娜女士的手,站起身来。谈话结束了。 对话中,只有一件事让我意识到了。 “体恤他人”。 在我那数千、数万的、需要填补的缺失清单最顶端,就写上这句话吧。 我必须体恤他人。因为理应如此。 还有就是,嗯,总有一天,把那难看颤抖的“物体”切掉好了。现在还不行。我忍受不了疼痛。祈祷麻醉技术的发展吧。 ◆ 熟门熟路的阿基亚努府邸,今天不是晚宴。客人只有我和奥利奥大公。妻子们没有同行。因为她们在的话,我就不能喝酒了。 巨大的餐桌是什么呢?是大理石吗?黑白相间的纹路,是偶然造就的极致之美。乳白底上游动着黑色的筋络与斑点。浓淡深浅,也是经过漫长岁月才形成如今的模样。 食物是上来了,但我几乎没动。食欲是有的。但是,餐具用不好,酱汁会到处乱溅。相当麻烦。托它的福,最近瘦了不少。真想把这减肥法告诉为小腹赘肉烦恼的阿基亚努公。热量不够?没关系。葡萄酒热量高啊。我靠喝葡萄酒活着。 顺便说一句,可能看起来我总是在喝酒,但意外的是,我并非酒精中毒。白天一滴不沾,晚上最多也就三杯。中毒之前,醉意上来就先失去意识了。真得感谢我这脆弱的肝脏。 于是,在阿基亚努先生家,我却坐在上座。就是桌子短边那头。左右是阿基亚努先生和奥利奥先生。 一边吃着餐后甜点,一边聊着。 我基本只喝葡萄酒。双手紧握酒杯,小口啜饮。好想要根吸管。旧伤作痛这个“正当理由”已经说明过了,所以两人都没有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反而显得很同情。看来大贵族也有怜悯之情。 “奥利奥公阁下,说起来白天我见到母后大人了。” “那真是……陛下。家姐,太后大人她身体安康吗?” 今天是亲族会,气氛随意。通常即使是亲弟弟,也不能说“家姐”这种话。 奥利奥先生的体型,已胖到让人犹豫是否还能称之为“微胖”的程度。稀疏的金发整齐地梳拢,与丰腴的脸颊形成了鲜明对比。脸上肉一多,五官就显得相对小了。 “嗯,精神得很。还挂念着奥利奥公您呢。” 我语气稍重地回答。他立刻如怒涛般滔滔不绝起来。 “这次的贵族会议,在下决心务必实现陛下的旨意。哎呀,在下和孔代公当时完全误会了。以为有企图迷惑陛下、觊觎神授大权的宵小之徒存在。所以在下才不顾陛下敕命,一心为陛下着想,采取了那样的行动……” “正是。正是。奥利奥阁下岂会存心违背陛下圣意。我立刻就直觉到了。啊,这一定是某种误会。毕竟我等,是血脉相连的卢瓦家人啊。” 有阿基亚努先生在真是帮大忙了。省得我一桩桩地回长句。 我一边轻轻点头,一边不雅地小口啜饮葡萄酒。今天的酒口感厚重。 搭配甜点的餐后利口酒太甜腻,我不喜欢,早早让人撤下,独自品味着红酒。 “话说阿基亚努阁下?姑且问一下,即便转为枢密院体制,‘与民众的关联’大体上也不会有太大变化,这样理解没错吧?” 奥利奥公带着些许紧张,但努力不显露出来地问道。 我明白了。 人事变动,意味着迄今为止建立的个人情谊可能化为乌有。也就是说,和交易对象的关键人物搞好关系,顺利运作,一旦对方人事变动换了新的负责人,各种麻烦就来了。新人有他自己的私人情谊嘛。 银行家——可以这么说吧。或者说,放贷的。这些金融资本家们,以及向国家承包各种物资、粮食供应的大商会的各位。对他们来说,新政权的负责部门由谁掌控可是大问题。就算再怎么说是“小政府”,圣特内里政府也是国内最大的“消费者”。金融相关行业除此之外还有审批许可的问题。 作为实业界各位的代理人、某种意义上的说客,与政权中枢保持联系,也是贵族的工作。不只是奥利奥先生一个人的事。陈腐守旧?用招标决定?开什么玩笑。 我国连“财产权的保障”都不存在。当然也没有反垄断法之类的。人脉就是一切。公平竞争那种概念是不存在的。所以放任不管,很容易陷入一家垄断或寡头垄断。现实中一家垄断、寡占的领域也确实不少,但全是那样可不太妙。掌握复杂交织的人脉,并妥善处理——也就是保持平衡——这些人,其实才是勉强维持着社会流动性的人。当然,他们也得到了相应的回报。 “请放心。陛下不喜欢剧烈的变化。是吧,格洛瓦阁下?” “嗯,那关乎民众生活。需慎重行事。盖约尔阁下那边应该也和财务总监阁下在仔细商议。” “陛下真乃明君。民众的生活凭我等一己之念便可左右。正因如此,慎重行事,守护他们的生活,才是我等贵种的使命。陛下能理解这一点,实乃幸事。” 他是公爵,是卢瓦家的旁系。虽实情是靠商人们的孝敬生活,但体面上绝不能说出是为他们行方便。需要大义名分。“为了民众不陷入困境,身为贵种的大公要严加看顾”这样的说辞。我绝不讨厌这种立场。多半,奥利奥先生本人也并非场面话,是真心这么想的。理想和利益并非相悖。两者皆有必要。只有一方,就会崩溃。 “啊,舅父。想起来了。详情我也不太清楚,但与安格兰有关的生意,还请您多加留意。同时,若有何异变,也望告知。” “安格兰。这范围可广了。” “我也不甚明了。是盖约尔阁下托我转达的。下次请您直接与他详谈吧。不只是阿基亚努阁下,大家都拿我当传话筒使唤,忙得不可开交啊。” 我夸张地笑着,继续畅饮葡萄酒。奥利奥先生这次的事,差点就触怒王了。下次再犯错就完了。 正因如此,他应该会好好干活吧。 ◆ 乘着马车摇晃,茫然望着窗外。不,准确地说,是望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我以前,是长这样的吗? 印象中应该更丰润些才对。眼睛也是,以前更温暖些吧。而且,有这么大吗?鼻子也过分尖锐地隆起,很窄。嘴唇也干裂了。这个世界没有润唇膏,没办法。 我的脸?指的是哪一张呢? 能产生如此奇妙的疑问的人,恐怕不多吧。除非有特殊情况,人通常只有一张脸。物理上。然而,我却有两张脸。能够自我认同、或曾经认同为“我”的。曾经在日本生活的自己的脸,和如今这般活在圣特内里的自己的脸。真是不可思议的感觉。 日本的我,是怎样一张脸呢?其实,已经几乎想不起来了。只有轮廓模糊地浮现在脑海。本该是共同度过三十多年的战友,薄情的我却将他舍弃了。这不是比喻。我物理性地破坏了他。坠落在地的我的肉体,会是怎样一副景象呢。在公寓楼下的混凝土上。漂亮地绽放了吗? 唯有这个空想,我一直避免去触及。它始终存在于意识的角落,我却从不正视。绝不。但是,现在,我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 我碎裂的肉体,母亲看到了吗?如果看到了,会作何感想呢?如果硬要将本无法用言语置换的、粘稠的情感用语言表达,母亲,悲伤了吗? 恐怕是悲伤的吧。母亲是善良的人。和玛丽埃娜女士一样。所以一定在为儿子担心吧,面对那决定性且不可逆的结局,想必会惊慌失措吧。她接连失去了丈夫和独子。 不,不是失去。是被夺走了。 被谁?被我。 我对母亲怀着无限的怜悯。然而,我并不认为自己所作之事是罪。我行使了人被赋予的根本权利。人有接受世界、背负责任的能力。但那并非某种超越性的存在——例如神——先天赋予的。正因为是自身凭其意志选择了世界,才产生的东西。我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反过来说,拒绝世界的权利,也必须始终掌握在手中。若觉得无法背负,退场即可。我有退场的权利,而我正当地行使了它。无论会给他人带来多大的痛苦与悲叹,这份权利都无法放弃。对我来说,责任就是如此。若无自身选择便被强加义务,那便是劳役。是奴役。那是不公的。 在如今我所生存的这个世界——圣特内里,归根结底,这想法也没有改变。我决心背负起这个世界,并且努力去做了。但是,凡事都有个限度。 王的器量。 “器量”。在理解人这一点上,没有比这更贴切的比喻了。人都有器量。大小因人而异。有人持有水桶般的,有人却只有酒杯般的。无论大小,容量终究是有限的。不断注入葡萄酒,终会满溢。葡萄酒会洒出来。 不在意吗?啊,是啊。葡萄酒洒多少都无所谓。可以这么想。但是,那葡萄酒究竟是由什么组成的呢?成分是什么?葡萄吗? 是人啊。 那葡萄酒是人的肉体,是生命,是未来。也就是说,从我器量中满溢而出的葡萄酒,是血。 在日本生活时,我最爱便宜的葡萄酒。作为快速买醉的便捷工具,它是最合适的。 知道吗?去便利店,大概六百日元左右就能买到好喝的。贴着画有可爱动物图案的标签。和这圣特内里供应的超高级葡萄酒不同,单调而清淡的口感。我总是在附近的便利店买来,在家里喝。在客厅。或者,有时在阳台。 那种廉价葡萄酒的话,洒了也不可惜吧? 只有觉得不可惜的人,才能持有器量。王的器量。 能一边看着浸湿地面的葡萄酒,一边说着“嘛,没办法”而处理掉的人,才是王。啊,当然,那并非意味着非人的精神。他也会哀悼,也会悔恨。但最终能以“没办法”来结束。 啊,原来如此。 王的器量,不是“容器”的大小问题。因为,能容纳堪比湖泊的葡萄酒的巨杯,是做不出来的。换言之,能将三千万人的生命当作自己的事来真诚背负的人,是不存在的。所以,身为王,就意味着拥有能够忍受不将三千万人当作己任的自己的那种精神。 我做不到。因为浸湿地面的不是葡萄酒。是血。而那血,与我身体里流淌的,是同一种东西。是等价的。 来展示一下结论吧。 我不具备王的器量。虽然努力想设法得到,但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得到那器量的同时,我就不再是我了。那等同于不接受责任而生存。是要接受责任而活,还是不接受责任而死。 选择有两个。为了“我”而让肉体死去,或是为了肉体而让“我”死去。 两者,不能兼得。 我的身体才二十三岁。 无论如何,不用为中年发福而烦恼,总归是件好事。 ──────────────────────── 第三十八话 贵族会 旧市区的中心,在如今已更名为勇者宫殿的旧城堡附近,有一处被称为会堂的会场。在贵族们还能身着戎装,持枪跨马驰骋原野的时代,卢瓦的王曾与麾下诸侯们在此做出各项决定。随着王权的伸张与诸侯威信的衰落,不知何时,这会堂已化作了一件纪念物。 那是一个形式上用来追认国王所下敕令的贵族会议的场所。只不过,每次的出席者,连五十人都不到。 因此,我此次颁布的贵族会议召集敕令,为舒特洛瓦旧市区带来了数百年来未曾有过的景象。从全国各地聚集而来的贵族们,倒还不至于身着战袍前来。只是让随从们举着绘有家纹的传世旗帜,乘着马车抵达会场。 在作为领土国家首都运作之前的舒特洛瓦,本名即是“卢瓦之城”。或许正因如此,旧市区仍残留着以城市防卫战为考量的构造。换言之,道路蜿蜒曲折,难以辨明去处。而且很狭窄。这与经过一定规划建设、井然有序的新市区截然不同,简直就像住着人的文化遗产。 为配合下午一点的召开,我乘上马车,从光之宫殿出发。近来穿惯了的军装,今天暂且收起。我身着自古沿袭的白色长袍,用腰间的束带系好,颈间围上带有卢瓦纹章的金色大块布料。腰间佩剑。该怎么形容呢?若在地球上,大概像是沙漠游牧民的感觉吧,少了头巾的那种。 然后,包围着马车的,是暗蓝色的军装。那是近卫骑兵的队伍。如今虽是国家亲卫军近卫联队,不过嘛,从上到下都是由巴罗瓦家的关系人士组成,实质上就是近卫军。每到这种时候,我的妻子中总会有一位,呼吸莫名变得粗重起来。平时明明是个非常温厚的玩偶工匠,可一有官方活动近卫军登场,她便会相当频繁地偷瞄这边。这次她也希望能手执卢瓦旗帜担任近侍。态度坚决。但遗憾的是,这次得留守。她身体不适。恶心伴有低烧。本人虽说没关系,但那怎么行。甚至有可能是什么流行病在作祟。 于是,我决定独自一人前往会场。 这次是纯粹的仪式,所以能保持轻松的心情。不像在盖约尔公馆以及与弗莱什先生会谈时那样,让人胃疼。 演讲也只有一点点。走个形式罢了。向神祈祷,传达敕令的意图,然后请求批准。 阿基亚努先生似乎是认真进行了拉票工作。晓以利害,说服对方。高举大义,争取共鸣。即便如此,似乎仍有几位意志坚定者不肯点头,这种情况便请其隐退了。是选择享受第二人生,还是以叛逆罪之身赴死,在彼世开始新生活——看来是向其家人施加了压力。那些意志坚定者大抵是上了年纪的人,所以他们的儿子们便迅速处理妥当了。对我来说,也绝不容许在此事上拖延。外国的眼睛正盯着呢。 要坚决使之通过。 我也准备了简单的解决手段。如今舒特洛瓦正被国军包围着。而会堂,则被近卫军包围着。如果有人投反对票,嗯,那人大概只是一时糊涂,就让他先冷静一下,再听听他的意见。如果还反对?那就再来一次。 这么说或许会觉得像是暴君的所作所为。但是,请稍微回想一下敕令的内容。对大多数贵族而言,并无特别不利之处。对于可能因外样诸侯加入而导致职位减少的谱代诸侯来说,或许算是一种损失,但本来就有机会担任要职的贵族人数就极少,而那极少数人——比如家宰先生、内务大臣先生这样的人——是赞成方。如果是对全体贵族宣布“明天起开征所得税”或“开始征收固定资产税”,混乱想必是不可避免的。但这次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至少现在还不是。只要没有节外生枝,这本该是早已了结的事情。 因此,今日前来与会的各位贵族,目的并非投票,而是观光。剩下的,大概就是参观一下“国王”这种珍禽异兽了吧。 好了,这就结束了。终于。为了离开这地狱,花了将近四年。真漫长啊。 ◆ 正如之前解释过的,会堂的构造类似于日本国会的议院议事厅。以讲台为底面,呈研钵状设置席位。这种样式,其实相当古老。据说是模仿“诸民族迁徙潮”之前存在于莱穆尔半岛的大帝国的样式。顺带一提,现代主流是不设高差的平面箱型。光之宫殿的大回廊就是典型。 考虑到比国会议事堂的议院议事厅小一圈,座位数大概是三百个左右?而现在,有近千人挤在里面。人口密度相当可观。连通道也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讲台旁的相关人士席位上,我新旧阁僚的各位已然就座。而在讲台深处、上方设置的椅子。有点像中层看台的感觉。那就是御座。 国王不会从舞台侧面出场。是沿着中央通道堂堂正正地步行,登上阶梯,到达王座。 中央通道的巨大门扉缓缓开启。如同湖面涟漪缓缓消散一般,嘈杂声呈放射状地静默下去。 “‘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国王,格洛瓦十三世陛下,驾到!驾到!” 工作人员嘶声高喊。私语声大体已预先平息,只有那暴风般的呼喊在回荡。 我缓缓地,在红地毯上迈步前进。身后是手捧王冠的侍从,以及手持卢瓦纹章盾牌的侍从。两人本职都是近卫军的军人。或者说,持盾的那位就是近卫军总监先生。真够豪华的。这角色要是玛丽小姐在的话,肯定抢着要当吧。至于剑,则由我随身佩戴。 剑、盾与王冠。如此浅显易懂的象征也实属罕见。 我没有东张西望。只是直视前方,沉默地走着。也无笑意。平淡地走着。无数的视线将我射得千疮百孔。我能感觉到。但不作反应。 登上阶梯尽头,在备好的巨大木椅上落座。幸好放了两层坐垫。算是与时俱进的改良了。 从中层看台,可以将议事场整体尽收眼底。真是感慨万千。 这就是,圣特内里王国的支配者们。迄今为止的。近千年来,是他们在此经营。而从今往后,他们也将继续支配下去吧。 只不过,是加入了新同僚的。 ◆ 会议从阿基亚努大公皮埃尔先生的演说开始。 几乎全员参加的贵族会议已有数百年未曾召开,所以什么惯例规矩也就随意了。让各位挤沙丁鱼罐头般待上好几个小时实在过意不去。因此此处就简单点,由新政府——即枢密院首席的他发言,我再发言,然后表决,结束。本来似乎还该有正教会的大僧卿之类的人物来讲道,被我瞬间否决了。不需要那种东西。 终于,阿基亚努先生开口了。 “荣光永耀的圣特内里同胞诸君!在这光辉满溢的殿堂,得以与诸位如此相会,实乃望外之喜。” ——倒是成了新的观光胜地啊! 不知何处立刻传来嘘声。这是在讽刺阿基亚努先生向旧市区开发砸钱,但谈不上敌意。只是揶揄。 “正是如此!好眼力!明日我们便一同在会堂周围开设土产店如何?” 他轻巧地接过话头,引得全场哄笑。 “那么,暂且不论我那秘密的舒特洛瓦再开发计划,有件事务必告知诸君。在此,奉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敕准,由我,皮埃尔·埃内·昂·阿基亚努陈言。——我圣特内里王国,赖我等于此重任的贵种们之献身,方得享中央大陆无上荣光。卢瓦的盾上蛇纹,凝聚列国敬畏,于世界各处翻飞。” 言及此处,阿基亚努先生稍作停顿,环视全场。他的演说我还是第一次听,倒让人安心。不像我那样,总让人觉得不知何时会飞到哪里去似的,提心吊胆。 “如诸君所知,大圣特内里蒙神眷顾,于莫大幸运之中,得历代伟大君王统御。追溯历史,使我等国家得以成国者,乃是那位玛格丽特女王陛下。将此地完全统一,更将文明发祥之地莱穆尔半岛纳入麾下的,乃是那位格洛瓦七世陛下。以及与帝国、安格兰并驾齐驱,于新大陆树立卢瓦旗帜的格洛瓦十一世陛下、十二世陛下。” 莱穆尔半岛不过夺取了一两个城邦而已。而且很快又被赶了出来。嘛,总之都是些有名的君王。 “能在如此伟大君王的旗帜下奉献忠诚,我等的先祖想必无比幸福吧。” 大概一点都不幸福吧。毕竟是战争接连不断啊。不知死了多少人。但此刻没人喝倒彩。因为这实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话虽如此,这个排列顺序可真够呛。列举历代大王之名,最后拿我来收尾吗。 也罢。无所谓。 “如今,轮到我们的时代了。我等所拥戴的君王之御世。我有幸获得侍奉陛下近侧之机。此乃光荣之事。因可亲身体会,自身所拥戴的君王,其伟大究竟为何物。” 并非去了解是否伟大,而是以伟大为前提。嘛,确实如此。无论事实如何,也只能这么说。 “自格洛瓦十三世陛下即位以来,我国得以享受太平。黄金般的和平。武器入库,人民专注于日常商贸。故而诸君可知?自古以来,在黑色蛇旗之下屠戮众多敌军,赢取荣光的历代先王英姿,固然易于理解。然而格洛瓦十三世陛下之所为,实是难以揣度。” 在危险的边缘试探呢。会场也有些骚动。“哦,这不敬吗?”是开始兴奋了吗。 话说回来,那个格洛瓦十三世什么的,可是个糟糕透顶的家伙。 “起初我也不甚明了。然承奉陛下御意,日日聆听御命之中,我朦胧有所领悟。——诸君。诸君可想象明日之事?明日一日将如何推进,大体可知。那么,十日后呢?想必也能知晓。那么,一年后呢?自此便有些困难。十年后呢?在此齐聚的诸君之中,或许已有人蒙主恩召,得享安息。” 引来一阵大笑。毕竟高龄者不少嘛。而且圣特内里医疗水平低,常因意外疾病轻易去世。反过来说,死亡这事儿相对较轻。 “是百年后。来吧,诸君。请想象百年后的圣特内里。我国将成何样?我等贵种维持现状即可?只需遵从伟大君王的御命,尽忠职守即可。此乃问题所在。众所周知,大陆诸国日益积蓄力量。广求贤才于在野,授予适职,增国力,添人口,意图威胁我圣特内里。反观我国又是如何?我等只需作依附伟大君王引领的顺从羊群便可?非也!我等绝非仅能领受伟大君王施舍的卑微下僚。——恰恰相反!我等才应襄助君王,彰显其威光!” 起初这样便好。只需助王即可。但正是百年之后,愿王已成摆设。 “那么,此正为我等格洛瓦十三世陛下之伟大所在。王接纳了我等。无论是曾与卢瓦家对峙的家族,抑或并非如此的家族,王皆予接纳。——不肖之我皮埃尔,愿以生逢格洛瓦十三世陛下御世为一世之荣。于这毫无猜忌与狭隘,勇敢地,为王国,征求并接纳我等众人之力的、如此伟大君王之下,我等得以生存。在格洛瓦十三世陛下的恢弘气度之下,让我等同心协力,将圣特内里导向光辉!” 俯视着在下方慷慨陈词的阿基亚努先生,我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他的真心何在,我无从知晓。大概只有演讲内容的七到八成左右吧。但即使只有两成,也是过誉了。即便那是出于误解也罢。 ——“毫无猜忌与狭隘,勇敢地,为王国”。 之后,阿基亚努先生众人为圣特内里王国与格洛瓦十三世荣光祈祷的齐声唱和中,结束了演讲。 ◆ 敕令内容已然传开,无需再作说明。接下来只需我简短演说,再行表决即可结束。原本,我是打算从这个中层看台上照着稿子念的。但面对这最后的工作,一时兴之所至,压倒了预定计划。 我迈步准备走下阶梯。与事先商定不同的行动,让阁僚们吃了一惊呢。不过,也好。 我不从御座上发言。 要站在讲台上。 其中的含义,我心知肚明。这是会招致王权衰落的行径。就像放弃近卫军一样。王的存在感,将愈发贴近众人吧。神圣不可侵犯之躯,已无必要。 我平淡地迈步向前,站到了他们面前。站到了曾为王之“羊群”,今后将成为王之“同僚”,有朝一日会将王变为“摆设”的众人面前。 最初的话语,从喉间滑顺而出。 ◆ “向远道而来、齐聚舒特洛瓦的忠义之士们,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献上由衷的问候。” 装腔作势的台词就免了。感觉都被阿基亚努先生说尽了。我就平实点吧。 环视会场。即便沐浴着油灯与天窗的阳光,这会堂依旧昏暗。那里存在着荧光灯无法再现的、极为浓密的阴影。 浮现的人们面孔中,并无熟识之人。几乎全员,都是初次相见。 这,便是圣特内里的现实。 即便是身为国家统治阶级的贵族们,与我直接交谈过的,也不过百人左右。其中,再将范围缩小到曾有过有意义的“对话”的对手,则仅有五十人上下。 存在于我意识之中的这个圣特内里,换言之,就是五十位贵族、四位王妃,以及母亲。再加上寥寥数位平民而已。仅此而已。 “方才,我国柱石阿基亚努公爵,给予了我过誉的赞辞。我深表感谢。” 讲台左侧就座的阿基亚努先生正频频拭汗。我视线投去,他轻轻颔首回礼。回想起来,真是位出色的“亲戚叔叔”。 “我先祖的伟业,不在此赘述。诸位皆知。而我无法与诸位大王比肩一事,我亦心知肚明。” 轻微的窃窃私语声响起。这种时候通常该谦虚一下吧。王的做法是不同的吗?嘛,已经无所谓了。 “阿基亚努大公称,以生于我的治世为荣。此为无上赞誉。但准确而言,依我所见,这或许是某种苦行。——诚如诸位所知,我国如今,正处在明确的危机之中。” 这次转向右侧,望向家宰马塞尔先生。他似乎有些惊讶。要说这种事吗?他带着一贯的习惯,捋着胡须。回想起来,真是受他诸多照顾。若没有他,我在这遍布地雷的国家,怕是活不过四年。 “历经多年的战乱,国库已然枯竭,新大陆的动脉被切断,新兴产业未能萌生。阿基亚努阁下所言之明日。连这我等贵族轻易便可想象的‘明日’,都日益有更多人无法描绘。” 他们应当知晓。既然即将成为真正的“统治阶级”,便有了知晓的权利与义务。 “我等此刻,如此聚集于旧市区,具有历史性的意义吧。我等此刻,正置身于我等曾弃之不顾、掩目不见的污浊之中。此处,是明日亦不可知者们的居所。——这,便是我,格洛瓦十三世的治世。” 不知该如何反应,众人皆陷于困惑之中。与身旁同僚交换着眼神。就连平时想必难以想象会失却从容神色的盖约尔大公,也深深皱起了眉头。 “如此,曾被誉为‘世界中心’的圣特内里,迎来了日暮时分。黄昏已近。” 我夸张地张开双臂,朗声说道。这姿态容易上瘾。此刻,我正上演着一出历史场景。 据说那法国大革命,也是如此开端的。 政府为求得贵族对课税的理解,透露了国库状况,结果却适得其反。 我当然知道。正因为知道,才这么做。 “昔日席卷大陆的军队,如今已面目全非。曾经纳入版图的莱穆尔半岛遥不可及。我等窥探帝国、普罗赞、安格兰的脸色,屏息静气,伫立于黑暗之中。我等是‘针鼠(懦夫)’。” 德尔卢瓦兹公的神情,只能用苍白来形容。 “我从格洛瓦十二世陛下手中继承了如旭日般的王国,却将其引向了日暮。” 今天状态不错。手的颤抖相对较弱。 据玛丽小姐说,我垂头丧气的模样颇似小狗。 此刻在他们眼中,我又是何种模样呢?对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君王而言,所言内容未免过于悲观了。虽是事实。 我停顿话语,静静凝视听众。众人皆显不安。并且,在期待下文。 是的,在等待我的话语。 在等待,王的话语。 我离开讲台,走下会场最下层。 伸手可及的距离内,挤满了显贵之士。无人发出一语。人们的目光从四周上方压迫而来,仿佛要将我碾碎。倾轧而下。 我究竟能否将其弹开? “那么,这般事态,是谁的责任呢。无需多问。是身为王者的我的责任。这四年间,我无所作为。但是……” 肺腑之间,心脏几欲炸裂。 话语满溢欲出。 “但是,诸君!唯有一点,请赞扬这昏庸的君王。仅此一点,诸君的王拥有一个优点。——那便是,向诸君求助的恳切之心。” ◆ 在圣特内里初次醒来的那个早晨,我曾反复确认枕头。那蓬松柔软、想必填充了某种动物羽毛的巨大枕头,莫非是哪位神秘仙人借予我的?此处莫非是邯郸? 之后也够呛。在那如今已熟悉的络腮胡侍从服侍下更衣,望向镜中,却看见了陌生人。连询问的念头都生不出来。总之,是害怕了。 而后,也无需询问了。因为我意识到,自己是谁,必须做什么,全都知晓。 我咬紧牙关,几乎要碎裂般,在此地的生活开始了。 围绕着我的人们。他们的视线,他们的态度,讽刺的是,与我在日本所熟稔的并无二致。 探寻利用价值之人。以及,探寻存在价值之人。前者易于理解。上司在仔细观察我是否“能给予好处”。后者则稍显棘手。他们在观察上司是否“配得上”上司之位。在柔和的笑容、顺从的口吻之下,他们静静观察,做出判断。 ——这年轻人,果真有资格成为我等之王吗? 喜剧电影或小说中,时常见到这类题材。随处可见的年轻人,因某种机缘突然被捧上国家顶端的故事。最初主人公虽行事不着调,但凭借与生俱来的才能和不拘泥于政界常识的行动,取得成果,渐渐赢得人心。我喜欢这类故事。充满梦想。年轻人一无所有,也一无所知。他们将在未来获得,在未来知晓。故而能奋勇拼搏,大展身手。 遗憾的是,我已经拥有,也已经知晓了。 立于人上的含义。 侍奉王侧的贵族们,皆是精挑细选。他们并非受雇的工薪族。每一位,都近乎是日本所谓大企业的名门望族经营者。其中即使是最小的,也经营者比我曾在日本担任社长的公司规模更大的“家族”企业。精明敏锐,深谙利益,决断力强。他们是在出色经营“家族”这庞大企业的基础上,进一步在宫廷这个世界中历经竞争、存活下来的人们。 我是在他们一举一动皆被评判打分之下,活到今日的。以前,曾解释过御前会议吧。我只能在御座之上,静静端坐。我能说些什么? 在求职面试中能泰然自若,那并非优秀的体现。那是年轻。是因其存在尚不需证明能力与实绩。年轻人将来会去获得那些,理所当然。 不幸的是,我并非如此。我曾感到恐惧。如同在日本时那般,害怕令人失望,成为累赘,给大家添麻烦。 曾将布劳涅小姐、玛丽小姐、索菲小姐比作公司的女职员吧。对我进行价值评估的,不止是董事们。所有人都是。正因为作为秘书得以近距离接触,她们的评判尤为严苛。评估超越了工作层面,触及人格本身。这并非性别问题。职位越低,便越难窥见上司工作的核心部分。于是评判便不得不基于其他方面。“邋遢”、“没出息”、“傲慢”、“缺乏自信”、“土气”。诸如此类。这也在所难免。 皆是容貌秀丽的千金。任谁都会艳羡的理想配偶。全都出身名门望族,家世显赫,全都美貌过人,全都拥有“正常”的性格。“正常”即意味着“在圣特内里的标准下”。自然,她们也深谙如何品评男性。 能够理解我不得不与这样的她们相对时的心境吗?难以完全掩饰轻蔑的布劳涅小姐,静静探寻利用价值的玛丽小姐,努力扮演孩童角色的索菲小姐。 于是,我在工作中遭受重臣们无情评判,在生活中承受千金们细致品评。 大约一两个月,我只专注于设法活下去。而后某日,我得到了最终那残酷的领悟。 他们绝不会离我而去。内心如何作想不论,他们会恭敬待我至最后。她们也同样。不会离我而去。不仅如此,只要我期望,甚至愿意献上身体。 为何?只因我是王。是圣特内里王国正统的王,格洛瓦十三世。 换言之,“社会”在强迫他们如此。命其服从于王。命其献身于王。对那魅力不及自身、乏善可陈的存在,仍须尽心侍奉。 当想象他们的心境时,我感到了更深的恐惧。她们柔声唤出的“陛下”,在我听来,甚至如同怨嗟的呻吟。 完成至此的现状认识后,我思考了自己所能为之事。不为他人。彻头彻尾,只为让自己设法活下去所能为之事。 那便是我唯一拥有的,拙劣的特技。伪装。伪装成王。 我想大体是成功的。只不过,偶尔也会无可救药地露出本性。因为有过无法抑制憎恨的瞬间。对这境遇,对这社会的。 但是,总算熬过来了。在伪装的过程中,渐渐能与大家稍微信赖。如今,难以置信地,已能与重臣们平等交谈。而更难以置信的是,千金们成了我的妻子。 虽然还有两成左右的怀疑,但已有八成能够相信。我的演技,让他们、她们,还算满意。 这就是我。 花费约四年,我终于抵达此处。眼前聚集着近千名贵族。 缓缓地,一步一步,再次登上刚才走下的阶梯,我回到了讲台。 沐浴着他们的目光,在台上,张开双手,开口说道。 我能抑制恐惧。 此刻这一瞬间,我是王。 ◆ “我不求诸君怜悯这愚王。我召唤诸君。召唤至我身边。我不允许诸君袖手旁观。仔细思量吧。在这旧市区城堡中饮酒作乐、盘算威胁邻镇的时代已然终结。三百骑士华彩驰骋的时代已然终结。听好了,骑士的后裔们!我等须对三千万民众负责。非三百人。是三千万!” 险些因激动而拍打讲台,我强忍住了。 “胆怯的针鼠常怀恐惧。然则,恰如我国光荣之军袭其名号,针鼠亦是强大的。为何?因其知晓自身之弱。直面弱点的针鼠们,为克服它,选择了集群。是吧,德尔卢瓦兹阁下。我国的‘黑针鼠’军团,便是如此诞生的。为击倒凶猛、压倒性、高傲而骄矜的骑士,平民们握紧长枪,密集结阵。铠甲的闪耀、昂贵的突击长枪,都无法击破那洞悉弱点、凝聚一处、团结一心的针鼠。是吧,德尔卢瓦兹公!” 在我强烈的追问下,让先生终于回应了。 “诚如陛下所言!我军因紧密团结,故而无敌。” “感谢。军务大臣阁下。正是如此。那么,以商业为例如何?我等拥有经年累月积存、如今已无人能窥其全貌、复杂如艺术般的税制。效率低下,舞弊众多,贪腐横行。加之我国内存在事实上的独立邦国,恰如右足与左足受不同意志驱使。右足欲往彼方,左足欲来此处。诸君,可明白?不妨一试。其人将寸步难行。” 并无任何新意,真的,了无新意。尽人皆知之事。以及,不可言说之事。不可正视之物。能在这满座公卿面前宣之于口的,唯有我一人。 “何等幸事!诸君,我等心知肚明!并且,能够直面。除我圣特内里,何处国度能有此等智慧与勇气?维诺恩宫殿中的皇帝,可敢对臣下言及此等话题?安格兰的首相,可敢向君王如此上奏?普洛赞的弗莱什王,可愿将其著名的率直,用于正视本国的裂痕?” 承认瑕疵。这便是我唯一的强项。 “盖约尔阁下,阁下将成为圣特内里王国的财务大臣。阁下会以卢瓦的繁荣为首要吗?” “不。陛下。是圣特内里的繁荣。在此立誓!” “阿基亚努阁下将执掌此国之舵。身为巨舟之主的阁下,今后还会将那为紧急避难而特制的小舟当作传家宝般精心擦拭吗?您将执掌哪一方的舵?” “当然是,巨舟之舵!” 千道视线洞穿我的身体。他们所见,究竟为何物?大概与想象不同吧。本以为我会照本宣科念上两页稿子便结束。 抱歉,让本打算去观光而心焦的诸位,还请再稍作陪伴。 “那么,诸君。百年之后,太阳将再次为圣特内里升起。那非因伟大君王之力。乃因诸君之力。纵览大陆,无一国可成此事。亦无君王可堪承受。——自觉其弱,令人恐惧。公之于众,更为危险。但我偏要为之。只因我相信,正如我已舍弃身为卢瓦之主的意识,诸君亦将不再仅仅是各家之主,而愿成为这圣特内里王国之主!” 将国王顾问会改组为枢密院。形式而已。实则,圣特内里王国将从巨大的卢瓦公领地蜕变。成为众人的国家。而非王的国家。 “王不求诸君忠诚。王不求诸君敬爱。唯求一事,对圣特内里的忠诚与爱。” 想说的,尽在于此。 “——故,于此贵族会,就王之敕令,征询诸君批准。” 如此,我完成了最后的工作。 没有掌声,也无嘘声。既无敌意,亦无敬意。是突然听到这番怪话,不知所措了吧。 令人如坐针毡。但是,不能垂首。 我如同来时一般,快步走在中央通道上。踏着平缓的上坡。天窗的光线掠过我的脚下。同来时一样,对通道两侧的贵族们未投一瞥。因我没有能饮尽他们的“器量”。 我迈步走向通道尽头巍然耸立的大门。为了退场。 我曾相信,那里是出口。 ──────────────────────── 第三十九话 魂中之死 关于玩偶的回忆,大家大概都至少有一个吧。不论男女。 我也有。 小时候,爸妈带我去动物园,在卖店给我买了个考拉玩偶。那里明明没有考拉,却不知为何只卖玩偶。 而且,做得很好哦。手掌里装了磁铁,可以把它抱在手臂上或挂在树上。是只灰色的、挺大的家伙。我怎么玩的来着?把磁铁弄得啪啪响假装拍手,给它戴帽子什么的。真的很小的时候,我和它——或者说是“她”——是朋友。 夜已深了。 此刻,我凝视着装饰在宽阔办公桌一角的黑色小狗玩偶,摆弄着这样的回忆。虽然对弗莱什先生说了些敷衍的话,但玛丽小姐确实好好地给它装上了尾巴。道了歉就会原谅我的。她是个好人。 所以这次也能原谅我吧。 原谅这个被告知怀孕后,陷入极度混乱的我。 没有表现在脸上吧。能给出理想的祝福吧。能表现出她所描绘的,作为丈夫应有的那种喜悦吧。 高兴是真的。但是啊,同样也有恐惧。 我的孩子? 这也是那种“头脑里虽然明白”的常事。我是“生育机器”,所以好好完成了工作。厉害吧。爸爸可是“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的国王哦。长大了,希望你能在小学课堂参观日上炫耀。 “我爸爸是国王。前几天还和邻国普罗赞的国王谈话了呢。爸爸每天都很努力。” 那个不知是他还是她的,我的孩子,会继承我的基因。这脆弱的精神。这未能完全成熟的丑陋。这份软弱。 如果能平安生下来的话。如果能平安长大的话。 我逗弄着,抚摸了一下小狗。羊毛柔软的手感。玛丽小姐给我的玩偶。垂耳小狗。我抓住它,拉近,紧紧抱住。将全身重量都托付给办公室的巨大椅子,把这个小生命包裹进我的身体里。 然后,我这一世有生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祈祷。 我,要当父亲了。 ◆ 所谓大人,是什么呢。 客观来看,我是个像样的大人。一直都是大人。作为社会人履行了劳动的义务。也纳了税。没给警察添过麻烦。我凭借自己的责任维持着自己的生活。没被任何人指指点点。 来到圣特内里之后的我,应该也依旧是个大人吧。在这日记里连篇累牍写下的那些牢骚,只存在于我的内心。没有说出口过。不,偶尔也有。但希望至少允许我发发牢骚。 无论是在日本还是在圣特内里这里,我都履行了被赋予的角色。没让公司倒闭,为员工们提供了稳定的雇佣。(目前)没让国家倒闭,也没引发战争,努力为国民们提供安定的生活。 作为广告公司的职员,作为园林公司的社长,然后作为中央大陆首屈一指的大国的王,我做了该做的事。我优不优秀我不知道,但自认为尽到了被赋予的义务。所以我是大人。 另一方面,也有个无论过了多久都像孩子一样的自己。 就像擦破皮,皮肉外露的手臂,仅仅是风吹过都会痛得哇哇大哭。一直保持着敏锐而脆弱的心。是即使年岁增长也不会改变的、心底深处的部分。 别人的事我不清楚。但大概大家都是在经历人生的各种节点事件中,慢慢让皮肤变厚的吧。用“那是那”“这是这”来妥协。但是,像我这样,应该也有人做不到吧。就是那种皮肤总也长不好,一直让皮肉暴露在外的人。外表装得很好,内心却一团糟。总有一天会失去平衡。 就是现在的我。 如果生活在日本,我肯定在接受某种治疗吧。以我道听途说的半吊子知识来自省,大概是躁郁症之类的吧。也许不是。 但是,我要当父亲了。 一个彻头彻尾,只能看到自己这个个体的人。 我能爱孩子吗? 能将这扭曲却又分量十足的自我之爱,分一些给孩子吗?还是说,会像独占最爱的巧克力蛋糕那样,一片也不分给他人呢?把这爱。 我讨厌那样。我想把蛋糕分给大家。我想成为那样的人。 ◆ 在这里的圣特内里,男人死于战争,女人死于生产。轻易就会死去。作为王的职责,我可能会让男人死于战场,让女人死于产褥。 尽管如此,玛丽小姐愿意为我生下孩子。不久,布劳涅小姐、索菲小姐,还有安娜丽泽小姐,大概也都会愿意为我生下孩子吧。以性命为赌注。 因我厌恶不已的“社会要求”,她们不得不生,我也不得不让她们生。 因为不想认同那样的“社会”,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了能做的事。变化需要百年甚至两百年。在我有生之年不可能完成。但我想,我算是播下了种子。 到头来是自我满足吧。 个人无法与社会抗争。如果是青史留名的明君或许可能。但除此之外的其他人,都随波逐流而死。 证据就是,你看,我现在正在祈祷。祈祷玛丽小姐的平安和即将出生的孩子的平安。向着我绝对不想依赖的东西——“物语”。愿在我今后的“物语”中,她依然存在。孩子也存在。 ◆ 好了,差不多该停止了。 我决定将这种麻烦的思考暂且搁置。 “那是那”“这是这”。 我不是神。是作为人而活。 我决定不再停留于观念,而是活在动物的世界里。 所以,写这篇日记今天是最后一次。 带豪华皮革封面的大开本笔记本,这是第五本要结束了。正好。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能读懂这写满无格线白纸的,那神秘符号(日语)的人。甚至没有必要把笔记本锁进抽屉。 只是呢,如果被人看到,真的会怀疑我精神错乱,所以我还是好好藏起来了。因为很可怕嘛。国王不停地写着没人见过的神秘符号什么的。 大概不会教孩子们这种神秘符号(日语)吧。当然也不会教妻子们。要让谁都读不懂。因为这里写着的,不过是个可悲昏君的,难堪的哭喊罢了。 希望被理解。希望被爱。 但是,已经不需要了。 我要成为大人了。 我迎来了明事理的年纪。 我要成为王了。 成为圣特内里的王。 ──────────────────────── 第四十话 王的肖像 正教新历一九八〇年 梅莉亚对今天的远足期待已久。 疲于奔命的父母几乎没机会带她出门。同学们兴奋谈论的暑期旅行见闻,她总是挂着暧昧的微笑聆听。 小时候也曾发过牢骚。但如今迎来小学最后一年的她,终于明白了家里的难处。遗憾的是,她家并不富裕。 在这样的境遇中,即使是前往近处,体验与日常生活不同的世界,也弥足珍贵。 今年的秋天,全国学力检定考试迫在眉睫。 圣特内里的孩子们在小学第五期,也就是最后一年,要参加这项考试,决定此后的升学道路,或者说,人生方向。是上中等学校,还是实业学校。未来就此被划分。 梅莉亚的成绩不算太差,但也不算好。一言以蔽之,平平常常。照此发展,恐怕会进入职业学校吧。 小学时交好的朋友们。极少数会升入中等学校,大部分会和自己一样进入职业学校,但恐怕就读的学校会各不相同。再也不能一起出门了。 这份事实带来的寂寞,与非日常的兴奋交织在一起。 对于像梅莉亚家这样住在郊外住宅区的人们来说,舒特洛瓦市中心并非多么稀罕的地方。坐火车不到一小时就能到达。那不是旅行,只是通勤。 但稀罕的是,她一次也没去过。没去过舒特洛瓦。 小学最后一年的“历史”课,学习范围是第十八期到第二十期。这个动荡的时代,象征圣特内里悲惨与荣光的各种事件的舞台,始终是舒特洛瓦。 圣特内里共和国的中心地舒特洛瓦,林立着各种历史建筑。 罗瓦河北岸的旧市(Régie Ancienne),有追悼上次大战牺牲者的公共设施“勇者宫殿”,以及作为国政中心机构,召开国会(One Conci)的会堂。 南岸的新市(Régie Nouvelle),有世界顶级高级品牌总店林立的圣特鲁街,由旧盖约尔公家的公馆改建的统领官邸,以及其他政府机关散布各处。 今天的行程,准确说是体验学习。是让梅莉亚他们亲身感受目前“历史”科目所学时代的机会。目的地,是点缀圣特内里历史的、如繁星般璀璨的建筑中,最为出色的那一个。其名享誉世界的美之宫殿。无论性别、年龄、贫富,游客必到的名胜。 那就是——光之美术馆。 ◆ 光之美术馆,从它那雄伟巨大的正门起,就已人流拥堵。这里是世界排名前五的著名“观光地”。访客络绎不绝,无论平日假日都热闹非凡。 梅莉亚他们研修旅行的一行人,在班主任老师的带领下,汇入了人群的一部分。 朋友中很多人有来这里的经验。他们齐声抱怨着“人多讨厌死了”、“难得来一趟,还不如去圣特鲁街呢”、“旧市更好”。 旧市经过战后再开发,与它的名字相反,成了吸引年轻人的时尚发源地。相对而言,新市则有些古旧。圣特鲁街虽然依旧是繁华的闹市区,但那终究是面向富裕成年人的地方。也不是十几岁年轻人喜欢去的场所。 与这样的朋友们相比,梅莉亚被光之美术馆震慑了。准确说,是被它的人口密度。 著名的绘画和雕塑装饰在各处,那里形成了更密集的人群。但对于纤细矮小的她来说,连看上一眼都难以实现。因为要拨开人群挤到前面去,对她而言太困难了。 带队的老师也近乎放弃。这只是一项“规定的活动”,教师的职责是“让活动顺利进行”。孩子们不可能细细欣赏作品,这再清楚不过了。 一行人随波逐流。从一楼正门沿参观路线前进。 如同在不见陆地的大海上被潮流牵引的小舟,连自己此刻身在何处都搞不清楚。梅莉亚时不时确认在接待处分发的场馆导览图,只是一个劲儿地走着。 明明应该是在左右穿行,或许是因为空间过于巨大,甚至感觉不到曲折。 只有那些不断出现的作品群的存在是知道的。只是被人的膜覆盖着,无法仔细看清全貌。 所以,少女体验这座美术馆的本来意义,是在于空间本身。 终于,抵达了那著名的“光之大回廊”。 一侧墙面是大量的透明玻璃,对面墙壁是巨大的镜子。从天花板上垂下的金色枝形吊灯烛台。 这本该是充满光亮的地方,却因吞噬、堵塞了大量的人体,无法将光芒传至少女所在之处。 人潮的热气,低语声。脚步声。以及闷热。 绝非可称得上美妙的体验。能看到的只有人们的后背。尽管如此,梅莉亚还是感到了些许触动。极其微小的,但显然是不同寻常的感觉。 ——她也曾在这里啊。梅莉亚公主。 与自己同名的公主。自从小时候买的童话绘本中读过之后,她就莫名地喜欢上了那位公主。 玛丽·安妮·昂·卢瓦。 “梅莉亚”与“玛丽埃娜”一样,是玛丽·安妮的缩略形式,但与玛丽埃娜早早固定为正式人名相比,这个称呼不过是稍微有点别致的昵称。但它不知何时广泛流传开来,如今已成为圣特内里女性的经典名字。 与历史上的著名人物站在同一个地方。 这确实是少女梅莉亚短暂人生中的首次体验。 心情有点自豪。 梅莉亚公主十一岁的时候,也走过这回廊吧?真羡慕梅莉亚公主。 为什么呢?因为身为公主的她,肯定不用为全国学力检定考试烦恼吧! ◆ 上到二楼,人流变快了。 由于许多著名作品集中在一楼的关系,二楼多是所谓“二线”作品群。当然这不是指艺术价值的高低,仅仅是人气度的差别。 朋友们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午餐上了。 光之美术馆周围广阔的庭园,与其说是庭园,不如称之为公园更为恰当,规模宏大。她们一行人计划借用那里的一角进行简易的野外用餐。 梅莉亚对美术这类东西并没有特别的兴趣。这很正常。因为她本身缺乏“体验”。 家里连一幅画都没有装饰过。书也很少。所以她的艺术体验,不过是学校的课程和教科书的插图而已。而且遗憾的是,她并未被赋予“敏锐的感性”。 她是个普通的,极其普通的少女。 接近参观路线的终点。 人们的脚步越来越快。 既然已经完成了“去过”光之美术馆的体验,便无需久留。 或许是因为这个吧。 在超过一小时如同被巨浪裹挟着四处走动之后,梅莉亚终于得以看到一幅画。 用肉眼。 ◆ 背景是荒凉的大地,站立着一个男人。 身着金线镶边的黑色军服,腰间佩剑。 左手置于剑柄,右手放入上衣前襟内。 是个瘦削的男人。 在以丰腴为威严与富贵象征的“过去”的画作中,显得瘦削。 金发后梳,三七分固定。 裸露的额头并不宽阔。眉毛也较细,稍微向外扬起。 然后,是那双眼睛。 从眼角淡淡刻着的皱纹可知,恐怕是中年了。 也就是说,和梅莉亚的父亲同辈。 人靠眉毛、眼睛和嘴巴来形成表情。 这幅画中描绘的男人没有表情。 没有在笑。也没有在悲伤。 仅仅作为物质存在,有眉毛,有眼睛,有嘴巴。 绿色的瞳孔。 从深邃的眼窝中显露出来。 即便极尽细致地描绘到了虹膜,那瞳孔也是空洞的。 少女凝神观察着男人的姿态。 既然能在光之美术馆展出,应该是很了不起的画吧。那么,是不是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藏在某处呢。她这样想着,搜寻着。 然后,失望了。 怎么看也找不到什么特别之处。 虽说不上丑陋,但要说是美男子也很勉强。一个清瘦的中年男性。只能这么说。如果脱掉那明显昂贵的军服和佩剑,换上父亲的工装,大概会毫无违和感地融入街头吧。 梅莉亚的失望就在于此。 既然是能挂在光之美术馆的人物,总该有点什么吧。总该有点难以言喻的气质吧。可这,和我们没什么不同嘛。 是啊。所以不引人注目,被静静放置在参观路线的角落。仿佛被遗弃了一般。 光之美术馆里挤满了“历史”课上频繁出现的伟人肖像画和雕像。 玛格丽特女王,格洛瓦七世,格洛瓦十一世。当然,还有梅莉亚公主。虽然因人墙阻挡未能细看,但应该是在一楼的大展厅里陈列着。他们的肖像刊登在教科书上,甚至成了不认真的男生开玩笑涂鸦的材料。 在那些伟人的居所里,混进了一个似乎是搞错了的普通人。 那个男人,身体和脸,所有部位都在平均值的范围内。 哪怕有任何一处稍微突出一点,或许就能用语言形容了。 “鼻子大的人”、“耳朵大的人”。或者“个子高的人”、“溜肩膀的人”。 反过来,这个男人拒绝被轻易地漫画化。其无个性、无动于衷的程度,称之为有意的拒绝也并非夸张。 若是老练的美术评论家,或许能从这“无”中导出某种意图。也会从背景描绘着荒野这一点看出深意吧。因为高位者的肖像画背景如此描绘,是极为罕见的。 但是,要求一个别说专业美术教育,连接触绘画的经验都近乎于无的少女有此等洞察,未免太过苛刻了。 梅莉亚什么也没感觉到。 “过去的伟人” 只能这样形容。 少女的美术鉴赏结束了。 注意力迅速倾斜。转向了和同学们一起吃的午餐。已是感到饥饿的时刻了。 ◆ 画框下方附着的金属小片。即使看到上面刻着的男人名字,少女的心中也未泛起一丝涟漪。这很自然。因为梅莉亚并不知道那是谁。 “格洛瓦十三世(Roi·Gros·Treize) ” 或许,如果她知道的话,会再多欣赏一会儿吧。 这个普通人,就是那位著名的玛丽·安妮·昂·卢瓦——梅莉亚公主的父亲。 然而,少女的无知也无可厚非。 因为那样的王的名字,并未载于她被授予的小学教科书之中。 ──────────────────────── 后记 初次见面。在下本条谦太郎。 此番拙作《汝,当爱昏君》第二卷能蒙诸位拾卷品读,实感荣幸之至。 本作《汝,当爱昏君》乃网络连载作品的书籍版。网络版将相当于此第二卷之前的内容划为“第一部”,正如其形式所示,故事也于此暂告一段落。 第一部(为方便计,合称第一、二卷)以一位男性的内心世界为中心描绘。这是“体验”某个世界、某些事件的立场与视角。一位被抛入异世界“圣特内里”的现代日本男性,所思、所为、所不为。我默默地描绘了这一切。换言之,我未作刻意的剪裁。将主人公所体验、所思考的一切,无论巨细,悉数倾注其中。我深知这于故事创作而言并非良策。虽不可否认,自身笔力不逮更助长了其混沌,即便如此,我仍想写成这般模样的故事。 这散漫无章——正因如此我才觉其真实——“我”的故事,若蒙各位读者以各种形式赏读,并感愉悦,则我幸甚。 致自网络连载时起便赏读拙作的各位读者:正因有诸位的支持与感言支撑,我才能将故事书写至终。 致已读完书籍版第一卷的各位:正因承蒙好评,第一部完结篇(本卷)方得以书籍之貌面世。 致即将首次通过书籍阅读本作的各位:我由衷祈愿,诸位能连同第一卷,在此故事中觅得些许乐趣。 制作方面,承蒙toi8老师继第一卷后,于本卷再度以绝妙而迷人的封面画与插画拓展了作品世界;亦感谢设计师制作了简约而有力的装帧设计,谨此致以衷心谢意。 于第二卷中继续担当统筹的DRE NOVELS总编小原先生及编辑部各位同仁、为推广本作不辞辛劳的营业部各位、为这难称工整的文章仔细校阅的校对各位,以及因篇幅所限无法尽数列举、在本书制作与销售中予以协助的所有人士,在此一并深表感谢。 最后,亦不忘此言。 致我那每日含笑倾听我带着醉意,畅谈《昏君》创作之乐的妻子。谢谢你。 本条谦太郎 ──────────────────────── 插图 ──────────────────────── 电子版特典《空想与现实:索菲》 人的蜕变,有着各种各样的面貌。 有时,会因某个特定的事件,导致外貌或行为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虽然有点老套,比如失恋了剪短头发之类的。或者也可能像我一样,某天突然“觉醒”。不,这极为罕见。 即便没有如此明显的契机,人也在每日点滴的变迁中重复,待到发觉时,或许已是另一番模样。若要举例,大概“成长”这个词所指的,就是此般情形吧。 我此刻,正见证着。眼前上演的光景,清晰地诉说着一个人可以如何变化——如何成长。 “索菲卿,感觉如何?”我仰头问道,稍稍提高了声音。 我的妻子,盖约尔大公女兼圣特内里王妃索菲,在女性中属于较为娇小的体型。所以平时是她仰视我。但此刻,在马背上的她,其高度远超立于地面的我。那匹精心打理过的焦茶色毛发的爱马,沐浴在秋日晴空下闪闪发光。是索菲小姐从盖约尔领召来的。 “感觉好极了!腰一点也不疼了!太厉害了!” 声音雀跃。那并非语言,而是用声音传达着她感受到的喜悦,或者说兴奋。 “太好了。看来你的想法巧妙地实现了。” “是的!不过,这可是格洛瓦大人的功劳!请您别忘了。” 她放开缰绳,张开双臂,让那头漂亮的茶色长发在空中飞舞,语气略显夸张地说道。 “我的?我什么都没做啊。” 这是实话。我什么也没做。我压根不懂骑马。只是对她想到的小小点子,随口评论了一句——“这想法不错”。 对我的话,她并未回答。只是默然策马,将其引至附近的升降台,轻盈地从马鞍上跃下。无需搀扶,独自一人。那在空中划出一道大弧线的单腿残影,烙印在我眼中。 那,正是她所付诸实践的——那个小小的想法。 除了少数在军中服役的女性(那是极为稀有的存在,恐怕圣特内里国内仅有一位),索菲小姐做了一件无人做过的事。一件人人或许都想过,却无人能付诸实践的事。 那便是,身为贵族的女性,穿上了长裤。 契机是那次去盖约尔公馆的骑行。我与她共乘一骑。在我的马鞍前,另设了一个侧鞍,索菲小姐便坐在上面。在盖约尔领熟习骑术的她,即使上半身扭转的姿势也早已习惯。但在我这个不熟悉女性侧骑的人看来,总觉得有些奇异,或者说颇为辛苦。所以我便问了句:“身体不难受吗?”索菲小姐以一贯的明快答道:“没关系!” 原来如此。没关系。这是个难以判断的词。不知是“难受但能忍受”之意,还是“并不难受”之意,无法确定是哪一种。因此,我的回应也只能含糊其辞。“要是能普通地跨骑就好了。” 普通。普通是什么?在圣特内里,女性侧骑才是“普通”。但我的感觉不同。地球上似乎也曾盛行侧骑,但至少在我生活的时代,女性也是跨骑马背的。那才是我的普通。而理所当然,对身为圣特内里人的索菲小姐而言,我的普通并非普通。 骑行结束,在盖约尔公馆的客厅休息时,索菲小姐对我说。那时,她刚在挤满街道的人群目光中,于耳边聆听了我那(拙劣的)演说,兴奋的红晕尚未从脸颊褪去,她向我提出了愿望。 “陛下!我,下次想试试完整的军装!” 完整的军装。 此次巡幸,索菲小姐展示了她崭新的装扮——身着近卫军上衣。盖约尔大公女兼圣特内里王妃,乃是贵族女性中的最上位。即贵中之贵。此等身份的女性身着军服,已是惊世骇俗。不过,这次的装扮仅限于上半身。下半身仍是裙装。所以不算完整。而她希望使之完整。也就是说,她想像男性一样穿着完整的军装,想穿上长裤。 我并未在意。女性穿长裤,在我看来是再普通不过的事。在我的常识里,便是如此。 “啊,我觉得很好。一定很适合你。既可爱,又英姿飒爽。” “真的吗!” “当然。那样做很好。” 我轻松地如此说道。 于是,索菲小姐便穿上了长裤,跨上了马背。 ◆ 望着她牵着引以为豪的爱马向我走来,我忽然想到一个无关紧要的念头。 如果她,生活在我曾生活的世界——日本,会怎样呢。 从年龄看,大概是高中生吧。我身边没有女高中生,所以不太清楚那个年纪的女孩子是怎样的。想回忆自己高中时的情形,也因年代久远,与现实想必大相径庭。那,就当作大学生吧。那样我还稍微了解些情况。我公司那些新入职的员工,说白了几个月前还是大学生。而且,若以精神年龄而非肉体年龄来看索菲小姐,说她是大学生也毫不为过。在某些领域,其成熟度恐怕是日本二十多岁的人望尘莫及的。 那么,她会度过怎样的大学生活呢? 好奇心旺盛、毫不胆怯的开朗性格。这般机灵、聪慧,加上这般美貌。大概会很受欢迎吧。无论在社团还是研讨课,都会是核心人物。她会学什么呢?看氛围像是会进国际关系类的学部,但据我观察她对艺术类也有兴趣,那方面的学部也难以割舍。干脆文学部,专攻美术美学之类如何?啊,很合适。 她在我的故土日本,可以不受任何掣肘,做想做的事。想穿长裤,无需特意征求他人许可。索菲小姐身上所披的华美衣装——盖约尔的公主、圣特内里的王妃这“身份”,在保障她某种自由的同时,也限制着另一种自由。抑或,她被赋予的“女性”这一性别亦然。若能将这一切全部剥离,随心所欲地做想做的事,学想学的东西,她该能活得多么幸福啊。 “索菲卿。军装的穿着感觉,可还满意?” “是的!非常满意!格洛瓦大人,您看!我还能这样动呢!” 话音刚落,她就在原地轻轻跳了跳。马场松软的泥土,如同水花般轻快地溅起在她靴子周围。 “你平时穿着的衣装固然极美,但想必也有令人窒息之处吧。” “是啊。沉重,却又精致,需要处处留神。” “那索性,平时也作男装打扮如何?” 我明显是在开玩笑。为了明确传达这只是戏言,还附上了一抹浅笑。因为,我的提议是不可能的。这个世界的规范准则,不容许女性作男装打扮。 而索菲小姐的回答,足以让我收起笑容,恢复正色。 “不!格洛瓦大人。我,也深爱着平时的衣装。盛装打扮是我们的特权。所以不会舍弃。那才是,属于我们的东西!” “但,有时不会觉得拘束吗?” “您说得对!但是,正因为有那份拘束,才有改变的乐趣。如果总是穿着军装,那就不再是我了……陛下的妻子,可就少了一位了!” 那笑容毫无阴霾。与我那近乎辩解的言语不同。 相遇之初的索菲小姐,是“成熟的女孩”。是个深知自己肩负着什么,并努力成为那样的少女。 如今,她向前迈进了一步。在接纳自身诸般要素的同时,试图去改变它。自觉地。在肯定规范的基础上,尝试为其增添新的内涵。 也就是说,她变了。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那么,我来为你加油吧。” 并非以保护者或丈夫的身份去“准许”。而是平等的男性,为平等的女性加油。还有比这更令人自豪、更幸福的关系吗? 在这圣特内里,能结识索菲小姐这样的女性,我何其有幸。倘若两人都生活在日本,她与我的人生,想必永无交集。 啊,不是年龄的问题。 哲学系的男生和美术美学的女生,是不会走到一起的。用流行的话粗暴概括,就是阴角与阳角。 因为,没有相遇的机会。 ──────────────────────── BOOK☆WALKER特典《存在论:格洛瓦》 我左手腕上那块圆形的金属疙瘩。这是布拉格先生为我特制的手表。将怀表机芯焊接上表耳——就是用来固定表带的那种凸起——再装上皮质表带。不过是将在圣特内里唯一可用的现代日本知识具体化了而已,所以各位就把它当成一块普通的、看惯了的腕表就好。 表盘上写着指示时刻的符号。在珐琅(大概是)质地的白色盘面上,用黑色墨水手写的那些符号,同样也是我看惯的东西。 Ⅰ、Ⅱ、Ⅲ、IIII、Ⅴ、Ⅵ、Ⅶ、Ⅷ、Ⅸ、Ⅹ、Ⅺ、Ⅻ。 是罗马数字呢。在普及了阿拉伯数字的日本,这玩意儿基本只能在某些商标或者钟表盘面上见到了。顺带一提,仔细看的话,“4”的写法挺有意思的。通常应该写作“Ⅳ”,但唯独钟表盘面上会用“IIII”。原因众说纷云,说来话长,这里就不展开了。 那么,到目前为止,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没有吧。只是对圣特内里原本制造的怀表做了一点小改动。你会这么想吧。但,并非如此。 我提出的想法仅仅是加上表耳和表带而已。也就是说,表体本身没有任何改动。原封不动地使用了圣特内里的产品。包括表盘的设计。 对于在日本习惯了腕表的我来说,这设计实在是过于理所当然,以至于我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意识到。说来惭愧。 而当意识到时,我真的吃了一惊。那天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怀着一种介乎恐惧与惊叹之间的情感,从身体深处感到震颤。 啊,不卖关子了。 圣特内里,存在着罗马数字。在我出现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了。 ◆ 关于制表的商议,我偶尔会请布拉格先生来光之宫殿。实质嘛,只是想聊聊钟表的话题罢了。因为没人和我聊这个。圣特内里连SNS的影子都没有,没法在民间寻找同好。啊,当然,可以和部下们聊聊。他们想必会乐意奉陪我这个国王的业余爱好吧。还会自掏腰包买手表,和我聊些我可能会喜欢听的话——也就是有正确答案的话。因为我是王。 没有比这更无趣的了。明明只想沉浸在兴趣话题里,一切却都伴随着迎合。他们一丝一毫也不会放过。我的表情,我的视线,我的语气,我的姿态。一切的一切,都被当作无声的意志,甚至是政治性的意志表达。说白了,这就是工作。 那,干脆到街上随便找个钟表作坊拜访如何?不不,那样更糟。我出宫这件事本身,就是明确的“国事”。厉害吧,国王。这下可算明白君主制国家世袭主流的原因了。能忍受这种状况的人可不多。若非为此而生——换成人类的说法,就是“被教育”成这样的人,很难承受。真是辛苦。 因此,给布拉格先生添了不少麻烦。不过嘛,希望他能谅解,因为他也有利可图。我多次召见他,这本身也是明确的意志表达。表示圣特内里王赏识他。他既是工匠,也是商人,想必有效地利用了这种状况。毕竟要好好赚钱,养活家人和员工,理所当然。 我喜欢布拉格先生的地方在于,抛开那些生意上的盘算,一旦谈及钟表话题,他“工匠”的一面就会完全展露。他会干脆地否定我一知半解的知识,毫不留情地驳回我那糟糕的审美。这实属难得。 “布拉格阁下,我忽然有个疑问,这种装饰数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呢?” 我一边端详着茶室里桌上摆开的几块怀表,一边问他。 “准确年份在下也不清楚,但这是相当古老的样式了。尤其在圣特内里。” “在帝国不太用吗?” “是的。通常使用的是条状时标。” 他从眼前摆开的怀表中拿起一块帝国风格的,展示给我看。原来如此,典型的“Bar Index(index・bâton,条状时标)”。 “那么,这种数字可以说就是‘圣特内里样式’了吧。” “正如陛下所言。这是我圣特内里引以为傲的设计。这尤尼乌斯数字。” 布拉格先生不经意间说出的一个词。尤尼乌斯数字。 啊,原来如此。 我为自己推测的正确性,找到了有力的佐证。之前提到过吧。很久很久以前,圣特内里有一位留下奇特思想——与我生活的世界地球的现代思想极为相似——的人物,名叫尤尼乌斯。也就是说,一个很可能是我同类的人物。 “尤尼乌斯,是那位……?” “是的。虽然终究只是传说。据说是那位尤尼乌斯——德尔鲁瓦兹公子所创,并由伟大的‘圣特内里之母’玛格丽特女王陛下所钟爱。” 提到玛格丽特女王的名字时,布拉格先生的语气中流露出一丝近乎虔诚的气息。虽然有现任国王在场的原因,但我感觉其中也包含真心。因为玛格丽特女王是和格洛瓦七世一样,共同缔造了这个国家的伟人。 有趣的故事。玛格丽特女王在即位前,还是卢瓦公主时,便看中了尤尼乌斯,将其纳为骑士。民间流传的说法是,她与尤尼乌斯之间培养了“超越君臣之别的特殊友谊”。也就是说,我的同类,是距今八百多年前一位真实存在的卢瓦公主的情人。他究竟向公主诉说了什么,又隐瞒了什么呢。 “这真是了不起。我也喜欢这个数字。尤尼乌斯数字。既然是我等母国女王玛格丽特所钟爱的,那就更好了。布拉格阁下,我希望我腕表的表盘,务必采用这个设计。” “谨遵御意。这本就是为进献陛下而制的珍品。在下也正想采用我圣特内里引以为傲的装饰。” “身为我国引以为傲的大钟表师的您,制作出载有我国引以为傲的伟大女王数字的时计。而我,将其佩戴于腕上。这是何等幸福的事。” “您过奖了,惶恐之至。” “啊,务必拜托了,布拉格阁下。” 我对挺直脊背、躬身行礼的布拉格先生,回以毫无矫饰、却发自内心的话语。 ◆ 尤尼乌斯数字。 每当凝视腕表的表盘,我都会思考。 尤尼乌斯——我的同胞留下了名字。有趣吧。因为无论怎么想,这种数字的普及,都是因为玛格丽特女王钟爱它。从布拉格先生的话来看,这似乎是普遍认知。但是,名字却冠以尤尼乌斯。 据史书记载,最终他反叛了女王,被处决。临终前的日子里,他将自己思想的碎片,随心所欲、杂乱无章地涂抹书写。这些纸片被某位有心人收集整理,命名为《随想》。 此后,《随想》一直被人们视为奇谈怪论、不值一提的寓言故事。因为时代不需要他的思想。至少当时还不需要。当时的人们所需要的,不过是装饰正教大圣堂大钟的那些奇特的数字罢了。并非无法理解。并非过去的人们在智力上逊于第十八期的我们。只是,时代尚未要求它。 而现在,幸运地,或不幸地,偏偏在我的治下,时代开始寻求尤尼乌斯先生的思想。前些日子在阿基亚努先生府邸遇到的那个青年,是叫莱斯潘先生吧。像他那样的人出现了。终于。 我当时对莱斯潘先生摆出了傲慢的态度。因为和安格兰的纠纷,有些焦躁。用一副高高在上、教导人的口吻说话。我为那种态度感到羞耻。甚至觉得滑稽。为什么?很简单。在圣特内里,未来的主角恐怕是他。是他和他的同伴们将创造未来。相比之下,我不过是个配角。说白了,就是无足轻重的配角,对主角高谈阔论了一番。 这不是个人能力的问题。是出身问题。他是降生于此地的存在——是圣特内里千年历史孕育的天之骄子。打个比方,就像从幼苗历经岁月长成的巨木上,最新的一片叶子。反观我,是显然的异邦人。我没有连接在那棵伟大的圣特内里巨木之上。 同样的话也适用于尤尼乌斯吧。他也是突然出现在第九期世界的漂泊者。是无根之草。即便如此,他的话语,历经漫长岁月,正被重新拾起。在那棵伟大的圣特内里巨木——历史之中。 目睹此情此景,我在这片土地上,该做些什么呢? 我并不想留下像《随想》那样的东西。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知道的一切,很快——虽说可能还要等上百年左右——都将实现。在莱斯潘先生那样的人们及其后继者手中。一定会的。所以我不知道。该做什么。甚至不知道,是否真有该做的事存在。 ◆ 我久久凝视着手表。 耳中听着齿轮与其他零件碰撞的细微声响。表盘上Ⅵ位置附近设置的秒针,忠实地持续转动。六十秒转完一圈。同样,分针用六十分钟转完一圈。而时针用十二小时转完一圈。能改变这个节奏的,只有拔出表冠,进行对时的人。只有那个人,才能让指针前进。 那个青年,大概就是让时间前进的人吧。一定是的。 那么,我呢? 如果延续这个比喻,我大概就是时钟本身吧。因为我是圣特内里的王。而在这片土地上,王正是国家本身的具象。 那么,我就继续转动吧。忍受这永无止境、毫无目的的日常。 要努力运转得好些。让这机械不至于停止。 我不会留下尤尼乌斯那样的思想,那把著名的剑也罢,时髦的数字也罢,什么都不会留下。 只是啊,让时钟持续运转,也并非可以小觑之事。那是相当辛苦的工作。 即使无人回顾。 这,难道不也是很伟大的事吗? ──────────────────────── 书泉・芳林堂书店 四折 SS纸质特典 图源:Beatricew 关于相遇:朱尔·莱斯潘 朝向旧市大街的集合住宅中的一间。用木制百叶窗关紧的窗户下方,那张年深日久的书案,便是他的王国。烛台上点着的火焰是奢侈的证明。即便是如此微弱的灯火,对生存而言也并非必不可少之物。 在旧市中也算条件尚可的住处,便是青年的居所。他与一位照料他起居的老妇人两人同住。生活费靠老家寄来的年金维持。青年是贵族。确凿无疑。但正因不愿承认这人尽皆知的事实,他才居住在这旧市。 即便夜已深沉,青年的精神也毫无冷却的迹象。持续保持着热度。他想将这能量释放出去。因此,在自己的王国里,他铺开满疆域的白纸,心无旁骛地书写着文字。 朱尔·昂·莱斯潘。一位父亲是贵族,母亲是平民,憎恶着自己这“割裂”存在的青年。昏黄的灯火从黑暗中勾勒出他那过于优美、过于流畅、也过于锐利的脸颊轮廓。 他默默地,以有力的笔触抄写着话语。那些言辞此刻仍在他脑海中回响,不曾停歇。 不久前,青年受邀前往某位贵人的宅邸,在那里邂逅了一名男子。格洛瓦·埃内·昂·卢瓦。圣特内里——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之主,格洛瓦十三世。本是遵循常理便绝无可能遇见的人物,但幸运的是,青年的恩师与王有旧,不仅如此,他更拥有足以被邀请至国王出席的晚宴为贵宾的名声。在恩师的引领下,他穿过后巷,终得与王相见。与圣特内里之王,与此世不公之结晶般的男子相见。 在盖约尔公馆亲眼见证了那次演说的他,对格洛瓦十三世并无轻视之心。他不知国王在马背上呼喊的话语出自何人之口,或许是臣下事先拟好的文稿。但国王以血肉之躯直面群众、高声陈词这一事实本身,无疑是王者意志的体现。也就是说,他至少是一位勇敢的男子,这点确凿无疑。然而,勇敢并不意味除此之外的任何品质——既不意味着善良,也不意味着睿智。世间不计后果的莽夫数不胜数。因此,在与本人直接交谈之前,他并不了解王。 但现在,他了解了。 青年朱尔意识中所捕捉到的王的身姿,是令人泄气的平凡。其气度,打个比方,与恩师埃利克斯·波尔塔或其他教授并无不同。没有故作姿态,甚至没有威严。仅仅是单纯地交谈。 ——一个平凡的男人。 他在内心低语。身为统治中央大陆有数强国的王,面对一个年方二十上下的年轻学徒,竟未能令其感到丝毫折服。格洛瓦十三世是个普通人。 ——那么,为何心绪会如此纷乱不宁?为何心脏会如警钟般狂鸣,仿佛要冲破胸腔? 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体验。他不过是与一个稍年长的、普通的男人,交谈了不到一小时而已。尽管如此,他却感到了迄今为止的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仿佛能看见生命尽头的兴奋。 ——普通?平凡?身为这世间一切罪恶根源的王?这真的可能吗? 自问无法停止。 即便如同着魔发热般,将王的话语不断敲打记录在纸面上,意识却仍会回到那个疑问。并最终抵达了。那个答案。 ——王,格洛瓦王是自然的。他以自然的姿态与我相对。其中毫无矫饰。没有炫耀,也没有谦逊。只是如其本然地,面对着我。这样的事是可能的吗?啊,明明是人之王。 意识到这一点时的冲击,难以用言语尽述。 人能够修饰言辞。也能做出平等对待身份有别之人的姿态。可以如此伪装。但是,无论多么熟练的伪装者,也无法完全抹去周身萦绕的氛围。不正之风正是如此。那无法逃脱的社会铸模,规定着人的精神。超越个人性格与意志之处,存在着将人“区分”开来的感觉。尽管如此,格洛瓦王却不具备那种感觉。所谓自然,换言之也就是格洛瓦王将青年视为平等存在的证明,同时也是他视此为理所当然的明证。 “你说民众愚昧。我也同意。他们确实愚昧。但,那并非他们的罪过。因为他们既不被给予教育,也不被给予信息。换言之,思考的养分被尽数剥夺了。正如你所说,操纵他们很容易。他们的需求显而易见。只需给予他们想要的即可。” 这句台词。格洛瓦氏若无其事地说出的话。朱尔·莱斯潘一边记录,一边被更直截了当地翻搅出——一种自他栖身旧市以来便感受到的,比违和感更甚的焦躁。 朱尔·莱斯潘利用手头的空闲时间,获得了一个为邻近儿童提供初等教育的机会。本应承担此责的正教会,也难以将慈爱之手伸向下层民众。父母们勉强靠打日工糊口。孩子到了八九岁,便会被当作劳动力使唤。那些做不到的孱弱孩子,被抛弃,然后死去。他教那些尚未被算作劳动力的孩子们识字,教他们基础的算术。他曾暗自自豪。正如他所信奉的中期思想家尤尼乌斯所做的那样,自己也在将知识灌注(verser)给他人。 伟大的尤尼乌斯的功业——那将动物提升至人的教育,本应对孩子们的生活产生良好的影响。只要能识字、会计算,找到正经工作的可能性就会增加。 他施行了慈善。然而,回报却甚是可怜。 父母们浮现出卑屈的笑容对他说道: “老爷您做的事真是感激不尽。但是俺家孩子可是宝贵的……是宝贵的一家子劳力啊。所以啊,老爷您那宝贵的施舍俺们领了,这造成的‘损失’,也请给可怜兮兮的俺们补偿点啥呗,不然可……” 在他们看来,朱尔·莱斯潘乃是此地了不起的贵族老爷。既然连对那些毫无价值的小崽子们都施以慈悲,那想必也会对他们这些父母的窘境伸出援手吧。也就是说,是个敲诈钱财的绝佳对象。 格洛瓦王的话语,恰恰道出了朱尔青年内心的想法。那些应当拯救的对象、权利被不当剥夺的人们——民众、平民、贫民——实际上,他鄙视着他们。认为他们是一群只知依附他人、不知感恩、目光短浅的愚者。 而王,却如此轻易地揭开了朱尔的这层伪装。用那听来如同贵族傲慢般的、冷漠的言辞,王将自身所统治的民众切割了出去。极其自然。 同时,他也产生了这样的错觉,仿佛王在对他说:“你心底里也是这么想的吧?”青年是这么觉得的。但,那是他操之过急了。 “民众是愚昧的。但也是聪明的。我是这样认为的。” “对。所以民众是聪明的。他们会选择‘正确的一方’。啊,或许该说得更准确些。他们选择的那一方,就是‘正确’的。说到底,世界只会变成他们选择的那样。我是这么认为的。” 王肯定了这一点。 在全人类本质平等这一美名背后存在的现实。一边小心翼翼地怀抱着“人民”这一超脱尘世的观念,一边又不得不对血肉之躯的活人投以轻蔑目光——青年正自觉到这种矛盾。他并非愚者。他已然察觉到了某种滑稽的自相矛盾。察觉到了,却仍闭目不看。 格洛瓦王投出的每一句话语都折磨着青年。他感到自己不愿看见的东西被推到了眼前。倘若那是“王的话语”——也即,在圣特内里最大限度地贪享着与生俱来之特权者的话语——那么朱尔大概丝毫不会在意吧。因为那不过是幸福者(亦即因无知而傲慢的)愚者之言。 但是,王并非那样的王。格洛瓦·卢瓦氏,是在同一地平线上,对朱尔·莱斯潘诉说的。 “你的想法,恐怕是善良的。所以,希望你能努力巧妙地实现它。” 是那充满矛盾的、血肉之躯的人民。时而卑怯,时而愚昧,却又时而率直,时而伟大——正因是拥有现实血肉的人类。在知晓其真实面貌的同时,仍应去捍卫作为观念的“人民”。格洛瓦氏说,应如此存在。归根结底,一切尽在于此。他所为之事,实在微不足道。 仅是一位年纪稍长的青年,鼓励了一位年轻人。仅此而已。 “真是……了不起的人啊……” 朱尔的嘴唇无意识地动了。舌头也是。 那是真心的吐露。他在自己手记的空白处,添上了一行感想。“何谓伟大。对此概念,需作更深的思索。” 朱尔·莱斯潘的这一天,行将终结。一个时代的分野。 ──────────────────────── 应援书店 新撰 SS纸质特典 图源:Beatricew 空想与现实:安娜莉泽 人总是会变的。这无可避免。像我这样剧烈的,旁人一目了然的变化或许不多见,但每个人确实都在日复一日地微妙改变着。 春日的午后,我邀请安娜莉泽小姐去了庭院。 她啊,别看气质文静,其实很喜欢到户外来。这倒有点意外。即便是待在光之宫殿首屈一指的打卡胜地——大回廊里,她对那些极尽奢华的壁画、镜子和天顶画也熟视无睹,常常只是隔着玻璃凝望户外的植栽。 最初发觉这点时,我曾有过各种猜想。从她本人话语中零星透露的来看,在埃斯托比尔格,她被赋予的自由——无论是肉体上还是精神上——都并不算多。不过,这也有无可奈何的一面。她既是帝国的第一皇女,也是埃斯托比尔格公国的第一王女。换言之,生来便占据着这片中央大陆女性所能达到的最高地位。 与此同时,她的性别是女性。高位带来的,与之如影随形的不自由,这点我也一样。因为我是圣特内里的国王。但我是男性。啊,这个世界倒也并非极端限制女性的行动。只是,终究有些固有的观念存在。比如,女性的领域在室内。综合这些条件,加诸安娜莉泽小姐身上的形象,正可谓是“深闺公主”吧。 那么,实际情况又如何呢?作为“外界”这个解放的象征。虽然要想抽象化解读,多少都能说通,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因为啊,安娜莉泽小姐,就算和我一起散步,有时也会把我丢在后面,自顾自去追蝴蝶(大概是那一类的小虫)而跑到前面去。该怎么形容好呢。就像被眼前窜来窜去的小动物吸引了注意的猫咪一样。默默小步追上去的猫咪那样。会突然停下,静静伫立。啊,当然她不是猫。所以不会捕猎。只是静止不动,漫无目的地看着树干。 安娜莉泽小姐变了。这很明显。刚相遇时,她的“注视”中潜藏着强烈的意图。她总是在观察我的表情。嘴角和手臂也是。试图从那里解读出什么。明确地。不止是对我。对布劳涅小姐、玛丽小姐、索菲小姐也是如此。也就是说,她并非在“看”,而是在“揣摩”我们的情绪。 现在,安娜莉泽小姐是在纯粹地看。看树皮的纹路。或者草坪,或者蝴蝶。纯粹地。换句话说,就是“不包含畏惧与戒备”。她的举止是发自本心的。 “安娜莉泽卿,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对着凝神注视粗糙树干,静止不动的她,我从背后出声问道。这样的互动最近也常有。即便一同待在茶室里,她有时也会像这样忽然愣住呢,安娜莉泽小姐。 “不,陛下。并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存在。” 因不习惯圣特内里语而略显生硬的表达,与她那天真无邪的表情相得益彰,酝酿出一种独特的氛围。我很喜欢她这样。 “原来如此。那么,就去探索一下吧,一起去。” “嗯,一起。” 我伸出右手,做出引导的姿态。她双手握住,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这也是变化呢。婚礼当天,那个全身僵硬,触碰我手掌的少女已不复存在。最近,她甚至会主动想要握住我的手了。 安娜莉泽小姐和我肩并肩,走在林荫道上。 这时,我忽然想到。如果她来到我过去生活的世界——日本,会怎样呢?身份会是来自欧洲的留学生吗?那时的我,日常生活里并没有接触留学生的机会,所以现实中恐怕不会遇见吧。 但捏造设定是可以的。这种妄想可是我的强项。比如,对了,就设定成她作为交换生,来到了我的大学母校留学吧。她会是哪国人呢?安娜莉泽这个名字,在帝国语里发音是安娜莉丝。有趣的是,法语里也有“安娜莉丝”这个女性名字。那就法国吧。 她来日本的动机又该是什么好呢?是因为迷上了日本的流行文化吗?又或者是对“禅”之类上一代流行的东西感兴趣?总之,她是因某个能引起兴趣的对象而来到了日本。然后…… 对了,就设定她在法语专业的语言学校打工吧。实际在东京就有一所,由法国政府直接运营的语言学校。然后,有一天,百无聊赖的我,忽然想起了以前学过的法语,决定重拾起来,便进入了那所学校。于是,与她相遇了。身为助教的安娜莉丝小姐,与学生身份的我。真有意思。 “安娜莉泽卿喜欢学习吗?” “是的,陛下。我很喜欢。” “那么,教导别人这件事,你觉得如何呢?” 对于我突然的提问,她陷入了沉默。只是,那握住我手的手指,拇指依然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抚摸着。 沉默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面对这个意料之外的问题,她得先用母语组织答案,再翻译成圣特内里语。会有这个过程也是理所当然。 过了一会儿,安娜莉泽小姐开口了。她转过脸,看向走在一旁的我。 “……那是不可能的。” “做不到?为什么?” “我……没有什么可以教授他人的东西。” “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的王妃,我的妻子安娜莉泽小姐如此回答。 话音里没有悲叹或自嘲的色彩。只是陈述事实的口吻。她说自己没有任何可以传达给他人的东西。事实与否暂且不论,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那么,我妄想中的那位安娜莉丝小姐会如何呢?比如,在语言学校的露台不期而遇,借助法语和日语(主要是靠我那蹩脚的法语)混杂着努力沟通时,她会怎么说呢?如果我问,她应该会告诉我很多吧。告诉我那个我所不知的、她的世界。她的文化。她的常识。她的思想。因为对法国人安娜莉丝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对日本人我而言就是“新的知识”。只要她愿意告诉我这些就好。也就是说,她是能够教授的。 那么现在,圣特内里王妃安娜莉泽小姐之所以做不到,又是因为什么呢? 很简单。因为这里是圣特内里。就在大约十年前,这里还是她祖国不共戴天的敌国。圣特内里,将她这位楚楚可怜的女性内心所积攒的种种见识与思想,都封杀了。 还记得刚才稍稍提到的她的样子吗?就是有时会凝视着什么,静静伫立。原来如此,在旁人看来,或许像是在发呆。甚至会让人觉得有些稚气的可爱。但是,这印象是谬误。不过是傲慢的偏见。安娜莉泽小姐内心一定在思考着各种事情。烦恼、喜悦、快乐、悲伤。 就像我们(圣特内里人)一样。但不幸的是,她缺乏向周围传达这些的途径,而周围的人也并非那么宽容地愿意接受她的传达。“埃斯托比尔格女人的多管闲事”——最后恐怕就会变成这样吧。 啊,那可不行。 我想和她交谈。就像在我妄想中那样,在流经那所学校附近的神田川边,一边漫步寻找美味的餐厅,一边笨拙地、却毫无拘束地闲聊。安娜莉丝小姐会告诉我推荐的巴黎观光场所。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秘密好去处。我也会告诉她本地和东京那些小众的景点。我想要那样的关系。 “那么,安娜莉泽卿。这样如何?由你来教我帝国语。” “帝国语……?格洛瓦大人想学帝国语吗?” “是啊。虽然会是个不成器的学生,但别看这样,我的学习意愿可是很高的。” “为什么呢?” 安娜莉泽小姐终于停下了脚步。我也随之站定。 春风仍带着些许微寒。包裹着她纤弱肩膀的卢瓦大方巾,能为她——为我的妻子——抵御这份寒冷吗? “因为我希望更深入地了解安娜莉泽殿下。我想了解你的语言。” “您误会了。真实的我,比格洛瓦大人想象的要……更加不好。是更差劲的。” 原来如此。看来这是她对自己的认知。 “即便如此也无妨。从今往后,花些时间,教给我真实的你吧。教我。然后我们再一起验证。验证你对自己的认知是否正确。” 安娜莉泽小姐有些困扰似地眨了眨眼,最后,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 第三卷 ──────────────────────── 第一话 正教新历一七一六年二月十五日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旺久臭鼬 正教新历一七一六年二月十日。 经贵族会议批准,设立枢密院敕令——即所谓“大回廊敕令”得以颁布。与此同时,国王的侧妃玛丽被诊断出怀孕,宫中一片欢腾。 曾被视为缺乏实绩的年轻国王格洛瓦十三世,成功结束了与强国普罗赞的会谈,在贵族会议发表了后来被满怀敬意地戏称为“伟大弱者演说”的演讲,让圣特内里的贵族们普遍知晓了他的意志。并且,他还得到了自己的子嗣。 国王至此已名副其实地被认可为中央大陆首屈一指的大国君主,国际政治舞台上的主角之一。 然而,自那天起连续五天,国王停止了所有公务,将自己关在房中。除了知心的近侍,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妻子们,甚至母亲也不例外。 这大概是自前年以来持续不断的、如走钢丝般的政治行为所带来的负荷,在此时达到了极限吧。周围的看法基本一致。特别是王妃们以及侍从、女官等与国王最为亲近的人们,都清楚地认识到这位青年的异常。就连王妃布劳涅,也曾在明知丈夫意愿的情况下,仍向他进言,建议他取消出席贵族会议。这种状态,在某种程度上给周围人带来了不安,甚至是一种恐惧。 或许正因如此吧。当王妃们通过各自的父亲或是女官长,听说了国王强撑病体出席贵族会议并发表演说的详细情况后,都一齐感到了宽慰。但同时,也感到了同等程度的强烈不安。 ——他本不该是能在人前露面的状态才对。 手的颤抖早已无法抑制,间歇性地波及全身。丈夫咬着牙,双手紧握,强撑着露出微笑,努力不想让她们担心。她们都竭力装作没有察觉。因为她们明白,这是丈夫的愿望。 也曾担心是大病的前兆,但国王顽固地拒绝接受医生的诊察。他绝不承认自己生病了。 “酒喝多了。” “手上的伤有时会痛。” 这是他一贯的说辞。妻子们不得不顺从他这显而易见的托词。那是非常礼貌、但却坚决的拒绝。 然后,在二月十五日,值得纪念的首次枢密院会议的早晨,男人现身了。 接到侍从通报而聚集到餐厅的妻子们,看见他步伐稳健地穿过门扉,向她们走来。 男人已不再是青年了。 他在为他准备好的座位上坐下,浮现出与平日无异的、淡淡的微笑,语气克制地说道: “让大家担心了,我非常抱歉。但如各位所见,我已经康复了。能再次与各位愉快地共度时光,是我最大的喜悦。” 昔日那平和的模样。手持餐具的手已不再颤抖。王妃们心中思绪万千。但无论如何,丈夫振作起来了。她们这样认为。 同时,她们也意识到,恐怕有什么——某种重要的东西,他已然失去了。并没有什么根据。她们是从他周身萦绕的氛围,以及那双眼睛中感受到的。 “哎呀陛下!您肯定没好好吃饭吧。看着清减了些……稍后布劳涅给您送‘叶子’过来。” “啊,布劳涅卿,那可太好了。你做的点心总是让我心情绝佳。” 布劳涅从丈夫笑容的背后细致地观察着他的表情,然后了然了。 那眼中,已无“欲念”。 过去的他,是“渴望”着女性制作的点心的。如同男人“渴望”女人的身体一般。但现在,那份“渴望”已不复存在。她感受不到了。 布劳涅察觉到一丝微颤。那已不可能是看惯了的,丈夫身体的颤抖。 是她自己的身体在颤抖。 ◆ 与国王办公区域相邻的中型会议室。这里曾是多次与阁僚们商讨议事的舞台。就在这日常的场所,非日常即将开始。今后将成为日常的事件,其开端也必定是一个非日常。圣特内里王国史上首次的枢密院会议即将开始。 上午十时整。 饰有奢华浮雕的白色大门开启。 那是极为平淡的步履。甚至可以说是务实的。有目的地。然后,是迈向那里、高效而稳重的步伐。 阁僚们起立迎接国王入场。这也是自国王顾问会议以来不变的礼节。所以,与以往不同的,大约只是重臣们的就座位置。曾经由家宰弗洛斯布尔侯爵占据的左侧上座,如今坐着首相阿基亚努大公,其对面则由财务大臣盖约尔大公就位。第二列左侧是宫务大臣弗洛斯布尔侯爵,对面是军务大臣德尔鲁瓦兹公爵。再往下依次是内务大臣、外务大臣。 从登场的那一刻起,格洛瓦十三世就给他的“内阁”带来了一丝小小的惊讶。 国王身着黑底金边镶饰的圣特内里国军军服。左胸佩戴着盖约尔公领的荣誉徽章、阿基亚努公领的荣誉徽章、黑针鼠连队的荣誉徽章,以及妻子玛丽设计的近卫元帅徽章。虽是简略绶带,但都以各家纹章为主题精心设计。 其中,唯有一件东西显得格格不入,样式极为简朴。那是一枚红底、带有黑色蛇形浮雕的小棒状略绶。 “哦,陛下也对那盖约尔样式着迷了吗!” 阿基亚努大公一句玩笑似的话,让王略微牵动了他那削瘦的脸颊。 格洛瓦王此前从未在宫殿内正式穿着过军服。即使在室外仪式中,也仅有前往盖约尔馆行幸和视察勇者宫殿两次。他竟在这值得纪念的首次枢密院会议上以军装现身。这一事实显然有深意。阁僚中无人不知,格洛瓦十三世有在各种非言语行为中暗藏多样政治意图的倾向。 “不愧是首相阁下,眼力敏锐。我也决定随一回潮流。军装穿着舒适,很不错。”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并示意众人就座。 “财务大臣阁下也该觉得脸上有光吧。连陛下都如此迷恋盖约尔样式。” 面对阿基亚努首相的打趣,盖约尔公爵泽维耶露出一副彻底没辙的样子,举起双臂。他是王妃索菲的父亲,也是广袤的盖约尔大公领的领主。 “陛下,请您告诉索菲妃要自重。盖约尔之名如今成了莫名其妙的流行符咒了。” “对泽维耶阁下真是抱歉。我妻子也在反省了。” 面对盖约尔公爵夸张的姿态,国王笑着回应。 “看这样子,我们也得去定制军服才行了。哎呀,这可真是一点缘分都没有,难办啊。” 布劳涅妃的父亲,宫务大臣,同时也是卢瓦王家家宰的弗洛斯布尔侯爵马塞尔插话道。 “不不,那可不必。会惹德尔鲁瓦兹阁下生气的。” 国王再次轻声制止。 “生气?如有必要,敬请吩咐。家宰阁下。” 在此场合有资格身着军服——即拥有军籍的两人中的一位,军务大臣让·埃内·昂·德尔鲁瓦兹公爵也露出了顽皮的神色。 将全体阁僚都卷入的轻松调侃,不久便告一段落。 然后,会议开始。圣特内里王国首次的会议。 ◆ “诸位。今天在此场合,请容我先说几句。” 没有修饰的、简单的话语。 与格洛瓦十三世相识最久的重臣之一,弗洛斯布尔侯爵,带着些许惊讶,观望着他那平淡的言辞。 国王在会议场合率先发言,是极为罕见的。 通常,他此刻该是看着天花板、墙壁,或是时钟才对。这次,马塞尔也以为会像以往一样,从阿基亚努大公的话开始,但这一预想被打破了。 “在此,我们将决定圣特内里王国的未来。并肩负其责。这并非卢瓦家族内部的会议。这是名副其实的王国会议。其证明便是,构成我国的各个地区之主齐聚于此。北方的盖约尔公爵,西方的阿基亚努公爵,以及,统领中部与南部的卢瓦之主——我本人。” 这番话,也是从前任国王那里无论如何也无法引出的言辞。若是过去的他,应该会作为卢瓦领地的中心人物,提到弗洛斯布尔侯爵——也就是马塞尔的名字。 “我们将在此决定诸多事项。这些决定将作为国家决定,毫无遗漏地传达至全境。能获得这样的场合,或许是我在自身治下唯一值得自豪的实绩。” 静静陈述着的格洛瓦的身影,在马塞尔看来,实属初次目睹。 “我仰赖诸位。因为诸位拥有我所不具备的东西。诸位的身体与民众相连。正如首相阁下与众多商家相连,财务大臣阁下跨越海洋与新大陆、或是与征税人——资本家们相连,亦如军务大臣阁下与军队及其背后的商人们相连。诸位都拥有自己所归属的世界。我没有。所以我仰赖诸位。” 格洛瓦十三世是位雄辩的国王。甚至可以说是罕见的。他至今已多次以其辩才推动众人。他为喜好华丽辞藻的圣特内里人,恰恰提供了王所期望的东西。但,今日的言辞却十分简朴。 “我将大权托付于诸位。望诸位以此大权引领这个国家。我如此期望。只是,作为国王,我想预先告知我所期望之物。诸位愿意倾听吗?” 近乎自言自语的王之话语,马塞尔也沉默地听着。 王所寻求之物。王所期望之事。他一直都在探寻其方向。先王治世末期,在黑暗中苦战恶斗的记忆复苏了。他曾最大限度地利用自己的政治关系,网罗了一批“靠谱的实干家”。然而,那终究不过是一群执行者而已。 ——我们需要王。需要一位能指明前进方向的人。 这不是观念,而是有实际体会支撑的信念。 “如我之前在贵族会议所言,我王国问题堆积如山。在此就不一一列举了。诸位想必也清楚。——我期望解决这些问题。但是,我不要求根本性的变革。因为所有问题的根源,都在于我们‘社会’本身。” 没有抑扬顿挫。如同指出“那里有张桌子”这般事实的语气,格洛瓦王断言道。 “财政的重建是不可能的。民众的教化同样无法彻底完成。军队也无法解决根本性问题。坦率地说,我们就像全身罹患疾病,身体却无法承受根源治疗的老者。” 过于悲观的论调。 格洛瓦十三世从高处俯瞰一切。 马塞尔在处理政务时,一直认为国王最大的优点,恰恰在于此点。 债务偿还、税收特权相关的纠纷。与他国的贸易状况。或是各城市如季节性节日般频发的暴动及其镇压。天气异常。歉收。在诸般问题接踵而至中,政务的执行者们忙于应对。虽然知道情况不妙,但要整合这些庞杂的信息,则非常困难。 在此之中,国王所看到的,是另一个层面的东西。他俯瞰着“整体”。 ——患上神经症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他从女儿布劳涅那里听说过王的私生活。但至少,马塞尔并未将王的敏感多虑视为胆怯的表现。因为这在某种程度上是理所当然的。 所谓王的资质,极端而言,是指迟钝的状态。 然而,迟钝的贤者很少。要么是敏锐的贤者,要么是迟钝的愚者。大多属于其中之一。格洛瓦王明显是前者。他不可能是敏锐的愚者。敏锐的愚者,即是持续抱有无谓恐惧之人。例如,在虚妄中恐惧臣下谋反,对所有人都投以猜疑目光的那种人。 ——对我等臣下而言是幸运的,但对陛下自身而言是不幸的,陛下是一位敏锐的贤者。 王的精神望向更远的地方。 能从高处俯瞰的人,比他人看得更远。 乘着小舟顺流而下,前方是瀑布。众人不见,他独见。明知那里有瀑布,明知众人终将坠落。然而,却无停舟之法。 “我不求根治。那超出了人智。对于每日的问题,即便明知无法解决,也请默默应对。也就是说,活下去。仅此而已。我想将此托付于诸位的智慧。” 那位怀着某种难以名状之物、伫立于王座之上的国王,已不复存在。格洛瓦十三世从自身内部摒除了某种东西。 那双本该看惯的翠眼。曾充盈其中的苦恼与迷茫,已然消失。是放弃了吗?是下定了坠入瀑布的决心了吗?我们会溺毙吗? 马塞尔从王的眼中,看到了令人恐惧的、近乎残酷的色彩。 太阳与死亡不可直视。若强行视之,眼睛将被灼烧。 “陛下之言,臣等铭记于心。” 成为首相的阿基亚努大公也异乎寻常地话语简短。 他大概也察觉到了王的转变。马塞尔将视线移向那位取代了自己曾经占据的政务首席地位的男人。 这恐怕是位有能力的人。但也是未知数。他或许拥有统合非主流派诸侯的才干,也拥有积累巨额财富的嗅觉。但是,这样的男人,能理解这位王吗? 阿基亚努大公很可能倾向于根本性的改革。正如至今为止的格洛瓦王(虽然程度不同)也曾摸索此道,他大概会试图改变社会。因此意外地,过去他与王的相性并不算差。但,那是过去的事了。 ——那就是我的存在意义吗。 作为卢瓦家族的家宰,在枢密院占据宫务大臣席位的他,其工作,可以说是卢瓦派的协调人。他必须扮演均衡调整的角色,尽可能“稳妥地化解”王与首相之间可能发生的冲突。 “希望如此。首相阁下。” 马塞尔忽然想起两个月前的会议上,阿基亚努大公对王甩出的那句话。 “请停止怀疑您自己。” 如今,面对以与当时分毫不差的姿态坐在那里的王,恐怕已无人能再说出那句话了吧。 “那么,还有一事必须告知诸卿。如诸位所知,玛丽卿有孕了。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在座的诸位都是作为父亲,出色尽责的前辈。恳请诸位前辈,务必支持我这个新手父亲。” “诚然可喜可贺。无论是王子还是王女,王统的未来都是一片光明。” 盖约尔大公的祝福。这大概是作为外姓诸侯最大势力代表的公爵,所给出的有分量的回应吧。若是王室旁支的阿基亚努大公或卢瓦王家家宰马塞尔来说,就成了“自家人的话”了。 “此次真是万分恭喜!待诞生之际,请容我奉上特制的国军装。所幸如今已是男女通用的世道了。” 接着是德尔鲁瓦兹公爵。对即将迎娶此次确诊怀孕的玛丽妃之妹为侧室的他而言,即将出生的孩子,通过妻子这层关系,将成为姻亲。 “谢谢,盖约尔阁下,德尔鲁瓦兹阁下。——不过,军装这礼物可真让人为难。光是颜色是蓝是黑,就足以成为夫妻吵架的由头了。” 格洛瓦王笑着说道。 那笑容,是极为克制的。 因为国王的幸福,总是应该被克制的。 ──────────────────────── 第二话 圣特内里的男人 “今晚可真冷啊。” “哎呀。陛下是想拿寒冷当借口,又要喝酒了吧?布劳涅清楚得很。” 国王的私人房间很宽敞。 与房间规模相称的巨大壁炉充分彰显着它的存在感,但热气却无法传达到房间的每个角落。温暖的,只有近旁。 顺利结束枢密院会议首日的格洛瓦,在那天晚上邀请了布劳涅到他的办公室。必须消除连续五天缺席给妻子们带来的精神负荷。这是必须去做的事。 国王与王妃布劳涅开始了几乎已成惯例的小酌。其他王妃也并非不能饮酒,但并无特别喜好。因此,饮酒的伴侣自然就成了布劳涅的职责。 “没那回事。我只是说了句天冷而已。” “嗯,嗯。我知道。可是陛下,您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酒瓶看呢。” 格洛瓦紧盯着、等待她将空杯斟满的样子,让布劳涅觉得有些有趣,不由得指了出来。 王是个温和的男人。 女人很清楚这一点。她也深知自己与男人共同度过的这些时光。所以,对这个将背靠在那张巨大办公椅上的男人——圣特内里王国的主宰,她并不畏惧用言语揶揄他。 真正可怕的,是“之后”。 与布劳涅共饮时,男人会控制酒量。虽然脸色会泛红,但言行依旧清晰,对她的体贴也未曾消失。 然而,小酌时光结束、她告辞之后,卧室里的王在做些什么,她并不知道。准确说,是“装作不知道”。实际上,她从侍从那里得到了一些信息。 最近几个月,与王分别的时刻,便是恐惧的开始。 离开办公室回到自己房间。与侍奉的侍女们闲聊着,准备就寝。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却难以入眠。杂乱无章的思绪之箭在布劳涅脑海中飞窜。 那个在很久以前,她本该视如蛇蝎般厌恶的男人。那个男人的一切,不知何时已然占据了她整个心房。想象着自己离去后的王。将葡萄酒带入卧房,用颤抖的双手紧握酒杯的那个身影。 不安与恐惧是多重的。她是女人,也是王妃。也就是说,为心爱男人担忧的心情,与对王的立场、进而对自身立场、乃至对弗洛斯布尔家族未来的思虑,混杂在一起。那是无法分割的东西。 当她与他同寝时,他是不喝酒的。就那么融化般地沉沉睡去。所以她每夜都祈愿如此。但那却是无法实现的愿望。 交合是政治的一部分,但王总是努力抹去其中的政治色彩。他避开了历任国王所遵循的惯例——那种计划好的、规律的行房。 王与妻子们在双方都有此意愿时,才会自然地发生。这种极其低效、有损政治目的的行为,王却并未改变。结果就是,布劳涅和其他妻子们与王同寝的机会减少了。 该如何解读王的意图,她感到困惑。减少交合,也就降低了孕育子嗣的几率。那么,是意味着不想要孩子吗?至少现在不想。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她能想象。王大概是背负不起更沉重的负担了吧。至少现在是这样。 然而,此事关乎政治。在与其他王妃多次密谈后,布劳涅终于询问了王的真意。 “独自就寝,您不觉得寂寞吗?” 她这样试探道。 她明白,若是想改变王的心意,这样说就行了:“我们觉得独自就寝很寂寞。” 恐怕他会为了王妃们而接受规律的同寝吧。但那很危险。王的心显然处于某种失常状态。如果在这种情况下逼迫他,结果难以预料。所以她们避免以自身作为主语。 王的回答,虽然一如往常地装出温和,却藏不住一丝微小的焦躁。 “布劳涅卿。我们是人,但并非家畜。” 这句乍看之下不成其为对话的回答,恰恰如实表明了王完全理解了布劳涅的真意。 他并非不想要孩子。只是厌恶被“强制”繁殖。这并非托辞,而是发自真心。这从他比平时略显沙哑的嗓音中也能听出。 布劳涅为男人的话感到欣喜。作为一个女人。也就是说,男人与自己行房时,并非出于义务。他是发自内心地渴望着自己。 但另一方面,她又不得不感到忧虑。作为王妃。那对她们而言,是明确的义务。是维持圣特内里王国这个生命体存续的高贵义务。是社会赋予的“角色”。自己的丈夫格洛瓦十三世,并非不明此理的愚者。他理应全都明白。却仍在抵抗。 布劳涅触摸到了丈夫的心。那份触感给她带来了隐秘的满足,但同时也残留着不安。 那时被搁置的问题,在一个月前开始染上了更为严峻的色彩。 自从与弗莱什王会面后,格洛瓦十三世的举止明显已到达危险水域。 ——不是王妃也没关系。是妓女或是侍女也没关系。谁都可以,只要能在陛下身边。 她甚至想到过这个地步。唯独行房之夜,王是不喝酒的。那么,对象是谁都行。不是自己也可以。 然而,她也明白,即使提出这样的建议,王也绝不会点头。 这个事实给予了她无法言喻的无上喜悦。并非谁都可以。自己与丈夫,是彼此相爱的。作为人,作为生命! 在贵族的婚姻中,感情不过是杂质。不应有所期待。尽管如此,她仍“被爱着”。 怀着充满矛盾的心情,布劳涅度过了这一个月。 作为女人。作为王妃。 ◆ 在深夜的小酌中,布劳涅总是尽可能避开与公务相关的话题。但凡事都有极限。特别是对于一举一动、乃至存在本身即是政治的国王及其王妃而言,任何琐事最终都将归于政治。 “枢密院会议顺利结束了吗?” 这是丈夫一直孜孜以求的王权分散终于结出果实的场合。他为此甚至到了半狂乱的状态,完成了那次演说。从父亲那里听闻当时情景的她,想象着在讲台上向满座贵族陈情的王夫的身姿,品味到了所能期望的最大欢喜。 四年前,那个只会乱扔点心、满口荒唐战事计划的男人。 没有什么人生比一边蔑视自己的伴侣一边活着更残酷了。那般悲惨的人生,因父亲的失势而得以避免,但取而代之的,是死亡的——她自己和弗洛斯布尔家族的——危险向她袭来。每当回想起那时的恐惧与无力感,她便更加深切地体会此刻眼前浅酌葡萄酒的男人的蜕变。 长期作为王国家宰占据圣特内里政坛中心地位的父亲弗洛斯布尔侯爵,听完王的演说后,曾如此感慨: “陛下将要建立‘国家’。不凭刀剑。——布劳涅,我们大概正生活在大王(洛·格洛)的治世之下。而你,正是在侍奉那位大王本人。” 对于成为王妃后的女儿,平时总用敬语交谈的父亲马塞尔,唯独那次,露出了旧时的口吻。 ——父亲大人,将格洛瓦十三世称为“大王”。 她欣喜若狂。 自己的丈夫,连那位家宰都心悦诚服。自己,正是那位王的王妃。 对于一直守望着他的苦恼与苦斗的她而言,那正是“勇者”赢得的荣光。并非因出身而被拱卫。他是满身疮痍地奋战到底,令周围人屈服的。虽然,他依然是个连骑马都费劲、吃东西掉屑的毛病也改不了、让人操心的丈夫。 “是否该用‘顺利’来形容,我很犹豫。恐怕不久就会有不顺之处。但,届时再一一解决便是。” 丈夫的话语与以往并无不同,也并无特别的逞强意味。 “哎呀。不顺之处?是发生了什么吗?” “具体还没有,但可以想象。我和首相阁下迟早会发生冲突。” “这……即便对方是大公,也是不敬之举。” “不,不。这样就好。枢密院正是为此而设。在反复冲突中,若能创造出更好的东西,那便足矣。” 至此,布劳涅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从今晨起就怀有的那份违和感,其真身究竟是什么。 若是从前的他,大概会这样说吧: ‘或许会与首相阁下意见相左,但他是远超于我的俊杰。就交给他吧。’ 但现在,王是将自己与阿基亚努大公视为对等的存在。一直努力退让、执意淡化自身存在的格洛瓦,显然改变了这种姿态。若这是克服诸多难题后带来的自信所带来的转变,那自是喜事。但,恐怕并非如此。 他与周围的认知相反,并不认为自己赢得的成果是“自己的东西”。就连极力避开政治话题的布劳涅,也无数次听过“是优秀的诸位做成了这一切”这样的话。 他一直在压抑着自己。给自己套上了某种枷锁。不自然地、异常顽固地。经过五天的反常状态,他所去除的,恐怕正是那副枷锁。 这是喜事。 今后,格洛瓦十三世将堂堂正正地处理政务。会说“是我做的”了吧。 但是,他所抛弃的,或许并非束缚自身的锁链,而是他曾经最为珍视的某种东西。 那究竟是什么,作为他人的布劳涅,遗憾地无法知晓。 “对了,布劳涅卿,我决定下周拜访弗洛斯布尔府邸。已经告知令尊了。布劳涅卿也久未回去了吧,一起如何?” “去舒特洛瓦的府邸?” “嗯。有些话想和侯爵谈谈。也想见见布劳涅卿的弟弟们。” “实感荣幸。但是……那个……” “啊,不必在意。索菲卿和玛丽卿的娘家,我之前都已拜访过。尚未到访的,只剩弗洛斯布尔阁下的府邸。我在权衡平衡。我也有点过于放松了。毕竟侯爵是我家家宰,夫人是安娜莉泽卿的女官长,而你是我妻子。正因为是这样的关系,不知不觉就拖到了最后。” 王仍用残留着颤抖的手,小心地将空杯放在桌上。他已经喝完了第二杯。布劳涅站起身准备添酒,手伸向办公桌上的酒瓶。 忽然,男人伸手,挽住了女人的手臂。 “布劳涅卿。我有话必须对你说。” 王站起身,牵着她的手,将她引到壁炉旁的长椅。 “长久以来,你一直照顾着我。最近几个月,你的举止给了我莫大的帮助。你始终以不变的态度对待我。对待逐渐失常的我。这给了我内心多大的慰借。” 男人宽大的手,包裹住她纤细、柔弱的手。 “布劳涅是奉命照料陛下的。” 内心对王突然的举动感到惊讶,她勉强用玩笑话回应。 “以前,那是好几年前了,我曾问过你‘即使我只是个下男也可以吗’。还记得吗?” “嗯,当然记得。那时陛下命令布劳涅,用‘你’来称呼您。” “这记忆和我的略有出入,不过没关系。——其实,布劳涅卿,我真的想过。想过成为你家下男的自己。” 他吐露内心的机会并不多。而且,这次的话题恐怕相当“沉重”。以往,总是由布劳涅来开启那些微妙的话题。但现在,是格洛瓦十三世自己主动开了口。 “我是憧憬着弗洛斯布尔侯爵千金布劳涅小姐的下男。我远远望着你的美貌与气度。然后,会期盼着有朝一日能与你结合吧。——当然,那是无法实现的愿望。一想到此,我便总是对你感到愧疚。我因出身,不正当地得到了小姐。得到了本绝无可能触及的云上美人。” “陛下,这里可不是会堂呢。” 对于男人话语中开始夹杂的修辞,她并非不悦。更准确地说,是以欣喜的心情接受了。 ——我的官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他正在用最美妙的话语夸我呢! 因羞赧而用玩笑回应,但从颈项到耳后都已染红的女人肌肤,如实地显露了她的内心。 “啊,啊。我明白。这里不是会堂。所以也无需玩弄辞藻。但请容我随心而言。布劳涅卿。我啊,一直与那份愧疚感抗争着。我仗着天赐的地位,让你来照料我。这份歉疚,一直在我心头闷烧着。” 从男人的手上传来震动。无力抵抗的女人身体接受了它。 “怀着这样的想法,我被你帮助,被你守护着。孩子……不对,该说是没出息的弟弟吧。” “怎么会是……” “嗯,同时你也喜欢着我。不是弟弟。这我也明白。” 他闭上眼睛,仿佛在心中酝酿着什么。那是他该说的话。布劳涅静静等待着。 不久,他睁开眼,将视线投向她的眼眸。那以她名字(Buraune)为源的湛蓝(Blau)眼眸。 直直地。 “我放弃那份愧疚了。我是王,这点无可动摇。我不是你家的下男。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所以,从今往后,由我来守护你。守护你,以及未来将诞生的我们的孩子。” 作为弗洛斯布尔侯爵千金长大的布劳涅,并非被作为“被守护的女人”养育成人。家名与父亲的权势早已为她提供了多重保护,在此基础上,并无必要再依赖丈夫。需要的是支持。作为妻子、作为母亲,与丈夫一同振兴所嫁家族的贤良夫人。那才是她描绘的理想。 然而,在看不见的深处,那份期盼的心情依然存活着。被男人拥在怀中,被世界守护的公主殿下。幼年时读过的带插图的故事记忆。那单纯、孩子气、符号化的公主形象。 “格洛瓦大人……” “布劳涅王妃(Royale·Buraune),王(Roi Growas)将以其权能庇护你。正如你支持我一般,格洛瓦十三世(Roi Growas)将守护你。” 甚至能听到耳内血液流动的声音。布劳涅此刻,正抱着那因承受不住情感巅峰而几乎要炸裂的脑袋。 “你,以及未来将诞生的我们的孩子” “布劳涅王妃,王将以其权能庇护你” 他终于承认了。 自己是王这件事。那也就意味着,与布劳涅并非对等。 以王的身份庇护王妃这件事。 以父亲的身份庇护未来子嗣这件事。 男人停止了作为对社会与人生烦恼的年轻人的身份。 他成为了“圣特内里的男人”。 任泪水流淌,布劳涅微微动了动嘴唇。 “是。——布劳涅愿侍奉于陛下的衣裾之下。” 看到妻子的眼泪,他有些困扰地浮现出微笑。那是青年时代的残滓。那里还留有一丝生涩。 “嗯,布劳涅卿。……话说布劳涅卿,夜已深了……之后,你可有什么安排?” 话语有些支吾。 ——本以雄辩着称的陛下…… “没有。格洛瓦大人。” “那么,希望你再陪我一会儿。” 男人的手臂很难称得上强壮。最近几个月明显消瘦了。 但即便如此,那也是男人的手臂。要抱起女人的身体,已绰绰有余。 拨开她闪耀的红发,男人的手臂环上她的肩。另一只则托起她的腿弯。 然后,缓缓将她抱起。 “今天很冷。布劳涅。我讨厌寒冷。” ──────────────────────── 第三话 王权之夜 正教新历一七一六年二月十五日,在后世人们的记忆中,将以两件事为标志而被铭记。 其一,是圣特内里王国首个拥有法律正当性的实质“政府”成立之日。 其二,则是这个诞生未久、连脖颈都尚未挺直的政府,被迫着手应对一场巨大灾难的起始之日。 十五日深夜,圣特内里中北部至西北部观测到了近年来罕见的降雪。舒特洛瓦也不例外。无论旧市新市,街道尽染银白,连罗瓦河也有部分河段冻结。 人们为这百年一遇的大雪所震惊,并赋予其一个极为简单的绰号。 雪之王(Roi·Nagel)。 十六日的枢密院会议未能举行。 被厚雪掩埋的舒特洛瓦交通完全停滞,阁僚们甚至连前往“光之宫殿”都无法做到。 格洛瓦十三世与其臣下苦心建立的政体,在第二天便暴露出了重大缺陷。 枢密院的理想在于成员全体一致。若不可能,则采取多数表决,但这被视为不理想的权宜之计。 那么,倘若连成员集合本身都无法实现,又当如何? 在旧有的国王顾问会议中,存在简单的解决方案。 由王决定。一切就此终结。 另一方面,枢密院首相并未被授予紧急状态下的独裁权。首相作为枢密院首席,在各种决议中拥有优先权,但反过来说,也“仅此而已”。既然枢密院的成立依据在于王权的委托,那么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允许存在可凌驾于王权之上的独裁权。若允许这一点,在极端情况下——即如这次这般成员在物理上完全无法集合的情况——理论上,首相甚至可下令逮捕、处决国王。由王权获得法律依据的首相,处决王权的保有者,这显然是悖理之事。 应对大雪无需独创性。 通过除雪谋求迅速恢复交通。虽然规模远小于“雪之王”,但舒特洛瓦每年数度的降雪倒也并非那么罕见。 作业本身通常委托给民间的商会。 受委托的商会会在雪停次日,召集日雇工进行作业。人手从不短缺。只需在旧市区招募,所需人数大抵便能凑齐。以贫民为对象的这项措施,除了立竿见影之外,也兼具某种福利的功能。 只要除雪进行到马车能够通行,之后便只需等待自然恢复。再辅以地区居民自发的除雪行为,便不至于酿成大祸。 因此,在十六日这个阶段,众人仍未失乐观。虽是数十年未遇的寒潮,但只要挺过去,春天就会到来。 但雪没有停。甚至势头更猛。 十七日,新雪覆盖了前一日冻结的积雪。 王做出了决断。 他派遣使者向内务大臣传达指示,委托舒特洛瓦主要的商会进行除雪。同时,他通告首相将行使王权。马匹已无法使用。使者们冒着严寒与肆虐的风雪,徒步执行了王命。 这个判断恐怕难以被全盘否定为失败。 正因王未墨守繁琐程序而采取了行动,舒特洛瓦才得以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免了交通瘫痪。 但另一方面,他也将诞生不久的枢密院置于了存续危机之中。本应与首相阿基亚努大公通过书面形式反复磋商,在首相的指导下应对才是正理。 王没有履行这一程序。因情况特殊,可作为例外处理。或许也能得到理解。但归根结底,他让人们——也对首相阿基亚努大公——知晓了,他依然保有那超越性的权能。 十八日,考虑到持续降雪与难以想象的严寒,王决定向市民配给燃料,即木柴与煤炭。虽然确切情报尚未传来,但旧市已有不少冻死者这点,不难想象。 除内务大臣、首相外,也向财务大臣派出了使者。 经营各类燃料的商会及批发商在获得政府日后的付款保证后,开始了配给。 十九日,地方的情况仍未传至舒特洛瓦。主要干道因积雪无法通行,水运因罗瓦河冻结而断绝。这场寒潮范围有多广,完全无从估量。若灾害波及全境,事态可能已恶化到可以设想最坏局面的地步。 二十日,王召集了枢密院阁僚。自三天前开始的除雪作业已全面展开,主要干道得以维持通行状态。 马车陆续抵达光之宫殿。王在主玄关一一迎接下车的阁僚们。 这是不同寻常的景象。 ◆ 备有的壁炉不停地吐出热量。 但即便是厚实石墙保护的室内,要抵御这异常的寒气也略显力不从心。 聚集在会议室的诸位阁僚想必也难以忍受寒冷。虽然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流着这几日的“幽禁体验”,但众人的脸色都显得黯淡。 首相皮埃尔·埃内·昂·阿基亚努一边与同僚闲谈,意识却投向别处。投向王。 在枢密院制度设计阶段,并未预想到这种情况。即便是被视为最坏情况的战争,甚至很可能战败的局面,也未曾考虑过阁僚在物理上无法集合的状况。火灾、大雨乃至大雪,皆是如此。 这次正是“异常”。 阿基亚努大公充分理解这一点。 他也明白王的行动是紧急措施。雪后第二天午后送达的书信中,也已明确记有此事。 但是,这一系列行动背后是否暗含某种意图,他无从判断。 “诸卿能如此平安齐聚陛下御前,实属侥幸。话说回来,这次的大雪可真是不成体统。” 他的发言宣告会议开始。众人一齐重重颔首。那并非做作。恐怕是真心感到棘手。 “除雪与燃料配给,多亏陛下的决断,得以迅速执行。对尽心尽力的内务大臣阁下,我深表感谢。在这可恨的‘雪之王’离去之前,恐怕还得持续一阵子。对方针有异议的诸卿?” 他环视诸卿。没有异议提出。这是极为妥当的应对。虽会增加国库负担,但完全属于必要开支。 “那就照此办理。有劳相关诸卿尽力。——哎呀呀,不过,这个王敌还真是个麻烦的家伙啊。” 他拍着肩膀,慨叹道。 “舒特洛瓦还好。问题是地方。灾害蔓延到何种地步,难以想象。” 盖约尔大公接过同僚的话。他担心的并非自己的领地。作为王国的财务大臣,他必须考虑对无力承担负荷的地方行政官或领主们提供某种援助。 “这取决于街道状况,但再过几日,首批传令应能抵达。这次水路冻结无法使用,狼烟也被风雪掩盖失效。若说有什么好事,那就是作为军队,我们发现了这个‘课题’……” “嚯,这可真是了不得!” 军务大臣德尔鲁瓦兹公爵一本正经的回答,引来首相一句带着讽刺的玩笑。其中所含的谐谑色彩,已达危险边缘,听者心境稍异便可能演变为冲突。 “正是如此,首相。确实是了不得的事。因为课题最难的阶段在于‘发现’。您不知道吗?” “不,不,我知道。——啊,是玩笑。请原谅,德尔鲁瓦兹阁下。我这坏毛病,您想必也知道吧?” 察觉到德尔鲁瓦兹公爵话语中隐含的些许焦躁,首相立刻致歉。他常有口出相当尖锐言辞的癖好,众人皆知。 “原来如此。总之,在情报汇集之前只能等待。那就等吧。” 盖约尔大公简洁地总结,仿佛要切断首相与年轻的军务大臣之间冰冷的对话。 “也有等不了的问题。目前进展到配给木柴,但这能算结束吗?” 内务大臣普尔维约伯爵向众人发问。 “粮食吗……” 阿基亚努大公脸色阴沉地望向内务大臣。 “从事除雪的人尚可糊口。但无法胜任劳动的人也很多。” “只能做了。” 他的回答很简洁。事实上别无选择。 “首相阁下,舒特洛瓦暂且不论,地方也有问题。我的盖约尔和阁下的领地或许尚可应付,但应有许多地方无力承受负荷。” “这取决于灾害范围。若这‘可恨的王’覆盖全境,我们便只能投降。我国将城陷遭劫。但若仅限北部,则尚可坚守。所幸北部有阁下等以富庶闻名的领主众多。” “也就是说,自掏腰包即可,是吗?西部首富领主阁下的高见是?” 盖约尔公爵仍有余裕。德尔鲁瓦兹公爵则无。 “正如前几日陛下所言,‘不求根治’。只能做能做的。我们遵循陛下的圣断吧。诸位意下如何?” 阿基亚努大公张开双臂,朗声说道。 简而言之,他陈述了“死守舒特洛瓦。地方原则上希望自助。此乃基本方针。” 这是极其常识性的结论。莫说圣特内里,放眼整个中央大陆,也不存在有余力连地方的贫民都加以保护的国家。 正因如此,“领主”才存在。纵使已开始形骸化,领主也必须对自己的领地负责。 尽管如此,赞同之声并未立刻响起。 这场大雪的范围,可能导致数以万计的死者。恐怕就在此刻,也已有数以千计的贫民正在死去。正如大公所言,若范围波及王国全境,牺牲者数量或许会跃升至十万规模。 聚集于枢密院的阁僚们,皆是历史悠久的贵族家族当家。对他们而言,贫民是实难把握其实体的存在。 在观念层面,他们是怜悯的对象,是应受保护的不幸者。另一方面,作为肉体存在的他们,则是微不足道的浪费粮食者。是一切犯罪的根源,是不道德与堕落的巨大巢穴。并且,时而是反抗秩序、横行暴乱的潜在危险分子。 这截然相反的符号,被贴在了贫民——无产市民身上。 因此,诸卿的踌躇源于前者。 舒特洛瓦的配给是极为合理的政策。若贫者发起暴动,自身亦会陷入险境,故需令其安分。但是,对无直接关系的地方贫民,则感觉不到关照的必要。 此时,他们是因某种宗教性的道德心而语焉不详。 “我赞同首相的意见。” 打破沉默的那个声音的主人,是会议中一次也未开口的男人。他一直静静观望着众人的议论。一如往常,面无表情。 正是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 以他的表态为始,枢密院在方针上取得了一致。 会议结束时,王略显歉疚地侧首呼唤道: “诸君,危急时刻。在雪停之前,烦请逗留于光之宫殿。虽不巧无法设宴,但想必诸位也无此心情。不过,酒还是可以供应的。” ◆ 阿基亚努公领之主、枢密院首相皮埃尔·埃内·昂·阿基亚努,凝视着眼前如常浅酌杯中酒的君主,凝视着他的手边。 ——稍微镇定些了吗。 与一时相比,手的颤抖已大为平息。眨眼的次数也恢复正常。 与数月前甚至需考虑以摄政身份行动时相比,已是长足进步。 皮埃尔作为阿基亚努公爵冠以阿基亚努之姓,但其父系血统可追溯至上上代国王格洛瓦十一世,是卢瓦的旁系王族。将与自己年龄相差十几岁的王评为“亲戚家的青年”亦无不可。 ——真是位不可思议的人物。 太子时代的格洛瓦,在皮埃尔看来不过是个孩子。他以旁观者半带笑意的态度,看着对方以少年人特有的狂热行事。“监护人弗洛斯布尔阁下想必也十分辛苦吧”,仅此而已。 少年作为格洛瓦十三世即位了。随后的一年,他并无太大感慨地度过。看到将家宰事实上停职的王,心想终于轮到自己出场了,唉,他不合身份地慨叹了一番。 “虽非我本愿,但若众人如此期望,则为国效力”。 如此,王统将移向阿基亚努家。漫长的卢瓦朝时代将告终结。事实上,自家宰失势前后起,与各实力家族的交往便明显加深。就连掌握军界要职、身为卢瓦第一屏藩的德尔鲁瓦兹家,也曾数次委婉“致意”。 即位一周年刚过,格洛瓦王便在寝室内昏倒。 闻知此报时,他心中掠过的,是某种怜悯。当然,也存在对政治胜利的喜悦。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指着那个笨拙、幼稚、尚且一无所知的亲戚少年濒死的模样,嘲笑出声。 皮埃尔懂得如何全无矛盾地将这相反的感情统合起来。 “那是那”“这是这”。 王康复了。 并且改变了。 头部受创导致性格骤变的事例偶有发生。在康复后首次与王共进晚餐时,阿基亚努公便推测或是此例。 话语极少。 总是挂着淡淡的微笑,对自己挑衅性的发言也轻轻带过。 那双窥探着自己的、混浊的眼眸。 王营造出一种让对方不断扑空、得不到任何实质内容的空洞对话。那绝非“少年”所能为。是积累了与自己不相上下的阅历之人所散发的气息。而阅历需要时间。年仅二十的王,是如何获得的呢? 处理政务的是复权的弗洛斯布尔侯爵与卢瓦世臣们。王在御座上如同摆设,一言不发。 此类传闻时有耳闻。 与病前愚钝方向不同的另一种愚钝。这成了一部分贵族对格洛瓦十三世的评价。阿基亚努公心情愉快地听取了这些禀报。准确说,是装出心情愉快。一种莫名的恐惧。这位平素几乎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大公脑海中,反复浮现出王那茫然的视线。 他命人从尽可能想到的对象——不仅是出仕的贵族,还有出入王宫的商人,乃至下等仆役——探听信息。 结果,若将私生活也包含在内,格洛瓦王的动向便显得极为露骨。 弗洛斯布尔侯爵之女,近卫总监之女,以及盖约尔大公女! 也就是说,压制本属于自己的权力基础——卢瓦世系,佯装放手的同时保持与近卫军的联系,最终甚至接近历代王家因忌惮其副作用而极力避开的盖约尔家。而收尾之笔,是通过撮合巴罗瓦次女与德尔鲁瓦兹公爵的婚姻,将最重要的军权与自身联结起来。 此动向的意图显而易见。皮埃尔打心底感到头疼。 ——这不就是说,除了阿基亚努家以外的全部势力吗! 受王邀约前往旧城共进午餐时,直到出发前一刻他仍在犹豫。 被捕也并非不可能。 他至今进行的各种动作——包括煽动市民——作为口实已足够。但若有心逮捕,根本无需用餐此等迂回手段。派兵前来便是。况且,在至今数次直接会谈中,他也已理解格洛瓦王厌恶此类“强硬”手段的性格。 他是王族。除非明显叛逆,否则不可能因其他罪名被处决。恐怕也不会被捕。稳妥推测,不过是“敲打”程度。如此判断后,他出席了会谈。 “那么,我具备‘为王的器量’吗?” 闻听王之言时,他心底一阵冰凉。或许自己误判了。或许王已决意诛杀自己,甚至不惜一战。 然而,之后的展开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王所提议的枢密院制度。 归根结底,王所要求的是自己参与其政权。而且并非简单参与。是被赋予了首相之位。 ——这位是大人物…… 若他不谋求王位,便只能接受此提议。 若自诩在野派,维持现状,迟早会被击溃。盖约尔家无疑会倒向王。届时,阿基亚努公领单凭己力已无抗衡王权之道。或可与他国结盟,但既然王已与帝国达成和约,可联合的唯有安格兰,或普罗赞。 安格兰应会避免在大陆进行陆战。剩下的普罗赞,若他们与阿基亚努公联手行动,则势必招致埃斯托比尔格的参战。 接受王位亦可。本就是以之为目标。 但在此情势下,新王恐怕将一事无成。拥有半数国土,且数百年来承担国家行政的大量世系诸侯所追随的卢瓦大公。麾下拥有娶了盖约尔大公女与埃斯托比尔格王女为妻的卢瓦大公的新王皮埃尔,又能有何作为? 那么,唯有获取首相之位。 他归顺于王麾下。 “御座上的摆设”。 他真想把那些向他如此描述王境况的、无足轻重的贵族骂个狗血淋头。他是在一场极为高明的政争中落败了。甚至是在尚未察觉战斗已经开始之时。 皮埃尔深为自己的偏见感到羞耻。 人会被自身经验所左右。他显然被亲眼所见的“太子”格洛瓦的形象所左右。也被每次对饮时“王”格洛瓦所显露的怯弱笑容所左右。于是大意了。 既然生于圣特内里屈指可数的名门,便渴望留名青史。皮埃尔一直如此期盼。 ——辅佐明君格洛瓦十三世的,旷世名相阿基亚努公爵。 若无法得到最佳,便只能取其次。他如此说服自己:在此王麾下,自己的名字或也可流传后世。 但遗憾的是,此念很快便被颠覆。 格洛瓦十三世并非明君。 ◆ 在枢密院制度的设计过程中,与格洛瓦十三世磋商的机会显著增加。于是他再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自己似乎严重高估了这位王。 格洛瓦并非无能。政策制定能力绝不低。洞察时势的眼光、构建未来展望的思考、说服他人的辩才。皆可谓一流。尤其在“预见先机”这点上,嗅觉恐怕更在自己之上。但反过来说,也仅此而已。 王总是在畏惧着什么。直白地说,就是“退缩”。他没有坚信正确便昂然行事的胆魄。 这归根结底,恐怕源于其自我评价过低。 枢密院制度便是其最典型的表现。 起初皮埃尔想象的,是将外系诸侯拘束于王权庭前的精巧牢笼。然而揭开盖子才发现,王想建造的,是名副其实的“众人之宫殿”,而建造者本人,却想在庭前建个小屋缩进去。 关于会议最终决议权如何规定,在最重要的讨论中,他的这种姿态显露无遗。王总想将能放手的一切都放手。最初的构想中,他甚至想舍弃自身的投票权。 在漫长的反复讨论中,他竭力想弄清王的恐惧究竟指向何方。 是对承担责任感到恐惧吗?起初如此推测,但他又满不在乎地采取着不合逻辑的行动。 得知王亲自闯入盖约尔馆发表演说时的冲击,至今难忘。在暴动一触即发的民众前现身,无异于自杀行为。纵有内务大臣的周密准备,一旦民心过热,事态将如何发展无人能料。 王承担责任的方法,终究只有两种。 在历史中被定罪,或是被杀。 不惧被杀的王,难道是恐惧历史的审判吗?这也难以想象。畏惧恶评之心,与渴求赞誉的欲望实为表里。然而,格洛瓦王不求赞誉。他竭力抹去自身的色彩。 “全是大家做的”“我什么也没做”。 这些几乎成了口头禅的话,是针对功绩而言。对于失误,反倒明确声称“是我的失败”。 总而言之,对阿基亚努大公而言,这是个完全无法理解的人物。客观来看过于支离破碎的人。这便是格洛瓦王。 试图抹去自己的功绩,却愿承担失误。每日称赞他人的能干,却在关键时刻自己行动。以为是以精准预测为基础的巧妙一手确立了优势,转眼又为削弱自身而动用此优势。 功绩归于他人,过失之咎归于己。 听来顺耳,但这终究只是“凡人的道德”。 非王者应有之态。 王者当占有功绩,将过失之罪委于他人。完整方产生凝聚力。那才是王权威信的源泉。 若格洛瓦王有所误解,则必须令其醒悟。他是圣特内里之王。对领有圣特内里一部分的阿基亚努大公而言,王的误解绝非与己无关。 然而,似乎也并非“通俗仁君”的演技。若是演技,则与主动谋求自身权威下降的姿态相矛盾。 英雄般的破灭主义者。 若硬要言说,只能如此表述。 恐怕王心中存有某种逻辑。但对身为外人的阿基亚努大公而言,那是不可知之物。 ——无论如何,是位危险的君王。 他本已做好将结论委于贵族会议演说的心理准备。 因常人难以理解的逻辑而濒临崩溃的王。若王缺席会议,阿基亚努大公便会自翌日开始行动。若连收场都做不到,便不能再托付于他。 王专心疗养,他出任摄政。 维持枢密院制度,花数年时间说服诸卿,使其认可格洛瓦十三世退位与自己即位。 然而二月十日,王登台,陈词了。 ◆ “看来是让‘人民的守护者’阁下扮演了残酷的角色啊。” 而此刻,王正若无其事地与首相阿基亚努公共饮。仅两人。 “正是此事!那可真是心如刀割啊!” 即便道路只有一条,迈步前行仍需决断。因为还存在一个隐藏的选择——那就是继续留在原地。总之,必须有人说出“出发吧”。 阿基亚努大公理解这一点。 决定数万人确凿死亡的道路。 “阿基亚努阁下让枢密院重获新生。拯救了我前几日几乎被扼杀在襁褓中的婴儿。” “哪里的话。凡事皆有例外。这般异常时刻,程序什么的。——话说回来,陛下,您变了。” “啊,是酒喝多了吧。瘦了不少。” 毫无反省之色,格洛瓦王举着葡萄酒杯笑道。 “不,不,无关容貌。据我所知,陛下此次是首次独自做出决断。未曾咨询臣下。” “实属无奈。想依靠大家,可他们都来不了啊。” 首相的双眼微微眯起。此处已极为接近核心。 “即便如此,若是以前的陛下,想必会等待吧。” “或许。我承认。” “可否告知是何种心境变化?不明陛下之心,我恐惧得夜不能寐。” 王垂目沉思片刻。然后轻声低语: “改变之处……直截了当地说,我决定不再自保了。” “此话怎讲。自保是指……” “咨询臣下,便可转嫁部分责任。枢密院说到底也一样,是我自保的产物。” 听闻此言,他忆起了这阵子已然忘却的感情。 ——事到如今还在搪塞吗!至今为止,你那难以理解的行动,带给了我们多少不安与恐惧啊! 那是因被轻视而生的愤怒。 “格洛瓦阁下。您是在愚弄我吗?以为我会被这种说辞说服?若您只是此等小人物,此刻留在此地的,便该是太子时代围绕您身边的那些小鬼了。家宰阁下,啊,现在是宫务大臣阁下,那位弗洛斯布尔阁下,还有财务大臣、军务大臣、内务大臣、外务大臣,都不是连此等小人物都看不透的愚者。当然,我也不是!” 格洛瓦王对这罕见的激烈语气感到惊讶,无言地凝视着他。凝视着被壁炉火光映照的大公的脸。那双总是伺机捉弄旁人的顽皮眼眸,此刻染上了王初次见到的色彩。 愤怒的色彩。 “并非谎言。但为平息您的怒火,我再补充几句。这是罪恶感的问题。我总是追求最优。若有比我优秀之人,便应由那人行事。那会带来对众人而言最佳的结果。若不如此,我便会被罪恶感折磨。因为本可选择更好的道路,却没有选择。——我啊,首相阁下。是为了逃避内心的痛苦,才依赖大家的。” “罪恶感!那算什么!王是圣特内里最接近神的存在,但并非神。格洛瓦阁下之言,简直是神之言。本可做到却没做?不,不,不,做不到的,人类是做不到的!” 男人猛然起身,激动地用力踩踏地板。 “嗯!想必如此。但我认为即便如此,也应努力。明知不可能却仍要前进,是有价值的。” “正如您在枢密院首日所言?” “是的。这点依然未变。只是,唯一改变的是,我不再在意内心的痛苦了。——为人父母,是件了不起的事。有了比自己更重要的事物。也就是说,妻子和孩子,以及让他们得以生存的这个王国,只要平安就好。所以这次,我未咨询众人便下达了命令。至今仍在后悔。是否还有更好的方法。但那痛苦,与今日我们得以幸存的事实相比,想必微不足道吧。我开始能够这么想了。” 王陈述完毕。 短暂的沉默后,昏暗的小房间被哄笑充满。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这样啊,因为孩子!格洛瓦阁下成为男人了。圣特内里的男人就该如此。只要能守护孩子与名誉就好。与我并无不同。” “别把我和你混为一谈。我还要守护妻子。” 阿基亚努大公的笑声再次高昂。 王静静看着首相左右踱步、动作夸张的样子。 “不,不,只是忘了说。当然,妻子也要守护!” “顺带,也请守护您中意的舞者吧。” “很好,棒极了。格洛瓦阁下是位好人。是这样啊,因为孩子……” 简而言之,就是那个总是过度关注自我内心的敏感青年,以妻子怀孕为契机,下定了决心。他如此领会了。 王成为了男人。不再为琐事烦恼。 他既是男人,也是父亲,所以有更重要的事做。 “哎呀,不过正如陛下所言。为无聊之事烦恼也无益处。” 对于大公兴高采烈的一句话,格洛瓦王一如往常,温和、平静地回应: “我赞同首相阁下。——我已经完全舍弃了。琐碎之事,全部。” 将身体靠进巨大的躺椅,王望向虚空。然后,许久未动。 ◆ “那么,来谈谈‘男人的事’吧。我想确认,阿基亚努阁下打算做到何种地步。” “做到何种地步,是指?” “今日我等的决定,是要让小领主们放弃一切。若无力自救其民,便无资格统治。也无力平息暴动。也就是说,无余力的他们,将不得不归还领地。” “……” “别露出那种诧异的表情。我的愚钝是众目所见,但即便是愚钝,也有程度之分。” 愚钝? 岂有此理。 枢密院诸卿中,应无人察觉自己发言所含的意图。平时或可想到,但当时众人的意识都集中于贫民的死亡。回想白天的会议,他心中低语。 “贵族会将不再运作。是我们使之如此。枢密院令无需贵族会的副署。也就是说,他们既无哭诉之处,亦无团结的场合。” 枢密院向所有贵族敞开了政治之门。对平民也以稍特殊的形式如此。因此,贵族会的背书已无必要。若有话想说,加入枢密院即可。便是此等逻辑。 当王告知他,枢密院令无需贵族会批准的规定方案时,他并未立刻看穿其意图。之后过了一段时间才想到此事实,虽怀疑王的深谋远虑,却又打消了念头。想必王连此条款的用法都未意识到吧。 但格洛瓦王是明白的。 若然,前提将大为改变。 枢密院非王权对贵族的分配,反而是使贵族会无力化的装置。贵族会失权,即意味着王权的强化。准确说,是受委托王权的枢密院的强化。 “啊,原来如此。陛下是有意为之?我倒想听听,您描绘了怎样的图景。” “贵族会议拥有对枢密院阁僚就任的批准权。但无罢免权。总之,枢密院是事实上的寡头制。不过非世袭。成员会缓慢更替。有朝一日,也会有平民出身的诸卿吧。并非参事,而是正式的。” 很难认为他一开始就计划如此。 主要目的,终究如贵族会议演说中高调宣告的那样,将圣特内里从“卢瓦家领地”变为“国家”。 但,果真如此吗? 大公的疑念未消。 以美名掩盖不利之事,“巧妙伪装”是此王的拿手好戏。将无法筹措婚礼费用的丑态,替换为仁王之美名。近卫军的解体重组为国家近卫军,成为打破德尔鲁瓦兹家军事垄断的契机。 而此刻,口称“邀请”贵族,却又要瓦解其特权。 是偶然,还是果真…… “结局是显而易见的。众多贵族将成为徒有其名的存在。他们不得不将忠诚奉献给自家名誉与繁荣之外的事物。奉献给雇主。即国家。” “真是骇人之言。——格洛瓦阁下是可怕的‘男人’。” “大公阁下想必也想过同样的事吧?” 低沉、如同耳语的王的问话。如地底悄然涌出的水,静静漫上脚边。 “我承认。我也想过。在此基础上,陛下您想做到何种地步?” “首相阁下,我的意志并未改变。如会议上所言。不期望激变。” ——啊,这才是真面目吗。 阿基亚努大公不禁叹息。 舍弃了全部琐碎之物的此王,是可怕的。 “陛下所考虑的期限是多久。步伐要多快,恳请告知。” “大约到我这一代竭尽全力为止吧。当然,我也可能明日便死。那时便请在皮埃尔王治下,依您所愿、以您的速度实现。但在我仍是格洛瓦十三世期间,希望您顾及我的步调。拜托了,枢密院首相阁下。” “——上次在旧城时也是如此,陛下的话偶尔对心脏不太好。” “没有深意。只是,阿基亚努阁下。高速的马车能早抵目的地——但若发生事故,便是即死。” 大公将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 真想发句牢骚。 ——加速马车的,不正是您自己吗!却将最费心劳神的减速之事,委于我等? 但另一方面,他也如此想道: ——这才像王。 ──────────────────────── 第四话 引路者 生锈的门铰链发出刺耳、令人不快的声响。 粗糙的木门打开,一名青年滑入室内。润泽披垂的黑发半覆着雪,形成了黑白斑驳的花纹。 他两手各提着一捆用粗绳绑好的柴薪。那修长四肢末端系着柴捆的身影,让人联想到工作间隙垂手休息的提线人偶。 “朱尔少爷,真是抱歉,太抱歉了……” 迎接青年的是位上了年纪的妇人。她身着朴素的黑色贯头衣,披着件皱纹很深的毛织披肩。用骨节粗大的手为青年掸去衣上积雪的同时,她反复道着谢。 “没关系。多莉夫人。我还年轻嘛。无论是暴风雪还是大雨,不出去活动活动身子反而难受。正好当运动了。” “冻坏了吧。马上给您沏茶。来,来,这边请。” 被称为多莉夫人的老妇人,将他引向房间深处的小壁炉。 “这些柴,够再用几天了。尽管是这种天气,木柴价钱没涨,总算是件幸事。” “嗯,朱尔少爷说得是。————那也多亏了国王陛下的慈悲啊。” “国王陛下”——说出这个词时,多莉夫人深陷的眼眸中弥漫着虔诚的色彩。那等同于神的名号。 对此,青年只是沉默地,开始解开来时柴捆上的绳子。 默默无言。 “对了,在街上买了几份报纸。哎呀,他们的行动力真厉害。这般大雪中也不停工。正是他们那样的人在支撑着我们的社会。——怎么样,多莉夫人,若有感兴趣的,您看看。” 他从外套怀中取出几张大开纸张,递给了她。 其中一份,纸面上方用大字印刷的标题如是写道: “枢密院敕令颁布——国王陛下的圣心常与我等市民同在” ◆ 朱尔·昂·莱斯潘,是作为阿基亚努大公领内拥有小块领地的男爵家的四子出生的。 父亲与正妻已育有三子。因此,他将朱尔的母亲纳为侧室,并非以延续莱斯潘家为目的。 是为了满足色欲和求得女儿,从在府邸侍奉的平民侍女中,挑选了容貌最姣好者令其受孕。 女儿是嫁与他家、联结姻亲的重要工具,但若是庶出便不妥。为与门第相当或更高的对象结合,必须是嫡出子,即正妻或侧室之子。 在圣特内里的社会常识中,子女的身份继承受精阶段父母的身份。由于无法追踪女性体内变化的细节,人们无从得知确切的受精时刻。结果,这标准被简化为生产前的身份。 也就是说,若想让孩子成为嫡出,就必须在性别未明之时,便将生母纳为侧室。 然后,生下来的是男婴。 一个不被期待的男婴。 困惑与失望。 但即便如此,也是自家的嫡出男儿。若不将其大致正当地抚养成人,待其年长后可能作恶,玷污家名。 家中并无为侧室所出的四子配备乳母的余裕。因此,他难得地在贵族子女中,于生母身边度过了幼年期。 六岁时,配备了家庭教师。教授识字书写、基础算术及正教教义。从指导之初,少年朱尔便展现出超凡的学习能力。特别是那过目不忘的惊人记忆力,令受托教导他的正教僧侣瞠目结舌。 他是个认真的少年。 父亲、正室、年长数岁的兄长们,并未对他格外冷遇。大家都是圣特内里的普通人。不特别宠爱,也不虐待。还有温柔的母亲。少年度过了极为平稳的日常。 迎来八岁生日数月后,母亲去世了。 朱尔出生后,母亲经历了两次妊娠与流产。对其中缘由尚无法完全理解的幼小少年,总是在床畔安慰着腹部渐隆的母亲、卧病在床的母亲、悲伤不已的母亲。 而第三次,没有到来。 对于至今母亲身上发生了什么,他已非无法理解的年纪。何为死亡,也非不知晓的年纪。 袭向少年的冲击是巨大的。前些日子还寻常交谈的至爱之人,此刻正收殓于朴素的棺中,在眼前被投入熊熊火焰。不,是‘曾经’存在过。 他想投身那如茧般包裹棺木的火焰中。他强忍住了这股冲动。 垒起的柴薪发出的爆裂声占据了少年的听觉。尽管如此,那句话仍从他身后悄然滑入脑海。 “可惜了。没能生下女儿。可怜。” 他回头看向声音的主人。 是父亲。 身披示意服丧的大幅布料的父亲,正凝视着母亲的火焰。神情肃穆。 “可惜了的女人”。 那句话容许多种解读。但朱尔所领受的“含义”只有一个。 母亲死后,在侍女照料下成长的过程中,一滴、又一滴,令他疯狂的毒液渗入身体。从莱斯潘家人们无意间漏出的只言片语中,他知晓了母亲是怎样的存在。 简而言之,母亲被“使用”了。她是平民的女儿。若是情人,或许尚有不满,但若能被纳为侧室,娘家也不会拒绝。受孕、流产,待恢复后又受孕、又流产。是被过度使用了。 客观来看那是否不幸,难以判断。嫁入贵族家的女子生子是神圣义务。母亲试图履行义务,父亲也在履行义务。通常是这样想的。但是,在这少年的意识中,母亲是“被使用”了。其中并无对错。 少年感到那状况是“不公”。 为了父亲、或者说为了家族的欲望,母亲这个女子被使用,被毁坏。若母亲是贵族出身的正室,经历两次流产后,大概不会被要求第三次。但母亲是趁手的工具。所以被用坏了。那是不公的。 然而,少年以意志强压下了心中燃烧的怒火。他并不自由。不过是受莱斯潘家养育的无力的孩子罢了。 十六岁时,少年志愿从军。 这是贵族次子以下通常走的极为普通的道路,但多数人厌恶。即便军官待遇尚可,军营生活也令人窒息。与女性接触的机会也减少。对思春期的少年们而言,军队是培养“男子气概”的场所,同时也是强加生活不便的场所。但朱尔却欣然奔赴军营。总之是想离开家。然后,他再次陷入了失望与愤怒。 他所属的是阿基亚努公领的联队。 军官几乎都和他一样,是阿基亚努家麾下的贵族子弟。形式上与德尔鲁瓦兹公领的“黑针鼠”联队或巴罗瓦的近卫军并无不同。 但阿基亚努家本非武门。加之,以其公领的独立性及家格,甚至可能拒绝国王的参战要求。事实上,格洛瓦十二世进行的多次战争,阿基亚努联队都未参与。也就是说,是近乎摆设的部队。 兵员不足,军官总是闲得发慌。偶尔装模作样地训练一下,听听军事战略讲座。仅此而已。 在如此松懈的生活中,他始终是同伴中格格不入的存在。营内流行的赌博也好,饮酒也罢,都引不起他的兴趣。 闲暇时,他只顾埋头阅读圣典。 他想知道。 这个世界为何存在“不公”?本应全善的神,为何允许“不公”存在?若正教僧侣闻此疑问,大概会如此建议:“去莱穆尔的正教教廷吧。在那里正式学习教学方为上策。”也就是说,他欲求解的,乃是神学上的难题。 偶尔出席想起才举行的操练与讲座,其余时间便在房中一味阅读圣典。这般苦行僧似的生活,在入伍一年后,突然迎来了终结。 始终无法融入“我们的作风”,保持孤高的朱尔,被同辈和前辈明确地厌恶着。作为破坏气氛的异物。 虽无公然攻击,但冷嘲热讽是家常便饭。他那苍白的、女人般不可靠的脸,瘦长纤细的四肢,一切都成了揶揄的素材。 然后某天,一句决定性的话语抛了过来。 “杂烩粥。” 这是为稍微填饱肚子,在杂粮粥中混入碎菜叶——多为杂草——制成的贫民饭食。是赠与朱尔少年的最新绰号。 实际上,平民女性成为贵族侧室生子并非那么罕见。尤其在莱斯潘这类下级贵族的世界里。所以,同辈少年挑剔他出身上的微小瑕疵,不过是幼小心灵的表现,只要是朱尔的弱点,无论多微不足道都想戳一下罢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尽管如此,他心中骤然升起的难以忍受的怒火,究竟从何而来?此前出身也屡遭嘲讽,每次他都贯彻彻底无视的态度。虽感不快,却也应付过去了。 但此时,他不幸地意识到了。 人们为何嘲弄他?因为他们认为这会让他感到屈辱。也就是说,对方认为他以混有平民之血为耻。 热血沸腾。 那才是最大的侮辱。 ——你说我以母亲的血为耻?开什么玩笑。我反倒以父亲的血为耻! 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毫无反应而掉以轻心,朱尔却突然将暴言的主使者按倒在地,用尽全力不停殴打。 附近数名前辈军官慌忙赶来,将他拉开。 于是,朱尔少年被军队开除了。 入伍一年,他的军旅生涯便告终结。 ◆ 裹着外套,用壁炉的热量暖着冻僵的手指,朱尔继续读着报纸。上面汇总了数日前贵族会议上国王演说的要点,并附有发行者的感言。 “堂堂玉音响彻,会堂贵胄皆伏。” “思民仁德之渊深,殆不可测。” “圣特内里百年荣光,托付我等心根。” “无分身份,爱国如一,团结共赴国难。” 用陈腐措辞叙述的对王的赞美。任何报纸都无二致。这也难怪,对王的行为直接批判,稍有差池便会危及性命。 朱尔本想对这些陈词滥调的奉承之辞嗤之以鼻。 却未能做到。 应有之姿。正确之事。 那不公的根源、不公概念的结晶——王,正在高声称颂。 与己最憎恶者最为心意相通。 没有比这更不可思议的感觉了。 大回廊敕令早在数月前,其详情便已通过官报告知。 作为“知识阶层”之一,他也立刻入手并熟读。简而言之,此次敕令将令贵族会议彻底无力化。那是个早已功能失调的机构。倒也没什么特别不妥。 将取代非正式的国王顾问会议,设立敕令规定的枢密院。那里不仅对贵族,也对平民以“参事”之名敞开大门。 但参事并无任何权限。可说是旁听人。 不过,经历过参事者将被授予贵族籍,获准参加贵族会议。而当再次被召至枢密院时,将被赋予某种职务与权限。 是将平民阶层的精华引入贵族世界的迂回之策。称之为改革未免过于微不足道,不过是针尖大的一个孔。 然而,孔被打开了,这是不争的事实。千年来从未开启过的孔。 ——我今后该如何是好? 再有数月,他便将从格洛瓦九世学院毕业。将在这圣特内里首屈一指的权威学府取得学士学位。所属讲座的指导教授,是中央大陆知名的硕学埃里克斯·波尔塔。所幸教授对他评价很高。也就是说,就业非常有利。 他已决定成为律师。为在他瞄准的舒特洛瓦附带法院注册,人脉至关重要。教授会为他牵线搭桥。那位波尔塔教授。 然后,他终于能完全独立于本家。 被军队逐出、毫无计划地流落到舒特洛瓦的他,是靠本家微薄的援助活下来的。那是以遗产生前赠与的名义进行的。而照料他日常生活的多莉夫人,也是莱斯潘家原先的侍女,在寡居独处时,经本家安排被送来。 自那日奇迹般得与王交谈以来,他一直在思考。 思考充满矛盾的自身存在。 思考憎恶着那出身,却又赖以为生的矛盾。 他是贵族,又不是贵族;是平民,又不是平民。即便在所居的旧市亦然。他主动做了各种努力,试图融入邻居们。繁琐的行政手续说明、与官员的交涉、读报、简单计算。有求必应。而每次,他总被如此说道:“果然贵族老爷和我们不一样,是聪明人啊。” 在旧市,他是“贵族老爷”。另一方面,若踏入贵族世界,他便是平民的“杂种”。 自己体内有另一个自己。 不可思议的是,他在那夜的格洛瓦十三世身上,也感受到了同样的感觉。不,不如说,正是格洛瓦十三世的存在方式,促成了他的自省。 圣特内里的王。 连不过是陪臣的父亲莱斯潘男爵之流都无法拜谒。尽管如此,反倒是被父亲当作失败作生下的自己,与王进行了交谈。且非礼节性问候,长达一小时之久。 与王邂逅的那夜,回到家中的他消耗了大量珍贵的蜡烛以制造光源,将方才的对话全部记录下来。一字一句,详尽地,准确地。 此后,他几乎每日重读。不知不觉间,王的话语已深深铭刻于朱尔的意识之中。 那与珍重反复阅读恋人书信的男子姿态极为相似。尽管他从未恋爱过。 他曾怀抱过爱意。对母亲,以及对波尔塔教授。但从未恋爱过。他不认为自己具备那种机能。 但此刻,朱尔青年显然被王吸引了。 格洛瓦王的存在中,潜藏着另一个人。同自己一样。 “你说民众愚昧。我也同意。他们确实愚昧。但,那并非他们的罪过。因为他们既不被给予教育,也不被给予信息。换言之,思考的养分被尽数剥夺了。正如你所说,操纵他们很容易。他们的需求显而易见。只需给予他们想要的即可。” “民众是愚昧的。但也是聪明的。我是这样认为的。” “是的。所以民众聪明。是他们选择了‘正确的一方’。啊,说得更准确点应该是:他们所选择的一方,就成了‘正确的’。说到底,世界只会变成他们选择的那样。我是这样认为的。” 王理解民众。他知道民众的存在才是一切根本。并且相信。 这般想法从何而来? 本该是贵种中的贵种,生来便被注定为“引路者”的存在,其本人却认为,自己应引导的民众才是选择的主体。 那么,这令人憎恶的社会,也是建立在民众的选择之上吗? 恐怕是的。人们因无知而被巧妙笼络、诱导。 但从今往后,将不同。 必须将众人从无知中解放。使其能做出正确选择。 并且必须将人们组织起来。为了歼灭那些抵抗选择之人。 而敢于为此行动的,是谁? 是我。 这社会生出了我。那便是历史的必然叙事。我被赋予了这角色。被这世界。 是的,朱尔·莱斯潘如此认为。 因母亲之死而被赋予的“不公”之感,在波尔塔教授引导下接触尤尼乌斯思想后,得以概念性整理,在内心确立为理论。 “不公”必须被匡正。 某些人将另一些人当作工具对待,并容许此现象的社会。这才是不公。因为,人并无将他人作为工具对待的权利。无正当权利而强使他人隶属,即是“不公”。 圣典中并未写有答案。理所当然。正教以魔力概念正当化人的价值轻重。但,尤尼乌斯的思想使“魔力”无效。其前方是所有人等价的世界。即人民的世界。没有王或贵族存在的余地。 母亲的血脉方为尊贵。 朱尔坚信于此。 行“不公”者,必须打倒。 但讽刺的是,应打倒的最大对手,实为最大的理解者。 是同志。 ◆ 朱尔就读的格洛瓦九世学院,顾名思义,是由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九世设立的王立大学。 因此,学位授予典礼有邀请国王或适当的王族出席的惯例。在圣特内里主要都市的复数王立学校中,格洛瓦九世学院以其地理位置,得国王临席次数最多。 典礼的核心,是从被授予学位者中选出的代表进行的“献辞”呈献仪式。这是在王立大学学习掌握的知识与研究成果,于主要出资者国王御前展示的环节,更近于论文发表,而非固定格式的致辞。 经波尔塔教授推荐,他被选为正教新历一七一六年的献辞奉纳者。 作为此献辞撰写的,便是日后“引路者(Conteur)”、“大指导者(Conteur·Grand)”朱尔·莱斯潘的处女论文《论恶》。 在第二十期的圣特内里共和国,无人不知朱尔·莱斯潘之名。 其名已被定为初等教育课程的必修事项。 ──────────────────────── 第五话 雪之王的庭院 大雪之中,被迫滞留于光之宫殿的盖约尔公爵泽维耶,接受了女儿索菲的邀请,前往王妃居住区的会客室。 中央大陆并无“后宫”。 王妃们被授予的居住区是开放的,无论男女,许多人皆可出入。这大概是因为诸侯势力强大、王权长期仅是诸侯之首的时代所致。王妃们连同各自的娘家,共同构成一个独立的政治主体。 因此,这次的邀请也并非特别奇异。泽维耶目前并无需要透过索菲进行宫廷运作的局面。所以他猜想,这次邀请是非政治性的,可说是消遣罢了。 宫殿二楼设置的会客室前,数名侍女并列守候。其中既有自盖约尔领地随索菲而来的旧人,也有陌生的面孔。 “诸位安好。我应索菲妃殿下之邀前来。可否为我通报?” 泽维耶以比平时略柔和一点的口吻,对女儿的侍从说道。 “盖约尔公爵大人。索菲妃殿下正在等候。——殿下精神很好,还有点坐立不安呢。” 自幼便侍奉索菲的盖约尔家臣之女,向这位父亲透露了一点小小的“女儿情报”。 “是吗。那就好。多谢。” 他简洁却真诚地道了谢,穿过开启的门扉。 ◆ “盖约尔大公阁下,今日您能应我任性之邀前来作陪,我非常高兴。” 从房间深处走来的女儿,那副过于做作的问候让泽维耶有些困惑。 若在平时,女儿会边说着“父亲大人!您身体可好?”,边雀跃地跑过来。可今天却异常地“娴静”。而且神情严肃。 但眼眸深处,隐约可见一丝恶作剧的神色。唯有长期共同生活的父亲才能辨识的细微线索。 “来,财务大臣阁下,请到这边来。” 索菲虽相对娇小,但当她这般装出待客姿态时,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却让她的身形看起来仿佛大了一圈。 她十八岁了。那个曾天真地绕着父亲膝边奔跑的少女,已然不在。 “哎呀,索菲妃,劳您亲自出迎,实感荣幸。” 女儿在谋划着什么。泽维耶也回以得体的应答,打算陪她玩玩这场游戏。 在身着深蓝色衣裳的女儿引导下,泽维耶穿过候见室。 ——啊,这孩子以前就喜欢蓝色。 他怀抱着这样的回忆。 主会客室比国王的那间要小得多,但也足以让近二十人从容活动。 房间中央放置的矮桌与长椅,以白底金饰装点。这是卢瓦家标志性的配色。 当他穿过房间入口时,发现那里已有一位先客。 一袭白底、裙裾修长、缀有细小花纹的贯头衣。用厚实的大方巾覆盖上半身,其上大幅刺绣着卢瓦的大蛇纹。 是位高挑的——女性。 “财务大臣兼盖约尔大公阁下,今日我邀请您,是想为您引见我的朋友。” “那可真是倍加荣幸,索菲妃。” 索菲缓步走向身披卢瓦纹饰的女子,牵起她的手,转向父亲。 “这位,是圣特内里王国的正妃,安娜莉泽·恩·卢瓦大人。” 然后,她绽开了笑容。 那急于确认恶作剧是否成功、又想不被察觉地抑制住兴奋心情的情绪,终于得到了释放。 作为王国首屈一指的大贵族、政权重臣的泽维耶,自然与安娜莉泽妃相识。尽管仅限于宫中晚宴上礼节性的问候。 ——但是,此刻必须表现出惊讶。女儿期待着。而且,女儿称安娜莉泽妃为“我的朋友”。这又意味着…… “哎呀呀。这真是,真没想到竟能在此处拜见正妃大人!——在下是泽维耶·埃内·昂·盖约尔。敬请记认。” 对面的安娜莉泽,也带着某种熟练的微笑回应。 “身为圣特内里北方的守护者、其繁荣广布大陆的里耶之主盖约尔大公阁下,承蒙您如此郑重的问候,实不敢当。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接着,沉默降临了。 安娜莉泽妃也被卷入索菲的恶作剧了吗?抑或她本就如此?泽维耶无从判断。 安娜莉泽的丈夫,格洛瓦十三世曾带着顾虑说过的台词,在他脑海中复苏。 “啊,盖约尔阁下。安娜莉泽殿下她有些……该说是纯朴吧。或许言辞偶有不足,但她内心的温柔,我可以保证。还请多多包涵。” “父亲大人!您吓一跳了吧?今天我把安娜莉泽小姐和女官长费莉西亚女士也请来了哦。我想向父亲大人炫耀一下。” 安娜莉泽妃身后,一位静静守望着三人的中年女性。身形比索菲更为娇小。 “正妃女官长阁下,久违了。” “是的,盖约尔大人。上次交谈,还是在您府上宴会的时候吧?” “正是。那时可真是没想到,竟会在宫务大臣阁下的夫人,与王妃殿下的会客室里重逢。” “不知已过去多少年了,上了年纪真是可悲,一下子都算不清了呢。” “确实,我也在努力回忆,是四年,还是五年?对了,令郎们可都安康?” 眼看着主角索菲和安娜莉泽就要被晾在一旁,泽维耶和费莉西亚几乎要陷入叙旧的势头。这光景,倒有几分像关系要好的孩子的父母,在某个场合只顾自己聊得起劲,把孩子都忘了。 “父亲大人,父亲大人!我们也在这儿呢。请坐吧!” 早已牵着安娜莉泽的手在长椅坐下的索菲,催促父亲就座。借此机会,“父母们”的对话被打断了。 “啊,抱歉。” 他在铺着红色呢绒的椅子上坐下。 ——话说回来,安娜莉泽妃和宫务大臣的夫人在一起。是有什么深意吗? 对大贵族而言,日常生活即是政治。 自己与索菲是外系诸侯的代表,安娜莉泽则有帝国、乃至埃斯托比尔格王国为后盾。再加上卢瓦世臣诸侯的核心人物、现任宫务大臣弗洛斯布尔侯爵的夫人。 若以恶意揣度,这也可解读为:不希望安娜莉泽、乃至帝国与盖约尔大公通过索菲结盟的王,从自己的支持派系中派出了费莉西亚。 盖约尔与帝国的联手。 这是卢瓦朝国王最为忌讳的局面。也难怪,盖约尔向卢瓦王权屈服的起因——第九期战争,正是始于盖约尔与帝国的同盟。 ——被怀疑了吗? 泽维耶判断,恐怕并非如此。毕竟索菲本人就是王妃。 盖约尔已表明立场。王也为此亲临盖约尔馆,将自己的身躯暴露于民众面前发表演说。甚至赌上了性命。 ——但,也并非全无可能。 格洛瓦平时极为平和,甚至可以说是过于谦逊,但一旦认真起来,便是位可怕的君王。他会将自己的存在作为赌注,坦然做出极端之举。无论是面向军队的“罗瓦约布尔”演说、盖约尔馆的演说,还是贵族会的演说,泽维耶都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王在暗中进行的种种宫廷运作,其结果他也大抵知晓。 虽觉八成没问题,但两成的疑虑却无法消除。 然而,在政治的世界里,能有八成可信的对象,已属极为珍贵。这一点,他也心知肚明。 ◆ “话说回来,这场大雪,安娜莉泽大人想必也很辛苦吧?凤体可还安康?” 泽维耶刻意将话题引向安娜莉泽。 并排坐着的索菲与安娜莉泽,远远看去,即便被说是姐妹,其相似的容貌也足以令人信服。发色虽有浓淡之分,但同属茶色系;眼眸颜色,索菲是黑色,安娜莉泽是深褐色,也颇为接近。且都是轮廓深邃的面容。身高与性格虽截然相反,但这反倒让人更觉是姐妹的对照。 “是。盖约尔阁下。埃斯托比尔格很冷,所以我不惧严寒。” 声音平板,但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 “安娜莉泽姐姐大人(ene·安娜莉泽)前阵子,还想去雪中的庭院呢!” “那个……是,因为我喜欢雪。” “安娜莉泽姐姐大人(ene·安娜莉泽)”!泽维耶努力控制住表情,温和地插话。 “索菲,那个‘ene·安娜莉泽’的称呼,对正妃殿下是否有些失礼?” “不!我们经常这么互相称呼的。只是我还没被允许加‘ene’。” 索菲是王妃中最年少的。确实,对她而言,其他人都算是“姐姐大人”吧。 “ene”是日常自然的称呼。但若涉及王妃之间的关系,则另当别论。 “看来盖约尔大公阁下也有同感呢。没关系的。陛下偶尔也会这样称呼。称呼年长的一方。布劳涅大人她们尤其高兴,还特意告诉过我呢。” 看到泽维耶神色中透出忧虑,女官长费莉西亚如此补充道。语气同样带着一丝苦笑。 “竟然,连陛下也……” 既然王都允许,那大概不成问题吧,泽维耶松了一口气。若是在王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那无疑意味着其中包含了某种政治意图。 “大公阁下,我被索菲这样称呼,其实非常开心。因为我是独生女。最近,我有时也会称呼布劳涅小姐和玛丽小姐为‘姐姐大人(ene)’。我在舒特洛瓦,得到了姐姐和妹妹。” 像是为了缓和公爵的不安,安娜莉泽解释道。 “得到”。 这个词在语境中稍显用力过猛。语调过于强烈。她以圣特内里语为非母语的痕迹尚存。但较之嫁入之初,已是长足进步。 “原来如此。那真是太好了。还请务必把索菲当作‘妹妹’来疼爱。” 泽维耶有意识地露出笑容,回应安娜莉泽。 ——陛下似乎“处理”得很好。 表面上,四位王妃的关系并不险恶。内心虽不得而知,但若真到了危险的地步,连表面功夫都无法维持,所以目前可判断为保持稳定。 拥有强大娘家背景的多位王妃。 她们要平和地生活下去,丈夫(王)的存在必须足够坚定。若其软弱,主导权便会移向妻子。所谓争宠,即是争夺对丈夫的“操控权”。当丈夫被视为可被操控的对象时,争斗便开始了。 实际上,这几个月来,王的状态根本谈不上“操控”。四人必须团结起来“照料”他。为了让他“活下去”。 然而,纵是政治联姻,若没有此前的积累与敬意,恐怕无人会真心想要帮助王。 甚至不惜与潜在的竞争对手携手。 ◆ “对了索菲,这话或许不该由我来说,但你穿军装,是不是不太妥当?” 闲谈之中,泽维耶忽然想起,出言提醒女儿。 “是吗?我最近没穿了呀。啊,对了,安娜莉泽姐姐大人前阵子……” “是的。与陛下访问‘勇者宫殿’时,穿过了。” 这事他也听说了。 这也是个令人头痛的问题。泽维耶心中暗叹。安娜莉泽既是王的正妃,也是与帝国的纽带。若强加过于新奇之事,恐将影响与帝国的关系。 “贵国方面可有何说法?安娜莉泽殿下。” “巴丹阁下很惊讶。但是,我说服了他。” 在比圣特内里更为保守的埃斯托比尔格,公主身着军装这种事,本不可能轻易被接受。巴丹宫廷伯爵、乃至皇帝对此作何感想,令人挂心。 但以王对政治“微妙之处”的敏锐,不可能没有预料到这种担忧。 “您是如何向巴丹伯爵阁下解释的?” “我……转达了陛下的话。——‘安娜莉泽将成为国之母,所以要在身为子民的士兵面前,展示自己作为他们母亲的身份’。” “原来如此……” 王明言将与安娜莉泽妃生子。并将此与军队联系起来。 也就是说,若她是国母,圣特内里的士兵是她的“子民”,那么帮助“母亲”的国家,自是理所当然。 王让安娜莉泽传达的,正是帝国最希望听到的话语吧。 巴丹宫廷伯爵与安娜莉泽妃的对话是使用帝国语进行的。因此不存在因语言产生的误解。这是明确的表态。 ——真是高明。 泽维耶深感佩服。 此言一出,安娜莉泽妃的盖约尔样式军装,便转化为极具象征性、给人留下强烈印象的事物。巴丹伯爵想必大为欣喜吧。因为这等于宣告盟国圣特内里将与埃斯托比尔格步调一致,整军经武。 然而实际上,王并未做出任何宣告。 他只是让安娜莉泽穿上军装,并让她转述了自己的话。 他说了“在身为子民的士兵面前展示母亲的身份”,但并未说“让‘子女’帮助‘母亲’”。 这是可作任何解释的、留有余地的对话。 王只明确表示将与安娜莉泽结合生子。除此之外,不过是暗示,尽管附上了视觉带来的强烈冲击。 在与普罗赞、埃斯托比尔格缔结三方同盟时,障碍在于埃斯托比尔格对普罗赞的不信任。怀疑其是否会再次突然有异常举动,此疑虑难消。为消除这份不安,圣特内里必须为埃斯托比尔格的安全提供担保。 另一方面,圣特内里自身又不想被此担保束缚。局势是流动的。万一普罗赞背弃同盟,圣特内里希望避免被要求以义务之名参战。 给予对方安心感,却不明确承诺。此态度对圣特内里而言,可谓最佳一手。 “盖约尔大公阁下的担忧,我也能理解。我也曾与太后大人一同见过安娜莉泽殿下的国军军装,确实觉得对淑女而言,稍嫌勇武了些。” 女官长费莉西亚慰借了暂时沉默的泽维耶。语气中甚至透出同志般的鼓励。 “是吗?陛下可是夸赞说‘非常帅气’呢!” “我得到的是‘英姿飒爽’的夸奖。” “女儿”二人反驳道。 王的背书,是最强的武器。 “弗洛斯布尔夫人,或许是我们老了。” “是啊。太后大人也大感惊讶,但既是陛下认可的,也就无可奈何了。” 费莉西亚是从年长女性的视角看待,而泽维耶则不得不带上政治的眼光。女儿身着军装给民众留下的强烈印象,是无法否认的。 同食一物,同穿一衣。 在生活根本的衣食上保持一致,能催生伙伴意识。军队是其最极致的体现。女儿索菲身着近卫军上衣,强烈地烙印出盖约尔是王、亦即卢瓦的伙伴。而安娜莉泽身穿国军上衣,则明确展示了她亦是圣特内里王国的伙伴。 那么,王呢? 枢密院会议首日,身着国军军装现身的王,又意味着什么? 他通过佩戴在胸前的各领荣誉徽章,表明与贵族们是伙伴;又通过军装本身,表明与民众是伙伴。 这是试图超越“王”这一存在之超越性的尝试。 作为人民一员的王。 在这圣特内里,这是否能被接受,尚未可知。 但,恐怕已无法回头了吧。 ◆ 返回分配给他的贵宾室途中,路过大回廊时,泽维耶停下了脚步。玻璃窗外,巨大的雪片自浓重阴郁的云中飞舞而降。在地上不断堆积起白色。 他作为圣特内里王国的财务大臣,必须应对这个问题。 雪本身仅是构成要素之一。核心在于寒冷与持续时间。 冻死者的数量,不过是问题的第一阶段。 视情况而定,下一个问题将会到来。那才是真正的问题。 在这场前所未有的灾害中,王国政府已在会议上决定,一如既往地不维持地方。他也表示了赞同。本就日益空洞化的贵族制,其崩溃速度恐将进一步加快。 而若下一个问题发生,与他们所作的决定相互作用,将给这个国家带来破坏性的大变动。 若仅是自己的领地,他有信心能像以往一样支撑下去。但现在,压在他锻炼有素的肩膀上的,是整个圣特内里王国。 辞去职务,退回盖约尔公领闭门不出,是不可能的。若圣特内里消亡,盖约尔大公领将失去广大的“市场”。那意味着失去中央大陆首屈一指、人口众多的巨大市场。那便是公领的死亡。 正因如此,若下一个问题发生,自己身处王国财务大臣之位,反倒是件幸事。若要出手,必须一气呵成。与警察,必要时还需与军队一同行动。 他从“被事态摆布的一方”,转变为了“主动行事的一方”。这是唯一的慰借。 泽维耶意识到了。 与王一样,他自己也站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方。 ──────────────────────── 第六话 内战 一 自新历一七一六年一月起袭击圣特内里北部的寒潮,西起安格兰,东至帝国,盘踞在广阔的中央大陆全境。 其中不幸遭受最严重打击的,正是圣特内里,尤其是以舒特洛瓦为中心的北部地区。自二月起约两个月间,当地气温从未超过水结冰的基准——“冰时”。雪持续不断。即便太阳露脸,其热量也甚为微弱,仅能稍稍融化厚雪的表层。 在雪之王的暴政下,人们勉强度日。 枢密院此前一直在推进的三国同盟谈判,也未取得重大进展。无论如何,在此情势下无法展开大规模军事行动,这在任何人眼中都显而易见。 以王为首的枢密院阁僚们,基于地方接连传来的,夹杂着悲鸣的报告书反复商讨。商讨眼前难题的对策,以及预测未来将临的问题。 谷类收获已于去年秋季完成。只要能确保最低限度的流通路线,粮食总能有办法。也就是说,死因的首位不会是饿死。 第一位是冻死。 燃料明显不足。 木炭与薪柴的需求远超往年,供应无法跟上。价格自然显著暴涨。枢密院向全国发布价格统制令,同时对舒特洛瓦所在的王国之岛地区,向各批发商会发放补贴,实施了具备实效的统制。 另一方面,在只能依赖统制令的地方,此尝试大体以失败告终。如往常一般,黑市形成,无法承受价格高涨的人们接连死去。 于是,暴动发生了。 以中部、南部为中心,二十多个地区,从只能等死的贫民,到有时乃至中层市民,都拿起了武器。不仅经营燃料的商会遭焚烧,灾害还波及其他行业,甚至存在市政厅被袭击的市镇。 枢密院对此危机,采用了极为单纯的传统对策。 即由警察与军队镇压。 因此,死因的第二位,恐怕便是由这镇压所导致的吧。 准确的统计尚未完成——即便平时也罕有——但据推测,这两个月间,死者约达十万之众。 然后到了四月,春天来了。柔弱地。 气温上升虽显著,但远不及往年。是个寒冷的春天。然而,太阳终于开始吐出足以融化堆积的冰雪的热量。 ◆ 四月初,阿基亚努大公在府邸接待了一位宾客。 那男子未带随从,独自前来。通体涂黑的马车是极为常见的通用款式,其上全无任何可辨识车主的线索。 马车在府邸正门旁停下,男子从车上走下。动作利落,沉稳有力。 银发向后梳理,与白发几无分别,覆盖面颊至嘴角的胡须也已半白。但那强健的体魄,即使隔着衣物也能估量出来。是位壮年男性。 仆人缓缓推开那扇数倍于人高的巨大门扉。他无言地迈步而入。 迎接者也仅一人。 这座宅邸常举办夜宴的喧嚣,在今夜此刻全然不存。府邸一片寂静。 “承蒙邀请,深感荣幸。阿基亚努大公阁下。” 男子极为务实地说道。这正是他给人的印象。 “欢迎,欢迎,劳您特意前来,实在惶恐。与阁下像这样安静会面,说来确实少有。所以今日能得此机会,我深感欣喜。” 对于圣特内里王国首相的饶舌,他只是冷淡地颔首。似乎毫不在意对方的态度,皮埃尔·埃内·昂·阿基亚努将客人引入会客室。 “如何?用些餐点?或是酒?” “两者皆不必。——谈正事。” “啊,那也好。若换作陛下,大概会兴致勃勃地与我对饮葡萄酒吧。” “首相阁下也当自重才是。有损陛下圣体。” “不,不,我有分寸的。对圣体。正因如此。头脑也是身体的一部分吧。” 阿基亚努大公的话容易招致误解。 不明其为人者听来,恐会视作不敬,是游走于边缘的表达。但总而言之,他想说的,不过是陪王消解烦闷罢了。 男子也明白此意。他略显无奈地微微扬起嘴角,避而不答。 不久,两人抵达一间小会客室。 虽已是四月,壁炉中仍燃着火。夜晚依旧寒冷。 “那么,再次欢迎,盖约尔阁下。你我两家当家单独会面,这几十年——不,恐怕是百年一遇的稀罕事。好好享受吧。” “或许吧。事情似乎变得相当奇妙了。” 宅邸主人示意客人就座于对面的长椅,自己也坐进惯用的椅子。 室内光线昏暗。 阿基亚努大公的身影如同从黑暗中浮现般显露。他随意披散着略带卷曲的浅茶色头发。是个三十后半、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的男子。年轻时锐利的脸颊轮廓,已开始渐渐丰腴。 大公拔出葡萄酒瓶塞,向自己的酒杯,以及客人的杯中斟酒。 本应是仆役的工作,但与关系难称亲密的对方对饮时,由场中主人亲自斟酒,乃是习俗。 无毒的证明。 时至今日,毒杀已极为罕见,但纵观圣特内里漫长历史,那曾是确凿无疑、跻身贵人死因前列的日常之事。为防止此事而形成的实际行为残迹,构成了如今的“仪式”。 “本来倒想说说这葡萄酒的来历,但不巧今日的贵客并非圣特内里至尊之人。恐怕难以尽兴吧。” 阿基亚努大公浅笑着,微微倾杯。 “听您口气,陛下时常光临?” “嗯,有段时日几乎每周一次。托此之福,明明我才是受害者,却似乎被夫人们——啊,包括阁下的千金——记恨得不轻呢。” “是吗。不过,弗洛斯布尔的王妃殿下,或许对阁下您……” “这话说得真吓人。我只是见陛下似乎想喝,才邀请他而已。话虽如此,下次恐怕得带些赔罪的礼物去拜访才行了。被陛下宠爱的布劳涅殿下记恨,能避免还是尽量避免为妙。” 盖约尔大公泽维耶也配合着皮埃尔,啜饮了一口杯中酒。 他几乎不饮酒。但在此场合滴酒不沾,无异于无礼地怀疑对方有杀意。 “陛下平等地爱着诸位王妃殿下。托此之福,方能如此平和。先王治下,有深谙此道的玛丽埃娜太后执掌内廷,但对埃斯托比尔格的安娜莉泽大人,则无法期待这般照拂。这想必是出于陛下的深思熟虑吧。” “不,不,那不一样。那就像是心性温柔的夫人们,尽心照料一只孱弱的幼犬。把它抱在衣襟里呵护。” “阿基亚努阁下,您该学会慎言。” “确实。但请勿误会。我的意思是,这正体现了陛下的人德。在夫人们眼中,他是可爱的幼犬,但在我们看来,他时而——是匹狼。” 盖约尔公爵没有回答,又饮下一口葡萄酒。 “阿基亚努阁下。该进入正题了。” “是啊。再让我的嘴这么自由下去,不知会说出什么来。” 一直深深靠在椅背上的上半身猛地前倾,皮埃尔开始说道。 ◆ “各类谷物价格正在上涨。” “我也接到了报告,但并非去年那般的投机。是自然发生的吧。” 去年,王的失策险些酿成惨剧。王在盖约尔馆表现出的好战姿态,给民众以战争的预感。结果,出现了预估军队粮草需求而囤积谷物的迹象。接到报告后,王千方百计试图修正轨道。 如今,市场上谷物价格再次显现暴涨迹象。主要都市的价格普遍较两周前上涨近两成。中央大陆此刻皆无暇外战,各国正忙于应对内政。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因此,不可能是结合去年的轨道修正、预估军队需求而进行的囤积。 “您应该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面对抛来的问题,财务大臣盖约尔公爵垂目凝视着交握的双手,低语道。 “啊,明白。去年秋天的播种是绝望的。恐怕不会发芽。至少北部情况严峻。我领恐怕也将蒙受巨大损失。” 圣特内里的主食小麦,于秋季播种,在地下越冬,于翌年春季发芽。然后在秋季收获。 但在一七一六年春季,作为谷仓地带的北部卢瓦河流域,已明显可见大部分种子最终未能发芽。原因是积雪、霜冻,以及融雪导致的大地泥泞乃至洪水。 “北部以外地区,大概只是寻常程度的歉收。阿基亚努的情况尚可。结合今春的大麦,养活领民应是可能的。” “真令人羡慕。” “若我仅是阿基亚努之主,此刻该松一口气了吧。但遗憾的是,此身担负着整个圣特内里。与盖约尔阁下您一样。也就是说,必须养活圣特内里的所有人。” 右手持杯,高举双臂,皮埃尔慨叹。 “尤其是舒特洛瓦,是吧?” “正是。若加上外国进口,总量或许尚可应付。但是……” 如今的行情波动,是预料到未来供给不足的动向。也就是说,若能确保稳定的粮食供应并公之于众,价格将逐渐趋于平复。 “如何从有的地方,流向没有的地方。首相阁下可有定见?” “无法统制。北部是‘没有东西’。无物可卖。” “从受灾较轻的地区收购,再调往北部?” 这是常识性的回答。对于财务大臣的回答,首相阿基亚努大公凝视着对方的眼睛。 “有钱吗?” “没有。” “那么,只能像往常一样向商人们借贷了。向本欲令其蒙受损失的对象借钱,以推行此政策,简直是荒唐的暴政。” “既然要强求,必有其代价。” “那么,请内务大臣阁下出马吧。吊死一两个以儆效尤,表面上大概能顺利进行。但是,您明白吧?这效率极低。” 政府的收购价格,将不得不远低于市价。商人们只会亏损。即便以强权迫使其就范,他们也会想方设法逃避。 作为追求自领商业繁荣的公领之主,两人在一定程度上理解商人们的动向。 泽维耶心中已有一个腹案,但他想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否也有同样的想法。 那将引发政争。 “首相阁下,这是旧事了。曾有一段时间,将索菲妃殿下托付于陛下照看。” “啊,记得。当时颇为担心。那位盖约尔阁下竟与陛下……?那样的话,我阿基亚努岂不成了孤家寡人?” 说着,首相浮现出讽刺的微笑。 实际上,两人虽同为独立诸侯,但并非特别紧密的同盟关系。 “而盖约尔家为此付出的代价,您可知晓?” “……” 阿基亚努大公再次将身体靠向椅背,长叹一口气。 “仅限于谷物,暂停领主征收关税权。暂定。是这样吧。于是,免税的谷物将流向价格高企的北部。不久饱和,趋于稳定。” “正是。” “这意味着什么,贤明的盖约尔大公阁下自然也清楚。” “当然。” 首相发出一声不知是安心还是苦恼的叹息,低下头。 “前几日,被陛下告诫了。‘不喜激变’。若采纳盖约尔阁下之言,那便是激变。贵国逐步推行关税废除姑且不论,我阿基亚努家损失亦巨,而规模较小的北部小领主,将无法承受收入断绝。会被一扫而空。” 北部的领主们,皆源于卢瓦家的世系军爵。换言之,正是卢瓦王权的支持根基。 而这项政策,正是要摧毁那支持根基。 “另一方面,国内货物流通将变得顺畅。买卖规模将扩大到与以往不可同日而语的程度。王国的统一。这符合陛下的心意。” “是啊。坦白说,若错过此次机会,恐怕要再等百年。而且,最终恐怕也只能以流血达成。人一旦到手的东西,便难以轻易放弃。我等若非身处此位……” 他没有再说下去。 若仅以一诸侯立场被王迫行此政策,或许他们会希望独立。以自领军队对抗国军,绝无可能。那么,便需引入安格兰…… 泽维耶将女儿立为王妃,与卢瓦家紧密联结,从而避免了那条道路。 关税的部分废除,其实已然开始。 就现状而言,对盖约尔家只有损失,但领内商人的钱袋会充实起来。之后只要能从盈利的他们那里适当吸取资金,初期的损失便能逐步填补。 如此,盖约尔公领与圣特内里其他地区,将作为市场连接起来。 “首相阁下。我想您明白,问题在于做到何种程度。是限于期限、仅限于谷物?还是更进一步?若加以限制,恐怕各行各业都会陈情‘我们也要求’,但可辩称为‘雪之王’引发的特例。而另一方面,若错过此机……” “下次再着手时,便需做好大出血的觉悟,是吧。但若将范围扩大到谷物以外,那意味着同时也必须对税收下手。” 这既是国家的问题,也是他们自身的问题。 盖约尔、阿基亚努皆作为顶尖的大资本家,向众多包税人出资。高效的税制,意味着从民间的包税人手中接管其业务。 亦即,国家直接征税。 是应作为历史悠久的半独立领地之主?还是应作为圣特内里的执政者? 究其根本,被问及的是他们的自我认知。 “我啊,盖约尔阁下。至今仍记得陛下对我说过的话。因为我很执着。您看,就是出售旧城的时候。我被陛下召去,一同用餐。啊,当然也有酒。——那时陛下对我说了。” 他闭上眼睛,回忆两年前的情景。 “‘是让阿基亚努公领富足,作为一方贤主在‘民众守护者’的赞颂中了此一生,还是亲手推动圣特内里前行’。——那位,实在是……可怕的人物。” “而您选择了后者。” “似乎是这样。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这一步。——因此,我的心意已定。阁下您又如何,盖约尔大公兼王国财务大臣阁下?” 泽维耶没有回答。他早已做出了选择。在决定接受财务大臣之职时。并且,他不认为那个决定有损自己作为大公的骄傲。 先祖曾与帝国联手欲图打倒的卢瓦王权。在其之下,盖约尔曾雌伏度日。居于阴影之中。但如今,历史的光芒正照向盖约尔。 “王不要求诸君忠诚于己。王不要求诸君敬爱于己。唯求一事,忠诚与爱,献予圣特内里。” 格洛瓦十三世在贵族会议上的发言,正是至理。盖约尔并非卢瓦家族的家臣。 但是,是圣特内里的一部分。 那么,便忠诚于圣特内里。 而非忠诚于王。 “首相阁下。这是……战争。虽不动刀兵,却将割裂国家。” “是啊。啊,不,战争不妥。必须说得更准确些。也就是说,这是内战。” ──────────────────────── 第七话 内战 二 四月十日,在纪念格洛瓦十一世莱穆尔战争胜利的庆日,通过官报发布了一则布告。 王妃玛丽·昂·卢瓦,怀有身孕。 这在宫廷内部,是自初期征兆阶段便已流传的消息,但此前并无人大肆声张。 新生命的诞生与成长,是在母体内悄然进行的。而有时也会发生不幸。因此,在母体大致稳定之前,通常不作正式公布,即便私下得知者,也有意避免大加谈论。 另一方面,对于与王权关联较浅的人们而言,此布告方为第一消息。 自二月起,在“雪之王”的暴政下屏息、于严寒中颤抖、在死亡恐惧中度日的民众,将即将到来的春天与即将降生的王子,视为一体。 这实乃喜庆之事。 舒特洛瓦的街头,人们纷纷涌出,不顾刺骨严寒,喧闹、畅饮、高歌。 正妃安娜莉泽之外,又娶了三位侧妃,却两年未得子嗣的王,其无能的可能性曾被私下议论。 民众的“公开见解”是“埃斯托比尔格女人不孕”,但在不拘礼节的内里,则传闻问题恐怕出在王的一方。这也难怪,毕竟其他三位王妃也未怀孕,简单的推理便可导出原因。 但,公开言说此事不被允许。加之“我们的王”最好没有瑕疵的心情,也同样潜藏在人们心底深处。 正因如此,玛丽王妃怀孕的消息,比往常更甚地煽动了狂热。 玛丽王妃是巴罗瓦家出身的女子。 其家族指挥着如今虽已改称国家近卫军,但在市民中仍以“近卫之蓝”闻名的近卫军。其领地巴罗瓦,可说是舒特洛瓦的邻镇。 人们在王与玛丽的关系中,叠印上自己的交往或婚姻关系。是相识邻镇人家的女儿,或儿子。自幼相识、彼此颇有好感的对象结合。那是微小、却令人感到切实的幸福形态。 若是男婴,自不必说。 那孩子甚至可能被称为格洛瓦十四世。 人们一厢情愿地如此想着。 早已忘却就在不久前还怀疑王的无能,确信果然问题出在埃斯托比尔格女人身上。若埃斯托比尔格女人不生子,那么无论这次诞下的孩子,还是布劳涅妃、索菲妃的孩子,终归会是圣特内里女人的孩子登上王位。 神圣的卢瓦之血将保持纯净。 即便是女婴也无妨。 王与妃都还年轻。既然王非无能,终有一日会诞下男婴。 也就是说,人们隐约怀有的不安,就此消散了。 “王会绝嗣”。 若卢瓦家断绝,王统将移向阿基亚努家。 阿基亚努家虽为当前卢瓦家旁系血统,尚可接受,但舒特洛瓦终究是卢瓦之城。对他们而言,卢瓦之王实为血脉相连的“父亲”。 难以断言此布告本身带有强烈的政治意图。不过是基于惯例的普通程序。但对于被“雪之王”折磨得苦不堪言、对前途深感不安的民众而言,它被赋予了重大意义,这点无可否认。 不仅舒特洛瓦,地方主要城市的庆祝景象也大同小异。只是,与受严密保护的首都相比,人数在物理上有所减少。 无论如何,人们庆祝了。 无能的领主们消失倒也无妨,但王不能没有。 因为王是整个圣特内里的父亲。 ◆ “在这值得纪念的日子,不陪在玛丽小姐身边,真的好吗?” 马车车厢内,对坐的布劳涅关切地向王询问。 “刚刚还与玛丽卿交谈过。她理解情况。” 王的话大概不假。但,也难说切中要害。布劳涅心想。 有孕以来,格洛瓦王确实在关心玛丽。据说早在腹部隆起前,便问过“是不是不要四处走动为好?”“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辛苦吗?”这类有些不着边际的担心。两人交谈时,玛丽曾苦笑着告诉她。 生产基本上是女人的世界,男人没有介入的余地。 这种封闭性,不仅源于身体构造。正教教义教导,孩子出生时,丈夫应保持距离。理由是父亲过于靠近,会以男人的魔力抵消胎儿本应充分接受的母体魔力,从而影响出生后的发育。在这个魔力存在本身已近乎形式化的时代,此习惯依然顽固地根深蒂固。 因此,王本属于“过于靠近”。 习惯近于迷信,但作为当事人的母亲希望万无一失。所以,玛丽大概也有对王无谓的关心感到厌烦的瞬间吧。然而另一方面,对于被挚爱的丈夫“无视惯例”地关怀,想必也怀有隐秘的欢喜。 玛丽怀孕以来,凡事多让于其他王妃。同寝之事自不必说,与王独处的时间,也大半分给了其他王妃。 是愧疚感。 虽未明言,但布劳涅的直觉准确地看穿了玛丽行为背后的心思。作为最年长者,她第一个得子本是顺理成章,但这也意味着对其他王妃的明确优势。正因如此,内心某处大概怀有类似歉疚的感觉吧。 而另一方面,这也是优越意识的另一种体现。 是带着自贬的自夸。 虽非毫无芥蒂,但自己迟早也会经历。那么,就姑且从旁观摩整个过程吧。布劳涅如此说服了自己。 “话说回来,原本预定二月来访,结果推迟了这么久。” “没办法呀。陛下‘讨厌寒冷’嘛。” 布劳涅带着戏谑,将格洛瓦那夜笨拙传达的邀约之语抛了回去。 她充分理解状况。持续了堪比国难的大事,加上交通手段无法确保的日子,实属无奈。本想以玩笑话轻轻带过,王的回答却意外地沉重。 “嗯,不喜欢啊。……真的。” 一边从车窗眺望仍留有残雪的小巷,一边像要吐掉什么似地低语的丈夫的侧脸,布劳涅默默地注视着。 她的丈夫,在这两个月间,已成了“大规模杀戮者”。 ◆ 位于新市区边缘的弗洛斯布尔家府邸,与几位大公的宅邸相比规模要小得多。但这实际上,不过是比较对象异常巨大的体现。他们的宅邸追根溯源本是王宫,而弗洛斯布尔家的府邸,是与家格相称的“臣下之家”。 率领近卫骑兵,马车抵达主玄关前。 国王格洛瓦十三世及其妻子布劳涅,由宅邸主人立于寒风呼啸的户外迎入。 弗洛斯布尔侯爵马塞尔,以及其妻费莉西亚,身旁还站着一位王未曾见过的青年。主人一家的行列之后,数名看似弗洛斯布尔家家臣的中年男子,也列队等候。 “啊,诸位,天寒地冻,真是抱歉。似乎让各位久等了。今后请到屋内等候。若我半身般的宫务大臣阁下贵体有恙,可就麻烦了。来,费莉西亚阁下也请。若您倒下,我就要被两位可怕的王妃责备了。还有府上诸位,也请入内。” “哎呀,陛下。可怕的王妃之中,包括布劳涅吗?” “此事稍后再议。我大概也染上首相阁下的坏毛病了吧。” 王笑着,催促般请大家进入宅邸。 一行人虽有些忙乱地走动,但一进入宅内巨大的玄关大厅,便以侯爵为中心重新列队。行跪礼的正式问候开始了。 “此次行幸,诚感无上光荣。此乃弗洛斯布尔家之誉,必将永世传颂。” 对于平时随意交谈的马塞尔这番郑重的问候,王极为认真地回应。 “宫务大臣弗洛斯布尔侯爵阁下,今日承蒙接待我夫妇二人,感激不尽。我与我妃布劳涅同致谢意。诸位,请放松。” 以王的许可为信号起身的侯爵,王像是宣告仪式结束般,亲切地搭话。 “这里便是布劳涅卿出生长大的府邸啊。真是不可思议的感觉。是贵府的家风吧,处处充满了抑制华美的高雅。” “承蒙过奖。虽是旧宅,但住着相当舒适。——话说陛下,有一人想为您引见,不知可否?” “啊,当然。其实我从刚才起就好奇得不得了。” 王对身旁的妻子微微一笑,再次面向马塞尔。 马塞尔身旁的青年,向前一步,来到王面前。 “国王陛下,蒙神恩导,觐见御前。在下名为巴尔德尔·昂·弗洛斯布尔。” 剪短、带红褐色的金发,与所穿的绯红色上衣十分相称。与父亲不同,胡须刮得干干净净。身高比格洛瓦王略矮,大概与布劳涅相仿。 作为男性而言,其体格不算魁梧,但其中却洋溢着几乎要迸发而出的活力。黑色的眼眸闪闪发光,带着某种感动凝视着王。 “巴尔德尔阁下。承蒙郑重问候,不胜惶恐。如您所知,我是深爱令姊的男人,也是每日蒙令尊令堂相助的男人。今后若有缘,也望您能助我一臂之力。” 布劳涅满怀感慨地注视着丈夫与弟弟交谈的情景。 与在私下显露的克制——有时甚至显得怯弱——姿态相反,在外所见之王,实在威严堂堂。曾经一度束手无策、时时颤抖的手也好,声音也罢,此刻连一丝痕迹也无从窥见。 ——我的丈夫是王。 在这最为熟悉的娘家,被最亲近的家人围绕,布劳涅重新强烈地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 她甚至有种冲动,想向全世界宣告,想奔走呼喊:这位便是我的丈夫。她强烈地希望,让人们看看自己的丈夫,这位威严堂堂的王。 “是!陛下之言,谨记于心,必当竭尽忠诚,粉身碎骨!” “谢谢。那真是令人安心。话说巴尔德尔阁下,阁下今年贵庚?” “十九岁。” “那即将成年了。记得令兄是……” 父亲弗洛斯布尔侯爵立刻补充道。 “罗杰二十二了。本应让他侍奉陛下御前,但不巧他外出了。” “去了何处?” “蒙费尔。代我打理家领事务。” 弗洛斯布尔家领的首府蒙费尔,是位于中央山系山麓的中部主要城市之一。 “是因为雪吧。” “正是。这实在是无可奈何。” 虽不及德尔鲁瓦兹,但弗洛斯布尔家领也是规模可观的大领地。在圣特内里中部,它作为与卢瓦王权紧密相连、可谓“制衡”的存在发挥着作用。 “待局势稳定,希望能见一面。罗杰阁下和巴尔德尔阁下都请来光之宫殿如何?同龄人之间,正好畅谈一番。我也偶尔想摆摆年长者的架子。” “恳请陛下召唤!” 王愉快地接受了巴尔德尔雀跃的声音。 ◆ “家宰阁下,抱歉。在您繁忙之时叨扰。” “您这是哪里的话。不仅是对布劳涅,对犬子亦蒙召见,作为父亲,再次向您致谢。” 迟来的欢迎午宴结束后,王与马塞尔二人闭门于书房。妻子布劳涅因久违的娘家而略显兴奋,心情愉快地目送丈夫。 “一个心愿实现了。” “心愿是指?” “嗯,一直想看看布劳涅卿的娘家。常听她说起旧事。想着能养育出那般光彩照人的淑女的地方,必定是极好的所在。” 环视着以深绿与浓茶色调统一的书房家具,王像是回忆着什么般说道。 “惶恐之至。今后也请对布劳涅多加关照。” “当然。本有此意。” 王与宫务大臣马塞尔的交往已久。 即便职务变更后的现在,王仍不时称他为“家宰”。严格来说,既然他仍占据卢瓦家家宰之职,此称呼并非有误,但通常习惯以公职名称呼。 王与马塞尔,作为担负圣特内里国政之人,共同度过了五年。第一年,关系实在称不上良好。但之后的四年,确是以两人三足般的默契处理事务。可谓同志。 二人商讨国事的次数,早已不可胜数。 正因如此,彼此能洞悉对方的呼吸节奏。 “那么,家宰阁下。我们有话要谈吧。” “似乎如此。是从内务大臣阁下那里听说的吗?” 两人的表情迅速变得严肃。 “忘了是谁说的了。——一如既往,我不参与太多事务。也无此能力。交托诸位。但,这次的事终究在意。” “这次也无法完全交托给我们吗?” “想交托,但幸或不幸,我在枢密院也有一票。是你塞给我的一票。那么,我需知其概要。” 此话说得算是此王较为尖锐的讽刺了。马塞尔准确地领会了其中含义。 ——陛下动怒了。 “关于国内关税中领主征税权的暂时冻结,目前正在草拟方案。” 首相、财务大臣的部属与他的部属之间,正在进行预备磋商。 “不是‘仅限于谷物’?” “是的。” “马塞尔阁下,我想听听您的意见。燃料供应方面中央不予介入,是整合那些已名存实亡的贵族领。即便是拥有‘名义’的贵族,如今也已另谋生计。借此机会加以整顿未尝不可。但,关税征收权则不同。显然,连中等规模的家领也会受到巨大影响。” 地方上那些已“名存实亡”的家领,虽作为直辖行政区由代官管理,但那不过是凭借与中央大人物的关系而运作的非正式职位。将其重组为国家任命的正式职位。这本身并无问题。 问题在于其非效率性。 因为原有的“家领”在名义上残存,导致无法进行行政区划的变更。 也就是说,“名义”才是核心。 只要剥离“领主权”,便可合并那些已极度细碎化的家领,形成更大型的“地方”。对于此次未能压制民众骚动的家领,迫使其放弃。既然并无实体,被迫一方也不过是名义上的事。 但,对于不将包括征税在内的行政职能委托给代官的地区,即地方行政区,则情况完全不同。除了阿基亚努公领、盖约尔公领等显著的大领地之外,仍有相当数量能实际支配中等规模领地的领主家族。 “陛下的指摘,我明白。中等规模的领主,即我等效忠卢瓦家的世袭军伯贵族。” “大公们的意图我也明白。他们想借此机会一举完成吧。他们也将放弃自领的征税权,承受损失。我愿意相信。他们是出于为圣特内里王国着想而行动。但,并非所有人都会相信。” “对方的提案是,在各地方设置长官职,由旧有领主就任。” “原来如此。” 格洛瓦王淡淡颔首。 “作为地方关税的补偿,由国家向长官职支付俸禄。” “那样的话收入不会有大变化。这也事关弗洛斯布尔阁下您自身。您明白吧,那长官职非世袭。也就是说,可被罢免。” 理所当然。弗洛斯布尔侯爵沉重地点头表示同意。 “任命权在枢密院。枢密院阁僚诸位大概会满意。也不会被罢免。……不,或许不妙。那并不妙。也就是说,马塞尔阁下,是王吗?” “正是。准确而言,是拥有长官职任免权的枢密院将获得巨大权力。而凌驾其上的,是王的枢密院阁僚任免权。” 以长官职俸禄,弥补放弃地方关税征收权的损失。但,那份俸禄,若非获得长官职则无法到手。而长官职的任免权,掌握在枢密院手中。 在领民众多、产业庞大的大领地,以人口为基准的巨额财产税或收获税是支柱,但在人口稀少、缺乏像样产业的地区,各类关税在总收入中占有很大比重。 总之,对阿基亚努、盖约尔等大领地而言,长官职俸禄可忽略不计,而对占多数的、属于卢瓦世系的中等诸侯而言,那将成为无论如何都渴望得到之物。 “家宰阁下。诚然,王的立场会稍有加强。但对阿基亚努大公或盖约尔大公,效力有限。另一方面,对于必须获得长官职的卢瓦世系领主而言,枢密院的权力将产生极强的作用。问题在于,枢密院阁僚席位由阿基亚努阁下和盖约尔阁下占据。这将在本无交集的卢瓦诸侯与外系诸侯之间,产生联系。不得不产生联系。” “您说得对。作为交换条件,阿基亚努公领与盖约尔公领不设长官职。” “那也称不上让步吧。他们即使没有长官职俸禄也能维持。相反,任命与己不同者为自领长官,反倒更为棘手。” “大概不会如此。长官任命权在枢密院。而他们既是枢密院阁僚,若非极端情况,比如陛下与二位严重对立,否则不太可能有外人被任命吧。” 王沉默思索片刻,像是领会了般开口道。 “啊,是这样啊。家宰阁下也这么认为。恐怕首相阁下和财务大臣阁下也是。所以视其为让步。没有考虑我不任命他们的可能性。” “那么,假设设立长官职,您不打算任命他们吗?” “不,大概会任命。但客观来看,他们的提案,简而言之,等同于通过在自领不设长官以排除中央影响的同时,试图掌控卢瓦世系诸侯的生命线。” “……陛下是对您自己的首相和财务大臣抱有不信任吗?他们若无志向,也不会做此等麻烦事。若仅为贪欲而图谋瓦解卢瓦世系,只需放任不管即可。置之不理,北部的领主恐怕撑不过夏天。粮食无法送达,将是饿殍遍野。在此之前,以‘家族’身份向困顿的‘家族’伸出援手,便已足够。” “是以阿基亚努家、盖约尔家的名义行动,而非枢密院政府?” “是的。那样的话,卢瓦世系诸侯与他们之间,将产生家族层面的交往——以及恩义。目的同样可以达到。” 王起身走向窗边,有些茫然地向外望去。 凝视着积雪斑驳残存的中庭。 “你开头说的是‘国内关税中领主征税权的暂时冻结’,但显然那并非妥协点。恐怕不是‘暂时’吧?” “大概不是。” “即便是部分,领主权的永久冻结近乎剥夺。这很好。是件好事。但,一旦开始瓦解,便会接二连三。如同抽积木的游戏。抽掉一根,可能瞬间崩塌。也可能不倒。这难以预料。” 马塞尔将王近乎自言的低语留在耳际,一面凝视着玻璃。 映在玻璃上的,王的脸。 “我相信大家。相信目标一致。但,抽掉一根,可能瞬间崩塌。这令人害怕。——家宰阁下似乎与他们志同道合。作为卢瓦派诸侯代表的您,却在做出削弱他们力量般的举动。这是为何,我不太明白。” 王一如往常,温和地、如同耳语般说道。 但,映在玻璃上的那双眼睛,却带着马塞尔从未见过的色彩。 那是猜疑的色彩。 ──────────────────────── 第八话 内战 三 夜晚即将开始。 王自午后起,在弗洛斯布尔府邸停留了约四小时。他对数年未曾归宁的布劳涅说,机会难得,便在娘家好生歇息吧,独自踏上了归途。 这是预先定下的行程。 若要以王为宾准备晚宴,需有相应准备。王不喜强加此负担于臣下,故于一星期前便提议如此。 她奉召入光之宫殿,即将满三年。 成为侍女侍奉王的契机,是那个事件的夜晚。 脸色苍白的父亲对她说“以侍女身份去侍奉王吧”,令她陷入极度混乱的夜晚。 已过去三年了。 而今,围坐餐桌的父亲的脸,在某个地方,与那夜的容颜相似。 晚餐后,一家人将团圆的场所移往茶室。那是家族的私人空间,众人可各自自由地度过。闲聊着琐事。 因此,父亲在此处抛出的一句话,对布劳涅而言实属意外。这三年间,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都未曾问过此事。 “布劳涅,孩子还没有吗?” 对出嫁的女儿询问是否生育,在圣特内里贵族间是寻常事。对贵族而言,婚姻即是工作。因此,这可谓是最为自然的“工作进展”汇报要求。 所以,从一般观点来看,布劳涅至今未被问及此事,反倒显得奇异。恐怕是因为父母每日与格洛瓦王见面,基于王至今的状况判断,认为时机尚不成熟,故能理解吧。 “陛下近来身体康复,布劳涅夜间侍奉在侧的次数也稍增了些。” 是看到格洛瓦王的情况,觉得“现在可以问了吧”,父亲才发问的吧。她推测着询问的缘由,给出了父亲期望的回答。 “真盼着早日有孩子。你也向陛下请求一下吧。” “是,当然。只是,若对陛下提出过多任性要求,恐有不便,或许需等待时机?” “布劳涅,你必须怀上陛下的子嗣,成为国母。必须如此。” “是。我明白。” 是同样话语的重复。 是蒸馏酒的醉意已开始上涌了吗?她观察着父亲的脸。深深靠在壁炉旁椅子里的父亲身影,远离照明,大半隐没在阴影中。 炉火只照亮了脸庞。 那上面,是极为认真的眼神。洞穿了她。 “父亲大人……有什么事吗?关于陛下和……” “没什么。啊,布劳涅。你要支持陛下。不要离开陛下身边,要常令他心安。布劳涅。” “——是。谨遵吩咐。” 弗洛斯布尔侯爵的异样,妻子费莉西亚与次子巴尔德尔也察觉了。 “马塞尔大人?” 费莉西亚走近丈夫。 “不必在意。是精神疲惫。迎请陛下驾临寒舍,是追溯历代也罕见的荣誉。是担子卸下后的松懈罢了。” “那就好。来,还是早些歇息为好。” 费莉西亚牵着丈夫的手,向房门走去。女儿凝视着父亲被牵引着离去的背影。 ◆ 翌日上午的某个时刻,王邀请普尔维约内务大臣,在庭院散步。 得益于除雪,庭院大部分已露出草坪。二人沿着被精心除雪、已完全干透的石板步道,以徐缓的速度走着。 或许是虽已四月却丝毫未减的寒意之故,庭院中无人。至少在他们视野范围内没有。 “与你这样散步,真是久违了,克莱芒卿。” “似乎是的。这数月来,连外出都极为困难。” “‘雪之王’着实难缠。在意想不到之处突然现身,恣意蹂躏我国,然后离去。简直像是转移到了‘诸民族迁徙潮’的时代。” 被称为“诸民族迁徙潮”的一系列社会变动,是始于第五期、终于第八期的中央大陆大混乱。因气候寒冷化导致的粮食不足,人群离开故土,涌向他方。只要有食物,无论何处。 部族集团如连锁反应般推挤碰撞,在形成现状势力图前,重复着近乎永恒的争斗。其间,为确保自身与隶属民众的安全,城寨被建立,领主由此诞生。他们历经漫长岁月,分分合合,迎来了第十八期的今日。 此刻在庭院中漫步的王格洛瓦十三世,正是这最成功的领主后裔。 “陛下的指摘,可谓一语中的。” “遗憾,看来如此。——大家期望什么呢?” 对于过于自然抛出的问题,内务大臣克莱芒未能完全把握其中所含的王意。 “是‘力量’吧。混乱之机,需要的是‘极’。”(注:类似于托马斯·霍布斯在《利维坦》中提出的国家模型“利维坦”;或者“主权者”,卡尔·施密特的“决断者”,波里比阿的“君主制”) “阁下竟用如此抽象的说法,倒是少见。” “失礼。一时未能想到,说了些含糊之词。” “不,不,是我的问话本身含糊。是不好的习惯。” 王微微耸了耸肩。 克莱芒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行走的王。 ——陛下才二十四岁。实在看不出来…… 本应是前途远大、意气风发的年纪,但其语调与举止,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感。 “克莱芒卿,想必也知晓众人当下为国家考量的种种计划吧。正是您转达给我的。——作为普尔维约领的领主,您如何看?” “敝家原为受封自卢瓦家的军伯。唯陛下之命是从。” “也就是说,阁下的自我认知,等同于众人所设想的‘地方长官’?” “家名荣耀固然重要,但一切皆因有卢瓦之王。” “那么,是‘圣特内里之王’也同样吗?” 简而言之,王想知道他们这些源于军伯的领主们,所欲承担的究竟是什么。 此次由首相与财务大臣带来的方案,看似意在瓦解王权基础的卢瓦派诸侯。尽管如此,该派之首弗洛斯布尔侯爵却显得积极。看来如此。 克莱芒闭口思索片刻。 该说吗? 事关贵族体面。 但,正如方才自己所言,他是王室的臣子。是祖先为军伯,以“唯陛下之命是从”为存在意义之人。 “毋宁说,我等希望陛下是‘圣特内里之王’。” “令人意外。你们作为卢瓦世系之臣,至今应已获得众多‘权利’吧?” 克莱芒停下了脚步。 是的。但那“权利”历经漫长岁月已然磨损,在“雪之王”的袭击下,正走向终结。 “以首相阁下为中心筹划的地方长官职,对我等而言并非那么糟糕。地方长官,即是枢密院所授予的公职。是国家的官僚。那么今后,无论地方长官治下发生何事,其责任皆归枢密院,便成此格局。” 王回头的动作,有着符合年龄的敏捷。 “那是……啊,啊,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对你们而言,领地是‘负担’?” “惭愧。平时并无问题。但对于此次这般的惨事,我等终究无能为力。” 地方长官职,并非为弥补被停止的关税征收权。其作用是作为将地方与中央联结、亦即防止地方被舍弃的束缚工具。 若发生“雪之王”这般大规模灾害,以往政府可对地方置之不理。领主权既是权利,同时也是义务。因享有权利,故该地自治。既然自治,便不能要求政府援助。反之,地方长官职是枢密院任命的国家机构职务。在该职务之下发生的事件,国家必须通过地方长官来应对。 “马塞尔阁下若肯明言便好了。” “家宰阁下的立场,恐怕难以启齿。此内容易被解读为,是为自家利益而图谋拉拢、利用陛下,即枢密院。” 王再次迈步。 沿着步道斑驳生长的大树根部,残雪露出污浊的白色。 “阁下所言‘力量’,是已有聚集于‘极’的觉悟了?” “是。” 王没有再回头。 面向前方,走向归途。 “但,有一个问题。你们欲倚靠的这棵大树,其实并不那么强韧。” ◆ “玛丽妃,此次有孕,诚感庆贺。我等德尔鲁瓦兹之臣,以及妻子娘家巴罗瓦家之臣,皆欢欣鼓舞,感同身受,引以为荣。” 在王妃的会客室,玛丽妃迎接的是军务大臣德尔鲁瓦兹公让,及其侧妃路易丝。路易丝是玛丽的同母妹,去年与德尔鲁瓦兹公完婚。 二人虽早已得知玛丽有孕的事实,但按惯例,在正式公布前不会有所动作。是待前日公布后,方前来问候。 “承蒙郑重问候与祝福之言,不胜感激。军务大臣阁下。我也在细细体会身怀陛下子嗣的荣光。” 玛丽平静地微笑着,接受让的祝福。 “姐姐大人!真的恭喜您!哎呀,真没想到姐姐会是第一个!其实,我和母亲大人都很担心呢。担心您会不会一直独身下去。那时,我都做好觉悟要去向陛下直谏了……” “路易丝,别说了。真是的,你完全……。陛下他……我,很早以前就倾慕于他了。” “我当然知道。姐姐大人您的心思,一看就透嘛。” 姐妹间的对话,过于熟稔随意。 玛丽因军务意识而蓄短发,而路易丝因对巴罗瓦家女子身份意识不强,故而束起女性化的长发。 “德尔鲁瓦兹阁下,如您所见,路易丝仿佛生来便是为了说话,还请您多多包涵。” “哪里的话。路易丝秉承了玛丽妃的真诚之心,时常体恤我。” 对这位一本正经的义弟的口吻,玛丽笑出声来。 巴罗瓦姐妹性格截然相反。路易丝开朗善交际,以身为女性、美丽为荣。正如玛丽以身为“陛下的近卫”为荣。 结果,幼时姐妹也曾有过冲突,但随着二人年岁增长,对周遭“世界”的认识加深,关系变得和睦。 姐姐为家族奉献了自己。 理解这一点时,路易丝对姐姐怀有了极大的敬意与极微量的怜悯。并决心,将这位优秀但在私生活上有些脱线的姐姐“妥善安排”,正是自己的使命。 “妥善安排”。即,觅得良缘。 姐姐与王的关系处于何种状态,无需交谈,只看姐姐的脸色便一目了然。是进退维谷的状况。 然后,那一日到来了。发生了王的暗杀未遂事件。 在二楼瞥见穿过玄关、快步走过大厅的姐姐,她本想上前打招呼。但玛丽甚至未察觉妹妹的存在,从另一侧楼梯上到二楼,消失在自己的房间。 能从那氛围中感到不祥,大概全因长久共同生活的姐妹之故。 发生了不寻常的事。 唤来仆人,自己也快步走向姐姐的房间。 刹那间,路易丝耳中传来坚实而仿佛要推挤出什么的声响。 枪声! 抵达的姐姐私人房间门上了锁,无法打开。她一边大声呼喊姐姐的名字,一边命令仆人踹开门。 两次、三次,竭尽全力的踢踹后,门铰链崩飞。 冲入室内的路易丝眼中映出的,是瘫坐在窗边的姐姐的身影。 近卫军装上,黑色污迹大大扩散。一瞬间以为是玛丽流的血,但她毫无表现出痛苦的样子。最初的尝试,以失败告终了。 所以,再来一次。 她试图向硝烟未散的短枪枪膛装填子弹,但手的颤抖妨碍了瞄准。 “姐姐大人!!” 伴随着人生中未曾有过的绝叫,路易丝扑向姐姐。剧烈的颤抖从姐姐的肩头传到她的手臂。 无论怎样呼唤,姐姐一言不发。 紧咬嘴唇,极度睁大的双眸,只凝视着一点。 枪口。 当时的恐惧与混乱,路易丝至今仍会不时梦见。 那位姐姐,如今已是格洛瓦十三世侧妃。并即将成为国母。 经历了与德尔鲁瓦兹公婚姻这一巨大生活变化,终于开始安定下来的此刻,面对久别重逢的姐姐柔和的表情,路易丝发自内心地感到欣慰。 同时,也对将要提出那可能会给这笑容蒙上阴影的商议,感到歉疚。 但路易丝想与姐姐商量。对男女微妙之事全无兴趣的玛丽,如今作为王的妻子,拥有着她尚未获得的经验。 在此次问候中,丈夫只是附属品。是因彼此立场而难得相聚的亲姐妹的珍贵会面。这一点,丈夫德尔鲁瓦兹公也十分清楚。 例行问候结束后,他退出了王妃面前。 留下的,只有路易丝。 “那个,玛丽姐姐大人。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 第九话 内战 四 格洛瓦十三世的侧妃玛丽·昂·卢瓦,今年二十八岁。 王妃们之中,对生育子嗣兴趣最为淡薄的便是她。武门出身与所受教育,以及由此形成的自我认知,使她远离了圣特内里“寻常”女子的幸福。 对格洛瓦王的思慕之情是有的,但那很大程度上是精神层面的。她渴望被她所尊敬的男子尊敬。渴望被作为一个人来尊重。以此为基础,再从中培养出男女的情欲。 某种意义上,她可以说是与堪称圣特内里女子典范的布劳涅截然相反的存在。 同样出身于卢瓦军伯名门、年龄相近的两人,显然存在竞争关系。但幸运的是,由于两人从王那里寻求的东西不同,角逐并未白热化。 渴望作为女人被爱的布劳涅,与希望被认可职能价值的玛丽,得以勉强共存。 在布劳涅面前,王会显露自身的软弱。这并非不令她羡慕。嫉妒的场景亦不少。但另一方面,在商讨政略时,王会选择玛丽。而当她想撒娇时,王也会温柔地接纳。 玛丽曾模糊地想象,恐怕布劳涅也在羡慕着自己。 有孕以来,她一直努力用理性调和起伏不定的情绪。 为了不给必须应对前所未有灾难的丈夫徒增烦恼,她有意识地保持距离。并将他托付给其他王妃。 虽也有瞬间被想要哭喊宣泄的情绪驱使。希望王在身边。希望被爱。希望被注视。但,玛丽暗自为自己能忍耐住那些突发的冲动、始终维持笑容而感到骄傲。她觉得自己是“配得上陛下的女人”。 她也察觉到了王身上的某种变化。而那变化的契机,想必正是自己与腹中的孩子。 是眼神变了。 四年前,王突然昏倒,醒来后的眼神总有些遥远。用“无法聚焦”来形容或许更为恰当。并非在看眼前的对象,而是望向对象背后的某种东西。虽然被其绅士般的举止和含蓄的好意所吸引,但玛丽偶尔会察觉到,王的视线穿透了自己。 如今,王会凝视对象。无论是玛丽,还是其他王妃。 这是可喜之事。 但,也有瞬间,她会感到一股不期然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那是从前的王所没有的。 她犹豫是否要将妹妹路易丝带来的棘手事情告知王,理由或许正在于此。如今的格洛瓦王,大概不会像从前那样,以略显迟钝的态度含糊应对。他定会认真、冷静地着手处理问题。 路易丝向她讲述了周遭的状况。讲述了在德尔鲁瓦兹家的生活。 她并未遭受丈夫的虐待。恰恰相反,妹妹对那过于偏向另一端的情况感到一种模糊的恐惧。 德尔鲁瓦兹公让不理会正妻,只亲近侧妃路易丝。若说他年过三十五迎娶二十出头的年轻妻子,有此倾向也是理所当然,但此事关乎政治,而德尔鲁瓦兹公是政治家。其中必有某种意图。 正妻是中部拥有领地的拉布尔侯爵家之女。与弗洛斯布尔家一样,是历来占据国政中心家宰之职的世系名门贵族。 玛丽因不识其人,详情不得而知,但据路易丝说,是位“非常文静沉稳的淑女”。德尔鲁瓦兹公似乎也并无刻意冷落正妻的迹象。只是,丈夫与路易丝共度的时间要长得多。 若德尔鲁瓦兹公与正妻之间,是那种长久相伴、彼此理解的关系,倒也不必特别担心。德尔鲁瓦兹公作为一家之主,自有必要将巴罗瓦家的女儿迎入家门。暂时优先新人也情有可原。 然而,另一方面,也可推测出政治上的考量。 加深与路易丝的亲密关系,是强化与巴罗瓦家联系的举动。这进而有助于推进对近卫军的吸收。加之路易丝的亲姐是王侧妃,王自然不会对其妹与丈夫关系融洽表示不快。 若目标是想平稳地将王与近卫军剥离,此刻确是好时机。但,若行事到连不谙政治的妹妹都察觉的程度,那便是急躁了。 ——抑或,德尔鲁瓦兹公对王的信任心存疑虑? 想到这里,玛丽停止了思考。 真相或许意外地简单。只是德尔鲁瓦兹公沉迷于年轻的妻子罢了。仅此而已。 路易丝是位适度可爱的女子。娇小活泼,喜怒形于色,且不忘依赖丈夫。 她与索菲妃有几分相似之处。但,虽然表面近似,却不具备索菲那种堪称本质的坚韧自尊与自信。恐怕唯有格洛瓦王那般人物,才能坦然承受索菲妃的存在而不感畏缩。对其他人而言,索菲的存在感过于强烈。对普通男人来说,路易丝的轻盈恰到好处。 应再多观察一阵。 玛丽下定了决心。 若仅凭臆测就闹起来,只会让本已心力交瘁的丈夫更加敏感。去年底以来王的不稳状态,给玛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唯独不想让情况倒退回那时。 为了自己,也为了即将出生的孩子。 ◆ 将侧室路易丝留在玛丽妃的居室,丈夫让·埃内·昂·德尔鲁瓦兹来到王的会客室。是应王欲为玛丽道贺的邀请。 虽执掌圣特内里军权核心,但让被召至王房间的次数,意外地并不多。这是一个为避战而策划与埃斯托比尔格,乃至普罗赞结盟的政权。与战事不断的先王时代相比,军事重要性下降,也并非没有道理。 “军务大臣阁下,今日为内子之事劳您大驾,百忙之中打扰,实在抱歉。还劳您携夫人同来。” “您言重了。身怀陛下子嗣的玛丽妃殿下,正是未来的国母,我等德尔鲁瓦兹与巴罗瓦的臣民,无不祈愿殿下能安心静养。” “啊,那真是感激。我时有考虑不周,总让玛丽卿担心。这一点,有您这样可靠的义弟在,她也能安心些吧。” 格洛瓦王和颜悦色地说着,示意对面的长椅。让依言坐下。 “与路易丝卿相处和睦吗?我难得做了回媒人,有点在意结果呢。” “是。我每日都在品味着蒙陛下赐婚,得遇路易丝殿下的幸运。她开朗明媚,为我这塞满铁与火药的脑袋,插上了一朵鲜花。” “是吗。那就好。我还担心是不是给您添了麻烦,听到你们相处融洽,我就放心了。” 实际上,希望娶路易丝的是让。 既然要将近卫军并入国军,与近卫军骨干巴罗瓦家联姻便属必要。起初他属意玛丽,但王明确回绝,转而推荐了同母妹。 如今想来,这确实是明智的选择。路易丝不仅带来了与巴罗瓦家的联系,也带来了与格洛瓦王的缘分。虽略显迂回,但格洛瓦王与让,已通过巴罗瓦姐妹结成了姻亲。 “今日请阁下前来,不为别事,正是关于玛丽卿与路易丝卿之事。更准确地说,是关于巴罗瓦家。” “巴罗瓦家……” “嗯,该说是关于前近卫总监——如今是国家近卫军司令官,文森阁下的事吧。” 让等待着王的下文。 国家近卫军司令官文森·埃内·昂·巴罗瓦,是玛丽与路易丝的父亲。是自先王时代起,便在对埃斯托比尔格战争中活跃的宿将。 “巴罗瓦阁下自先王时代起,便为圣特内里尽心竭力。在近卫军解散之际,亦能审时度势,为国着想,舍弃私利,急流勇退。我认为其风范极为可贵。德尔鲁瓦兹阁下以为如何?” “同感。若无巴罗瓦阁下的鼎力相助,陛下所期望的国家近卫军绝难成立。作为武人,我亦多有学习之处,他每日都在襄助我这晚辈。” 让坦率地说出心中所想。 论爵位与领地规模,德尔鲁瓦兹与巴罗瓦不可同日而语。德尔鲁瓦兹是源于旁系王族的独立诸侯,而巴罗瓦家不过是受封于王家的军伯。然而,若将与王的亲密度考虑在内,事情便不那么简单了。历朝历代,王最后倚仗的,显然是巴罗瓦。与王权的距离,关乎在中央的权力关系。 因此,实质上可以说,代表圣特内里武门的两家,几乎是同等分量的存在。尽管如此,巴罗瓦伯爵却毫无芥蒂地屈居于比自己年轻二十余岁的德尔鲁瓦兹当家之下。 “是啊。文森阁下不仅作为武人是一流,人格亦属上品。对子女的教育亦极为出色。” 王最后夹杂的那句轻松的玩笑,让半是礼节性地接了过去。 “正是。毕竟是养育了玛丽妃殿下。” “还有阁下您的妻子路易丝。身为即将为人父的我,很想请教他培养出如此淑女的手腕。军务大臣阁下若能得到建议,想必也有益处。” “理应如此。” 王满意地点头,拿起会客桌上的茶碗,啜饮一口。 “让卿。说起来,我们算是姻亲兄弟了。同是仰仗巴罗瓦伯爵为岳父之人。” “能成为陛下的兄弟,深感荣幸。” “论年纪,我为弟。——让兄长(ene·让)。” “这真是……蒙您如此称呼,恐怕是自玛格丽特女王时代以来的事了吧。” “啊,我也读过当时的记录。当时的王太子是格洛瓦。而德尔鲁瓦兹家的少主是让。这或许是跨越世纪的缘分呢。” 仅看王办公室内悬挂的油画《女王加冕》,便可推测王对第九期历史颇有兴趣。但没想到他连当时的琐碎记录都已通读,这实在出人意料。 “那么,ene·让。我有一事,想拜托你。” 进入正题。 军务卿察觉气氛,静候主君开口。 “我想授予我们的岳父元帅权杖。” 王说完,轻轻放下茶碗。然后缓缓抬起视线,与德尔鲁瓦兹公的眼眸相对。凝视着。 “这……未免过于突然。” “只是一时想到。我一直未曾给予文森阁下应有的回报。让阁下,我让你肩负军务大臣的重任,却对在背后支持此任的那位,未给予任何回报。” “……” “或许为时已晚。岳父大人年事已高。活跃时日,恐怕也就这几年了。我想报答这样的忠臣,这份心意,难道很奇怪吗?” 作为军务大臣,这显然是他想拒绝的提议。 军中将会出现两位元帅并列。而作为枢密院阁僚,除紧急情况外,他必须常驻舒特洛瓦。那么,实际承担军队运作的,自然将是另一位元帅。 虽心知肚明,但让无法拒绝。 正如王方才反复强调的那样,卢瓦伯爵是玛丽妃的父亲,亦即未来诞生王子/女的祖父。同时,也是自己妻子路易丝的父亲。 若要否定王岳父的擢升,需要有明确的理由。但巴罗瓦伯爵并无显著瑕疵。不仅如此,他还有显而易见的军功与政绩。即便如此仍要反对,王恐怕会想:德尔鲁瓦兹公是想独占军权吗? 实质上掌握军队核心的虽是德尔鲁瓦兹公爵家,但名义上是“国军”。而名义上的总司令是王。这些都不过是名义。然而,若正面否定,被视作叛意也毫不奇怪。 “军职任命本依国王大权,臣唯遵从陛下敕命。当然,我私心也认为这是极好的提议。” 言辞背后,那双黑色的眼眸却流露出细微的动摇。 “啊,德尔鲁瓦兹元帅阁下。我仰仗着你。圣特内里王国的守护,就由你承担了。” “承蒙过誉,诚惶诚恐。我誓将永远忠诚于王国。” “那就好。让卿不愧是ene·让。深知我愿。你当誓忠诚于王国。——而非王。” ——被看穿了。 让敏锐地感觉到,一道视线如同舔舐般在自己颅内爬行。 那道源自王翠绿眼眸的、蛇一般的视线。 “自然,我誓忠诚于圣特内里与陛下。” 身为需要高度专业性的军事领域负责人,他却始终对政治也保持关注。平时,军队动向受政治左右。既然掌握着庞大的暴力机关,其存在便常给周围带来恐惧。恐惧滋生猜疑。必须避免这一点。尤其是当无法完全看透君主心思之时。 这次的提议,也可谓合乎情理。王妃娘家荣升,虽有程度之别,但任何时代皆然。若近卫军尚在,此次王提出的人事安排,对德尔鲁瓦兹公而言,恐怕真是棘手之事。因为明确的竞争对手力量会增强。但如今近卫军已作为国家近卫军置于国军之下,德尔鲁瓦兹与巴罗瓦并非政敌关系。 ——是为了平衡吗? 立刻想到的,是王妃们娘家的均衡。布劳涅妃是弗洛斯布尔侯爵千金,索菲妃是盖约尔大公女,而安娜莉泽妃是帝国皇女。其中,唯有玛丽是伯爵家之女。若在以前,尚可依托近卫军的威势,但如今近卫军被国家近卫军吸收,其存在感已然模糊。 那么…… “陛下圣虑,臣深表赞同。臣亦有一腹案,不知可否容禀?” “啊,当然。军务大臣阁下。” 王将身体靠向椅背,轻快地点头。仿佛在调节略显凝重的空气。 “巴罗瓦阁下是伯爵。其家族,因历来掌管近卫军之故,爵位一直受到抑制。但如今,近卫军已不复存在。在陛下圣断下,已与国军合并。那么,授予侧妃殿下娘家相称的品级,亦无不可。” “正是如此。” “——晋升为侯爵。您意下如何?” 爵位晋升可提高宫廷序列。但说到底,也不过如此。巴罗瓦家终究是武门。无法成为宫廷政治的主体。 “妙极!我亦曾作此想。但,另一方面也担忧众人会如何看。想必定有不解巴罗瓦家历代忠勤意义之辈。在此情况下,身为军中柱石的德尔鲁瓦兹阁下能有此明见,实乃圣特内里之幸。” “愧不敢当。有功不酬,终非正理。” 王再三颔首,满面笑容。 从那反应来看,让松了口气,王的期望大概在于宫廷内的平衡。若是宫廷内的平衡,对军队并无影响。 “那就照此方向进行。啊!玛丽卿和路易丝卿也定会欣喜。我们兄弟真是心意相通。太好了!” 格洛瓦王拍手,大声表示喜悦。 让第一次见到,平日对万事皆持克制的王,如此外露感情。 这非比寻常。甚至有些不自然。 ──────────────────────── 第十话 内战 五 “关于谷物及其他产品领主关税征收权期限性冻结的枢密院令”——通称“关税枢密院令”的草案,被提上枢密院会议议程,是在四月下旬。 以财务大臣泽维耶·埃内·昂·盖约尔之名提交的这份草案,令刚刚成立的枢密院大为震动。 草案内容如下: 以小麦、大麦、黑麦三种谷物为中心,在圣特内里全境暂停其国内关税征收权,期限自六月至十月。对象征税权所有者,在直辖行政区为国家指定的代理人包税人,在地方区则为世俗诸侯与正教教区领袖,概无例外。 若谷物价格未见稳定,上述措施可进一步延长。 为监督、确认上述法令执行,枢密院将在地方区新设征税监察官一职。在直辖区,则仍由代官依例监督。 本法令施行后,若事业者因其未得正当履行而蒙受损害,有权向各地附带法院提起诉讼。此外,有义务要求各附带法院对此类诉讼予以最优先调查、判决。 阁僚们对草案初稿的反应尚属平和。至此内容,大体已在幕后达成共识。 目的在于通过从损害相对轻微的地区引入剩余产品,以缓解北部的谷物短缺。暂停届时会成为障碍的国内关税征收,以促进民间事业者的“自发”行动,结果将使谷物库存量随时间推移趋于均衡。各种谷物价格虽难免暂时高涨,但若春播大麦转为丰收,秋季至冬季应可恢复平稳。 若此次歉收规模较小,本可由政府自西部或南部收购谷物,在北部批发,以规避舒特洛瓦的饥荒。凭借强制手段——亦即如常例——以公定价格收购,政府支出应可相对抑制。 但以此番规模,即便是公定价格,总额亦将甚巨。且与实际售价偏离过大的可能性极高,其结果势必催生黑市,明若观火。因此,执政者们更重视民间的“自发性”。 问题在于补偿。 压力将转嫁至直辖行政区的包税人,以及地方区的领主与教会。 作为资本较为雄厚的包税人或许尚可承受,但在地方区,势必会出现陷入财政危机者。 若为短期冻结,或可凭借政府援助渡过难关。但若使之常态化,则莫说地方,政府亦将无力承担。 因此,草案的以下部分成为问题: 若确认本法令得以顺利施行,将考虑进一步延长期限并扩大对象品目。 期限延长、对象品目扩大时,将扩大设置于地方区的征税监察官权限。 征税监察官之任免权,归属枢密院。 此等内容,系基于确认第一阶段成功之后,故不载于首次“关税枢密院令”。 然而,是否应朝此方向推进,有必要预先统一意见。 在执行政策的主体——枢密院内。 ◆ “诸卿当知,此举最终目的在于解体地方行政区本身。当然,我盖约尔亦将遵从。” 财务大臣盖约尔大公的语气中并无激昂之色。 首相、宫务大臣已就大体方针达成共识。因与最初料想中最大障碍——宫务大臣的会晤意外顺利,就国策而言,几可谓已趋统一。故此枢密院会议,不过是“确认之场”。 他本如此认为。 “诚为重任,然价值所在。舍弃旧有地盘意识,众人以‘圣特内里王国民’之身份团结一心。竭尽智虑,引领吾国走向繁荣。实乃美事。正如陛下贵族会上所言百年之后。此乃奠基之业。” 首相阿基亚努大公亦与盖约尔大公心意相通。此方针下可能产生抵抗的势力——即阿基亚努大公领、盖约尔大公领,非但赞成,更转为推进。卢瓦世系中小诸侯亦大体赞成。 并无敌人。 端坐上座的王默然不动。 一如既往,目光茫然望向空中。自国王顾问会议以来,其姿态未曾改变,故无人对此生疑。 王放下交叠的双臂,以右手抚摩下颌。两次,三次。 “陛下,诸公意见已趋一致。” “啊,看来如此。首相阁下。” “恳请陛下示下。” 首相将双臂大大摊在桌上,身体后仰,望向王。 “首先,当感谢首相阁下与财务大臣阁下的辛劳。诚如财务大臣所言,地方行政区将不复存在。长远而言,‘地方’亦将消失。换言之,将由舒特洛瓦掌控一切。掌控这圣特内里。” 王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并无吸引众人之意。只是将所思化作语言。那般神情。 “话说,前日我做了个有趣的梦。梦中,我是一家在舒特洛瓦的商会的代表。记忆模糊,记得是召集工人、承包木工活计之类的工作。” 众人本已严阵以待,预备王接下来会说出什么,此刻却一齐扑了空。 梦的话题突如其来。 “我的亲戚,嗯,是在里耶。在里耶经营着类似的买卖。某次因故与那人见面。他神情郁郁。我问其缘由,答曰生意不顺。接着,他对我说:‘能买下我的商会吗?’” 王闭着眼,一边回忆着什么——或许是浅眠之夜的梦境——一边讲述。 “我应承了。商会规模得以扩大。在那伟大都会里耶,将设分店。这下我便是大商号的主人了。我让那位亲戚继续担任工作的负责人,并派遣信赖的部下前去辅佐。然后,抽取了那商会盈利的一部分。” 随着讲述,众人渐次明白,这必是某种寓言。 王的“梦”将迎来何种结局,阁僚们静候着。 圣特内里人喜好修辞。 “某日,信赖的部下自里耶来到舒特洛瓦,对我说:若将亲戚逐出,由‘我们’直接经营,利益将更为丰厚。愚钝的我竟欣然采纳。驱逐了亲戚,将那位部下擢升为负责人。但是,噩梦由此开始。——核心员工纷纷离去。人手短缺。召集工人、管理其劳作的实务经验与人脉尽皆丧失。焦急的我试图从舒特洛瓦派遣更多人过去。但,无人可派!” 他环视诸位阁僚。 “最终只得从头再来。雇人,培养。不得不将舒特洛瓦店铺赚取的大量资金投入其中。众人皆生不满。舒特洛瓦的员工们愤愤不平,因盈利未回归己处,却流向遥远的卢。我一边说服他们,只要渡过此关,商会将成为无可动摇的巨擘,一边却又想,早知如此,不如维持原状。——我错判了时机与规模。重整旗鼓耗费了数年。不,或许至今仍在重整之中。” 听完王的长篇“梦话”,最先回应的是首相。 “是常有之事。收购艰难。被收购者轻松自在。收购方却如履薄冰。若不预先积攒充裕的金钱与人手,恐有同归于尽之虞。” “首相阁下果然深谙此道。商才亦颇为丰富啊。” 王已不再掩饰讽刺之色。抑或,那是更为晦暗的、自卑感的流露? “有一事请教陛下。陛下商会的百年之后。是不堪重负而消亡,还是历经磨砺终成大店?” “不得而知。百年后,我已不在人世。” “想必是的。那么,您定是忧心忡忡吧。为店铺的前途。” 阿基亚努大公脸上浮起近乎嘲弄的笑容,断言道。其态甚至可谓傲慢。 “心怀恐惧,则万事难成。唯战胜恐惧,把握时机,承受负荷,方能迎来成功。” “胆怯一事,我认。早就认了。但此刻我所质疑的,正是阁下名言中的‘时机’。” “舍今朝,更待何时?民众也好,贵族也罢,能对所受痛楚予以理解的,唯此时而已。能归咎于‘雪之王’的,亦唯此时而已。” 王猛然起身,其姿态实为即位以来群臣所未见。 “痛楚亦有程度之分!你说得轻巧?或许你是对的。但新的国家非一夕可成。我等既无足够管理全域的人才,亦无技术。若强行推进,地方行政将陷于瘫痪。随之而来的便是腐败。为清除腐败,我等又需派遣新的监察官。而他们亦将被收买。届时将束手无策。无法融入新腐败人脉者,唯死路一条。” “死了又何妨。若有腐败,一并清除便是。——陛下,陛下,这不正是您所做的吗?您并非不知而为之吧?英明的格洛瓦十三世陛下。将近卫军并入国军时,那些与近卫军有生意往来者,下场如何?纵使不知,亦可想象。下场如何。将伤兵纳入‘勇者宫殿’时,被迫终止捐献的正教会,下场如何。被迫‘捐赠’的小贵族,下场如何。您当知晓。纵使不知,亦可想象,下场如何。” 打断愈发言辞激烈的阿基亚努大公的,是宫务大臣严厉的制止。 “首相阁下!请慎言。对陛下过于无礼了!” “何谓无礼!事已至此,岂能畏避牺牲!此中道理,本应了然于心!” 无视一旁阿基亚努公与弗洛斯布尔侯爵之间一触即发的对峙,王静静落座。 “啊,抱歉。似乎有些激动了。首相阁下,对不住。宫务大臣阁下也是。” 格洛瓦王仿佛要甩落兴奋与怒气般,数次摇头。接着续道: “原来如此。首相阁下的觉悟,我已明了。领会了。顺便一问,首相阁下,以及财务大臣阁下。这‘征税监察官’,是否也会设于二位家领之中?” “不,两公领规模过于庞大。征税监察官之设,意在通过任命现任领主,以其俸禄补偿被冻结的关税收入。若施之于我盖约尔及阿基亚努领,政府支出恐将激增。我等自有承受减收的余力。” 一直静观王与首相口角的财务大臣,仿佛终于等到自己出场般应答。 “此言差矣。若政府不惧牺牲推行此策,则两公领亦应设官受补才是。” “为不必要之物行之,徒生‘浪费’。” “财务大臣阁下虽如此说,首相阁下亦持同见?” “自然如此。” 双臂交抱,生硬作答。 “解体地方行政区,由舒特洛瓦掌控地方。此乃二位的目标。换言之,亦即盖约尔与阿基亚努亦将解体。那么,迟早将取代领主的征税监察官,亦应设置。总不至于说唯独自领例外吧?” “是,不会说!然凡事有其顺序。首先应……” 王的断言带着强烈的锐利,截断了阿基亚努公的话语。 “舍今朝,更待何时,对吧?那么,此刻便当做。——就说是‘雪之王’的过错,让大家接受吧。” ◆ 陷入平行线的会议,未再取得进展。 首相皮埃尔厌恶在此场合就草案整体强行表决。 前阶段交涉中,铺垫已然完成。若付诸表决,反对应仅王之一票。届时,按规定将以首相之案为准。 然不安定因素巨大。各卿惧于与王关系恶化,未必会按铺垫行事。归根结底,维系枢密院者,乃王权之委任。王的存在,远比表象更为重要。结果,仅以最初预定的最小限度内容,作为“关税枢密院令第一号”获得通过。 以应对“雪之王”为界,标志着格洛瓦十三世治下直至十八期中叶的对立构造,将其轮廓清晰地呈现于历史之中。 在改革速度与范围上意见相左的两大派阀,每逢事端必起冲突,撼动着圣特内里王国的政局。 后世的史家们,将这一系列漫长的政治斗争命名为: “十八期内战”。 ──────────────────────── 第十一话 王妃的证明 一 “陛下,我想得到‘王妃的证明’。” “王妃的证明?” “是的。只有我没有得到。” 光之大回廊是正妃安娜莉泽钟爱的场所。 穿过巨幅玻璃涌入室内的阳光洪流,被满墙无数的镜面不断反射。光之波潮如码头浪涌般拍打回荡的回廊,俨然一个异世界。 数年前,嫁来圣特内里的安娜莉泽在探索著名的光之宫殿时,深深为之倾倒的正是此处。 那光芒将她自埃斯托比尔格带来的种种思绪,溶解、冲刷而去。连身上的衣物、乃至肌肤,仿佛都要随之消融。这让她感到舒适。 在无公务的日子,午后携丈夫来此伫立,已成安娜莉泽的惯例。 回廊侧旁设有奢华的白漆座椅。 她在惯常的位子坐下,对身旁站立的王说道。 抬眼望着。 “……这倒真是突然。安娜莉泽卿,我明白。但,在此时提此事,恐怕不太妥当吧。” 格洛瓦王带着一副似是为难、又似惊讶、难以言喻的表情回应道。 回廊能反射、放大声音。方才安娜莉泽的愿望,也以超乎预想的音量回荡开来。 王为谨慎起见环顾四周,所幸并无人影。 侍从们皆深知安娜莉泽妃珍视在回廊与丈夫的独处时光。这对因各自公务而难得独处的夫妇,唯有此刻,侍从们不仅自觉回避,更会在回廊入口值守,以防他人闯入。此乃为王妃殿下而设的禁行。 “为什么?‘王妃的证明’和白日之间,有何关系?” “啊,那个,倒也无甚关系……只是有些不妥。” “不妥?” 安娜莉泽微微侧首,深褐色的眼眸中浮起疑问。深茶色的睫毛沐在光粒中,明灭闪烁。 “安娜莉泽卿,晚上再说。晚上再谈吧。此处太过明亮了些。” “晚上不好。‘王妃的证明’会看不清楚。” “……” 事已至此,王意识到自己所想与妻子所指,恐非一物。闺阁之事虽为政治之一部,却非可公然谈论者。“帝国第一淑女”岂有不知此理之理。 “啊,安娜莉泽卿所指的,可是此物?” 王似已会意,举起左手,露出腕上的金表。 数月前消瘦时,因皮带孔不合,曾在内侧多打一孔,但近来皮肉渐复,尾栓已可插回原孔。 “是的。就是那个。只有我没有得到。其他各位都已入手了。” 安娜莉泽的圣特内里语仍残留着一丝生硬。遣词择句时,总难改选用较正式表达的癖好。 “王的证明啊。确曾提起过。那是安娜莉泽卿抵此第二日的夜晚吧……” 王感慨地望着腕上之物,目光重回妻子身上。 “该怎么说呢。虽非谎言,但多少也是彼时即兴之言……” “我问过索菲小姐。陛下偶尔会说些不好的谎话。” 安娜莉泽立刻反驳,语气却柔和,并无责备之意。 “索菲卿也真严厉。我确实偶有信口开河之时。” “据布劳涅姐姐大人说,频率相当之高。” 对话已近嬉戏。 面对安娜莉泽毫无恶意的口吻,格洛瓦王不禁展颜。 此乃好兆头。 若妃嫔间关系不谐,此对话意味将顿时染上阴惨之色。即是向竞争对手告发。 但据他观察,安娜莉泽并无此意。王自身的小小瑕疵,成了她们谈笑的佐料。若她们能因此和睦欢笑,他愿成为任何话题。此乃格洛瓦的真心。 “明白了,安娜莉泽王妃。我投降。我常撒不好的谎。那么,你也要表?” “是。我想得到。” “那很好。妙极了。但,为何突然有此念头?” “因为索菲小姐常向我炫耀。我羡慕。” 想象那情景,王再次笑了。 “原来如此,这倒是……。索菲卿是我的同好。有了兴趣便想与人分享,还请你多多包涵她。” “是。我从索菲小姐那里学到了许多。并对钟表产生了兴趣。” 王的眼眸渐染认真之色。 宫中无人不知王嗜好钟表。贵族亦常以此为话题攀谈。但多数时候,他只是极为淡然地应付过去。 身为同好,他自有眼力分辨对方之言是出于兴趣,抑或奉承。 “安娜莉泽卿对钟表何处感兴趣?记得索菲殿下有一块镶满宝石的奢华怀表。我也曾见过,确是精美。” 平日索菲虽爱用与王同款的腕表,但也有盖约尔大公所赠的小巧怀表。薄壳表盖上,各色宝石依盖约尔纹样密镶,正是以富庶闻名的盖约尔之面目跃然,堪称一流珍品。作为与项链、戒指无异的饰物,安娜莉泽产生兴趣亦不奇怪。 然而,年轻妻子的回答大大出乎他的预料。 “是齿轮。我喜爱齿轮层层相叠、转动的姿态。” “……齿轮。是吗。” 她大概看过索菲腕表的背面。同他的一样,底盖下采用玻璃处理,可窥见内部机械。此规格是王强求制表师布拉格完成的。 起初制表师面露难色。 玻璃易碎。若为表面,碎裂危害尚小,但若是直接贴合手腕的部分碎裂,恐有受伤之虞。 亦即可能损伤王神圣的身体。届时追究制作者责任,亦不为过。 在谦和却执拗的王的恳求下,这位稀世制表师苦思冥想,终得灵感。其实简单,只需如怀表般,在玻璃面上加装可手动开启的金质底盖即可。 如此,布拉格先生方免于遭受开膛之刑。 “安娜莉泽卿颇有见地。深谙关键所在。看来我也得认真对待了!” 安娜莉泽带着一丝讶异,迎接了他有力的言辞。 通常,王极少如此说话。但此刻,她的丈夫如同欣喜于弟子——虽稚嫩却显露才情——的师傅,抱臂俯视着她。 “钟表构造,深不可测。——不才钟表匠格洛瓦,愿为圣特内里王国正妃殿下进讲。” 看着丈夫夸张地单膝跪地,向端坐椅中的自己垂首,安娜莉泽微笑着注视。 “嗯,我拭目以待。准你进讲。钟表师格洛瓦阁下。” 王起身,握住安娜莉泽的手。 二人的笑容终化为声音,充盈回廊。 安娜莉泽忆起了。在埃斯托比尔格唯有学习是乐事的那些日子。厌弃其余一切的那些日子。 小手被宽大的手掌完全包裹,她低声对王说: “陛下,我喜欢学习。” “那太好了。值得一教。” ◆ 总是心怀畏惧。 这是安娜莉泽自嫁来圣特内里,观察丈夫格洛瓦十三世所得的印象。是个极为温厚沉静的男性。但,其一举一动皆非全然自然。 她所熟知的王,是埃斯托比尔格王——她的父亲格奥尔格五世。 虽与父亲关系难称亲密,但即便远远旁观,亦能通过其举止,理解“王”这一存在为何。 简而言之,为王即是拥有“正统性”。 诸王个性各异,但其根源,必有身为国家正统“所有者”的自我认知。即使非王,此理亦同。安娜莉泽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自己作为帝国皇女兼埃斯托比尔格王女的身份。因为她生于为帝之父、为后之母。故她是正统的皇女,拥有行使随之而来的各种权利的正当性。同时,也深知占据此位必须履行的义务。二者表里一体。 但,格洛瓦王无此认知。 王极力避免使用自身拥有的正当实权。他对侍从们说话,——道谢,并非为彰显高贵者的美德——宽厚——而作的表演。 安娜莉泽对他人伪装高贵的态度极为敏感。她自身经年累月被灌输此道,自是当然。 正因如此,她较早便看穿。王的姿态,是对于接受了本不应承受的过度侍奉,发自内心的感谢。 这推测,或者说事实,令安娜莉泽困惑。 格洛瓦王的出身毫无疑义。是格洛瓦十二世与正妃玛丽埃娜所生的独子,容貌亦酷肖双亲。理应自幼作为“下代君王”养育。 然而,王却常怀惶恐。 在旁人眼中,他的一系列行为仅是极为洗练的贵种举止,但在安娜莉泽看来,却显得不自然。 莫非,是因厌恶与权利一体的义务? 起初的假设如此。他始终不与她同寝的姿态,也助长了推测,但此事可知是出于明确的政治意图。 那么,王是厌恶义务,并逃避了吗? 恰恰相反。 王遵守每日的政务日程。即便身体不适,亦勉力出席或主持诸多会议。但,其中具体情形,她无从知晓。亲眼目睹王处理政务的机会并不多。故起初以为他只是专注于维持形式。 改变此推测的,是重臣们对王的态度。他们明确“尊重”王。那并非礼节性的,而是对有实力者的尊重。 她的女官长之丈夫,是圣特内里事实上的宰相——家宰弗洛斯布尔侯爵。因曾主导帝国与圣特内里的同盟,他可说是安娜莉泽在圣特内里的“后盾”。 正因这层关系,她常有机会与女官长三人同席交谈。彼时,从弗洛斯布尔侯爵口中“陛下的意向”、“陛下的决断”等词句中感受到的意味,明显是对拥有实权的上位者,而非徒具形式的存在。 行幸随行之际,部下们的意识亦常指向王。即便前往“勇者宫殿”亦不变。就连身为内政实务负责人的内务大臣,也始终关注着“陛下的意向”。 以及,在伤兵面前的演说。 那是全然不见身体不适的堂堂之姿。充满自信与威严、强烈鼓舞人心的王之声,带给安娜莉泽深刻的自觉。 ——我,是这位王者的妻子,圣特内里的王妃。 她如此想到。 简言之,王在履行被赋予的义务。 其成果如何,安娜莉泽无从衡量,但他在试图履行,这点确凿无疑。 然而,他对行使正当权利却怀有愧疚。 总之,是不可思议的姿态。 另一方面,亦有可喜之事。 王在将安娜莉泽视为帝国皇女的同时,亦试图关注那不可分割存在的安娜莉泽个人。 她被视作一个人,一个生命体。这对她而言是极为新鲜的感受。本应在最应心安的娘家未曾得到的,却在这遥远异国的王宫,从一个全然陌生之人处获得。 这赋予了她内省的视角。王试图触及的“安娜莉泽”,是怎样的人? 然后她意识到。 作为个人、作为女子的安娜莉泽,竟是惊人地稀薄。 随着与其他王妃交流日深,此感愈甚。 弗洛斯布尔侯爵千金布劳涅,巴罗瓦伯爵千金玛丽,盖约尔大公女索菲。皆是圣特内里王国内强大权势者之女。与自身立场并无大异。但,她们皆拥有“自我”,并享受其喜悦。在于王之间。 对只知母后的世界的王妃们而言,围绕格洛瓦十三世的妃嫔关系,堪称惊异。虽偶需微妙的政略考量,但至少并无憎恶。嫉妒亦不严重。 与自身成长的世界有何不同? 或许,是因妃嫔们在“自我”的世界中得到满足。她们非以冠冕或家名,而是以个人身份与王建立关联。那份自信,使她们远离了过度摩擦。甚至,最终试图将异物般的安娜莉泽也拉入同伴。这在她成长的宫廷,是绝无可能之事。 归根结底,她的生活始于王的“不自然”。 不视王位为理所当然的王,故而常怀微量的畏惧。那并非针对麾下贵族或他国之王。是因占据“不相称”地位的“臆想”,以及必须履行随之而来的“不相称”的义务,他才感到恐惧。 那正是与安娜莉泽的存在正相反的模样。因为她是以仅为皇女为目的而“打造”的存在。 自贵族会议演说以来,王变了。 “不自然”正在消逝。 或许,他终于自我认知为王。重新定义了自我。这对王国而言是可喜之事,但另一方面,对安娜莉泽个人而言,亦是不安之源。凝视有血有肉的安娜莉泽的目光,是否会为凝视作为皇女兼圣特内里正妃的目光所取代? 大概因此吧。 口称“王妃的证明”,安娜莉泽所求的却是其正相反之物——与王私人的关联。并且得到了接纳。 格洛瓦十三世以平日未见的急切姿态,语速稍快地讲解钟表的构造。 “安娜莉泽卿,请看这如钟摆般摆动的轮。首先,此处持续着等幅振动。看,通过这个小爪般的部件……” “这列齿轮,能看到吗?调节上紧的发条之力,使此处、此处每分钟旋转一周。” 部件过于微小,即便王以粗指指点“那里”“这里”,亦难分辨。但,尽管不甚明了,她仍认真倾听。 换言之,钟表是塞满了“理想世界”的小宇宙。有作为动因的活力,各齿轮与调速机构协同控制它,从而创造出名为时间的概念秩序。 王一番热情讲解后,对她说道: “说实情吧,安娜莉泽卿。——对我而言,钟表并非什么‘王的证明’。这个啊,这是‘观念’实体化的模样。我们的世界充满‘粗粝之物’。有许多粘腻、丑恶的东西。但,在这小小表壳中并不存在。一切皆是秩序井然的‘观念’本身。我因此得到慰借。” 是难以理解的话语。 安娜莉泽思考。 当索菲展示表时,为何自己会被齿轮吸引?忙碌摆动的天轮摆轮与缓慢推进的齿轮之对比。为何目光无法从那永续同一动作的机械上移开? 经王言语点化,她意识到了。 那即是她自己。 新的不安随之而生。 王是否不愿看见“粗粝之物”? 以自身为例,有作为血肉之躯的女子的安娜莉泽,与作为圣特内里王妃被观念化的安娜莉泽。王是偏爱后者吗? 于是她试着问道。 “啊,并非如此。现实即是现实。故当接受。未曾察觉此点,我吃了许多苦。但如今,我接受了。——我认为安娜莉泽卿的本质,是一名女子。绝非王妃的冠冕。我想看见本质。愿与血肉之躯的你相触。” 至此,安娜莉泽触及了对格洛瓦王所怀违和感的缘由。 他一直苦于“王”之观念与自身血肉之躯的偏离。最终选择了血肉之躯。选择作为人而活。 他的姿态,亦是她自身的“将来”。 虽无根据,安娜莉泽的直觉如此告知。 曾是仅为“皇女”这一观念存在的自己。但今后,将在此男子身边,获得血肉之躯的自己。 安娜莉泽在此前的短暂人生中,从未有过渴求某物的经验。所需之物皆被备齐,非必需之物甚至不被告知其存在。同龄少女渴望的华服美饰,于她而言,不过是装点皇女“必需之物”。 故而,此刻感受到的情绪,在她身上刻下了某种印记。 “我渴望‘王妃的证明’。发自内心地。” ──────────────────────── 第十二话 王妃的证明 二 “布拉格卿,请放轻松。突然请您前来,实在抱歉。” 在王的会客室、靠近客人用门处跪着一位中年男子。他身材矮小,但那突出的额头和巨大的眼瞳却带来独特的存在感。 格洛瓦十三世刚从连通办公室的门走进房间,便若无其事地如此说道。男子也毫不在意地迅速起身。 “既是陛下召见,我亚伯拉罕无论手头有何事,都当飞奔而至。” “瞧您说的。前阵子不是还以‘天还冷’为由推辞了吗?” “那个嘛,是啊。毕竟我年纪大了。” “那下次我去拜访您好了。我一直想看看您的工作间。” “即便是陛下,我那秘密工坊,也不能轻易示人啊。” 王与钟表师布拉格你来我往,开着没完没了的玩笑。 这番景象,让立于王身旁的某位高贵女性看得目瞪口呆。纵是稀世钟表师,男子也不过一介平民。以天寒为由拒绝王的召见,本应是绝不可饶恕之事。然而王却全不在意,继续与这平民小个子叙着旧谊。 “啊,对了。布拉格卿,这位是我的妻子。” 一番近况交流之后,格洛瓦王极其自然、直截了当地介绍了身旁的女子。那轻松的口吻,如同向不拘礼节的朋友介绍家人一般。 于是,听了王的话,布拉格一改先前面对王时的随意,立刻再次行跪礼,深深低下头。 “得瞻圣特内里王国正妃殿下尊颜,荣幸之至。在下是在舒特洛瓦制作钟表的亚伯拉罕·布拉格。” 这本是平民应有的姿态,但因与方才和王互开玩笑的反差过大,显得格外夸张。 “不仅是圣特内里,您那天赐之才广为人知的大钟表师布拉格阁下,承蒙您如此郑重的问候。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王妃安娜莉泽半是自动地回应着自幼便被灌输的客套话。 “布拉格卿,放松些。不过您还真是见外啊。对我那么随便,对正妃却……” “岂敢岂敢。在下向来尊崇陛下。只是,正妃大人的气度与威光实在令在下难以招架。” 换言之,安娜莉泽的存在胜过了王的权威。若这是公开场合,此言堪称大不敬亦不为过,但王却全不介意,反而像是在忍着笑。 安娜莉泽是第一次见到丈夫如此发自内心地愉快行事。 “啊,安娜莉泽卿。看来让您吃惊了。抱歉。我和布拉格卿是老交情了。所以彼此随便惯了。但您的美丽与气度,连这位天才钟表师也被震慑住了呢。” “谢谢您……这样回答可以吗?” “嗯,我和布拉格卿,两个男人都在赞美您的魅力啊。——好了,诸位,请坐吧。” 以王的话为信号,三人在长沙发上各自落座。 格洛瓦王与安娜莉泽妃并肩而坐,对面是独自一人的布拉格。 “那么,如事先所说,今日是为我妻子的钟表之事商量,布拉格卿。” “在下明白。今日聆听正妃大人的喜好,以确定大致方向。为女士准备的样品也带了几件过来。” 一谈到工作,布拉格那巨大的眼瞳骤然聚焦。那简直如同巨大猛禽般的目光。 安娜莉泽对男子气氛的变化感到佩服。 “正妃大人,您意下如何?怀表我们备有各种款式。我工房不仅有机芯,也备有足以呈献国王陛下的一流宝石,正可谓能按大人心意,制作您所期望之物。” 布拉格努力以柔和的口吻对友人之妻说话,但那骨子里的认真劲儿却掩藏不住。 “我,不想要怀表。” 以令人联想到帝国语的硬质措辞,安娜莉泽宣告了自己的意愿。 “那么,您是想要和格洛瓦陛下一样的款式了?” 他此前曾从索菲妃那里接到过同样的订单。最近也有几位年轻贵妇人来订制类似的。显然是受了索菲妃的影响。 但安娜莉泽的反应轻易地颠覆了布拉格的想象。 “不。我想要腕表,但不要和陛下一样的。”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肯定想要和这个一样的呢。” 格洛瓦似乎也很意外,凝视着安娜莉泽的侧脸。 “一样的我不要。” “啊,原来如此。因为索菲卿也有……” “不是的。——我和陛下是不同的。所以,钟表也必须是不同的东西。” 面对转向自己、神情认真的安娜莉泽,格洛瓦王有些被她的气势压倒,没再追问下去。或许他也察觉到了吧。安娜莉泽和自己一样,也给钟表赋予了某种“意义”。 “看来是这样了,布拉格卿。” “明白了。那么,您想要的是与陛下款式不同的腕表了。” “是的。” “那么正妃大人,您喜欢什么样的款式呢?” “我有一个问题。机芯的大小,陛下所持的是最小的吗?如果能做得再小一圈,我更喜欢那样的。那样的话,精度能保证吗?” ——机芯的大小! 布拉格巨大的眼球此刻瞪得几乎要跳出眼眶。然后,他缓缓将视线转向友人,仿佛在说“你这夫人,懂得可真不少啊?”。 “安娜莉泽卿是位好学之人。找了几本关于机械结构的书来读。” “是的。从圣特内里和帝国找来的。虽然没能完全理解,但明白了如果把机械做小,零件也必须随之变小,保持精度会很困难。”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将机械做小,乍看简单,实则非常困难。仅仅将同样东西的尺寸缩小是行不通的。每个零件,其强度和特性都是在原有大小下才能发挥最大效能的。所以,要想做小,就必须从根本上改变设计本身。” 布拉格的回答中没有过分的赞赏。这是懂行之人之间平淡的对话。 “那么,是不可能的吗?” “不可能……并非不可能。只是,需要些时间。” “需要多久呢?” 布拉格沉默思索片刻,终于开口。 “从今日起,立刻开始设计的话……需要一年时间。” “布拉格卿,你当初不是建议我的表沿用怀表机芯吗?给我妻子的却要特制,这可有点偏心啊。” 对于王半开玩笑的抗议,布拉格却报以极其认真的眼神。 “恕我直言,陛下,正妃大人是将钟表作为钟表来理解的。是的。钟表本就不是宝石的底座。我们钟表师倾注心血的,正是机芯本身。追求精准、坚固与美观。竟有如此理解我们努力的贵妇人存在!那么,全力以赴回应,可说是我的本分吧。” 安娜莉泽翻阅了讲解钟表结构的初级读本,确实被其机构的精妙所吸引。但并未进一步深思其中蕴含的工匠精神。她只是想要一个能融入自己纤细手腕的小巧之物。并且认为,若是王所信赖的顶尖钟表师,或许能实现自己的理想。 因此,布拉格话语中蕴含的热情是出乎意料的。 但是,并不讨厌。 看着丈夫那副有些沮丧、闹别扭似的模样,嘟囔着“我也明白的啊……安娜莉泽卿好像被偏袒了呢……”,安娜莉泽稍稍理解了索菲时常说起的那句话。 “陛下有时候会像小狗一样呢。那很可爱哦!” ◆ “安娜莉泽卿真是位非常勤学的人。虽说是出于好奇心,但与索菲卿又有所不同。” “这对正妃大人而言是日常呢。自从我受命担任女官长那天起,她便每日不辍地学习圣特内里语。还亲自整理了口语表达的小册子。” 将安娜莉泽送回正妃居室后,王在归途中与正妃女官长费莉西亚开始了短暂的闲聊。 “听说最近还在读钟表的书。是女官长阁下安排的吗?” “正是。我托了与弗洛斯布尔家有往来的商人,大致搜罗了一番。果然也是因为从陛下那里听说了什么吧?” “不,我什么也没说,但她似乎对机械结构有兴趣。说不定哪天会拜入布拉格卿门下呢。” 王浮现出温和的笑容,望向安娜莉泽所在的正妃寝室方向。那是一种沉静的、男人的伫立姿态。 费莉西亚饶有兴味地观察着这位年轻国王——尚不满三十的青年——周身萦绕的氛围。 她受命担任正妃女官长、开始在宫廷生活,转眼已近一年。她原是嫁给弗洛斯布尔侯爵的正妻的侍女,出身男爵家。对宫廷习俗并不熟悉。因此,在格洛瓦十三世的治下,宫廷相关女性中缺乏中心人物,或许反倒是幸事。本应由太后玛丽埃娜在明里暗里施加影响力,但出乎意料的是,王母对宫廷的介入极为克制。 结果,宫中便以总管卢瓦家一切家务的家宰及其下属侍从长为中心运转。 而那家宰,正是她的丈夫。此外,女儿布劳涅是王的妃子。 这种状况,也给她带来了即使不经意间露出乡下人的举止也无人敢嘲弄的无言权势。 即便如此,生活中细微的摩擦当然还是有的。但费莉西亚的职务本就不是照料正妃的生活起居,而主要是政治性的。将正妃安娜莉泽优雅地与母国切割开来。同时,坚决保护她免受圣特内里国内各种恶意的侵害。 这是一道屏障。 对费莉西亚而言,这职务并不那么困难。 因为首先,安娜莉泽本人并不执着于与母国的联系。虽然痕迹极淡,甚至隐约可见厌弃之意。 另一方面,聚集在宫殿的贵族们的视线,仅因她存在于安娜莉泽身旁,便在一定程度上被抑制了。那些隐藏在巧言令色之下的、若只有安娜莉泽和从埃斯托比尔格来的女官们或许无法察觉的揶揄与嘲弄,费莉西亚自然能看穿。而对方也明白这一点。没有人会故意采取愚蠢的行动。加之安娜莉泽本人性格温顺,也让周围人失去了攻击的动机。 所以,实际上危险性最高的是其他妃子们的动向。 她们若有意,是处于可以排挤安娜莉泽的立场。与王的关系也比安娜莉泽深厚得多。若那些侧妃们不表现出友善态度,事情就会变得非常棘手。 在此情况下,极为幸运的是,侧妃之一正是自己的女儿。即使事态向麻烦方向发展,费莉西亚也能通过女儿布劳涅打入楔子,化解误会。 费莉西亚再次感受到王人事安排的精妙。 从正妃第一天的表现来看,也可视为是慌忙采取了就近对策。将侧妃的母亲安排为正妃的女官,这在通常情况下是难以想象的。尽管如此,王仍认为这样做并无不妥,足见他对丈夫马塞尔和女儿布劳涅心性的信任。换言之,费莉西亚的任职,是对弗洛斯布尔家信任的证明。 通过这一破格安排,安娜莉泽的身边确实变得安稳了。 同时,考虑到身份平衡,原本最可能发生冲突的索菲妃,却意外地与安娜莉泽友好相处,从而决定了趋势。比布劳涅和玛丽年幼的两人,因年龄相仿而亲近起来,加之索菲维系着与年长两位的关系,便将安娜莉泽拉入了已然形成的圈子中。 费莉西亚很清楚,这种状态是相当罕见的。 贵族之女自幼便接受与“其他妻子”协调的教育,但现实中并非那么容易割舍。性格不合自不待言,嫉妒也必然存在。她本人因侍奉的正妻去世后,成为马塞尔唯一的妻子,故未曾经历,但在与其他家族妻室的交往中,早已听闻其复杂程度。 ——这位陛下,看似如此,莫非意外地是个厉害人物? 格洛瓦十三世作为政治家的能力,她并不清楚。知道的只是丈夫马塞尔对其献上忠诚,且怀有微量的畏惧。 因此,费莉西亚的视线并非投向作为执政者的王,而是作为男人的王。 温和,沉静。 总是保持彬彬有礼的举止与措辞,通过行为尊重对方。 是这样的男人。 但是,另一方面,有时也会展现出惊人的脆弱。 精神的不稳定让周围的女人们困惑。 过度饮酒,失眠。手颤抖。 郁结的情感没有以粗暴的举止爆发出来,恐怕并非源于他心地的善良,而是因为怯懦吧。曾近距离见过王那蕴含恐惧眼神的费莉西亚如此推测。 尽管如此,王“总算是撑过来了”。 那是他,在最重要的地方忍耐、驻足、并迈出步伐所获得的报偿。 从女儿那里多次听闻的王那直率的话语,是任何圣特内里女子都渴望的。作为一个人格被尊重、被需要。身为贵族之女,这是难以获得的东西。一旦尝过那滋味,她们便再也离不开王。 “怎么说呢,我周围的各位都渐渐变成工匠了呢。布劳涅卿是点心师,玛丽卿是玩偶师,安娜莉泽卿是钟表师。剩下的索菲卿,她最近也对做衣服兴致勃勃。” “哎呀,陛下真是有福之人呢。每日能用上妻子们亲手制作的物品,这可是哪里的老爷都求不来的幸福啊。” 费莉西亚十分清楚,这并非普通的幸福。通常,那是困窘与贫苦的表现。女性作为“兴趣”从事的,大概只有玛丽制作小物件之类。其他的,尤其是女儿布劳涅的行为,对良家女子而言分明是耻辱。 但她们是王妃。正因如此,敢于为之便具有重大意义。 当女儿来商量“想做点心”时,她简直要晕过去。 但是,听女儿委婉说明了王的喜好和想法,并以决然的表情告知自己也想为他做些什么后,费莉西亚转变了想法。 也就是说,王想让女儿成为最亲密的内部存在——个人对个人的关系。 构成贵族家庭的夫妻是各自代表家族的政治存在,但费莉西亚自身与丈夫之间并未拥有那种关系。她成为马塞尔的妻子是偶然,马塞尔继承弗洛斯布尔家也是偶然。也就是说,两人本就是从个人对个人的交往开始的。正因如此,费莉西亚明白那种关系所具有的强度,以及它带来的喜悦。若女儿能获得那种关系,她的一生将会充满幸福吧。 费莉西亚与女儿一同说服了丈夫。和我们夫妇不是一样吗,她说。同时也附带说明了某种政治上的好处。 “接受这份奉献,陛下对布劳涅的宠爱也会更加稳固。” 丈夫一副勉强的样子,点了点头。 “我也该做点什么,好不落后于这股潮流才是。光收大家的礼物,实在过意不去。” 王很常用“过意不去”这个词。据丈夫说,在政务场合说出这个词时非常可怕,但就私事而言,那似乎是发自内心的。 费莉西亚试探着更进一步。 “那是好主意呢,陛下。——请制作女性最渴望之物吧。” 对于女官长的话,格洛瓦王有些难为情地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啊,啊。让你担心了啊。我很明白的。” “想必您明白,陛下,也请务必好好给予安娜莉泽大人哦。” 她作为正妃女官长是王的部下。同时,也是岳母。费莉西亚充分利用这一立场,钉下钉子。 “当然。我也想与安娜莉泽卿加深关系。——啊,对了,宫务大臣阁下不在的近日,可有什么不便之处吗?” 对于王有些生硬地转换话题,她微微笑了笑。 然后思绪飘远。 ——马塞尔大人,在陌生的异国,可别染上风寒才好。 宫务大臣弗洛斯布尔侯爵被被委任为枢密院全权代表,出使埃斯托比尔格,至今已快一周了。 ──────────────────────── 第十三话 王妃的证明 三 维农是纵贯中央大陆东部的大河多讷中游流域的城市。 西北方沿河而来的部族集团在此定居,正值“诸民族涌动”的浪潮之中。他们称自己的统治领域为“东方之国(埃斯托斯·贝尔格)”。与较早脱离混乱期、确立了某种社会秩序的莱穆尔半岛诸城市——圣特内里及帝国西部相比,那里显然是后进地区,可谓蛮荒之地。 中期前半,主导帝国疆域的是以舒特洛瓦为首的西部诸侯。然而,中西部大陆的霸主们因与圣特内里王国连年征战而疲惫不堪,国力逐渐衰退。最终,甚至到了若不借助“东方蛮族”之力便无法继续作战的境地。 “东方之国”的贵族们世代与西部诸侯维持着复杂的婚姻关系,同时不断吸收其文明与文化。结果,在正教新历十四期,“东方之国”作为帝国构成诸侯之一的埃斯托比尔格公国,出现在史书之中。 与圣特内里以及邻国的纷争依旧不断的西部诸侯们,到了中期后半,已无力独自维持帝国的秩序。 于是,时机来临了。 正教新历一四五三年,埃斯托比尔格国王奥特尔一世被选为“正教威光之下授予统御诸王之权威的人界君主所领之地”的皇帝。这便是埃斯托比尔格王朝的开端。 就这样,埃斯托比尔格王国的首都维农成为了帝国的首都。此后二百五十多年间,这座城市作为大陆中部的中心地,一直保持着繁荣。 位于多讷河西岸的维农城,其核心是奥尔布尔大宫殿。 它既是埃斯托比尔格国王的居城、皇帝的御所,同时也是囊括了埃斯托比尔格与帝国双方各行政机构的巨大区域。其规模之大,即便是与帝国并立的大国圣特内里的光之宫殿也无法比拟。若在圣特内里,其壮丽程度足以与整个舒特洛瓦新市相提并论。 正教新历一七一六年七月,抵达维农的弗洛斯布尔侯爵一行,入住了位于奥尔布尔大宫殿外围区域的圣特内里大使馆。 在约一个月的停留期间,弗洛斯布尔侯爵与帝国权贵以及在埃斯托比尔格活动的圣特内里要人的会面安排接连不断。 作为长期执掌圣特内里王国国政的家宰,且至今仍以宫廷大臣身份位居政权中枢的他,在埃斯托比尔格也被视为“特级大人物”。尽管日前成立的枢密院首脑是阿基亚努大公,但埃斯托比尔格宫廷的一致看法是,与国王“直接相连”的乃是弗洛斯布尔侯爵。 此次埃斯托比尔格之行,赋予弗洛斯布尔侯爵的使命,简而言之只有一项。 获得埃斯托比尔格对三国和约的赞同。 在权力集中于君主或部分要人的政治体制下,实务相关的悬案虽能得到合理处置,但“大事”往往倾向于受个人心证左右。尤其是和约、同盟、宣战等关乎国家命运的外交政策,其成败往往取决于各国政务中心人物“如何想”。正因如此,才派遣了这位拥有能与重要人物平等交锋的格调与实绩的他。正如各国国王有时会利用大公家当主的身份进行商谈一样,他也需要灵活运用自己的立场。并非以圣特内里宫廷大臣的身份,而是以大陆屈指可数的名门贵族当主之姿,向同胞进言。 面对如此高度依赖个人关系的谈判,弗洛斯布尔侯爵将与同期返回埃斯托比尔格的巴丹宫廷伯爵结成所谓的“共同战线”。 若无当地盟友,则无从开始。 ◆ 作为皇女安娜莉泽入嫁后盾而进入圣特内里的卡尔尔·沃·巴丹宫廷伯爵,在婚礼数日后与国王的首次会谈中,犯下了致命的错误。那便是错判了圣特内里王格洛瓦十三世的能力。 此后,在观察形势、与宫廷重臣们构建关系的过程中,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国王本人虽常自评为“昏君”或“愚王”,但实际的国王却与所言相反,颇有能力。 国王推行的各项政策,究竟是其个人手腕还是臣下的功劳,难以分辨。格洛瓦王公开宣称自己只是批准了臣下的方案。臣下们也无人否定此言。因此,国王独自的行动从外部极难看清。在某些人看来,甚至会感觉他被操纵着。 但据巴丹锲而不舍的观察,国王似乎每次都选择对自己有利的对象来“操纵”自己。在某些领域成为某位重臣的傀儡,在其他领域则成为另一位重臣的傀儡。这无异于主动利用臣下。 外部观察所能了解的仅止于此。或者,也可能是在佯装被操纵的同时,实则是国王本人在行动。 无论如何,都不是可以轻视的对手。 让他确信此点的另一个因素,恐怕是主家公主安娜莉泽的变化。 安娜莉泽开始“发表意见”了。 在政治世界里,“意见”是力量的结晶。发表“意见”者背后所拥有的“力量”才具有意义。从这个角度看,支撑安娜莉泽的理应是帝国与埃斯托比尔格王国。也就是说,本应是她背景的,正是巴丹本人。 背负帝国与埃斯托比尔格的意向,在巴丹的支持下向圣特内里方面“发表意见”,这本应是期待安娜莉泽扮演的角色。然而不知何时起,安娜莉泽开始向巴丹、乃至帝国与埃斯托比尔格“发表意见”了。 那么,安娜莉泽背后存在着怎样的“力量”呢?说是圣特内里方面的监护人弗洛斯布尔侯爵,分量又太轻。因为对手是帝国。也就是说,能为安娜莉泽的“意见”背书的力量,只有一人。 “宫廷伯爵阁下,请您再拓宽些视野。我身着圣特内里军装有何不妥?我乃圣特内里的国母,将士们的母亲。” 从安娜莉泽口中说出这样的话,对于了解她过去样子的他而言,是难以置信的。她本应是那个对任何事都只以套话回应的少女。 话语中蕴含的意志。那无疑是意志。而且,是自觉到自身意志绝不会被轻视的意志。其背后的“力量”不容许她的言辞被轻慢。那是理解了这一点后说出的话语。 巴丹宫廷伯爵无法忘记,当安娜莉泽告知他,作为格洛瓦王的提案,提出三国和约方案时的情景。 他反驳了。 他说,普罗赞是给祖国埃斯托比尔格的威信抹黑的仇敌,埃斯托比尔格必须与友邦圣特内里一同讨灭敌人。 对此,安娜莉泽正面迎上巴丹的视线,堂堂正正地如此回应: “我期盼祖国帝国的安宁。以帝国友邦圣特内里王国正妃的身份。并以帝国第一皇女的身份。” 她明确展示了自身的立场:首先是圣特内里正妃,其次才是帝国皇女。她用自己的话语,道出了格洛瓦王那套利用帝国与埃斯托比尔格暧昧双重结构的、近乎诈术的剧本。 被笼络的可能性很高。但她并非只是复述他人话语的傀儡。安娜莉泽是“自发地”与格洛瓦王保持一致。或者说,是被诱导得以为自己是自发的。 巴丹的功绩在于促成了帝国与圣特内里王国的和约。因此,即使和约的目的发生变化,功绩也不会受损。 另一方面,若与安娜莉泽的关系恶化,将会非常棘手。 作为和约功臣的好处在于,在帝国的活动中,可以展示其背后与圣特内里王国的联系。也就是说,与圣特内里的缘分,在维农宫廷中成为了支撑他“意见”的“力量”之一。然而,与安娜莉泽关系恶化会毁掉这一切。 归根结底,巴丹除了推动三国和约之外,别无他路。 ◆ 奥尔布尔大宫殿的广阔领地,包含了三座规模堪比光之宫殿的宫殿。 首先是“埃斯托比尔格宫”。 这是埃斯托比尔格国王的住所,也是王国政治的中枢。帝国所谓的“宫廷”,即指此宫殿及其出仕者的整体。 其次是“帝国宫”。 顾名思义应是皇帝的御所,但通常皇帝居于埃斯托比尔格宫,因此惯例上成为帝国宰相——大管长的领域。 最后是“春之宫殿”。 是帝国及埃斯托比尔格王国继承人的住所。尽管与前两者相比必要性较低,却作为独立宫殿存在,体现了这个国家走过的复杂历史。也就是说,这座宫殿的存在,是埃斯托比尔格家世袭帝位的意志与象征。 马塞尔在维农停留的早期阶段便见识了埃斯托比尔格宫。这也难怪,因为宫殿一角设有堪称王国核心的职位——宫廷伯爵的办公处。 利益一致的圣特内里宫务大臣与埃斯托比尔格宫廷伯爵,无论内心好恶,都必须合作。 “埃斯托比尔格的‘白’酒,风味相当纯粹。仿佛将贵国清爽的气候封入了瓶中。” 临近黄昏的午后时分,马塞尔轻轻转动手中的酒杯,刻意让香气散发。望着此景的埃斯托比尔格宫廷伯爵脸上,露出了毫无邪气的笑容。 “能得闻名遐迩的葡萄酒产地弗洛斯布尔之主如此好评,实乃意外之喜。” “巴丹阁下每日以如此清澈锐利的滋味润喉。在圣特内里更受欢迎的‘红’酒,或许略显复杂了些。又或者,您觉得它味道平庸?” 作为实质上的宰相长期支撑圣特内里的男子,如此说着,抚摸着胡须。他饶有兴趣地、窥探般凝视着对方布满皱纹的额头。 “不不,您言重了。圣特内里的名酒底蕴深厚。让我非常享受。——那深不可测的滋味。” 巴丹举起双手,做了个滑稽的动作。那样子令人联想到同僚阿基亚努大公。马塞尔不禁露出略带讽刺的笑容。 “深不可测的滋味,真是绝妙的说法。确实如您所言。即便是我这生于圣特内里、长于斯的人,要理解那滋味也颇为费力。不,说实话,根本无法理解。所谓的理解。” “什么!连与‘红’酒最为亲近、共同生活的圣特内里人弗洛斯布尔阁下都无法理解,还有谁能理解?” “我们太过世故了。我们这些老人,只懂得那葡萄酒的稀有性、价值。尽是些多余之事、表面功夫。这类事物的本质,或许直觉敏锐的夫人们反而能有更好的见解。” 刹那间,掌控大陆两大宫廷的男人们之间陷入了沉默。但这并未持续太久。打破沉默的是巴丹。 “这些夫人们中,可包括在我国埃斯托比尔格出生的那位?” “请您放心,巴丹阁下。——那位也同样理解我国最高贵且复杂的‘红’酒的滋味。” “那太好了!阁下此言让我如释重负。” 马塞尔用力点头,报以鼓励僚友的笑容。 正如帝国并非铁板一块,其核心埃斯托比尔格王国内部也存在若干“异议”。不过,与由众多独立领邦集合而成的帝国相比,埃斯托比尔格的异议要单纯得多。 埃斯托比尔格国王格奥尔格五世的继承人是侧妃所出的长子弗朗茨。其母不过是领有王国东部的小伯爵家之女。也就是说,是家臣出身。另一方面,未有男性子嗣的埃斯托比尔格正妃奥古斯特是选帝侯家罗滕·林根的公女。若埃斯托比尔格仅是一个普通领邦,这种构成本不成问题。因为没有子嗣的外国出身妻子无法成为政治势力。 然而,一旦涉及“帝国”,情况就不同了。 帝国的统治者皇帝,是由构成帝国的各公国君主选举产生的。虽事实上早已成为埃斯托比尔格家的世袭,但法律终究是法律。在和平年代,它如同无用之物被深藏于宝库之中,一旦世道混乱,便会迅速被取出作为“借口”。 麻烦的是,如今的帝国难称太平。本应是维护帝国秩序的选帝侯一员中,却充斥着以破坏秩序为乐的无法无天者。 因此,罗滕·林根公国的支持,对埃斯托比尔格家维持帝国具有重大意义。那即是“力量”。 巴丹与正妃奥古斯特步调一致,将她的女儿——埃斯托比尔格第一公女——嫁往圣特内里。当第一公女安娜莉泽与圣特内里国王诞下男婴时,那孩子生来便是下一任圣特内里国王。进而,他有权依据母系血统要求另一个王座。因为幼子体内流淌的血液,一半是选帝侯埃斯托比尔格家与罗滕·林根家的混合体。 实际上,圣特内里出生的少年登上皇位是绝无可能的。正如圣特内里排外一般,帝国同样不喜异质之物。然而,圣特内里与埃斯托比尔格的联结,将成为一种无声的压力。为了维持帝国这个容器。并且,作为埃斯托比尔格宫廷的非主流派——不属于王太子派系者——所能依赖的后盾。 作为埃斯托比尔格宫廷伯爵,巴丹不希望帝国崩溃。 帝国是容器,也是枷锁。也就是说,在帝国内部,帝国独有的力量逻辑、均衡、常识在一定程度上是适用的。无论无法无天者如何猖狂,那终究只是容器内的风暴。然而,一旦容器破碎、枷锁腐朽,之后会发生什么无人能料。埃斯托比尔格王国单凭自身,能与普罗赞抗衡吗?又能与圣特内里抗衡吗? “马塞尔阁下。” 卡尔尔·沃·巴丹呼唤了对座男子的名字。轻快的语气一扫而空。 “何事?卡尔尔阁下。” 弗洛斯布尔侯爵也以名相称。 “我已不敢再轻视。贵国高贵的‘红’酒。” “深感荣幸。” 巴丹似乎有话要说。那么便听吧。如此下定决心,马塞尔从椅子上探出身。 “格洛瓦陛下所求为何?” “均衡。以及和平。” 他即刻回答。 是的。是格洛瓦十三世——是国王在“追求”。并非他人推动国王。重臣也好,王妃也罢,无人能操纵国王。无法认识到这一点的人,不值得深交。将狮子误认为猫的愚者只会把事情复杂化。贸然伸手,只会被狼狈地咬断。 对马塞尔而言,数月前的巴丹并非可以共谋大事的对象。但如今,他成了“对手”。成了值得与之交谈的对象。 “陛下是与安娜莉泽殿下一起期望三国和约的。正因期望与安娜莉泽殿下同行。” 已无需猜疑。马塞尔如此告知。言外之意。 “格洛瓦陛下,可中意安娜莉泽殿下?” “宠爱有加。因此,也珍视支持安娜莉泽殿下的人们。无论那些人身在何处。” 弗洛斯布尔侯爵是被枢密院委以全权的特使。他明确表示。国王珍视与安娜莉泽有关的人们——包括他在内的埃斯托比尔格“帝国维持派”成员。 巴丹所恐惧的最坏未来,是在三国和约背后,圣特内里与普罗赞缔结秘密协约并采取某种行动。本为消除此不安而促成的安娜莉泽入嫁,若国王只是傀儡,其妻便无足轻重。恐怕只会在战端开启前被休弃。结果,埃斯托比尔格与圣特内里的和约破裂,推动此事的自己——巴丹也将失势。 然而,若国王是“真正的国王”,安娜莉泽的存在便是保证。拥有实权的国王所宠爱的王妃,谁能强行令其离异? 总之,圣特内里是认真的。 “保证呢?阁下此言便是保证吗?” 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宫廷伯爵举起手中紧握的酒杯啜饮。纯粹、锐利的“白”酒刺痛了喉咙。 “有必要吗?——您可曾听闻?陛下近来与何人共度良宵?” 大约一个月前起,国王开始偶尔召安娜莉泽入寝宫。这一极为重要的机密,已通过女儿布劳涅与妻子费莉西亚迅速传至马塞尔处。巴丹想必也通过从埃斯托比尔格随安娜莉泽同来的侍女们掌握了同样的情报。 男子脸上浮现出满面笑容。那看似和善、纯真的笑容。然后,他轻快地说道。对着对手。 “明白了。——那么,弗洛斯布尔阁下!我们来制定计划吧。我来告诉您帝国的关键在何处,以及该如何攻破。” ◆ 抵达维农约一周后,弗洛斯布尔侯爵受邀前往帝国宫的小休息室——“黑森林之间”。 他是圣特内里的全权特使,可谓是国王的代理人。因此,正式的会面仅限于觐见皇帝。受全权委任的立场在礼仪上规格极高,若公开活动,与帝国臣下的身份便难以匹配。但实际问题在于,他必须与帝国的重要人物会面。这一必要性,圣特内里方面与帝国方面都心知肚明。因此,特意强调非正式性,使用了稍显狭小的内部房间。 帝国宫一楼面向中庭的房间,正如其名,以近乎黑色的深绿为基调的墙面,弥漫着沉重而沉静的氛围。 马塞尔踏入室内,昏暗空间深处,窗边设置的一张黑色单人椅上,一名男子站起身来。 “劳您远行,深感惶恐。初次见面。我乃彼得·冯·魏森贝格。” 简短的话语一句、两句地落下。生硬的发声。 “幸会,魏森贝格公爵。鄙人乃马塞尔·埃内·昂·弗洛斯布尔,自遥远的圣特内里山麓而来。” 年逾六十、白发稀疏的老人。然而,挺拔的身材与丰腴的体态,却让立于马塞尔眼前的男子——帝国大管长魏森贝格公爵的存在感显得无比坚实。 “山麓吗。我的领地也在山麓。彼此都是看着山长大的。这真是件好事。” 老人的圣特内里语远谈不上流利,但这生涩感反而带来了符合大管长地位的厚重。 “似乎如此。魏森贝格家素有‘山之王’之称。是那位著名的豪胆公的血脉。武勋亦可说是我们的共同点吧。” “弗洛斯布尔家原本也是武门。属于那个曾经存在的伟大时代。” 魏森贝格家是在分隔莱穆尔半岛与帝国领域的白山魏森贝尔山麓拥有领地的中等规模诸侯家。因其领地不适宜农耕的高地特性,长期以佣兵业为主业。其中,尤以九期后半的当家,因参与中央大陆几乎所有战争并大发横财而被称为“豪胆公”的名将闻名。 帝国法规定,大管长之职须从中、小诸侯中选任。此规定为帝国的力量关系带来了某种均衡。 拥有王号的大诸侯持有选帝权,中、小诸侯则掌握帝国的运营权。也就是说,被选出的皇帝作为大诸侯,必须与中、小诸侯协调才能调动帝国的官僚机构。这可谓抑制大诸侯专横的机制。 然而,自埃斯托比尔格家占据帝位以来,其他大诸侯分化为依附埃斯托比尔格者与保持距离者,而中、小诸侯则变质为近乎埃斯托比尔格家臣的存在。 “话说回来,弗洛斯布尔阁下,帝国的至宝安娜莉泽殿下可安好?” “恰在出发前也曾觐见正妃安娜莉泽殿下,殿下容光愈发焕发,心情愉悦。其风采不愧为帝国至宝。受命担任女官长的拙荆亦言,安娜莉泽殿下实乃慈悲深重、聪慧明理之人。” “阁下此言,作为大管长深感欣慰。我国亦有传言,称公主殿下在贵国遭受冷遇。” 正因是完全非正式的对话,才能谈及相当深入的话题。若在正式场合,由皇帝以外之人说出同样的话,那将是对圣特内里国王的公然侮辱,甚至可能成为开战借口。 “不过是谣言罢了。格洛瓦十三世陛下与安娜莉泽妃殿下相处极为和睦。光之宫殿的大回廊等地,时常可见陛下与正妃殿下二人独处呢。” 马塞尔带着爽朗的笑容回答。这完全是事实,故无需任何心虚。 听到回答的大管长魏森贝格公爵,也因年岁而略显下垂的眼睑微微颤动,露出了笑容。 “那便好。圣特内里国王陛下满意我们的赠礼。” “诚然如此。实乃至宝。” 老人再次落座,并示意客人就坐对面的椅子。 其敏捷的动作让马塞尔略感惊讶。对方理应比自己年长十岁、甚至近二十岁,但身体动作却无甚差别,不知是因魏森贝格公爵健朗,还是因自己衰老。他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但是,帝国尚未得到相应的代价。” “无关紧要之事”被老人的话语驱散了。 是商讨正题的时间了。 ◆ “格洛瓦十三世陛下的意向,想必已传达至贵方了吧?” “已聆悉。然而,帝国无法接受。” “这是为何?帝国寸土未失。伟大而勇敢的格洛瓦十三世陛下,为了宠爱的正妃殿下,不惜御驾亲征进行调停。结果,普罗赞王陛下重新宣誓效忠皇帝陛下,并明确表示将归还处于不稳定状态的部分领地。帝国避免了战火。还有比这更大的代价吗?” “对圣特内里国王陛下的斡旋,我们表示感谢。但阁下所言,仅对埃斯托比尔格有利,而非对帝国有利。” 弗洛斯布尔侯爵抚摸着下巴的胡须,对座老人的话语点头回应。 正如与巴丹宫廷伯爵商议时所闻,帝国在“帝国”与“埃斯托比尔格”之间存在分歧。对埃斯托比尔格王国而言,施瓦尔公领并非其领地。问题在于格奥尔格五世帝位受到的质疑及由此导致的权威失坠。 但是,对帝国的其他诸侯而言……。 “恕难理解。圣特内里国王陛下迎娶了帝国的皇女殿下。因此,我国是帝国的友邦。为了友邦,为了其疆域的保全,陛下忠实地履行了友邦的职责。尽管如此,这竟对帝国无利?” “也就是说,普罗赞王被放任了。他因自身野心扰乱了帝国秩序。必须予以惩罚。” 普罗赞王试图以承认帝位为交换,将武力从其他帝国构成诸侯处夺取的部分土地占有既成事实化。这将成为“先例”。 “那是贵国内部事务。我国虽愿与姻亲和睦相处,但尚未厚颜到干涉他国内政的地步。” “弗洛斯布尔阁下。您说贵国。但看来,那指的是帝国而非埃斯托比尔格王国。” “埃斯托比尔格国王陛下亦是皇帝陛下。对我们外国人而言,似乎难以区分。帝国大管长阁下,帝国究竟指的是谁?” 马塞尔抱起双臂,等待魏森贝格公爵的回答。 归根结底,圣特内里提倡的三国和约,对埃斯托比尔格与普罗赞以外的帝国诸侯而言并不利。因为承认普罗赞的行动,自身领地便可能遭受侵犯。对于无法凭实力排除他国入侵的诸侯而言,维持现状的帝国秩序才是生存之道。 无言的时刻持续着。 这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吧。马塞尔不禁心生同情。因为无力确保领地安全,便想将惩罚暴徒之事委托给埃斯托比尔格及外国圣特内里。 但另一方面,也不能无视。 皇帝的判断恐怕会倾向于三国和约。然而,不能不在意眼前这位沉思的大管长的意向。他是帝国疆域内中、小诸侯的代表。无视他便会失去向心力。 “帝国是诸侯合议之国。不论大小。集合体方为帝国。” “那么,这个集合体有时也会违背皇帝陛下的意向吧。这可难办了。” 马塞尔在斟酌时机。对方的要求,己方的回应。大致已能想象。 “作为帝国大管长,我认为需要给集合体一个保证。” “保证。也就是说,是确保此类不幸的误解不再发生的机制。我可以这样理解吗?” 魏森贝格公爵带着说出难言之语后的无力感,微微点头。 “若有第二次,和约便不复存在。再多言便是失礼了。那无异于对帝国构成诸侯普罗赞王横加嫌疑。” “我们恰恰希望将其‘明文化’。” 即三国中若有任何一方背弃和约,其余两国将采取何种行动。换言之,明文规定埃斯托比尔格与圣特内里对普罗赞的惩罚战争。 然而,对圣特内里而言,这是尽可能想避免的选择。一旦明文规定,便会被迫卷入。 马塞尔思考着。 老实说,帝国内部无论发生多少战争,都与圣特内里无关。圣特内里需要的是和平。至少是军队改革步入正轨前的时间。 普罗赞也渴望和平。他们也需要恢复消耗的国力吧。但那之后,数年、乃至十年后,会如何则不得而知。 届时若圣特内里准备就绪便好。但若准备不足,则希望将其作为“帝国内部的纷争”来处理。正因如此,才想避免被条文束缚。 “言语是轻浮的。终究不过是纸上的文字。因此,若您要求保证,我想提议其他方法。” “是怎样的方法?” 马塞尔此刻正要展示组建枢密院带来的副产品。 将国王最初试图对埃斯托比尔格采取的措施,原样转用于中、小诸侯。 “话说回来,魏森贝格阁下。我国在陛下睿智引领下,引入了名为‘枢密院’的制度。您可知晓?” “知晓。” “枢密院是受圣特内里国王陛下委以大权的政府。也就是说,在圣特内里,枢密院与国王同义。该枢密院的首脑虽是阿基亚努大公……但大公阁下有妙龄的千金与公子。想必他也希望,能与同自身地位相当的独立诸侯之家结缘。” 枢密院阁僚子女与帝国诸侯子女的联姻。 万一帝国诸侯遭到“暴徒”袭击,身为姻亲的枢密院阁僚想必会前往支援。也就是说,由枢密院决定支援。换言之,即圣特内里王国的参战。 对圣特内里方面而言,将获得许多蚕食帝国诸侯的借口。甚至可能包括吞并。另一方面,若圣特内里不欲战争,只需令相关阁僚辞职即可。事情便了结了。 大管长再次陷入沉默。 马塞尔也默默等待。 或许是心绪不宁,他忽然涌起一股想看看怀表的冲动。 是因为平日总看到主君无聊地凝视腕上的表吧。 不过,在此处取出怀表也不合适。 魏森贝格公爵以与就座时同样敏捷的动作,将巨躯立起。然后走向窗边,眺望窗外。 “……宫务大臣阁下。枢密院的阁僚,有几位?” 马塞尔也顺势站了起来。 ——回去后,是不是该向陛下请求弄一块腕表之类的东西。作为胜利的纪念。 他一边想着这些。 谈话结束了。 ──────────────────────── 第十四话 王妃的证明 四 受邀进入埃斯托比尔格宫贵宾室的弗洛斯布尔侯爵,在铺着黑色罗纱的长椅上坐下,等待了片刻。 环顾房间,这里与光之宫殿的会客室并无太大差异。这也难怪,大约百年前新建的这片区域,正是深受光之宫殿建筑风格影响而建造的。 从大窗户引入的阳光经白色墙壁反射,照亮室内。空中飞舞的微尘如星屑般漂浮。 虽说与圣特内里相比,埃斯托比尔格较为寒冷,但到了七月,也还是有些热的。 马塞尔将意识转向了勒紧自己脖颈的大方巾。感觉有些轻微的窒息感。他伸手触碰布巾,想稍微松一松。 羊毛顺滑的触感,让男子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影。那个作为正妻侍女来到弗洛斯布尔家的女人。与她共度的岁月,早已超过了与早逝的正妻共度的时光。 回想起来,真是奇妙的际遇。 他本人原本并无继承弗洛斯布尔家的打算。他的未来是辅佐兄长,在宫廷中参与政务。这固然是确定的,但终究只是一名实务者。同时,还要迎娶伯爵家的女儿,生儿育女。 在宫中出人头地,成为旁系子爵。或许凭功绩还能升至伯爵。与兄长合力,振兴弗洛斯布尔一门。 他二十多岁时所设想的未来,不过是出身名门世家的嫡子以外的男子所怀有的典型憧憬罢了。从军,或是进入宫廷,或是投身教会。无论如何,总有个大致确定的归宿。 但是,死亡改变了他的人生。两次死亡。 兄长的猝逝,与妻子因生产去世。 前者为他带来了弗洛斯布尔的家督之位,后者则为他带来了男爵家的女儿。两者皆非他所愿。如果可以,他宁愿兄长和妻子都健在。不必继承家业的立场是轻松的,而妻子也是位美丽又性情温和的女子。 然而,死亡无视他的愿望,不容分说地将他引向了如今的立场。 圣特内里王国宫务大臣兼枢密院全权特使。 有一位侧室,一个女儿,两个儿子。 并且,是国王的岳父。 捕捉到那对连通报声都没有,极其自然地走进房间的男女身影时,他为大方巾所带来的感慨画上了句号。 ——我的“物语”略有些复杂。 ◆ “弗洛斯布尔侯爵阁下,远道而来,辛苦了。愿神庇佑,祝您身体康健。” 一位高个子、与他同年代的男子。 披肩的茶色头发虽然梳理得一丝不苟,但已随年龄增长而日渐稀疏。那张长脸上,高耸的鼻梁和眼角的深刻皱纹给人留下印象。那是逝去的年轻时的豁达残影,与如今疲惫的痕迹。 黑色上衣几乎没有任何装饰,一眼便知是便服。唯一引人注目的,只有系在胸前的大幅布巾上的纹样。 黑底上,两只狮子以睥睨左右的姿态用白色绘成。 那是埃斯托比尔格家的双狮纹。 弗洛斯布尔侯爵单膝跪地,垂首。 “埃斯托比尔格王陛下,愿神庇佑,恭祝陛下圣体安康。此外,承蒙关怀,不胜感激。” 他并未行双膝跪地的跪拜礼。这有两重含义。 其一,他是圣特内里王的代表,而圣特内里王与埃斯托比尔格王地位对等。 其二,此次会谈并非官方性质。这是圣特内里领的名门贵族弗洛斯布尔侯爵,与帝国的柱石埃斯托比尔格大公,以同等贵族身份进行的会面。 “好了,弗洛斯布尔阁下。请放松。我也想向您介绍一人。” 以国王沙哑的声音为信号,马塞尔站起身,与身兼皇帝的埃斯托比尔格王格奥尔格五世面对面。 “这位是帝国正妃兼埃斯托比尔格王国正妃,奥古斯特·沃·埃斯托比尔格殿下。” 站在国王身旁的女性,大概比马塞尔和格奥尔格五世年轻一轮。 一眼便能看出其美貌。 在女性化的卵形柔和轮廓中,位置恰到好处的双眸呈蓝色,眼尾微微上挑,诉说着女子明确的自我。还有纤细精致的鼻子与嘴唇。 一位散发着近乎四十岁的风韵,却更显清冽——甚至令人感到某种洁癖气息的女子。 沐浴日光后略显明亮的深红布料上,用金线绣满细密纹样的贯头衣,覆盖了女子直至脚踝的身体。 与盘起的明亮茶色头发相映衬,其身形显得格外纤细。 “正妃大人,初次见面。在下马塞尔·埃内·昂·弗洛斯布尔。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伟大圣特内里真正的柱石、枢密院宫务大臣阁下。能这样与您会面,真是何等荣幸。承蒙陛下介绍,我是奥古斯特。日后还望您多加照拂。” 略显疲惫的中年丈夫与尚且年轻的妻子。这在贵族世界是常见的组合,并无特别值得惊讶之处。 马塞尔将眼前的男女纳入视野,同时回想着他们唯一的女儿、自己的主君之正妃安娜莉泽的模样。那纤细修长的肢体大概是继承了母亲,而鸢色的眼眸与高挺的鼻梁则是来自父亲吧。 一番寒暄过后,三人在长椅上落座。 打开话匣的是格奥尔格五世。 “首先向阁下致谢。感谢您与尊夫人一同监护我女儿。她尚存稚气,想必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惶恐之至,绝无此事。安娜莉泽殿下非常出色地履行着圣特内里王国正妃的职责。” 打破尚显生硬、礼节性对话外壳的,是奥古斯特发出的尖细嗓音。 “哎呀!这真是身为母亲无上的喜悦。弗洛斯布尔阁下,安娜莉泽殿下可合格洛瓦陛下的心意?” “是的。十分恩爱。格洛瓦陛下居住的光之宫殿中,有一面墙壁全是玻璃的大回廊。安娜莉泽妃殿下非常喜欢那里,每日与陛下二人单独散步已成惯例。据侍从们说,回廊中时常回荡着二人愉快的笑声。” 埃斯托比尔格正妃满面笑容,一边频频微微点头,一边听着他的回答。 “是传闻中的‘光之大回廊’呢。在连远在维农都知晓的如此美妙之地,年轻的两位畅谈……那简直如同一幅画卷。” 这份满足感源于何种满足,马塞尔并不清楚。但可以想象。那既是对女儿幸福的满足,同时也是奥古斯特自身的满足。强烈推动格洛瓦王与安娜莉泽妃婚姻的,正是这位埃斯托比尔格正妃。 “说到画卷,安娜莉泽殿下与格洛瓦陛下访问舒特洛瓦某设施时,其姿态过于神圣,甚至连民众阅读的报纸都刊登了插画。” 勇者宫殿的行幸让报纸版面热闹非凡确是事实。 虽然一切都在内务大臣监督下制作,但经过反复精心宣传,报告称给舒特洛瓦民众留下了相对较好的印象。 “听巴丹伯爵提过。是那件事吗?” “是的。据我从格洛瓦王陛下处听闻,陛下曾对安娜莉泽殿下表示‘希望您成为圣特内里的国母’,并作为证明,穿着‘配套’的服装进行了行幸。另外,从正妃女官长处得知,安娜莉泽殿下当时显得非常高兴。” 父母双方都已听闻事情的大致经过。 格奥尔格五世虽然理解格洛瓦王的政治意图,但觉得其行为是否有些过于奇特了。他捋着漂亮的络腮胡,喉咙里发出低鸣。 “说起来,听说安娜莉泽殿下的女官长阁下,正是弗洛斯布尔阁下的夫人呢。安娜莉泽殿下真是幸福。年纪轻轻便离开故国,在异乡生活想必也有诸多不安吧。虽然从埃斯托比尔格派去了女官们,但果然还是需要有人在圣特内里照料身边事务。在这一点上,尊夫人既有经验……” “嗯,正是如此。我妻子曾是已故正妻的侍女。原本出身不高,我曾向陛下禀奏,让她侍奉正妃殿下恐有僭越,但陛下说‘务必如此’。” “无妨。这样安娜莉泽殿下反而更自在些。” 奥古斯特笑容不改,明快地断言道。 见此情景,马塞尔内心感到欣喜。 ——埃斯托比尔格正妃殿下不通政务。这样的话,巴丹阁下就能顺利运作了。 “侯爵阁下,我也要感谢尊夫人的尽心尽力。从女儿的信中看,她似乎非常仰慕费莉西亚夫人。真不愧是圣特内里淑女的典范,也是她自身的榜样啊。” 格奥尔格为了打消妻子的失言,努力用明快的语气告知。 皇帝竟记得一个并非独立诸侯、仅是陪臣的妻子的名字,并特意提及,实属罕见。 “深感荣幸,格奥尔格五世陛下。内子是个幸福的女人。既被圣特内里国王陛下称为‘岳母’,又能得到皇帝陛下的感谢之言……” 马塞尔也一副毫不介意的样子,以愉快笑容回应。 实际上,他完全没有动怒。恰恰相反。奥古斯特只是个极其普通的贵族女性。正因如此,她没有将这种普通遗传给女儿,对圣特内里而言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可以将其塑造成圣特内里风格。 奥古斯特是罗滕·林根大公女,似乎并未察觉马塞尔话语中的深意。作为与施图比尔格王国并列,在帝国内拥有巨大影响力的选帝侯家族,其存在是身为丈夫的格奥尔格五世无法忽视的。从女儿婚姻中她的意向起了强烈作用一事便可明了。 同样的事情将来也可能发生在安娜莉泽身上。不如说情况更为严峻。毕竟安娜莉泽的娘家是埃斯托比尔格家。其影响力绝非帝国内的一大公家可比。 格洛瓦王与臣下们对即将到来的未来感到忧虑。 尤其是王的担忧更为强烈。王试图通过削弱自身权力来应对这个问题。那就是向枢密院委以大权。但是,如果安娜莉泽能真正成为圣特内里女子,那么内政干涉的危险性就会大幅降低。 据马塞尔从妻子那里听闻,安娜莉泽似乎缺乏所谓“普通贵族女性”的那种感觉。也就是说,她对所依恋的娘家的荣升及其影响力行使不感兴趣。与她相比,连自己的女儿布劳涅都算是相当“普通”了。 ——陛下会妥善处理的吧。 安娜莉泽恐怕是被培养成传达埃斯托比尔格意向的“传声筒”般的存在。弗洛斯布尔侯爵如此预测。一个不强烈表现自我、接受娘家指示并予以执行的存在。 但是,目前计划似乎事与愿违。 妻子菲莉西亚就任女官长时,安娜莉泽对从母国带来的女官们不屑一顾。本来理应有所抵抗,但她却极其自然地开始与费莉西亚共同生活。 并且,以女儿布劳涅为中心,被纳入了王的妃子们的圈子之中。顺畅地。这些,换言之,正是安娜莉泽的不抵抗,朝着与预定方向相反作用的结果。 最近,安娜莉泽逐渐开始表现出积极性,但那几乎全是在与王的对话中被引导出来的。并非源于娘家的指示。 马塞尔不禁露出苦笑般的赞叹。 从布劳涅的样子就能一目了然地看出,她受到了王堪称致命性的影响。连具备一定处世智慧的女儿都被吸引,那么内心更为空洞——宛如白纸的少女会变成怎样,就不言而喻了。 自己的主君格洛瓦十三世,并不将他的妻子们视为政治工具。相反,他努力将她们作为女性个体来接触。布劳涅的点心制作等,正是王这种倾向的体现。 但是,另一方面,王又惊人地、出色地将她们作为工具来使用。在旁人看来,那简直是精心算计的政治策略。 马塞尔对王的这种双重性感到可靠,同时也感到恐惧。矛盾的两面性,竟能毫无勉强地共存于一个人身上。一边沉溺于妻子们的“女性”特质,一边又试图将其与自身或国家利益相连的冰冷心性。 ——真是位复杂的人物。 一边与将本国与中央大陆一分为二的大国君主及其妻子进行着豁达的对话,弗洛斯布尔侯爵的内心却转向了自己的主君。 ◆ 奥古斯特心情愉快地退场后,留下的两位男性进入了“正题”。 对埃斯托比尔格而言,并无异议。 弗莱什三世正式承认埃斯托比尔格的帝位,并归还非法占据的施瓦尔公领的大部分。此外,甚至能从圣特内里手中夺回施图比尔格王国的权益。 作为重要女儿出嫁的回报,已经得到了。 但是,格奥尔格五世的不安,正源于这回报的巨大。 普罗赞消除了飞地,帝国恢复了权威,埃斯托比尔格增强了对施图比尔格王国的影响力。而另一方面,圣特内里得到了什么?他无法理解。 保持距离、不愿卷入帝国内战的想法可以理解。战争会给圣特内里经济投下巨大阴影也明白。 但是,这对任何国家都一样。是某种常态,是理应像往常一样克服的担忧。也就是说,从国内有钱的地方榨取。一如既往。为何要厌恶此事呢? 近几年来圣特内里的动向,让格奥尔格五世变得敏感。 虽觉得或许是年轻国王的心血来潮,但又觉得有些过头。引入枢密院制等,本应是眼前坐着的这位卢瓦家的家宰坚决不会点头的改革。尽管如此,它却和平地实现了,而家宰作为枢密院特使来到了维农。那么,必定存在某种能说服这位弗洛斯布尔侯爵的东西。 皇帝的兴趣转向了那个“某种东西”。 “弗洛斯布尔阁下。等这个‘问题’解决后,有件事想劳烦您。” “若是在下力所能及之事,定当效劳。” 皇帝将手中拿着的数张优质纸张,缓慢而仔细地对折起来。 那是弗洛斯布尔侯爵呈交给皇帝的、来自格洛瓦十三世的“私信”。并非国书,而是王亲笔写就的私人信件。 “我想见一见撰写这封信的人。” “内容上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封了印的私信。马塞尔自然没有读过其中内容。 一瞬间担心王写的文章是否有什么不妥,但格奥尔格五世的表情并无怒意。只是,眼眸中带着些许困惑。 “不,收到了充满深情的关怀之言。一如既往。——于是我突然想到。果然还是该见一见女婿。意下如何,卢瓦的家宰阁下?” 马塞尔既是圣特内里的宫务大臣,同时也是卢瓦家的家宰。 “您是说,我的主君卢瓦大公阁下与埃斯托比尔格大公阁下会面吗?” “正是。听说普罗赞阁下与您的君主会过面了。总不能唯独把我排除在外吧。” 格奥尔格五世浮现出笨拙的笑容,加了句俏皮话。是因平日不常笑而显得生硬的表情。 “原来如此。那么,我回去后即刻安排。” 无法拒绝。既然王已与弗莱什三世会面,那么不与格奥尔格五世会面的选项就不存在。从立场上说,格奥尔格五世也是王的岳父。 “感谢您的爽快应允。我期待着与女婿会面的日子。——话说回来,家宰阁下,读了这封信我很惊讶,卢瓦大公殿下最近用了很有趣的称号啊。” “因我国对体制进行了一部分改革。” 自枢密院设立以来,格洛瓦十三世在所有他经手的文书上都改换了称号。正如格奥尔格王手中的私信一样,此次马塞尔带来、预定在正式谒见时呈递的国书上,也使用了新的署名。 圣特内里国王(Roi·en·Centénairie) 枢密院主事者(Conteur·de·Conseil·en·Centénairie) 格洛瓦 “‘引路者(Conteur)​’吗。虽无先例,但是个好称号。” 这是赞赏,还是揶揄,抑或是困惑呢? 格奥尔格五世沙哑的声调,没有让马塞尔做出明确的判断。 或许,兼而有之吧。 ──────────────────────── 第十五话 王妃的证明 五 七月中旬,在光之宫殿举行的,庆祝她与国王结婚一周年的夜会上,安娜莉泽第一次知道了圣特内里这个国家。不,是明白了。 充满善意的国王及其妃子们、母后、还有女官长。在这柔软、却如同层层包裹她的毛毯般的“关怀”之外的世界,少女第一次窥见。 她自出生以来,从未有过被他人投以明确恶意的经验。 教育官的严格至极的培育方针,是出于将埃斯托比尔格的明珠——公主殿下培养成出色淑女的衷心。父母和异母兄长从未苛待过她,臣下、女官们当然也不会做那种事。至少在她视野所及的范围内是如此。 她正是一块宝玉。美丽而珍贵,却没有意志。因此也不会在他人的心中激起负面情感。 所以现在,在异国圣特内里的土地上,她第一次体验到了。 敌意。 ◆ 在圣特内里,王宫是半公共的场所。 庭园常年开放,只要衣着得体,即使是平民也能进入。安娜莉泽与丈夫并肩在庭园散步时,曾多次目睹园中各处坐在草坪上享受日光浴的人们。他们极其随意地向国王打招呼,国王也会回以一句问候。这是在故乡埃斯托比尔格看不到的奇妙空间。 因此这一天,夜会在庭园举行也并不令人意外。 国王讨厌正式的夜会。他告诉安娜莉泽,不仅是因为拘束,开销也大得惊人。他毫不羞赧,也毫无愧色。 幸运的是,安娜莉泽也并不太在意。曾经连自己的结婚典礼都被削减,这次纪念夜会即使变成非正式的,她也并无特别想法。安娜莉泽生为将中央大陆一分为二的大国之一的皇女,又成为了另一国的正妃。对女性而言,没有比这更高的地位了。这对她而言是理所当然的,典礼是否豪华根本无关紧要。 步道旁排列的路灯光量不足,到处都点燃了巨大的篝火。月光的白色与篝火的红色混合在一起,将一群人影染成淡红。 国王这一天,一直待在安娜莉泽身边。 其他妃子们也露了面,但今天将国王的“照料”任务交给了安娜莉泽,各自与娘家的亲眷聊得投入。 宴会没有固定的核心活动。 只是开放场地,为参加者提供轻食和酒水。人们自由地与想交谈的对象说话。这个能与日常无缘相见的他人跨越身份与立场的藩篱交谈的场所,可以说是一种交流会,是产生社会流动性的微小装置之一。 没有仪式流程,没有演讲,没有乐器演奏,也没有任何珍品的展示。 虽然是如此自由的时光,但她却很难说是自由的。她的丈夫是国王。前来问候的人络绎不绝,上至大贵族、他国大使等显贵,下至平民大商人,每隔几分钟就有人献上祝词,她则不断回礼。安娜莉泽也持续说着自幼被灌输、近乎自动脱口而出的定型问候语。 但是,她并不讨厌这样。 国王的左手与安娜莉泽的右手交缠着。她喜欢男人那只足以覆盖她手掌的大手。那是她抵达圣特内里次日的夜晚,第一次触碰的手。 她也身负布劳涅姐姐大人的密令。 “安娜莉泽大人,请留意陛下的酒。陛下偶尔会得意忘形。” 她询问“陛下得意忘形了”该怎么办,布劳涅极其干脆地回答。 “请让陛下将注意力转向您。多和他说话。” 此前并没有国王“得意忘形”的担忧。因为客人络绎不绝,连喝酒的闲暇都没有。 大约两小时后,人流变得稀疏。 国王喝空了手中的酒杯。这是第一杯。 或许是察觉到了安娜莉泽的视线,丈夫苦笑着问道。 “安娜莉泽卿也来一杯如何?说这么久话,喉咙也干了吧。” “好的,陛下。但我要看着陛下。” “看我?为什么?” “因为陛下偶尔会‘得意忘形’。” 一瞬间被戳中要害,但国王随即放声大笑。开始留长的金发在远处篝火的映照下微微闪烁。翠绿的眼眸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愉悦。 安娜莉泽的右手仍被丈夫握着。那强而有力、或者说温柔地包裹着她的肉块。 “是啊,是啊,说得对。我偶尔会得意忘形喝过头。但今天可以放心。有你在看着我。” “是的。我会好好看着。” “那真是感激不尽。我……” 丈夫愉快的话语、近乎耳语的细语,被一声粗野的叫喊盖过。 从远处庭园中心飞来的辱骂碎片,安娜莉泽大概一生都不会忘记。 “——那个东方蛮地的小丫头!” ◆ 人群的墙壁认出了那身影,让开道路。 格洛瓦国王与安娜莉泽妃不慌不忙,在周围人的注视下,向骚动的中心走去。身后跟随着无言睥睨四周的近卫兵。 人们远远围住的中心地,是一片巨大的空白。 备好的木桌上,餐具与酒杯散乱。 旁边,两名男子正对峙着。 其中一方,身材高大的壮年男子右手持剑,激烈地威吓着比他小一圈的青年。青年为了安抚激动的同伴,冷静而斩钉截铁地说道。 “冷静点。喂!把剑放下。” “你说什么!?你有过吗?有过在东方恶鬼们雨点般射来的弹雨中,为了成为陛下荣光的基石而冲锋的经历吗?你倒是说说看!” “不,没有。没有,但是,奥布尔大人,那和现在没关系吧。” “什么叫没关系!哪里没关系了?我来告诉你。陛下是被迷惑了。那些蛮族。那个只会模仿我们圣特内里世界中心的、蛮地的女人,竟然要娶她。有什么好庆祝的!卢瓦的大蛇纹章简直是世界的笑柄!” 挥舞着出鞘长剑的男子,脸涨得通红。 他一条腿微微拖曳,漫无目的地摇晃着身体,是典型的烂醉如泥,拔剑本身并非迫在眉睫的问题。继续劝说的青年似乎也明白这一点,保持着距离,并未拔出自己的剑。男子继续叫嚷。 “啊,布鲁特公爵啊。你还年轻!因为年轻……因为年轻,所以不懂。您可是布鲁特公国的主君啊。曾经在安格兰也拥有大片领地、身为圣特内里第一显贵的您,难道要玷污圣特内里的名誉吗?我们的王。伟大的格洛瓦陛下他……那个……啊,竟然在那埃斯托比尔格女人的胯下……” “奥布尔!!何等无礼!” 布鲁特公国的主君。被醉汉如此称呼的青年,终于将手搭在了佩剑的剑柄上。酒后的胡言乱语显然已超过了临界点。 或许正因为如此,闯入这片堪称爆炸中心的空白地带的男子,其爽朗的态度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滑稽。 “奥布尔卿,还有布鲁特公。真是好酒啊。真想痛快地喝一场。” 男子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亲切地打着招呼,泰然自若地向两人走近。 当然先注意到的是青年。他瞬间僵硬,随即像被弹开一样单膝跪地。 “陛下!这真是……诚惶诚恐……” “布鲁特卿。何必如此。放轻松。今天是庆祝的场合。——我喜欢喝酒。想喝得开心点。” 小个子青年因突发状况而语塞。国王轻轻触碰了垂下头、金发凌乱的布鲁特公爵的肩膀,示意他起身。 然后,他面向大声喧哗的主角。 “来,奥布尔卿。您也一起来吧。那引以为豪的剑,该在关键时刻拔出。现在,先和我干一杯如何?” “……” 昏暗的光线遮蔽了视线,男子无法立刻辨认出突然闯入者,他放下剑,慢慢地、拖着左腿,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样子,就像发现了可疑物体的猛兽匍匐接近。 “刚才隐约听到,奥布尔大人是先王陛下麾下、在战场上立下功勋的历战勇士。真是荣耀!我资历尚浅,还未曾经历。能否让我听听您那勇敢而高贵的战功事迹?” 国王让布鲁特公爵在木椅上坐下,自己开始收拾桌上的盘子。见此情景,近卫兵们冲了过来。 “谢谢。能帮个忙吗?请把这些收拾一下。然后能拿些新酒杯来吗?你看,我的也喝完了。” 格洛瓦王愉快地拜托着士兵们,同时将自己对面的椅子推给走近的男子。 终于,被称为奥布尔的男子看清了声音的主人。同时被数名近卫兵的枪口指着。 剑掉落在地。 “……格洛瓦王陛下。” “啊,我是您曾誓死效忠、并肩作战的先王陛下的儿子。所以,我算是间接被您所救。” “这……真是……” “来,请坐。喝点水,冷静一下,然后再开心地喝吧。” 与先前的兴奋判若两人,男子静静地坐到了椅子上。他那棱角分明的下颌上薄薄的肉,正微微地颤抖着。 ◆ 安娜莉泽透过高大近卫兵们组成的肉墙缝隙,静静地注视着丈夫的行动。 她正处于混乱之中。 “东方的恶鬼” “蛮地的女人” “埃斯托比尔格女人的胯下” 最初,她甚至没意识到那指的是自己。 但是,一旦意识到,就无法回头了。被蔑视。被憎恨。 “大陆第一的淑女” “埃斯托比尔格的至宝” “神所创造的最大之美” 在那听惯的赞美之辞背后,它存在着。恐怕过去一直存在,今后也会存在吧。 一种称之为恐惧也不为过的感情占据了她的心。因为安娜莉泽纤细的身躯理解了,自己注定要持续暴露在辱骂之下的命运。 埃斯托比尔格与圣特内里是持续了数百年的战争仇敌。这段历史她作为知识学习过。但,那只是知识。换言之,不过是纸面上的文字。 现在,她正在体验它。 两国至今为止互相杀戮了大量的人。远处那个叫嚷的男人,曾被埃斯托比尔格的士兵倾泻过枪弹。反过来,那个男人也一定射杀过埃斯托比尔格士兵吧。 就是这样重复过来的。 身处敌地。 身处敌地的正中央,被敌人包围,被憎恨着。 被厌恶着。 少女的心脏以近乎从未经历过的速度反复律动。大量的血液以可怕的速度从耳后流下。 该怎么办。 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丈夫命令士兵护卫她后,独自一人走进了那个圈子。 “别担心。我去说几句话。这样误会也能解开吧。” 留下平静的话语和淡淡的微笑。 国王用双手温柔地抚摸着安娜莉泽僵硬的手。她从中感到了温暖。以及,无法完全隐藏的巨大情感。那是愤怒。 那么,自己该怎么办? 血液仿佛从头顶流走。眼前微微发白。 并非自己所愿。并非自愿来到圣特内里。 在遥远的过去,在埃斯托比尔格的宫廷,她本有可能与相亲的帝国诸侯子弟结合。尽管如此,因为帝国与圣特内里的缘故,她现在身在此处。 这就是她自己的“故事”。 在敌地,沐浴着憎恨与辱骂生存的模样。 横膈膜上提,上半身的颤抖幅度增大。就这样失去意识,从恐惧中逃离吧。包围她的士兵、贵族们、商人们、男人们、女人们,仿佛都在责难她。在笑脸背后隐藏着怨念。带着嘲弄,称她为蛮地的埃斯托比尔格女人。 但是。 另一方面,内心也有鼓舞她的声音。确实存在。 那是这一年来,她所体验到的一切。 笨拙却温柔、时而逗趣、偶尔让她心动的丈夫。同是国王之妻却堪称“友人”的存在。让她感受到人生中从未得到过的“女儿立场”的女官长。 决心填补空洞的内在,与丈夫和友人们一同探寻它的日子。 埃斯托比尔格宫廷所没有的一切,都在这里。 难道连这一年来,包裹着她的大家温暖的笑容背后,也隐藏着什么吗?隐藏着可怕的东西吗?安娜莉泽的疑心低语着。 不可能有那种事。她唯独擅长察言观色。大家都是真心为她着想。 但是,真的吗? 怀疑与愿望在她脑中轮唱。 过去了多久呢?客观而言只是一瞬,但主观上仿佛经历了一生的踌躇之后,她决定了。闭上眼睛,紧紧抿住嘴唇,屏住呼吸,她决定斩断。 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失去什么。 为了得到什么,就必须去做些什么。 去完成那件事,正是王妃的证明。 安娜莉泽用力咬紧臼齿,用双脚踩实地面。放弃意识是很容易的行为。但是,那不合适。 ——因为我是圣特内里王国正妃,安娜莉泽·昂·卢瓦。 “诸位,请让路。” 王妃沙哑的话语让士兵们惊讶地回过头。 “正妃大人,那有些危险……” 她对关心自己的士兵心怀感激。但是,必须去。 为了唤回流失的血液,为了振奋摇晃的意识,女人两次,三次摇了摇头。丰盈流泻的茶色头发在篝火映照下甚至显得泛红。 “谢谢您。但是,我要去我丈夫身边。” “可是!” 对于仍想劝阻的士兵们,安娜莉泽的话语如同一个断然的命令,响彻他们耳中。 “那么,就请诸位带我过去吧。——带这个国家的王妃。去这个国家的国王身边。” ◆ 如同从薄暗中浮现般现身的女人。认出她的身影,格洛瓦王静静地站了起来。翠绿的眼眸中,蕴含着令人恐惧的诚挚色彩。 他无言地牵起女人的手,引导她走向两位贵族等候的桌旁。 “诸位。还有一位,希望同席的人。是我由衷敬重的淑女。能允许吗?” 布鲁特地区昔日的主君布鲁特公爵,以及格洛瓦七世征服时被任命为军事长官的奥布尔子爵。先前的喧嚣仿佛不曾存在,两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国王手牵而来的女人。 回答国王问话的是奥布尔子爵。 酒意渐醒,但意识仍不清醒。过度的亢奋残留着。 “那当然,陛下。能有光彩照人的贵妇作陪,实乃幸事。” “是吗。谢谢。奥布尔卿。——这位,是我的妻子安娜莉泽·昂·卢瓦。” 两人虽在报纸插图上见过,但并未见过安娜莉泽本人。他们以为这女人是国王交好的某位年轻贵妇。 “这位是正妃大人!” 察觉到的布鲁特公爵迅速从椅子上站起,行跪礼。 “布鲁特公爵大人,请放松。我是格洛瓦陛下的妻子安娜莉泽。今后请多照拂。” 对布鲁特公爵的礼节回以柔和简洁的话语后,她将视线移向奥布尔。对着用失焦的眼神茫然望着自己的男人,安娜莉泽尽量明朗地说道。 “那边的阁下,酒杯空了。我来为您斟酒吧。” 她拿起桌上放置的葡萄酒瓶,向奥布尔子爵面前的酒杯注入红色的液体。俯身的女人的胸口,直到颈部都被大方巾覆盖,在摇曳的照明下闪烁。 贯穿大蛇的长枪盾纹。卢瓦的大蛇纹章。 “这、这是,正妃大人……” 年近五十的壮年奥布尔子爵,事到如今正逐渐恢复神智。正是意识到自己失态及其后果的时机。 ◆ 布鲁特地区位于圣特内里中西部。 原是独立的大公国,文化上与对岸的安格兰关系深厚。与其说深厚,不如说布鲁特大公国与安格兰王室通过多重婚姻紧密相连,甚至互相在对方领土内拥有领地。 与盖约尔、阿基亚努并列,曾是圣特内里领域内半独立国的布鲁特大公国,被以国土统一为毕生目标的格洛瓦七世征服,其领土大部分化为卢瓦王朝的王室领地。格洛瓦七世在那里分封了许多谱代军伯。布鲁特公领虽未消失,但丧失了独立性,成为宣誓臣服于卢瓦王朝的中等规模诸侯。 自大王的征服过去数百年,布鲁特地区已成为圣特内里的一部分。布鲁特大公国的存在已是尘封于历史中的记忆,活在当下的人们从中找不到超越乡愁的东西。 安格兰与低地诸国、以及圣特内里这三大商业圈的交汇点地位已被盖约尔领占据。布鲁特地区虽丧失了作为与安格兰贸易据点的地位,却果敢地投身新大陆贸易,重获繁荣。曾经亲密到几乎可称同族的安格兰,如今已成为竞争对手。 然而,土地的历史是一种诅咒。 即使成为商业对手,语言中仍残留着安格兰语的痕迹,文化亲密度很高。盖约尔大公领致力于加强与圣特内里的纽带,而布鲁特地区则可说是圣特内里境内残存的少数亲安格兰势力。 在新王的治下,这些布鲁特地区的贵族们持续品尝着苦酒。新大陆贸易极其不顺。以众多同胞之血建立的卢瓦荣光,因与埃斯托比尔格的和约而沦为无用之长物。联队解散了。“雪之王”的暴政将他们的领地彻底摧毁殆尽。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忍耐了下来。 为了请求对地方的援助而联名请愿前来的他们,为了寻求更多门路,出席了国王的夜会。 然后,在和平安宁至极的光之宫殿的正中央,被酒点燃,爆发了。 “奥布尔卿,您是有福之人。连我都未曾有幸让安娜莉泽卿亲手斟满酒杯。——如何,奥布尔卿。您的心情我理解。但是,您曾与之战斗的埃斯托比尔格的至宝安娜莉泽卿,如今是我的妻子。我的妻子,现在正在为您斟酒。” 格洛瓦王平静地说道。 “为什么安娜莉泽卿要为您斟酒。希望您能明白。她是圣特内里的王妃。圣特内里的王妃,为圣特内里的勇士斟了酒。” 安娜莉泽将丈夫的话语留在耳中,继续为未满的布鲁特公爵的酒杯中斟酒。 确认了妻子惊人的行动后,国王转向远远围住他们的人群,高声说道。 “诸位,请听我说!今夜,酒席上发生了小小的争执!诸位所见,正是如此!心系我国、为我国献身的勇士。但是,酒力正是削弱‘魔力’的猛药。看来醉意来得有些猛烈了。我也常因酒误事,所以非常理解这种心情!” 安娜莉泽从背后静静地注视着丈夫。 格洛瓦是个极其普通的男人。 虽不至于相形见绌,但也没有令人惊叹的体魄。因此她此刻在丈夫背影中感受到的巨大可靠感,恐怕只是爱慕之情带来的幻影。但是,对于安娜莉泽这个女人而言,那就是他。 “所以我现在,要鼓励这因失误而垂头丧气的勇士。作为证明,圣特内里最高贵的女性安娜莉泽,为圣特内里引以为傲的勇敢男性斟了酒!这不是很棒吗?——遗憾的是,不够勇敢的我没能得到斟酒呢。” 国王摇晃着空酒杯,做出滑稽的样子,缓和了人群的紧张。小小的笑声开始出现,连锁扩散,空气慢慢融化。 “来吧诸位,酒还有的是!各位,不妨请身旁高贵的圣特内里女性赐酒。然后,我圣特内里的名花——各位女士们,抱歉,请笑着原谅男人们的愚蠢吧。仅限于今晚。——我也得去请求我敬爱的妻子原谅才行呢。” 爆发的欢呼声中,有男有女。喧嚣回归了。 人们解开圈子,开始各自走动。 丈夫结束了那简短的演说,向她走来。 心脏在跳动。但轻快。 血液在回流。但缓慢。 国王接住了女人几近脱力的身体。 男人的双臂将纤细的女体拥入怀中。包裹起来。为了止住女体的颤抖。 格洛瓦近距离看着安娜莉泽。 镶嵌着鸢色眼眸的眼角低垂,仿佛随时会落下泪来。薄唇的嘴角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但是国王喜欢这副模样。爱着这副模样。 “安娜莉泽卿。第一次见你时,我觉得你像只猫。高贵的猫。但我错了。你还年轻,但你是狮子。高贵而强大的雌狮。” 在耳边低语的国王的声音,深沉、低沉,渗透进安娜莉泽的喉咙。 “那是——赞美之词吗?” “是的。最高的赞美。” “但是,我觉得猫更可爱。” 丈夫的手臂用力。背部被推压,胸口贴上了男人的胸膛。 “雌狮也十分可爱。更重要的是,据说狮子是由雌性狩猎的。靠你来养活没用的丈夫了。我要靠你帮助才能活下去哦。” “我……可能会被猛兽袭击。——好可怕,猛兽。” “那时就轮到雄狮出场了。袭击你的猛兽,由我来赶走。” 安娜莉泽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上有男人的手掌。一个缓缓抚摸着她头发的大块物体。 “正妃(Royale)安娜莉泽。今后或许还会有类似的事情。但是,王永远在你身边。圣特内里的王。” ◆ “陛下,为慎重起见确认一下。要拘捕吗?” “不必了。内务大臣阁下,您明白吧。有各种各样的想法,各种各样的心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 将筋疲力尽的安娜莉泽交给女官长后,国王立刻召见了普尔维约伯爵,告知他今后的安排。 “我想知道,像他那样的人,大概有多少。恐怕您已经列出名单了吧。” “是的。已经准备好了。” “我想看看。为了今后。” 格洛瓦王从通往庭园的小回廊窗户,静静地凝视着喧嚣已散的庭园。 “明日带来。” “还有……” “是。明晚之前会分发到全镇吧。看来今晚要通宵了。” “总是麻烦你。别忘了安娜莉泽卿的插图。啊,布鲁特地区的事不要写。我可不想重蹈盖约尔的覆辙。” “遵命。” 直到对话结束,国王都未曾与内务大臣面对面。因此普尔维约伯爵所能看到的主君的脸,不过是映在窗上的倒影罢了。 他并未直接看见那双蕴含着极度冰冷色彩的翠眼。 ──────────────────────── 第十六话 关于恶 一 八月的罗瓦河新市岸,弥漫着一股独特的气味。污水被热气蒸煮,泛起一股馊败的腐臭。 正是源于这种根源性的不快,新市的河岸地带得了个绰号——“贫者之王,富者之末”。住在这里的人,倒还不至于沦落到旧市那般落魄,但也完全够不着新市的一等地。这里是那些中下层市民聚集的场所。 “弗洛尔酒馆”就坐落在这新市河岸。 一家典型的“聚集地”,白天为附近居民提供简餐,夜晚则供应酒水。 朱尔·莱斯潘偏爱这家店。 从他居住的旧市到格洛瓦九世学院,距离相当远。这家店正好位于通学路的中间点,是午前简单用餐的绝佳选择,也是傍晚小酌一杯的恰好处所。 “朱,差不多了吧?稿子怎么样了?” 一个身材矮小、体态丰腴的青年熟络地向他搭话,手里举着盛满麦酒的木杯。 “主体部分基本完成了。现在正请老师过目。再把献辞整理好就大功告成。” 青年莱斯潘冷淡地回应道,微红的眼角依旧,只是定定地望着眼前流淌的罗瓦河。街灯的光线微弱,水面几乎看不真切。那与凝视黑暗无异。 “真的没问题吧?你被拖上那个断头台倒也罢了,可别连累我们啊。对吧,德洛特!” 店内空间不大,挤进十个人就几乎无处立足了。不过,这天运气好,客人只有他们俩。 “就是啊。布鲁跟你一起被‘解体’我还能忍,可别连累到我们小店啊,朱。” 从店堂深处探出脸的年轻女子对两人——尤其是头也不回的朱尔——说道。 “那倒不用担心。掉脑袋的,顶多也就是我和布鲁吧。总不至于把手伸到店里来。” 被称为布鲁的青年,那双圆润、看似和善的眼睛里带着些许不安,窥视着朱尔的侧脸。 “是开玩笑的吧,朱?我……我可受不了啊?” “啊,是玩笑。布鲁和德洛特都太薄情了。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分清场合和时机这种事,我还是懂的。” “就是嘛!要相信!相信我们的朋友,这个脾气惊人地急躁、头脑也惊人地聪明的男人。喂,德洛特,再来一杯!就当是为怀疑朋友赔罪,敬他一杯吧!” 布鲁诺·博斯卡尔,是在舒特洛瓦经营食品批发生意的博斯卡尔商会的三子。 得益于父亲和兄长们的商业才能,商会近年来已将业务拓展至服装制造乃至国内银行业务,是舒特洛瓦最具活力的商会之一。 如同富裕商人的常例,三兄弟中的前两人走上了与父亲相同的实业道路,而作为三子的他,则选择了另一条路——法学。 在财产权概念尚有些模糊的圣特内里,商人的地位无论上下都颇为不安定。富裕了就会受政治影响,若沦为小本经营则会被经济波动所左右。 博斯卡尔商会虽算比较新兴,但显然已进入“上层”领域。也就是说,必须与政治和法律打好交道,也必须与政治家、法官们搞好关系。 被赋予了从“外部”支持家族使命的布鲁诺,很难说在才智方面有什么过人之处。如同富裕平民的常例,他能就读于格洛瓦九世学院,显然是靠了家族的力量;能毕业并取得法学士资格,也同样是拜此所赐。所以,他的优点并非智慧这类陈腐的东西。 他拥有识人的勇气。 他会跟任何人搭话,用温和的笑容和适度的玩笑拉近距离。从他能够驯服那个除了惊人的美貌与才智,还带着一种“周遭皆敌、如野犬般”危险气息的朱尔这件事上,便可窥见其才能之一斑。 正是他,强行抓住了那个刻意住在旧市,除了“老师”之外几乎不与人交谈、对讲座以外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朱尔,邀请他一起吃饭;也是他,用无形的手腕化解了朱尔平常的举止所带来的与周遭的摩擦。 而且,两人常去的“弗洛尔酒馆”也是他找到的。考虑到布鲁诺的身家,这店简直可以说是“下等”的劳工酒馆。但他了解朋友的窘境,也理解其强烈的自尊心,因此才顺着自己的交友圈,找到了这家店。 对布鲁诺而言,这番辛苦可以说在某一点上得到了回报。因为在这狭小破旧的店里,他结识了一位与之不相称的美丽女子。 德洛特·弗洛尔。 她是与父母一同经营弗洛尔酒馆的,可说是招牌女郎。 被暗金色头发包裹的圆脸上,带着几分讨人喜欢的神气。声音清脆,笑容爽朗得仿佛能把这世间的一切都一笑置之。还有一副招男人喜欢的身体。布鲁诺“看中”了她。 朱尔和布鲁诺。将这两位新客人迎为常客的德洛特,出人意料地,对布鲁诺动了心。单看容貌和身份,按理说应该选朱尔才对。 朱尔·昂·莱斯潘无比俊美、聪慧,且毫不掩饰其强烈的意志。更何况,他还是贵族。 但是,在酒馆干了十八年的女人,也懂得这种男人的危险性。 朱尔是绝佳的观赏对象。拉近距离的话,作为聊天对象也很有趣。但他不会与她“面对面”。他的目光总是投向更远的地方。而且,恐怕他对女人也没太大兴趣。一旦明白这点,也就释然了。朱尔就像是血统高贵的“狼”。远远看着就好。 另一方面,布鲁诺虽然容貌平平,但作为“人”却更为出色。温柔体贴,说话风趣。总是以“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亲身经历”为名,带来各种有趣的小故事。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有钱。 德洛特也没太指望能成为布鲁诺的正妻。比较现实的是,做他的情人或侧室,同时得到他对店里的资助。大概就是这样。 “给,请用。” “不帮我拔一下瓶塞吗?明知我不擅长这个,真过分。” “哎呀呀,身为法学士大人,连葡萄酒的瓶塞都要拜托我们这种下等地方的女人吗?” “法学士大人可是连比笔重的东西都拿不动呢。对吧,朱?” 布鲁诺要的葡萄酒开瓶器。德洛特以此为引子与他嬉闹着。朱尔用眼角余光瞥着这两人,嘴角微微上扬。 “那只是你吧。我当年在‘雪之王’期间,可是每天勤快地搬运柴火和木炭呢。” “您瞧。将来要当舒特洛瓦法官的大人,连身体都这么强健呢。” 德洛特熟练地拔掉瓶塞,轻轻放在男人们坐的木桌上。 “对了,朱。你可要好好听我,布鲁诺大哥(ene·布鲁诺)的话。你马上就要在舒特洛瓦的附属法院注册了。只要好好干,就能升到贵族会附属法院;要是学会奉承,甚至能当上那个‘枢密院参事’。所以……” “我知道。我会好好干,不会让你我的脑袋搬家的。再说了,布鲁诺大哥,我了解王。那个人不是那种会为区区一个学生的献辞而暴怒的小人物。那个人……” 德洛特往新杯子里倒着葡萄酒。脸上毫不掩饰“又来了”的表情。 “这话我都听多少遍了。我每次听都挺感动的。人啊,真是深奥。明明讨厌,却又喜欢。这种矛盾居然能成立。” “我并没有喜欢。王是不公的象征。但作为人,是另一回事。” “这能分开吗?朱的话,就等于在说,讨厌德洛特的手但喜欢她本人。这分不开吧。——喂,德洛特。我给你的药膏,好好用了吗?据说对治皲裂很有效哦。” 布鲁诺对着侍候完毕正要返回里间的女子背影说道。 “嗯,布鲁诺。感觉很好哦。” “喂喂,这种时候不是该给个感谢的吻才对吧?” “是吗?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生分到那种程度了吗?博斯卡尔法学士大人?” “被你这么说我可就没辙了。” 布鲁诺举杯,微微一笑。 “话说回来,想到九月就能见到朱朝思暮想的格洛瓦陛下,真是令人期待啊。只要你献上‘稳妥的’献辞就行。” “你就看着吧。你也会明白的。那个人的伟大之处。” “我说过很多次了,在外面别用‘那个人’。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真是不可思议。这世上,我在才智上认可为对等的人只有两个。老师和‘那个人’。这难道不是最大的赞美吗?” 朱尔也明白自己这番话的滑稽之处。但这却是毫不虚伪的真心话。 他写就的学位申请论文《关于恶——作为人伦起源的“魔力”概念缺失态假说下的社会结构创建——》所要表达的含义,这世上能清晰无误地理解的人并不多。而王,无疑是其中之一。 “……但,也是罪人。” 他倾斜手中的杯子,将残留着淡淡苦涩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 “雪之王”的猛攻,夺走了他身边好几位熟人。旧市的损失是惨重的。 一直照顾他的多莉夫人身体也垮了。固然有年纪的原因,但自从春天那次感冒之后,她就日渐消瘦。托布鲁诺的关系,好不容易请来一位医生,却被极其干脆地放弃了。 “‘物语’,是人无法改变的。莱斯潘阁下。” 留下这句话,医生便离开了。那快步离去的背影,仿佛在说这肮脏的旧市他一秒也不想多待。 他一边照料着连起床都困难的侍女,一边继续撰写论文。 自己是幸运的。有屋顶遮风挡雨,一日三餐有着落。多莉夫人也是幸运的。有屋顶遮风挡雨,临终时有人看护。 莱斯潘痛切地感受到。 ——我是幸运的。 但是,为什么这世上存在着幸运的人与不幸的人?这是偶然吗?若是偶然,那便无可奈何。那是不合理,超出了理性的范畴。然而,若是有理由的,那就必须加以验证。验证它是否正当,要缜密地、准确地。 而如果理由中有说不通的地方,那便是不公。 不公必须被纠正。 不公。 这个概念难以理解。 在醉意尚未完全消退的头脑中,莱斯潘回想着不久前与朋友共度的时光。以前提起这个话题时,布鲁诺曾这样说: “就算有不公,如果结果大家都能幸福地生活,那不就行了吗?就算有正义,如果因此大家都不幸了,那也没有意义。” 这种想法可以理解。无论现状多么不合理,只要大家能“吃上饭”,那就行了。那么,人是为了“吃饭”而存在的吗?维持生存是人的终极目的吗?也就是说,“存在”本身就是终点吗? 若是如此,一切都将归于虚无。 他想起了那本几乎被他翻烂、几乎能全文背诵的尤尼乌斯的《随想录》。《随想录》描绘的正是这种虚无的、无目的、无意义的存在之人。 “意义是不存在的。那是施加于人最残酷的陷阱。我们只是存在着。所以人是石头。是大石头,也是小石头。有能用的石头,也有不能用的。没有理由。只是存在着差异。” 如果一切都是平等地无意义,那么这种差异又是什么?这种身份的差异。 承认不公的唯一途径,是证明它有助于“人们的幸福”。而如果“幸福”最终指向“活着”,那便是人的“物化”。若肯定“物化”,那么不过是“物”的人们之间,就不该有优劣之分。 尽管如此,“不公”依然存在。这是自相矛盾。 充斥莱斯潘脑海的庞大观念链条,尚未整理,相互纠缠。这或许可以说是青年与生俱来的天性。 但是,在与布鲁诺交往的过程中,他逐渐获得了一个新的视角。那个比他年长三岁的男人。那个矮胖的男人。总是将深茶色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一副典型富家子弟模样的男人。待人亲切、开朗,最重要的是坦率。 正因为坦率,所以能直视真实。 作为经营谷物的食品批发商的儿子,布鲁诺告诉他,枢密院的“雪之王”对策是怎样的。 他评价其为“不坏。更坦率地说,是好的”。措施迅速,且大体得当。这是因为,它没有依赖以往那种强制征发物资或价格统制,而是利用了自然的流动。 他将其形容为“不是堵住河流,而是开凿支流进行疏导”。在遭受毁灭性损失、需求远大于供给的北部,谷物价格会上涨。只要消除运输上的障碍,地方的商人们自然会主动将谷物运到北部去卖。因为那样更有利可图。 理论上虽已确立,但现实问题在于,冻结关卡以及领主和教会的征税权并非易事。岂止不易,几乎是不可为之事。尽管如此,这次却做到了。 是谁做到的? 是枢密院。 正是那压制住怨声载道的领主和教会的强大权力做到了这一点。 也就是说,作为“不公”之果实的身份,拯救了许多人。 这是一条路径。 “力量”是有意义的。它拯救了人们。 但这是不公的。 那么,是否存在并非不公的“力量”呢? 如果存在,如何才能带来那种“清正的力量”?自己能否创造出它? 首先要有逻辑。要有理论。 但仅此还不够。必须让它在世上得以成立。 一边回想着布鲁诺那圆圆的、灵活转动的眼睛,莱斯潘思考着。 他们是诚实的,他想。 没有矛盾。利益即是善。 他们追随那些预感能带来利益的“力量”。所以现在追随王和枢密院。尽管有许多不快之事,但格洛瓦十三世及其臣下们并未不问青红皂白地剥夺他们的财产,并且对他们的获利表示了关照。 但是,如果有能提供更好条件的“力量”出现,他们大概也会倒向那边吧。 想到这里,莱斯潘重新转向桌上的一张纸片。 总之,眼下该做的是展示自己。向这个世界,展示自己的存在及其有用性。 他拿起笔,将笔尖落在纸上。 “谨向‘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之至尊主上,于悠久光辉血统之上,将稀世慈悲倾注于万民,我等万民之父、吾王格洛瓦十三世陛下,臣朱尔·莱斯潘禀报承蒙王朝恩宠、潜心钻研之成果。谨以此,表达我等万民之深谢与敬畏。 兹就此次臣所呈献之《关于恶——作为人伦起源的“魔力”概念缺失态假说下的社会结构创建——》,惶恐恳请,允臣于此略陈简要主旨。 拙作《关于恶》,乃为论证格洛瓦十三世陛下之君临及其御世为绝对之‘善’而记述。 为证明伟大国王陛下之存在乃善之结晶,特定义其绝对对立之存在,即‘恶’之存在,并构思以其不在而证善之形态。 是故拙作之主题,乃‘恶’也。 ‘恶’为何物?” 一气写到这里,他停了一次笔。 桌旁点燃的两支蜡烛,放射出光膜。 他闭上眼,让记忆中曾与之交谈的王的形象在脑海中复苏。 ——那个人会察觉到的吧。一定会。 那其中,有一种强烈的意念。 人们将这种情感,称为“信赖”。 ──────────────────────── 第十七话 关于恶 二 “喂,布鲁。朱尔他……” “担心吗?” 朱尔离开酒馆后,留下的布鲁诺独自啜饮着杯中的酒。对面的空位,被德洛特占据了。 她解开盘起的头发,往自己的杯子里斟上葡萄酒。 “朱尔是个好人。这我知道。可是……” “没事的。有先生看着他,而且那家伙也变了不少。” 德洛特依然愁眉不展,一边轻轻点头回应男人的话,一边倾斜了酒杯。这就是她的回答。 “喝掉没关系吗?说不定还有客人来呢。” “不会来了。有你在嘛。” 布鲁诺微微耸了耸肩。她默默看着男人这不成体统的举止。 自从两人关系亲密起来,“弗洛尔酒馆”就成了安全的地方。博斯卡尔商会的少爷的女人。说白了,就是这么回事。商会是家底清白、堂堂正正的大商号。虽然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但人脉很广。这本身就是一种明确的力量,保障着她的安全。 “妨碍你做生意了。这可不好办。” “真是的。别说了,那种话。比起这个,朱尔的事才要紧。就像你们说的,国王陛下或许确实是位仁慈的君主,但也不总是那样吧?说不定当天正好心情不好呢。还有他身边那些人会怎么想。” “那种担心是没完没了的。不过,我说什么也没用吧,那家伙可不是会改变主意的人。” 深知朱尔青年固执性格的他,明白多说无益。而且,既然熟知青年性格的老师——埃利克斯·波尔塔已经做出了选择,剩下的就只有静观其变了。 “你也真是怪人。我也不讨厌朱尔。他是个好人。不闹事,也好好付钱。对女人也懂得礼节。但是,要说愿不愿意跟他同生共死,那可不是一回事。” “真高兴。——其实我一直很害怕。怕你哪天被朱尔把心给夺走了。” 并非真的担心。为了让女人留下这种印象,布鲁诺夸张地张开双臂。 “才不会呢。他确实漂亮,也有高贵的感觉。但是,没有你那种‘男子气概’。——我有时候在想,你为什么要跟他混在一起。净是些危险的事。什么尤尼乌斯主义者……” 德洛特所说的“男子气概”,说白了,就是保护她的那种坚定不移的力量。无论是金钱,还是更赤裸裸的暴力。布鲁诺确实拥有这些。而且前途光明。 尽管如此,他却偏袒那个虽然聪明,但随时可能一脚踏空、跌落深渊的朱尔。 朱尔身上有一种压迫他人的“气场”。或者说,布鲁诺是不是被这种气场给吞噬了?作为女人,德洛特无法理解男人世界里那种无聊的关系。 “德洛特,你在担心吧。担心我是不是太被朱尔吸引了。确实有这回事。那家伙很厉害。我承认。” “因为他聪明?这我听说了,所以知道。有波尔塔先生的认可,毕业后就是舒特洛瓦附属法院的成员了。” 布鲁诺说朱尔头脑好。即使在端酒送菜的间隙看着两人热聊,滔滔不绝说着艰深话语的也总是朱尔。而布鲁诺呢,简直像个学生一样,倾听着比自己年轻的青年的讲述。 但是,那又怎样?进入舒特洛瓦附属法院,成为律师,成为法官。这确实很了不起,但和在整个圣特内里都有分店的大商号之子所拥有的“力量”相比,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啊,嗯。朱尔很聪明。显而易见。但是啊,德洛特。我被他吸引,不是因为这个。——他住在旧市。是这里。” “旧市?那又怎么了?不就是没钱嘛。” “确实谈不上富裕。但你想想看。朱尔是贵族。我第一次听说他住在旧市时,心里还暗自嘲笑过。那种人偶尔会有的吧。” “是吗?那种事我可不知道。” 将垂到肩头的头发撩起的少女姿态,在这一刻,正洋溢着唯有青春才被允许的傲慢。所以布鲁诺喜欢她这个动作。 “有的哦。像我这样有钱的小鬼,一时兴起。然后不到一个月就逃回新市。什么‘为了民众’之类的高谈阔论,全都销声匿迹了。我见过好几个。” “嘿。格洛瓦九世校还真是个有趣的地方。放着好端端的神赐的幸福‘物语’不要,还有什么不满的。” “是啊,有趣。然后,朱尔在旧市住了两年。我去过他家几次,那路上的氛围,可绝对没法带我们端庄的德洛特大小姐去哦。” “我?别看我这样,胆子可不小。你知道的吧?” “这我也知道。——但是,大小姐见过路边堆起来的‘人墙’吗?” “墙?当然有……” 布鲁诺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奇怪表情。 “不对不对。不是站着的。是堆起来的。横着。” “横着?” “尸体。听说每周会有收尸人来一次。在那之前,就堆在那里。因为碍事。” 德洛特也见过倒毙路旁的人,但在新市,过一晚就会被“处理”掉。不会放置一周之久。 “再说下去酒都要变难喝了,总之,朱尔就在那种地方,泰然自若地住了两年。治安不可能好。能在那里生活,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吧?要么是受周围居民喜爱,要么是让居民服从。无论哪种,都不普通。” 布鲁诺一边说着,一边重新思考起友人的优点。 讽刺的是,朱尔·莱斯潘确实就是朱尔·昂·莱斯潘。也就是说,他是个贵族。 他是个坚定的观念主义者。无论何时都重视理想胜过现实。这正是他所厌恶的出身,而且是极度纯粹化的形态。并且,他拥有将自身理想诉诸言辞的能力。拥有用道理说服他人,说我们的世界理应如此的力量。 另一方面,他并不了解现实。 朱尔似乎认为他人也和自己一样是纯粹的存在。认为那些为日常生活烦恼的人们,也和他一样生活在观念的世界里。 实际上,现实世界并非如此讲道理。布鲁诺也并非最了解底层民众的生活。无论怎么看,他都是上层市民。但是,中层、或者说下层的人们,他还是了解的。贵族的世界也略知一二。 一边为显而易见的悲剧真心流泪,一边为了自身利益将他人推入悲剧。博爱、利己主义、义愤和卑怯融为一体的人群,他从小就看着。在家业无可避免地给予他的环境中,他也成为了现实主义者。他理解,人生就是设法渡过每日的大小风浪。 但是,偶尔会有感到不满足的瞬间。这或许是在认识朱尔之前从未有过的情感。 伟大之事。 朱尔常挂在嘴边的词。 那意味着,要将不公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扫除。如果只是嘴上说说,布鲁诺是不会被打动的。言行不一的家伙他见得多了。 但朱尔是认真的。 他至少在旧市住了两年,并且在那里设法生存。教当地的孩子——有时甚至是流浪儿——识字,为此和父母们发生争执。给作为宝贵劳动力的孩子提供无益的游戏时间的青年,显然是个麻烦。他被打过。也反过来击退过对方。也说服过对方。 他也曾挺身对抗无故掳走居民的警察的暴行。 旧市是舒特洛瓦的污点。居住在那里的人们是懒惰这种恶德的子嗣,因此国家更有效地利用他们——也就是苦役之类——甚至被视为某种善行、福利。运气不好遇到抓人队的男人们,会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带走。 但是,对抓人队来说运气不好的是,当时朱尔在场。 从他的举止和谈吐,理所当然地被误认为是贵族老爷。看到朱尔过分攻击性地驳斥警察们的说辞,傲然挡在面前的样子,他们轻易就退却了。和贵族老爷发生冲突,就算当时没事,谁知道事后会怎样。与其在容易惹麻烦的地区久留,不如换个河岸更轻松。 结果,他被居民们接纳了。作为“仁慈的贵族老爷”。 向布鲁诺讲述事情经过时,朱尔的语气毫不掩饰悲愤慷慨。 是针对自己受到“不当”对待这件事。也就是说,他因为是“贵族老爷”,因为是“贵族老爷”才能救人,这是不公的。 换个角度看,这或许可以称之为一个小小的英雄谭,但对青年来说,这不过是佐证自己观点的微不足道的插曲。之后他又长篇大论地继续从观念上论证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不公”为何是不公的。 新市姑且不论,旧市那种更偏僻的地方,是连布鲁诺也知道警察不过是徒有其名的地痞流氓横行的世界。以巡逻之名,杀害没有稳固后台的无产者也是家常便饭。 朱尔在不知不觉中冒着生命危险。只要那些官痞中任何一个人下定决心,他或许也会成为路边堆砌的“墙”的一部分。 对于担心友人安危、告知其危险性的布鲁诺,朱尔回应的那句话,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如果那样死了,也是没办法的事。” 对着勃然变色的布鲁诺追问“什么叫没办法”,朱尔平静地回答道: “即使只能清除一点点污浊,一个人的生命这个代价也足够了。” 难以理解的说法。常人无法理解。 但是,说不定这个难以理解的男人,对人类来说是无比珍贵的存在呢?这种荒唐的想法攫住了布鲁诺。放任不管的话,朱尔迟早会死吧。这块天然的宝石会粉身碎骨。 那么,就必须保护他,不让他落到那般田地。这块原石是宝石还是废石,不磨砺看看是不知道的。但是,如果是宝石,那么自己也等于成就了“伟大之事”。 守护了稀世珍宝。 他这样想道。 “喂,德洛特,朱尔是个了不起的家伙。和我们不一样。那家伙一定会成就‘伟大之事’。” 布鲁诺眨动着那双讨人喜欢的圆眼睛,对女人断言道。 “‘伟大之事’!真是的。老爷们就是喜欢这个词呢。” 女人刻意扭动身体,语带讽刺地回应。 虽然不能吐露真心,但希望对方至少能理解一部分心情。这是她特有的处世之道。 “看起来像傻瓜吗?但是啊,我也是男人。就这样和你愉快地喝酒生活直到死去,也不错。但不幸的是,我身边有朱尔。” “也就是说,就是这么回事吧。你被他迷住了。” “看起来是这样吧。不过德洛特,我想稍微提出一点异议。我并不是想跟在朱尔后面走。” 看到男人刚才还松弛的脸颊突然紧绷起来,德洛特明白,这里是最关键的地方。而且她也明白,如果在这里嗤之以鼻,两人的关系恐怕就要结束了。 “我啊,德洛特。我想保护朱尔。我有这个力量。这大概就是我的‘物语’吧。” “我明白了。我懂了。——话说,博斯卡尔学士大人?您的‘物语’里,有没有包含保护可怜的酒馆姑娘这样的情节呢?” 少女的食指轻轻抚过布鲁诺的大手。说白了,她想听的,归根结底就是这一件事。 “当然有。有哦,弗洛尔小姐。就像之前说的,我要注册的附属法院在里耶。因为那边有我们家的分店。每两个月回来一次。这样也可以吗?还是说……” “喂,学士大人。弗洛尔酒馆啊,也想在里耶开分店呢。” 她决定跟着布鲁诺走了。 会不会成为正式婚姻还不知道。两家规模相差太大了。但幸运的是,布鲁诺不是长子。先从情人开始,或许很快就能成为侧室。看他对自己如此迷恋,这个可能性很大。德洛特这样判断,决定赌一把。 “那太好了!你愿意了?这下就不用担心被朱尔抢走了。今晚好像能睡个好觉了。” 布鲁是真心在担心朱尔。无论自己怎么否定,他一直心怀不安。突然间,眼前的男人变得可爱起来。让人心生怜爱。 他大概是因为自己太被朱尔吸引,所以觉得别人也一样吧。但是,也有不一样的女人。尤其是在男女关系上。她想告诉他这一点。 德洛特满面笑容,握紧了男人的手。 “会跟你父母说的吧?” “当然。改天正式登门拜访。一定。” ◆ 与“引路者”压倒性的知名度相比,布鲁诺·博斯卡尔的名字并不那么广为人知。 但在研究者之间,情况大不相同。 从第十九期到二十期,由于社会迫切需要对关于他的研究,其名声已稳固确立。 不仅是专攻十八期的历史学家,对社会工程学和政治学的专家们而言,他也一直是极其重要的研究对象。 布鲁诺以其漫长而艰难的活动为代价,在历史中刻下了一个名字。 他被这样称呼: “大组织者(organisateur·gros)”。 ──────────────────────── 第十八话 关于恶 三 正教新历一七一六年九月十日。 雾雨持续飘洒,格洛瓦九世学校狭小的中庭里,以大学管理者学监为首,各个讲座的负责教授,以及今年将被授予学位的约五十名学生,正恭候着主宾的到来。 极细的雨粒渗透过外套布料的织眼。倒不如说淋一场豪雨反而更爽快些。 他们无所适从地在中庭伫立了约一小时。 在这个几乎不存在集体行动机会和拘谨氛围的学问殿堂里,这是一年一度的异常事态。然而,正是这不合理的仪式,才赋予了他们权威。对教授们也好,对学生们也罢,这本身就是他们在社会中的评价。 在国王亲临之下,被授予学位。 在圣特内里的主要都市中,这所格洛瓦九世学校在王立大学里也享有最高的规格和声誉。其名不仅限于国内,更以能与莱穆尔半岛绚烂的大学群相匹敌的世评而自豪。 中央大陆的大学原本并非公共机构。其起源是那些以学问为兴趣的个人相互结识、形成团体,彼此交流各自研究领域的一种意见交换会。尤其是存在于莱穆尔半岛诸都市的大学群,在当代仍保留着浓厚的这种色彩,其设施和运营资金也以私人捐赠为基础。对都市的有力市民们而言,大学是骄傲,承担其运营的一部分是无上的荣誉。因此大学从不缺乏捐赠。定期流入的庞大资金,其规模甚至已可与市预算相提并论。 另一方面,在因格洛瓦七世入侵莱穆尔半岛北部而吸收了其文化的圣特内里,大学的设立则有国王的参与。在位时间短暂、未留下什么显著功绩的格洛瓦九世,唯一的遗产就是圣特内里最古老的大学——格洛瓦九世学校。 与毕业生大多直接成为掌管市政的政治家的莱穆尔半岛大学群不同,圣特内里的王立大学群更为务实。在政治由基于血统的贵族所占据的圣特内里,毕业生没有成为政治家的道路。他们进入了各类实务官僚、或是司法人员、又或是研究的世界。 在运营方面,作为国王的——亦即国家的大学,其影响也很大。 管理各大学的学监是堂堂正正的国家官员。而担当各讲座的教授们,也享受着国家雄厚资金带来的优厚待遇和养老金。圣特内里的大学群作为后起之秀能提高其地位的原因之一,显然在于招揽了有力的研究者,他们之所以离开学问中心地莱穆尔半岛,甘愿前往“不毛之地”,正是因为这待遇。 国家的管理与源自莱穆尔半岛的教授们的讲座。这种混合给圣特内里的大学群带来了复杂的校风。权威主义与自由。相互对立的这两者,呈现出奇妙的并存。 今日举行的学位授予仪式,可谓是前者的结晶。 ◆ 格洛瓦九世学校是中央庭院被三层高的校舍四四方方围住的,略显古老的建筑样式。面向街道的正楼一层设有正门。 先导的骑兵穿过敞开的大门,滑入中庭时,正好是十三点。紧接着,数辆马车在雨雾朦胧的中庭现身。 其中一辆。 涂成白色的车身,在说不上良好的视野中也显得格外醒目。 淋着雨呆立的人们三三两两,分成两列。那参差不齐、间距不一的模样,鲜明地反映了他们日常生活的世界。因为不习惯。 在中央玄关正面停下的白色马车里,首先下来一名男子。中等身材,裹着黑色外套,头被附带的头巾遮住。接着又下来一人,是名女子。她身披群青色的外套,手中撑开一把白得发亮的伞。女子被男子牵着手,走下马车的升降台。男子牵着女子的手,无言地背对着学生们的队列,朝玄关走去。然后两人消失在了室内。 随行的马车里也下来几名男子,仿效主君无言地穿过玄关。其中尤为引人注目的,是身披绣有巨大鱼鳞纹外套的壮年男子。枢密院财务大臣盖约尔大公。 对学生们而言,忍受了近一小时雨淋的代价,实在太过扫兴。连一句话、一个点头致意都没有。然而,这本身就是仪式。以学监为首,教授们也理解这一点。这正是“力量”。 因此,这场迎宾仪式的最后一幕,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消失在馆内的显贵一行人。其中一人,快步走了回来。 他摘下了外套的头巾,任由金发和素颜被雨水打湿。 他走到人群队列的中央,环视四周,开始说话。并非特别洪亮的声音。但在被建筑物四面环绕的中庭里,却清晰地回响着。 “圣特内里首屈一指的智者们!我国伟大的头脑汇聚于此地,承蒙邀请,我不胜感激。” 那并非演说。甚至可以说是语速很快。尽管如此,男子低沉的声音却缓慢而沉重地回响着。 “并且,在这恶劣天气中,前来迎接的诸位的真心,我收到了。” 明显是破例之事。连作为代表的学监也不知该如何反应。 “诸位,在这寒冷中辛苦了吧。这礼仪确实精彩,我很高兴。但另一方面,我也有些担心。诸位的身体。你们正是价值千金的存在。若是感冒了,那可是国家的损失。也就是说,是我的责任。——我会在枢密院被吊起来责问的。” 他半开玩笑地如此告知,但没有人发笑。只有男子一人,略显寂寞地笑了笑。 话语停顿。 不久,他像是重新振作精神,再次开口。 “所以,为了我,今后就停止这伟大而美好的仪式吧。在学位授予仪式上,无论迎接的是我、是代理人、是我的子孙还是任何人,诸位都请在室内等候。理应如此。——来吧诸位,请进去暖暖身子。酒……啊,酒可不好。请喝茶吧。来,大家都进去吧。” 男子高高举起右手,像要攫取空气般指向玄关。 然后,他反复招手数次,引导着人们。 男人们,都带着困惑,遵从了男子的指示。 总而言之,那就是他。 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 ◆ 财务大臣盖约尔公爵无言地从玄关口望着王的身影。 圣特内里枢密院已决定,从下一年度起,在这所格洛瓦九世学校现有的神学科和人文学科基础上,新设理工科。将基础自然学和应用工学的专家培养从德尔鲁瓦兹家领的工学校移交,置于国家管理之下。并最终使其独立为理工科学校。此行兼有为此进行的实地视察。 ——不妙啊。 虽未说出口,但那严峻的表情已雄辩地诉说着内心。 王的行动是在瓦解其自身的立场。 刻意让人进行不合理且无意义的行为,这正是王的权威。不是一次。而是通过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其存在才会被神格化。那才是仪式的目的。 尽管如此,王却如此轻易地将其废止。 若王在此高喊“因为无意义所以即刻废止”之类的话,那倒还好。无论多么以历史和规格自傲的活动,王的一句话就能令其中止。那景象正是权威的体现。 但是,王多次称赞了这礼仪的美好。并且表达了感谢。这是对策划运营此次活动的相关人士明显的体恤。在此基础上,明确告知今后不再举行。甚至还周到地附上了理由。 麻烦的是,王充分理解礼仪的意义。若是不懂,教了便是。但王是明白的,却故意如此为之。 泽维耶的担忧所向,并非格洛瓦王。 而是下一任格洛瓦王。 格洛瓦十三世会处理得很好吧。他拥有那样的政治力。与坊间的评价相反,在政权中枢的相关人士中,没有一人轻视王。 王擅长微调。做过头了就收回来,不足了就稍微推进一些。 前些日子在枢密院通过的巴罗瓦家晋升侯爵以及当家文森的元帅任命等,正是如此。给德尔鲁瓦兹公家对军权的独占打入了明确的楔子。以无人能反对的形式。 文森的女儿玛丽是王妃,若生下孩子便是国母。其娘家巴罗瓦家既然交出了旧有的近卫军权,那么作为国王的姻亲之家,给予相应的规格自是理所当然。而文森就任元帅,也是对即将引退的岳父个人的赠礼。最有可能反对这一系列巴罗瓦家优待措施的德尔鲁瓦兹公本人,也迎娶了巴罗瓦家的女儿。 王对巴罗瓦家的侯爵爵位表现出特别的满意,但泽维耶推测,其真正的目的恐怕在于元帅杖那边。文森引退后,很可能又会找出某种借口,继续设置另一位元帅。 王回收了“做过头”的部分。 对于在近旁仔细观察这些行动的枢密院阁僚们而言,王是明确的“对手”。绝非傀儡。不考虑他的意向,事情就无法推进。因此,在格洛瓦十三世的治世,特意展示权威的礼仪废止并不成问题。因为他本人就拥有“力量”。 问题在于下一代。 无法保证下一任王能凭自身才干做到这一点。恐怕王是打算将下一任王的身家托付给枢密院的框架。但是,那能否充分发挥作用还是未知数。因为如今枢密院之所以能勉强作为国政的最高机关运作,正是得益于王的调整力和自制力。 “财务大臣阁下,有什么事吗?” 不知何时已站在身旁的女儿,让泽维耶露出了微笑。 “不,王妃大人。——倒是您,不冷吗?虽说是九月,今天却很冷。” 脱下外套的索菲,用腰带束紧深胭脂色的贯头衣,肩上披着散落着卢瓦纹的白色大方巾。 虽是她在市井中已成为代名词的男性风格上衣,但今日并未穿着。格洛瓦九世学校的学位授予仪式,重要性虽低,却是正式的官方活动。王妃身着圣特内里传统装束是惯例。 “没关系,财务大臣阁下。比起我,我更担心陛下的身体。那样被雨淋着……” “诚然如此。王妃大人下不妨劝劝陛下。请陛下务必保重玉体。这是我等臣子全体的愿望。” “我会的。这也是我等妃子全体的愿望。” 索菲王妃的眼眸中,除了曾经充盈的豁达,还增添了一份柔和的沉重。 “话说回来,今日是陛下邀请您的吗?” “是的。陛下记得我对这种场合感兴趣。” 泽维耶因女儿的回答而唤起了过去的记忆。 他从小就让女儿陪同出席各种聚会和讲座。对任何对象都抱有好奇心的女儿。在视察访问的织机工厂里探出身子询问机械的构造。在渔港询问捕鱼的方法,在农田询问播种的步骤,她总是目光炯炯地听着。 “原来如此。索菲妃大人自幼就拥有罕见的好奇心。” “多亏了支持我志向的盖约尔大公阁下。” 索菲因在人前拘谨的措辞而觉得有趣,露出了明快的笑容。 在雾雨带来的昏暗光线中。 实际上,索菲此次的公务,也是因其他妃子的情况而决定的。 正妃安娜莉泽因在国王与皇帝会面前处理帝国诸侯的访问而抽不出时间。侧妃玛丽身怀六甲。 而这几周,侧妃布劳涅身体不适。 “陛下!您淋得这么湿!” 快步回到玄关的丈夫,被索菲迎接着。被几名侍从剥下外套的同时,格洛瓦王忙不迭地向各处搭话。 “啊,谢谢大家。有没有擦的东西……抱歉。——索菲卿,你没淋湿吧?今天很冷。感冒了可不好。财务大臣殿下也久等了。来,大家,去个能放松的地方吧。” ◆ “也就是说,那个人就是王。” 遵从王的邀请走向校舍的途中,朱尔对走在身旁的布鲁诺说道。 “我是第一次……见到国王陛下。” 布鲁诺喃喃地回应,那甚至算不上对话。 朱尔听了,满足地连连点头。就像将出色的朋友介绍给另一位知己并获得好评时那样。 “了不起的人。他是真心在担心我们的身体。正如老师所说,那个人的言语和行动,都蕴含着真情。” 对于朋友的话,布鲁诺没有回应。 他因家业的关系,与贵族们有相当多的面识。更进一步说,走在身旁的这位可爱的麻烦人物朱尔也是贵族出身。但是,他至今为止遇到的贵族们,与王明显不同。 王很自然。 没有矫饰,没有戒备,也没有揣度。只是如实地存在于那里。布鲁诺想,那是唯一被允许如此存在的存在。无论事实如何相悖,他就是这样感觉的。 “那就是……我们的国王陛下啊……” “是啊。——真是遗憾。” 遗憾。那同样也是真情流露。 ◆ 格洛瓦九世学校校舍中最大的房间。学生们称之为大讲堂,但并非正式名称。没有讲台和固定座位,能容纳约百人的大厅。 朴拙的空间里虽施以了最大限度的装饰,但生疏与寒酸仍无法掩饰。 临时在房间深处设置的贵宾席,说到底也不过是校内看起来最豪华的罗纱包面椅子。 中央背面悬挂着卢瓦王朝的纹章——盾上蛇纹,以及交叉的书写工具上饰以王冠图案的格洛瓦九世学校校章。 朱尔与布鲁诺并肩占据了最前排。 他是这场活动的另一位主角。 对面左侧就座的是王妃索菲·昂·卢瓦和财务大臣盖约尔大公。右侧则并排坐着学监和有影响力的教授们。也有朱尔他们的指导教授——“老师”埃利克斯·波尔塔的身影。 学监的开场辞很快就结束了。 那是恰到好处地缀满了对王的赞美和格洛瓦九世学校历史的定型文。包括他自己在内,大多数人都左耳进右耳出。在大学里,教授和学生们都是自由的个体。学生们是为了注册教授的讲座而在此挂籍,对大学本身管理的服从意识很淡薄。 他们想听的,也不是下一位演讲者的内容。因为早已清楚,那里也只会重复定型文。 虽未将无聊表露在态度上,但他们的视线已雄辩地说明了一切。对他们而言,或者说对教授们而言,那是一种观光。能见到平时无法见到的显贵——即王、王妃、财务大臣本人,是乐趣之一。所要求的终究是他们的“存在”,而非“内涵”。 因此,当王走向临时讲台时,会场内几乎没有人将意识转向其后的演说。 王站在讲台后方,望向坐满了大半个房间的学生们。然后将手中看似稿纸的几张纸放在了台上。 他缓缓离开讲台,站到了听众面前。毫无遮挡。徒手。 王开始讲述。 “圣特内里引以为傲的学士诸君。首先,我想对诸君的钻研与前程,给予祝福。” 简洁而平板的言辞。 在圣特内里不受欢迎的、单调的言辞。 “在此基础上,我想指出,诸君的学问及其证明,对我们的日常生活毫无价值,是无意义之物。诸君在此深入研究的,无非是对‘这个世界是什么’这一问题的回答,以及对‘人应如何生活’这一问题的多种多样答案。但是,我们的生存并不需要这些。” 过于激烈的言辞,让会场充满了某种压抑的气氛。 学监的眼睛瞪大到极限。预感着自己即将失职。学生之间开始流动着剑拔弩张的空气。但是,没有人说什么。演讲者是圣特内里的王。 泰然自若,甚至饶有兴致地侧耳倾听的,是朱尔,以及索菲。她明白。王的演说很有趣。她知道总有“下文”。在盖约尔馆的演说中,她坐在特等席上听过。 “诸位中的大多数人,今后将进入司法界。或者为支撑国家而成为官吏。在那里,诸位将运用在此所学之物的些许余绪,成就大业。例如逻辑学。以精彩的辩才使法庭沸腾。或是算术。支撑税收计算的神技。但是,诸位‘真正学到的东西’,将不会被顾及。” 王一边逐字逐句地说着,一边踏着地毯前行。向左。向右。仿佛要用视线的舌头舔遍所有学生的脸一般,环视着。 “这个世界的构成。神的存在证明。人类理性的结构。或是历史的法则。一切都是无意义的。我以前也学过。亲身了解。” 从未听说过王学过人文学。那是陈腐而滑稽的虚张声势。教授们嗤之以鼻的样子显而易见。 除了埃利克斯·波尔塔教授一人。 “我们生存的世界,完全不需要以上这些。它不产作物,不产金币,也不带来胜利。会觉得遗憾吗?但是,诸位不都隐约感觉到了吗?你们学到的东西,充其量不过是贵族夜会上添油加醋、博取‘大学者’名声的衣裳罢了。可喜的是,希望‘大学者阁下’光临自己夜会的高贵人士很多。这很好。而诸位则一边内心藏着轻蔑,一边继续着满足他们的儿戏。——那就是诸位所谓的显达。” 话语中断。 如此激烈且具有攻击性的事实陈述,恐怕不存在吧。 “那么,在此之上,我想再次祝福诸位。我要大声说,诸位是我国的瑰宝。” 感觉到这才是正戏,双手紧握、探出身子的女儿的身影,被邻座坐着的父亲泽维耶苦笑着观察着。对这女儿来说,格洛瓦王真是再合适不过的对象了。 “为什么?我来就是为了传达这个。——也就是说,因为诸位学习、研究的种种,正是我们的未来本身。诸位现在建立的思想,将如渗入石头的水一般,缓慢地扩散,在五十年后、一百年后成为我国的‘常识’。这不是很美妙吗?诸位构建的种种体系将永世长存,引导我国,甚至引导中央大陆走向繁荣。这不是‘伟大之事’吗?” 朱尔用力咬紧了嘴唇。 如果可以,真想高声表示赞同。但是,青年调动起所有的理性,抑制住了冲动。 “思想能超越时代。这不是很美妙吗?超越我们身陷其中的社会本身。超越它。这是赋予我们人类最上等的东西。这难道不是人类所能做到的最伟大的事吗?诸位值得夸耀。遗憾的是,今生或许无法获得利益。但是,你们的存在将名留青史。不,不对。你们将开创五十年后的圣特内里。就像我卢瓦的始祖,与今日劳驾前来的盖约尔阁下等人共同创建了这个国家一样。” 能听到倒吸一口气的声音。能听到吞咽口水的声音。甚至还有微弱的呻吟。所有这些,都被隐秘的兴奋包裹着,布鲁诺看向了邻座的青年。 朱尔·莱斯潘紧咬着臼齿,一心忍耐着什么。 他的眼眸紧盯着王,不曾移开。 “也就是说,诸位是思想世界的王。正因为是王,才希望你们能更好地引导五十年后、一百年后的圣特内里。作为现在的王,我伏首恳请诸位。” 没有抑扬顿挫。平淡的言辞平淡地结束了。 王就这样回到了讲台后方。 他的身影显出几分疲惫。 但是,那双过分闪耀的翠眼,始终睥睨着听众。 ◆ 第二十期中叶,在安格兰南部农村发现了一个旧皮包。 据说是屋主在为了处理房屋而收拾屋内时,发现了这个收在仓库里、蒙着灰尘的皮制提包。 因为上了锁,开锁时只好用蛮力。 皮包里的内容是一大捆文件。 用圣特内里语写满、不留空白的纸片的命运有两种。 被扔进壁炉烧掉,或是被送到大学。 幸运的是季节是夏天。因此发现它的农夫决定将其送到大学。 起初,纸束的主人被推测为戏剧相关人士。从纸上书写的内容推测,大概是十九期后半到二十期初的东西。但是,根据纸张的陈旧程度和书写涂料的褪色情况,进行了更精密的年代鉴定。 结果判明,这些纸片的制作年代是十七期到十八期之间。考虑到纸片文章的内容,被委托给了圣特内里的国立大学。进行了笔迹鉴定,确定了超过三百张纸束的笔迹主人。 是朱尔·莱斯潘。 学者中也有不少人怀疑是伪造。 作为物质的纸张和书写涂料,使用十八期当时的东西即可。笔迹也可以模仿。 但是,旁证暗示了是真迹。 朱尔·莱斯潘的手稿几乎都没有留存下来,侥幸残存的那些也是在二十期初才发现了成批的量。这些是来自血亲的,来源可靠。未曾公开展示过,而是被收在国立文档案馆的仓库里。 那份手稿与新发现的原稿在诸多方面显示出极度相似。除了笔迹本身,在空白纸上书写行列的倾斜度、修改插入的习惯也一致。而且新原稿发现地安格兰南部,是莱斯潘流亡时定居的地区,这也成为了真迹的依据。 就这样,大多数十八期研究者们或多或少都被迫修正了自己的学说。 发现的原稿中描绘的,正是莱斯潘本人生前多次提及的“单翼”。 朱尔·莱斯潘在大陆思想史上留名的最初作品,也是给予后世最大影响的作品之一,是题为《关于恶》的小册子。这部作品源自他作为学位申请论文的摘要献给王的献辞。 据传他曾这样评价自己的作品: “那是,与另一片紧密相连、缺之则无法充实的翅膀。” 这片“紧密相连的另一片翅膀”究竟指什么,是约两期以来莱斯潘研究的最大谜团。 那片“单翼”终于被发现了。 那是王的话语。 莱斯潘以其生前广为人知的惊人记忆力,将当时王的演说一字不差地记录了下来。 在“献辞”被呈献的一七一六年学位授予典礼上,恰恰在呈献前发表的王的演说,正是另一片翅膀。 莱斯潘在空白处这样潦草地写道: “伟大之事!伟大之人!” ──────────────────────── 第十九话 关于恶 四 异样。 若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别无他选。所有人都难掩紧张。 国王的祝辞显然有悖常理。其中毫无祝贺之意。既无对神的感恩,也无对王权的自诩。有的只是单纯的诉求。 传统被彻底无视。被郑重地埋葬了。 事已至此,聚集在会场的人们开始理解格洛瓦十三世的治世将是何种模样。 国王演说之后,是献辞的呈递。 献辞是从获得学位的学生中选出者之学位请求论文的摘要。论文正文已预先呈献王宫,但无人会过目。 这并非意味着接收方的无能。因其内容的专业性,外行几乎不可能理解。理所当然,论文也不会送达国王手中。只是被事务性地收藏于王宫书库。 而作为论文摘要的献辞,同样不被要求理解。历代国王及其代理人只是静静聆听献辞,宽宏地点点头,附上一句感想。 大抵是“精彩”、“有趣”、“有意思”之类的话,而内容大抵既不精彩,也无趣,更没意思。 无论如何,那都是仪式。不求实质。 然而,今年的学位授予典礼或许略有不同。学生们和教授们都怀着极大的兴趣与一丝幸灾乐祸,关注着事态的发展。发表了那般强烈、破格至极演说的国王,会作何反应? 这位自称“曾学习人文学”的国王。 会场之中,无人不想到国王可能出丑。除了极少数人。 ◆ 朱尔·莱斯潘走到立于讲台前的国王面前,依惯例双膝跪地。 “请放松,莱斯潘阁下。——愿您将钻研的成果,告知于我。” 得到国王许可,青年站起身。 通常应宣读的献辞文稿,并不在他手中。他空着手。与国王一样。 他并不紧张。他想诉说。诉说自己的想法。 向格洛瓦·卢瓦。 青年轻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格洛瓦·昂·卢瓦陛下,朱尔·莱斯潘谨此呈报钻研之成果。” 事先准备好的华丽辞藻全被摒弃。因为他觉得,那对眼前的卢瓦氏是失礼的。 国王刚才不是说了吗?“诸君是思想世界的王”。朱尔认为,这是过于尊贵的心性。国王是此世不公的极致。然而,格洛瓦·卢瓦氏,是值得以全灵奉献敬意的人物。 “关于此次我呈献的《关于恶——作为人伦起源的‘魔力’概念缺失态假说下的社会结构创建》,我欲在此作简要主旨说明。拙作《关于恶》,是为论证国王陛下的君临及其御代乃绝对之‘善’而撰写。我为证明伟大国王陛下的存在乃善之结晶,首先定义了其完全相反的存在,即‘恶’之存在,进而构思了以其不在来界定善的形态。——因此,拙作的主题是‘恶’。” 听到这完全无视献辞形式的开场白,人们顿时骚动起来,但感觉到话题似乎要转向正经方向,又松了口气。 朱尔讲述时,一直凝视着国王。国王的表情中既无笑意,也无厌倦,更无怒意。只有真挚的眼神。 “我在深入思考此主题时,作为思维实验,在脑海中创造了一个世界。众所周知,我等生存的这个世界,在神的衣裾之下,充满了魔力。并且,国王陛下在圣特内里拥有最庞大的魔力。因此作为王君临于民之上。换言之,王之所以为王的正当性,在于魔力之存在。 那么,倘若魔力不存在呢?我们的世界会变成怎样?我创造了一个与现实相去甚远、魔力不存的荒谬世界。” 若在数期之前,青年此言一出便足以被定罪。在公开场合言及魔力之不存在,是异端。但另一方面,魔力并不存在早已是常识。尤其在知识阶层之间,甚至已不再是讨论的对象。 听众立刻明白,朱尔·莱斯潘所说的“世界”,即是现实世界本身。 然后,他们战栗了。 对着与国王正面相对、傲然挺直脊背、意欲诉说什么的青年背影。 为表达某种背德观点而以教会权威为借口的悖论式论证,本身并不十分罕见。教授们自不必说,即便一个学徒也会自然使用这种权宜之计。论之是非、善恶由极其暧昧的“教义”标准来裁定,这在任何时代都存在。只是时代变迁,其频率减少了而已。因此,听众的惊讶与恐惧,不在于青年讲述的内容。而在于他对谁讲述。那才是问题所在。 纵有腐败与谬误,正教会是一个组织。也就是说,很少因个人的“心证”而推进事务。但,王不同。王是人。因此受人之局限所左右。人的心情会因琐事而变好或变坏。并且,王可以仅凭自身心情行事。例如,甚至可以将格洛瓦九世学校本身断罪为不逞之存在、恶德之巢穴。这所学府冠以“格洛瓦”之名。顾名思义,是王之物。 然而朱尔·莱斯潘并未退缩。在他为数不多敞开心扉的朋友布鲁诺都预见最坏的未来而垂下目光时,唯有他一人,屹立着。 在国王面前。 “我们社会中的身份与秩序,其根据在于‘魔力’。反言之,在无魔力世界——那个荒诞无稽的荒谬世界中,身份与秩序不可能是既定的。生活于那个世界的所有个人,无论男女老幼,皆平等且自由。那是人类原初的状态,是成为一切权利根源的权利。在那样一个世界里,人们将在自身力量允许的范围内,竭尽全力生存吧。作为彻底的个体。” 他停顿一次,环视国王左右列座的贵宾与教授们。 目前尚无大的动摇。无论实情如何,看起来如此。 目光炯炯、探身催促下文者,大概只有索菲妃。 “仅以生存为目标的个体,是否会因其目的而相互争斗?或许您会如此认为。然而,那为时过早。他们对他者大概会适当地漠不关心。即便是禽兽,若非被逼至绝境,也不会与同类争斗。人亦同理。他们反而可能以扩展爱惜自身‘存在’之心情的形式,拥有对他者隐秘的恻隐之情,说得柔和些,甚至可能拥有‘体谅’之心。” 原初世界中的个体是否会立即寻求争斗? 这是他曾与波尔塔老师长久争论的部分。他得出的结论是,若无‘争夺之对象’,争斗便不会发生。 “人是一种动物,动物身上刻有其本性。对于生活在这个不存在魔力的空想世界中的人而言,其本性可定义为‘自爱’与‘恻隐’。——那么,时光流逝,人们终将在扩展恻隐的过程中,无论愿意与否,开始与他者有意识的交流。不再是野兽。承认他者是与自身相同的存在、相同的‘意志’。这便产生了沟通的欲望。不久,作为其手段的语言诞生,语言引导理性。我等乃无语言便无法思考的生物,反之,只要有语言,思考与理性便必然产生吧。” 原来如此。然后呢? 国王的眼神如此问道。 仿佛已知‘结论’者,在检验通往结论之路径的可靠性。 “语言与理性将自我与他者明确区分。结果,人将获得利己意识吧。而这利己意识必然带来的,无非是‘所有’的概念。” 他话语的处处,都浮现出尤尼乌斯的思想。 生活在第九期的思想家尤尼乌斯,其生涯之初是作为被称为‘半人’的半人半兽存在度过的。对于将尤尼乌斯的《随想》读到能全文背诵程度的朱尔而言,原初人类的原型正是‘半人’。不过,他对此‘半人’状态持肯定看法。 因为,‘半人’不知晓‘所有’——那正是人类一切灾厄产生之所在。 “人曾拥有的恻隐之情将消失,人们将开始追求拥有更多吧。而在我等人类的历史中,‘争夺之物’诞生的瞬间,‘争斗’亦随之诞生。——争斗是单纯的。拥有强大力量者击打弱者,使其服从。不知何时,此结构将作为‘阶层’显现出来。” 对着那‘争斗’在当下的胜者,朱尔毫不畏惧地断言。这正是他必须赌上性命说出的话。 “那是明确的‘不正(ange)’。 ——为何?因为那是无法从正当权利中推导出的状态。在我们的论理学中,无法从事实推导出权利。也就是说,‘强大’这一事实并不带来支配的正当性。因为,倘若‘强大’能产生支配的正当权利,那么当更‘强大’的存在出现时,会如何呢?那权利会消失吗?然而,正当权利不可能消失。被践踏是常有之事,但那正是不正本身。” 强者使弱者服从,不过是因为事实如此。无法将其正当化。朱尔之言证明了这一点。 “若容许以强大作为支配的正当性,那么当更强者出现时,也必须承认其支配的正当性。这终究只是假设,但若在无魔力世界中,国王保持着支配的正当性,则除了以‘强大’为依据外别无他法,若承认此点,则对于超越国王的存在——虽不知是何物,或许是团结的市民群体——其支配也不得不承认吧。——换言之,支配·被支配的关系性,或者说支配者与被支配者的存在,是绝无法正当化的,是‘不正’。” 朱尔说到这里时,学监突然站了起来。连那光秃的头顶都涨得通红。甚至让人产生如此错觉的势头。 “惶恐!陛下,此人!” 学监作势要冲向朱尔,国王平静地制止了他。 “学监阁下,请冷静。现在莱斯潘阁下正在讲述空想之事。” 国王将固定在演讲者身上的视线移开,环视自己左右。 缓缓地,国王的视线爬向人们的躯干、脸庞、颈项。如同无形的、却几乎具备实体的长枪。 这对格洛瓦九世学校的相关人员而言,无论教授学生,都是被迫极度紧张的瞬间。若说有不畏惧国王目光者,唯有迫不及待等待献辞继续的王妃索菲,以及带着某种达观伫立的盖尤尔大公。预先知晓事态发展的波尔塔老师。 以及,朱尔。 即使自身存在被评价为“不正”,国王的表情仍未改变。既无笑意,也无失望,更无愤怒。那姿态令布鲁诺青年不禁生出某种惊叹。 那无疑是王的态度。不大笑,也不咆哮。只是在那里,只是承受。王是一个存在。不是人。是圣特内里这个难以捉摸、但人们相信其存在的一个事物。此刻,它偶然呈现为人的形貌。 ——这就是,所谓王吗? 干渴的口腔,刺痛的舌头无法动弹。所以发出不成声的声音。 “来吧,莱斯潘阁下。请继续。——我愿承受。” 呈现人形的圣特内里,如此低语。 ◆ 朱尔·莱斯潘在大约一个月前,失去了一位重要之人。 是自流落到舒特洛瓦以来,在旧市恶劣环境中照顾他起居的女人,多莉夫人。 因‘雪之王’带来的严寒而病倒,再未康复。衰弱的身体最终连饮食都无法接受,从衣物中露出的手,瘦削得如同蒙着皮的骨骼标本。 皮与骨尚存。唯独肉没有了。 这是青年第二次送人离世。 第一次,即母亲的死,带有某种耽美。他所见的那具身体,仍包裹着丰盈鲜润的肉。保持着光滑的肌肤。 那是洁净的死。 这次的死则不然。 多莉夫人的死本身就是污浊。恶臭、无数皱纹、缺损的牙齿,以及因肌肉消融而凸出的眼球所带来的,与他年轻健壮的躯体形成了鲜明对照。 他竭尽全力看护。喂食笨拙自制的粥,协助排泄,安放卧床。女人的身体轻得惊人。他的手掌记得。 然后,女人死了。 “感激……惶恐,万分。” 如此说着死去。 并非在故乡莱斯潘领绿意盎然的乡村。而是在阳光都难以透入的旧市破屋里。 他买了棺材,收敛遗体,雇了脚夫,将其运至郊外的火葬场。 然后,焚烧了。 没有焚烧母亲时的熊熊烈焰。是怯生生的、舔舐般的火。 留在他心中的,只有一样。 多莉夫人的手。 那是一个真理。肉终将消失。但皮与骨会留下。人,说到底就是骨头。 侍奉着风吹即倒的乡下贵族之家,失去丈夫与孩子,老来只剩下照顾原主家傻儿子的生活所留下的,归根结底,不过是烙在朱尔脑海中的、那只瘦小的手的图像。 然而,那什么也做不到的无力的块垒,改变了人的历史。显然如此。 骨头。 女人以自己的尸体,教导了青年必须留下之物。 他必须留下骨头。 但,并非个人的。 是圣特内里的骨头,人类的骨架。 亦即,思想。 ◆ “可以继续讲吗?” 他傲然说道。 “请。” 国王将双手伸向前方。 青年再次开始讲述。 “如上所述,无魔力世界中的支配·被支配关系明显是不正的。那么,是否存在非不正的支配·被支配关系呢?若可能存在,应是基于双方合意与契约的关系吧。并且,正当的契约必须对双方有利。若仅是一方单方面从另一方掠夺,则不能称之为契约。那是隶属。因为,随心所欲地驱使他人,即等同于不承认他人为他人,那便是将他人物化——即‘所有’。” 他轻轻提起系在胸前的素面大方巾。 “例如我系着的这条大方巾是我的东西。我能与这‘物’缔结契约吗?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它能给予我的,是从一开始就是‘我的东西’。” 朱尔在此停顿,环视领主们。如同刚才国王对听众所做的那样。 投去了过于不相称的视线。朱尔·莱斯潘虽名列贵族末席,却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小学徒。但在此刻,他是对手。国王的对手。 “在魔力不存的空想世界中,领主们或许会如此宣称:‘我等保护领民。作为代价,获得隶属。’众所周知,在充满魔力的我们的世界中,此想法显然是正当的。因为魔力弱者‘本质上’无法战斗,只能由能战斗者保护,受保护者理应支付代价。然而,在无魔力世界中,那不过是痴人说梦。他们不过是凭借‘强大’威胁弱者罢了。作为事实,支配得以成立。但如前所述,事实不产生正当性。” 显然是特大丑闻。众人都感觉到了。 取决于国王的心情,甚至在场本身都可能被问罪。但另一方面,他们又想亲眼目睹这明显的反叛行为带来的结局。正因是学究之徒,才对之后的发展抱有强烈的兴趣。 “那么,至此我们审视了支配·被支配关系的不当性。那么,此关系的不当性有何问题呢?这可以简单说明。如前所述,不当的地位,将被更强大的不当之力夺走吧。概括而言,即‘无休止争斗’的世界。我们的世界并非‘如此这般’,真是令人欣喜。让我们向神的衣裾献上感谢吧。” 格洛瓦十三世依然面无表情地伫立着。但,那双眼睛在对朱尔诉说。 “请告诉我,你所想的‘那之后’。” 朱尔感觉到了。国王在如此诉说。 事实如何无关紧要。他如此感觉。 “因此!这个无魔力世界必须迈向新的方向。朝着舍弃‘力量’支配之事实的方向。那会是怎样的呢?在这个荒谬的世界里,人皆平等且完全自由,皆拥有与生俱来的权利,我们已看到了这一点。——将其‘放弃’吧。让所有成员放弃自身的全部权利,达成将其委托给共同体的‘合意’。所有人,既属于接受人们权利委托的共同体。换言之,人们服从于共同体,但同时,也是主权者。众人舍弃自我,将权利委托给整体,并作为整体的一员获得‘行使权利’的权利。在那里,既无不当王侯贵族的奢华,也无横陈街头的众多平民尸骸。所有人作为共同体的一员,自由且平等,同时服从于共同体,正因服从而得以捍卫自身权利。便是那样的世界。——唯有在此种形态下,才能产生‘正当的’权力吧。” 国王的嘴角微微上扬。 只有朱尔注意到了。 只有离得最近的他。 “那么,如多次提及,此论述依据归谬法。也就是说,在魔力存在的我们的世界中,以上内容纯属纸上谈兵。——何等可怖!这样的共同体是多重逻辑堆砌的架空存在,是‘不自然’的,即违背我们世界之自然的东西。如您所见,在无魔力世界中,王的存在将成为不正之物。也就是说,魔力之不在——它不赋予人的存在以先天优劣,以及由此推导出的‘所有个人的平等与自由’。此即为‘恶’。我如此认为。” 朱尔停顿了一次。 相较于那极不恰当的内容,他并未使用特别夸张的肢体动作。只是双手背在身后,挺起胸膛,双脚微微分开,平实地讲述着。 那是他独有的礼节。 对值得尊敬的“个体”的。 “因此,与此‘恶’相对的魔力,以及基于魔力的王的支配,方为此世之‘善’。我如此考察。——愿‘善’之象征的王的御代,永续不绝。” ◆ 莱斯潘行礼结束演说后,国王什么也没说。 “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之主,格洛瓦十三世闭着眼,直立不动。 嘴唇紧闭。 那沉默支配了室内。完全占据了。连呼吸都成了危险之事。人们无法动弹分毫。直到王的“裁定’下达。 形式上,朱尔·莱斯潘的献辞是对王的赞美。但他想说的究竟是什么,会场众人都明白。 他所展示的“应有世界”之近似形态,类似于据说存在于诸民族迁徙潮之前、遥远往昔的“共和都市”。并且,现今的莱穆尔半岛也存在不拥立国王的城市。但是,与那些近似形态不同,朱尔所讲述的“世界’以“所有人”为对象。并非一部分富裕商人与工匠。其对象甚至及于他恰如其分提及的“堆积街头的尸体”。 这在中央大陆,显然是“谁都能想到,但谁都无法想到”之事。 尤尼乌斯思想将一切人类平等的概念,以近乎诗作的文体载于《随想》中带给了世界。那虽新颖,终究只是一部文学作品。也就是说,一直被当作与人们生活无直接关系的“童话般的理想”。 但是,当以尤尼乌斯思想为前提构建逻辑时,由此产生的世界图景,对人们而言变得更为“切身”。 所有人皆成为“人民”,既为主也为从的世界。 他,不过是给那朦胧的图景“命了名”。 ◆ 终于,国王缓缓睁开了眼。然后,开口了。 “精彩。非常有趣!谢谢你,莱斯潘阁下。” 浮现出淡淡的微笑,柔和而快活地。 但是,从细眯的眼孔中窥见的翠绿瞳仁,隐秘地射穿了青年。那是镶嵌着翠玉箭镞的箭矢。 “承蒙褒奖,诚惶诚恐。” 朱尔不明白。国王在想什么。 “今日听到了极好的论述!诸君也乐在其中吧。莱斯潘氏以其罕见的头脑,祝颂了王的荣光与治世。没有比这更令人欣喜的事了!我作为王,能得到他这般英才的逻辑支持,当可堂堂正正地安坐于御座之上吧。没有比这更清爽的事了。” 国王大大张开双臂,极其明朗地说道。仿佛要击碎充满房间的铅块。 以令人泄气般的轻浮态度,国王回应了莱斯潘。 ——精彩。非常有趣! 用如此陈腐的台词。 国王向满场观众表明,他丝毫未理解莱斯潘献辞所蕴含的意义。不留误解余地地。 顿时,空气松弛下来。起初是小心翼翼的,随后便堂而皇之,人们纷纷发出称赞之声。赞扬莱斯潘是以真理之剑斩除旧弊的男子,赞扬其勇气与才能。出于依然残留的恐惧碎片,无人对国王作出评价。不提及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能理解这实属天大误会者,即使在最高学府格洛瓦九世学校的学徒中,也几乎没有。布鲁诺亦然。他之所以察觉,不过是因为预先知晓友人对国王的评价——那甚至时常让人觉得过于偏激。 这是在现代复苏的马上比武啊,他想。 精彩的比武,是双方配合呼吸,在细心注意不致命伤害对手的同时,实则认真试图打倒对方的较量。因此,唯有在实力伯仲的二者之间方能成就。 “莱斯潘阁下。” “是,陛下。” “你所描绘的世界很精彩。愿其如此。在这个有魔力的世界中,‘不正’必须被去除。——‘思想之王’啊。” 掠过莱斯潘背脊的冲击,蕴含着绝非一言可尽的复杂。 首先是喜悦。 王接受了他的想法。并且,说了去做吧。 其次是恐惧。 王显然庇护了青年。在公开仪式上,王给予了赞赏。今后,以此献辞为由处罚他,将不被允许。换言之,这暗示着若无王的庇护,他可能已招致死亡。 最后,这才是充盈青年内心的东西。 一年前,在阿基亚努宅邸与王交谈时,王与他,是大人与孩子。对王而言,青年并非‘对手’。但现在,王承认了青年是‘对手’。也就是说,认为他不再是那个不加思索地散发赤裸敌意的少年,而是具备了用鞘包裹严酷刀刃、整饬仪表的世故的青年。因此,既为对手,今后王大概不会再庇护他了吧。 “谨领圣言,感激不尽。‘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之主,格洛瓦十三世陛下。” 他怀着万般感慨,仅如此回应。 “恶”必须被去除。 ◆ 学位授予典礼的这一幕,在后世通俗的历史理解中,成为格洛瓦十三世被视为昏君、愚王的一个原因。 无法理解年轻的“引路者”朱尔·莱斯潘大胆的论述与痛烈的讽刺,仅因自己被夸奖而误以为喜的国王形象。那被漫画化的构图,自较早阶段便流传于市井,而十八期中叶以后的政治混乱更使其加速传播。 人们如此评价: “贤明的引路者与愚昧的引路者(枢密院主事者)的邂逅。” 晚年,有一段轶事流传:一位熟人曾向莱斯潘询问此场面的始末。 “站在一个微不足道的愚者面前,却不得不赞美他,想必十分痛苦吧。” 据说,被如此问及的莱斯潘慵懒地,连脸都不转过来,如此答道: “在我面前的总是愚者——像阁下这样的。能站在真正值得尊敬的人面前的机会,少之又少。” 如此说道。 ──────────────────────── 第二十话 关于恶 五 圣特内里的女人 与平日不同的行动。 比如,仅仅是换了个座位,世界便会为之一变。 索菲带着些许惊讶,接受了这种变化。 同乘马车时,她向来习惯于坐在国王身旁。那是从多年前、她还是少女时便养成的一种习惯。 为了吸引男人的注意。这当然是理由之一。但同时,她也能在男人身边获得安心感。或者也可以称之为温暖。这是除父亲之外,异性所能给予她的最好的东西。 在少女眼中,国王是一位成年男性。 在圣特内里,交往的男女年龄相差超过十岁也是常事,六岁的差距并不足以让人特别在意。但他却成熟得有时让她觉得近乎父亲。至少看起来如此。 肉体上远比父亲年轻,精神上却拥有与父亲同等的沉稳。对于深受父亲影响的少女来说,那正是无限接近理想存在的男性形象。 而且,作为附属品,还附带王冠。 在国王身边度过数年的过程中,她逐渐意识到:国王是成年人。或者说,他擅长伪装成成年人。没有对他人的威压,没有粗野,没有虚张声势,甚至有一种类似体贴的东西。 但是,在其核心部分,却能窥见不成熟之处。 曾有一段时间,这让她感到厌烦。然而,这世上并不存在完美的人。她自己也不完美。到了能够理解这一点的年龄,如今她已能对国王的瑕疵视而不见。 当然,这种变化是内心的想法。 外在表现的态度,从十四岁起就未曾改变。她一直维持着那种谁都会喜欢的、可爱又开朗的女性类型。 这一天,索菲在国王对面坐下,并非出于深思熟虑。只是,不知怎的。只是不知怎的想这么做而已。 那个为了给她留出常坐的位置而挪到长椅深处的男人,看着始终空着的邻座,以及优雅地坐在自己对面的妻子,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但他什么也没说。 “索菲卿,今天的典礼如何?还愉快吗?” 他用与平时无异的语调对女人说道。并没有问“今天不坐旁边吗?”之类的话。 “是的!格洛瓦大人。是非常刺激的‘物语’呢。” 女人带着无忧无虑的笑容,明快地回应了丈夫的询问。 “那就好。确实很刺激。也有些复杂的地方。对我来说也有难以理解之处。” 国王想要表现出沮丧或困惑时的习惯动作——眼角会寂寞地垂下。她立刻察觉到,国王是想做出这种样子。那么真相恰恰相反。他恐怕完全理解了那个叫莱斯潘的学生的演讲。 “有好几处很难懂,我也有些混乱了。不过,果然还是有趣的‘物语’。” “啊,是啊。有趣的‘物语’。” 稍微试探一下,丈夫就会相对轻易地露出本性。这是关系亲近的表现。只有身处男人划定的界线之内的人,才能看到这一点。 此刻,国王虽然说着“有趣”,却完全看不出有趣的样子。若要用恰当的词来形容那表情,最接近的恐怕是“苦闷”吧。 索菲犹豫了。 是该继续这个话题,还是问问他对今天所穿衣服的感想呢?丈夫大概会说“胭脂红的色调很好。深邃而鲜明”之类的话吧。 短暂犹豫之后,她最终还是顺从了自己的好奇心。衣服的感想可以稍后再问。 “格洛瓦大人,有件事想请教您。” “什么事?” “刚才的献辞中,那位反复提及的‘所有人都拥有平等权利的世界’,真的存在吗?” “那是在莱斯潘先生所说的‘魔力不存在’这一假设基础上的话题吧?” “是的。” 国王没有立刻回答。有几瞬的踌躇。 “——那么,或许存在吧。既然没有魔力,人就是‘本质上’相同的存在。如果人生来就被承认拥有某种权利,那理应赋予所有人。” 国王沉重的语调让索菲觉得有趣。 这是在马车内的密谈。无论说什么都不会被任何人知道。尽管如此,他还是在顾忌他人的目光吗?但索菲感兴趣的,并非国王这种过度的担忧。 国王没有意识到“被忽略”的东西的存在。恐怕没有。 “但是,现实中存在着身份秩序。莱斯潘殿下称之为‘不当’——‘不正’。因为那是用暴力强行制造出来的。” “似乎是那样。” 他点头,简洁地回应。 “我听‘物语’时不太明白的就是这一点。因为人并不是‘本质上’相同的存在啊。感觉之后的展开也没有意义了。” 索菲拂开垂在脸上的栗色长发,凝视着丈夫的眼睛。连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自己现在正要说出没必要说的话。 或许是潜藏的施虐心?想为难丈夫? 不可能是可爱的恶作剧。是更沉重、沉淀在内心最深处的东西。 “啊,索菲卿,那终究只是假设魔力不存在的话题……” “不对,格洛瓦大人。我想说的是,即使没有魔力,人也并非相同的存在。” “是指个体差异吗?” 对看不到话题走向、带着困惑反问的国王,索菲温柔却沉重地断言道: “不,陛下。——您总是忘记。人,有男人和女人。” “当然。但男人和女人不也是相同的存在吗?” “是吗?魔力的量决定人的价值。那是本质的差异,对吧?而本质的差异,说到底,就是能否战斗。魔力量高的人能够战斗。所以才能用力量支配他人。” 听到这里,似乎领悟了什么的国王闭上了眼睛。然后用双手用力按压眼睑。 “原来如此。索菲卿,您真是了不起。为我拨开了迷雾。——我和莱斯潘阁下,恐怕得并肩向你们女性忏悔才行。” “不,我并非不满。只是感到不可思议。即使没有魔力,男人和女人之间也存在本质的差异。女人无法与男人战斗。身体构造不同。既然如此,为什么会认为他们拥有相同的权利呢?” 对索菲而言,国王和莱斯潘严肃谈论的“思想”,不过是“物语”罢了。 因为他们遗忘了一样东西,而那存在于逻辑的根基之中。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就存在破绽。 如果魔力不存在,万人便拥有平等的权利。而实际上,这世上并不存在魔力。尽管如此,却存在着基于力量的支配和身份秩序。那是没有正当性的“不正”。 他们是这么说的。 但是,即使没有魔力,不也存在男女差异吗? 按照他们的说法,男女之间存在肉体这一本质差异,那么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岂不就成了并非“不正”? 作为支配者的男人,和作为被支配者的女人。 在这中央大陆,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索菲一直认为,这样就好。 社会只能是它现在的样子。例如,为了延续男系血统,一个男人娶四个妻子这样的不均衡,如果那就是社会,也无可奈何。——无可奈何。 女人只能温顺地共享一个男人。 但是,如果主张“所有人都平等地拥有权利”,那就另当别论了。 为什么自己不能独占眼前的男人? 为什么男人要和其他女人、而且是两个女人,生育孩子? “我真是傲慢得可怕。恐怕莱斯潘阁下也是。” 国王的低语包含着真正的悔悟。 看着深深陷入沉思的丈夫,索菲对自己心中涌起的些许喜悦感到震惊。 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是想挫挫那个摆出一副了然于胸模样的男人的锐气吗?是想教训一下那条傲慢的狗吗?恐怕不是。若只是那种隐秘的施虐心,该有多好。 她不得不正视自己不愿看到的东西。 那潜藏在自己腹中、最深处的东西。 布劳涅和玛丽绝不会表露出来吧。那是在王宫生存的最优解。但她们肯定也隐藏着。毫无疑问。 “没什么深意啦!只是‘物语’的感想而已。——格洛瓦大人是圣特内里王国的国王陛下,而我是陛下的妻子。这才是‘事实’嘛。” 她像是从不小心踩进的水洼里跳出来一样,努力用明快的声音说道。 国王微微笑了。 “说得对。想太多不好。‘物语’的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他也用充满活力的声音回应,为对话画上句号。 这是几个月前绝不可能进行的对话。但现在,国王保持着平静。 索菲怀着无比的喜悦注视着这一切。索菲喜欢她的丈夫。喜欢的人健康是件好事。 此刻,他是圣特内里的男人。 正如她是圣特内里的女人一样。 ──────────────────────── 第二十一话 王女的肖像 正教新历一七一六年十月二日。 那天夜里,舒特洛瓦新市的光之宫殿与胜利广场,以及旧市的勇者宫殿上空,升起了三发白色烟花。 这向全体舒特洛瓦市民宣告了婴儿的诞生。 婴儿在众多人的期盼中,降临到了这个世界。 王子的诞生以绿色烟花告知,王女的诞生则以白色烟花告知。 因此,这次是一位公主。 以往,王室的生育重点一直放在“家”上。那首先是私事。国王与王妃这一对男女之间诞下子嗣,由亲属和朋友——也就是家臣们来庆祝。 但格洛瓦十三世的这次,显然给了人们一种超越了过往认知的感觉。 在舒特洛瓦的街头,预先准备好的报纸被一齐分发。 上面记载着国王与王妃的关系,以及虽然克制但明显能唤起读者兴趣的各种交往轶事。若非与王室关系极为密切的信息源,绝不可能写出的各类文章,刊登在了各家报纸上。 那一夜,舒特洛瓦的街道人潮涌动。 在昏暗、或是完全被黑暗笼罩的夜晚街道上,人们几乎不会外出。既有犯罪的危险,更重要的是存在某种根源性的恐惧。 但今天不同。 市民们一手提着珍贵的手提灯笼,另一只手抓着酒杯或酒瓶聚集而来。男人、女人、孩子、老人。超越身份与贫富,人们聚集在一起。 “王女万岁!格洛瓦王万岁!玛丽王妃万岁!” 定型的台词被反复呼喊。在四处无序地响起。不久便同调起来,汇聚成一个巨大的声音。 那是民众的声音。 他们用酒灌醉身体,用言语灌醉头脑。 那是一种确认。那是一种自我认知。 确认自己是卢瓦国王的子民,是圣特内里王国的子民。 确认自己是国王及其子女所领导的伟大国家的一部分。 他们,或者说她们,沉醉于这种“归属”的快感之中。 ◆ 圣特内里贵族女性在分娩后,习惯在与婴儿一起在作为产房的卧室里度过一周。若母亲身体极度虚弱,有时不得已会交由乳母照看,但可能的话,还是希望母子能在一起。 因为根据正教的教义,在这七天里,母亲的魔力能充分渗透到孩子体内,这对孩子日后的正常发育起着重要作用。 七天过后,确认母女健康,客人的访问便开始了。从临产前就不被允许靠近的男人们——尤其是父亲,得以与孩子初次见面。 但是,不允许抱起婴儿的身体。只能保持距离,看着母亲怀抱婴儿的样子。靠得太近,男性的魔力会过度作用,导致自然的性质发生扭曲。正教如此解释。 因此,格洛瓦王在与长女初次见面时采取的行动,显然可以说是违反了规矩。 他将怀抱着女儿的妻子,用双手紧紧拥入怀中。他拥抱了妻子,或者说,连同妻子一起拥抱了女儿。如同接住了无上的珍宝。 妻子和女儿。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玛丽卿,谢谢你。” 国王在妻子耳边轻声低语了这么一句。 然后,他缓缓地、依依不舍地松开了身体。 这段轶事在国王生前并未流传开来。在场的女官和侍从们都闭口不谈,国王和王妃也没有特意宣扬。但是,被连同母亲一起拥抱的当事人——那位女儿,是知道这件事的。大概是从母亲那里听说的。 “我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注定要成为这样的人。” 多年后,公主在议会听众面前说出的这句台词广为流传。这是小说、戏剧乃至绘本中必定会描绘的场景。 为何“被注定要成为这样的人”?正因为本人说出了理由,这件琐事才得以留在历史上。 ◆ 经过大约一个月的静养,国王的长女迎来了人生中第一个重要的仪式。 即“圣印秘仪”的授予。 经由正教僧侣施行此仪式后,人才首次被承认为正教徒,即“人”。无论是国王的孩子还是平民的孩子,在这一点上没有区别。只是仪式的规模不同而已。 圣印秘仪是极其简单的仪式。 僧侣诵读祝词,向母亲怀抱的婴儿额头滴下一滴水。 然后,询问母亲孩子的“名字”。 母亲回答的那个名字,便成为孩子的“名”。 父亲习惯在一旁守护这一过程。 格洛瓦十三世与妻子玛丽的孩子接受此仪式的地点,是在光之宫殿属地内的小礼拜堂。虽名为“小”,但这座建筑可容纳约百人,规模仅次于伊伦教区的大教堂。 圣印秘仪授予式邀请了两家的亲属和朋友们——也就是家臣们。 小礼拜堂左右两侧的座位上,以王太后玛丽埃娜为首,王妃娘家巴罗瓦侯爵家、卢瓦家家宰弗洛斯布尔侯爵及其家族等,可谓是卢瓦王家的相关贵族们齐聚一堂。 此外,这次还有德尔鲁瓦兹公爵家和阿基亚努公爵家参加。德尔鲁瓦兹公爵因娶了王妃的妹妹为妻而有姻亲关系,阿基亚努公爵则是代表枢密院出席。 两者虽有关联,但在过去生育被视为卢瓦家家事的时代,是看不到的“其他家族”。 在礼拜堂深处,由巨大彩色玻璃描绘的“神之衣裾”之下,从天窗倾泻而下的光之瀑布中,站立着伊伦教区大主教和助祭,以及怀抱婴儿的女子。 大主教将祈祷的定型句重复了三遍。 然后静默。 光与寂静。 接着,老人从助祭递来的银色小水壶中,向婴儿的额头滴下一滴水。 王女没有哭。 “母亲啊。在衣裾之下,向你的神告知孩子的名吧。” “在衣裾之下,谨此告知。其名为,玛丽·安娜。” 身披纯白贯头衣,肩搭绣有卢瓦纹章的大方巾的女子,平静地、如同耳语般,却又轮廓清晰地宣告了女儿的名字。 那声音低沉,却充满了整个礼拜堂。 伴随着女儿那不知是笑还是叫的尖锐声音。 偏离了充满礼拜堂中央的光之祭坛,黑暗中站立着一个男人。 那个身裹蓝色军装,腰间佩剑的男人。 尽管是王妃的出身,国王在正式仪式上身着军装,显然是破例的。 但出席者们并未动摇。因为最近,国王几乎不再穿着卢瓦家传的礼服了。 那是无言的政治意志。 以伫立的姿态展示着那份意志的同时,国王从黑暗中,静静地凝视着妻子和女儿的身影。 玛丽·安娜·昂·卢瓦。 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的长女。 在中央大陆,有男孩的名字由父亲取,女孩的名字由母亲取的习惯。虽然实际情况大多由家族合议决定,但表面上设定了这样的优先权。 国王严格遵守了这一点。 被委以命名重任的玛丽,在烦恼之后,从几个候选中选择了玛丽·安娜。 玛丽既是她自己的名字,也可追溯至巴罗瓦家始祖玛丽。安娜则是取自丈夫的母亲——王太后玛丽埃娜的名字。 当她告知决定的名字时,丈夫微笑了。 “好名字。女儿一定会成长为像你这样出色的人。” 他这样告诉她。 玛丽带着羞涩和一丝微量的担忧回应国王。 “那样的话,婚期可要推迟了。说不定她会说要当近卫军军官呢。” 国王笑了。 “那样也好。那也是件很棒的事。” ◆ 光之美术馆的一楼,巨大的近期绘画展厅里,密密麻麻地陈列着第十七期至第十九期绘制的世界名作。其中任何一幅,若在地方美术馆展出,都足以单独配备一个展厅,堪称至宝。 其中极为著名的一幅,悬挂在展厅最深处。是一幅纵长接近成人身高、相对较大的画作。 那是一幅年轻军人的立像。 背景大概是黎明前的微明,枯木与茶褐色的岩石稀疏分布的荒野,人物直立其中。 向右转头仰望天空的脸庞,被风中飘扬的金丝长发包裹着。 没有笑容。嘴角紧闭。 翠绿的眼眸仿佛要射穿虚空中的某物。那是结晶化的意志。 深蓝底色的军装。 腰间佩剑,左手轻扶剑柄。 剑柄末端的翠贵石发出钝光。 这幅以独特的粗犷笔触生动描绘对象的人物画,是活跃于十九期中叶的心情主义大师埃尔南·维克特的代表作。 题名为《共和国的守护女神》。 圣特内里国民无人不知这幅画。 也无人不知画中描绘的是谁。 不过,对她的称呼则因人而异。 人们根据自己的政治立场或思想,以各种各样的名字称呼她,但具有代表性的,大概是以下两个吧。 王女玛丽·安娜·昂·卢瓦。 或者, 市民梅莉亚·卢瓦。 ──────────────────────── 第二十二话 如今,希望为何 正教新历一七一七年四月下旬。 东方之国的公主嫁入西方之国王室约两年后。在面向中海、位于圣特内里东南部的港城尼姆,两个家族实现了期盼已久的邂逅。纯属偶然。 以东方之地为领国的埃斯托比尔格大公,与在西方之国拥有领地的卢瓦大公,为了享受春日的美好时光,来到了以气候温暖着称的此地。 两位贵族在这趟轻松的旅程中都携带着妻子。对于他们这些终日被臣下环绕、处理政务、难得安宁的人来说,即便是短短数日,只有夫妻二人的时光也是无上的休假吧。 尼姆城,眺望着无边无际、壮丽如粉雪般铺满细沙的海滩。这是在中央大陆也闻名遐迩的绝景。亦被称为“神之衣裾的拂痕”。相传是天地创造之时,神的衣裾抚过之地。 这片名胜,东部由帝国领有,西部由圣特内里领有。也就是说,那里是帝国的西端,也是圣特内里的东端。 两位贵族在那里相遇了。 在看似国境线附近的地方,他们搭起了用金色布料缝制的精美帐篷,一同从中眺望中海。那海浪,恰如卢瓦大公眼眸的颜色,是绿辉石般的碧波。 这次相遇。皇帝格奥尔格五世与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的会谈,在后世被称为“金襕之谈”。 ◆ 对于年过五十的皇帝而言,将成为女婿的圣特内里王,本应是个年轻、充满活力、正享受着旭日般年华的青年。他将女儿赠予了这样的青年。本应如此。 实际上,皇帝的成见被彻底粉碎了。与尚存几分稚气的女儿安娜莉泽并肩而立的男子,确实可称为青年。但是,刻在眼角的皱纹与深不见底的眼眸,给人过于强烈的印象。举止温和、中等身材、清瘦的年轻人。或许是近年流行,他身着本非国王应穿的黑色军服。也可说是与名胜之地不相称的、随意的姿态。 喜好出奇的年轻人的稚气。似乎无法如此轻易断言。因为青年的伫立姿态,与稚气截然相反。 “卢瓦阁下,贵庚几何?” “嗯,一时想不起来。” 卢瓦大公——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没有立刻回答并立于帐篷入口的岳父的提问。或者说,或许是无法立刻回答。 停顿片刻,青年回答了。仿佛在确认自己的答案。 “……对了。大概二十五了吧。” “这也难怪。对我们而言,时日如箭般飞逝。我们所乘之舟行于急流。无法停留。” 在中央大陆,有资格被皇帝称为“我等”的存在,屈指可数。但身旁站立的青年,正是其中之一。 “啊,或许如此。只是,与埃斯托比尔格阁下的情况不同。我嘛,或许是天生性格使然,是的,比较悠闲。因此,与性情娴雅的安娜莉泽卿很合得来。” 岳父没有刻意反驳女婿的话。只是,他丝毫不觉得女婿“悠闲”。青年即位后数年间的作为,尽是些在拥有相当历史的大国也需耗费四分之一世纪才能完成的难事。格奥尔格明白这一点。明确地明白。是身旁这位清瘦的青年做到了这些。并且没有分裂国家。 见面交谈后,皇帝确信了。格洛瓦十三世具备某种稀有的才能。即,治理国家。 因此,有句话想对青年说。无力者的话语固然无力,但有力者的话语,却胜过千门大炮、万杆长枪。 “若小女能与女婿阁下和睦相处,作为父亲,没有比这更大的幸福了。——卢瓦阁下。安娜莉泽在贵国过得可好?没有给您添麻烦吧?真的。” “我只说真话。我与安娜莉泽卿相处融洽。她勤勉、心地善良,而且……非常勇敢。” “勇敢……这评价有些出乎意料。我以为她是个温顺、听话的孩子。” 这是发自内心的惊讶。男人记忆中的女儿形象,总是一定的倾向。顺从、无欲而文静的公主。那是重视礼仪与格调的埃斯托比尔格文化所描绘的“理想女性”。与青年所评价的“勇敢”相去甚远。 “并非如此。只身前往语言不通的敌国,必须与素未谋面的男子共度一生。是我们强加给她这样的境遇。但是,安娜莉泽卿在这里学会了生存之道。不是作为物品,而是作为人。堂堂正正地。——我对安娜莉泽卿,对我的妻子,怀有深深的敬意。” 卢瓦大公的话语平淡地流淌。然而,格奥尔格敏锐地察觉到了平滑水面下潜藏的细微情感。 “那是命运的安排。格洛瓦卿。是她的‘物语’。但是,若您能如此善意地解读,今后那或许会成为‘美好的物语’。” “嗯。理应如此。为了不久将来到我与妻子身边的,另一位登场人物。” 格奥尔格被浓密胡须覆盖的嘴角微微扭曲。因喜悦。那正是他所求之物。 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于上月,获得了第二子。是妃子布劳涅所生的男婴。名为罗贝尔。包括皇帝在内,帝国的首脑们不得不抱有复杂的心情。三国同盟的要冲圣特内里之王,得到了“男婴”。但母亲不是安娜莉泽。若国王与安娜莉泽之间始终无子,长大后的罗贝尔或许会继承王位。孩子诞生了,猜疑也随之诞生。 若说有能让他们安心的材料,那便是格洛瓦十三世并未给与侧妃布劳涅所生的儿子取名“格洛瓦”。在圣特内里王国,自中兴之祖格洛瓦七世以来,最有可能成为王太子的男婴才会接受“格洛瓦”之名。 而此刻,作为岳父兼皇帝的格奥尔格五世面前,圣特内里国王亲口明言了。“不久,与正妃之间也将有孩子”吧。有生育子嗣的意愿。 纵使在罗列了繁复条款的豪华册子上,由国王与重臣签名并互相交换,那也并非终极的保证。国家即人。格奥尔格五世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中央大陆几乎所有的君主也会同意吧。任何约定、条约,最终都需要在人际关系中得到背书。而在诸多关系中,最为坚韧的,莫过于血缘的纽带。 埃斯托比尔格家与卢瓦家通过婚姻而接近。但也仅仅是接近。若要紧密结合,则必须有物理上的交融。格洛瓦十三世与王妃安娜莉泽的孩子,若是男儿,将成为下一代的圣特内里王。对那个少年而言,埃斯托比尔格是母亲的娘家,格奥尔格五世是外祖父。即便是女儿,孩子也是孩子。依靠父母之情,远比依赖一纸空文可靠得多。也就是说,格洛瓦王此言,是为了拂去这光辉同盟上附着的最后一点尘埃——疑虑。 王的话语是有分量的。 一位已过壮年、渐近老境的男子,将手绕过尚不满三十的青年的背,轻轻拍了两下。以此代替言语。这是比任何言辞都更为雄辩的举止。 埃斯托比尔格的文化厌恶与他人的身体接触。尽管如此,仍刻意为之,必有深意。也就是说,这已然表明对方不再是“他人”。 ◆ “啊,安娜莉泽卿,与父母久别重逢,可还愉快?” 太阳即将西沉。白天曾骄傲地舞动着一片碧绿的波浪,此刻正试图转变为黑色、粘稠的物体。显得沉重。 “是的。格洛瓦大人。我已向皇帝陛下与皇后陛下请安了。” 女子生硬的言辞,明确显示两人的关系无法超越“请安”的范畴。虽然理解这一点,但男子什么也没说。 “话说回来,安娜莉泽卿,以前见过海吗?在此之前。” “没有。大的水流在多讷河见过,但如此浩瀚的水,是第一次见到。非常……广阔。” “是啊。非常巨大。——说实话,我也是第一次见。出生在这片土地上,却是第一次。和你一样。” “那么,陛下与我是一样的。这似乎是件很好的事。” 男女的手交缠在一起。十根纤细的指头,各自带着意志,相互结合。以过于复杂的方式。 男子的拇指品味着女子光滑的肌肤。女子的手掌贪恋着男子的手掌。连同其上尚未消退的刀伤痕迹。 “我们今天一起第一次见到了海。不这样觉得吗,安娜莉泽卿。——这前方有什么。我无法抑制好奇。自出生在这片土地以来,常有想看看未曾见过的世界的念头。很久以前,也曾认真考虑过。从旧城那边借一把剑,隐姓埋名去旅行什么的。” “旅行……” “是啊。我们绝对做不到的事。我们生活在舒特洛瓦的宫殿里。但世界比舒特洛瓦广阔得多。有点遗憾啊。无法看到那些。” 男子的语调中,能感到一种寂寥,或者说,是某种断念。大概是因为这夕阳吧。女子这样想。同时,也感到一种讽刺的境遇。她正是通过旅行,来到了“未知的世界——圣特内里”。尽管是被迫的。而现在,强迫她的当事人之一,却在憧憬着旅行。 女子将她那大大的鸢色眼眸转向男子的脸颊。 “那么,我知道得更多。我旅行过。陛下没有。” “原来如此。说得对。安娜莉泽卿。你更了解这个世界呢。” “是的。” 他笨拙地露出了笑容。女子难掩惊讶。 那不可能是往常那张端正的面具。那是扭曲得令人悚然、浑浊不清的东西。 “啊!我无法去旅行这个世界。我承认。” 男子的手加大了力量。那无疑是力量。或者说,是意志的力量。 “但是啊,安娜莉泽卿。我希望我们的孩子不是这样。希望他们能渡过这片海,自由地,去看那未曾见过的世界。希望如此。” 女子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若自己的孩子出生,那孩子也将在舒特洛瓦生活吧。不得不如此。 因为,男子与女子之间诞生的孩子,将成为下一代的王。继承格洛瓦之名。 那就是“物语”。 “我啊,安娜莉泽卿。——希望如此。” ◆ 男子的愿望,不期而然地实现了。 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与正妃安娜莉泽育有一名男孩。 遵循惯例继承了格洛瓦之名的少年,长大后治理了王国。 他后来,因奇异的命运离开舒特洛瓦,渡海而去,并在那里逝去。 ──────────────────────── 后记 此次承蒙各位拿起《汝,当爱昏君》第三卷,不胜感激。自去年十二月的第二卷以来,已是暌违四个月的再会。 本作《汝,当爱昏君》是基于网络连载的书籍版,但与以文章调整和小场景追加为主的第二卷及之前相比,从第三卷开始,大幅场景的加笔比例将会增加。 与第一部(为方便起见,将第一、二卷合称为第一部)相比,在第二部中,作为第一部主人公,其内心世界即是“世界”的“我”,将被描绘为登场人物之一——一个历史性的存在。这是从一个现代日本男子穿越到异世界的精神故事,转变为描绘生活于十八期中央大陆的圣特内里王格洛瓦十三世事迹的故事。 回想网络连载时,原本计划在相当于第二卷的部分结束故事,所以其实根本没考虑过之后的事。尽管如此,我还是下定决心要继续写下去,是因为我自身强烈地想要见证“他”的归宿。我想知道“我”的烦恼、思考与行动,会给这个世界(虽然是虚构的)带来怎样的影响,世界又会如何改变。既然内容要如此变化,那么视角和文体也必须改变。结果,一个历史故事就此开始了。 因上述缘由,本作与第二卷及之前的氛围略有不同,但我衷心希望各位读者也能享受这种新的风貌。 致在网络连载期间便开始阅读拙作的各位读者。正是得益于各位的支持与感想,我才能将这个故事写完。 致已阅读至书籍第二卷的各位读者。正是承蒙各位出乎意料的厚爱,才使得作为历史故事的《昏君》(前半部分)得以以书籍形式问世。 致即将通过书籍首次接触本作的各位读者。我由衷希望您能连同第一、二卷一起,在这个故事中找到某种乐趣。 在制作方面,我衷心感谢toi8老师,他延续以往,在本卷中也以绝妙而富有魅力的封面画与插图拓展了作品的世界;感谢设计师,他设计了简洁而有力的装帧。 感谢在第三卷中同样担任指导的DRE Novels总编小原大人及编辑部的各位;感谢为推广本作尽心尽力的宣传、营业部的各位;感谢审校了实在难以称得上工整的我的文稿的各位校对;以及,虽因篇幅所限无法一一列举,但谨向所有为本书制作与销售提供帮助的各位,致以诚挚的谢意。 最后,不忘写下这一句。 献给我的妻子,她每晚都温柔地接纳着醉意朦胧、讲述着作品制作幕后故事(大概不怎么有趣)的我。谢谢你。 本条谦太郎 ──────────────────────── 插图 ──────────────────────── 电子限定特典《母亲:索菲》 伊内斯·昂·盖约尔实在是个幸运的女人。她出身于掌管盖约尔大公领的重臣之家,是家中的次女,长大后嫁给了公子泽维耶。以侧室的身份。 考虑到她的出身,这已是超乎想象的际遇。盖约尔虽是臣属于圣特内里国王的诸侯之一,实则堪称一个独立国家,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规模不容小觑的公国。正妻理应从门当户对的家族迎娶。 然而,盖约尔家的“物语”发生了转变。 公爵之子泽维耶的正妻候补,本是领有安格兰东部的公爵家之女。对于地理上、经济上都与安格兰保持着深厚关系的盖约尔家而言,跨海联姻并非什么稀奇事。缔结姻缘的自由,对独立诸侯而言是理所当然的权利。 但是,无论拥有何种权利,要行使它,都需要某种东西。那便是纯粹的“力量”。 当时圣特内里正值格洛瓦十一世统治末期。这位毕生致力于强化王权、弘扬圣特内里国威的国王——后世尊称为大王——对于王国内某大领的嫡子,将要与不共戴天的敌国封建贵族家联姻的未来,自然不会欣然接受。 婚姻固然是家内之事。格洛瓦十一世没有插嘴的“权利”。但是,他有足以促使其重新考虑的“力量”。结果,盖约尔家取消了这门婚事。以“自发决定”的形式。 就这样,伊内斯成了泽维耶的正妻。出乎意料地。近乎顺水推舟地。 她出色地履行了正妻的职责。生下了一子一女。 女儿——索菲,嫁入了王室。嫁给了那位为伊内斯带来盖约尔大公妃之位的格洛瓦十一世的孙子,格洛瓦十三世。 王家的陪臣之次女,成了与王家血脉相连的女人——国王的岳母。 ◆ 虽是久违的娘家,但索菲对舒特洛瓦的盖约尔馆并无特别的感慨。它位于新市街道,与她日常居住的光之宫殿相距不远,考虑到各自的占地规模,说成“邻里之间”也不为过。 因此,归宁的实感并非源于地点。带来乡愁的,是人。 那间熟悉的家族起居室,相对于公馆的规模而言显得比较小巧。巨大的宴会厅是对外的场所,那里并非生活的舞台。房间越是宽敞,亲密感便越是稀薄。因此,在体面的豪门贵族家中,家族的私密空间往往被打造得如同极尽奢华的隐居之所。 晴朗午后的天空,阳光大半被建筑遮挡。俯瞰中庭的房间有些昏暗。对于习惯了处处精心设计以采光的光之宫殿的索菲而言,这显然是一派含蓄的景象。 母亲坐在避开了从窗户延伸进来的光带、靠墙放置的椅子上。自归家以来便滔滔不绝讲述近况的母女,此刻终于要结束这场如怒涛般的闲聊。如同最初从瓮中倾泻而出的水流,终将力竭,最终化为细小的水滴。 女儿看着母亲长大。无论相似与否,同性的父母总是一个原型。就索菲而言,她并不像母亲。并非因为争执或反抗,而是天生的性情以及另一个极端——父亲的影响力占了上风。 在索菲看来,母亲伊内斯过于内敛了。凡事都以“遵照公爵大人的意愿”为行动准则,似乎并无自己的意志或主张。丈夫所言所行便是全部。幸运的是,丈夫泽维耶并非暴君。他是一个会为家族、为妻子、为孩子们的现状与未来考虑并执行最佳选择的男人。同时也很宽容。即便与妻子意见相左,他大概也会继续对话与说服,直到圣特内里社会认为合理的程度。幸运的是,夫妻之间本就不存在对立。 泽维耶对女儿的教育方针,或许也是以妻子伊内斯的存在为起点的。索菲曾暗自如此揣测。 ——我非常喜欢母亲!她温柔、沉稳,非常正派!但人各有适合与不适合。仅凭这些,是无法胜任国王之妻的。一定。 在一位即将成年的圣特内里王妃眼中,母亲便是这样的存在。在“朋友们”当中,她的气质与布劳涅较为接近,但布劳涅的那种是经过算计的,且内藏着关键时刻能压倒并吞噬对方丈夫的性情。而伊内斯则没有。她缺乏改变自身与周遭的主体性。对于一位至少会嫁入同等地位的公爵家、甚至很可能嫁入某国王室的盖约尔大公女而言,这样是不行的。索菲并非只需为家族诞育备用继承人的臣下之女。她注定要占据一个被要求成为政治主体的地位。这幸或不幸呢。 索菲是有自觉的。自己并非母亲那样。自己才是特殊的存在。母亲才是普通的女人。正因如此,有一件事她想问问。那是绝不可能向“朋友们”或父亲开口的事。 “母亲大人,可以问您一件事吗?” “怎么突然这么郑重?说吧。” 在有旁人在场时,伊内斯对“王妃殿下”的敬语从不松懈,但在这只有两人的房间里,她便回归了母亲的身份。成为回答女儿问题的母亲。 索菲停顿了一下,轻声问道: “成为母亲,是什么感觉呢?” 女儿的话似乎出乎意料。伊内斯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优雅的嘴角轻轻一歪。 “……索菲?你该不会是……” “不!不是的!不是那样!还没有。只是,最近布劳涅姐姐大人怀孕了,所以我才忽然想到。那个……我完全想象不出来。”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对于向来开朗活泼的女儿而言,这语气实属罕见。 “莫非,是感到不安吗?” “嗯……大概吧。” 伊内斯缓缓招手。对面坐着的女儿站起身,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先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消失了。此刻的索菲只是一个少女。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少女。 “不用害怕。我们女人本就是被如此创造的。在神的衣裾之下。当然,身体上会有辛苦,但那些都会消失的。消失得干干净净。留下的……是喜悦吧。” 母亲的手抚摸着女儿的手。那姿态,如同安抚雷雨之夜受惊的幼童。 若是面对真正的幼童,这番姿态或许能奏效。 但实际上,女儿——索菲并非幼童。她是一个在袒露内心涌动的真实情感的同时,也绝不会放弃冷静意识的女人。她是被如此培养长大的。 ——母亲没有说实话。 母亲的手势、语气,在她看来,都成了这一推测的依据。 “为什么会感到喜悦呢?” 如果成为母亲会带来喜悦,那这喜悦是源于“什么”呢?索菲在意的是情感的源头。 其实答案她是知道的。但她不确定自己得出的那个答案,是只属于自己的独特感受,还是女性普遍的感受。所以才问。 “为什么……孩子诞生了,当然会喜悦啊。那是非常值得高兴的事。” 如同问为何会饿、为何会困。女儿的提问,在伊内斯听来,像是在询问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对她而言,孩子的存在是幸福的源泉,这是不言自明的,如同天地上下般自然。 “母亲大人,可以再问一个吗?” “嗯。嗯。当然。” 索菲的话语,在母亲听来,显得异常平板。音色与往常无异,但缺乏韵律。 “如果生不了孩子,就无法获得幸福吗?作为女人。” “索菲?你真的……身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的。只是忽然想到。如果说成为母亲是女人的幸福,那没有成为母亲会怎样呢?会不会反而变得不幸呢?” 伊内斯停止了抚摸女儿的手。不是抚摸,而是握住了。无意识地,用力地。 “那——确实是不幸的事。但是呢,索菲。那也是一种‘物语’。无论多么悲惨的境遇,都是神所定下的。” 索菲将自己的手掌覆在母亲的手上。仿佛要安抚这位因女儿说出惊人之语而担忧的善良母亲。 然后,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们女人,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价值了吗?无法从其他事情中获得喜悦了吗?” 答案她是知道的。 从小就被教导:生儿育女、延续血脉,才是贵族女性被赋予的最大义务与价值。那是否是真理不得而知,但至少在此刻——十八期的圣特内里,那是近乎真理的存在。 然而,母亲的回答却出乎索菲的预料。 “嗯。对我来说,是这样。——但是索菲,你不一样。” ◆ 友人的怀孕与生产,给索菲的精神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情感。那是对未知的不安,是对被抛下的恐惧。 在体内孕育新生命时所产生的肉体痛苦究竟有多大,她过去也曾想象过,但如今这想象正逐渐变得现实。然而,与精神上的问题相比,肉体的问题便算不得什么了。 问题是:如果生不了孩子,自己会变成怎样? 索菲作为盖约尔大公女,嫁给了圣特内里国王。作为将独立性极高、素有“国中之国”之称的公领纳入圣特内里的重要部件。作为融合的象征。 但是,如果生不了孩子呢? 丈夫格洛瓦大概不会苛待她。她有足够的信心如此认为,因为她与丈夫心意相通。但是,丈夫的内心,与自己如何看待自己,是两回事。 不经意间,她会想象。在“朋友们”纷纷成为母亲时,唯独自己被抛下的情景。这空想给索菲带来了近乎盖约尔大公女生平未有的动摇与焦躁。 自玛丽怀孕以来,在看似与往常无异的笑容背后,她一直暗自摆弄着那幅未来的图景。 或许已到了极限。这份思绪若不倾吐出来,便无法承受。所以,她明知可能引发严重事态,还是向母亲提出了那个问题。 那个在她看来,甚至比父亲、比自己都显得平凡的母亲。但是,伊内斯拥有索菲绝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那便是经验。 “我……不一样吗?” “索菲。我把一切都托付给了泽维耶大人。依赖着他。因为我没有足以让他欣赏的机智或才能。但我并不后悔。……安分知足的女人,可是意外地珍贵哦?” 伊内斯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说道。那语气中既无自贬,也无卑屈。只是在陈述事实。女儿如此感觉。 “我能像现在这样幸福,多亏了你们。因为我生下了你们,履行了延续血脉的职责。如果做不到,我大概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或许会无法承受吧。” “……母亲大人。” “但是呢,你和我不同,索菲。你应该能用你的智慧辅佐格洛瓦陛下。陛下今后也一定会乐于与你交谈的。而且,他会认可你的行动。即使未能蒙受子嗣,陛下也必定会珍视你。珍视你本身。” 母亲的话语刺痛了她的心。 冲击如此之大,索菲那双深茶色的眼眸睁到了极限。她紧咬着薄施红脂的嘴唇,几乎要咬破。 ——忍受自己毫无价值。 索菲深知那是何等痛苦。因为她曾最近距离地目睹过那样的人。 数月之前,她虽知,却未能真正理解,令他痛苦之物的真身究竟是什么。身为王者君临天下,这本身便具有价值。并且,既然生而为王,存在与价值便是不可分割的。尽管如此,他却似乎总在恐惧。 他在恐惧什么? 索菲此刻,理解了。 ——我也能做到吗?能像格洛瓦大人那样忍受吗? 正因苦于有价值的王位与无价值的血肉之躯——名为格洛瓦的个体——之间的割裂,格洛瓦才渴望作为个体的她。不是盖约尔大公女,而是名为索菲的少女。他挣扎着,试图将那本不可分割的存在强行切分开来。 那么。 索菲脑海中如火花般迸发的念头,宛如某种天启。 ——什么都不用怕了!我也要那样做。像格洛瓦大人一样! 能否得子,是命运。是正教教义所说的“物语”。因此,有可能迎来不幸的结局。但是,正如母亲巧妙指出的那样,索菲可以成为索菲这个个体。她能超越“物语”,作为个体拥有价值。幸运的是,她的丈夫也正如此期望。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她还是个少女时。 她对巡幸至盖约尔的国王这样说道: “我希望留在能同时爱着佩戴鸟形项链的我,与佩戴盖约尔宝石的我的人身边。” 至今未变的愿望。那才是她所求的至高之物。 但是,即便其中一方未能实现,即便只是佩戴着小鸟项链的女人,丈夫也一定会爱她。一定。 他定能在佩戴鸟形项链的少女身上,发现价值。 那么,自己也必须在自己身上发现价值。堂堂正正地。 圣特内里王妃索菲·昂·卢罗瓦如此起誓。 不安与恐惧不会烟消云散。但是,此刻,这个女人获得了与之对抗、与之战斗的方法——或者说,心志。 女人完成了一次微小,却决定性的成长。 ──────────────────────── BOOK☆WALKER特典 铁块:格洛瓦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旺久臭鼬 图源:夜殇 “果然铁还是不行吧。” 国王不甘心地喃喃道,钟表师布拉格夸张地晃了晃他那引人注目的硕大头颅。 “很遗憾,那种——如同梦幻般的材料是不存在的。不生锈的铁之类的。我也四处托同行打听过,可大家反应都很冷淡。甚至有人怀疑我是否清醒,说什么‘这家伙在胡说什么蠢话’、‘到底干了几十年钟表师了’。” 这位一代名匠毫不掩饰地露出了苦笑。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个好主意呢。日常戴在手腕上,金子太软也太重。若是换成铁,应该会更硬、更轻吧。我就在想,如果在钢里掺些什么东西防止腐蚀就好了。” 国王用拇指指腹摩挲着手里的怀表那金色的表壳,低声说道。 “陛下,您说得太轻巧了。首先,掺什么呢?不弄清楚这个,一切都无从谈起。我们钟表师的本分是机械的设计与组装。可陛下的意思,却是材料本身。这已非我等的领域了。” 数月前,因国王随口一句“能不能造个铁表壳的钟表?”,布拉格已是竭尽所能。不仅限于圣特内里国内,他甚至联系了帝国内的同行。尽管内心明知不可能,他仍不辞辛劳,无非因为这是格洛瓦王说的话。而不是“国王”说的。假如向他提出这个想法的是其他国王或贵族,他大概会做出别的选择。可能会赞美金子的美观与魔力,陈述“铁这类贱金属”不配至尊的圣特内里之主,金子才是至高无上的。或者,只是假装去打听一下。二者必居其一。 无论硬度多么出众,铁的特性决定了它无法避免腐蚀。这对于表壳会直接接触皮肤、特别是腕表而言,是致命的。若非金表壳不可,那么廉价钟表常用的黄铜,或者银,应该就足够了。这两种材料虽然也会变色,但防止变色的镀金技术已然成熟。 但国王厌恶镀金,执着于铁。执着于作为材料不会生锈的铁。 至于这个愿望是如何产生的,国王并未详述。他只是这样说: “‘打磨过的铁,应该会变得非常美。——如果这能实现,人就凌驾于自然了。因为这世上最普通的金属,将击败上天赐予的最稀有、最高贵的金属。’” 老实说,布拉格无法理解这番话的深意。但他明白,格洛瓦王的话语,至少在涉及钟表时,是饱含真情的。这一点他理解。 “那么,该去问谁呢?这是谁的专长,布拉格卿可知道?” “这……不好说啊。制作表壳的工坊算是专业吧,但这次我打听的正是那方面。他们和我们一样,不过是沿用祖传的技艺罢了。” “也就是说,并非创造新事物,对吗?那我们就得去找那些创造新事物的人。找那些研究这个的人。” “那就得挨个拜访怪人了。在舒特洛瓦,以进行各种不可思议实验为爱好的奇人可不少。” 正教赋予人们的“世界之理”早已成为过去。世界为何如此存在,需要新的道理来解释。到处皆是。 因此,无论实业、地租,依靠不劳而获收入生活的资本家阶级中,诞生了一批出于纯粹好奇心、试图解开这个世界真实面貌的人。 “会有眉目吗?该去问谁,问什么?” “不,陛下。虽然各种传闻能听到一些,但终究只是传闻。毕竟他们都是业余爱好者,并不主动宣扬自己的发现。” 布拉格既是工匠也是商人,因此若发明了新机械,他会努力在世间传播。这是他赖以维生的手段,理所当然。另一方面,在野的探索者们没有宣传的必要。他们另有体面的收入来源。因此,他们的“研究”是爱好,其报酬来自于少数同好者的赞赏,以及最重要的是“解开了一部分真理”所带来的自我满足。此外,还有一个棘手的问题。若他们“发现”的知识与正教教义相去甚远,则可能招致不便。那已非会危及生命的时代了。但社会声誉受损的可能性是存在的。被称为“不信者”。 布拉格注视着格洛瓦王的眉头微微下沉。那是失望的表现。通常,握有绝对权力的“失望”,往往会给招致此情绪的人带来生命危险。但布拉格并不感到恐惧。这位身着黑色军装、深深靠在椅背上、表情略显沮丧的男人——并非那种类型的王,年迈的钟表师非常清楚这一点。 “你说得对,我明白。我也理解。但是啊,这在我看来实在是太可惜了。比如你是钟表……换言之为精密工学的专家。如果你能和……嗯……专攻物质的人交流意见,或许能产生新的见解。但大家若都散落各处,就看不到整体了。不仅是理学的问题。人文学也一样。大家看的应该是同一个对象。只不过角度不同。做得好,本应能获得从对面看过来的人的视野。” “陛下,这‘同一个对象’究竟是什么呢?” 格洛瓦的长篇大论让布拉格感到一丝不安。那话语听起来有些陈旧。它接近于昔日兴盛的正教教义。在正教神学中,以“物质”为对象的部分分离出来成为了理学。考察“人之存在”的领域成为了人文学。如今虽已成为独立的学问,但其根源在于神学。理学也好,人文学也罢,乃至布拉格所涉猎的工学,都曾挣扎着试图摆脱正教那压倒性的引力。在漫长的岁月里。不知不觉中。 区区一个钟表师,具体细节并不清楚。但“诸学皆在神之衣裾下”这句脍炙人口的话,他还是知道的。 “啊,啊,布拉格卿。你的担忧我大体明白。‘在神之衣裾下’,对吧。但我也这么想:神之作为超越人智。所以想也没用。但我们,仅凭我们自身的知性,也应该能理解些什么。我所思考的‘对象’,是世界本身。不过——是剔除神之后的世界。” 回答了钟表师的疑问后,国王将嘴唇凑到碗边,喝了一口茶,调整呼吸。然后再次问道: “啊,还有一件事,想请教布拉格卿的高见。……在野的他们,怎样才能请出来呢?他们渴望的又是什么呢?” 这问题实在太过陈腐,简直无法想象与刚才那近乎渎神的言论出自同一张嘴巴。布拉格这样觉得。 答案不言自明。 ——生活无忧、且占有相应地位的人,所渴望的难道不只有一样东西吗? 想到这里,这位虽为平民却享有相当声誉的一代名匠,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 ——原来如此,这位大人当然想不到!因为他是最远离那种欲望的人啊。我们的国王陛下! 布拉格用一句话,简洁地给出了答案。 “是名誉,陛下。” “原来如此。——那么,就给予他们名誉。给予他们相称的东西。就这么办。” ◆◆ 十八期中央大陆西部,尤其是安格兰与圣特内里的世俗学问发展,其根源主要有二。其一是独立于宗教的高等教育及研究机构——大学地位的提升。安格兰的大学群虽起源于教会附属的小型神学研究设施,但在此时期,已获得政府的庇护,拥有了相当的独立性。圣特内里的大学则是由卢瓦王朝的国王设立的官吏培养机构,但在此时期规模也大幅扩展。 其次,是聚集在野研究者、促进相互交流,并由国家赋予其成员权威的组织的成立。安格兰的“皇家学会”与圣特内里的“圣特内里学术院”即是。两者皆通过就人文学、理学领域的问题悬赏征文,并将其中发现的优秀研究者吸纳为会员而成立。这两个最初颇具权威主义、因人成事的组织,此后历经数次改革,直至现代仍是中央大陆学术界的核心。 顺带一提,这两大堪称学问殿堂的组织,其名称与来历暗藏着些许讽刺。 安格兰皇家学会虽冠以“皇家”之名,却是并无国王参与、由民间主导的组织。 而关于圣特内里,作为国家知识顶峰的学术院,其发起人虽是枢密院财务大臣与军务大臣,但从时间上看,却是在圣特内里史上最为昏庸的国王治下成立的。 圣特内里学术院未在其名称前冠以“皇家”的事实,或许可以证明,当时主导枢密院的各位大臣尚保有“若如此命名反显滑稽”这种正当的羞耻感。 摘自《圣特内里史VI——十八期》(加利亚尔书店·一九二〇年) ──────────────────────── 书泉・芳林堂书店特典 石块:朱尔·莱斯潘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旺久臭鼬 图源:Beatricew “我说得没错吧。实际上什么事也没发生。” 尽管刚刚顺利结束了一场足以让任何普通学生引为终生骄傲的仪式,朱尔·莱斯潘的言行却与平日毫无二致。 献辞奉呈式结束后,出席者们——无论学生还是教授——都无序地、干脆地为各自的下一个事务散去了。格洛瓦九世校没有毕业的概念。停止向教授缴纳“谢礼”——实质上的学费——便算结束。取得学位者的名字会载入学院名册,但除此之外,诸如证书之类的东西并不存在。因为其言行与思考本身,便是受过相应教育的证明,无需特意用物质来背书。对贵族们而言,格洛瓦九世校的学位不过是众多可供持有的“荣誉”之一;而对平民来说,自身所具备的实务能力才是最好的证据。 “话虽如此,我还是有点害怕的。……不,老实说吧。我相当不安呢。” “布鲁诺,你这身板跟胆子可不成正比啊。” 布鲁诺——朱尔·莱斯潘视为挚友的少数男性之一——在一家他熟稔的、被他称为“生还纪念”的女士的店里,轻轻举起斟得满满的酒杯。 “话是这么说,但你多少也有点怕吧?” “我也是人。当然会有相应的不安。只不过,比起仪式进行时,结束后的现在,这份不安要大上好几倍。” “在这里?为什么?在我们这‘城堡’(弗洛尔酒馆)里!难不成你是怕那位德洛特大小姐?” 或许是紧张解除后的反弹,布鲁诺的脸被酒精染红的速度比平时更快。 “啊。虽不中,亦不远矣。” 朋友对这句明显玩笑话的回答,显然出乎了青年的预料。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就是说,像她那样的人,让我感到不安。” “像她那样……是指蛊惑人心的美人吗?这么说,我们这位献辞奉呈者阁下也终究是个人——是个男人嘛!” 他已喝干第二杯,心情愉快地笑了。而朱尔没有附和。连笑容也没有。 “对。没错。是人。只是个人。——问题就在这里。” 朋友的口吻带着一种足以让揶揄者困惑的沉重。 因此,他等待着。等待那即将继续说出的话语。 “我说,布鲁诺。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能做什么?” 朱尔白皙的脸庞即使喝着葡萄酒也依然苍白。苍白得甚至透出青色。 “我一直在想。在波尔塔老师的大力帮助下,我得以展示了这个世界‘应该如何存在’。但是,怎样才能实现它呢?” “一个人人生而平等、拥有同等权利的世界吗?” “是啊。……尤尼乌斯的《随想》里,也没有写明关键的路径。那本书讲的是实现之后的事。” “当然啦。几百年前的人怎么可能考虑现代的具体问题?说到底,《随想》更像是诗篇吧?虽然我们后世的人做了各种解读,但作者真正的意图谁又知道呢?毕竟是诗嘛。” 他虽未读过原文,但大致内容还是知道的。这也难怪,因为眼前这个男人时常背诵,即使没兴趣也记住了。 “古莱穆尔半岛曾有过不拥戴王者的政体。中期初期的中央大陆,也有小规模的血族集团通过全体成员商议来决定事务的习惯,这都有历史记载。但是,时代差异太大了。在我们如今生活的这个世界里,怎样才能实现它?那种状态可以空想,却无法切身感受。” 仿佛要驱散郁结,朋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的样子,显得前所未有。 “你考虑的是‘没有王的世界’吧?确实难以想象。我们是圣特内里人,而圣特内里是王的国家。这个国家的一切事物,全都始于王。最近我有机会随父亲拜会了财务大臣阁下,但那位大人说到底,不也是王的臣下吗?” 在里耶设有分店的博斯卡尔商会主人,在短暂会见大公时,带上了同样已确定将隶属于里耶附属法院的儿子布鲁诺。虽只是小小的露脸,但这位大商号的老板深知,正是这种“小小”才是“社交”的开端。 “那时候也没机会聆听教诲啦。不过即使从旁观察,也能看出是位气度非凡的人物。不摆架子,意志明晰,判断迅速。总之,是位非常能干的人。” “想必是吧。毕竟是盖约尔那样大领地的领主。无能之辈可担不起。这点我也承认。聚集在枢密院的贵族们,恐怕个个都是人物。若非如此,也无法运转这个国家吧。” “嘿。真意外。我还以为你会生气呢。‘可恶的贵族老爷们’之类的。” “啊,啊。我的发现就在于此。就在那里。地位与个人是可以分离的。地位的不公与个人的良善,是不同的问题。” 博斯卡尔饶有兴味地眯起了眼睛。为朋友的变化。一年前的朱尔·莱斯潘,是绝不会说这种话的。 “你这家伙明明聪明得很,理解最浅显的道理却这么慢。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不,是你理解得太浅了。当一个人有能且善良时,那是天生的吗?不是。是非法占据的地位给了他余裕。给了他那种人。……所以很难。” 大致理解了话题走向的青年,故意问道: “什么很难?” “教育。” 这次他没有猜错。因为那正是他自己的境遇。自幼衣食无忧,并且接受了最好教育的博斯卡尔商会的儿子。 “我说,朱尔。这可是件需要漫长时间、了不得的大工程啊。就像从地基开始,用石块垒起一座大城堡。为了让你所期望的世界顺利运转,别说我们了,就连你住的那个旧市里聚集的家伙们,所有人都得变得像盖约尔大人那样聪明才行。” 朱尔·莱斯潘微微点头。然后再次给自己的酒杯斟满葡萄酒。 “说得对。那就让我们拼命去垒吧。用石块。就现状来看,旧城堡很坚固。毕竟一千多年来,人们都住在里面。住在那些城墙里。它坚不可摧。——目前是。” 朱尔的认识显然囿于时代的局限。因为他自己也是在那城墙内出生的人。而且,眼下城墙看起来并无崩塌之虞。那么,正道便是修缮旧城堡,将其整修得能让更多人舒适地生活。而非建造新的。 然而,青年心底却有一丝微弱的念头。虽微弱,却灼热。 应该建造新的城堡。 没有设计图,没有预想图,也没有建筑的人手。即便如此。 “我们一无所有——但唯独时间,要多少有多少。” 朱尔·莱斯潘变得圆滑了。通晓世故了。像个大人了。那话语是属于舍弃了年轻人特有的放纵,变得稳重的男人的。 但布鲁诺察觉到了。轻易地、毫无根据地。从朋友的声调中。 朱尔·莱斯潘心中蠢动的某种东西,至今仍在挣扎。 ◆◆ 关于大指导者朱尔·莱斯潘脑海中明确浮现这一想法的时期,多年来争论不休。坊间流传的“传说”将其起源归于献辞奉呈仪式,但历史学者间的主流推测认为,实际是更晚年的构想。理由如下。 十八期初期的圣特内里,尚处于古代史的延长线上。换言之,他身处无法得知现代我们视为理所当然的统治机制的位置。因此,即使他最初以“改革现状”为目标也不足为奇。无论身处何等愚昧的国王治下,他也只知道那种方法。再者,补充一点,正因为拥戴着昏庸的国王格洛瓦十三世——后来的大指导者莱斯潘那意图明确的献辞,竟被“照字面意思”理解为王权的赞美!——正因其无能到连臣下权力增大都察觉不到,由诸侯合议体制构成的枢密院反而得以有效运作。讽刺的是,当时的圣特内里看起来是一个具备“磐石”体制的大国。 正如挚友,后来的大组织者布鲁诺·博斯卡尔在回忆中所记载,年仅二十岁的弱冠青年,考虑的是“垒起石块”。也就是说,他倾向于通过民众教化进行渐进式改革。 在早已成为舒特洛瓦名胜之一的“弗洛尔酒馆”的露天座位上,啜饮着葡萄酒的他,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吧。 石块除了垒砌,还有另一种用途。 那就是投掷。 摘自《圣特内里史VI——十八期》(加利亚尔书店·一九二〇) ──────────────────────── 纸书特典 母亲:安娜莉泽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旺久臭鼬 图源:Beatricew 尼姆海滩上搭建的帐篷,因其形态古旧,透着一股野趣。然而,所使用的布料却极尽奢华。工匠们耗费大量时间精心制作的金线刺绣,巧妙地中和了野营的粗犷感。盾牌上,一条挣扎的蛇被一杆长枪刺穿。卢瓦家族的纹章——盾上蛇纹,被等间距地描绘其上。 这里便是后世称为“金澜之谈”的皇帝与圣特内里国王的会面场所。 午后时分,两位主角并不在这奢华的临时会面场。他们结伴向海边走去了。帐篷敞开着,远处可见两个男人小小的背影,以及更远处翠绿的海面。 留在帐篷里的,是两位女性。两位登上了中央大陆女性所能抵达的地位顶点的女性。她们坐在帐篷中央安置的巨大圆桌旁,各自眺望着自己的丈夫。 帝国正妃奥古斯塔·沃·埃斯托比尔格。 圣特内里王国正妃安娜莉泽·昂·卢瓦。 两人是同辈。作为二分中央大陆的两大强国的正妃。并且幸运地——或者说是不幸地,她们还有着更进一步的关系。母女。 ◆ 刚过四十的女人。明亮的茶色头发挽起,优雅的嘴角带着柔和的微笑,但周身萦绕的氛围却并不温和。那双蓝色的眼眸,总给观者一种难以亲近的感觉。 尽管是非正式的会面,却带着几分仪式感。会面结束后留下的母女,进行着互道安康的简短交谈。带着几分仪式感。 时隔数年重逢的母亲。应对的女儿表情僵硬。在旁侍奉的正妃女官长弗洛斯布尔侯爵夫人眼中便是如此。简直如同初嫁时一般,全身肌肉都微微紧绷着。 无论是在光之回廊与格洛瓦王放松的身影,还是在王妃们的茶室里与朋友索菲、布劳涅姐姐大人、玛丽姐姐大人谈笑的身影,此刻都荡然无存。有的只是“僵硬”。 这与血脉相连的母女久别重逢的氛围格格不入。女官长费莉西亚这样想。但,家庭关系千差万别。并无标准答案。加之,考虑到埃斯托比尔格与圣特内里的文化差异,将这埃斯托比尔格母女的会面断定为“生分”,或许为时过早。然而,遗憾的是,费莉西亚的感受正中靶心。那是事实。 奥古斯塔的讲述很长。她抱怨旅途的不便,赞美尼姆的美丽,称赞款待的饮食与美酒。用的是比较古雅生硬的圣特内里语。 “是的,帝国正妃殿下。”“我也这样认为。”与之相对,安娜莉泽的应和则简短得多。并非不愿多言。这正是教育使然。因为她被教导,女儿就应该是这样的存在。若说与昔日在维诺恩宫殿里的对话有何不同,大概只有对奥古斯塔的称呼从“正妃大人”变成了“帝国正妃殿下”。作为外交规定,圣特内里王正妃不可能对帝国正妃使用“大人”的敬称。那会违背两国对等的原则。 “话说,安娜莉泽殿下,我从刚才就有些在意,您佩戴的那个,是时下流行的东西吗?” 奥古斯塔的目光落在女儿左手腕上,从袖口露出的那一小块金色物体上。 “是的,帝国正妃殿下。” “我还是第一次见,真是……非常有趣的想法呢。圣特内里不愧是时尚的最前沿。告知时间本是仆人的工作,这是常识,贵国似乎又创造了新的风尚呢。毕竟这是个纷繁忙碌的世道,贵妇人们如此佩戴,想必也是近来流行的合理性使然吧。” 奥古斯塔双手交叠,轻快地说着。笑容不曾间断。 费莉西亚也面带微笑,聆听着帝国正妃的高论。并在心中低语。 ——果然,正如马塞尔大人所说。 她大概明白,不能对腕表出言不逊吧。应该已经接到外交人员的报告,知道那是格洛瓦十三世亲自推动制作、国王“心爱之物”。也就是说,贬低它可能引发与“盟国”之间的严重外交问题。 另一方面,她也清楚地看出,这位正妃并非真心喜欢这种新的生活方式。她不擅长掩饰。以罗滕·林根公女兼帝国正妃的身份,她很少有机会需要向他人隐瞒什么。 到此为止还好。但随后补充的一句话,显然潜藏着逾越礼节的危险。 “我说,安娜莉泽殿下。——把我的,我母亲的这个手镯送给您吧?当然,那块表也是很好的东西,但我们女性首先必须美丽才行。要配得上帝国第一皇女,必须可爱而华丽。” 母亲担心女儿。极其正当。 担心她在文化先进的圣特内里是否被当作乡下人轻视。担心她是否被身为国王的丈夫轻慢。保护不谙世事、年幼的女儿,除了帝国的威光别无他物。而帝国的威光,即是传统与秩序。将仆人的物品绑在手腕上这种标新立异的举动,或许会成为背后受人轻蔑的契机。即便存在那种阴险的图谋,无知而纯真的女儿恐怕也无法察觉。那么,就必须由母亲来保护。为了女儿——安娜莉泽·沃·埃斯托比尔格。 奥古斯塔摘下自己腕上的手镯。那是黄金底托上雕刻着精美花纹、镶嵌了大量白蓝两色宝石的华美之物。 然后,她无言地递给侍立一旁的自己的女官。 ◆ 费莉西亚——弗洛斯布尔侯爵夫人兼正妃女官长——犹豫了。该不该插嘴?一旁椅子上端坐的“无知而纯真的女儿”低着头,僵住了。并非比喻。女儿僵直得如同达到大师境界的雕刻家所制作的精巧石像。 埃斯托比尔格的女官拿着手镯,向身为圣特内里女官的费莉西亚走来。 即便是母女之间,即便是装饰品的交接,也要通过他人之手——这种文化。若是在圣特内里,比如费莉西亚和继女布劳涅之间,大概会开着玩笑轻松地直接递过去吧。这份郑重其事并非源于地位。她的女儿布劳涅也是国王的妃子。并且是为国王诞下子嗣的“母亲”。也就是说,是成为了国母的女性。 ——该如何是好呢? 她很清楚安娜莉泽非常喜欢那块表。在公务间隙的片刻闲暇中,费莉西亚曾多次目睹主人取下腕表,打开后盖,一动不动地凝视内部机械运转的样子。也见过年轻的王国正妃脸上浮现出无意识的淡淡微笑。 倘若这对埃斯托比尔格母女不是分别身为皇帝与国王的妻子,费莉西亚什么都不会做。什么都不会烦恼。各家有各家的规矩。亲子关系也多种多样。外人不应插嘴。但此刻,非常明确且不幸的是,安娜莉泽是圣特内里国王的妻子。而她佩戴的金色腕表,是她的丈夫倾注了非同寻常的热情赠予的。即便对方是亲生母亲,也不能允许他国之人介入。 费莉西亚也是个普通的圣特内里女性。足以对自己国王受到外国人的轻蔑表示相当的厌恶。 “帝国正妃殿下。惶恐之至,安娜莉泽殿下非常喜爱现在佩戴的这块表。此外,安娜莉泽殿下的风姿宛如清冽的幼树,要配得上这枚确实精美绝伦的手镯,恐怕尚需些许时日。这枚手镯,唯有在正妃殿下那超凡脱俗的华丽之美映衬下,方能绽放光彩。——您的厚意,我们深表感谢。” 最终,费莉西亚选择了插话。 “弗洛斯布尔侯爵夫人。是我,身为帝国正妃的我,要赠予身为帝国皇女的女儿礼物。您明白吗?” “是的。我当然清楚状况。” 面对语气中带着不悦的奥古斯塔,费莉西亚平静地回应。虽有僭越之嫌,但礼数周全。在明确拒绝意图的同时,也没忘记抬举奥古斯塔。 然而,对帝国正妃而言,话语的内容和语气都不重要。最大的问题在于,区区一个女官竟敢介入高贵的母女对话。一个曾侍奉于某个贵族家、出身低微之人。 奥古斯塔绝非傲慢的女性。她只是个极有常识的埃斯托比尔格贵族之女、之妻。 “那么,您应该明白各自身份地位吧?那块表确实很精美。但配得上高贵女性的手腕吗?那更适合侍女佩戴。——据我所闻,您似乎有过被送到某侯爵家侍奉的不幸过去?嗯。不必哀叹。人的地位,在神之衣裾下,总是如此注定。” 面对帝国正妃的话语,费莉西亚再次被迫做出决断。是该敷衍过去,还是该应战? 对手奥古斯塔所言绝非错误。事实上,在帝国或许就是如此。但在这里,在圣特内里,情况略有不同。尊重对方的文化,自己退让一步也无妨。 对于那甚至不知是否怀有恶意、含沙射影的话语,费莉西亚并不在意。因为那是事实,她也并不觉得羞耻。她已经获得了不必在意自己出身小贵族之女这一事实的特权地位。费莉西亚·昂·弗洛斯布尔是被圣特内里国王称为“岳母”的女性。 因此,问题归结为一点。 如果她退让,安娜莉泽就必须从手腕上取下那块表。那块小小的、仅仅用来报时的、更适合侍女的金色物品。 当然,只需在此刻、假装如此即可。终究不过是内部事务。但另一方面,那并非得体的举止。圣特内里王国正妃,即便是对亲生母亲,也不能对一个埃斯托比尔格女人唯唯诺诺。 像个心怀恐惧、身体僵硬、一味顺从的女儿那样。 费莉西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的女主人。揣度她的意向。 ◆ 顺从是正确的。这如同刻在安娜莉泽身体里的戒律。离开故国、在圣特内里生活期间逐渐淡薄的记忆,此刻再次占据了她的内心。要顺从,它说。 她垂下视线,看向自己左腕上缠绕的金色腕表。那是钟表匠布拉格从零开始设计的机械。制作花费了一年时间。等待期间,她和丈夫常常谈起它。丈夫温柔地抚摸着她的手腕。 “你的‘王妃的证明’。是会载入史册的哦。因为这是史上第一款为女性制作的腕表。我这款是腕表的开端。你那款将成为女性腕表的开端。多么了不起的荣誉啊。” 丈夫格洛瓦以一如往常的语调、一如往常的低沉声音,对安娜莉泽如此耳语。 格洛瓦十三世并非在意自己声誉之人。对青史留名也漠不关心。他不渴望与伟大国王相称的荣誉与名声。正因如此,那话语纯粹是只对她一人说的。丈夫是想通过腕表这件小小的物品,来鼓励她。鼓励在异国独自忍耐的妻子。告诉她,你的存在将是载入史册的伟大存在。 虽然她那位丈夫信口开河的频率相对较高,但在最关键的地方,他从不说谎。 “袭击你的野兽,由我来驱赶。 正妃安娜莉泽。今后或许还会有类似的事情。但是,王永远在你身边。圣特内里的王。” 女人用右手拇指抚摸着表镜。下定决心。 ——因为我是圣特内里王国正妃,安娜莉泽·昂·卢瓦。 是的。她已不再是帝国第一皇女,也不是埃斯托比尔格王女。 她是“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的王妃。 ◆ “帝国正妃殿下。首先,对您宽厚的话语,我由衷感谢。但是,我不能接受您这枚精美的手镯。因为身为圣特内里王妃的我,认为那枚手镯与我不相称。” 抬起脸,女儿看向母亲。不,是圣特内里王妃看向帝国皇妃。 “安娜莉泽殿下?母亲是为你着想,才这样说的呀?那样寒酸的……” 对奥古斯塔而言,女儿的反应实在太过意外。女儿总是这样回答:“是的,正妃大人。”但此时此刻,在尼姆海滩这奢华的帐篷里,她发现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圣特内里的王妃。 安娜莉泽·沃·埃斯托比尔格,或许正是在这一刻,真正意义上改变了那个名字。成为了安娜莉泽·昂·卢瓦。 “请您慎言。这块腕表既不寒酸,也非侍女之物。正如我的女官长并无什么不幸的过去一样。——帝国正妃殿下,这是王妃的证明’。圣特内里的。” 她紧握微微颤抖的双手,斩钉截铁地说道。她并非不明事理的愚者。她充分理解今日此地是圣特内里与帝国和睦的象征。但是,正因如此,才不能让步。和睦应当在对等的基础上进行。 人生中第一次对亲人的反抗,显然已超越了母女范畴。因彼此所占据的地位,此事上升为国家问题。这可能给两国之间带来些许芥蒂。但已无犹豫。 “正妃安娜莉泽。今后或许还会有类似的事情。但是,王永远在你身边。圣特内里的王。”丈夫的话语,在脑海中回响的这句话,鼓舞了女人。 ——今后无论发生什么,陛下一定会妥善处理的。 那是信任的体现。 是对那位虽然时常信口开河,但在关键之处绝不说谎的丈夫的信任。 ──────────────────────── 第四卷 ──────────────────────── 第二十三话 幸福之死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旺久臭鼬 正教新历一七三〇年十一月起,舒特洛瓦经历了许久未遇的严冬。与昔日曾逞凶肆虐、夺去无数人命的“雪之王”相比虽不可同日而语,然而即便如此,人依旧是那般无能为力。 被堆到街边的积雪,化作黑、灰、茶色无序混杂的块垒,只待何时融化、消逝而去。自天空飘落的荣光纯白,如今连残迹也寻不见。 在骑兵引导下疾驰的巨大马车,沐浴着冬日的阳光,显得格外华美。白色底面上镶着金边的车身,以其侧面绘制的黑蛇纹章,向周遭宣告着乘客的身份。 十二月十六日,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携妻布劳涅与孩子们,前往妻子的娘家弗洛斯布尔侯爵府邸。 以长年占据王家家宰──家务总管之位,进而又登临国家家宰──宰相之位的名门家格而论,这座宅邸的规模略为内敛,然而这份气度,恰恰雄辩地昭示了弗洛斯布尔家在圣特内里政界中的位置。在王所居住的光之宫殿近旁,筑有堪可视为第二王宫(昔日确曾为王宫)之雄伟宫殿的盖约尔大公家与阿基亚努大公家,对于卢瓦王朝的王而言,终究是“他者”。正因为是他者,故而厚遇,故而顾虑,而猜疑的目光也不曾移开。另一方面,弗洛斯布尔家则是创建依附于王权、土生土长的“臣下”。他们并非圣特内里国王的臣下,而是卢瓦家的臣下。 尽管迎受王的行幸,弗洛斯布尔府邸却并无格外的动静或仪式之类。在正门迎接王一行人马的,是代理当代侯爵马塞尔之职的次子暨继承人巴尔德尔,以及侯爵夫人费莉西亚。宅邸的主人并未现身。 亲切的问候被交换着。含蓄的笑容亦然。然而所有人,无一例外,举止间都隐隐藏着几分焦灼。 理所当然。 宅邸的主人,弗洛斯布尔侯爵马塞尔,正濒临死亡。 ◆ 即便来到了府邸,王亲自的探病到最后也一直被谢绝了。 在妻子布劳涅带着儿子和女儿前往安置老侯爵卧榻的房间的余影中,格洛瓦在起居室里持续承受着巴尔德尔与费莉西亚的说服。 马塞尔的病是源自身体衰弱的肺炎,据医生诊断,是传染性疫病的可能性很低。但当然,可能性无法否定。有可能出现万一。 实在万幸的是,格洛瓦的妻子布劳涅,以及与自己所生的儿子、女儿,全都是“可替代的”存在。因此万一尚可容许。但王却不被容许。无论自称与署名如何只以“枢密院主事者”为准,他终究是王。 因此,终结这场争执的,不可能是王的话语。而是格洛瓦这一个“人”的话语。 “你们似乎误会了。不,是明知如此,却碍于礼仪无法言明吧。那么,就有必要由我来说出口了。” 起居室最深处安坐的巨大单人座椅,长久以来都是这一家之主的所在。如今,空悬着的那张座椅,被充当为临时的王座。然而,王并非为了确认新王座的舒适度而来。于是他站起身,续道: “作为王的我,是有替代的。王太子殿下便是。也就是说,啊,没有替代的,是这个我──我这个精神本身。正是为了这独一无二的精神,我才去探望马塞尔阁下。为了不使其受损。” 直白地说,无非是“若不去做最后的告别,自己会后悔”这般平凡的感伤。然而,那嗓音与内容相比,却异常地冷硬。宛如削凿而出的石块。 无论是身为侯爵代理的巴尔德尔,还是身为侯爵夫人的费莉西亚,抑或是他的妻子、王妃布劳涅,都已无话可回。石与人是无法对话的。 于是,男人迈步走向了寝室。独自一人。 ◆ “马塞尔阁下。贵体如何?” 昏暗的房间里,卧榻的帷幔更添一层阴影。即便是午后的阳光,也微弱得不足以驱散黑暗。 王的嗓音一如往常般平和。守在主人枕边近旁的女仆慌忙想要起身行礼,被他以手势制止了。 “……陛下?” 察觉了呼唤声之来历的老人,也急忙试图撑起半身,然而那一举动,客观来看极为迟缓。 “啊,马塞尔阁下。不必起来。请随意些。接连与众人会面,想必您已疲乏了吧。” “失礼了。” 断续吐出的枯槁之声。男人的肺,已不容许长篇的台词。王明白了。 枕边放着一张椅子。 是仆人或医师所用的朴素木椅。方才垂下眼帘、默默退出房间的仆人,在数瞬之前还占据着的那张椅子。 那张空出的木椅,便是王座了。 格洛瓦王坐下,将视线投向躺在这伸手可及距离上的老人。老人也望着他。 “方才您看到了吧,家宰阁下。您所养育的人们的身影。您的女儿,您的孙辈。大家都在祈愿您康复。……而如今,其中最为不成器的那个,正殷切盼望着痊愈后的您能重新归位。” 王的话语是一重仪礼。那是社会所定的规范。老人的痊愈与归位都已显然不可能发生,但正因如此,才应当如此述说。故而他说了。 “岂敢……。实、实、在,是惶恐之至。” “现在请您只管听。听我述说。也就是独角戏,而您是观众。家宰阁下可知道?其实我啊,说到演说,倒是略有几分自信的。” 格洛瓦的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轻快。老人的眼角微微柔和了下来。那是明确的回答。无声的。 男人开始述说。 “我长久以来一直在思量。我们人,究竟能否留下些什么。在这世上。”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王与枢密院倾注心血雕琢而成的绝美立像──圣特内里这个国家的化身──如今饱经风雨,失了手臂,缺了鼻梁,正缓缓归返其本初之态的岩块。这正是此时。格洛瓦十三世治世第十八个年头的冬天。 “答案未能得出。至少凭我这渺小的精神,未能寻得它。我们的交情,已经颇长久了。彼此得到了许多,也失去了许多。” 在国家危急之际,深得王信任的弗洛斯布尔侯爵之所以辞去职务,选择隐居宅邸,其原因之一便是那件事。 前一年,他因疫病失去了作为继承人的长子罗杰。 那个辅佐着年过花甲、难以称得上身体康健的父亲马塞尔的儿子,是足以肩负下一代的有能之材。深藏于内的执拗性情被柔和的语调与举止包裹着,那副模样,向人昭示着这位年轻人确实具备了在宫廷这片“演技的战场”上存活所必需的身手。他以父亲代理的身份在枢密院的重臣们面前露脸,同时与弗洛斯布尔家作为实质召集人的王朝谱代诸侯们也相处融洽。父亲是王的重臣,姐姐是王的妃子,且作为下一任弗洛斯布尔当主接受了家政教育的他,将是下一任卢瓦家宰、宫务大臣的最有力候补,这在任何人眼中都是不言自明的。 事实上,当代之王格洛瓦十三世并不曾倚重罗杰。虽然年龄小二岁,几乎可说是同代人,但格洛瓦自二十岁起便作为国政的核心人物活动,所磨炼出的经验,罗杰不可能与之等同。 然而,下一任格洛瓦将会倚重他吧。正如往昔,年轻时的王倚重壮年的马塞尔那样。那与其说是期待,毋宁说几乎已是板上钉钉的未来。 王太子格洛瓦的生母虽不是他的姐姐布劳涅,但辅佐其母、几乎将她当作半个女儿养大的,正是正妃女官长费莉西亚──弗洛斯布尔侯爵夫人,亦即罗杰的亲生母亲。因此,弗洛斯布尔的兄弟二人,不仅与姐姐布劳涅所生的王子,甚至与正妃安娜莉泽之子──王太子之间,也保持着一种拟似的亲族关系。 如此笃定的未来,被疫病轻而易举地化为了乌有。 继承了亡兄曾占据之位的,是次子巴尔德尔。虽比兄长小二岁,他也已年过而立,正迈向壮年。是平日辅佐兄长、积累了相当经验的男人。虽尚显粗砺,前程却大有可期。 当马塞尔告知将辞去自身所兼一切职务时,王唯有颔首。任谁来看,其身心衰颓都已一目了然。昔日如钢铁般挺立的双腿如今微微颤抖,自单膝跪拜中起身也要费些时间。也就是说,他已是位老人了。 王没有挽留。但表达了希望。希望他不要退回弗洛斯布尔的领地,而是留在王都舒特洛瓦。 “您的女儿,您的儿子,您的孙辈,都在这里。在这舒特洛瓦。您大概,是深爱着传闻中景色绝佳的中央山脉山麓,弗洛斯布尔的那片葡萄园吧。然而,请容我体察您的心意,仍要斗胆一言。难道没有什么,是比那更加令您珍爱的吗?您意下如何呢,家宰阁下?” 马塞尔笨拙地笑了。曾经令见者安心的,那爽朗笑容的片鳞,依然残留着。在骨架之上。 他想起来了。治世第二年的秋天,对于遭暴徒袭击、手上负伤的格洛瓦王,他曾提出引咎辞职。激怒的王扣下其女布劳涅为人质,阻止了此事。历经漫长岁月,他再一次以家人为由被挽留了。这一次,不止是女儿。还有儿子,孙辈。 老迈的自己,还有何所求呢。 答案却不得要领。 “除了您,我还能向谁学习呢。关于这个世界的事。” 君临已久、左右着“这个世界”情势的大国之主格洛瓦十三世,还要再学些什么呢。若是关于当前圣特内里深陷其中的战争,他并无可以建言之处。那是军务大臣、首相、财务大臣的职责。而决断,即便以枢密院这块华美的布帛重重包裹,归根结底仍是由王来下的。 马塞尔很清楚,格洛瓦的话语有时会变成令人难以揣度其意的暧昧之言。总而言之,大约是想要一个更琐碎杂事的商量对象吧。他如此猜测着。 想来是不会再回到度过青春岁月的领地庭院了。再也不会。 但他还是应允了。为了比追忆更重要的东西。 为了这位并肩活过的,年轻的战友。 ◆ “然而,在与你这般交谈之中,我也有些朦朦胧胧地明白了。准确地说,是凭借在这世上与你共度的人生经验。我们的确留下了。儿子、女儿。孩子们。那是了不起的事啊。” 王的话语中有真心。 在马塞尔听来,确是如此。他的心得到了安宁。 临终之际占据老人脑中的,并非国家大计。是妻子费莉西亚,是儿子巴尔德尔,是女儿布劳涅,是弗洛斯布尔家的家人们,还有,主家卢瓦的孩子们。个人──马塞尔·埃内·昂·弗洛斯布尔,已不是问题。他的戏份已经结束了。 因此,主君的话语听来令人感到可靠。他所珍视的人们,将在格洛瓦十三世的治下幸福地生活吧。王会提拔他的儿子巴尔德尔,会疼爱他的女儿布劳涅。会将他的妻子费莉西亚作为义母来敬重吧。也就是说,他得到了慰借。作为对将死之人的仪礼。 然而,一边忍受着浅促的呼吸与稀薄的空气,他的意识却依然明晰。 ──不。并未吐露真心。绝没有。这位大人。 王那庄重的面容与真挚的视线,恰恰给了马塞尔以觉察。 那态度,是“王的”。是为了将功勋卓着的臣下与自己之间的诀别,装饰得华美而顺遂的仪式。 他再一次掘起记忆。即位满一年后的某日,王昏倒了。然后苏醒了。在一旁细致入微地观察着那之后惊人的蜕变,他一直祈愿着。想知道主君的真心究竟在何处。出于为臣的需要。加之,对一位孤独青年的个人兴趣。 “陛下……。我,已从您的话语中,得到了,足够的,安慰。接下来,该轮到您了。” 他断断续续地续道。 他想知道,不顾被传染疾病的危险,也要来到不久于人世的自己身边的真正理由。老人的期望是不容嗤笑的。弗洛斯布尔侯爵马塞尔,是以此王──格洛瓦十三世的家宰之身活过来的。王的治世,正是老人所活过的时代本身。 “若能,听陛下,将心中所思,告知我……那于我,便是安慰了……对于您来说,也是。” 曾经精心打理的胡须,如今杂乱而稀疏地残存着。充盈室内黑暗,勾勒出凹陷双颊的阴影。 即使被如此催促,王依然闭着双目,默然不语,只是端坐着。 沉思的时光绵长地持续着。 终于开口的男人,已抛下了先前的柔和、谦抑、优雅的面具。坐在那里的,是一个男人。 “马塞尔阁下。我也不明白。自己想说什么。但不管怎样,我想见你。最后一面。像这样。……场面话就不必说了吧。你我交谈,这是最后一次了。我承认。离别的时刻就要到来了。” 格洛瓦的翠眸是两个空洞。其中空无一物。 “我向你说出了安慰之语。说我们留下了什么。不是谎言。不是谎言。只是,方才所说的‘我们’,也就是指,枢密院宫务大臣弗洛斯布尔侯爵,与圣特内里国王。是我与你,却又不是我与你。啊,该怎么形容才好呢。也就是说,并非我们自己。” 马塞尔静静地听着那讷讷流淌的低声。闭着眼睛。 “马塞尔阁下。你想要了解我。或许是误解,或许是自负,但我确实如此感觉。所以我才对你讲这些话。对卧病在榻的你。” “……不胜,荣幸。而正是如此,我才——” “所以我要向你倾诉。以真情。——我说啊,马塞尔阁下。我从不认为孩子们是‘留下的’。绝不。他们就是他们,并不是我们的所有物。是别样的存在。所以,说什么留下了子嗣,我以为对任何人而言都是无礼的。是傲慢的。” 对于王侯贵族而言,继承者的存在是最上等的“成果”。因为那是让家族存续下去所不可或缺的。而让家族存续下去,正与“活下去”同义。 在圣特内里,抑或在任何世界的任何时代,一个人终究不过是整体的一部分。个体能够作为个体拥有价值,也不过是在极其有限的场所、极其有限的一瞬罢了。实在有幸,或者说不幸,圣特内里并不是那个时刻与场所。 然而,格洛瓦不知为何,竟纠结着这等琐事。早已过了睿智壮年的三十大几。至今依然。 ──确实,这话,怕也只能对我讲吧。对我这将死之人。 老人露出扭曲的笑容。 马塞尔明白了。王正处于深深的失意之中。 格洛瓦自身所期望、所试图达成之事归于徒劳的瞬间,正是当下的局势。他受着无尽虚空感的折磨,却没有任何可以倾诉心绪的对象。即便最为亲近的妻子们,也不适合作为倾诉对象。她们是王妃,而王妃是身居王的庇护之下的。也就是说,并不对等。唯有直面着失去一切的死亡之人,才能与王并肩。 ──我王陛下,格洛瓦大人,至今仍未被“王”所吞噬吗……到现在还没有。 作为王太子出生,为成为下一代帝王而接受教育,以当代之王君临天下。在这样的环境中,脆弱的个体很容易便消融散去。为王与为人,彼此胶着不分。那才是常态。但格洛瓦,一味地抗拒着。绝不相融。 归根结底,他一直在扮演着某个角色。如今也是!在将近二十年的王座上,如今也是! 在松弛的眼睑之下,狭窄视野的一端所映出的王的面容上,老人头一次看到了某种情感。 二人的交情很长。至今为止,他见过主君各式各样的表情。困惑、愤怒,抑或有所克制的喜悦与悲伤,夸张的笑容。全部都见过。然而唯独一样,是从未见过的。 此刻,他看到了。 泪水。 那模样,宛如幼子。仿佛奔跑跌倒崴了脚,寻求帮助、四处寻找可依靠之人的,迷路的孩子。 马塞尔深深吸了口气。准确地说,是试图吸气。 自己残存的发声机会,还有几许。虽无从得知,直觉却告诉他。这位忠臣,支撑了圣特内里的宰相,在此时此刻说出这珍贵的言语,竟无半分踌躇。 “啊。陛下。在此处……请不必顾虑,尽情叹息吧。我如今,终于明白了。……您的一切。” “马塞尔阁下。──我……” 男人凹陷的眼角,轻易便止住了那微微涌出的水滴。男人迟滞的舌,没有展现出片刻前所夸耀的雄辩的片鳞。因此话语,没有继续。 壮年的男子与末期的老人,同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他们的存在填满了整个空间。毫无间隙。因此,言语没有容身之处。 ◆ ──生来便翱翔于天际的鸟,无论飞得多高,那也不过是自然的、理所当然的现象。匍匐于地者得以飞翔,那才是真正的伟大。意志的伟大。 唯有在死之深渊边缘,方能生出如此的感慨。他毕竟也是代表圣特内里的名门贵族之主。个人与立场,早在多年以前便已完成了胶着。在他继承弗洛斯布尔家督的年轻时代。然而死亡会剥去一切。启程前往神之御裾时,地位与头衔都不再有任何意义。马塞尔这个“个人”,将独自前行。 在放下了一切、化作一个衰萎的老人的如今,他理解了眼前这壮年男子的存在方式,是何等惊异之事。 马塞尔作为圣特内里王国的实质宰相,后又作为枢密院宫务大臣,长久以来做出了无数重大的决断。要去切实感受那份权势的巨大身躯,是超出一个人的能力的。譬如,当人无意识地改变步幅时,鞋底或许会在偶然间踩死一只小虫。头脑能够理解,心却追赶不上。自己的脚,竟将一个名为小虫的存在──一个与自己同等之物──无意中从这世上抹去了。杀死了。 他唯有通过与立场融为一体,才能承受住那份昭然的悲剧。他那双手所署下的每一道政令,葬送了多少性命。那份重量,他能够承受。不是他做的。是圣特内里的家宰做的。 然而,格洛瓦王却一直在承受着悲剧。这英勇到愚蠢、又愚蠢到英勇的行为,会得到怎样的评价,无从知晓。在政治上,结果即是一切。善良之人能够生出地狱,卑劣之徒亦能带来太平。评价的对象,正是“王”所遗下的东西。而非“格洛瓦个人”的心境。对于身居人上者而言至为理所当然的这一原则,王不可能不知。因此,他的存在方式彻头彻尾是毫无意义的。 ──然而,正因是如此笨拙、如此愚蠢之人,才必定有所成就。 与发出悲鸣的肺相反,马塞尔的头脑渐渐冷却。 ──至少,陛下让圣特内里活了下来。让那棵渐枯的老树。 无数次的危机,虽然极为不充分,却总算是设法跨越了。那显然并非王的功劳。是王的臣子们团结一致所成就的。格洛瓦本人偶尔挂在嘴边的“王座上的摆设”这一自称,绝非出于谦虚,也并非委婉的矫饰,马塞尔深知这一点。因为比任何人都更接近王、并实际操劳的,正是他本人。王的话,是事实。 ──然而,那岂不是很伟大吗。承担下来这件事。忍受下来这件事。 归根结底,正因为有这位王的存在,马塞尔等臣子们才得以行动。 格洛瓦十三世,正因持续令“个人”与“立场”在内心深处相克相争,才不曾过分自信于自身的能力。安分地守着自己的本分。王的立场必然会带来的全能感,被格洛瓦这个渺小的“个人”阻住了。因此,这个平庸的男子,以极为自制、又极为能动的姿态,维持着自己与国家的平衡,成为了一位稀有的君主。 ──后世恐怕无人能懂吧。此人的真实姿态。但我懂得。此人的勇气与苦恼。如此幸运。 “能够活在陛下的治世之中,实乃无上光荣。……伟大的王。” 老人的声音虽极为脆弱,却惊人地清晰,传入了格洛瓦的耳中。 “不会是以我命名的时代吧。留下的是你的名字。后世之人会用你们的名字,尤其是用你的名字来称呼这个时代吧。‘家宰弗洛斯布尔侯爵的时代’。” 在君主身影黯淡的时代,冠以掌握实权之臣下的名号,是历史的通例。马塞尔知道格洛瓦十三世都做了些什么。然而他也明白,日后撰史之人,恐怕是无从知晓的。 “请不必担忧。一切恶名,都由我带走。也只能如此。这是不幸之事。但亦是幸运。──弗洛斯布尔的美名,不会被玷污。” 说完这番话,王才终于露出了笑容。发自心底的满足。 “至少有一件事,我似乎能够报答你了。你的忠诚与……” 长久以来既是主从、亦是战友的两个男人,静静地交换了微笑。 “──友谊。” ◆ 世臣诸侯之首兼卢瓦家宰、前宫务大臣弗洛斯布尔侯爵马塞尔离世,是在王前来探病的三日之后。 贵族会附属法院迅速登记了继承人巴尔德尔的家督继承。枢密院选出了新的弗洛斯布尔侯爵,接掌空缺的宫务大臣一职,并由王加以任命。 一个时代,终结的开始。 ──────────────────────── 第二十四话 女儿 姐姐这一角色,在少女的自我认知中,是最沉重的身份之一。 她是所有人的姐姐。异母弟妹们都唤她作姐姐。梅莉亚姐姐(ene·梅莉亚)。 她也曾盼望着自己能有一个姐姐。当她向母亲抱怨时,母亲苦笑着这样说。 “我也曾这样祈愿过。可惜没能实现。” 拟似的姐姐倒是有的。王妃索菲。 年长十八岁,而且同母亲一样是王的妻子,但不知为何,对梅莉亚来说,她总带着一种亲近感。索菲妃娇小的体格、举止的落落大方,加上那份年轻气息,大约正是让少女产生这种感觉的原因吧。梅莉亚在非正式场合称王妃为“索菲姐姐大人”。这习惯从她幼得已记不清何时就开始了。 梅莉亚深受索菲的影响。 新的事物。知晓的事物。创造的事物。索菲所具备的这些优点的潜移默化,在梅莉亚身上化为了行动。举例来说,一度沉寂下来的盖约尔风尚,在睽违十六年后之所以重现流行的端倪,正是始于梅莉亚的“模仿”。其来龙去脉大致如下。 梅莉亚曾数次回母亲娘家巴罗瓦领地省亲。在那里遇见的人们的狂热,令少女由衷惊愕。首府瓦诺笼罩在一片仿若一年所有节庆同时降临的兴奋之中。不仅是城市居民,连近郊也不分身份地涌来大批民众,为了亲眼看一看王妃玛丽与玛丽·安娜——“我们的小公主”的身影,将街道两旁挤得水泄不通。 母亲与她的身边,巴罗瓦家的亲戚络绎不绝。母亲的兄长——也就是她的伯父巴罗瓦侯爵,以及年逾七旬犹精神矍铄的祖父。尤其是祖父,对她疼爱有加。 母女来访时,必定会举行国家亲卫军近卫联队的阅兵式。王虽然不在,但王女在。因为是非正式的场合,这个名分已足够。少女被祖父牵着——祖父身上是毫无褶皱的深蓝军服——从演习场的观礼台上观看阅兵。 为了一个少女,圣特内里引以为傲的精锐部队中训练最为精良的大队尽数齐集。从军官到士兵,他们都是职业军人。绝不会将情绪流露在脸上或态度中。但心中明白,王女是掌上明珠。为了保护巴罗瓦的小公主,即便战至最后一名士兵,他们也会献上生命。这忠诚或许有时甚至不亚于、乃至凌驾于对王的忠诚之上。 她所目睹的最后一次阅兵式,是在“双重战争”——日后如此得名的那场圣特内里、埃斯托比尔格对安格兰、普罗赞的战争开始前两年。 十五岁的她,出于对熟悉亲近的军队的向往,以及憧憬索菲姐姐的缘故,向母亲讨要一身军服。这是正处在一个总想做些与众不同的事的年纪。 母亲反对了。军装不是可以轻率穿上的东西。 于是她去找父亲。虽然能不去就不想去,但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也只能如此。 父亲对平时总是一副恭敬却极为冷淡态度的女儿前来“相求”,苦笑着答应了。 “王国军,还是亲卫军。玛丽·安娜卿喜欢哪一边?” 她打从心底讨厌父亲用“卿”这种称呼叫她。 没有什么理由。总之就是觉得不舒服。 ◆ 父亲是位温柔而值得尊敬的人。她自小就一直听母亲这么说的。 诸如“陛下具备男子最上乘的美质。是一位非常勇敢的人”,或者“你父亲大人的威光在大陆上无人能及。当年那场‘三王会谈’时……”等等。 母亲开始讲起往事——例如少女出生后不久便举行的与埃斯托比尔格王、普罗赞王的三人会谈;例如盖约尔馆前的演说——这逸事梅莉亚倒是个例外地喜欢——故事里描绘的格洛瓦十三世,无不是一位出类拔萃的王者。 正因为如此,她才觉得实际上的父亲与那样的形象判若两人。 父亲确实温柔。而且稳重。小时候,她喜欢爬到父亲宽阔的身体上玩。喜欢被那双大手抚摸头发。 但这二年来,她被一种连自己也说不清缘由的莫名嫌恶感所袭。温柔看起来像软弱。稳重看起来像懒惰。母亲娘家那边偶尔会见的德尔鲁瓦兹公爵,那稳厚重实、令人安心的风范,弗洛斯布尔侯爵巴尔德尔那清爽的活力——父亲全都不具备。 自己要是德尔鲁瓦兹公爵的女儿就好了。 她在与母亲为琐事争吵时,甚至愤然吐出过这样的话。母亲一瞬间愣住了,随后微微一笑。 “德尔鲁瓦兹阁下确实是位了不起的先生,你会这么想也不奇怪。” 表面上赞同了少女的话,眼睛里却分明在说——“还是个孩子呢”。 这又让她没来由地愈发恼火,少女便添了一句多余的话。 “如果爸爸不是国王陛下的话,妈妈也一定会选德尔鲁瓦兹公爵阁下吧?” 她想让从容的母亲多少难堪一下。 母亲的目光一瞬间变了。平时沉静内敛的母亲,极少有地露出锐利的眼瞳。但那目光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玛丽·安娜。妈妈祈愿你也能像我一样,遇上一段奇迹般的良缘。比如你真心倾慕的人,恰好就是国王陛下。” 再进一步侮辱父亲,母亲就会真的生气了。少女意识到自己正站在那条界限的悬崖边。 想说的话堆积如山。母亲作为巴罗瓦家的女儿,不是生来就注定要侍奉在王的身侧吗。哪里有别的选择。什么“恰好”。 但她还是咽下了那些话。在嘴里咬着,吞了回去。 少女装出一副庄重的表情,伸手拢了拢那继承了父亲的淡金色头发。 冷静下来想想,奇怪的其实是自己。要是有个理由就好了。有什么能坐实她这份对父亲的嫌恶的。偏偏找不到,这才是令她难熬的地方。他是个好父亲。 看着她这副模样,母亲露出一副了然的神色,开口道。 “人总会有那样的时候。” ◆ 面对父王的询问,少女理所当然地选择了近卫联队的制服。 她禀告说得到了父王的准许,母亲玛丽便像死了心似地吩咐身边的侍女。大约过了十分钟,她喝着茶等候的时候,一件上衣送到了她面前。 那大概在衣橱里收着许久了。驱虫香料的浓烈气味扑鼻而来。 “你如今身量也跟我差不多了。不用大改就能穿吧。” “这是——母亲的?” “是啊。我的。旧衣裳,不喜欢吗?” “……没有。” 说实话,她是不喜欢的。可仅仅为了一时的新鲜劲,就去做一身无处可用的军服,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你还真是好懂。梅莉亚。脸上都写着‘不要’呢。” “才没有……” “不过啊,这件衣裳里有一段很棒的回忆。我跟陛下一起去盖约尔馆行幸的那件事,已经讲给你听过了吧。” “嗯。” 为了从宿敌安格兰的魔爪下守护索菲姐姐大人的娘家,父亲格洛瓦十三世在盖约尔馆前,对弥漫着不安空气的民众发表了演说。那时,母亲手持巴罗瓦家传的长枪,以近卫军一员的身份侍立于王的身旁,向天下展示了近卫的骄傲。对梅莉亚来说,那是留下了强烈印象的“家族往事”。 “这就是那时穿的衣服。” “……我穿,真的可以吗?” “当然。对索菲来说,军服不过是打扮的玩物罢了。可是梅莉亚,你是伟大的卢瓦王家的女儿,同时,也是长久以来护卫圣特内里之王的近卫巴罗瓦家的女儿。——你穿上的近卫军装,分量是很重的。” 母亲认真的语气,让少女不由端正了坐姿。 确实如母亲所说。圣特内里的近卫联队,就是王与国家“力量”本身。既是王的女儿、又是近卫公主的她,身披这身证明,其意义超乎想象。 尤其是在如今这样的战时。 “妈妈……我穿上,真的可以吗?” 她觉察到这似乎会比想象中更为郑重其事,心里打起退堂鼓。但也因此感到骄傲。她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但与此同时,那也是枷锁。王的女儿。近卫的公主。束缚着玛丽·安娜·昂·卢瓦的。 “我穿着近卫的军装,却其实什么都没能守住。只会躲在陛下的衣摆下。可是你,应该会成为能守住些什么的人。王太子殿下也好,其他各位也好,都由你来守护。——守护这个圣特内里。” 少女默默点了点头。两下,三下。毅然,郑重。 她半是茫然。 母亲认真的表情令少女心生怯意。 “玛丽·安娜。这事,我先私下告诉你。——我打算,把你托付给军队。” ◆ 玛丽一直在思量着女儿的出路。与丈夫也谈过许多次。 与其他妃子们的孩子相比,玛丽·安娜是个政治上棘手的存在。首先,母亲出身较低,这使得她不可能与别国王室通婚。若作为正妃,倒还有可能,但把圣特内里王的亲生女儿以侧妃身份嫁出去,国家的体面不容容许。而若是寻常的婚事,她却是抢手得很。若是嫁与帝国的某位大公,大概会被以正妃之礼迎娶吧。 可是,她又有不能轻易嫁出国外的缘由——她与军队的牵连太深了。母亲的娘家巴罗瓦家自不待言,经由姨母,她也与德尔鲁瓦兹家沾亲带故。也就是说,她与国家亲卫军的渊源极深。再加上,她是王的女儿。这样一个女儿若嫁与海外诸侯,生儿育女,便可能生出万一之事来。各种名目都会被制造出来。 那么国内又如何呢——就格局而言并无不同。既然要迎娶王女,最少也得是侯爵,而且不是空有头衔的侯爵,必须是拥有大片领地的人家。也就是说,是牵涉政权中枢的家族。这样一来,一个与政权走得近又与军队加深了联系的家族,便可能成为危险的存在。 这一切,只要王权与枢密院政府稳定存在便不会成为问题。例如像现在,格洛瓦十三世与首相阿基亚努大公虽是年年如例行公事般闹些小冲突,却又总算“凑合着相处得来”的现状下。 然而,一旦那套体制发生动摇,会扣响混乱扳机的,愿与不愿,都无法否认有可能是玛丽·安娜。 王一如往常地平静地对妻子说。 “玛丽·安娜卿的亲事,恐怕不得不推迟一阵了。” 玛丽半开玩笑地答道。 “陛下所说的事,都应验了呢。——跟我当初一样。” “啊,玛丽卿。……那回实在委屈你了。” 王微微垂下肩膀,低声道。 王妃玛丽在诞下女儿两年后又产下一名男婴,却因体弱,未及迎来两岁生辰便夭折了。确切的原因无从查证。但当时年届三十的母体所受的影响,多少可以想象得到;而之所以不得不在那个年纪生产,原因是可以确认的——那是因为王推迟了婚姻与生儿育女的缘故。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还请您看在我们女儿的事上。” 要说她心中毫无芥蒂,那是不可能的。纵算不上怨恨,裂痕总还是有的。即便如此,日子总得往前走。 “是啊。趁着这个机会,还是把话说定吧。至少,到王太子殿下成年之前。” “我明白。王太子殿下成年之时,女儿二十二岁。倒也还不算太差。” “年纪倒是无妨。不过啊,玛丽卿。有没有好的婆家呢?” 王一面问着妻子,一面用双手揉压眼窝下深重的黑眼圈,又用拇指按按太阳穴。这是他近日里的习惯动作。 “干脆,把她跟巴罗瓦彻底分开如何?” “那不行。那孩子本就没什么后盾。我在世时倒还好。之后的事,真叫人不放心。” “请别说了!……这话太不吉利了。” 玛丽的语气并不拘谨。那大概就是她的真心话。 “抱歉。一头疼,心思就免不了往阴暗处跑。这是我的坏毛病。” 王靠着办公桌前那张巨大的椅背,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这种时候,本应靠得住的弗洛斯布尔侯爵马塞尔,已在去年年底辞世。虽然时有龃龉,但从治世之初起便是心腹中心腹的马塞尔的死,给王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虽然已将次子巴尔德尔安置在宫务大臣之位,凡事多有商议,却再没有昔日那般毫无保留的信任了。 “啊,玛丽卿。那么索性,让那孩子握住力量吧。” “力量?” “让她变得和你一样就好了。让她成为昔日你本想成为的那种样子。” “在军中的力量吗?” “对。只要自己握住了力量,就不至于任人摆布了。那孩子性情温柔,会愿意帮助大家的。——虽然唯独对我不温柔就是了。” 玛丽喜欢的,就是王这副蔫头蔫脑的模样。她已许久没见到了。 妻子脸上泛起浅浅的笑意,替丈夫打气。 “过一阵就好了。我以前也经历过,那个年纪总是难免。” “道理我都懂。都懂。可……落到自己头上,还真是难受。” 也就是说——“那个年纪”。毕竟是作为长女养大的孩子,情绪的发育也差不多快。按玛丽自身的经验估摸,再过一年左右就该安稳了。 “说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因为是女儿心啊。” “玛丽卿这话真沉重。女儿心么……” “话说回来,陛下。您说要把那孩子送到军中,是怎么个打算?” 王妃静静起身,走到王的身侧。 年逾四十,姿色却未见衰微。年轻时凛然的美,其棱角被圆润端雅的丰韵恰到好处地磨去几分。 “嗯,送去近卫联队。将来整个军队,也打算交到她手上。当然……说来惭愧,多半是象征性的。但提振士兵们的士气,不也是一项堂堂正正的职责吗?作为将军。” 当年格外嫌恶被当作摆设的她,如今却正要将自己的女儿捧成摆设。因此他的语气里,不免带了几分迟疑和辩解的味道。 “梅莉亚跟我不同。看上去一样,到底还是不同。我不过是个贵族家的女儿,那孩子却是陛下的女儿。是王女啊。” “正是如此。王女上阵杀敌……还是罢了。我也不想让她上战场。” “不。若真想让她握住力量,统帅暂且不论,她是该去的。倒不必说与士兵们一同前进,至少也要同他们呼吸同样的空气。” “玛丽卿真是位严苛的母亲啊。” “我自己当年,也曾被父亲这样告诫过。‘既要下令让士兵去死,你自己也得拿出赴死的觉悟来。’否则,士兵是不会追随的。” 玛丽的父亲文森也在去年去世了。他是在格洛瓦十三世的战争爆发之前,为数不多的经历过先王时代战事的将军之一。 “那就这么办吧。把她托付给你的兄长,巴罗瓦元帅大人便是了。玛丽·安娜是他的外甥女,总会好好照应的。” “或者……放到德尔鲁瓦兹阁下麾下如何?” “军务大臣的那个德尔鲁瓦兹?” “是的。先让那孩子在德尔鲁瓦兹阁下麾下,好好学一学军务,大约更好些。而且……” “而且?” “那孩子似乎非常喜欢德尔鲁瓦兹阁下呢。” 王正慢悠悠地摇着椅子背细细琢磨,听到这话猛地惊直了身子。 “什么?” “她还这么说过呢——‘要是德尔鲁瓦兹公爵阁下是我的父亲就好了!’” 王站起身来,没头没脑地在房间里踱步。转来转去。踩过地毯,绕了一圈又一圈。 “这、这可不妙啊。我早就觉得,德尔鲁瓦兹阁下样样东西都太多了。人又聪明,门第又好,长得也是一表人才。这未免太不公平了吧?如今还添上小梅莉亚也喜欢他。真是岂有此理……” 玛丽看着丈夫弓着背,垂头丧气地在室内走来走去,口中念念有词,心里得意地欣赏着这副景象。 ——真是个可爱的人。 然后她感恩。感恩自己所被赐下的“物语”。 因为这一幕,在多重意义上都含着幸福。首先,她与丈夫的关系并未破裂。其次,丈夫是爱着女儿的。最后,王依然保有那种——只要发发蔫就能过去的器量。那位伟大的、可敬的王的。这其中无论缺了哪一个,事情大概都会滑向颇为沉重的结局。甚至可能牵动政变。 玛丽让那张聪慧的美貌添上许多柔和,从背后张开双臂,环抱住仍垂头丧气走着的王。 “陛下,梅莉亚那孩子姑且不论,我选的是您。和那时一样。” 王轻轻抚了抚妻子环在自己胸前的手臂。 “那时一样?” “嗯。” 王转过身,将妻子的身体从正面拢进怀里。 “那可真让人高兴。玛丽卿。” 绞缠的目光深处,玛丽看见了他。 他是个极为复杂的人。 会为正值“妙龄”的女儿冷待轻慢而苦恼。被女儿说更喜欢德尔鲁瓦兹公爵,就当真消沉起来。与妻子说话小心翼翼,生怕惹恼了她。有时甚至会搬出些辩解般的说辞。 而另一方面——这王恐怕在征询玛丽之前,心里就已经大致盘算好了。 把女儿安置出去,同时将军队牢牢握在手中。 这个位置,他是不想让儿子去做的。若由王子握住军权,那便会成为掣肘新王的筹码,弄不好还会令国家分裂。但若是由身为女子的玛丽·安娜来做,她自己大约不会生出即位为王的念头,其他贵族也不会把她推上台面。结果便是,她将作为一位辅助性的角色——而且是最可靠不过的“姐姐”——去守护弟妹们。与那些坐镇政权中枢的贵族们渊源不深、仅凭血缘联结的她,正适合这个位置。 到了最后,大约会给那位握住军权的女儿,许一个“摆弄得动”的夫婿吧。 女儿的意愿,根本不在考虑之内。 因为应当如此,所以如此。 王即是如此。 ◆ 回溯至今五年前——正教新历一七二六年。被誉为中央大陆当代英雄的普罗赞国王弗莱什三世之死,显然是新时代的序幕。 一度几乎放手的新大陆贸易——意欲重振的圣特内里,与志在独霸其利的安格兰,两者间的对立日益尖锐。圣特内里枢密院希望迎立弗莱什三世之后的普罗赞新王弗莱什·沃丹二世,缔结新的三王同盟。那份盟约比旧协议具备更强的约束力,规定在帝国诸领与圣特内里之间削减关税,同时对同盟国以外的产品课以极端的高关税。 对中央大陆动向抱有强烈危机感的安格兰,首先在新大陆殖民地采取攻势。对圣特内里领域的挑衅发展为纷争,纷争又升级为武装冲突。 与此同时,安格兰向普罗赞新王提出了秘密协约。 无论在资本实力还是产业实力上都逊于圣特内里与埃斯托比尔格的普罗赞,将三王同盟所提倡的领域内半自由贸易,视为一条优雅地覆灭本国的陷阱。 一七二八年,弗莱什·沃丹二世在对施图比尔格王国发起侵略的同时,宣布与安格兰缔结协作条约。 与此同时,新大陆方面的军事冲突成为导火索,圣特内里在中央大陆也卷入了与安格兰的战争。 圣特内里、安格兰、埃斯托比尔格、普罗赞。再加上帝国诸公国与低地诸国都被卷入的大战,就此揭幕。 这一系列同时在中央大陆与新大陆展开的战争,后世统称为“双重战争”。 ──────────────────────── 第二十五话 儿子们(一) 正妃安娜莉泽与王太子格洛瓦所住的王妃居住区设有一间简易食堂。公务结束后,王顺路前来,与妻儿三人一同用了顿私下的晚餐。 各人见面的机会虽然不少,但三口之家这样不掺外人的团聚,一周也难得有一次。十三岁的王太子表面上恭敬有礼,语气的欢喜却怎么也藏不住。 少年的容貌恰到好处地继承了双亲的特点。 深栗色的头发来自母亲,翠绿色的眼眸来自父亲。 还不到个头猛蹿的时候。与同龄少年相比也不算特别矮小。不过若与异母姐姐玛丽·安娜站在一起,便明显要矮上一截。 近一年来,家庭对话中政治话题渐渐多了起来。 少年已经修完了基本的礼仪与正教课程,正要迈入更深一层的学习天地——大陆地理与历史、初等数学、语学,以及政治入门。 少年并不愚钝。具备着常人水准的知性与好奇心。加上不怯场的开朗性格,那份不计后果的冲动劲儿,也略微超出了他的年龄。 这大约要归因于这个时代堪称异端的教育方针吧。 王不准教师们殴打孩子。严厉训斥、讲明是非倒也允许,但过度的体罚不可取。为了压制和矫正幼小的兽性,必须施以伴随肉体痛苦的惩戒——这种当时极其普遍的教育观,被王明确否定了。在这一点上,他心中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在第十八期,满世界找遍未经日常体罚而长大的良家子弟,恐怕也只有他王家的孩子们了。 当然,妃子们一致表达了不安。“教育”缺失,兽性真能压得住吗? 王与其说是在安抚妻子们,不如说是在击破论敌,断然答道。 “依靠他人暴力压制的兽欲,一旦那人不在,便会被解开枷锁。而待他们长大之后,王子与王女是不会有任何人能够责打的。正因如此,他们必须不借助他人的力量,凭自身的理性将其压制。” 条理分明的话。一如既往。 话虽如此,直面成长中孩子们的冲击的,终究还是身为母亲的她们。看着儿子女儿一天比一天“放肆”,能压得住他们的只有王。不满悄无声息地积攒起来。母亲们私下碰面时,偶尔也会发发牢骚。 不过,在这圣特内里,丈夫的存在是绝对的。而她们的丈夫更是王。是一位权势足以压住妻族那些显赫门第的王。 因此到头来,牢骚也终归只是牢骚。这其中既有妻子们的隐忍,但归根结底,也是因为王守住了最后一道防线——他明确地承担起了责骂孩子的角色。 “王太子卿,你对母后的态度可不怎么妥当啊。” “——非常抱歉。父王。” 王的话音平静,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王太子僵住了,随即察觉到自己“过了界”,低声道了歉。 “你爱揶揄母后,那算是堂堂正正的举止吗?你能流利地使用帝国语吗?安格兰语呢?如何?” 王妃安娜莉泽在圣特内里生活已历十六年。她的圣特内里语,无论读、写、对话都已相当流利。但在发音上,终究还留着一丝母语的抑扬。复杂的概念词她也完全能够理解,要说词汇量能与母语比肩,倒也未必。至于儿子从教师、重臣那里听来的种种政治经济之事,很多是她连内容本身都不了解的。 王太子的发育并无什么异常。不过是稍有几分小聪明的男孩子在某个时期都会犯的“看低母亲”的毛病罢了。在父权、男权强盛的中央大陆,这种倾向尤甚。 所以当王子得意忘形,特意模仿着母亲的腔调对父王说“母后什么都不懂。连她自己祖国帝国的事也一概不知”的时候,安娜莉泽本人倒并没有怎么生气。 自己确实不太懂政治,这是事实。而且亲生儿子虽然年幼,终究是储君,在地位上与她同等。倒也不是不能严厉训斥,只是多少有些碍事。何况,正好赶上了“母亲说了也不听”的年纪。 丈夫马塞尔隐退时辞去职务的女官长费莉西娅、祖母玛丽埃娜王太后,过去都曾告诫过她:“男孩子就是要狂些才好。等到了那时候,就该由父亲出场了。”当年那个如精致玻璃工艺品般的少女安娜莉泽,做母亲也已经许多年了。些许小事,早已不再挂怀。 ——接下来该轮到做父亲的上场了。 隔着餐桌,安娜莉泽用余光看着被父亲训得低头的儿子。父王回去之后,这孩子一定会过来拼命撒娇吧。她最爱的儿子。 “是我轻率了,失礼了。父王。” “我说,格洛瓦。我尊敬你的母后。你母后的胆量,远非我能相比。当年有个粗野男人骂她‘埃斯托比尔格女人’,她丝毫不动声色,反倒优雅地为他斟了酒。平日里一举一动宛如淑女典范,可到了那种时候,安娜莉泽卿,才真正是王国正妃。——况且,她是如此美丽而贤明。” 少年听了父亲口中的“美丽而贤明”的母亲,不禁偷偷抬眼看了看坐在父王身边的母亲,低声说道。 “对不起,母后。” “无妨,格洛瓦卿。比起这个,把你今天学到的向父王禀报吧。” 安娜莉泽的笑容柔和温润,饱含圆熟,却不失鲜活。 确认母亲不再追究,王子精神一振抬起了头。 “今天学了些什么?也教教我吧。” 王也似要缓和先前僵硬的气氛,亲切地询问儿子。 “是!今天,我和罗贝尔哥哥一起,与首相阁下谈了话!” ◆ 儿子回寝室之后,移坐到茶室的夫妇俩话题,果然还是绕不过这唯一的儿子。 “兄弟两个,看来处得不错。” “是啊,真的。罗贝尔卿是个深思熟虑的人。把王太子卿引导得很好。” 罗贝尔是王与侧妃布劳涅之间所生的王子。少年管比自己大一岁的他叫“罗贝尔哥哥”,经常一起玩耍。 王的儿子们彼此仿照母亲们之间的交情,互不以上下级般的正式头衔相称。这也正体现了格洛瓦十三世这个家庭的特异性——更准确地说,是异常性。按常理,为了明确继承序列,王的孩子们自幼便应在称呼和敬称上清清楚楚地区别开来。可王偏偏不喜欢那一套。 暗地里,连这都感到危险的妻子们,各自私下叮嘱过自己的孩子。她们的娘家个个是有数百年历史的名门,自然熟知兄弟骨肉相争的历史。而且她们各自都有兄弟,这方面的实感多少也有一些。 格洛瓦王是圣特内里上层贵族中极为罕见的独子,大约确实不太明白兄弟姐妹间该如何相处。妻子们善意地如此解释。 “话说回来,阿基亚努阁下也还是老样子。‘土地不可切碎。唯有归拢齐耕,方为正道。’我当年——很久很久以前,也听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没想到我们父子两代,倒受了同一位阁下的教诲。” “是吗?” “嗯,那时我来到这里……啊,是登基还没满一年的时候。那时候只觉得他是个难缠的人,如今也照样难缠。” 王语速略快地说完,端起手中的酒杯。安娜莉泽静静注视着丈夫。仍是那双高贵如猫的眼眸。 “把土地集中起来,会有什么不妥吗?” “不妥倒是没有。只是——那些零碎的土地,每一块都有主人。要归拢,便得想法子处置那些主人们。” “那……与那个人们常提的话题有关吗?” “似乎是。看来终究得下定决心了。毕竟国库没有钱啊。” 废除地方行政区,以及对贵族征收临时财产税。 已进入第四年的双重战争的军费,侵入了国库再也不能拖延的底线。战局晦暗不明,不知何时结束,国债也无人肯承购。 正由枢密院审议的这两项方案,意在安抚大商人们,进一步募集“投资”,同时依靠税收获得实实在在的财政收入。可谓是颇为剧烈的变革。 “这样的大事……那孩子才十三岁。罗贝尔卿也才十四。是不是太早了些?” “已经十三了。已经十四了。若我不在了,王太子卿便要即位,主持枢密院。虽才十三岁,却也已经长到不是轻易摆布得来的地步了。所以阿基亚努阁下才想先把路铺好吧——好预备好与下一位王之间的关系。” “格洛瓦大人?” 王对着妻子探寻内里的目光摇了摇头。 “不,我健康得很。所以这只是打个比方。阿基亚努阁下自然也不会急着现在就怎样。多半是希望将来他的儿子能好做一点吧。他也是为了孩子铺路。平整土地罢了。” 大公的长子埃兰身为其父的辅佐,在各相关方之间奔走,王也时常与他见面。 “埃兰卿那份不似其父的耿直,真不错。从来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至少在我面前是这样。弗洛斯布尔的巴尔德尔卿么,这一位则是承袭了父辈的耿直。无论如何,皮埃尔卿与马塞尔卿都培养出了很出色的儿子。真可以说是了不起的功业。” “太子卿将来也能长成诸位那样出色的人吗——也能像陛下那样。” 虽然少年心性及其年龄,但回想起儿子偶尔过于稚气的举止,安娜莉泽不由得涌起一丝不安。比起布劳涅妃所生的罗贝尔,他虽更开朗,却也欠些深思。还容易闹脾气。而且特别爱撒娇。 “不必忧心。现在虽然还小,再大几岁,就会开始跟我顶撞了。到那时,他反倒要摆出一副‘母后的守护骑士’的派头来呢。” “男子汉都是这样的吗?” “嗯,就是这样的。幸好我是一堵容易翻越的墙。那孩子轻轻松松就能跨过去。” 丈夫一副深知其然的模样,安娜莉泽却半信半疑。格洛瓦十三世绝非容易翻越的墙,这一点她再清楚不过。 “那到时候,陛下就好好被太子打败吧。让他翻过去。可不许用旁门左道。” “哎呀呀,这还真是被戳到痛处了。的确,我总是避免正面相撞。我会留意的。——话说回来,我的爱妻竟站到了太子卿那边。明明同样都叫格洛瓦。” 丈夫在身旁打趣,安娜莉泽偏过头,微扬起下巴,故作高傲地回了一句。 “我永远是格洛瓦大人的同党。不过——既然有两位,我更喜欢听话的那一位。” “那眼下你可是我的同党了。小格洛瓦可不听话。” “不对,两位半斤八两。大格洛瓦陛下到今天还是照旧喝个不停。” 安娜莉泽没有漏看丈夫已经喝到第三杯葡萄酒。可对如今的他来说,这玩笑似的一出戏,已是竭尽全力了。 “好吧好吧。既如此,我就忍忍吧。为了让你站在我这一边,也只好如此了。” 王将酒杯放在了眼前的矮几上。 ◆ 同党。 这正是眼下含义重大的词。 皇帝格奥尔格五世的身体欠佳。 前几日在枢密院会议上提起此事,这也成了压在格洛瓦十三世肩头的重负之一。皇帝年近七旬。随时驾崩都不足为奇。若真到了那一天,埃斯托比尔格会怎样姑且不论,“帝国”的框架会如何走向,没有人能够预料。 身为选帝侯之一的普罗赞,眼下正与埃斯托比尔格、圣特内里交战。因此,要由全会一致推选埃斯托比尔格新王为皇帝,是不可能的。退而求其次,大概会以多数决的方式加以“承认”吧。 ——如果没有其他候选人的话。 遗憾的是,中央大陆上还有一位,在名义上勉强够格成为候选的人。 便是圣特内里王国的王太子格洛瓦。 他的母亲安娜莉泽是皇帝嫡出的女儿。与格洛瓦十三世成婚之际,她自身的埃斯托比尔格王位请求权虽已消解,却传给了儿子。埃斯托比尔格侧妃腹中虽也有堂堂正正的嫡出男子,按常理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但一旦权利的主人是圣特内里王太子,情况便大不相同了。 举例而言,若圣特内里与普罗赞达成闪电式和解,再加上安娜莉泽之母奥古斯塔的娘家罗滕·林根公国从旁赞同,那“名目”便也就不再只是名目了。战况不利、正被迫在新大陆放弃领土的圣特内里,此刻正需要某种“成果”。 事实上,圣特内里不可能真的提出继承埃斯托比尔格王位乃至皇位。但“能够提出”这一事实本身,意义重大。无论是对普罗赞与圣特内里分割施图比尔格王国,抑或吞并其他小公国、将其变为保护国,都可以成为迫使埃斯托比尔格新王作出让步的口实。 在圣特内里、埃斯托比尔格、普罗赞三国协调已经破裂的当下,把帝国当作草场来经营,也必须纳入视野了。可一旦真这么做,曾居中调停埃斯托比尔格与普罗赞的“调停者”圣特内里,国威必然扫地。格洛瓦王倾注心血建立的大陆“新秩序”,将被彻底摧毁。 因此,此事至今尚未列入枢密院的议程。不过是在首相、财务大臣与王三人之间暗中摸索、持续探讨的阶段罢了。 然而,可能性始终存在。 ──────────────────────── 第二十六话 儿子们(二) 十八期上半叶,中央大陆实施着最先进教育的地方,既不是莱穆尔半岛上那些著名学府,也不是圣特内里王立学院。那学堂竟在出人意料之处——圣特内里王宫“光之宫殿”的中心,王的茶室之中。 两年前起,格洛瓦十三世便从繁忙公务的间隙中挤出时间,每周一次、约两小时,为孩子们授课。 “王的授课”的学生有三人:王太子格洛瓦、王子罗贝尔,以及王女玛丽·安娜。 最年长的玛丽·安娜十五岁,其次是十四岁的罗贝尔,最后是十三岁的格洛瓦。三人各差一岁,这群少年少女,将来必是圣特内里王国政治中枢的核心。 “格洛瓦殿下,好好读了布置的书籍吗?” 等王的时候,玛丽·安娜向最小的弟弟搭话。面对这位一板一眼的姐姐凛然的目光,少年目光游移。 “算是吧……不过呢,梅莉亚姐姐。好多地方看不懂。” “如果真的读过的话,不懂的地方父王会为您讲解的。真的……” “我知道啦。真的好好读了。你看!” 格洛瓦翻开发给他的书籍对应页给她看。纸上好几处,句子下面画了线。他忠实地执行了父王的话——不懂的地方画上线就好了。 “哎呀,真棒!格洛瓦殿下。” 梅莉亚露出笑容,大大地夸奖了弟弟。得到姐姐称赞的格洛瓦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对吧。玛丽·安娜卿。——我是个愚蠢的王,但该做的事还是会做的。” “真是的!不许得意忘形。” 少年模仿父王的口吻逗趣,姐姐轻轻训了他一句,又转向坐在另一侧的弟弟。 “罗贝尔殿下呢?” “我也很吃力。生僻的词太多了。” “说实话我也同感。故事脉络也很复杂,容易弄糊涂呢。” “可是,很引人入胜。这真的是……我们读了也没关系的东西吗,梅莉亚姐姐?” 罗贝尔用那对蓝色的眼眸迎上姐姐的视线,犹豫着问道。 “我也差点被母亲大人发现,慌慌张张藏了起来。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吧。不过,只要能真正读懂内容,想必会很有意思,也会很有益处。” 最近不太想靠近父王,唯有在这门课时例外。 梅莉亚一面为所授主题的艰深而头疼,一面又喜欢着这段每次都为她展示“新世界”的时光。 想来罗贝尔大约也是一样,但格洛瓦就有点靠不住了。她是这样推测的。倒不是智力的问题,是年龄的问题。 或许是顾及到最小的弟弟,王的讲解总是使用浅显的例证。这对年长的她来说,其实也颇为受用。 由需求与供给产生的均衡价格。“新价值”的创造。公司组织的机制。银行与股票、债券。这些经济活动的基础,王翻着花样举出具体实例来讲解。 其中令她最为惊讶的,是关于纸币的内容。不是寻常的纸币。是无法兑换黄金的“一张纸”,仅凭名叫“信用”的无形之物便能拥有价值——这种说法,给少女带来了一种很奇妙的感受,仿佛受了骗,细想却又合乎道理。 弟弟们似乎也一样。三个人之间有一段时间,流行起制造“私有货币”。把展开两只手掌大小的纸裁成十字,分成四片。三人各自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最上方用花体字写着“卢瓦纸币”。 遗憾的是,这种由卢瓦的王子王女们担保“价值”的纸币,并没有用武之地。因为他们根本没有买东西的必要。他们所得到的,只有被给予之物。即便如此,孩子们还是想用一用自制的纸币,于是决定用它来支付自己接受某种服务后的回报。 ——给父王的学费,也就是报酬。 王怀着莫大的喜悦,以及一丝微苦,收下了这笔“钱”。 “这是很厉害的钱。有了它,什么东西都能买到。——但愿将来也能如此。” 孩子们嬉戏般手工制作的优质纸片,在当下的圣特内里,与其说是纸币,更接近国债。遗憾的是,在他自己名下发行的这种东西几乎换不来什么价值。但王由衷祈愿,但愿到了儿子那一代,以他名义发行的东西能拥有价值。 而现在,授课已进入了新的阶段。 将一册书逐页逐行深入研读的精读。王将作为课题的册子交到孩子们手中。一眼瞥见封面印着的书名,格洛瓦少年立刻皱起了脸。另外两人虽没表现在脸上,感想却与他相同。 这显然是一本无趣的书。单看书名,就透着一股正教说教般的沉闷。 ——《关于恶》,怎么可能有趣。 孩子们一致达成了共识。 ◆ “陛下,您可知道罗贝尔殿下带着一本了不得的书吗?真是的,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说不定是近侍的人。请您让内务大臣阁下查一查……” 王刚走进房间,椅子都还没坐稳,布劳涅便连珠炮似地说开了。 “怎么了,布劳涅卿。罗贝尔卿也到了那个年纪,有一两本艳书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这种事要细致处理。要不要由我去跟他谈谈?” 那双完美继承了儿子的、清澈透亮的蓝色眼眸闪烁着,布劳涅进一步说道。 “不,不是那种东西。若只是艳书,我也不会在意。是更糟糕的东西。” 王看向妻子气势汹汹递过来的册子,苦笑道。 “啊,那本书啊。” “不是‘那本书’的问题,陛下。说不定光之宫殿里也潜伏着那些可憎的共和主义者呢!不止是罗贝尔殿下。就连王太子殿下那边,魔爪也……” “布劳涅卿,布劳涅卿。冷静些。没有什么共和主义者潜伏。若把把书交给罗贝尔卿的人叫作共和主义者,那人可是大摇大摆地在宫城之中到处走呢。” “哎呀!” 王半是饶有兴味地看着妻子双手捂住嘴,跌坐在长椅上。 年过四十的布劳涅妃,在天生的明艳之上更添了几分风韵。丰腴的身段配上红衣,十分相称。衬着头发的红晕,愈发凸显出这位女性的存在感。 然而与那气韵相反,她彻头彻尾是一位母亲。 将长子罗贝尔与年尚不足十岁的妹妹弗洛里亚,仔细裹进厚重慈爱毛毯中的母亲。说是差一步就过度保护也毫不为过。 在母亲那操心过度的目光下,罗贝尔长成了一个寡言的少年。因为母亲什么都“察觉得到”,他不必开口也过得去。格洛瓦对此感到担忧,便刻意将儿子从布劳涅身边拉开,设法增加他与王太子及其他姐妹相处的时间。 所幸这尝试奏效了。如今少年虽然话还是不多,却也在一定程度上“有了自我”。尤其是一心想在年幼的王太子面前以兄长自居的经验,让这少年成长了不少。那是与年龄相差悬殊的同母妹妹弗洛里亚相处时所得不到的。 “是我给他们的。罗贝尔卿、格洛瓦卿,还有玛丽·安娜卿。” “陛下给的?” “是一本非常好的书。我希望他们务必学一学。” “哎呀!竟把侮辱神圣的卢瓦王权的、如此污秽的书!陛下?” 布劳涅当然也知道丈夫的为人。 可若是像丈夫那样自我确立的成年人倒还好说,对这些容易受周围影响的、多愁善感的少男少女来说,未免太早了。他们很容易被带着走。她的担忧没有止境。 “听你这口气,布劳涅卿也读过?” “没有,怎么可能!那种……” 妻子别过脸去。能看出她情绪激动。 “确实内容很激烈。与其说是侮辱王权,不如说是否定。” “那又为什么要给孩子们那种东西?” “因为应当让他们了解。他们每个人,都无可避免地要扛起未来的圣特内里。这样的人,不允许对否定自己的人们视而不见。” 当前局势必须认清,布劳涅也十分清楚。可是,不该是现在。稍有差池,那内容便可能刻进孩子们心里。 “可是……格洛瓦大人。万一罗贝尔殿下信了那本书里说的是真的,怎么办?” “或许,是真的也说不定。” ——他就是这样的人。 一股无从排解的徒劳感在她心底滋生。 两人亲密地交往了二十多年。尽管不曾说出口,但丈夫恐怕是认为那内容是真的。一边这么想,一边一直扮演着与之相反的角色。布劳涅几乎可以断定。 可她不想让儿子继承这一切。 “陛下是说,罗贝尔殿下成了共和主义者也无妨?” “我想相信我的儿子。他会在了解各种各样的思想之后,与现实达成和解。” “——就像你那样?” 女人凛冽的目光凝视着格洛瓦王。但他也没有退让。 “布劳涅卿。布劳涅。我希望你明白。——现在让他知道,他才有时间去咀嚼这些思想。到了十七八岁才遇见就太迟了。刚知道就立刻参与政治,是危险的。可也不能一直视而不见。绝对不能。” 那语气中带着一丝焦躁,布劳涅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她直觉出众。况且,她观察王的历史,比任何人都长。 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布劳涅迈出几步,缓缓依入丈夫怀中。 年轻时,带着悸动踏入的那个怀抱。 年岁渐长后,带着安宁踏入的那个怀抱。 总之,她想触碰丈夫。想被他拥抱。 “啊,布劳涅卿。是我语气太重了。抱歉。好像吓着你了。” “不。格洛瓦大人。” 王虽然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有些困惑,还是温柔地将妻子的头拢入怀中。缓缓抚摸她泛着红的金发。那一缕缕丰盈顺滑的丝线。 “别想得那么严重。我会‘处理好的’。” “请务必如此。布劳涅,一直相信着陛下。” ◆ 王必须“处理好”。 看不到尽头的“双重战争”,已经彻底越过了王侯游戏的范畴。再这样下去,不得不借助更宏大的力量了。那便是国家,是国民。时势正迈向寻求平民关心与支持的阶段。 枢密院大幅扩大了制度规定的平民参事的员额。除了有力的商人和地主,连方兴未艾的工业资本家也一并贪婪地收罗了进来。他们在会议上没有发言权,不过是旁听者而已。尽管如此,作为枢密院参事,他们仍需作出相应的“贡献”——主要是金钱方面的。 参事这个席位,乍看对受任者没什么好处。但实际上,被任命的那些人获得了无形而丰厚的报酬——那便是“信息”。 从双重战争的战局到公共事业的将来构想,枢密院讨论的内容本身就是商机。例如,若讨论设立理工科学校,往大了说有校舍建设,往小了说也有被服、伙食等各式各样的需求可以预见。而要参与这类新事业,与政策决策者熟识的参事,比起没有这层关系的竞争对手,显然占据压倒性的优势。 圣特内里正是巧妙利用“参事”这一职位与旧有的同业公会——这两者往往关系极为密切——才勉强筹措出了战费。 同时,也成功使国内主要的工商业者们萌生了“当事人意识”。在以王侯游戏为本质的旧式战争中,王胜也好败也罢,都与他们无关。然而如今,被枢密院赋予无形的特权地位并加以笼络的他们而言,圣特内里的败北,与自身的毁灭无异。若圣特内里王与政府为安格兰或普罗赞所推翻,他们当前占据的地位与市场必然不可能安然无恙。敌国商人会取而代之,这一点不难想象。 另一方面,负面影响也不小。 圣特内里原本同业公会的市场占有率就很高,事到如今,与国无涉的个体想要创办新事业并发展壮大,已近于不可能。与政府直接挂钩的一小撮大商人的支配。自由竞争受到阻碍,民间无论工商,新技术开发都陷入停滞。于是,这一职能只能由政府来承担。军官学校、理工科学校、土木学校、行政院——这些国立高等专科学院相继设立,资金由国库投入。 特权资本家的市场寡占还带来了另一个弊害——平民阶层中贫富差距的扩大。 圣特内里社会长久以来保持的社会阶层——上层贵族,中层平民资本家、地主与自耕农,下层劳动者与佃农,最底层的无产市民——正因本就脆弱的中层开始瓦解而急剧变化。中层平民的道路只剩两条:与国挂钩、取得准贵族地位,或无缘于此、向下层沉沦。 没落的“有学识”群体形成了一个核心。而在战争带来的混乱中,也有人开始寻求“新的东西”。从任何阶层都有。就连既得利益者的贵族之中,也存在着一定数量渴求变革现状的人。 “某种变化是必须的。” 这种意识,正渐渐占据圣特内里知识阶层的大势——无论贵族平民。 那么,应当怎样改变呢? 人们渴求一幅变革的蓝图。 一个能够指出它的人。 “指导者”。 ──────────────────────── 第二十七话 对话(一) 迟到的阿基亚努大公身影一出现,边等他边聊得起劲的两个男人便轻轻举起了酒杯。 昏暗的烛光要照亮宽敞的房间终究有些勉强。镶在家具边缘的金饰,在明灭不定的火焰下熠熠闪烁。 房间中央附近,随意摆着三张巨大的单人椅。红色呢绒的椅罩几乎将微弱的光线尽数吸收,看起来半是漆黑。 “陛下,盖约尔阁下,实在抱歉。看来让二位久等了。” “哪里哪里,阿基亚努阁下。我也刚到不久。不必挂怀。” 年过五十、渐入老境,枢密院首相的步伐却仍不减壮年时的阔达。 “让二位单独待着,这话由迟到的我来说虽然奇怪,可陛下和盖约尔阁下两个人在一起,实在叫人心惊肉跳。谁知道你们在谋划些什么。” 阿基亚努大公皮埃尔大笑着,拭了拭额头。那块随岁月略略变宽了面积的额头。 “论阴谋无人能出你之右,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倒是有趣。来,坐吧。三人在一处喝酒,可是久违了。那边有葡萄酒。” 最年长的盖约尔大公指了指房间一角。那里放着空杯和葡萄酒瓶。 “自己斟酒?哎呀!盖约尔阁下果然还是一板一眼呐。” 男人夸张地向后仰了仰身子,随即麻利地给自己斟满一杯。 聚集在盖约尔公爵邸的三人,名实俱是圣特内里王国的支配者。以他们的地位而言,房间四角自有仆从侍立,或是有与三人中某一位有所关联的贵妇在座,才是常态。但唯独这个场合,他们厌恶闲人掺和。尤其是想不拘礼节、“畅快”饮酒的时候。 “皮埃尔卿的宅邸里,可摆不出这种气氛。太过华丽,叫人吃不消。” “陛下这是哪里话。您这个年纪,倒像是个干瘪的老人了!可得向盖约尔阁下这位老前辈学学男人的气派才行。” “阿基亚努阁下,这种容易招人误解的话还是免了吧。” 与相对沉静的王和财务大臣盖约尔大公相比,阿基亚努大公明显话多。他一到,房间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便是明证。 “那么,在这可怜的‘王国之仆’迟到期间,二位聊了些什么?” 这个曾被称为“民众守护者”的男人,最近偶尔会这样自称。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向前辈讨教了几句。” “啊,啊,原来如此。是孩子的事吧。” “嗯。盖约尔阁下可是培育出了一位世间罕见的淑女的前辈。” 盖约尔大公泽维耶以含蓄的笑容接受了王的赞誉。 确实,他是前辈。他出色地将女儿抚养成人。女儿长成了占据圣特内里女性最高位的人物。也就是说,成了面前这位操着平缓而略带沙哑的声音说话的中年男人的妻子。 “王女殿下的事?那可不是什么小问题!果然二位是在盘算什么坏事。” 面对阿基亚努公明显是玩笑的夸张谐谑,王摇了摇头答道。 “遗憾得很,密谋扳倒老奸巨猾的首相阁下这件事,得往后放放了。有比那重要得多的事。一个可怜的男人被心爱的女儿厌恶了,就是这件事。” “玛丽·安娜殿下?嗯?若说是找盖约尔阁下商量,那就是玛格丽特殿下的事?” 王与索菲之间所生的王女玛格丽特,今年十一岁。 “不,玛格丽特卿对我还温柔得很。” 王挑了挑眉,将葡萄酒送入口中。 “玛丽·安娜殿下嘛——毕竟正当年纪。” “可是啊,阿基亚努阁下。前些日子她竟说什么‘要是德尔鲁瓦兹阁下是父亲就好了’。没有比这更伤人的了……” “什么!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毫不客气的哄笑充满了房间。这笑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这可不敬呐!不像话不像话!不过嘛——不不,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陛下。” “被你理解也实在谈不上高兴。不过,我也不是没有做过梦的。盼着女儿能长成会说‘若要结亲,要嫁父亲那样的人’的贴心孩子。” 王瞥了一眼盖约尔大公,低声嘟囔道。 “话说回来,盖约尔阁下,你当年怎么舍得把索菲卿放手。换作我是决计做不到的。那样一个孺慕父亲的女儿。说什么我也舍不得让她出嫁。” “说心里话,我也很痛苦。索菲妃问我‘您觉得陛下如何’的那一天,我至今还会梦见。” 索菲当年曾请父亲为自己品评夫婿人选的事,王直接从她本人那里听说过。 “听索菲卿说,你只讲了一句‘陛下是配得上王位的人’。实际到底如何?你该不会是把能骂的话都骂了个遍吧?换作我就会那样。” “任凭陛下想象。不过,只有一件事请您记住——那些话我都没有说出口。忠臣泽维耶的这片真心。” 这回轮到王笑了。那早已是遥远的往事了。 “说的是。果然还是这样。” “不过,那还是很久以后的事吧。玛丽·安娜殿下出嫁。” “嗯。她那边,颇为棘手。” 实际上,让玛丽·安娜嫁到眼前这两人——盖约尔大公或阿基亚努大公的家族中去,这个方案也曾考虑过。两家都有孙辈,年龄也勉强相当。 但王没有选这条路。两人也都理解王的选择。玛丽·安娜无论嫁入哪一家,政权乃至王国的权力平衡都有倾覆之虞。 “不过,结果竟是军队吗。送去军官学校,当真?迎王女殿下入校,倒是能给学校增光添彩就是了。” 王为玛丽·安娜王女选定的去向,是成立不久的军官学校。 那是为了将德尔鲁瓦兹领与巴罗瓦领各自进行的军官教育推广到全国而设立的国立高等专科学院。眼下,学生大半出身于作为母体的两座公领,但也有少数他领出身者乃至平民混在其中。 “我打算让她在一定程度上修习学业。玛丽卿说该让她认真去学,可玛丽·安娜卿毕竟是女子。那也未免太苛刻了。” “玛丽妃是巴罗瓦家的小姐,会有那种想法倒也不奇。……不过,王女殿下的话,前头就没有路了。” 泽维耶回想了一下在宫中偶尔见到的玛丽·安娜王女的身影,叹了口气。少女像母亲玛丽妃一样身材高挑。再长大些,配上那凛然的气质,会成为一面出色的“招牌”。但也仅此而已。她终究是要出嫁的。 另一方面,正因如此,才“正好”。若是个男孩,事情就棘手了。一个以军队为后盾的王子,很可能威胁到格洛瓦王太子的权威。 正因为是坐镇的招牌,才用得。这一点,无论是政权的首脑们,还是作为父亲的格洛瓦十三世,都是共通的认识。 “前头没有路。前头没有路吗。” “说不定,倒会在军官学校里遇上‘缘分’呢?” “别说了,阿基亚努阁下。想都不愿意想……” “不不,那也不错嘛。找个稳重人家的有为青年。岂不是很体面。” 那言下之意,是建议将玛丽·安娜彻底剥离王权与军权。王女的出身虽不会消失,但若嫁入尤其没有势力的家族,她作为政治主体的存在便会近乎消亡。 “这个道理我明白。不过那是以后的事。先看看女儿自己的意愿吧。” 他们心里都清楚,“女儿的意愿”这种东西并不存在。但三人还是决定以王这句话来结束这个话题。 ◆ “说到孩子,阿基亚努阁下,令郎埃兰近来如何。” 格洛瓦十三世向首相引了话头。 “说实话,正头疼着呢。贵族会附属法院相当棘手。” 为筹措战费而向贵族征收临时税款的枢密院令,竟在一个出人意料的地方被拦住了。 贵族会附属法院。 这个组织原本是贵族会将领主们所拥有的裁判权汇总起来,作为委托对象而诞生的。 在王权确立于全土之前,王领之内敕令即法律,而在其他各贵族领地,领主的判断即法律。 领主裁判权是不可侵犯的神圣权利。然而随着时代推移,各领地间人员往来增多,不便之处也浮现出来。跨越多个领地产生的问题,没有解决的手段。结果,贵族会便将各领地的裁判权集中起来,委托给一个机构,由此形成了一个松散的联合裁判所。正因如此,名称中才带有“附带”二字。 又过了多年,国土统一后,贵族会与附属法院一并被收归于王权之下,成为基于王权审理案件的国家司法机构。 圣特内里以舒特洛瓦的贵族会附属法院作为上级法院,在全国各大都市设有地方附属法院。地方附属法院审理日常发生的民事、刑事各类案件,贵族会附属法院则作为上诉审,仅处理有重大社会意义的案件。 除上诉审外,贵族会附属法院还有一项重要职责——“敕令审查”。 即审查新敕令是否与旧有法令相抵触,若需覆盖旧法令,则审查其依据。 在枢密院成立以前、王敕令尚为有效的时代,这一职责不过是形式上的。附属法院既是由贵族会的权能委托而成立的机构,逻辑上便不可能对经过贵族会本体批准的敕令加以掣肘。 枢密院体制确立之后,这“形式上的存在”也长久未变。在司法独立这一概念本身便不存在的圣特内里,违逆枢密院乃至王,是伴随极大危险的行为,也没有人肯主动去做。把持附属法院的高级法官们理所当然皆为贵族,枢密院向来也对他们给予了事前的适当关照。 然而,风向正在转变。 自一七一七年三王和约以来,这个依靠国家庇护推动新大陆贸易与大陆全境单一市场化的政权,使商人们富了起来,却并未给贵族们带来恩惠。除了一部分目光敏锐的人。对各类关税征收权被变相削夺的他们而言,仅剩地租收入这一条维系生存的命脉,而谷物价格下跌与物价上涨,又使这笔收入较盛时大为缩水。 此时双重战争爆发。 对贵族来说,参战是义务。正因拥有“魔力”才可能战斗,也正因为实际奔赴战场,他们才是贵族。大陆上贵族的存在依据正在于此。而他们因通过战斗侍奉王,故得免除赋税。 历史上,圣特内里的贵族好战。 对死亡的恐惧,由家族的荣达来克服。辅佐王、在战场上建立辉煌战功而死,是贵族的最高荣誉。骑士的存在早已不合时宜,但在十八世纪,这一理想依旧顽强地存续着。可凡事都有个限度。 贵族们原本用以将自身主张反映到国政中的贵族会,早已形同虚设。 他们该怎么做?束手无策。是老老实实接受课税,交出领主特权,作为王的官僚活下去;还是守住诸侯的气节?不,不是气节的问题。这是生存的问题。 就在他们苦恼之际,有人在他们耳边低语。 告诉他们附属法院的用法。敕令审查的用法。 对这群迷途的羔羊。 那是一个高个子的、英俊的男人。 大学毕业后,男人在舒特洛瓦的贵族会附属法院登记。在一场南部农村平民自耕农与领主贵族争夺地权的诉讼上诉审中,他担任平民一方的代理人,将地契和备忘录之类的文书回溯数百年逐一精查,在法庭上堂堂正正地争辩,成功推翻了地方附属法院的判决。 这个将证据文书和各种法令烂熟于心、以激烈言辞交锋的青年,一跃成为风云人物。舒特洛瓦的报纸配上插图报道了庭审情形。他是个上相的男人。 这番奋战的结果,是他被发配到了地方。因为一位高级法官与被告贵族是姻亲,那自然是理所当然的未来。 自从男人“下放”到里耶的附属法院以来,舒特洛瓦的民众便再未听到他的名字。十年后他回到舒特洛瓦的附属法院时,当年的狂热早已是遥远的往事。 人们已经不再记得他这个人了。 “虽说多少有些为人父母的偏爱,埃兰做得不错。我是这么想的,不过嘛。” 阿基亚努大公若无其事地将葡萄酒一饮而尽。他大概是想用言外之意表示自己毫不在意吧。 王淡淡一笑。 “对手是那位莱斯潘卿吧。实在令人同情令郎。” 那语气有些错乱。仿佛在称赞敌人一般。 “最近常听到这个名字。是什么人?陛下似乎认识。” 司法不属于财务大臣的职责范围。他虽然知道附属法院似乎有什么纠纷,但记不住具体的人名。 “朱尔·莱斯潘卿。啊,准确地说,是朱尔·昂·莱斯潘卿吧。我与他见过几次。年轻的时候。而且有一次还是在阿基亚努阁下的宅邸里。说来讽刺。” “说到讽刺,那位仁兄,听说出身于我的领地的家臣之家。我儿子也抓住了这一点,但他似乎毫不动摇。” 王仿佛从记忆深处打捞遥远景色的低语,与阿基亚努公刻意漫不经心的声音,以某种对比的形式传入泽维耶耳中。 “是吗。那令郎也做了件有趣的事。莱斯潘卿怎么说?” “不,详细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埃兰那孩子非常愤怒。” “原来如此。这会是一次很好的历练。莱斯潘卿会替您好好磨练令郎的。” 泽维耶无法理解王脸上那满意的笑容。 枢密院乃至王的大权正被轻视。此事关乎战费。不应该是能从容对待的案子。 “阿基亚努阁下可有什么对策?我希望尽快把事情了结。” 从财务大臣的立场来说,正是这一句话。 这不是实际收入的问题。这道枢密院令带来的是对圣特内里王国持续作战能力的信用。正因为有信用,资本家们才会出钱。 “财务大臣阁下是这么说的,首相阁下意下如何?” “岂有此理。愉快的酒席不知何时被政治侵占了。果然是要拿我示众吗!” 首相以披散头发、慨然叹息的姿态回应,但脸上仍有余裕。 “真是可悲。我们三人一碰面,最后总是落到这步田地。上辈子是积了什么恶行,才落到这般凄惨的境地。” 格洛瓦王的话让两位重臣歪了歪头。“上辈子”是什么?他们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最近王偶尔会说些意义不明的话。虽然实务上没有出什么大问题,但总归留下些许不安。 “啊,抱歉。该怎么说呢。是空想。比如说,我们在出生之前,在别的什么地方过着另一种人生——这样的事。” “倒是个有趣的说法。也就是说,灵魂寄宿于这具肉体之前,另有一段经历吗。” 抱臂沉吟,泽维耶静静地望着王的侧脸。 “我嘛,一定是某个商会的代表吧。坏事基本都是贵族或商会干的。” “那想必是干尽了伤天害理的勾当吧。” 王已不再年轻。但也尚未被衰老捕获,是个中年男人。 然而在泽维耶眼中,他显得苍老。甚至不像正值壮年。皱纹并不显眼,身姿也很端正。正是在这正当盛年的躯体之中,泽维耶看见了一个倦怠的灵魂。 “阿基亚努阁下这话真不留情面。不过也还有一种想法。说不定,恰恰什么都没做。” “那才是最大的罪孽!比干了坏事还要恶劣!”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正是如此。” 格洛瓦王平静地接了下去。 “所以,在这一世,做些什么吧。——我去见他。” 略停了一拍,首相的脸色变了。 “国王陛下,这不必要。” “枢密院首相阁下。你所盘算的事,我不能赞同。” “陛下。这不是能从容论道的时候。您应该明白,眼下是需要结果的局面。借口要多少有多少。不,甚至不是借口。是事实。要处断他,再没有比他更不让人心痛的对象了。而且这位还是个激进到特意编印册子的共和主义者。” 泽维耶沉默地看着王与首相之间反复重演了无数次的“见解分歧”。有时候王让步,有时候首相让步,但若说哪边居多,还是王退让的时候多。 然而,也有无论如何都绝不让步的时候。 恐怕这一次,王不会退。泽维耶从主君那威严的眼中确信了这一点。 “处刑毫无意义。还会有下一个。更激进、更不可理喻的人。” “那就把那个也处罚了便是。陛下在怕什么。” “怕什么?怕该做的不去做。我怕的是这个。” “反了吧?毕竟不肯处刑的,正是陛下您啊。” 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一口掺着酒气的、沉重的气息。 “首相阁下。要谈。要对话。首先,这件事必须做到。” “对话!对话已经谈得够多了。埃兰他……” 王将握在手中的酒杯轻轻放在身边的几案上,如磐石般纹丝不动地答道。 “阿基亚努阁下,你的儿子不是王。需要对话的,是王。——是我。” ──────────────────────── 第二十八话 对话(二) 光之宫殿的广阔庭园。丈夫牵着女儿的手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圣特内里王妃索菲望着两人的背影,感受着初夏的风拂过脸颊,带着扑鼻的草腥气。 因为繁忙而难得见到父亲的女儿,正不停地对父亲说着话。非要把这一周里经历的事一件不落地全讲给他听不可。 索菲将幼时自己的身影与女儿重合,含蓄地微微笑了。 “父亲大人,您知道这件衣服的布料是怎么织出来的吗?” “不知道啊。玛格丽特卿知道吗?” “嗯!前些日子有一位里耶商会的先生来过……” 索菲对养育孩子的方法一无所知。尤其是“普通”的那种养法。所以,她决定把自己从父母那里得到的东西,也给予自己的女儿。 丈夫也表示赞同。 说,若玛格丽特卿能长成像您这样聪慧的人,再没有比这更令人欢喜的事了。 盖约尔领以羊毛纺织与织物业闻名。 从由古老匠人技艺制作的高级品,到依靠新开发的“机械”与分工大量生产的普及品,那里汇集着当今圣特内里最前沿的组织理论与技术。 索菲招来各式各样的工匠与技师,在为自身服制兴趣采购素材的同时,也让女儿在跟前听他们讲课。 令人目眩的豪奢而纤细可爱的纹样,以及手感难以言喻的滑润布料。母亲用这些材料为女儿缝制漂亮的衣裳。而这一切得以成立,又依赖多种多样的技术。或许是血脉所致,十一岁的少女对此深深着迷了。 索菲长大后见识到的世界,绝不能说尽是美好之物。 在王妃面前懂得分寸的工匠们,一回到盖约尔领便互为仇敌。新事物诞生,就必然与旧事物相撞。新型织机与流水作业的工场手工业,正在破坏传统的“伟大工作”。若能各安其位自然最好,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这甚至不是利益的问题。已经是生活方式的问题,乃至信仰的问题。 看到身为王的丈夫、以及父亲盖约尔大公为工匠间那已成常年惯例的争斗而头疼的模样,她学到了许多。 但对女儿来说还太早。首先应该让她看到美丽的东西。 人如何认识世界,方向由幼年的经历左右。能够将世界作为愉快而美好的事物来接纳的幸运之人,成长后即便遭遇丑恶,也会将其视为例外,或视为应当避忌之物。 反之,被迫将世界认知为污浊之人,则会将善与美视为例外。 索菲直到这个年纪,才切身体会到自己的幼年是何等幸运。何等特权。 “索菲卿,那条小鸟项链,是让给玛格丽特卿了吧。” 不知不觉间,丈夫已走到她身旁并肩而行。 大致讲完了近日种种的女儿,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独自走在父母前面。 “那是满含情谊的宝物,可惜的是,已经不适合我了。” 已成为母亲、年过三十的索菲,那条项链小巧可爱的式样未免太稚气了。如今的她,正适合佩戴巨大的宝石。 “不过很适合玛格丽特卿。能找到新的主人,那只小鸟是有福的。” “确实。” 索菲想起了与丈夫的初会。想起了那时他对她说的真挚话语。真正理解了丈夫格洛瓦究竟是怎样的人,正是在她十四岁的那一天。 当年在她眼中堪称“完美”的格洛瓦,随着共度岁月,缺点也逐渐变得醒目。多到可以随口数出十个二十个。但恰恰是包含这一切在内,才是她的丈夫。 四年前,他们的儿子未满五岁便夭折的那个夜晚,她与丈夫共享了某种感情。分担了痛楚。那一天,她心中关于格洛瓦的形象里,最后一点“哥哥”的残渣被拭去了。他成了丈夫。成了同志。 “这样看来,玛格丽特卿简直和你当年一模一样。” “也有人说过我们像姐妹呢。说起来,好比说玛丽·安娜殿下也是。” “啊,确实像。玛丽卿还为此惶恐呢。说女儿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没有的事。玛丽·安娜殿下经常陪玛格丽特玩耍。不愧是玛丽的女儿。温柔又体贴,非常会照顾人。” 王妃的话让王轻轻点头。 “嗯,玛丽·安娜卿是个心地极好的姑娘。” “可是,她对陛下却冷冰冰的吧?” “正是。前些日子同你父亲谈起,我向他讨教,他却冷冷回了句‘死了心吧’。——啊,说起来,你自己呢?你是否有过冷淡对待令尊的时候?为了迎接玛格丽特卿将来必经的阶段,我很想请教一下。” 虽然带着苦笑,却也含着真心。索菲清楚读出了王玩笑话语之下潜藏的几分困惑。 “我嘛……怎么说呢。倒没有那样的记忆。父亲大人向来非常威严,令人敬仰。” 她故意回了个带点促狭意味的答案。 其实,她也曾对泽维耶身上那微量的“冰冷之物”抱有过反感。但这话她不会对丈夫说。 “原来如此。果然若非盖约尔阁下那样出色的人物,这条路是免不了的吗。” 王夸张地叹了口气,索菲在一旁不禁轻轻笑了出来。 这种略微脱线的地方,真好。当年玛丽曾大不敬地说“陛下可爱得像只小狗”,她完全无法理解,如今却能体会了。丈夫身上有某种东西,是她父亲绝不会让人看到的破绽。同时也没有父亲那般“冷酷的意志”。 在她看来,那是最大的美德。 且不论这看法是否属实。 “真是不可思议。当年那个少女时代的你,如今与我结为夫妇,一同走在这庭园里。而眼前又走着一位与当年的你一般模样的少女。” 王眯起眼,久久凝望着爱女玛格丽特小小的背影。 “是吗。——我们确实算是有一点幸运,不过,人生就是这样吧。” 双亲俱全,女儿健康。乍看理所当然,实则是有些难以到手幸福。 尤其是在这圣特内里。 “一点幸运,确实。是这样,索菲卿。” 丈夫的低语中,飘着某种空洞的气氛。 ◆ “普罗赞吗……这是大家的共识吗?” 这句话中带着沉重的分量。 “无论如何,血之盟约是必要的。这一点大家都没有异议。” 枢密院会议列席于第二排的红发青年干脆利落地答道。这回答显然愈发加剧了王的不悦。至少看上去如此。 弗洛斯布尔侯爵巴尔德尔,是卢瓦家的家宰,同时兼任枢密院宫务大臣。婚姻既是国事,同时也是王家的私事。因此,这也正是因兄长与父亲相继骤逝而意外登上此位的青年分内之职。 “对象是沃丹阁下的儿子吧。” “是的。弗莱什王太子殿下今年十一岁。与玛格丽特殿下恰好同龄。” “唔,我明白,家宰阁下。” 如何为双重战争收场,是眼下枢密院全力处理的课题。不,这已是多年来的话题了。 将新大陆殖民地的大部分割让给安格兰,已是既定路线。重建途中的海军没有能力甩开安格兰的大舰队向新大陆运送援军。这不过是追认现实罢了。 另一方面,中央大陆还有可为之处。不,是非做些什么不可。 “陛下,还请您理解。在埃斯托比尔格意外靠不住的情况下,无论如何必须先让普罗赞安分下来。” 枢密院首相阿基亚努大公两手撑在桌上说出的话,听来像是老师在数落闹脾气的孩子。 随着参与人数的增加,枢密院的会场早已迁至光之宫殿一楼的大会议室。 宽敞长桌的短边——会场最深处,坐的是王。两条长边由枢密院各大臣占据,各大臣背后则列着他们举荐的参事。此外还有各大臣的辅佐官近侍。总计近百人的大阵仗。 王环视会场。 制度创立之初,会议在国王办公室旁的小会议室举行,参加者不到二十人,如今竟已壮大到如此规模。看惯了的阁僚身后,坐着履历各异平民参事们,一个个静静等待着王开口。 说到底,结论已经有了。 既然上了枢密院的议程,就不可能瞒住。与官报不同,这并非向全体国民公布的内容,但圣特内里的权贵与大陆各国,无不通过交好的参与获得了情报。对参与国政的阶层而言,这与公开无异。 “唔,首相阁下。若是枢密院的决定,那也无可奈何。只是,诸位,我有一件不安。纵使头戴王冠,我也是为人父母。倘若,仅仅是倘若,那位女婿大人不肯好好珍惜玛格丽特卿的话……作为父亲,我没有自信能压住怒火。” “听说弗莱什王太子殿下英明温和。绝不会做出怠慢玛格丽特殿下的行径。万一真有那种事,请恕我无礼,作为王女殿下的外祖父我也不能容忍。不过——这想来是杞忧。” 盖约尔大公这番话说得既像转圜又像赞同。王面无表情地听着,同时用那双碧眼逐一扫过在场众人。扫过那些参与。 “诸位,我并非怀疑年轻弗莱什卿的品性。想必是位好人。只是,若说到他的父亲弗莱什·沃丹阁下,那就另当别论了。我与普罗赞王之间,有过一段令人遗憾的龃龉。若同样的事再度发生,我的女儿玛格丽特卿在他们国都贝里昂的宫廷里受欺,跑来向我求援——这也有可能。不,这不过是空想罢了。但倘若真有那样的事,对吧,德尔鲁瓦兹卿。” 王把军务大臣德尔鲁瓦兹公拉入对话。 “到了那时,便已不是政治的领域了。那是颜面的问题。这卢瓦王国,从人民到最后一个平民,都会怒火沸腾。那就不是利害得失的问题了。当然,王国军也是一样。直到最后一兵!” “啊!那可真令人安心!对卢瓦王女施加的侮辱,必定得到洗雪!” “自然如此,陛下。当然,我也认为这只是多虑。玛格丽特殿下是陛下掌上明珠、最珍视的人,您是因为忧心过甚而有些敏感了。” 年过五十的德尔鲁瓦兹公让,昔日那锐利的气场已化为厚重。 虽然带着元帅杖,他却不是指挥军队的将军。毋宁说是一位军政家。这正是军务大臣一职所需的人才。 在他手下用了十五年时间,旧日由贵族主导的无序联队消失了。圣特内里全国被划分为约二十个军区,在各地方长官管辖下开展组织化的“正规”征兵。征集而来的士兵经过训练后,交由军部任命的将军们统领,配备由国立工厂制造的“像样的”枪炮。 由于一切费用都由国库负担,军队规模虽比过去缩小了,统制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双重战争的四年间,尚未爆发大规模会战。但军队也并非无所事事。圣特内里王国军粉碎了安格兰军的小规模登陆,在与低地诸国的小规模冲突中也维持着势均力敌以上的局面。 也就是说,仍保留着充分的余力。 “军务大臣阁下说得有理。或许是爱女心切,我确实多疑了。” 王刻意以明快而有力的声音说罢,将视线转回首相。 “遵循枢密院的意向。首相阁下。” ◆ 枢密院会议结束后,格洛瓦王留下了首相、军务大臣、财务大臣三人。 一同回到办公室的王,在室内来回踱步。步伐急促,漫无目的。 以往惯例是王从容地在办公桌前落座、请各卿就座,而这一日显然不同寻常。 “唔,阿基亚努阁下。普罗赞会答应吗?” “可能性固然不小,不过接下来一段时间还是拔河吧。也就是说,与以往不会有任何变化。” 与普罗赞的秘密交涉开始已有一年。普罗赞几乎毫不掩饰自己正把安格兰与圣特内里两国放在天平上衡量。 交涉中的重要议题之一是“保证”。 普罗赞要求,若与安格兰决裂而选择与圣特内里讲和,必须保证此约不会被毁弃。在圣特内里看来这简直令人喷饭。自己擅自背叛,还敢要求对方为再次背叛提供保证,真是厚颜无耻到了极点。 但既然埃斯托比尔格的意外虚弱使圣特内里失去了夹击普罗赞的选项,这一条件便不得不加以考量。王特意在枢密院中提起王女玛格丽特的婚姻,又装出迟迟不肯点头的样子,给普罗赞的背信提前钉上钉子,正是出于这个缘故。 “拔河,是吗。我也一直在想。那另一头的安格兰会怎么做,会怎么做。或者,他们也有可能亲近埃斯托比尔格……” “有可能。不过,埃斯托比尔格不会去掺和的。既然王太子殿下在那里,他们不会冒那样的险。而且就算与安格兰结盟,他们也得不到什么大好处。资金和物资要运到内陆可不容易。兵员就更难了。” 阿基亚努大公轻轻挑起右眉反驳道。 格洛瓦王太子经由母亲安娜莉泽,握有埃斯托比尔格的王位继承权。也就是说,名义上是有的。 若埃斯托比尔格与安格兰结盟,圣特内里就会名正言顺地将矛头转向埃斯托比尔格。到那一刻,普罗赞必定会倒向圣特内里一侧。由圣特内里与普罗赞共同瓜分埃斯托比尔格,乃至瓜分帝国,对普罗赞来说无疑是最肥美的局面。 不过,圣特内里无法采取这个最优解的缘由,也与上述同根同源。埃斯托比尔格是格洛瓦王正妃的娘家。不能将那边毫无瑕疵的和约撕毁。 “那我信你的推断。埃斯托比尔格就这样。问题在普罗赞。——那个国家是野兽。对手弱便来咬,对手强便臣服。单纯得很。你明白吧,德尔鲁瓦兹阁下。” “说来不中听,但确实如此,陛下。” 双重战争的契机,归根结底在于圣特内里的国力衰落。殖民战争落后于人,军队又处在改革途中。这给了普罗赞决断的由头。或者说,推了他们一把。 “那么,我们必须让他们看到我们的强大。” 王停下脚步,定定注视着财务大臣。 “务必尽快……至少要在一年内了结。附属法院的问题我来想办法。之后的事,就拜托你了。” “试上一试吧。” 盖约尔大公没有特别的动摇,平静地答道。 王重重颔首,再次将视线转向军务大臣。 那是双充血的眼睛。 “——德尔鲁瓦兹阁下,请攻陷低地诸国。” ──────────────────────── 第二十九话 对话(三) 一名男子随意走进店内,轻轻举起右手,正在接其他客人订单的侍者之一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往里走。 这已是重复多年的仪式。 男子熟门熟路地快步穿过通道。他这晚想起了平时总被琐事分散注意力而不曾想过的事情。也就是说,想起了过去。 他得知“弗洛尔酒馆”还是在十几岁的时候。店铺位于新市河边,毫不起眼,说得客气些是个藏身之所般的小店。店内狭窄,因此能眺望罗瓦河的户外座位对客流至关重要。 大遮阳伞配三张粗陋餐桌的露天座席,视野虽好,其他方面却糟透了。河面升腾的臭气毁了一切。鼻子若不习惯,根本没法进食。 后来,“弗洛尔酒馆”几经搬迁,如今开在新市地段尚可的位置,店面也大了许多——虽谈不上黄金地段——但男子始终无法习惯。 那股气味。那可以说是唤起他失去的、或者说遗落的东西的惟一钥匙。以及,那把钥匙如今已不复存在这件事。 “久等了吧。” “啊,等了,等了!第一瓶都已经喝完了。可惜啊,你那份也全进了我肚子。这全怪你来得太迟。” “——来了位意外的客人。而且是位不方便拒之门外的‘邀请’使者。” 店最深处昏暗的包间里,一名中年男子百无聊赖地摇晃着空酒瓶。微胖的身躯收进椅子里,看上去就像一枚蛋形的流线物体。 “如今炙手可热的莱斯潘高级法官大人,也有不敢赶走的客人?” “不多,但还是有的。顺带提一句,这次的客人是我并不想赶走的。” 这男人通过妻子德洛特间接拥有这家店铺。独自坐在圆桌深处的布鲁诺·博斯卡尔,与莱斯潘是旧识,是如今的朋友,也是同志。 “哦,那么,莫非是从你那‘恋人’那儿来的?” 面对一如既往的揶揄,莱斯潘轻轻耸了耸肩,将那细长的身材折进椅子里。 “是不是‘恋人’暂且不论,总算能和该谈的人谈一谈了。不枉我耐心周旋那些年轻人。” “正炙手可热的阿基亚努少当家,你管人家叫年轻人。年纪也没差多少吧。” “确实年轻,没办法。倒也不是贬义。是个聪明的年轻人。” 朱尔敞开上衣,摆出放松的姿势。瞅准时机,年轻男侍敲了敲包间的门。 “葡萄酒,来一瓶就好。最便宜的那种。” “不,来巴·蒙费尔十八年的!” 友人的订单一如既往地被布鲁诺的大嗓门盖过。 片刻后,侍者的动静消失,他像往常一样叹了口气,数落起朱尔来。 “你就不能对‘活着’多点兴趣吗。肉干、粥、白水!那哪是人过的日子。” “我也喝葡萄酒。动物可不喝。既然喝,那就是人的生活。” “净会强词夺理。真是的。你这安贫乐道若是装出来的,我可就要揍你了。你这号人是我最讨厌的那一类。” 看着朋友亮出粗壮的手臂示威,朱尔轻轻笑了。 “我是个贪婪的人。你知道的吧?有贵族大人或大财主相邀的日子,我会吃到肚子撑破为止。那是理所当然的权利。” “你可够矛盾的。你自己如今不也是显贵中的一员了吗?舒特洛瓦附属法院的高级法官大人。” 布鲁诺心中对此友复杂甚至堪称扭曲的活法,不由得苦笑。 朱尔拒绝了来自莱斯潘家的遗产继承。因此支撑他生计的只有附属法院的正式俸禄。想维持体面的生活,那点钱远远不够。 不过,理所当然地,法官自有其应得的“职务利益”。何况是圣特内里司法最高峰的贵族会附属法院,而且是其中屈指可数的高级法官。想与他结交的人,无论是商人还是贵族,络绎不绝。朱尔收受了许多来自那些“顾客”的“赠礼”,早年的他会满怀轻蔑尽数拒绝的东西,如今全部收下。 这恰恰是朱尔·莱斯潘成长的标志。“赠礼”的拒绝是敌对的表示。接受则是友好的证明。他挂着开朗的笑容,配以巧妙撩拨对方自尊的奉承话,不断结交“朋友”。 岁月流逝亦不褪色的美貌与才智,令他在无数晚宴上俘获了贵妇们的心。许多女人都愿意伸出援手,帮助用那双纯澈眼眸讲述美丽理想世界的朱尔。 若他只是个徒有姿色的愚物,眼光挑剔的贵妇们大约也不会为之倾倒。过了三十还讲述梦想,弄不好会显得滑稽。但当那个人是格洛瓦九世校首席毕业生,是坊间传闻中的“人民的引路者”,是公开的秘密——小册子《关于恶》的作者,是舒特洛瓦附属法院的高级法官时,情况就不一样了。何况他还是一名贵族。 人们将种种形象投射在朱尔身上。有人视他为改革派贵族,有人认为他是富裕平民的盟友,也有人将他看作贫民或无产市民的庇护者。 以极为贵族化的容貌与举止,否定贵族的特权地位——他堪称矛盾的化身。 正因为需要“朋友”,他才如此行事。用从真正的朋友那里学来的方式。 “那么,阿基亚努少当家退下之后,陛下要亲自与你谈话,意思是……要对附属法院强行突破吗?枢密院看起来是打算走和平路线就是了。” “你说和平?” “听我哥说,玛格丽特殿下有嫁去普罗赞的可能。不过陛下那边似乎相当不情愿就是了。” 布鲁诺的长兄作为博斯卡尔商会的代表,被任命为枢密院参事。 “是吗。” “嗯。说是可能出现玛格丽特殿下遭受苛待的情况。陛下似乎反复念叨了好几次。” “啊,原来如此。是在敲打普罗赞吧。那位陛下做任何让人看得见的事,背后必定另有文章。” “这你想多了吧。玛格丽特殿下才十来岁,正讨人喜欢呢。正式成婚怕是几年后的事,可光是想到女儿要嫁人,就已经够让人心烦的了。” “我不懂,不过或许是那样吧。但那位不会只凭个人私事就把事闹大的。看来和普罗赞几乎已经定了。既然如此,至少中央大陆的战事应该会结束。” 酒送来了。莱斯潘往杯中斟满葡萄酒,静静凝视着酒面。 “你这人啊,真是一如既往,完全不懂人情世故。我们是在说父亲和女儿的事,你也该关心关心我的女儿吧。” 布鲁诺·博斯卡尔故意睁大那双自年轻时就不曾改变的、盛满无辜的圆眼。 作出一副“何等薄情!”的姿态。 “啊,抱歉。哪一位?你夫人的?还是德洛特的?” “两个都是!” 双臂软软垂下,身体靠上椅背,布鲁诺用全身表达着脱力。 “是是是。跟我讲我也给不出什么有用的建议,不过你若不嫌弃的话。啊,若是继承的事,我可以好好替你安排。” “继承的事先放一边,你那边怎么样?总不能一直独身吧。我来‘好好替你安排安排’。” 朱尔忍不住大笑起来。他很少放声大笑。虽然那优雅的微笑面具倒是常常戴着。 “不必。事事承蒙关照,连娶妻对象都要你操心。你是我亲爹不成。” 当年朱尔被舒特洛瓦的法院赶出来、流落到里耶时,照料他的正是布鲁诺。为他引见当地头面人物,教他举止仪态,让他学会“圆滑处世”的本事。 “要是我亲爹,早把你这种傻儿子赶出家门了。” “那倒也是。不过,这份心意我领了。” 笑过一阵之后,两人自然而然安静下来。交情够长。沉默也不觉得难熬。 不久,朱尔开口了。 “如果和平真要谈成,那位大人又何必见我。战费应该已经不需要了吧。向贵族征税是条险路。能不走必然不会走。” 看着友人沉吟思索的神情,布鲁诺不禁苦笑。 “这还不简单,你去问陛下本人不就好了。就问‘已经不需要钱了吧’。” 朱尔依然凝视着酒杯的杯沿。 “说的是。那就去问问吧。对我们来说,他若不肯有所求,反倒难办。” ◆ ——令人怀念的房间。 在安格兰王国的首相宫,其中枢所在的首相办公室中,男子感慨万千。 在遥远的过去,他连男爵爵位都不曾拥有之时,这里是他的工作场所。男子作为秘书,侍奉了长期执掌政权的勤王派首相阿尔巴公爵。得以近距离学习“大阿尔巴”的工作。老人不停吐出的紫色烟圈,作为代价来说实在太便宜了。 环视室内,家具陈设与那时并无二致。巨大的首相办公桌、秘书官用的书桌、会客椅,全部一模一样。只有一点与那时不同——空气是干净的。 精心修整的下颌,那锐利的棱线仿佛象征着他顽强的体魄。他年过四十,正迎来政治家最鼎盛的时期。 特拉福德子爵。 他生于一个靠海运业发家、买下从男爵爵位的商人之次子,娶了没落名门特拉福德家的小姐,继承了那支家名。随后当上了名副其实的“有地”子爵。 他所隶属的勤王派,支持基盘是古老的大贵族与地方地主阶层,比起昔日主导政界的王党派——那些主张王权绝对性的时代错误者——要来得现实得多。长期担任党魁的阿尔巴公爵,为了弥补本党所缺的东西,也就是与都市及商人的门路,将年轻的他引入党内。青年一面保持与自身出身阶层——商业世界的联系,一面跻身传统贵族的行列。 安格兰议会由贵族议院与人民议院构成。 与勤王派占多数的贵族议院相比,人民议院的构成更加流动。 人民议院议员以无爵位的地主为主,但其中靠乡间宅邸中因循守旧的农耕为生者很少。他们积极投身商业,并在都市中建立据点。此外还有迅速崛起的都市富裕商人。这些人——商人地主、亦商亦贵的人物——聚集之处,便是独立派的堡垒。 百年前还不过是贵族议院下层陪衬的人民议院,如今已成为与贵族议院势均力敌、拥有“独立见解”的机构。 勤王派与独立派这两大政党,恰恰将安格兰一分为二。 起源于国王亲卫队的陆军是勤王派的势力范围;以私人武装海运业者为源头的海军则亲近独立派。 两党都乐见中央大陆无法团结一致,但侧重农业的勤王派将大陆诸国视为廉价谷物的来源——即商敌——而独立派则将它们看作推销本国产品的市场,应对姿态有所不同。 正教新历一七一七年缔结的圣特内里·普罗赞·埃斯托比尔格三国同盟,两党都不欢迎,但更为恼火的是独立派。由于大陆三强国的关税协定,安格兰产品虽不至于被彻底排挤出去,销售渠道却也大大收窄。而勤王派的损失则没有那么大。 在独立派不满声浪渐高的情况下,努力安抚并维持勤王派内阁的,是阿尔巴公爵,而承担其政治活动实务的,则是特拉福德子爵。 然而,圣特内里重建海军、重启新大陆贸易的动作,极大地撼动了本就勉强维持平衡的安格兰议会。 对既无广袤领土也无庞大人口的安格兰而言,保有新大陆领地与贸易堪称生命线。即便关系较远的勤王派也不可能坐视不理。以商业为生的独立派就更是如此。于是,人民议院选举以独立派胜利告终,贵族议院中独立派议员的话语权也在增强,政权更替了。 曾以犀利言辞批判阿尔巴公爵政权运营的独立派年轻领袖卡泰姆伯爵,登上了首相宝座。首相宫被交了出去,作为勤王派人民议院总务的特拉福德子爵也一同下野。阿尔巴公退出政界,勤王派成为缺失核心的在野党。 卡泰姆伯内阁主导的政策十分明确:破坏三国同盟,确立在新大陆殖民地的完全霸权。 前者通过拉拢普罗赞来实现,后者通过殖民地当地民兵的进攻来实现。两者都是安格兰的传统政策。在慷慨挥霍勤王派内阁积攒下的国库资金的同时,这些计划逐一实行。 然后,战争开始了。 说安格兰在开战阶段就已达成大半目标也不为过。在新大陆,优势显而易见。安格兰充分发挥其卓越的海运能力,向当地输送大量武器弹药与各种物资,而圣特内里除了就地“设法应付”之外别无他法,胜败一目了然。 中央大陆方面,随着普罗赞新王弗莱什·沃丹二世脱离同盟并入侵施图比尔格王国,目标也已达成。关税协定之类,早已变成无人问津的废纸。 双重战争的最初两年,首相卡泰姆伯爵与独立派内阁的声势如日中天。 但第三年,陷阱在等着他们。 “总务大人。阁下前来所为何事?” 首相将矮小的身躯转向窗口,头也不回地抛出质问。特拉福德子爵以极其事务性的态度回应。 “我党已决定弹劾海军大臣。” 这句话如同扳机,吼声填满了房间。 “弹劾算怎么回事!陆上的弱兵岂是海军的责任?你们那支军队,是稻草人堆吗?嗯?被圣特内里那群连军靴都凑不齐的穷酸兵打得狼狈逃窜,连稻草人都不如!” 黑色蓬发连发梢都在颤抖,男人怒骂不止的模样,与当年在议场上展现的豪迈气度分毫不差。然而,曾经如伟大狮子般的姿态,如今看来竟与野狗远吠无异。 特拉福德子爵再次领教了政治的残酷。 “隔一块木板便是地狱。” 水手们爱唱的歌里的一句,掠过脑海。 “高论敬请到议会去慢慢讲。——啊,顺便一提,陆军并非我们的军队。那是国王陛下的军队。” “少拿那种场面话搪塞!说吧,要求是什么?嗯?” “要求?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 一年前,鉴于双重战争进展顺利,内阁批准了一项作战。 进攻圣特内里本土。 攻陷位于阿基亚努公领南部的港湾都市罗谢,作为入侵大陆的桥头堡。以八千兵力与工兵部队无力化要塞并占领港口,随后断续投入两万兵力。计划将集中于东线的圣特内里军诱往西海岸方向,缓解对普罗赞的压力,同时从东西两翼侵蚀圣特内里本土。 计划虽在秘密中推进,但特拉福德凭借过去的门路也获得了情报。他试图说服首相。精锐的圣特内里陆军与糟糕的海军可不一样。一旦失败,惨剧必将到来。 他记得当时首相说出口的话。 “圣特内里王是个软骨头。一推就倒。他成不了‘男子汉的决断’。” 当初工兵判断可实施破袭的要塞,如今留有改修过的痕迹,陆军对突击犹豫不决。集结于罗谢的安格兰军舰理所当然地被敌人发现了。 也曾考虑将登陆点转移到附近的沙滩,但陆海步调不一,等终于完成登陆时,阿基亚努军管区的联队和罗谢守备队已经摆好火炮严阵以待。 本应以舰炮射击提供掩护的海军船舰,却仿佛任务已经完成一般撤向远海。被丢弃在滩头的安格兰士兵,成了圣特内里新型火炮的标靶,尽数曝尸于沙滩之上。 八千兵力无谓而凄惨的覆灭传开,舆论沸腾了。 海军也有自己的说辞。奇袭既已失败,被圣特内里西海舰队捕捉的危险性大增。又或者说,是陆军决断迟缓招致了这一危机。 但纵有道理,人们无法接受。陆军已经用鲜血赎了罪——“国王陛下的陆军”已经赎罪。而世间无可匹敌的大海军,却抛弃友军夹着尾巴逃了回来。 没有比这一对比更伤安格兰国民自尊心的了。 必须有人负责。弹劾海军大臣不会就此了结。上司的责任也必须被追究。 “您曾说过。圣特内里王是个软骨头。可我并不那样看。——比方说,普罗赞这回的支援要求堪称漫天要价。也就是说,对方希望我们拒绝。这又是为何呢。” “那讨饭王跑来乞求施舍,不是常有的事吗!” “若我是‘讨饭王’,我会选择与更正经的国家结盟。与一个不会视我为‘讨饭王’而蔑视的对手。” 首相哼了一声,沉默不语,而特拉福德并未加以嘲讽。首相卡泰姆伯爵与他同龄。他身上有自己不具备的突破力与鼓舞人心的力量。不,至少过去曾有过。足以让人们相信那个将新大陆完全收入掌中、将中央大陆彻底逼入绝境、名副其实统治世界的大安格兰的理想。 “首相阁下。普罗赞脱盟之后,那个‘软骨头’圣特内里王,是有可能做出‘男子汉的决断’的。比方说,在我等国王陛下祖传之地,竖起卢瓦之盾上的蛇纹旗……” 低地诸国之一的涅扎尔联邦,其中心城市奥拉日是安格兰王朝纳索家发祥之地。 “那我安格兰便派出万兵,乃至十万大军前去支援便是!” 特拉福德没有回答。 无论如何都没有胜算。 安格兰并不存在十万大军。若是食不果腹的农民强凑起来,十万倒是有。可难道要让这些人拿着旧式火枪都轮不上的长矛弓箭,去和圣特内里、普罗赞的精兵作战吗? 更何况国王陛下恐怕也不会默不作声。 几百年未曾行使的国王大权罢免,发生的可能性很高。 特拉福德在背后一片骂声中离开了房间。 他确信,下次再来这里时,自己不再是客人,而是这房间的主人。 ──────────────────────── 第三十话 对话(四) 分配给少年的书桌,相对于他的身体来说稍大了些。坐上椅子,双脚够不着地面,漫无目的地在空中摇晃。他像往常一样,屁股一蹬跳上铺着红布垫的椅面,把手臂搭在齐胸高的桌面上。 母亲劝他选合身的尺寸,他却执意挑了这张书桌和这把椅子。因为和父亲房间里的那套很像。 父亲就在那里执掌王国的航向。那些插着巨大羽毛的书写用具、码放得一丝不苟的淡黄色纸束,比起光芒夺目的王冠与宝剑,更能象征父亲的存在。 “谁都不许进来!” 他对侍从们丢下这句话,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午后的阳光从背后照在少年手边。 格洛瓦·埃内·昂·卢瓦。 是卢瓦王家的男孩,拥有只有当主与继承人被允许冠上的称号“埃内”。 十三岁的他,无法正视心中那种难以名状的迷雾,一个人呆呆地伏在书桌上。 近来怎么都想不通的事情很多。比方说刚才午膳时,一桩极为正当的请求就被母亲驳回了。 异母兄长罗贝尔从明天起要随母亲布劳涅回外祖父家弗洛斯布尔宅邸住上一周。少年想跟着哥哥一起去。尽管光之宫殿的占地再是广阔,他自出生以来却几乎从未踏出过这里一步。外面的世界总令他挂念。 而且,弗洛斯布尔宅邸里还有费莉西亚在。直到两年前,她还作为母亲安娜莉泽的女官长掌管着正妃居住区,对少年而言,她说是另一位母亲,或是祖母也不为过。 直到几年前,少年心中描绘的“家人”形象还是很清晰的。 母亲安娜莉泽、另一位母亲布劳涅、祖母般的费莉西亚。还有哥哥罗贝尔和妹妹弗洛里亚。 罗贝尔和弗洛里亚这对兄妹与少年并非一母所生,但他从未强烈地意识到这一点。他们是一起长大的。也就是说,是“自己人”。 另一方面,玛丽妃的女儿玛丽·安娜、索菲妃的女儿玛格丽特,在少年眼中则是“外人”。倒也不是关系特别差,但她们是明确的他者。性别的差异更加剧了那种“他者性”。也就是说,她们是需要他端出架势来应对的对象。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家人”缓缓地,像糖溶进红茶一样,消融不见了。 费莉西亚卸任离开了宫殿。同时消失的,是统合安娜莉泽与布劳涅两位母亲的支柱。此后他仍有很多机会与罗贝尔、玛丽·安娜等人共处,但那是“孩子们的世界”,不是家人。是由他人组成的群体。 少年隐约明白。那个“家”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是异物。是外人。 正因为幼年是在那样紧密的关系中度过的,它的瓦解才在少年心中留下了深重的伤痛。 为什么自己是异物。 为什么唯独自己有那么多不被允许的事。 兄弟姐妹们能去的宫殿牢笼之外,为什么只有自己去不得。 他早已不是不懂答案的年纪了。 格洛瓦少年是王太子。这就是答案。他是注定要成为下一代王者的人。可靠地庇护着自己的兄长,凛然早熟、有些在意的姐姐,将来都会成为臣下。 他甚至连母亲的娘家都没有。准确地说是有,但并不是可以轻松回去省亲的距离。毕竟那是外国,而且是数百年来不断交战的“敌国”。 他羡慕哥哥、姐姐和妹妹们。他们都扎根于圣特内里。他们是圣特内里之王与圣特内里诸侯之女之间生下的、纯粹的圣特内里人。 而自己呢。 是杂种。 母亲是埃斯托比尔格女子。 因此,故国的大使和重臣有时会来拜访母亲。少年以王太子身份列席时,母亲和客人都会用圣特内里语交谈,但偶尔一个不留神,就会切换到帝国语。每当那种时候,他就会感到一种无处安放的寂寞。他不懂帝国语。 少年物理上独处的时刻,在日常生活中极为罕见。他身边总有人围着。要学的东西很多,玩耍的机会也很多。 必定有人在旁。无论是教师、兄弟姐妹,还是父亲的重臣们,总有人在他周围。所以平时他能忘掉那些念头。正在长身体的少年,浑身洋溢着活力。 然而,极偶尔地,不安会填满他的心。 有时会感觉一切都是舞台上的布景。 要说这是青春期钟摆般的心绪,那也就到此为止了。刻意把自己的存在或境遇特殊化、摆出一副深思熟虑的姿态,原本不过是成长过程中的一个阶段而已。 只不过,格洛瓦少年的特殊性并非自以为是,而是事实。 为什么自己是王太子。 这个陈腐而实则致命的问题,少年抛向了自己。 正教僧侣们开导他说,这正是格洛瓦少年的“物语”——荣光的未来。背负中央大陆第一大国,成为引导民众的伟大王者,这才是神赐予他的命运。 数年前,听了僧侣们的话,他曾为自己的出身深感自豪。 既然自己要成为国王,那就必须做得漂亮。也就是说,讨厌的算术、圣句典的背诵、文字的书写练习,都要好好完成,成为像父亲那样伟大的王,让母亲为自己感到骄傲。 以格洛瓦十四世之名。终有一日。 然而,如今十三岁的他,正站在半信半疑的边缘。 为什么是我。 聪明的哥哥不行吗?身为纯粹圣特内里人的哥哥,无论能力还是血统,都应该样样比我合适。可即便如此,却是我要当国王。这是为什么。 到了十三岁,他已隐约明白自己并没有那么优秀。虽然不愿承认。另一方面,他又幻想着,也许有一种尚未显露的能力,一种配得上成为国王的能力,一种伟大的什么东西,正沉睡在自己身体的某个角落。 父亲把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交给他和兄长姐姐们,正是在那段时期。虽然有很多地方靠自己读不懂,但大意他模模糊糊地理解了。 那本册子写道:“王无故而为王,其存在即是不义。” 他大失所望。 自己不是“异物”。比那更糟。自己本身就是祸害。 是靠卑怯地骗取人们的敬意与服从的、杂种的恶党。 沐浴着午后柔和的阳光,格洛瓦少年低头不动。 他忽然害怕起来。害怕有一天自己的不义会被所有人看穿。害怕自己那贪婪地侵吞了本无权享有的果实的丑恶欲望遭到谴责。然后,所有人都离他而去。 在失望与轻蔑的尽头。 他把书桌左侧深处那本厚重的书,用尚嫌短小的手臂拉了过来。 镶着金箔边的黑色皮革封面上,绘着金底盾徽上蠕动的黑蛇。 那是为王族特制了豪华装帧的《圣句典》。 作为生长在中央大陆的正统正教徒,少年从记事起便无数次读过这部经典。幼时坐在母亲膝上读,稍长后与担任教导之职的正教僧一起读。虽未到能背诵的程度,但它始终就在少年身旁。无论是作为实物,还是作为概念。 少年毫不犹豫地翻动书页。想找的段落大致写在哪里,他从不会忘。他有自己喜欢的段落。在构成圣句典核心的《预言者》言行录前半部分,有着那段“话语”。 『你将以你之身,自此以后吸引引导众多之人。其数多过河边之石,复多过海边之沙。纵使白垩之都崩塌、归于荒野之后,你的话语仍将存续。直至人的一生七度重叠亦不能覆盖的遥远未来,你的“物语”仍将存续。你乃众人“物语”的束者。你被如此规定。这世上独一存在的那一位,如此规定了你的存在』 这是神明——无名的那一位——“巫女”降下的神谕。对象是畏惧自身使命、怀疑神之存在而迷惘的“预言者”。俗称为“川边启示”的一段。 少年读了无数次无数次,次数多过河边之石,更多过海边之沙。 幼年时是带着骄傲去读的。 想着自己也像“预言者”一样,要出色地引导众人。虽然能引导的人数或许比海边之沙要少,但自己要背负起这大国圣特内里,成为束起众人之生、“物语”的人——他怀着希望与期待,心潮澎湃。 但现在,他是为了攀附而读。 祈愿有谁能来吸引引导自己。祈愿有人能替自己扛起这个与渺小愚钝、无力卑劣的自己毫不相称的使命。 “……你将以你之身,自此以后吸引引导众多之人。” 他含混地低语。 虽然那声音发自自己的舌头,听来却无比不祥。这在他心中勾起了令他毛发倒竖的纯粹恐惧。 少年把双臂交叠在书桌上,伏下了脸。 用力闭上眼睛。 ◆ “今天日头真好。这种天气让人犯困啊。” 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将沉入浅眠的少年意识拉了回来。 “父王……” 少年缓缓抬起头,用手掌揉了揉眼角。不知是打呵欠的副产品还是眼泪,总之得把那液体擦掉。 刚睡醒还没对上焦点的瞳孔里,映出父亲一如往常温和的微笑。 “我有时也会睡着呢。背上一暖和,就舒服得很。” 父亲缓缓移动到少年身旁,沐浴着从窗口倾泻进来的阳光。与儿子一起。 “我……没睡着。我在学习。读圣句典。” “是吗。那真是了不起。安娜莉泽卿也喜欢学习呢。你大概是像她吧。” 格洛瓦王的语气一如既往。周到、温和,而且带着敬意。这在少年听来难以忍受。 “和母后没有关系。我是我。” 那语气里混杂着烦躁与些许畏惧。还是变声前的尖细嗓音。面对一句平淡无奇的台词竟换来如此尖锐的回答,王有些惊讶地注视着儿子的脸。 “不愿意和母后相像吗?王太子卿。” “不是那样的。可是……” 父亲什么都不懂。 说出来就会被训斥。所以他不说。但烦躁却愈发堆积。少年心中隆起的尖刺般的情绪无处宣泄,淤塞在胸中。 什么都不顺眼。 父亲称自己为“王太子卿”也好,拿自己和母亲相比也好。 “我笨,所以必须比别人更用功才行!哪有什么时间去玩!” 当场脱口而出的支离破碎的话,说是迁怒也不为过。但那确实是他想说的话。 周围没有任何人会说少年笨。而这恰恰就是少年不义的证明。自己没有被人轻视,是因为王太子的地位。就像不能和哥哥一同外出一样。少年这样想。 “笨……是拿谁比呢?” “拿所有人比!罗贝尔哥哥、梅丽娅姐姐,都比我聪明得多。母后也是。我……” “确实,大家都聪明。” “所以……我明明必须当国王……却是最没用的那一个!” 少年的声音里隐约带上了颤抖。 又气恼,又悲伤。 那双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翠绿眼眸睁得大大的,将视线砸向站在身旁的男人脸上。也就是说,砸向授予自己这一不公之事的始作俑者。 他或许有些过于自虐了。又或许是为了让父亲心疼而做的表演。但其中也有一半是真心话。 他期待的是安慰的话语。你不笨。你做得很好。 然而王的话出乎少年的意料。 “那么,在所有人中最愚笨的你,要怎么活下去呢?——作为王。” 父亲依旧平和地发问。语气中感受不到威压。那是一个纯粹的疑问。 “我会变聪明的……刻苦学习。” “是吗。那么,假设你不断努力,成了这世上最聪明的人。届时会发生什么呢?” “大家就会认可我。最聪明的我把事情做好,圣特内里就会繁荣。” “嗯,那是伟大的王。可是,那个最聪明的你,还有必要特意去引导那些劣于你的众人吗?到那时候,你会看不起那些比自己差的众人,把他们当作‘无价值之人’吧。” “我不会看不起任何人!” 格洛瓦少年从椅子上跳下来,与父亲相对而立。双手紧握成拳。 “你不会看不起人。那么,此刻不也正和你一样,其他人也并没有看不起你吗。” “我是王太子,所以必须那样!可大家不一样!” 看着情绪激动地争辩的少年,王沉默了片刻,随即露出了笑容。 “应当如此。你其实明白。——身为太子,终有一日身为王,你不可轻视他人。同时,来自他人的轻侮,你要能够承受。” “父王……那不就是个傻瓜吗。因为自己无能所以被人瞧不起,因为自己无能所以也没资格瞧不起别人。” “一个不能轻视他人的人,若有了轻视人的能力,便会去轻视。然而,一个本就不轻视他人的人,即便有了轻视人的能力,也仍会尊重他人吧。” 这复杂的说法让少年觉得自己被绕晕了。 不过,至少他明白父亲是在认真谈话。父亲想要向自己传达什么。 “格洛瓦。不轻侮他人、又能承受他人轻侮的人,是稀有之人。你若尊重对方,对方便会回报你以尊重。——而所谓承受轻侮,换言之,就是将那视为荣耀。” “怎么会是荣耀呢?被瞧不起却不还手,那不就是个胆小鬼吗。” “说得也是。那么,倘若你用尽全力还手,对方会怎样呢?握有圣特内里王权之人,动用全部力量还手的话——” 少年这才明白了。 这是只有王才背负的束缚。因为拥有压倒性的力量,所以不能使用那份力量。换句话说,接受枷锁,恰恰正是王的证明。 “正因为是王,才必须承受。那是只有勇者才能做到的举止。这难道不伟大吗。” 伟大。 少年想象中的伟大,是给予,是引导,是进攻。以力量与智慧令众人臣服,才是伟大之王的证明。 但父亲说的是承受。是不要挥动力量。是忍耐。 忍耐,才是伟大。 “父王也承受过吗?” “我是想那么做,但不太顺利。也有人说我过于软弱呢。” 是会被谁那样说,少年轻易便能想到。一个以夸张姿态对孩子们说“陛下真是位极为审慎之人!”的男人身影掠过脑海。 “是阿基亚努大公阁下吗?” “他也是。阿基亚努阁下一向对我很严厉。因为从年轻时就有交情,也没办法。” “那个……您不会生气吗?” “有时也会。不过,他有他的立场,也是在为圣特内里效力。是位伟大的人。而伟大的人不会轻侮他人。那不过是发牢骚罢了。” 语气虽然轻松,父亲的身姿却堂堂正正。从那“承受轻侮”一词联想的卑屈气息,在他身上连一丝一毫都找不到。 少年身为王太子,已见过许多显贵名士。 枢密院阁僚自不必说,成为参事的平民、他国的大使——与那些地位崇高、麾下臣属数不胜数的重镇们相比,父亲的存在此前并未让他觉得有多么显眼。 然而此刻,在少年眼中,王的身影格外不同。 没有任何特意端着的架子。与平时一样沉静从容的风貌。柔和的语气。即便如此,曾经看似平凡的父亲,如今却让他感到如同参天巨木。 这一日的对峙,对少年而言,是与“王”的初次邂逅。 父亲虽然仍是父亲,但他同时也毫无疑问是“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的君主格洛瓦十三世。 要怎样才能成为父亲那样的人呢。 王太子格洛瓦认真地想象了自己的将来。兴奋感让那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 成为国王。那不是别人的事。自己总有一天要继承眼前这位父亲——格洛瓦十三世的治世。 方才还那般煎熬心头的烦恼,少年不知不觉间已忘在脑后。 “我能成为了不起的王吗。” ——像父王那样。 他想加上这一句,却碍于难为情说不出口。 面对儿子天真的询问,王微微歪了歪头,思索片刻后答道。 “我倒是想鼓励你,但既然到了这个份上,就不说漂亮话了,把实话告诉你吧。……你终究会成为王,无可回避。至于是否了不起,就交给历史去判断吧。所以,不要用力过猛。要承受住身为王这件事。” ──────────────────────── 第三十一话 对话(五) 比同龄人高挑。一个沉静的少年。 罗贝尔·埃内·昂·卢瓦与小一岁的异母弟弟格洛瓦,无论容貌还是性格都截然相反。深沉的金发与蓝眸,与格洛瓦的褐发碧眼相比,更肖似父亲几分。寡言而内敛的性格也遗传自父亲。 在母亲娘家弗洛斯布尔宅邸迎接少年的,是侯爵家家主巴尔德尔。他接连失去兄长罗杰与父亲马塞尔,正为这座显得过于空旷的宅邸而无所适从。 巴尔德尔已年近三十五。作为男人尚属壮年,作为政治家却还算年轻一辈。由于成年后不久便在父亲手下担任辅佐官,他勉强能够应对王那饱含对亡父感伤的任命——即宫务大臣的职务。但若与时而支撑王、时而与王冲突、时而引导王的父亲马塞尔相比,他存在感的单薄显而易见,他自己也心知肚明。 格洛瓦十三世向他这位宫务大臣征求意见的机会很多。但不会像对马塞尔那样“放手交托”。 他明智地认识到,在当今王的治世下,自己不可能代替父亲的角色。他是向王学习的一方。 然而到了下一代,就另当别论了。 尚属年轻的格洛瓦十三世的统治,至少还会持续二十年吧。但终结之日终会到来。 这几年来接连被死亡夺走至亲的他,偶尔会因想象而害怕。因为他无法想象没有格洛瓦十三世的圣特内里。 他涉足政治中枢已十余年。其间,圣特内里王国的权力结构几乎没有改变。 阿基亚努、盖约尔、德尔鲁瓦兹三公时分时合,维持着均衡。源自卢瓦军伯的中小诸侯在首领马塞尔死后虽略失统一,但仍通过巴尔德尔及其他世臣贵族之家与王保持着松散的联结。 王是谨慎地安坐在这些势力集合体之上的小小冠冕。看上去如此。 枢密院的政策立案,基本上以三大公为起点展开。他们与其余各大臣及辅佐官反复讨论,得出结论,王表示赞同。后世之人若读议事记录,大概会断定十八期初叶至中叶,王的存在不过是形式罢了。毕竟他的发言本身就极为罕见。 然而,同为王族一员、事事都想掌握主动权的首相阿基亚努大公,之所以能与盖约尔、德尔鲁瓦兹、巴罗瓦派各卿屡起小冲突却大体上“处得不错”,究竟是为何。 身处国家之中却始终保留着从外部审视的目光,表面温和而内里有着强烈“他者”自觉的盖约尔大公,为何无论何时都以圣特内里王国重镇自居。 因手握军权而受其他势力戒备、家产权益不断被削弱的德尔鲁瓦兹公,又为何不深入宫廷政治,至今仍甘作圣特内里的利剑——这份姿态又来自何处。 书记官留下的记录恐怕说明不了什么。他们究竟是在向谁低头。 那么,格洛瓦十四世的治世又会是怎样的呢。 巴尔德尔一边用余光看着在弗洛斯布尔家族大厅里静静埋头读书的外甥,一边思索。 外甥罗贝尔长大后,应当会得到某处相称的领地,坐上大公之位吧。政治立场大约会接近阿基亚努大公。但罗贝尔是名正言顺的直系王子。母亲布劳涅出身于长期主导卢瓦阀的弗洛斯布尔侯爵家。也就是说,按圣特内里自古以来的观念,他无疑拥有正统性。堪配戴上王冠。 另一方面,王太子格洛瓦虽为正妃所生,母亲却是“埃斯托比尔格女子”。国民们,或者贵族们会对哪一方更感亲近,不言自明。 就现状而言,格洛瓦成为下一代君王是既定路线。这符合圣特内里王国以正妃之子为正统的继承法,当今王十三世也已明确指名了继承人。 若无意外,将平稳落幕。 若是到了二十岁后半、三十岁上下,积累了充分政治经验的王太子继承王冠,那就没有问题。但若更年少,就会生乱。 巴尔德尔想到这里,截断了这不祥的想象。 ◆ “罗贝尔殿下,您在读什么?” 面对巴尔德尔的询问,王子犹豫了片刻,终于作答。语气中掺着些许辩解。 “这是……陛下指导我学习用的教材。是陛下赐给我的。舅父大人。” “哦,莫非是那‘王之授课’!我们做臣子的一众,但凡有机会,都巴不得聆听一次呢。说起来,陛下的授课感觉如何?” 王定期给孩子们口头讲授,这在宫中广为人知,但评价褒贬不一。 在圣特内里,父亲几乎不参与孩子的中等教育。父亲发挥这一角色,是在孩子继承家业之后。孩子一边与父亲共同工作,一边模仿学习其手法。因此,在教育问题上素来无视常识的格洛瓦十三世,在这里也依然贯彻了自己的做法。 “怎么说呢。内容很难,有些地方我还理解不了,但学得十分愉快。比如这本书,简直处处令人惊叹。” 与明快的话语相反,罗贝尔举止沉稳,巴尔德尔从中看到了格洛瓦王的影子。 “这么说,这就是你母后曾提起的那本。” “是的。让母亲白白挂虑了。是我有欠周到。” 实际上,“欠周到”的并不是少年,而是父亲。因为他怠于向妻子说明。不过,凡事都要以“是我不对”作定调这一点,倒越来越像父王了。 “舅父大人读过吗?《关于恶》。” 确认了巴尔德尔的反应暂且平静,王子又往前探了一步。 “读过。不瞒你说,我也是经陛下推荐才读的。是本相当激进的书啊。” “与其说激进,不如说令人费解的记述更多。我是这样觉得的。不需要王的政体,真的可能存在吗。道理我能理解。但落到现实……” 卢瓦家的家宰在王子正对面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我也想象不出来。无论是我国还是安格兰,政治实务固然由臣下执行,但那也是在国王陛下的庇荫之下。倘若没有王,人们只怕会各自随心所欲地追逐私欲——兽欲。如此一来,国家便无法成立。” “嗯。我也这么想。陛下教导我说,所谓国家,是居住在那里的人们活过的经验与记忆的集合体。可是,那个集合体是看不见的。” “正是如此。正因为看不见,才有必要存在作为其凭依的王。我们臣下,是通过格洛瓦陛下来感受圣特内里这个国家的。” 王子低头沉思。现在想的事情,究竟该不该说出口。 片刻之后,少年作出了选择。 “父亲说,‘无王之世是可能的’。” “……是吗。” “然后,他还说,‘应当如此’。” 外甥口中漏出的话语,让巴尔德尔感到喉咙被扼住一般。 《关于恶》是部新颖的书,这一点他并无异议。作为理论,确实精巧。但并不现实。 人是多种多样的存在。 这种“多种多样”,在特定的社会条件下会与“优劣”相连。于是便生出上下之分。上下一旦形成,结构便趋于固定化。盼着孩子幸福的父母世上没有,这自然是顺理成章的结果。父亲马塞尔为兄长与自己的将来而做的种种布局——包括姐姐的婚事——说到底也是同一道理。 在《关于恶》中,那位匿名作者将人类的自然状态定为“平等”,但事实上恰恰相反。人注定要构成阶层。想要改变这“自然状态”,恐怕需要难以估量的力量。为了夷平不平等之山脉,强大的力量将被挥动。 那么,谁来挥动那股力量呢? 王对外甥说的那句“应当如此”,几乎形同诅咒。 对于存在本身即为意义的王族而言,“应当如此”无异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退位并不能了事。退位不过是王的交替,但若“王”这一位格本身消灭,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们生而为王,他们肉身本身即是王。 以十五年时间在近旁观察其言行来看,格洛瓦十三世并非梦想家。也不是理想主义者。即便是《关于恶》,他应当也只将其视作概念世界的讨论。王基本上是宽容的。他有能力承受针对自己的异议与反驳。 但,如果那才是王的真心呢? 若果真如此,王对孩子们说的话就太可怕了。甚至带着几分凄惨的色彩。 难道他心中是这样想的吗—— ——自己和孩子们,都消失了才好。 这怎么可能。格洛瓦十三世是具备卓越平衡感的君主。巴尔德尔这样告诫自己。竭力抹去心底滋生出的那道诡异暗影。 “陛下所讲的,终究是遥远未来的理想罢了。我们凡人,不是也会偶尔描摹一些无法实现的梦吗?比如想把母后亲手做的点心无限地吃下去之类的。” 舅父笨拙的玩笑让罗贝尔轻轻笑了笑。 “对我来说那是个能够实现的梦。跟母后一说就成真了。不过舅父大人,这话只在这儿说——母亲她误会了我的口味,以为我和陛下一样。其实我,对甜的东西不太……” “哦!这可真是。不过罗贝尔殿下,我可没法替你向你母后转达啊。姐姐那个人……挺让人发怵的。弟弟的话她不会听的。” 少年垂下肩露出失望的模样,确实很像他父王。难怪姐姐会把他看成父亲的样子。巴尔德尔苦笑着接话。 “所以殿下,何不去求求费莉西亚祖母呢?若是费利西娅大人,应当会好好向布劳涅大人禀明的。” “啊,不过,那也难。──因为会让母亲失望的。” 少年也有不像父亲的地方。 那就是这份体贴。 格洛瓦十三世是一位“谦恭”的王,这是众目所归。他以态度和措辞来表达对对方的敬意。明言感谢的机会也很多。 但那总有些空洞。 尤其是对待亲近之人时,这种印象愈发明显。仿佛按照既定的程序在自动行动。有时会给人这样的感觉。 而外甥的话语,舅父却能感到是发自内心的。因为对方是自己的母亲,这话说来也属当然,但与王终究不同。 总之,不需要去揣测弦外之音。或者说,他让人感觉不到那种必要。 ——我必须守护他。 目前而言,少年与异母弟弟格洛瓦王太子的关系并不坏。 虽然沉静,却没有包藏恶意的根性。上至家人下至佣人,对谁都极为客气有礼的举止,显然是受了父亲的影响。 也很聪明。 围绕《关于恶》的谈话便可见一斑。仅从他迟疑于将王的话转述给自己这一点,便能读出少年对自己处境的准确把握。 长大后,他将作为王兄列席枢密院,成为支撑卢瓦王朝繁荣的政界重镇。客观来看,少年的前途铺展着光辉的未来。 但是,也可能有另一种未来。 无论他愿不愿意,他都是一顶极易被抬起的轿子。若能像父王那样学会“圆滑行事”倒还好,可惜能那样的人少之又少。尤其是像少年这般怀着一颗“普通的温柔”之心的人,更为困难。拥有“普通的温柔”的人,同样也会拥有“普通的愤怒”和“普通的嫌恶”。若不将这些彻底扼杀,他便极易被人摆布。 罗贝尔王子的后盾,经由母亲娘家系于卢瓦世臣诸侯。因此,巴尔德尔必须为了王子而约束这些人,不让他们惹出多余的乱子。 另一方面,也有必要为万一之事做准备。即便是同为卢瓦家出身的豪门,也应当缔结更深的关系。纵使当今之王不会乐见如此。 对巴尔德尔而言,格洛瓦十三世曾是令自己憧憬的存在。 在亲眼见到他之前,就已从姐姐布劳涅口中听他的优点听到耳朵生茧。他也曾惊叹,这世上竟有男人能让那位洁身自好而又凛然的姐姐如此倾心。 自从作为近臣供职之后,说实话也确实有过大失所望的感觉。那个雄辩滔滔、令人心潮澎湃的人物,实际上竟厌恶动弹到只能用胆小来形容的地步,也就是所谓的不作为主义者。看上去如此。 十年过去,十五年过去,他开始畏惧主君了。 王在无人可见的暗处推动事情。用暗示与低语。 演讲并非本质。含沙射影、牵制、威压、奉承。这种湿漉漉的话语才是王的武器。妻与子也会毫不犹豫地利用。包上精美的包装纸。 对王的忠诚当然是有。巴尔德尔·埃内·昂·弗洛斯布尔是卢瓦家的家宰,也是枢密院的宫务大臣,那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王恐怕并不认为巴尔德尔不可或缺。他的直觉没有错。他终究无法成为他的亡父。 正因如此,他在寻找。 寻找忠诚的对象。 ◆ “请支持。” 这句话被反复涂抹了不知多少层。在罗贝尔的耳中,身体里。 母亲逢事便说。“请支持王太子殿下。”“请支持陛下。” 而母亲自己呢,则在“支持”少年。从饮食到学业,少年不喜之物都被排除。准确地说,是母亲认为他不喜之物。 少年喜欢算术。数式与图形题常令少年苦恼,但苦恼本身便是一种乐趣。不过也有提不起劲的日子。遇到一道怎么想都解不出的图形题,他便闹起别扭撒手不干了。 他跑到母亲那里,扑上去抱怨。撒娇。母亲温柔地哄着他。 从第二天起,算术的老师换了人,题目也一下子简单了许多。母亲说: “殿下是位聪慧之人。昨天那位,缺乏引导者的资质。新老师能够充分理解殿下,所以请殿下继续精进算术吧。” 少年话变少了。因为他切身明白,多嘴会招来什么后果。就像那原本愉快的算术时光,转瞬便索然无味地消失了一样。 另一方面,被母亲的“支持”包裹着,也是一种安逸。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因为一切都已备好。 少年之所以能免遭那以极致快乐完成的“去势”,是因为有父亲在。也因为有母亲的反省。 十岁的某个初冬日。 少年对早餐的菜单不满意,闹起了脾气。因为里面放了他不喜欢的香草。他没来由地火大。 父亲来找他、要带他去散步时,他一声不吭地坐在母亲房间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母亲一脸为难地对父亲说: “殿下,今天身体似乎略有不适。说不定是早餐不合胃口。” “是吗。那可不得了。罗贝尔卿,怎么了?” 少年背对着父亲的询问,一言不发。因为他觉得没有回答的必要。该体察他心意的,是对方才对。 这是至今在父亲面前唯唯诺诺的少年,第一次摆出的反抗姿态。 “格洛瓦大人,今日外面也冷。殿下怕冷……” “原来如此。确实冷。我也讨厌冷。——那么罗贝尔卿,怎么了?” 第二次询问,他依然不答。这堪称幼年的施虐欲。让别人为难,是一种隐秘的愉悦。 “陛下,昨夜罗贝尔殿下到庭园里去,想必是累了,所以……” “布劳涅卿。我不是在问你。我是在问他。明白吗。” 父亲打断了母亲的话。没有怒意,却带着不容动摇的意味。少年敏锐地捕捉到那语气的变化。父亲没有生气。正因如此,事情反而更加严重。 “罗贝尔卿,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怎么样?” 父亲是想要知道。不是训斥前的铺陈,而是纯粹地想知道。这一点少年至少明白。 “我不想去……” “有理由吗?” “……” 被冷静地一问,他顿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为什么不想去呢。明明平日里那么期待和父亲散步。方才还填满胸口的黑色愉悦轻而易举地烟消云散,如今盘踞心头的只有困惑。 父亲没有催促他回答。只是静静地等着。 气息传到少年背上。 我会一直等下去。父亲那样无声地宣告着。 少年终于忍不住回过头去。 那里是苦笑的父亲,以及略带不满、又像是担忧的母亲的脸。 少年很高兴。 此刻,他被征求了“意见”。 “我不知道。” 王把苦笑化作了纯粹的笑容。 “那很好。我和布劳涅卿都知道了,你‘不知道’。” 王用宽大的右手轻轻拢了一下少年的头发。然后握起他的手。 “人有时会不明白自己的心。但把这件事说出来是很重要的。我也常常不明白自己的心,但弄明白的时候,我会努力说出口。对布劳涅卿也是。” “对母后吗?说了什么?” 大约是没料到矛头会突然转向自己,母亲微微惊讶地望向父亲的侧脸。对少年来说也是意料之外的展开。父母在自己视线之外进行的对话,实在令人好奇。 “嗯,我对布劳涅卿说‘我喜欢你’。那是从前的事了。” 母亲那双蓝色的眼眸猛然睁大,随后发出一声大大的叹息。 少年喜欢那位能将一切都温柔接纳的母亲。爱着那位容许自己撒娇的母亲。 他也喜欢父亲。虽然无法每日相见,不,正因为无法相见,父亲的存在才带着一份珍贵。能搅动这波澜不惊的日常的,是父亲。 喜欢的母亲和喜欢的父亲。两人感情和睦的身影,令少年心安。从根本上说,那是对自己存在的肯定。 “罗贝尔卿,这难道不也算男子气概吗?真正的男人,在关键时刻是要拿出勇气的。你也想成为真正的男人吗?” “想!” 少年心情彻底好转,响亮地应道。 “那么,来说说接下来的计划吧。这是瞒着你母亲的秘密……到庭园里去。怎么样?” “我去!” 少年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向自己的房间。 外面很冷。不穿厚实些的防寒衣物可不行。 父亲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少年耳中。 “布劳涅卿,抱歉。只有我抢了好人做。明明都是多亏了你的奉献。” “真是的……格洛瓦大人真是狡猾的人。您把布劳涅撇在一边,两位男子汉尽管去尽情玩耍吧。” 母亲的声音很柔和。至少没有在生气。 对少年来说,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 把想法说成语言,至今仍不太擅长。罗贝尔自知嘴拙。 面对舅父巴尔德尔,他想说的话连一半——甚至三分之一——都没能说出口。 年满十四的少年有他的烦恼。那便是自身的生存意义——一个何等陈腐而又普遍的问题。 契机是弟弟的一句话。 在罗贝尔的房间一起研读《关于恶》时,弟弟说了那句话。那个素来天不怕地不怕、什么事都明朗直言的弟弟,这次却斜着眼怯生生地窥探着兄长。听上去,甚至带着几分歉意。 “罗贝尔哥哥要是王太子就好了……我是这么想的。” 那发言所包含的莫大危险性,让他沉默了。 “不是吗。比起我,哥哥肯定更合适。头脑也好,又像父亲。最重要的是,是纯粹的圣特内里人。” 兄长第一次知道了这个总是情绪很好的弟弟,内心深处藏着什么。 “格洛瓦,不是那样的!就算我聪明,那也是为了支持你才有的聪明。我是纯粹的圣特内里人,也是为了团结圣特内里、帮助你才这样的。你呢,代替这一点,拥有与埃斯托比尔格的纽带。你和我不一样,性格也开朗。不像我这么阴沉,大家都喜欢你。” 他赶紧把自己能想到的理由一一罗列出来。但弟弟并不接受。 “……我不行的。因为得把所有的坏事都背起来不是吗?这本书里也写了。一切不义的根源是王。” “那是……那不过是写这本书的人的意见吧?” 他虽出言安抚,但罗贝尔其实也同弟弟想的一样。王是种令人目眩的辛苦角色。姑且不论《关于恶》中所说的“不义”,既然权力的终极源泉在于王,那么责任的最终归处也只能落在王身上。 “可是,哥哥也觉得讨厌吧?” “我……这不是讨不讨厌的问题。下一任王已经定了是你。” “那如果没有定下来的话,你想当吗?” 圆溜溜的眼睛自下往上地望着,那姿态令人心生怜爱。真想设法帮帮他。 确实,弟弟做不到的事自己能做到。这份自信他是有。但另一方面,也有一些事只有弟弟才能做到。少年明白,弟弟拥有自己所没有的东西。 “干脆,有一天也能变成这种书里说的就好了呢。我们做一对普通的兄弟。没有什么王。大家一起合力工作就好。” 那是不可能实现的未来,两人都心知肚明。 人有时会描摹无法实现的梦。 兄弟二人沉默了一会儿。 少年不明白自己的心。自己想怎样。自己该如何。眼下,又该对混乱的弟弟说些什么才好。或者,应该就这样沉默着等待时间过去。 不,不该那样。 不懂的事,就该说自己不懂。 想说的话,就该用语言说出来。 关键时刻拿出勇气,才是真正的男人。 “格洛瓦,听我说。我不想当王。但是,我也不想全都推给你一个人。我想和你一起扛。就算扛不动,我也想做那个撑住你的人。因为我们是兄弟。” 他紧紧握住了弟弟的手。 “真的吧?罗贝尔哥哥。你会帮我吧?” “当然。不只是我。梅丽娅姐姐也会帮你的。姐姐会把你的敌人一个个用枪撂倒的。我呢,就用我这引以为傲的头脑,把你的敌人都扳倒。” 看着哥哥夸张地指着自己的脑袋,格洛瓦笑了。一边哭着。 “……回头我要去告诉梅丽娅姐姐。说哥哥在害怕呢……说哥哥怕挨枪子儿。” “饶了我吧。我可是真怕啊!” 两人的笑声里渗着水分,混作一团,已分不清究竟出自谁的泪腺。 罗贝尔所说的话,毫无疑问是真心话。是发自内心的梦想。 ——人有时,会描摹无法实现的梦。 ──────────────────────── 第三十二话 对话,最后的 正教新历一七三一年八月。 一位贵族会附属法院法官受邀前往王宫。 圣特内里当代国王格洛瓦十三世自即位后较早时期起,便常召见各界知名人士参加茶会、交流畅谈。因此这次邀请也并未格外引人注目。 下午准时出现在茶室的王所看到的,是房间角落里双膝跪地、垂首行礼的男子。 “啊,莱斯潘卿,请随意些。让我们谈谈吧。” 王的声音寡淡。他招呼男子坐到茶室中央陈设的长椅上。 男子站起身来。 那身姿宛如一根经过千锤百炼的钢棒,涂抹过油料,蕴藏着暗沉的黑灰光泽。全黑的礼服采用细薄羊毛——而且是与目细密的上等布料。自胸前垂下的大方巾同样漆黑。 与金线镶边、佩戴略绶、装饰相对繁复的王的军装相比,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格洛瓦王陛下。愿您于神的衣裾之下康健安泰,臣不胜欣喜。” “承蒙如此郑重致意。高级法官卿,你也在神的庇荫之下,身体壮健,甚好。” 两人在陈设的长椅上各自落座,交换着极为寻常的问候。 朱尔·莱斯潘第一次见到王的时候,他和王都还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那时皮肤光泽饱满,四肢灵活,舌头饱含情感地滔滔不绝。 如今相隔约十五年的光阴再度相对,两人默默观察着刻在对方脸上的岁月。 “你倒是更添了几分男子气概。有一副贯禄了。” 朱尔对王的赞辞微微颔首。 那令人几乎与女性混淆的纤细美貌仍留有旧日痕迹,但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条与收于眉下的黑色眼眸,彰显出成熟男性的沉稳可靠。 与他相比,王的模样便显得贫瘠了。眼底的阴影深重,双颊正逐渐失去丰盈。唯一对等的只有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幽深如无底沼泽的翠眼。 然而对朱尔而言,容貌这等事无关紧要。他想要的唯有实质。王的实质。 “承蒙美言,惶恐之至。臣本就才疏学浅,只得些外表上的赞誉,内里却是毫无长进。” “啊,原来如此。年轻时的真心至今仍在你体内燃烧,是么。那是好事。” “臣斗胆僭越——陛下似乎消瘦了些。当然,臣以为陛下伟大的精神之光,依然分毫不缺。” 朱尔最后一次见到有血有肉的格洛瓦王,已是遥远的往事,在格洛瓦九世学校的学位授予仪式上。不过王的肖像很容易在报纸插图中看到。那些画未必全然写真,但至少捕捉到了最低限度的特征。 “怕是酒量减了的缘故吧。上了年纪,不像从前那样能喝了。” 王淡淡一笑。笑着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 “啊,说起来,关于波尔塔教授的事,虽然迟了些,请接受我的哀悼。回想起来,正是在这里招待那位先生并与他畅谈,一切才得以开始。我们失去了一位伟大的人。” “承蒙陛下如此致意,臣代恩师深表感激。” 为两人牵线的埃里克斯·波尔塔教授已于数年前离世。他将庞大的藏书留给了朱尔。王曾考虑出席葬礼,最终作罢。因为王的哀悼会太过兴师动众。 未留下子嗣的波尔塔教授的葬礼由学生们操办。除了从他门下毕业的学生之外,无人受邀。 “他确实为这世间留下了美妙的东西。这些年我愈发觉得,自己也当如此。” “美妙的东西,是指?” “存在于你和我心中的东西。或者说,残留在中央大陆人们脑海中的东西。他把观照之学转化为了伦理。” 朱尔对王这一简短评语的精准感到安心。果然此人懂得。他重新这样想道。 “恩师握住了舵,改变了我们这艘大船的前进方向。他确立的主题不是这世界是什么,而是在既定的世界中我们应当如何生存。” “似乎正是如此。于是便有了你这样的人诞生。——莱斯潘卿,我有时会想。我们或许并非主体。” 王用虚乏而低哑的声音低语。 与王对峙时,朱尔所感受到的是一种独特的氛围。他一生中经历过两次。而这是第三次。 “思想才是主体,您是说?” “也可以称之为愿望。我能为这世间留下什么。虽有孩子,但终有一天他们也会消逝。妻室、诸卿、市民,甚至这个圣特内里也是。” 王合起骨节凸起的手,垂目望着地面,一动不动。这是一番剖白。朱尔沉默着等待下文。王并不需要回应。 “真是荒唐。我们的世界没有目的。莱斯潘卿,你应当见过编成的绳索吧。我们的世界便是那样的形态。苦心经营所得的成果,会成为招来未来不幸的种子。而辛酸的不幸,又将成为未来幸福的源泉。交缠在一起,永无止境。这是件残酷的事啊。” 王哼了一声,不满地说道。那正是格洛瓦十三世的治世本身。出于好意所行之事招致惨剧。正因他致力于圣特内里政治、经济的一元化,祈愿大陆的协调与和平,双重战争才得以爆发。 “有一个我最为厌恶、却又最深陷其中的小故事。你愿意听听吗?” “请讲。臣由衷感兴趣。对于陛下的故事。” 朱尔·莱斯潘的回答毫无矫饰。这位王最厌恶却又最被吸引的故事到底是什么?他想知道。 “某个地方有一个犯了罪的男人。他欺骗了众神。众神动怒,对他降下了刑罚。那便是苦役——将一块比他自己身高还要巨大的岩石,推上高山的顶端。” 王的故事不属正教。将圣句典全文背下的莱斯潘立刻察觉到了这一点。更何况“众神”这一复数形式,在正教中绝不可能出现。 但他没有追究。追究王“创作”的故事出处。 “他精疲力尽,用尽全身心推动岩石,向着山顶迈进。只差一步便能抵达。就在这时,岩石却令人扫兴地轰然作响,一路翻滚而下。滚回了山脚。他拖着脚步追随岩石走下山去。岩石回到了最初被放置的地方。男人叹了口气,又开始推动。用尽全身筋骨之力。然后在登顶前一步之遥处,岩石再次滑落。如此永远往复。——这便是刑罚。” 一口气讲完之后,王又含了一口茶。喉咙的隆起让莱斯潘看到液体的流动。房间的主人闭上嘴,一切便归于寂静。 八月的圣特内里很热。 不知是因为暑气,还是因为话题,空气如铅一般压在两个男人的肩上。 “陛下,那是过于残酷的苦役。彻头彻尾毫无意义的行动。那个男人——为什么不审判自己呢。为何不了结性命。” “你果然出色。我也一直为此苦恼。……很久了。” “找到答案了吗?” 王轻轻摇了摇头,表示否定。向后拢去的金发无序地摇曳。 “莱斯潘卿以为如何?” 被反问了回来,男子探了探自己的内心。 答案立刻便找到了。 那是愤怒。 若自己落到那男人的境地,想必会猛烈地狂怒吧。不知他犯了什么罪,但即便如此,这刑罚也太过分了。 想要报复。 想叫那些从天空俯瞰自己徒劳行动而发笑的“众神”——那些强加不义的家伙们——好看。 “陛下,臣恐怕也会永远继续推动那块岩石吧。” “其动因是什么?” “让他们看清楚。我根本毫不在意。岩石千百次、上万次地滚落,我全不放在心上。我要哼着小曲把它推上去。好叫那些‘众神’见了切齿咬牙。懊恼悔恨。让他们尝到屈辱的滋味。以‘他们’所无法驯服的灵魂的存在。” 说着,朱尔自觉兴奋起来。他的血液在沸腾。 把岩石推上山巅本身没有意义。在反复的失败中浑然不在意的姿态,才正是价值所在。 王静静地闭上了眼。 “原来如此。你是个顽强的人。……你不会折断。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绝不会折断吧。” 格洛瓦十三世一字一句,仿佛在细细咀嚼般说道。依然闭着眼。 “是。” 回答得简朴。除了肯定的一个词之外,无可赘言。 王静静地睁开了眼。 垂下的视线缓缓抬起,与朱尔的目光相交。那是一束以强行压入眼球的强大力道投来的、承载着沉重心意的目光。 “那么,你活下去吧。你不该死在这里。” ◆ 王终于进入了这次会面的正题。 邀请朱尔·莱斯潘进宫,是为了说服此人——他一直以巧妙的借口抵制枢密院关于筹措战争经费的敕令。首相阿基亚努大公早就希望用物理手段了结此事,但格洛瓦王坚决不同意。 说服的成败是未知数。因此这“会谈”依托于王的自信也不为过。他相信朱尔·莱斯潘会理解自己的想法。但如果这份确信是错误的,他就不得不将自身的信念与国家的存亡放在天平上衡量。 圣特内里迫切地需要战费。虽然只是临时性的,但通过将手伸向长久以来不可侵犯的贵族荷包,借由这一姿态,才能从民间筹集到更多资金。入侵低地诸国、实行面状支配,进而永久占有——即吞并——将需要超乎想象的钱。还有血。 然而,三王和约的破裂与新大陆殖民地的彻底丧失,必须无论如何加以弥补。通过控制夙敌安格兰王家发祥之地——低地诸国。 格洛瓦王与其枢密院的构想,表面上看起来与历代国王的构想并无二致。维护国家威信,仅此而已。但内里大不相同。从前,国家威信意味着“王的”威信。而在十八期初头的当下,国家威信正在字面意义上成为“国家”的威信。也就是说,那是居住在圣特内里王国的全体臣民的威信与骄傲。 在此形势下,王充分明白自己的行动是一场“赌博”,却依然请求附带法院停止敕令审查。极为简短地。直截了当。一副想尽快了结这种琐事的态度。 高级法官莱斯潘的回答是“否”。 他说应当依法行事。然后问道:中央大陆的和平即将来临之际,为何还要刺激贵族、执意筹措战争经费? “你爱圣特内里吗?” 王突然问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答案早已注定。朱尔没有丝毫犹豫。 “我爱的是更好的圣特内里。” “虽已是显而易见的事,但我想听听你的定义。‘更好’的定义。” “也就是说,没有不义的圣特内里。” 王浮起淡淡的笑容。是预料之中的答案。 “那么,‘不义颇多的圣特内里’与‘不义较少的圣特内里’又如何呢?高级法官卿,你怎么看?” “格洛瓦王陛下,这不是多少的问题。是存在或不存在。仅此而已。” 朱尔话音刚落便察觉到自己失分了。恐怕王会朝这里攻来吧。 “从不义颇多的圣特内里,到不义较少的圣特内里。再进而到没有不义的圣特内里。通往目的之途中的恶,你便不予认可吗。” “倒也不是不认可。然而,若能找到一条直达没有不义的圣特内里的道路,自然应当选择那条路吧。” “原来如此。那么,敢问——你如今的地位,难道是一蹴而就得到的吗?一个清廉的学生,在保有那份全然纯洁的状态下,成为了舒特洛瓦的高级法官。是这样的意思吗?” 果然被击中失分点。 “陛下是将个人的活法与国家的活法混为一谈了。臣不敢说自己清白无瑕、毫无污点。但为了成事,只有这一条路可走。然而陛下,国家是可以选择其他道路的。” 朱尔不得不作出勉强的辩解。王仿佛看穿了他的内心,淡淡一笑。 “啊,莱斯潘卿。你也心知肚明此路不通吧?那些台面上的漂亮话就不必了。我想说的是,为了孕育出一个比现在更好的圣特内里,战争经费还需要一些。仅此而已。而且恐怕,你也认为枢密院如愿以偿为好吧。我知道的。明知如此,我依然执意需要战争经费。” 这也在预料之中。朱尔明确地意识到,自己正被纵放着钓鱼。 “确实,若这次枢密院令得以通过,圣特内里的一部分阶层会产生混乱。这一点无可否认。正因如此,臣才试图抑制这混乱而加以抵抗。出于忠诚。” 若通过对贵族的临时课税,枢密院与王对贵族层的向心力将遭到削弱。引力的下降会产生混乱。 事实上,莱斯潘所期望的也正是如此。第一步是巧妙吸纳对王与枢密院心怀反感的贵族们。第二步是将他们与富裕商人阶层纠合起来,向上逼迫枢密院。例如以创建类似安格兰人民议院那样的机构作为公约。 “莱斯潘卿,这里只有你我。因此‘忠诚’之类的修辞大可不必。你绘制的构图我大体已经理解了。所以那些‘做做样子’的抵抗也无需再演。” “既然您明白,为何还要执意转向危险的方向?若撤回枢密院令,臣的‘构图’便会化为泡影。” 莱斯潘也不再掩饰意图。只是疑问仍存。明明知道,为何还要这样做?这是纯粹的疑问。 “为了防范比你的构图完成更大的危险。” “什么危险?” 王垂下眉梢,神情寂寥地答道。 “这场战争继续下去。” “若与普罗赞达成和议,便会结束吧。” “不会结束。” 对圣特内里本土的进攻受挫之后,安格兰已失去了往日的势头。普罗赞也在权衡时机。朱尔通过布鲁诺随时掌握着各国的风向。 眼下正是绝佳时机才是。 “对方也许愿意,但我们这边却收不住手。遗憾的是,这场战争没有为圣特内里带来任何成果。啊,还是不必修饰言辞了。我重说一遍。历经这场战争,我没有为国家带回任何果实。” 朱尔强忍住那股想要反驳“那不是陛下,是枢密院吧”的冲动。 王是一切恶的根源。但这位王是最堪称善的恶。至少他懂得。懂得自身的责任。 “因此,不能就这样结束。人们不会接受。不是贵族或富裕市民。是市井。是民众。而放眼外部,我国的软弱会加速他国的欲望。马上又一场战争就会开始。” “那不过是陛下的揣测。人民已厌倦战争。” 虽然出言抗辩,但朱尔意识到这一推断恐怕相当切中要害。 “确实,我国的人民厌倦战争吧。但他们是厌倦那种毫无变化、波澜不惊的仗。新大陆的战事离本土太远。所以他们感受不到实感。战败的实感。尽管如此,我国失去了领土,失去了荣光。你还记得吧。这场战争,普罗赞正是看到我国的软弱才决定开战的。那么,接下来会如何呢。” “那……陛下,您的意思是要为了逃避责任、博取人气,而挑起新的战争吗?” “莱斯潘卿是打心底这样认为吗。若是如此,那也罢。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内外都要留神。内不是一切。外也不是一切。比如说,倘若人民的怒火指向我。那是内部之事。外部又会作何反应呢。面对骚乱中的圣特内里。” 舒特洛瓦发生骚动。王与枢密院转移到某处避难。军队出动镇压。在那样的局势下,普罗赞和安格兰会温柔地袖手旁观吗。那绝无可能。王如此说道。 “莱斯潘卿,我想再问你一次。——你爱圣特内里吗?” ◆ 交谈已逾两个时刻。漫长夏日里暑气正盛的时分行将过去。 已有暮色渐临之兆。日照将落的前兆。 王从长椅上站起,走到窗边。 俯瞰光之宫殿的中庭。 “莱斯潘卿,你辞去法官职务一事,由我在此受理。明日便可启程。” “臣并没有要辞……” “你应当明白。你为了更好的事物,舍弃了清廉。那就该将那份选择贯彻到底。” 王的话撞在玻璃上,反射后落入莱斯潘的耳中。令他惊异的是,他竟对这种阻隔感到烦躁。他想要的是这个男人真实的声音。 莱斯潘也离开椅子,向王的身旁走去。那人感觉到这动静,微微露出笑意接纳了他。 “这样并立着,你的身高愈发显眼了。我生来便是这脾性,总是不由得嫉妒胜过自己的人。真是不甘心啊。” 那语气半真半假,但在朱尔听来,只可能是玩笑。 ——世上哪有比你更伟大的王! 那里包含着万千感慨。 他拖延敕令审查、阻挠枢密院筹措战费,真实目标却是通过对贵族课税引发国内混乱。也就是说,莱斯潘的计划建立在敕令审查失败的预设之上。 若失败,煽动事态的他自身也将遭受追究。虽然仓促备了些托辞,但只要枢密院认真起来,那些话也起不了多大作用。但他并不畏惧。 即便如此也无妨。朱尔早已下定决心。自己的被捕乃至死亡,将成为新的火种。那应当成为烧尽圣特内里“不义”的业火之种。 与此同时,在心底深处,他预感到不会如此。不,他确信。 也就是说,他相信那个男人。 “国王陛下,臣接下来要说些无礼的话。” 他从那个男人的伫立姿态中,感受到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正因如此,此刻必须说出来。若不说,恐怕再没有机会了。 “臣便直说了。臣敬重您。我与您是相通的。您虽是一切恶的根源,却也是最伟大的恶——臣是这样觉得的。” 他不想被误解。不想被当作一个察觉不到王真心的愚人。 别人怎么看都无所谓,但在这世上,唯独想得到这个男人的理解。 “那是令人欣慰的话。能来到这个世界、得以与你相识,真是莫大的幸运。——自结识以来,已经过去多少年了。” “自一七一五年十一月二十日起。再过不久便满十六年了。” 朱尔脱口而出。他不会忘记。绝对不会。 “你记得如此清楚。这也是朱尔卿的武器之一吧。” 这个年长四岁的男人。 若勉强打个比方,在朱尔心中,这男人如同兄长一般。不知对方作何感想,但那确确实实是他内心的事实。 “您为何不将我逮捕。我对您来说,难道构不成威胁吗?” 他想要被认可。被这位兄长。不是作为庇护的对象,而是作为能与之并肩而立的存在。 “不,是充足到过分的威胁。但我不会那么做,也不会让你被处刑。杀掉异议者固然容易,但那绕来绕去终与自戕无异。确实,我与你在许多方面意见相左。但另一方面,差异正是可能性的来源。其一是,你我中的某一方有可能押中正解。其二是,有可能出现一种包容我们二人的对立并加以升华——扬弃的思考。” “……扬弃。” 矛盾的思想在冲突的尽头,各自摄取对方的一部分,转化为新思想的进程。王的思想与自己的思想相互交融,诞生出新的思想。他原以为那是不可为之事。然而或许,经过漫长的岁月…… 王忽然侧过头,注视着朱尔的脸。 然后开口道: “朱尔卿,你愿意听我说吗?” “嗯。” 虽已过了最盛的时分,气温仍然很高。倾泻的阳光犹自灼热。但朱尔感觉不到热。直到指尖都是冰凉的。 王开口了。一个男人。 “我的愿望。仅此一个。——终有一日,我的子孙与你的子孙会堂同席对话。围绕这个国家的未来,代表人民展开论战。以平等的立场。然后呢,朱尔卿。会议结束后,他们两人会一同前往旧城。在那里饮酒畅谈各自的爱好。作为朋友。” “那是……一个美好的梦。遗憾的是,臣没有子嗣。” 他喉咙发堵,勉强挤出了这句话。 “这是微不足道的事。你的思想会被继承下去。你的身体不过是承载思想的舟。” “那么,臣便将其写下来吧。写下臣的事。以及,这位统御圣特内里的伟大之王的事。” 格洛瓦苦笑。浮上双颊的皱纹被阳光消融了。 “啊,那可叫人难为情。那人只怕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价值。——比起这个,朱尔·莱斯潘卿。我今日对你讲了两个要点。其一,要同时看到内与外。其二,要珍视异论。终有一日你若引领什么事业,望你能记住这两点。我由衷如此期愿。” 王轻轻低下了头。然后不等朱尔回应,便快步回到了座位上。 “那么,差不多该结束了。——最后能与你谈这一场,真好。” ◆ 正教新历一七三一年八月。 一位贵族会附属法院法官辞去官职,离开了舒特洛瓦。 男子前往里耶,从卡雷斯港登船,最终抵达了安格兰。 ──────────────────────── 第三十三话 终之始 正教新历一七三一年九月。 贵族会附属法院完成了对枢密院令——即为筹措双重战争的战争经费而对贵族征收临时税赋、通称“战费令”——的审查。 圣特内里王国在其漫长历史中从未实现过的这项征税,即便是临时性质,也明显属于异常之举,这一决定给中央大陆全境带来了巨大冲击。那便是圣特内里的坚决意志。继续作战的意志。 由枢密院两巨头——自他皆公认的首相阿基亚努大公与财务卿盖约尔大公——主导推进的各项说服与活动,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并未参与其中。 枢密院会议上,王的发言几乎为零。他只是静静凝视着半空,或是端详着手中的怀表。 列席旁听的参事们私下议论道。“贤王”。 对贵族征税是平民阶层的夙愿。因此王默认的态度令人感激。然而,王究竟是否察觉到了呢。自己正在瓦解作为屏障的贵族们——王权赖以立足的根基。 在外人看来,王只是被费尽心机削弱王权的“旁系”大公家玩弄于股掌之中。战费令讨论中,两巨头频频提及“为了国家”,更是为种种揣测推波助澜。不是为了王。 对枢密院参事们来说,这是一个略显复杂的局面。为平民带来利益的王固然值得欢迎,但论能力怎么看都靠不住。什么都不懂,只能任两巨头摆布。这位甚至连自身权力源泉都无法把握的愚王,其姿态反而有利于平民。因此,格洛瓦十三世正因为愚蠢,才是一位对平民而言贤明的王。这近乎一种嘲弄。 参事们形成的这一印象,与王出于私情而不愿爱女玛格丽特王女嫁入普罗赞的姿态相互叠加,成为将王的某一种形象传播于世间的一个契机。那便是——一个连漫画化都略显不足的“小人物”。 而后,在十八期后半的政治混乱中,格洛瓦十三世的评价就此定型。对所有人来说,那都是最方便的定位。 ◆ 王将长女玛丽·安娜召到办公室时,围绕“战费令”的各项动向已接近尾声。平日家人谈话惯用茶室,而这一次,王特意将女儿请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玛丽·安娜王女定于本年九月起编入军官学校。 对于自身的前途,她并无特别不满。在圣特内里,女性的未来终究是注定的。 结婚,生子。 无非是在那之前如何度过这段缓冲期罢了。加之母亲玛丽的影响也很大。自幼时起,母亲便常寻机告诉她:你是“巴罗瓦的公主”,是“守护王之人”。 因为身为女性,她登上王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自己也并不特别渴望。但要说新娘教育多么有趣,却也谈不上。在这种境况下,摆出的“与母亲相同的道路”对她而言大体是令人满意的。反正本来也没有其他选项。既然如此,便只能说服自己那是最好的选择。 玛丽·安娜身着刚刚送到的国军常礼服,踏入了父亲的办公场所。 不是茶室,而是办公室。这意味着必定是某种正式的话题。 少女并未特别戒备,径直走进了房间。 王的办公室与主人所占据的地位相比,并不算特别奢华。几件看惯了的白底金饰家具。一套待客用的长椅与矮几。最深处则是一张巨大的书桌,背倚着几乎高及天花板的玻璃窗。 不巧的是,那日天色阴沉。 少女穿过光线昏暗的房间,在桌前单膝跪地。 跪在既是父亲、又是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的面前。 父亲用微微沙哑却柔和的声音安抚了少女。 “不必拘礼,玛丽·安娜卿。” 依然是那句惯常的“玛丽·安娜卿”。依然是那副惯常的、顾念对方的语气。然而她感受到了一丝异样。 “陛下。臣应召前来。” “啊,多谢。百忙之中,还劳烦你抽身前来。” 王坐在桌后那把巨大的椅子上,没有起身。她直立着,接受父亲郑重而贴心的慰劳。 因着不见日光的阴天,少女得以细细端详王的脸——父亲的脸。 绿色的眼睛。金色的头发。微微下垂的眼梢,刻在眼下深深的皱纹。那是她的父亲。比母亲还小四岁的男人。 凝视父亲的脸,已是久违之事。尤其是在她开始对他怀有某种连自己也解释不清的莫名嫌恶之后,更是刻意保持距离。就连本就不算频繁的见面机会,她也都只顾偏过头去。 然而,纵然是父女独处,这毕竟是一场半公式的谒见,那种失礼之举是不被允许的。少女必须看着父亲。 而后她发现了。 这就是父亲,她心想。 自己暗自引以为傲的翠绿眼眸,无疑是承自父亲。那既让人觉得不可靠、又让人觉得温和的眼眸,也并非母亲那般凛厉。显然是得自父亲的。 接着她吃了一惊。 父亲看上去疲惫至极。她这样觉得。 与母亲并立时,父亲明显更显苍老。那并非源于外貌的感觉。而是因为这个男人周身所裹挟的气息。 “玛丽·安娜卿近来可好?” “是。在神的衣裾之下,一切安好。” 父亲的舌头是沉重的。 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吗。他抛出些不痛不痒的问题,听完女儿堪称定式的回答,又陷入沉默。重复几次之后,玛丽·安娜也不耐烦起来。希望他早些进入正题。 母亲口中那个以华丽口才压倒众人的男人,果真是眼前这个人吗?她甚至感到怀疑。这般如履薄冰的态度也叫人不快。 “陛下。今日有何要事?” 连她自己都为这声音中流露出的刻薄感到吃惊。她正在将自己的烦躁倾泻而出。对象竟是圣特内里的王,当真惶恐之至。不过,是父亲的话,应该会被原谅吧。 “抱歉。啊,我是想和你谈谈。你很快就要去军官学校了。想在那之前,稍微说几句话。” 身为王女的她并不会住进寄宿宿舍。与以往一样,从光之宫殿的家中走读。而且这在很大程度上不过是一种形式上的入学。在校舍的停留时间也不会很长。 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化。少女一直是这么想的,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尽管如此,父亲却散发出一种无比沉重的气氛。 这令她心烦。于是她说: “惶恐之至。但与以往并无太大不同。” 玛丽·安娜刻意维持着恭敬的措辞,将父亲拒之门外。 然而,得到的回应却出乎意料。 “会变的。各种事情都会变。我想说的正是这个,玛丽·安娜卿。也就是说,你去军官学校究竟意味着什么。我想把这件事告诉你。” “——母亲命我,为成为国军之将而学。” 玛丽·安娜勉强答了一句。心底却透彻地明白,那不过是句场面话。 她不可能统领真实的军队。那不过是为了维系母亲娘家巴罗瓦家与姻亲德尔鲁瓦兹家情谊的形式性走读罢了。她一直是这样想的。 “那也是其一。但我对你所期望的,是另一回事。——我希望你,能够去看看这个世界。” “世界……吗……” 王——父亲——浮起淡淡的笑容。 “学校里会有各色各样的人吧。贵族也好,平民也好。会有许多你素不相识的人来到那里。你要与他们接触,加深友谊。” 那是在说将来的夫婿候选吗。 少女的烦躁加速了。 像异母妹妹玛格丽特那样被定下一位“来头沉重”的婚约者固然敬谢不敏,但反过来说,被“看轻”也同样叫人恼火。 “平民也要吗?即便我的婚姻对象是平民,陛下也会准许吗!” 面对女儿几乎是唾弃般的话语,王毫不掩饰地苦笑。 “啊,你果然是玛丽卿的孩子。实在太像了。” “哪里像?母亲当年可是被定下了圣特内里最出色的男子。可不像我这样,被嘱咐‘随便去挑一个’!” 王的笑意化作了声音。低沉的笑声。 “啊,玛丽·安娜卿。似乎有误会。首先,玛丽卿并非被‘定下’。是我想要她。因为我无上深爱着她——你的母亲。再者,我也不会对你说什么‘随便去挑一个’。我压根没有想过婚嫁之事。” 少女纤细的脖颈染上了绯红。 不管有多少想法,玛丽在她心中都是引以为傲的母亲。美丽、凛然,却又温婉,是她某种意义上的理想。而这个男人说,他爱着这样的母亲。他明确说出了口。 作为女儿,这话听着有些难为情,但另一方面也令人欣喜。因为这意味着,自己正是因父母之爱而出生的。被指出是自作主张的误会,也令人羞赧。看来自己是弄错了“友谊”的意思。 “——对不起,父亲大人……是我不对,误解了。” 方才那番近乎赌气的恭敬随之瓦解。 “无妨。从前,我因不善言辞,屡屡伤及玛丽卿。我只是想起了那些往事。——我拼命向她道歉。她原谅了我。你的母亲……是个温柔的人。” 王的话语轻巧,却也沉重。因为他想起,在这份宽恕之下,恐怕还存在着某些妻子并未真正原谅的事。然而遗憾的是,少女无从知晓。她什么都不知道。 “玛丽·安娜卿。进入正题吧。久违地与你交谈,高兴得有些忘形,似乎让你困惑了。” 低着头的少女听到父亲的话,抬起了脸。两人的目光不期然地相遇。 映入她视线的父亲,是少女从未见过的模样。 那是背负了中央大陆第一大国二十年之久的、王的面容。 ◆ “玛丽·安娜卿。我们什么都不了解。别说整个圣特内里,就连我们身处的这座舒特洛瓦,我们都并不了解。别说旧城,就连新城也一无所知。我们能够理解的,只有极少数蒙受财富、才智、名誉——以及幸运眷顾的人。──你能明白吗?” 父亲平淡的话语,却带着强烈的重量传入少女耳中。那话语如蛇一般匍匐爬行,穿过身体,最终抵达耳畔。 “我所知道的只有一件事。光之宫殿是美丽的。正如其名,满溢着光芒。但只要踏出这片土地一步,那里就有风暴。有雷霆。还有,不属于我们的生活。” 无须重新提醒。这是在说多么理所当然的事。看到女儿脸上写着这样的神情,王又继续说了下去。 “不对,玛丽·安娜卿。你并不明白。你只是‘知道’而已。比如说,你有平民朋友吗?他,或是她,靠什么为生?在哪里出生,喜好什么?又为何事烦恼?” 她当然没有。说到底,为什么需要结识平民朋友?她无法理解。 “我没有。——不,曾经有过一个。严格来说并非平民,但也相差无几。我与那人,已经无法再相见了。也就是说,我没有朋友。” 王曾不分身份地邀请众多知名人士参加茶会。又或许是在阿基亚努公等人举办的晚宴上相识的吧。 少女对王称为“朋友”的那个人,产生了一点兴趣。对父亲的朋友。 既然说无法再见,她心里暗自断定,恐怕那人已经过世了。父亲格洛瓦是王。无论对方是谁,一道命令便可将人召来。 “我对你所期望的,简而言之,是在认识他们之后,能够彼此理解。我希望你去了解这个世界、理解这个世界。这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我做不到,王太子卿做不到,罗贝尔卿也做不到。我们无法离开这座名为宫殿的牢笼。但你可以。” “父亲大人,为什么那是有必要的呢?” 这是纯粹的疑问。她并不讨厌父亲的请求。但无论如何,自己终其一生都活在“美好的地方”。只能如此。既然如此,为什么? “因为圣特内里已经不再是卢瓦家的领地了。人们不再是卢瓦的领民。他们是圣特内里的国民。一定会变成这样。而且,玛丽·安娜卿。我们也是圣特内里的国民。” 曾经大家一起读过的《关于恶》的内容掠过少女脑海。那本册子所述的、可怖而阴惨的未来。 也就是说,父亲是这样想的吗。 “父亲大人的话,听着有些……可怕。” 这符合年纪的感想让父亲的声音恢复了温柔。 王看见女儿双臂环抱着自己纤细的身体、低头不语的模样,某种情感在他心中泛起。或许是怜悯,或许是保护欲。然而男人明白。自己已经什么也做不到了。 仿佛至少要给女儿一些鼓励,他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不要紧。玛丽·安娜卿。没什么可怕的。他们是邻居。他们就近在身旁。你去认识他们、去理解他们。他们会与你不同吧。但不同并不意味着高下之分。要对差异怀有敬意。因为他们是邻居。——然后,去爱他们。” 王从椅子上站起身,缓缓走到女儿身边。 “我想把未能做到的事,托付给你。” 父亲的手拂过她的发丝。自头顶向后脑,缓缓地。 少女静静地接受了那只手。若是片刻之前的自己,只怕会嫌恶到难以忍受吧。但不知为何,此刻父亲的手并非“异物”。 那令她想起。幼时的记忆。 坐在父亲膝上,被轻轻抚摸头发的记忆。父亲宽阔的身体。缩在其中小小的自己。以及温柔注视着两人的母亲的眼眸。 骨骼嶙峋、关节凸起的大手。掌心有一道斜斜的长疤痕。 幼时,她曾用小小的手指描摹那道隆起的肉棱玩耍。那是自己手上不存在的奇异印记。 女儿问那是什么,父亲答道: “我这个人手笨嘛,从前被小刀割伤了。非常痛。——不过,这是一道非常重要的伤疤。” “什么是‘手笨’呀?父亲大人。” “手笨就是,做不好事情的意思。” 这样的对话,女儿一直记得。 ◆ 在震撼十八期中叶的圣特内里的一系列动乱中,玛丽·安娜王女——或者说国家亲卫军近卫联队司令官卢瓦少将——或者说市民梅莉亚——所发挥的作用,无论怎样评价都不会过高。她的决断与行动,是决定圣特内里这个国家前途的层层变量之中,最为巨大的一个。 这位为诸多传说所点缀的女性的一生,长期以来刊行着多种多样的传记。然而,几乎所有传记都不约而同地弃之不顾的一幕,依然存在。那便是人性格方向得以确立的原初时期——即幼年时期。 即便在那些为数稀少的、涉及她十岁以前生活的论文中,主题也几乎全部集中在与母亲玛丽的关系上。至于父亲的存在,则几乎可以称之为有意地遭到轻忽,仅是象征性地带过一笔而已。 她本人很少谈及自己的幼年时代。而传记作者与研究者们,也从未想要刻意去了解。那个被恭谨地无视了的人物,对于一位光辉灿烂的伟大女性而言,是并不相称的。 尤其是,对于那位被称为“共和国的守护女神”的女性而言。 ──────────────────────── 第三十四话 言语与物 正教新历一七三五年五月。于舒特洛瓦盖约尔馆举办的夜会,既为年初自王宫晚宴会开端的一系列新年庆贺活动收尾,同时亦是祈愿即将来临的光辉盛夏的首场祝宴。与往年毫无二致。 自卢瓦朝王女作为下嫁的陪嫁将“宅邸”带给盖约尔家以来,在那里举办的宴席便始终承载着明确的意义。那便是向天下昭示盖约尔家族地位的场合。形式上虽是圣特内里王的臣属,实质却近乎保持着高度独立的“公国”。 因此夜会才邀请圣特内里王出席。不,那并非准确的表述。准确地讲,是领有圣特内里王国西北部的盖约尔大公,邀请领有王国之岛及东部诸州的卢瓦大公。以藩侯身份到访的王,在宴席上不过一介宾客。这里没有王座。王与其他宾客一样,在会场间穿梭游走。 这种类似示威的举动,因两家关系之亲疏而时缓时紧。距离疏远时便是客套,靠近时便显亲密。 正因如此,自格洛瓦十三世即位以来,宴会便从未超出宴会的范畴。两家明显谋求融和。王迎娶盖约尔家的女儿为妃,亦为自己的政权准备了当主泽维耶的一席之地。 宴会的举办者大公已是老人。年近七旬,昔日令所有目睹者为之折服之威容已敛其锋芒,但他将正妃所生的长子阿德里安立为共同统治者,委以国政,自身则继续作为圣特内里王国枢密院财务大臣操持政务。这对老人本身乃至国家而言,都是一个明白无误的不幸。即便称之为多重不幸的集合体亦不过分。 倘若“双重战争”未曾爆发,老人此刻本应在故土安享余生吧。他人生大半以上是作为“盖约尔大公国之王”度过的。对故国的眷恋何其深重。想必曾想过要在深爱的土地上消磨黄昏时分。 即便战争当真爆发,若以胜利告终,他也应能讴歌出远比现状美好的日子。战后处理的重活虽不会变,但至少还有分担重负的同僚在。也就是枢密院首相阿基亚努大公。 现实是战争爆发,圣特内里吃了败仗。两年前讲和条约缔结的同时,首相阿基亚努大公与军务大臣德尔鲁瓦兹公承担战败之责而辞职。于漫长战事中途失去宫廷大臣弗洛斯布尔侯爵的枢密院,不得不放手自一七一六年创立以来作为组织支柱的绝大部分重臣。 当然,足以担起下一代的人物是存在的。新任首相也有。但遗憾的是,若要全盘托付战后处理,尚且力有未逮。民间债务的偿还宽限、国债的偿还期限延长、新税之创设等财政事宜自不待言,国内治安恶化、外交层面国威不振的应对——几乎与国政相关的所有异常值都必须加以处理。因此泽维耶只能鞭策老骨,虽居财务大臣之位,却不得不形同半个首相地奔走。 与一位尚且四十出头、正值壮年的同僚一道。 “今夜可还尽兴?敝宅之夜。” 作为宅邸的主人应酬完一圈,泽维耶上前与一位宾客并肩,缓慢行过会场。 “啊,盖约尔阁下。年年如此,这宴会实在令人舒心。光是能这样不受拘束地走动,便已称得上价值千金了。” 宾客黑色国军装上以金线勾勒的滚边,在令人目眩的灯火下熠熠生辉。向后梳拢的金发亦然。 那实在是一副滑稽的模样。统治着战败国的王的军装。 无法承认自身推进的政策已然失败,恋恋不舍,偏要身着军服的王。在旁人眼中看到的就是如此。诚为滑稽的模样。 “承蒙此言,实乃荣幸之至。话说陛下,不与那边的夫人们聊几句吗?” 老人眼底浮起一抹捉弄般的神色,向男人开口道。 在久远的往昔,在遥远得几乎要消失的远景中,他的确记得曾这样对男人说过。“不与那边的夫人们聊几句吗?”——对当时年仅二十一岁的年轻人。为的是让自家女儿得以上前觐见。 如今,再度说出相似台词的这份滑稽,是纯粹的有趣。其中既无轻视,亦无侮蔑。老来仍为棘手的职务所缠。想必是想时不时享受一下追忆往昔的乐趣吧。 被唤作陛下的中年男子亦微微泛起笑意。 “不,说来遗憾。我等男人们结伴而行也略有些厌了。——也该去问候夫人们了。” “好,请这边走。” 泽维耶应声迈步。仿佛为先导一般。 枢密院财务大臣盖约尔大公,为圣特内里的王引路。 ◆ “父亲大人!您可算来了。” 察觉国王格洛瓦十三世驾临,几乎是跑着迎上前来的,是一位少女。明亮的褐色发丝编成两股细辫,在脑后如同王冠般挽起。 “啊,玛格丽特卿。如何?可还享受这场宴会?” “是的!父亲大人,请听我说。方才正好有机会与普罗赞的大使阁下会面。于是我鼓起勇气用‘帝国语’试着说了几句,结果居然完全讲通了!看来我的问候被对方好好领会了。” 盖约尔的夜会,形式上不过是圣特内里一位贵族举办的私人聚会,却照例邀请了中央大陆各国的贵族——尤其是各国大使,全数无遗。过去是为了向“外国”炫耀“公国”的势威;而如今,则一半是因着它已被定位为“王国”的宫廷活动。 “那真是出色。了不起,玛格丽特卿。承索菲的聪明伶俐,恐怕……还遇上一位好老师吧。” 玛格丽特即将年满十六。两年后将嫁入普罗赞,如今正不遗余力地学习作为普罗赞王国母语的帝国语。除专职教师之外,还接受以“帝国”为故国的安娜莉泽的指导。 “正如陛下所言,即便由以帝国语为母语的我听来,也毫无违和之处,是一口非常流利的言辞。玛格丽特小姐。” 仿佛追着那位独自跑上前来的少女,缓慢并肩走来的两位女性,纵已恰如其分地添了年岁,却仍如姐妹般相携。虽身着近年流行的素净衣装,她们周身散发出的光辉,却令人觉得那些五颜六色的巨大宝玉也只配做路边的石子。 国王格洛瓦十三世的王妃安娜莉泽与索菲。 “玛格丽特卿是继承了索菲卿的好奇心与安娜莉泽卿的好学之心吧。” “而且,那孩子想必也从陛下身上继承了些东西呢。” 将深褐色头发高高挽起的索菲接过丈夫的话。 “从我身上?什么?” “大概……怎么说呢,是会来事吧。” 与女儿如出一辙的声色里,却带着母亲特有的分量。合乎年龄的分量。只是,此刻这话显然属于玩笑。 “看起来是这样吗。我自觉这辈子活得相当笨拙。承蒙索菲这么说,啊,倒仿佛是能多些自信了。” 事实上,玛格丽特王女像的是母亲。“会来事”并不是得自父亲。若说从父亲那里继承了何物,那恐怕该称为“执念”的性情吧。玛格丽特一旦执着于某个事物,便绝不肯放弃,也绝不放手。 少女最近正热衷于一桩昔日王妃与王女们于生霉的卢瓦旧城深处所从事的高贵女性营生——织布。作为继承了悠久圣特内里史上留下璀璨声名的女王玛格丽特之名的人,她也想效仿同样的志业。 聪慧的少女心中明白。自己是卢瓦之王与盖约尔之女所生。正因如此,才更须努力去体现卢瓦家的正统。她甚至已隐隐察觉母亲索菲为女儿取卢瓦家最具象征性的女性名字的用意。 她让盖约尔家往来的商户特意购入一台旧式织机,并请来熟练的工匠担任教习,默默地织着。织的是自己婚礼时将佩于身上的大方巾。将卢瓦家的盾上蛇纹与盖约尔家的鱼鳞纹交替织入的布料。 蛇与鱼,在同一块布上,共居于其中。 圣特内里统一的象征——背负着这般沉重含意的女儿存在于另一侧,而有些人却什么也不背负。 被母亲领着,向父亲与姐姐这边走来的,是另一个少女。 那孩子承母系的浅红金发随意披散着的模样,论体态论出身都与生母不同,倒与几位义母中的一位——安娜莉泽王妃年轻时的样子有几分类似。 “噢,弗洛里亚卿也在。这般人头攒动,不可累着吧?” “没有……我没事,父亲大人。” 布劳涅王妃所生的王女,名字承自外祖母。布劳涅将产后身体发福、不幸殒命的生母之名,留给了女儿。 相较于才气焕发、活泼好动的姐姐玛格丽特,弗洛里亚是个静默的姑娘。在长姐玛丽·安娜,乃至二姐玛格丽特的眼里,她甚至显得过于慢条斯理。即便在家人之间——或者说正因为是家人,性格的阴阳两面往往容易发展为对立。卢瓦家的女儿们之所以能维持还算不错的关系,很大程度上要归因于王族身份必然强加给她们的适度距离,以及深谙王家女子之意义的几位明智母亲的关怀。她们虽然同父血缘,相处起来的感受却更近乎青梅竹马。 “不必担心!父亲大人。弗萝看起来这样,其实非常皮实呢!” “梅丽说得对……我很皮实的。” 任由拉着自己手的姐姐摆布,弗洛里亚附和道。口吻悠缓了几分。 “玛格丽特殿下说得是。弗洛里亚小姐看着如此,实则是个极能忍耐的人。” “看来确实如此。不过弗洛里亚卿,切莫像上次那般硬撑。我与布劳涅卿都被你泰然自若的样子蒙蔽,有时察觉不到你的异常。” 约一个月前,弗洛里亚发了高烧,却分毫不露痛苦神色,无事一般完成了每日的课业。母亲发觉这个十三岁少女的异样,是在牵着她的手一同前往晚餐时。 “当真,弗洛里亚殿下的作派,怕是得自陛下吧。她母亲那一方反倒是出人意料的脆弱。” 在旁听着对话的玛丽王妃半开玩笑地说道。布劳涅当即不以为然地扬起下巴。 “哎呀!玛丽姐姐不也一样么?布劳涅我可清楚得很。玛丽姐姐的那些……” 王妃们相交已久。尤其是布劳涅与玛丽同为卢瓦世臣诸侯的女儿,曾经甚至还是“同僚”。作为王的侍女。彼此的性格早已了如指掌。 “对了,玛丽卿。玛丽·安娜卿在那边吗?” 听丈夫问起,伴其多年的妻子默默将目光投向远处。 大厅中央,被男女老少许多人团团围住应接不暇的三个人。 与一身寻常宫廷服饰的王太子格洛瓦与罗贝尔王子相比,身着深蓝军装的王女玛丽·安娜格外惹眼。 “这样看着,我这女儿,站姿真是英姿飒爽。就仿佛昔日的你。” 面对丈夫漏出的赞叹,玛丽只能浮起一个说不清是苦笑还是羞笑的含混表情。 “嗯。确实如此。连被军装穿着的样子,都与少女时代的我如出一辙。” 如今已然流露出完美圣特内里贵妇人气质的玛丽,她曾经戎装在身的事实,许多人并不知道。时光已经过去那么多。 “玛丽姐姐大人,对梅莉亚小姐似乎有些严厉呢。不过,那位小姐也确确实实继承了陛下的美质哦。” “陛下?那是荣幸之至。那孩子与其说像我,不如说更亲近索菲小姐。说不定索菲小姐比我更了解她呢。” 大约是来了兴致,索菲用了最近已经很少再说的“姐姐大人”来相称,玛丽却毫不在意,爽朗地接了过去。 “是啊……梅莉亚小姐继承的,大概陛下的深思远虑吧。那种非常复杂的。” 王听出妻子话中含意,不由苦笑。心下揣度,直白些说,便是“麻烦劲儿”吧。 “我的事姑且不提,公主们全都继承了身为母亲的你们的美貌与睿智,这才是最值得欣慰的事。” “哎呀!那陛下,今晚可还满意?这圣特内里引以为傲的名花,正在此处一团团盛开呢。” 布劳涅也顺着玩笑,流露出怀旧之情。那是过去丈夫以戏剧化的口吻说过的一句“奉承话”。 “当然。那时候是羞怯止住了我的舌尖,如今已不是那个年纪了。我便堂堂正正地说出来吧。——我爱你们。作为丈夫。作为父亲。但愿……也能成为你们的——” 然而话语中断了。王的话。 年轻时止住男人舌尖的是心。二十余年后的今朝,止住它的,是一种近乎生理的反应。 “啊,啊……嗯。啊,那个,稍等……” 瞬间,语调乱了。男人仿佛隐忍着什么似的闭上双眼,为调整呼吸而深深吸气。 “父亲大人……您还能好好看到我吗?” 弗洛里亚走上前,握住父亲的手。小小的一团,抓住大大的一团。仿佛紧紧攀附。 “没事的。我没事,弗洛里亚卿。只是一时有些头晕。许是近来礼事连番,略感疲倦了。我也得跟你学学才是。——学着那份能忍。” 他像是安抚满腹狐疑地凑近来凝视他面容的妻子们,又像是让不安地攥着他手的女儿们放下心来,王用明快而爽利的语调回答。 用言语。 那双圆睁的眼眸,已不是昔日澄澈的绿玉。而是被无数红丝缠裹的、浑浊的廉价玻璃珠。 男人的视野里,只剩人形的轮廓。四个大的。两个小的。而在那团人影的对面,还有三个大的。 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所看见的——那活着的世界,正是这般模样。约从一个月前开始。 “那么,虽说不舍,我便先行告退了。啊,你们继续留在这里尽兴便好。难得的阖家团圆之刻。——诸位,祝晚安。” ◆ 自幼年便侍奉王的侍从长梅利兹子爵,在宫殿玄关认出主人身姿的瞬间便察觉到了异变。军服第一颗纽扣解开、露出喉头的身影,乍看之下是个“喝多了”的男人的典型装束。然而,无论醉得多厉害,王从未有过这样的举动。 “陛下?您身体不适?” 侍从长近乎失步地快步赶来,王答道: “啊……啊,嗯。有一点。像是喝多了。啊,想喝口水。麻、麻烦你了。深夜时分。” 那口齿不灵的语气,听来是深醉的丑态。这位留着浓密胡须的忠实老仆人迅速吩咐下属端水来,然后追随王向寝室走去的背影。 从数步之后观察,步伐尚且稳健。一步一步,扎实地蹬着地面。蹬过打磨得光亮的石板地面。无声无息。 走到光之回廊时,步幅骤然变窄了。 天花板上的巨大灯具,为免照亮无人空间的无谓耗损,全部熄了灯。只靠回廊两侧排列的高大烛台照亮。 严格来说,还有一处光源。 巨幅玻璃墙的对面,自遥远墨色中浮起的月亮,将光送到深夜里。送到舒特洛瓦的——光之宫殿的——光之回廊里。 对面整列的镜子,将月光微微放大。 王与侍从长。在前引路的仆从们。这一行人逐渐放慢脚步,终于停了下来。就在回廊中央。 理由只有一个。王停住了脚步。 “各位。真不好意思。……今天有些。有些累了的样子。” 男人的话语明显在动摇。如同熄灭前的火焰,颤动着自己的身躯。 侍从长以目光示意,侍仆便从回廊旁边搬来一把椅子。王低声道了谢,坐了下来。 侍从长在王身旁单膝跪下,询问主君的意向。 “陛下,可要使用担架?” “啊,不,不,不、不用。稍微,就在这里歇一歇便好。” 男人将肩靠在靠背上,弓着身吸气,在那里伫立了片刻。那双眼睛分明大睁着。然而,其中恐怕什么也没有映出。除了悬在空中、白白的圆圆的一团模糊的小块。 不久,旅途重新开始。 男人用双手撑住椅面,借力站起身来。 路程已过一半。 他交替迈出双腿。一步,再一步。那是再熟悉不过的动作。走路这件事。 然而,日常生活中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有时会毫无预兆地,突然以陌生的“物”的姿态矗立眼前。作为极其寻常的现象。 相伴多年的妻子也罢,疼爱过的孩子也罢,交游过的友人、同僚也罢,父母也罢,都会因一个不经意的契机,转而成为未知的存在。身体与精神也不例外。人都拥有那样的瞬间。 因此,这个叫格洛瓦的男人身上发生的事,也不过是极其平凡的、司空见惯的、微不足道的一件事。 王的身体忘记了怎样迈动脚尖。他绊了一下,跪倒下去。直到这时他才发现。 自己的双脚正渐渐失去知觉。 “啊啊……好远啊。” 意识坠落的那个刹那,他呢喃的话语,溶解在虚空中,飘散,消失了。 自那天起,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半成了“物”。 ──────────────────────── 第三十五话 别离仪式 一 “王是‘第一人民’。忘记了这一点的国家没有未来。我将作为第一名圣特内里人,立于众人面前。” 少年从长椅上探出身子,大声说道。准确地说,是在陈述。并非倾诉,只是在陈述。 那双眼中闪烁着狰狞的光芒,却毫无杂质。激昂的心绪摇撼着身体,令他无法静坐。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又折返,反复往复。 “真是十分高洁的心志。政务之事太过艰深,我实在不太明白。但唯有殿下的话语,仿佛能深深吸入我胸中。” 坐在长椅上的女子将柔美的双手按在胸前,做出仿佛要将少年的话语纳入体内的姿态。深黑的长发随之轻轻摇曳。 处于少女与女子之间,却更接近女子。正是僵硬开始消融的年纪。她显然比少年年长几分。 饰以美丽睫毛的大眼睛,颜色比黑发略浅几分。或许是妆容的缘故,轮廓被强调的面颊抑制了女子的柔媚。而那嘴唇——较为丰厚、却显出优雅曲线的唇,与那双给人强烈印象的眼眸恰成一对。 她身上缠绕着一种与高贵仅一线之隔的凛然存在感。 “你们一族皆是这样。阿妮耶丝大人。令尊也十分理解我。” “父亲也会十分欣喜的。说起来,前些日子他还说过:‘愿辅佐殿下,为圣特内里再度带来旭日而尽一臂之力。’” 阿妮耶丝·昂·阿基亚努。 圣特内里王国内务大臣埃兰·埃内·昂·阿基亚努的嫡女。 “话说回来,阿妮耶丝卿。与你会面总在这间屋子里,实在有些单调。下次我去你府上拜访可好?我也想见见久违的老大公皮埃尔阁下了。” “荣幸之至!请务必驾临。我们可约好了哦。” 与话语中的雀跃相反,阿妮耶丝的动作十分沉稳。 她很清楚,少年对光之宫殿已经感到厌倦。碍于身份,他难以随意外出。但若是同族且交情已久的阿基亚努宅邸,则比较容易找到借口。 阿妮耶丝对眼前这位露出勃勃生气笑容的少年抱有好感。他总爱谈论“大事”,那副模样也正合他的年纪。有时因稚气而说出过激的言论,但那也不过是蓬勃活力的产物。 最重要的是,少年——格洛瓦·埃内·昂·卢瓦王太子,是个容易读懂的人。 在这个时代,这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事。尤其是在难以揣度的君主统治长久持续的——正是这个时期。 “殿下,届时请稍稍绕道,带我去一趟圣特鲁街吧。” “那不错啊!能够接触平民的生活。接触同胞们。我该做的正是这件事。” 圣特鲁街位于舒特洛瓦中心地带,是面向富裕平民、售卖较为高档商品的店铺林立之处。阿基亚努家出资的商家有多家在此设店,因此诸事都比较方便通融。而她的父亲是内务大臣,警卫方面也无须担心。 阿妮耶丝清楚地理解少年所求为何。准确地说,是被父亲埃兰嘱咐过。该如何勾起他的兴致。这个提议只有以家族权势与父亲职位为背景的她才能做到,势必会成为相对于竞争者的明显优势。 “啊,对了。听说圣特鲁街有各式各样的店铺。那里可有售卖花卉的店呢?” “花卉吗?殿下可有什么需要?” “不,倒也没什么。只是……有些在意罢了。” 少年无处安放似的将双手背在身后,望着别处轻声说道。 那太过明显的模样让女子险些笑出声来。方才还在谈论天下国家,紧接着便是这副局促。格洛瓦王太子的盘算一目了然。他是想送自己礼物。在路边。 坊间正流行的歌剧第二幕。 某位公爵成为人民之友,背弃华丽的宫廷夜会,走上街头。他隐匿身份,在酒馆与平民交游,向在场的侍酒少女赠花。一束在新城路边买来的花。 虽说以喜剧形式呈现,却也有不少过火的描写。甚至可以说不无某种政治性。 《那花瓣的真实乃是生命的吐息》 这首被如此权宜命名的、公爵与少女捧着花齐声高唱的二重唱,在舒特洛瓦取得了无人不晓的巨大成功。内容是将素朴而新鲜的花之真美与酒馆少女之美叠合在一起,背后则隐含着相当的淫靡意味。 按理说,这不是一国王太子应当感兴趣的内容。他大约也并未实际看过剧。但通过某种渠道得知梗概,也并不奇怪。这正像是格洛瓦少年会喜欢的故事。 虽然被分派了平民少女的角色,阿妮耶丝却并不特别气愤。她知道王太子刻意崇尚简朴。女子知道他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陪他玩玩倒也不坏。 甚至有一丝喜悦。 能将身为阿基亚努大公女的她当作街巷姑娘对待的男人,在整个圣特内里王国只存在一个。而从那个男人手中赠出的花,有着无上的价值。 若说有什么问题,那就是圣特鲁街并不存在露天花贩这一点。必须请父亲安排准备才行。 她在脑中记下了该做的事。 ◆ “德尔鲁瓦兹家……。求之不得的良缘,但您与对方谈到了何种程度呢,首相阁下?” 王后布劳涅的表情中带有复杂的神色。这是最爱的儿子的婚事。她虽理解其必要性,却也无法双手赞同。 儿子罗贝尔才十八岁。虽已是娶妻也不足为奇的年纪,但对于自身婚姻相对较晚的她而言,这似乎略早了一些。 但显然,此刻正是需要这件事的时候。 “德尔鲁瓦兹阁下仍在犹豫。说是侧室所出,自觉高攀,但恐怕那只是托辞。是一位相当慎重的人。” “是巴罗瓦的公主,玛丽的妹妹所生的孩子吧。” “是的。名叫瓦朗蒂娜。” “您已经见过她了?” “造访对方宅邸时,德尔鲁瓦兹公亲自为我引见了。因此也并非全无希望。他的女儿是一位十分文静、性情温和的人。” 布劳涅用手指摆弄着编成大辫的发梢。那副模样给了首相某种感慨。 “姐姐大人还是老样子。那个习惯也是。” “哎呀,那算是赞美之词吗?巴尔德尔阁下。” 姐姐那分不清是戏谑还是自嘲的低语,巴尔德尔故作诙谐地接了过去。 “当然。说起来,即便到了这个岁数,我至今仍会梦见。与兄长一起搞些孩子气的恶作剧,被姐姐大人训斥的日子。” “我也记得哦。你们总是拿虫子到我这里来。那时我便懂了。男人啊,实在是……” “是想吸引您的注意吧。或者说,是想看到平日端庄的姐姐大人惊慌失措的样子。” “真是一群拿你们没办法的人。而这样的你,如今已是枢密院首相阁下。我们的‘物语’……真是无法预料。” 两年前,为战争苦涩的结局承担责任的大公皮埃尔·阿基亚努辞职以来,枢密院首相的宝座空了将近一年。在后任人选难产之际,巴尔德尔最终能够坐上那个位子,显然是靠了异母姐姐布劳涅——母后布劳涅的推动。 “王后大人。我们必须为罗贝尔殿下描绘一个更好的‘物语’。对此您应该没有异议吧?” 巴尔德尔将姐姐的低语视为怯意,便以近乎叮嘱的语气说道。 “德尔鲁瓦兹家也不能一直这样蛰伏下去。对方的暧昧态度大概也要看条件而定。待王太子殿下即位之后……” 然而,巴尔德尔的话语被布劳涅严峻的声色切断了。理所当然地,王太子即位与现任国王之死是同义的。 “枢密院首相阁下。那之后的话就不必说了。” “但是王后大人!请您理解。请务必理解。事到如今,罗贝尔殿下的立场才是第一位的。” “好了,好了。不必您多言。我明白的。” 对座而坐的姐姐身上,已没有往日的柔和。那里有的只是脆弱——软弱。带着唯有亲族才能看到的疲惫。 巴尔德尔心中的布劳涅始终是姐姐。看似沉着温和,内里却十分强韧。惹怒了会很可怕的女人。 但此刻坐在眼前的这个红发女人,看起来小得仿佛要被长椅的靠背吸进去一般。 “姐姐大人,一切由我来安排。我也是继承了父亲和兄长衣钵的人,是圣特内里王国的首相。并非什么可以轻易舍弃的人。” 他刻意语带强势,彰显自己的立场。 事实上,可以说巴尔德尔在双重战争结束后的掌舵中表现得颇为稳健。在首相与军务大臣这两位最重要阁僚缺位的情况下,与财务大臣盖约尔大公一同维持了枢密院的,正是他。在枢密院主事者的后盾之下。 他有经验。即便没有后盾,也能做到。 他希望姐姐信任自己。相信自己能像父亲马塞尔那样。 “明白了。无论如何,我先与玛丽谈一次吧。您希望的就是这个吧?” 巴尔德尔向姐姐所求的,说白了就是这个。并非婚姻的许可。 卢瓦的系累,如今正需要合而为一。德尔鲁瓦兹与弗罗伊斯布尔,巴罗瓦。还有军伯出身的世臣贵族们。对巴尔德尔而言,圣特内里王国就是这些。自一千年前起未曾改变的伟大王国。 卢瓦的“家”必须团结一致。 在纯粹的圣特内里人的引领之下。 ◆ 弗洛里亚·安·卢瓦是卢瓦家的末女。 因为是女子,又是末子,她在家人的一致疼爱下长大。 这个幼子如今也已十三岁了。 她与异母姐姐们建立了相对亲密的关系。凛然的玛丽·安娜。可爱的玛格丽特。都是值得效仿的姐姐。然而她与她们中的任何一位都不相像。 弗洛里亚是个文静的少女。姐妹们聚在一起说话时,她也总是静静地听着。只是浮着一抹温和的浅笑。由于常与年纪相近的玛格丽特一同行动,她自然而然地对其爱好——服饰产生了兴趣。她喜欢和姐姐一起精心打扮。 然而,原本喜好缤纷色彩的她在最近,开始只穿红底的衣服了。周遭虽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抱有疑问,当事人却只是一味坚持“我就是喜欢红色”。 渐渐地,大家都不再在意弗洛里亚这点小小的执着了。 母亲遗传的微红金发,以及纯度极高的苍蓝眼眸,与红衣呈现出奇妙的和谐。 ◆ 她今日也前往那间以白色为基调的巨大房间。 仆从们认出少女的身影,缓缓推开那扇足有成人身高两倍多高的门扉。 午后的阳光自窗口射入。光线在墙面的白与金上反射,将室内充盈得仿佛纯粹的光。 长毛绒毯轻而易举地消去了孩子的脚步声。没有声响。 唯有弗洛里亚这个存在的分量,推开着屋内满盈的光。 然后,有声音传来。 从那座说是城堡也不为过的、庄严而广阔的寝床之中。 “啊,是弗洛里亚卿吗。” 沙哑的声音传入少女耳中。 躺在床中的男人,总能准确无误地将她从一切事物之中分辨出来。即便无言。这对她而言是一件欣喜的事。 “父亲大人……” “到这边来。让我看看你的脸。” 男人右臂自肘以上微微动了动,向少女招手。 她无言地在床畔备好的椅子上坐下。那是一张小巧的单人椅。 只容一人落座。 “可过得安好?” “是的,父亲大人。” 仅此而已。对话便中断了。 两人之间其实并没有必须谈论的事。沉默并非煎熬。一个对说话不抱欲望的女儿,与一个曾经被迫雄辩的父亲。 安静比什么都好。因此男人偶尔吐出的话语也没有多少深意。就像在抚摸女儿的头。用言语抚摸着。因为除此以外,无法可抚。 “今天,我也能看清你的身影。非常美丽的红。” “……” “我喜欢红色哦,弗洛里亚卿。啊,这件事之前告诉过你呢。” 曾经有一次,少女不经意地问过父亲喜欢什么颜色。 其中不掺任何深意。只是一个年幼女童纯粹的好奇。证据就是她曾将同样的问题抛给母亲、兄长、姐姐们——也就是家中每一个人。并且记住了。那些答案。 红。 “是的。不过,有一件事我忘了问。……理由。为什么呢?” 女儿的问题令男人感到舒适。那微微偏高、纤细的声音。 那是一种奇迹。他如此想。沙哑的、如同在地面爬行的自己的声音,与妻子的声音交混而诞生的,纤细而滑润的音色。 “啊,是啊。为什么。其一呢,弗洛里亚卿,因为那是你母亲的颜色。与你一样,布劳涅卿那美丽而红润的金发,我很喜欢。” 一口气说完,男人的喉咙发出干涩的空气声。 少女以娴熟的动作为卧床边的水壶添水、倒入杯中,递了过去。无言地。被层层叠叠的大枕头撑起上半身的男人,连杯带女儿的手一同接住。若不加上另一只手,便无法止住颤抖。 弗洛里亚用双手包住父亲巨大的手,将杯沿送到他唇边。 “谢谢你。弗洛里亚卿。” 男人喉头滚动,咽下清水,舒了一口气,向女儿道谢。 “不必客气,父亲大人。” 这已是第二个月了。那是一种仪式。少女早已全然习惯了。 “……父亲大人。其二是?” 女儿记得父亲说了“其一”,便追问“下一个”。有些奇妙的是,那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似于寻求答案确认的意味。 被拉回对话意识的男人淡淡一笑。带着一丝困扰。 “啊,其二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因为红色啊,我还看得见。” ◆ 正教新历一七三五年五月。 从盖约尔馆的夜会返回的王,在前往寝所的途中突然失去了意识。 所幸次日便苏醒过来,但自那日起,他再未出现在公务场合。 而后,转眼已近三个月。 ──────────────────────── 第三十六话 别离仪式 二 “殿下的到访似乎定在下周末了。您觉得如何?应当说是进展顺利吧。” 内务大臣埃兰摇着一头承自父亲习惯性动作的长发,向深深沉入躺椅的老大公请示。 “是吗是吗,一定要让殿下好好享受‘笼外’的天地。阿妮耶丝干得漂亮。你也是。好好干。” 从长年占据的首相之位退下后,便再也未曾登上表面舞台。对此心知肚明、转而将儿子推上内务大臣之位取而代之的皮埃尔,所剩未竟之事并不多。 只余最后的收尾。 “话说回来,弗罗斯布尔阁下也未免垂死挣扎得过火了。事到如今还在争什么继承人,我等可以容忍,民众却怕是不会容许的。” “继承人?已经到那一步了吗……” “是的。父亲大人不妨也换个心情,去胜利广场一带散散步如何?民声是很诚实的。舒特洛瓦的民众全都站在王太子殿下一边。殿下即位之时,政治终将归于一元。毕竟有民众的支持。所以说,他们的恐惧嘛,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皮埃尔斜眼瞥了瞥儿子。 然后心中重新涌起黯然。 经验不足。洞察不足。 作为阿基亚努大公家的继承人,以及作为圣特内里王国中枢活动的政治家,皮埃尔给予了儿子各种机会。让他作为自己的代理,无论政界官界都放手去交涉。 但归根结底,那不过是让他走在自己铺好的路上。或者说是走在自己与枢密院主持者合作铺就的路上。 所以这一次,才在告知目的之后,故意将一切交给了他。然后,他明显做得过火了。 一边散布现任国王的丑闻,同时强调王太子的美名,这种工作并不怎么困难。本来民众之间就已火星暗伏,只需稍稍送入一阵风即可。要点不在于点火。而在于保持适度的火候。 火势过猛便会招来蔓延的警戒。敌意会变得明确。那并不是被要求的程度。不至于到继承人争夺的地步。 “民众是容易驱动的,是吗?” “那当然了。简直有趣得很。总而言之,父亲,就是这个道理。把他们想要相信的东西给他们看就是了。” 老大公没有回应儿子轻快的言辞。 ◆ 双重战争末期,为求与终结战争相称的战果,圣特内里军侵入低地诸国,轻易占领了南部,逼近低地诸国的盟主城市、亦为安格兰王家祖地的奥拉日。 然而低地同盟与安格兰的联合军出乎意料地强劲。本就是著名优质雇佣兵产地的低地诸国,每一座城市本身就是一支军队。加之掌控西海霸权的安格兰充分发挥了压倒性的海运能力。凭借财力从各处搜罗来的士兵、武器弹药乃至粮食,被“输送”而来。有时甚至越过“帝国”疆域,远至东方的尽头,从列夫王国或诺雷姆利亚帝国购入物资。 圣特内里国军在中部到北部辗转近一年,虽在数场会战中取胜,却终究未能摘得决定性的果实。奥拉日位于西海与北海交界处海湾深处的内陆侧,陆地一侧有巨大的运河以及能够应对新型大炮的中央大陆最新最优的城墙守护,海侧则有精锐的安格兰海军守卫,始终未曾陷落。 圣特内里军一旦被吸引到奥拉日,防备薄弱的地区便立刻爆发叛乱。镇压一处,另一处又起。归根结底,对于十八期前段的“军”而言——即便是那支优秀得令人预感到下一代气象的、极度先进的军队——压制低地诸国全境依然是过于沉重的目标。 先失去耐心的一方——也就是说,无法忍受“真正战争”长期化的——是圣特内里。他们放弃了攻陷奥拉日,以南部区域名义上脱离低地同盟为条件撤了兵。 然后,屈辱的讲和到来了。 圣特内里名实俱失地丧失了广袤的新大陆领土,完全失去了在施图比尔格王国的权益,中央大陆的威信一落千丈。他们失去了一万余名王国军士兵,换来了一个名为“南部城市同盟”的、海市蜃楼般的缓冲地带。在舒特洛瓦缔结的讲和条约,是圣特内里历史上最屈辱的条约之一。 另一方面,将辉煌胜利的荣光揽入怀中的安格兰,实际状况也寒酸得很。 安格兰以一己之力向新大陆殖民地的军队、普罗赞,乃至低地诸国,提供了庞大的物资与资金,有时甚至还有士兵。那显然是严重损害国富的大手笔。必须从什么地方填补损失。在凭胜利沸腾的首都喧嚣之外,首相官邸中相关人员正抱头苦思。 率领勤王派内阁将双重战争导向胜利的特拉福德首相确实是胜者。无论如何,总之是赢得了战争。然而代价过于巨大。 分裂中央大陆诸国既是安格兰的国是,他自然不反对破坏三王和约。但真正应在中央大陆作战的是普罗赞与圣特内里,安格兰直接参战并不理想。安格兰应当让他人去战,而非自己亲自出战。他是这样考虑的。他们真正想要的并非中央大陆巴掌大的土地,而是整个新大陆的霸权。然而独立派的前内阁得意忘形,捅了圣特内里的侧腹。于是圣特内里认真起来了。结果,那个大国将目标锁定在安格兰绝不容许放手的地方,将他们拖下了水。圣特内里迫使安格兰进行了一场超出商人算计的战争。讽刺的是,本应对扩大战争持批判态度的勤王派内阁,反倒成了最卖力进行战争指导的一方。 胜利不过是结果论,但这次的结果是好的,这一点没有改变。它为特拉福德和他领导的内阁带来了坚实的名声与权威。 但事情并未到此为止。结果论还给安格兰政界带来了另一样东西。那便是昔日推动双重战争的独立派——尤其是强硬派卡泰姆伯爵的复权。他认为自己政策的“正确性”已在结果上得到了证明。 于是战胜国安格兰也踏入了下一个地狱。 一板之隔的地狱。 ◆ 另一方面,隔着西海的遥远圣特内里市民们,看不见敌国的那般内情。 圣特内里输了。那么就必须有人承担责任。 枢密院交出的是首相阿基亚努大公与军务大臣德尔鲁瓦兹公的头颅。他们肃然地辞去了职务。 与此同时,笼罩在剑拔弩张气氛中的舒特洛瓦,流言四起。 双重战争是为名誉欲所驱使的王发动的,是过分相信军事力量的王失败的,是王将反对战争的两大公当作替罪羊的。如此云云。 那是事实。至少在王某一点上失败,是事实。王是枢密院主持者,是枢密院令所依据的国王大权的持有者。一切责任的归处只有一个。那里没有考虑个人意图的余地。 与对阿基亚努大公皮埃尔的同情并行——可以说捆绑在一起传播开来的“故事”,是王太子赞歌。 母亲出身埃斯特比尔格,却偏要成为“第一名圣特内里人”的少年。慈爱平民,总是将他们——也就是我们——称为“同胞”的少年。在宫廷厚重帷幕的背后,为了守护“同胞”而与父王对立,据说还曾谴责过他的战争指导。 那是否是事实,无人知晓。至少民众不知道。但那正是民众所期望的。而那,也是王与老大公一同描绘的图画。 ◆ “埃兰啊,内务大臣阁下。你必须好好干。” “是的,当然。话说回来父亲大人,您不知何时染上了陛下的口头禅呢。——谨遵吩咐,我会‘好好干’的。并非什么难事吧。” 皮埃尔冷冷地注视着儿子侧脸上那道醒目的鹰钩鼻。并不是个不成器的儿子。什么事都能做到差强人意。也能够眺望前路。 但他看不见更远的地方。于是便忍不住比较。与眼前这个故作端庄的儿子年纪相仿的,另一个男人。 “明日,我去宫殿。” “是吗。要见什么人吗?” “我要去见的人还能是谁。是吧,埃兰。” “若是盖约尔阁下的话,近日我也有一场会面,届时……” 老人天生并非有耐心的人。压制焦躁尤其不是他所擅长的事。 “埃兰,埃兰!你是怎么回事,你在说什么?嗯?我说了要去宫殿吧!” “父亲,请冷静。方才已向您禀报过,王太子殿下下周便会来这边……” “内务大臣阁下。执掌圣特内里全土行政的、无比伟大的您,却连这个可怜老人心中的想法都读不出来。何其可叹!——听好了埃兰。我是去觐见陛下!” 面对父亲的逼人气势,埃兰陷入了混乱。 光之宫殿是格洛瓦王的居所,这一点再清楚不过。然而与国王会谈这一选项,早早就被他排除掉了。因为没有见面的意义。 “……那么,是去作告别之礼的?” 儿子战战兢兢地挤出一句。 皮埃尔已经忍无可忍了。 他从躺椅上直起身来,双脚落地,缓缓站起。 然后逼近到站在旁边的儿子鼻尖前。 “是去请教的。向陛下。——就照这样推进,是否可以,我问这个。” 将低语留在儿子耳边,皮埃尔走出了房间。 怀抱着足以唤起不安、乃至恐惧的巨大情感。 ◆ “格洛瓦阁下,在神的衣裾之下,别来无恙否?” 阿基亚努大公皮埃尔决定照老规矩行事。也就是那放任天生诙谐的做派。 他招呼的对象,是隐藏于巨大寝床之中的枯枝一般的东西。对着那个东西问候“别来无恙”,已经越过不谨慎,简直令人发笑。于是男人也笑了。 “啊,是阿基亚努阁下吗。我如您所见,好得很哦。您又如何?” 男人的声音纤细。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里没有水分。干涸。 “哪里哪里,陛下,请听我说。我可是已经衰颓得不行了。” 皮埃尔随便地、不拘礼数地一屁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然后注视着男人。注视着仿佛被锐利刀刃剜过般凹陷的面颊。 那游离不定的视线。 “我就在这里。听声音您也该知道吧。” “您的声音大嘛。回荡起来,从四面八方都能听见。” “那真是抱歉了。那就用耳语来说话吧。” 男人的翠眼已然空洞。从那里再也发不出任何东西。曾经那般闪烁的意志之光也好,什么都不剩了。 老大公并无特别感慨。他并不是来告别的。绝不是。 他是来请教的。就像二十年来一贯如此的那样。向同志。 “百忙之中惊扰陛下御心,实在惶恐。” “是啊。我啊,皮埃尔阁下,别看我这样,可是相当忙的。方才也……啊啊,那个,谁……有谁来过。” “身为王者,想一睹龙颜的人络绎不绝。记不住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男人嘴角浮着浅笑。皮埃尔无动于衷地眺望着那处处干裂、完全干燥的嘴唇。 实际上,来谒见王的人一个也没有。妻子们也好,儿子们也好,女儿们也好,大家都很忙。 “那么,今日所为何事?” “哪里,不是什么大事。是家中的事。昔年那时,对了,是在盖约尔阁下的宅邸会面的时候,陛下正为育儿之事烦恼吧。我当时在旁高台观火,笑了您一场,这回却轮到我来向陛下请教了。” “那可真是荣幸。……是关于内务大臣的吗?” 男人闭上了眼睛。这是他要听人说话时的信号。 “将一切交给他,恐怕有些危险。他做不来纤细的调度。” “……” “煽得过了头,王权会动摇的。” 男人微微动了动头,轻声咳了几下。两声,三声。 阿基亚努大公静待他平定下来。病并非传染之症,无需畏惧咳嗽。 “事到如今……就算过了头,也无妨吧。前任者若是不得人心,后任者便容易行事。比起反效果来要好得多。” “最初大概确实如此。但蜜月期一过,期待转为失望也会很快。” “王太子殿下……不行吗……” “并非不行。只是未知数。他还年轻。” 男人早衰得太过分了。这是两者意见一致之处。 本应以相当的时间,慎重地,如同在天平上寻求平衡般放上取下微小的砝码,保持恰到好处的分寸。 以格洛瓦王太子为核心的阿基亚努家系势力,以罗贝尔王子为核的卢瓦直臣群,与两方保持适度距离的盖约尔阀,以及削弱德尔鲁瓦兹家影响力而保持中立的军方。王太子与王子,两人本人之间的关系幸而良好,因此各势力迟早会在枢密院这个框架内取得均衡。 王太子地位之优越,既然本人无法夸耀实绩,便唯有培育对未来的期待。与被劣质前任者相比出来的无垢的期待。 将明显的失策以像样的美名包裹起来“好好干”,这是王的得意手法。既然能包裹美名,恶名也可以用同样方式处理。将王太子不稳定的地位与战败造成的王权毁损,以“现任国王无能”这个浅显易懂的借口包裹起来一举消解,是完全可能的。对老练的王而言。 但对不成熟者来说,这担子太沉重了。王与皮埃尔明确认识到了这一危险。尽管如此仍将一系列工作交给埃兰,是因为在后方还有能够纠正过火行为的人。本应是在的。 然而不幸的是,那个人意外地卧病不起,如今已不能再指望他发挥调节的功能了。 “还有枢密院在。” “我原本也以为那样可行。虽然时机稍许提前了些,但在获得市民支持的新王之下,以罗贝尔殿下为核心,我等臣子共同运作枢密院——我曾这样想。” “啊啊,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诸位……已经无法和睦共处了,是吗。” 男人微微扭动身体。 “埃兰由我来压制。那总之还能想办法。问题在于弗罗斯布尔阁下。没有人压制他。” “是巴尔德尔卿吗。” 男人留下这句话便合上了嘴。那沉默之久,久到让皮埃尔不禁担心男人是不是又睡过去了。 “阿基亚努阁下。” “还好。我还以为您睡过去了呢。想起来,您总是在关键时候睡过去啊。瞧,就是那次,普罗赞的……” “阿基亚努阁下,阿基亚努阁下,那件事就暂且不提了。我能对您说的只有一件事。” “……我大致猜得到。毕竟交情久了。但那一来,我可是想拒绝的。” 恍惚间,皮埃尔想起久远的过去,在如今已更名“勇者宫殿”的卢瓦家祖城中,也曾交接过相似的对话。 男人那时才二十出头,自己也才三十过半。 在卢瓦城阴暗的食堂里,男人煽动了他。是要作为只会在乡间嘟囔不平与批判的“地方明主”度过一生,还是要来执掌国政之舵。男人以浑浊却强大的意志迫近了他。自那一刻起,皮埃尔·埃内·昂·阿基亚努才第一次承认那个男人是对手。或者说,是主君。 而如今,经年累月之后,他再一次被托付了。 “阿基亚努阁下。……请您来掌舵吧。您已不再是‘平民的守护者’,也不是‘地方明主’了。” 阿基亚努大公皮埃尔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而长。若不如此,便压不住此刻胸中那庞大情感的奔流。 “那时候也够糟的,但这次更糟。您知道糟在何处吗?” 男人微微摇了摇头。干枯凌乱的头发随之晃动。 “不是外交,也不是财政。那种事怎么都行。总有办法。问题只有一个。——这一回的新政权里,没有您。” 男人倏然睁开眼望向皮埃尔。不,皮埃尔感觉像是在被注视着。 “那……反倒是一件好事。那时的决断得到了回报。您一身无伤。” “陛下从那时起就已经大致预料到了吗。预料到自己还剩多少时间。” “怎么可能。将来的事谁也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只是……” “只是什么?” “我曾想过,无论倒向哪一边都无妨。若我长寿,您便能安享清闲。退场的时机也堂皇体面,足以赢得同情。您将以暗愚之王的牺牲者身份保住名声。反过来,若我变成了这样……您便能再次执掌圣特内里的舵。无伤的您。” ◆ 回溯至两年前,“双重战争”讲和缔结之后,王要求皮埃尔辞职。既然王无法自己了断,便唯有代行其职的首相献出首级。皮埃尔也无异议。那是必要之事。以自身年龄而言也是恰到好处的时机。只要儿子能在枢密院获得席位便无问题。 王当场问了他。 “身为圣特内里的男人,你可愿名留青史?” 他带着自嘲应道: “看来恶名是逃不掉了。便以恶名胜过无名来安慰自己吧。” 于是王淡淡一笑。一如既往。 “后世的人会称我治世的后半为‘阿基亚努首相的时代’吧。那绝非恶名。” 然后王向他提出了一个建议。关于儿子埃兰就任内务大臣之事,以及“应做之事”。 而后付诸实行。按照王与他共同制定的计划。 ◆ “原来如此。那也没有办法了。王太子殿下今年十七岁。……那么还有三年。到殿下成年为止。” “拜托了。阿基亚努阁下。” “但话说回来,陛下,我恐怕无法像先代家宰马塞尔阁下那样干得漂亮。因为在一旁支持我的人,不是您了。” “下一位比我优秀。不必担心。” 皮埃尔哼了哼鼻子。那是他无言以对时的习惯。 他该做之事是明确的。至少在形式上。 使新王的地位坚如磐石,同时让王兄一党安心。表明卢瓦出身的人们今后仍能分享利益。不使人怀疑阿基亚努家的独占。 驱散民众膨胀的狂热与期待,同时缓和贵族们对王权的敌意。此外,军队的重建也是当务之急。 这一切都必须在求得新王理解与认可的同时推进。也就是说,这是一次明确却极其艰难的掌舵。 “那就只能祈祷了。” 听到老大公不满的、或者说怀疑的话语,男人笑了。放声地。 “……皮埃尔阁下。作为先走一步的人,让我教你一件事。——比起自己,将死之人更希望孩子得到称赞。” ◆ 会谈结束后的翌日,王召见首相弗罗斯布尔侯爵,请求他将枢密院首相之位以三年为期委予阿基亚努大公。并附加道,大公绝不会亏待罗贝尔王子。 那是请求而非命令。但既然枢密院阁僚的罢免权握在王手中,那不过是为了不生风波的手段罢了。 面露难色的侯爵热心地阐述着阿基亚努大公的危险性。那老奸巨猾的野心家一旦重掌实权,年幼的新王便会沦为傀儡,终或招致王朝更替,即便如此也在所不惜吗。 王闭上眼,微微低语。轻细得任何人都听不见。 “请便。——那正是求之不得的事。” ──────────────────────── 第三十七话 别离仪式 三 与国王执务室相邻的茶室,是两人回忆最深的地方。也许正因为如此,她们特意选择了这间久违主人之位的房间作为会谈之所。 让各自随侍的侍女退下后,两人在熟悉得无须客套的长椅上对面落座。最先开口的是王妃布劳涅。 “这间屋子,果然还是让人心安呢。” “是啊。真的是。” 宛如宝玉般的苍蓝色眼眸,在经年累月的眼睑之中,依然保有着充足的光辉。眼角隐约浮现细纹、肢体略添丰腴——这一点两人并无不同。 玛丽望着对面的女性,清楚地明白,那副身影正是自身的翻版。 “那时候,我们常在这里说话呢。” 听了布劳涅的话,玛丽从遥远的过去中捞起了一幕。 在两人还不是王妃的时候,在顶着“侍女”之名的那个时候,闲来无事的她们曾在这里聊得天花乱坠。 那有时是较劲,有时是炫耀宠爱,有时则是巩固同志间的纽带。心上人的迟钝、失礼,以及小小的嫌隙,都是绝好的谈资。 她一边做布偶,布劳涅一边动着编织的手,聊着不着边际的话。 “玛丽,你现在还做布偶吗?” “偶尔吧。毕竟没有需要我费心的女儿了嘛。” 爱女玛丽·安娜已顺利“毕业”于那所挂名军事学校,目前在国家亲卫军近卫联队服务——也就是母亲娘家巴罗瓦领。不过,那里实际的情形比母亲玛丽当年还要偏重礼仪性。连卢瓦近臣诸侯家的千金都被当成易碎品般对待,身为王女的玛丽·安娜会受到何等程度的周到照顾,不难想象。 出发之前,玛丽给了女儿意味深长的忠告:是否继续当一个装饰用的公主,取决于你自己的意志。 那是她这个不愿成为装饰品的人托付给女儿的梦想,也是一种诅咒。 “那真是既让人高兴,又有些寂寞呢。” 布劳涅话中蕴含的心情,玛丽也能明白。与她这个只有女儿的人不同,布劳涅有儿子。而且是王的儿子。 “布劳涅也快到那时候了吧。罗贝尔殿下出落得一表人才,弗洛里亚大人也要离开母亲身边了。” “哎呀!能得到玛丽的称赞,罗贝尔殿下想必也会很高兴的。” 玛丽望着用一如往日的柔和声线欣喜起来的布劳涅,同时想起了她的儿子罗贝尔。 罗贝尔王子今年十九岁。 容貌酷似父亲。除身高略高一些、眼睛是继承了母亲的蓝色之外,简直就如在年轻时认识的“格洛瓦王子”本人。 不过,罗贝尔王子的内心与当时的格洛瓦王子完全不同。当时的格洛瓦王子若说是活泼——虽然好听,却也混杂了不少粗鲁与莽撞。罗贝尔王子像的是格洛瓦王。 青年继承父亲面容最强之处并非容貌。而是性格。 沉静温和。总是浮着一层浅笑。连在言语举止间蕴含某种意味的姿态也一并继承了。 而且偶尔会让人读不懂真心。 王子今年之内将被封为公爵,此事已定。 领地是双重战争中好不容易割取的低地南部中心城市让特。条约条文虽然确认了圣特内里的所有权,但实际支配并未实现,将来也不会实现。也就是说,那只是一个不副实的称号。 得知这一决定,青年罗贝尔出乎意料地大为雀跃。 在庆贺新年的夜会上,明明尚未正式受封,他却毫不避讳地自称“让特大公”。甚至红着脸带着酒气对身为王太子的弟弟格洛瓦说“我这位让特大公会支持您的!”,就在群臣面前。 那正是青年之父格洛瓦十三世的做派。王在流露感情的场合,那感情中必定有含义。有着政治上的含义。 看着罗贝尔那得意洋洋的兴头,玛丽不禁苦笑,惹得一同在场的女儿惊奇地追问。 “罗贝尔大人真的是……让人觉得与陛下如同一对分毫不差的镜像。” “是吗?殿下可比陛下坦率得多呢。” 布劳涅口中虽然否定了玛丽的话,表情却充分显露出她心中并非不悦。她手里的白色折扇朝脸上扇了两三下风。 然后她突然恢复了正色。 “呐,玛丽,可以听听我说的话吗?” “当然。只要是我能听的。” 布劳涅双手轻轻握着折扇,缓缓探出身子。 “罗贝尔殿下今年已经十九岁了。也到了与合适的小姐亲近也不奇怪的年纪了吧?” “是这样呢。殿下是有什么中意之人了吗?” 布劳涅提出会谈时,玛丽已经大致猜到话题要么是两人共有的丈夫,要么是关于王子的。但细节却是始料未及。 “我以前也不知道,前天首相阁下偷偷告诉我的。说是与德尔鲁瓦兹家的小姐亲近交谈的关系。” “那似乎是件好事呢。” 理解了大致脉络的玛丽爽快地答道。 罗贝尔王子与德尔鲁瓦兹家千金“亲近交谈”的事实恐怕并不存在。如果真有此事,布劳涅不可能不知道。就算王子自己不说,身边近侍也一定会有人进言禀报。 也就是说,这总之是布劳涅——进而也是弗罗斯布尔侯爵一方的“希望如此”吧。而德尔鲁瓦兹家中,目前适婚年龄的女儿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玛丽同母异父的妹妹路易丝所生的瓦朗蒂娜。 “我问了首相阁下详细情况,说是那位小姐的母亲是巴罗瓦人。所以,我想着一定要跟玛丽说一声。” “是说瓦朗蒂娜小姐吧。不过,可以吗?母亲路易丝是侧妃。要侍奉在殿下身侧的话……” 布劳涅缓缓露出了笑容。 年轻时那包纳一切的柔和笑容,如今更添了几分沉重。 “是的是的。没什么问题。我们也是侧妃嘛。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这是核心之言。 正妃与侧妃之间几乎不存在待遇差别。尤其是在格洛瓦十三世的宫廷里,大家都是平等地直呼其名的关系。 但有一个明确的差别。那就是子嗣的继承顺位。 玛丽十分清楚,如今成为问题的正是这一点。她没有儿子,因此可以说是个旁观者的角色。也正因如此,她看得更清楚。 布劳涅所说的“没什么太大的差别”,恐怕包含的就是这层含义。如果继承顺位没有太大的差别,那么罗贝尔即位也足以成为一个选项。 “这是非常重要的事,为了避免误会,我们谨慎地谈吧。也就是说,布劳涅,你对陛下的决定有不满吗?” “哎呀!怎么会!我没有不满。……只是,说没有一丝害怕也是假的。就算我和罗贝尔殿下没有不满,也难保对方是否能理解这一点。” “王太子殿下和罗贝尔殿下的关系不是很融洽吗?常常看到两人和和气气地聊天。” “是的。真的。王太子殿下对罗贝尔殿下很好。只是……” 王的儿子们之间的关系眼下并不坏。 王太子依然称罗贝尔为“兄长”,总是想与他一道行动。玛丽·安娜回乡时,玛丽曾目击到三人像从前一样围着姐姐的热闹光景。 那么问题,就在于站在王太子背后的人吧。 然而,真的到此为止吗? 罗贝尔本人没有那样的心思,是显而易见的。他大概只是想当“让特大公”。青年很聪明。他比谁都清楚自身正是火种,也不期望引发大火。 但他背后的人呢? “布劳涅,我能说的只有一句。卢瓦近臣的家门应当重视情谊。如果与德尔鲁瓦兹公家的缘分能够结成,我由衷祝福。不过另一方面,陛下的意向不可动摇。” “那是当然!一切都按陛下的意向来。” 布劳涅像是受了冤枉般语气强硬地应道。 谈话到此结束。 从根本上说,在王太子与罗贝尔王子的问题上,她是局外人。她追溯源头,是巴罗瓦的公主。巴罗瓦家长久掌管的近卫军的使命是守护国王——至于国王是谁,无关紧要。 所以玛丽早早把意识转向了别处。一个极为私人的方向。 陛下的意向。 明明是自己说出了口,那句话却尖锐地刺伤了玛丽的口腔。 像一根鱼刺。然而它的硬度出人意料,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取不出来。 这样下去的话,清除它的机会很快就将丧失。 所以必须确证。那“陛下的意向”。 为了给自己这二十年一个交代,她要动员起所有能用的勇气。 ◆ “早上好,陛下。” 时间是午后。对于起床来说已经太晚了。但玛丽刻意这样招呼。就像从前那样。 就像还是王身边侍女的那些日子,与既是同僚又是竞争对手的布劳涅一起那样。就像在王醒来前半个时辰就等候在寝室的那些日子一样。 因为平日里总是处于被人照顾的立场,那对她来说是一段格外新鲜的经历。 男人醒来后,总是用沙哑的声音回应:“啊……早上好,玛丽,布劳涅。”困惑、愧疚、不好意思,还有睡意——这些混在一起说出的话带着一种莫名的憨态。 两个人很喜欢男人的这种反应。虽然不敬,但确实从中感到了一种可爱。恐怕那个时候,玛丽已经爱上这个男人了吧。布劳涅也一定是。要是没有好感,是不会觉得可爱的。反而只会觉得厌烦。 “啊,是玛丽卿啊。我……似乎,又睡了一会儿。” 男人的声音在她听来和当年一样可爱。即使那声音已经嘶哑干涸,比蚕丝还要纤细。 “您身体怎么样,陛下。” “并不坏。因为是被你叫醒的。” 玛丽努力想挤出笑容,可惜未能成形。 因为王的目光投向了别处。这个寝室里,已经没有人看着玛丽了。 “今天天气很好。——您不觉得热吗?” “……确实,有一点热。有一点。” 男人从床上的毛毯里拖出右臂。以肘为支点立起前臂,宽松的上衣袖口滑落,露出皮肤。 他张开手掌,前后晃动。是搧扇子的动作,但摆幅太小,看上去只是痉挛。 玛丽无言地注视着男人的手臂。 那已经不再是男人的手臂了。 是被吃剩的鸡肉。是残留下来的骨头。 而骨头的末端,一块覆着大皮膜的手掌仍顽强地连接着。 照进床上的光线照亮了手掌。 她在那上面看到的,是一道斜贯的大伤痕。被松弛的皮裹着,仿佛即将消失。 腹底涌起一道巨大的波浪。 它在女人腹中震颤。摇撼着腹部、乳房。 想吐却吐不出来。因为那是波浪。不是物体。 “格洛瓦大人……” “玛丽卿,你在哭吗。” 男人好歹凭手掌上的触感猜测那大概是女人的手。传入耳中的鼻音,他想象是眼泪混在其中。 “格洛瓦大人……够了,已经够了。请接受治疗吧。” “我一直在治疗。没有喝酒,也好好地在喝水……” 玛丽握住男人手的自己的手,违反着理性,带着近乎凶猛的力量。她正要把男人的手捏碎。 “我已经不怀疑了!再也不了!陛下……所以,请马上放血!” 她并不是眼眶含泪。她已经在流泪了。 “你总是性子急。我不是在怀疑你。也不是说你怀疑我。……不做放血,只是因为它没有意义。你也知道,我是个贪得无厌的人。能多活一秒也好,我是想活下去的。” 男人所患的病在圣特内里被称为“渴病”。这个名字源于所有患者都会主诉口渴。 这种病,被认为是体内污浊的血液失去排出去路、充满全身所致。废血从体内开始腐蚀身体。大多患者在肉体真正腐坏之前,脑子就坏了而死。患者们频繁地想喝水,被认为是本能地在稀释污血。 标准的治疗方法是“放血”——大量抽取被污染的血液。仅此而已。 “陛下!已经够了。——陛下是真心想要让那个孩子活下去的,我已经明白了!所以……” 玛丽·安娜出生两年后,两人期待已久的男孩出生了。孩子取名利夏尔。 说不上健康的小小婴儿,还是活了一年多。 王子突然发高烧,浑身颤抖。宫廷医生想要为他放血。症状显然是由体内血量过多引起的。所以必须采取极其标准的处置。也就是放血。 但王不允许。放血毫无意义。不仅如此,那只会削弱体力,是一种有害的处置。然后,王与玛丽的儿子死了。 王拒绝放血时露出的逼人气势,是玛丽从未见过的激烈。她感到,丈夫是打从心底相信放血是有害的。他那拼命的样子,像是想要让儿子远离有害的处置——想要让他活下去的意志。 她曾经那样觉得。 但有一小点污痕残留在脑海的角落里。 这个男人,会不会是为了体面,想要杀死了发育不良的儿子呢。 以自己的一己之见驳回权威宫廷医生的说法,这不像平时理性的王所为。那么,其中会不会有隐情。 玛丽把那污痕仔细地抹去了。 王表现出的愤怒与坚决的命令,看起来是盼望孩子活下来的真心。 但极少极少的时候,它会渗出来。 每次她都抹去。 抹了又抹,如今她正看着寝床上的丈夫。看着断然拒绝“治疗”的丈夫。 玛丽明白了。 丈夫并不是想杀死儿子。他是用自己的方式想要让他活下去。 如果那只是杀人的托词,那么在自身性命危急之际,他应当会接受“治疗”。然而丈夫赌上自己的性命,此时此地,正将那份真心显示给她看。她不知道是什么使丈夫怀疑“治疗”。但至少可以确定,他是真心相信“治疗”没有用的。也就是说,丈夫到死都不会接受“治疗”。 然后他会死。 就如那个孩子利夏尔一样,态度坚决地。 “不要!不要!不要离开我。留在我身边!格洛瓦大人!利夏尔!” 她在已经变成病房的王之寝室中喊叫起来。 然后她把脸埋进男人的胸膛。通透的金发。仔细挽起的发髻,此时完全散了开来,在毛毯上铺开一片幕。金黄色的。 男人放下右手,梳理着妻子的头发。就像曾经做过的那样,这个动作被仔细地完成。 “玛丽,你总是在我怀里哭呢。” “陛下,格洛瓦大人……” 一旦决堤的堤坝便再也无能为力。 眼泪也好,鼻涕也好,口水也好,全都停不下来。因为积蓄在她心中的那些泪,是花了近二十年岁月才积攒下来的。不会干涸。 女人不再说话。 只剩下低声的呜咽。 男人默默地听着。 “玛丽卿。你是个温柔的人。——总是原谅我。相信我。” 他再也撑不住自己头骨的重量,将后脑勺靠在了枕头上。 他在用皮肤感受着世界。从脖颈到头顶所触到的棉布的柔软,以及正压在心脏上方的那团硬块,便是整个世界。 ◆ “玛丽,你知道吗。这种认知是诅咒。不是恩惠。它只是折磨了你我。——这种东西,我从未想要过。” 玛丽。 那个表示她自己名字的读音。 除此之外,男人的话她一个字也听不到了。 ──────────────────────── 第三十八话 继承者们 一 采取与他人不同行动的人,若是出于无知,便是愚者。明知而为者,是爱出风头的人。但知晓一切,仍然坚持去做的人,是信念之人。 对于即将在翌年成年的阿妮耶丝而言,格洛瓦王太子只是一个比她小两岁的男孩子。是个与年纪相称地活泼、鲁莽,却带着笨拙温柔的少年。 因此这一日,两人一同巡游圣特鲁街的短短几个时辰,对于身在少女与女子之间的阿妮耶丝来说,已足以让她对格洛瓦少年的印象彻底改观。 ◆ 载着两人的漆黑马车没有描绘家纹。 质地虽属上乘,却刻意避开了惹眼之物。不过,负责警护的骑兵们那身蓝色军装,早已将乘客的出身昭示于众目睽睽之下。 况且在此之前,圣特鲁街的相应店铺早已接到了事先联络,恐怕应该说,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隐瞒吧。 初夏的上午,气温尚未完全攀升的时段,两人漫步在行人异常稀少的街道上。 阿妮耶丝一身以极薄羊毛织成、染作鲜亮浅紫色的衣裙,柔和了她那头漆黑秀发的厚重感。肩上松挽的纯白大方巾交相辉映,将她所处的那段“夹缝”年华衬托得格外鲜明。 少年则穿着寻常布料、寻常剪裁的藏青上装。胸口只象征性地缠着一条细细的大方巾。这是贵族男性惯常的随性便装。 然而绝不寒酸。他不需要靠衣服来彰显身份。唯有凑近到肌肤相触的距离才能辨认出的大方巾盾纹。有这一处装饰便已足够。 两人在几家引人注目的店铺前随意逛了逛,随后便朝今天的第一站——经营珠宝饰品的“布谢翁珠宝店”走去。那是格洛瓦听阿妮耶丝说想看些饰品,便提议前往的店铺。 少年脚下飞快地走,发觉把她落在了后面,便又折返回来。如此反复,带着些可爱的举动。阿妮耶丝以一种难以名状的心情注视着格洛瓦少年的身影。 生疏。笨拙。亢奋。 一切可能导致失败的要素都在那里。尽管如此,少年的举动却为她带来了无上的舒适感。 “殿下知道这家店吗?” “嗯。是索菲姐姐大人告诉我的。我同她说要和你去圣特鲁街,她便说一定要来这里。” “是索菲王妃告诉您的吗。那可真是……” 索菲是圣特内里数一数二的富贵之家盖约尔大公家的千金,如今是国母之一。要说她与圣特鲁街有什么缘分,实在难以想象。无论打着多么“高档”的招牌,这里的主要顾客也不过是富裕平民和中等以下的贵族。虽说干净热闹的氛围偶尔也会引来大贵族们观光,但要说他们特别偏爱某家店铺,却几乎从未有过。因为这里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尽管如此,与阿基亚努家并列为圣特内里大贵族代表的盖约尔家出身的索菲,为什么偏偏知道这里呢。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 “据说她还是姑娘家的时候,在这家店里买过东西。以此为契机,和父亲大人加深了交情。所以这次她也说‘这里一定不会有错’。” “哎呀,是这样吗。那么对索菲王妃来说,这可是一家幸运的店铺呢。” “嗯。而且对父亲大人来说,大概也是。” 少年摆出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一本正经地应和着。望着他的侧脸,阿妮耶丝觉得有趣,便决定稍微逗弄他一下。 “那么,我也要好好地挑一挑才行。但愿能遇到如格洛瓦陛下那般伟大的人物来搭话。” “不!若以父亲大人为标准那可太高了!那个,怎么说呢……你是不是找个更贴近身边一点的目标比较好呢,阿妮耶丝卿……” 格洛瓦那迟疑的语调,搔动了她心中某处。 “哎呀!那么该往哪里去找才好呢。” 她含着轻笑回应道。 “那……我不知道。我可不知道啊。总之,像父亲大人那样的人是可遇不可求的。不过,阿妮耶丝卿,我,那个……我总想着,有朝一日要成为父亲大人那样的人。” “那就好办了。既然我连该往哪里去找都毫无头绪,那就等着殿下成为那样的人吧。” “嗯。不过,那到底只是目标,究竟能不能成为……” 原本干脆利落的语气忽然低了下去,变得支支吾吾。格洛瓦王太子的这副模样,恰恰是他所向往的王者姿态的反面。也就是说,表里如一。表面与内里毫无乖离。这正是阿妮耶丝所中意之处。 她也曾数度觐见过格洛瓦王、与之交谈,但对她而言,那是个让她无论如何也不想主动靠近的可怖人物。那温和的举止与周到的态度,看起来像是精心设计的拟态。不过,作为一个尚不通世故的十九岁少女,这种印象说到底也只是毫无根据的直觉罢了。 相比之下,王太子那单纯明快的姿态是清澈的。少年给她带来安心。她所喜欢的正是他那样的活法。 因此,实际上,少年若是真变成了陛下那样,反倒让人为难。 她喜欢的,是会因为她一句漫不经心的话而或喜或忧的男人。是不屑于躲躲藏藏遮掩本性的、堂堂正正的男人。那才是圣特内里的男人,是圣特内里的女子所钟爱的姿态。 而她,是圣特内里的女人。 ◆ “布谢翁珠宝店”是一座三层石造楼房,底层辟有陈列与洽谈的空间。 踏入店中,与先前巡过的店铺一样,店主亲自等在入口附近,神色稍显拘谨。 既然能在圣特鲁街占据一等地段,“布谢翁珠宝店”无疑属于明确的大店。按常理,店主是不会亲自站柜台的。然而偏偏这一日,他“偶然”下到了店铺里,又“碰巧”在入口附近徘徊。 照规矩,他并不知道来客是何等身份。因此既不下跪行礼,也只当普通客人接待。 “经某位贵妇人的介绍前来拜访,不知可否一观贵店的货品?” 格洛瓦的话语十分有礼。 最重要的是,极其自然。没有乔装打扮常伴的那种刻意造作。这究竟是多么难得的事,阿妮耶丝不禁暗自感叹。 少年虽是直性子,却并不愚钝。他恐怕早已察觉到,此次逛街的一切都是预先铺排好的。因此隐瞒身份不过是一场游戏罢了。即便如此,他的举止依然那样自然。 在戏台上“自然”,意味着演技的圆熟,但世上再也找不出比格洛瓦少年更与演戏无缘的人。也就是说,这副举止便是少年恒常的姿态本身。 “好的,当然可以。这位少爷,以及同行的这位小姐。” “啊,那太好了。能否请店家为我们挑几件适合这位女士的饰品呢?” 作为少年的“同行小姐”退居一旁的阿妮耶丝,被自称弗雷德尔的店主引至一张豪华长椅前落座,眼前一一摆开了数件珠宝饰品。 “本店的特色在于采用动物造型。比如鸟、狗、猫。别致一些的,还有刺猬。而压轴之作,便是我们王室的纹章——蛇。” “蛇吗。是哪一件呢?” 其他动物都栩栩如生地塑造出了形态,唯独蛇的姿态不甚分明。面对阿妮耶丝理所当然的疑问,弗雷德尔重重地点了点头。仿佛这正是他所等待的一问。 “正是如此,小姐。蛇是我们卢瓦家的纹章,轻易是不敢塑形的。因此,请看这里。” 店主手指指向的,是一颗足有拇指指甲大小的泪滴状红玉。 “这颗乍看像是水滴,其实是将蛇首抽象化的纹样。配上仿蛇鳞的底座便是戒指,加上链子便是项链,可以依照小姐的喜好任意打造。” “哎呀!经您这么一说,确实像蛇的……” “不妨想象成一条幼蛇,娇俏地缠绕在小姐白绢般的指尖上。” “抽象化”。 店主弗雷德尔说出的这个词,刺进了她胸口。 宝石本身并无新奇之处。她是阿基亚努大公的女儿。中央大陆绝无仅有般巨大的宝石,家里随随便便就有好几颗。 但“抽象化”便另当别论了。这颗恰到好处、颇为可爱的宝石,将成为今日这一天的象征。成为结晶。 以大蛇纹为纹章的卢瓦家的少年,与身为卢瓦分家阿基亚努家之女的自己——再也没有比蛇之戒更适合作为两人象征的东西了。 “我觉得这件非常漂亮。您觉得如何?” 阿妮耶丝向身旁正看得出神地盯着刺猬的少年搭话。 “啊,嗯。说实话,我的审美眼光实在比不上女士,但即便如此,我也觉得这红色的深沉很美。而且……感觉和你的手指很相配。” 恐怕他其实并不太懂吧。但少年已尽力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她对此感到满足。 “弗雷德尔阁下,让我见到了如此美妙的东西,实在感激不尽。我倒是被这条蛇勾起了兴致。” “那真是荣幸之至。不过,比方说——小姐,倘若您觉得这颗宝石略小了些,敝店还有成色更佳的货品。若蒙允许,改日我登门拜访贵府,再仔细聆听您的要求。” 两位年轻人的微服出行,本就不是为了购物。事先得到知会的店主,故意只摆出了柜台上的现成货品。但作为珠宝商,若让对方以为自己只有这点实力,可就难堪了。阿妮耶丝看中的那枚蛇戒,本是面向富裕市民的妻子们制作的货色。并不是阿基亚努大公之女佩戴的东西。档次不同。 “是的,我当然明白。只是,今天这一日,我觉得这条蛇无比美丽。” 一直不厌其烦地观察着刺猬造型的少年,忽然抬起了头。 “那个……弗雷德尔阁下,那条蛇,是不是相当贵?” 他带着几分踌躇问道。 “因为使用了上等石材,底座又是纯金施以精密工艺,所以实在称不上便宜。” 店主只能作为一般论来回答。物价贵贱,本就看客人的钱包深浅而千差万别。对富裕市民的妻子女儿而言,这确是一件相当昂贵的货品,但对她这位“小姐”来说,倒是便宜过了头。 “是吗……那真是可惜。” 少年的翠眸中瞬间掠过一丝失望。店主话中暗含的意味,遗憾地没能传达给少年。或者说,看起来是如此。 “不过,倒也没有昂贵到令人望而却步的地步。若是少爷这般体面人家的公子,决不至于……” 店主与少年的对话,堪称一出喜剧。阿妮耶丝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指定了想要的戒指。既然本就是柜台上的现成品,选一枚尺寸合手的带走便了结了。改日自有账单送往王宫。或者什么都不会送来。若能借此与阿基亚努大公之女——乃至未来的君王攀上关系,就算献上一颗比这枚戒指大上两圈的宝石,店家也还稳赚不赔呢。 她并不认为自己通晓世间一切常情,但少年的那份纯真,已足以让她产生这样的错觉。这就是王太子啊。恐怕他连货币都没亲手摸过,对物价更是一窍不通吧。 阿妮耶丝为了结束这场对话,插口道: “我们逗留得够久了。多谢您亲切地让我们看了这许多好东西,开心得都忘了时辰。好了,我们走吧。” 她将在膝上并拢的双手轻轻一拍,尽量明快地说了这话,便静静起身,像是催促少年似的朝门口走去。 抓住格洛瓦的注意力转向室外阳光的瞬间,她回过头,低声对店主说了句: “改日请来我府上一趟。我还想看看别的货品。” ◆ “抱歉,阿妮耶丝卿。让你丢脸了。” 少年垂着肩膀,低着头走路。 “哎呀!殿下,说什么丢脸。那种场合,本就不必当场付钱。过后店里的人会来收账,到时候再付便是了。——比起这个,殿下想送礼物给我这份心意,才让我高兴得很呢。” 阿妮耶丝探过头去,望向少年的脸,笑了。然而他的回答出人意料。 “啊,当然。付款的流程我是懂的。我只是想用我自己的钱,把那个送给你罢了。只是,价钱实在有些……” “所以说了,过后到宫里——” “不是的。那不是我的钱。那是宫廷岁费。当然,我也知道不能胡乱削减岁费。因为那些钱正是以这样的方式流转到民众手中的。王室是舒特洛瓦首屈一指的‘消费主体’。可是,若把那枚戒指的钱混在王室的消费里,那就成了一种国事了。——我想以我自己的身份送给你。但我现在,还没有做出足以换取那么大一笔酬劳的工作,所以能自由支配的钱并不多。” 吃惊之下,阿妮耶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她尝试用类似“零用钱”的概念去理解,却又觉得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说到底,现在的岁费制度也太不透明了。这是个难题。对吧,阿妮耶丝卿。我最近一直在想,该怎样把国家的钱从王室中分离出去。因为国家的钱本该是大家的钱才对。可过去,那些钱一直汇集在王室手里。所以无论做什么,都成了王出钱。然后王还以此向民众施恩。可王不过是将从大家那里收来的钱,又高高在上地施舍给大家罢了。——我认为,那是不正当的。” 本应是个明朗快活、却还欠缺思虑与世故的十七岁少年。 然而在圣特鲁街路边,阿妮耶丝所目击的这个男人,却怀抱着一种与世间常理明显脱节的、奇异的世界观。她这样觉得。 “殿下,圣特内里全境都是卢瓦家的领地。所以,那里的一切,原本都是国王陛下的东西。” “过去确实是这样。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实已经不同了。王并不是圣特内里的所有者。而且,将来就算我继承了父王的位置,我也不是大家的所有者。人是不能拥有人的。土地确实可以被拥有,但在这片土地上劳作的人们,并不是所有物。如果把人当作所有物,那这广袤的圣特内里,就只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人了。我可不想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平日里亲和地垂着的大眼睛,忽然带着决然的神色收紧起来。 初夏的风裹着淡淡的湿气,掀动他浓褐色的头发。或许,那也是一头鬃毛。属于一头尚还年轻的狮子的。 “殿下?” “阿妮耶丝卿,我想永远对每一个人怀有敬意。对你也是,对守护我们的士兵们也是,对刚才那位店主也是,对雕琢宝石的石匠也是。他们与我的差别,只是所从事的工作不同罢了。可如果我一个人干着‘不正当’的事,拿着大家的钱耀武扬威,那我觉得,实在是件很羞耻的事。” 两人的脚步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阿妮耶丝正处在混乱之中。“人民之友”“第一名圣特内里人”——诸如此类的台词,她听少年说过许多次,但她一向理解,那只是描绘出了一幅美丽却轮廓模糊的理想图景。 然而,恐怕不是。 格洛瓦少年是认真的。 “我啊,阿妮耶丝卿。——国家与王,应当分离。王也和所有人一样,一起为了国家工作,领取报酬。那才是正当的报酬。用那些钱,我想送给你什么东西。” 总而言之,他是在设想某种类似侍女奉公那样的东西吗。阿妮耶丝试图将少年的话,对照着自己身边习以为常的常识去理解。 为了获取报酬而工作。 这个念头,在她所属于的真正贵族的世界里,是绝不可能产生的。 贵族是从自身的所有物——而非从他人那里——汲取富有的存在。这是正当的权利。为某人、或某事去奉献,是很美好的。能够理解。受奉献的一方,有时也会为了表达感谢而馈赠金钱或土地。即便实质上是为了报酬而应承下来的活计,其出发点也终究是“帮助”与“回礼”。那才是贵族应有的姿态。 阿妮耶丝自己,虽然过着由贵族家出身的侍女们侍奉的日子,但她认为,那是对阿妮耶丝这个人所行的无偿奉献。理所当然地,她对侍女们无垢的奉献心怀感激。同样地,感激女儿所受到的侍奉的双亲——也就是阿基亚努公家——则会以回礼的形式,为侍女们的生活、婚姻、乃至娘家的种种事宜操持安排。这便是他们之间的关系。 然而。 尽管为了表示理解少年的话语而浮起温和的笑容,阿妮耶丝心中却隐隐感到了某种不安。 ——殿下说话的口吻,简直像个下男。 正当的报酬。这个词令她耿耿于怀。 在奉献与回礼的世界里,并不存在“正当”或“不正当”。只有在被规定了工钱的下男下女的世界里,这个词才存在。工钱与工作量相称,便是正当;失衡,便是不当。为了报酬而活的可怜人,是无法理解贵族高贵之世界的。 圣特内里的顶点、王位继承人的心中,为何会扎根如此可怜的根性呢。 或者,是谁将它悄悄植入的。 “这个想法实在太新颖了,我有些吃惊……这是殿下自己想出来的吗?” 阿妮耶丝一边极力避免露出责难之色,一边问道。 “怎么可能!我脑子可不太好使。——是别人教我的。” “……是哪一位呢?” “是我最尊敬的人。” 阿妮耶丝听了少年的话,险些一阵眩晕。 少年微微挺起胸膛,自豪地说了出来。 “阿妮耶丝卿也一定很熟悉的人。——我的父亲。格洛瓦十三世陛下。” ──────────────────────── 第三十九话 继承者们 二 少年带着阿妮耶丝抵达的最后一家店,位于圣特鲁街尽头、与胜利广场相连的一角。站在店门前,看到同伴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紧张,她开口问道: “殿下,就是这家店吗?” “嗯!阿妮耶丝卿。我终于来了!为了完成父亲和母亲的心愿——也是为了我的心愿。啊,当然不会让你无聊的。适合女士的东西也有不少。” “好的,这我知道,不过……” 这次出行中,少年把这间店列为第一想去的地方,由此她早就看出他对此处怀有强烈的兴趣。 然而,格洛瓦王和安娜莉泽妃的心愿?若说与这间店有关,简直完全无法理解。这固然是一位名匠的店铺,可值得王与其正妃特意想要造访吗。 ——这间所谓的“布拉格工房”。 ◆ “殿下!久违了。实在、实在是!在我有生之年,竟能见到殿下长成如此英姿勃勃的少年郎,这真是神的衣裾之下的幸运。请容我为这幸运的物语献上颂祝。” 一个矮小老人用与身形毫不相称的大嗓门迎候着少年。 “布拉格卿也精神得很哪!我说布拉格卿,我现在非常兴奋。这里就是父王说的……” “正是,殿下。这座曾对圣特内里的至尊之人也闭门不纳的,正是我的城池。殿下可是卢瓦家的第一位来客啊。今日还要请您看看连陛下也未曾见过的秘技,回去的时候,请务必向陛下和安娜莉泽大人好生炫耀一番。” 阿妮耶丝茫然地望着几乎要抱在一起的少年与老人。 ——殿下,您忘了我的存在吗? 她心里泛起一丝小小的疏离感。 “啊,对了,布拉格卿。今天让我来介绍一下这位陪我同行的人。这位是阿基亚努大公女阿妮耶丝卿。” 少年一番兴奋之后,才想起“对了,还有个人”,慌慌张张折了回来。那模样让她生出一个极其不敬的联想——好比一条狗,在路上遇见同类,兴奋得把主人忘在原地。 另一边,被少年引荐的布拉格,用衰老衰弱的四肢迟缓地弯下双膝,恭谨垂首。 “初次拜见,阿妮耶丝·昂·阿基亚努大人。小老儿名叫亚伯拉罕·布拉格,在圣特鲁街以制钟为业。承蒙阿基亚努老大公与大公的惠顾已属无上光荣,今日又能得见小姐尊颜,实乃小老儿一生物语中最为绚烂的一段幸运。” “请不必多礼,布拉格卿。您的大名与神技,我常从祖父和父亲口中听闻。今日便拜托您了。” 面对这套格外隆重的跪礼与口上,阿妮耶丝以娴熟的态度请他起身。得了许准的布拉格使力撑起一条腿,却迟迟没能站起来。 “哎呀,您就不顾着点岁数,非要逞强。” “可是殿下,既然对方是阿基亚努大公女大人,可不能失了礼数。” “我知道的。来,走。一二。” 少年一边搭着话,一边弯下腰,将布拉格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缓缓扶他站直。 “说起来,今天安东尼卿呢?不在吗?” “犬子前几日动身去了帝国。幸蒙大批订单,便想着索性亲自走一趟,一并把商谈办理了。” “那是好事!看来帝国也有许多识货之人。” “毕竟,那里可是安娜莉泽大人的母国嘛。” 格洛瓦让老人搭着自己的肩膀,慢慢朝店里头走去。那背影,简直像是体弱的老祖父和搀扶他的孙子。 阿妮耶丝在这里清清楚楚地目击了王太子家族不为人知的一面。 即便名声再响,布拉格说到底不过一个平民。王太子亲自扶他起身,这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莫说王室,即便是中等贵族,也绝不会这样做。带在身边的侍从或许会帮上一把,可那也已十分罕见。 这间“工房”里只有老人独自一人,也颇不对劲。按理说,学徒和下工至少该有四五个候着。然而,老人是独自一人来迎接他们的。 “殿下,多谢您。我已经不要紧了。好了,回到阿基亚努大人那边去吧。” “真的?您可别逞强。父亲和母亲都盼着下一回‘讲习’呢。” “当然。当然会去。话说回来……陛下他,那个……身子可还康健?” 老人的口气与先前的随和判若两人,变得小心翼翼。这也难怪。王病倒的消息,大约一个月前已传得街知巷闻了。 “父亲他,嗯。……眼下身子是有点不好。不过很快就会康复的!我想想,下个月也许还不大好,但今年之内一定能……” “哦!那就好!” 少年笑着说出一幅十分乐观的前景——不知是在探测老人的心思,还是发自真心,抑或只是愿望。 ◆ 店铺二楼是工房。房间以实用为主,但与面积颇不相称的大窗尽情引入阳光,将这素朴的空间洗炼成一种漂白过的美。 头一次踏进工匠作坊的阿妮耶丝,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其中最惹眼的是一张高得古怪的桌子。台面几乎齐到男子胸口,与其说是桌子,更像是架子。 “这个啊,阿妮耶丝卿,是这样用的。钟表的机芯非常细小,必须把眼睛凑得很近看。可要是始终弯着腰,背会受不了。于是便反过来想,让桌子靠近眼睛就好了。” 少年察觉了她的疑问,得意地演示起来。 “原来如此。竟有这样的巧思。” “嗯。顺带一提,母亲的房间里也有一张一模一样的。” 王国正妃的房间里为什么会有制钟用的桌子?阿妮耶丝满心皆是不解。 “为什么正妃大人房里会有?” “母亲做钟表是兴趣。当然不像布拉格卿那样从零件做起,她只做组装。不过真的很有趣哦。好好组装完成那一刻的成就感,特别不一样。” ——安娜莉泽大人做钟表?组装? 将来很可能会成为自己婆婆的安娜莉泽妃,阿妮耶丝至今已见过许多次。被誉为帝国之宝的伶俐美貌。寡言却凛然的仪态。这些都酝酿出某种庄重的氛围,是包括阿妮耶丝在内的圣特内里女子怎么也模仿不来的。与摆弄机件之类的手艺活,简直相去万里。 “安娜莉泽大人竟然会做钟表……” “母亲的手很巧。这一点父亲完全比不过。您说是吧,布拉格卿。” 少年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把话抛了过去,将犹自难掩惊讶的阿妮耶丝晾在一边。 “陛下嘛……人总是各有所长。陛下大约擅长推动大局吧。而安娜莉泽大人,看来是与精密的活儿更投缘。” “说起来布拉格卿,提到精巧,那个什么时候能做好?” “组装已经完成。只剩精度调校和确认有无故障了。嗯……再有大约两个月……” “能让我看看吗?!” 少年又一次撇下阿妮耶丝,几乎要凑到布拉格身上似的央求道。 “当然可以。那么,请到这边来。阿基亚努大人若也愿意,不妨一起。” 阿妮耶丝应了布拉格的邀请,走向两人所在的窗边桌旁。 老人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竖长的木盒,缓缓打开盒盖。 深蓝绒布衬里中,躺着一只腕表。 极致优美的蓝钢时针与分针。已成为布拉格制表代名词的表盘微雕。这些全是一看便熟的款式。哪怕是对钟表没什么兴趣的阿妮耶丝,也曾在父亲和祖父的怀表上见过相同的样貌。 腕表这种形态如今也早已不稀奇。格洛瓦王、安娜莉泽妃和索菲妃爱用之后蔚然成风,不知不觉间扎下了根。 因此,要说这只腕表有何特征,就只有一处。 原本应该收纳秒针的六点钟位置,表盘被打穿成圆形,露出了一部分机械。 “这是什么呢?” 明明施以如此华美的装饰,为什么还要在表盘上开孔?又为什么故意露出丑陋的机械?阿妮耶丝毫无头绪。 “不妨称之为‘涡旋机构’吧。” 布拉格轻描淡写地说罢,仔细地转动表冠上了发条。 “啊,好厉害……。真厉害。真的在转!” 少年的声音里满是惊叹。还有纯粹的喜悦。 ◆ 钟表的心脏——天府,是将钟摆的往复运动转化为旋转、从而产生等时性的机构。作为天府旋转体的天轮,固然具有严格的等时性,却会因其所处的角度而被强加上极细微的节奏波动。平放与竖放时,零件所受重力会发生变化,旋转的间隔便会出现差异。 为了消除这细小的误差,布拉格构思出的装置,正是“涡旋机构”。 通常,怀表收在怀中,天府各部位受力并不像平放时那样均匀。可若让天府机构自身始终旋转,理论上每一处部位便都能受到相同的力。 装置并非转动历来旋转的指针本身,而是令指针背后整套天府机构旋转起来。那模样形似漩涡,故得名“涡旋”。 “那么小的腕表壳体,居然装得下这个。” “那真是……弃置不用的试作品,都够盖一栋房子了。──若非陛下当年那番话,纵使我自认好事如狂,也绝不会做这等愚行。” 事实上,涡旋机构缺乏实用性。 靠旋转天府所能换来的那点精度提升微乎其微,与之交换的,却是因其复杂而导致的可靠性与耐久度下降。将两者放上天平,该牺牲的显然是前者。 话虽如此,若装在怀表上,好歹总算还有那么一丁点效果。遗憾的是,一旦戴在腕上,涡旋机构从一开始就毫无意义。 腕表不似几乎终日竖置的怀表——它缚在臂上,随着手臂的动作呈现各种角度。也就是说,即便让天府旋转,理论上也无法让机构所有部位承受相等的力。更糟的是,就壳体尺寸而言,对零件所要求的精细程度,远远超过了怀表所需的水平。所以说,这纯粹是一件毫无实用、却一味索取劳力与加工精度的“装饰”。 布拉格明白这一点,王也明白。明知如此,王依然委托布拉格制作了它。那是五年前的一个尚带寒意的春夜。在一场已成惯例的王与王妃的“钟表讲习”途中。 若换作不识货的王侯贵胄的消遣,布拉格大可以拿件看着像样的东西糊弄过去,再狠狠敲上一笔报酬。然而格洛瓦——这位虔诚钟表爱好者的委托,是极其真挚的。布拉格理解王,正如王理解他。 布拉格知道,王理解自己。理解自己对精度近乎执拗的执着,也理解自己创造“什么新东西”的热情。而那位王,说出了那样的话。 问他可有缘由,他这样答道:当一件物品失去了作为工具的价值的时刻,那曾被视作无用的东西,恰恰会成为价值。 “比如说,有朝一日发现了新的技术,造出了分毫不差的钟表。到那时,你所穷追不舍的精度就彻底成为过去。你的天才、你的名声,乃至你的作品,统统都会变成过时的废物。不过,到那时候,人们恐怕反而不会再对钟表的精度本身抱有多大兴趣了。毕竟,在一个‘准确’已是理所当然的世界里,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王带着几分挑衅,向布拉格抛出这番话。 “那样的技术,恐怕不会诞生。除非只在陛下的想象之中。” 布拉格也回敬了一句。 “会诞生的。是你打下了那地基。你穷尽一生,将钟表的精度推向了飞跃性的高度。正因如此,下一代人才得以站在你这位巨人的肩上,展开新的研究。再下一代的也亦然。只要人类不从这世上消失,终有一日会抵达。” “那便好了。既然已经抵达目的地。” 布拉格的回答带着几分自暴自弃。 “抵达目的地之后,人依然要继续活下去。你的钟表,正应该存在于那里。” “一件不能用的工具,还有什么意义可言。” “被剥去价值之后,有些东西才会显现出来。一定会的。比如说,当你的钟表变成过时的、不再具有工具意义的物件时,留在那里的会是什么呢。” 王将腕上的表解了下来,静静凝视。 这块拥有当下最高精度与最高价值的金块,正是对面那位老人亲手打造的。 “我不知道。会有什么呢。若真有那么一天,世上充斥着超越我之钟表的东西,那么陛下手上那一只,也不过是废品罢了。能称得上价值的,顶多也就是表壳那块贵金属吧。” 王方才的每一句话,都严重刺伤了老布拉格的矜持。他这一生所做的,是“最好的工具”。他有这份自负。 “不会那样的。必定会有人,从这只表中发现些什么。在遥远未来世界的某个人,会为它赋予符合那个时代的新价值。” “什么样的?陛下,那是什么样的价值?请告诉我。” “比方说,一把用旧了的小刀,你会觉得它毫无价值吧。反复磨砺,刀刃已经磨得又小又薄。甚至已经卷了刃。” “不错。我会这么觉得。扔掉便是。” “哪怕那是父亲、或是妻子赠予你的纪念品?” 王用拇指与食指指腹夹住表冠,仔细地转动着。缓缓地。 “……道理我明白。陛下想说的是什么,我明白。” 老人朝王吐出这句话。一个平民,对王。 “布拉格卿。我要对你说的,不是感伤。我想说的是,价值是会变化的。不,不如这样说吧——价值,是会重生的。” “重生……?” “小刀因‘切割’这一功能而拥有价值。刃若毁了,那价值便告丧失。然而,在旧价值损毁之后,那件东西本身,仍有可能生出新的价值。对某人而言,它是纪念之物。有人会拿它当镇纸。也有人,或许会从中看出一种姿态之美。” 王的目光离开了表盘。那双翠眸,笔直地射穿了布拉格。 “我的表拿来当镇纸,倒是正合适。毕竟金子重嘛。” 老人这句话带着自嘲,但王接下了。 “有何不满吗?这么美的镇纸,真是好东西。不过,若是换作我,会从中寻出另一种价值。” 男人再次将皮表带缠上手腕,扣好了带扣。 “两百年后的我,会看着这只表想:做出这东西的匠人,竟将一生献给了如此无意义之物。那是——何等伟大啊。” “陛下,恕我无礼……” 布拉格涨红了宽宽的额头,正要反驳,王举手制止了他。 “布拉格卿。也就是说,这只表就是我。不,说得更准确些——这只表,就是我们。我们不过是活过短暂一瞬,便归于灰烬。什么也不留下。我们的生命是无意义的。然而,我们即便明白这一点,也仍会拼尽全力活下去。定会如此立下意志。这难道不是一件伟大的事吗?唯有意志,能将人与物区分开来。” “那么那只表……” “这只表,正是你的意志。身为稀世钟表师的布拉格,明知它终将归于无意义,却依然执意将它组装完成——这便是‘意志的结晶’。” 布拉格与人文学无缘,无法理解王这番话的细处。但“表是自己意志的具现”这一说法,他深以为然。 那不是道理,而是实感。他作为匠人,将自己人生的全部,都注入了钟表之中。 “布拉格卿。将涡旋机构装进腕表,这本身就是你是钟表界英雄的证明。是向无意义抗争并将其击倒的、意志的胜利。两百年后的人们会为之惊叹的。所惊叹的并非机械,而是你的勇敢,你的矜持。” 为了压下自己有些过高的声音,王稍作停顿。 待心绪沉静下来。 他说出了那句决定性的话。 “你是钟表界的王。留下你的证明吧。” ◆ “布拉格卿,这只表,能不能先借我大约一个星期?” 老人从屏息凝神、决然相问的格洛瓦少年脸上,看到了故人的面影。圣特内里的王,与他的王妃。 “殿下,惶恐之至,这实在难以从命。此物是进献给国王陛下的。纵是殿下您……” “当然!我当然明白。我只是想尽早献给陛下瞻仰!” 面对少年那几可称之为气势汹汹的口气,布拉格一时怔住了,无言地端详着王太子格洛瓦。 随即,又望向伫立在少年身侧的阿基亚努大公女阿妮耶丝。少女紧紧抿着优美的双唇、垂着眼睛的容色,正诉说着什么。诉说得那样雄辩。 “啊啊……啊啊……原来如此。” 那句话从喉咙深处漏了出来。 也就是说,这只表的主人,很快就要不在了。 “好了,可以吧,布拉格卿。你若担心,我立字据便是。我是王太子。只是想给父亲看看,绝没有存什么别的坏心思。好吗?” “那是自然。我绝不会有‘殿下在打什么坏主意’之类的念头。只是……说来不过是还想再多调一调精度罢了。这该说是匠人的习性吧。总想一直干到期限的最后一刻。” 布拉格挤出的笑容,有种说不出的古怪。甚至看着像是张哭脸。 “那么,可以了?我明日便回宫。回去之前来取,好吗?” “好好。到那时,我会把它收进一只妥帖的匣子里。这就去为匣子刻上铭文。” “说起来,这只表的编号是多少?” 布拉格的每一只表都有按其制作顺序编定的编号。为谁而作、何时制成、以几许价钱售出——这些信息都会与编号一同记录在册。布拉格的制品太受欢迎,赝品层出不穷。这套措施正是为了防伪与保真。 “没有编号。” “那可真是少见!那么,可有名字?比如‘涡旋’之类的?” 王子的直率命名,引得老钟表匠露出了笑容。这一次,是货真价实的笑。 他缓缓摇了摇头,答道: “涡旋,倒也不坏。殿下能有此想,实属不凡。不过,名字其实早已取好了。” 老人骨节嶙峋的手,静静合上了安置着那只表的匣盖。 正是这双手,组装起了无数杰作。 “——‘大格洛瓦’。” ──────────────────────── 第四十话 继承者们,与别离仪式 光之宫殿庭园的一角,有一片小树林。三人在林中走着。 这是午前时分,暑气尚未笼罩大地,树木的吐息也还未消散,一切都还鲜嫩欲滴。与那潮湿闷热、令人窒息的室内,恰成对照。 王太子从阿基亚努宅邸回来后,第二天便邀了兄姐一同散步。 小时候,三人只要有空便会聚在一起玩耍,但如今各自有了自己的世界与职责,若无约定便很难聚首。自从王家长女玛丽·安娜供职军旅之后,三人能同席的机会便愈发珍贵。 然而王太子格洛瓦却执意叫来了兄姐,全然不顾对方已有安排。姐姐碰巧正回到娘家,但若她此刻身在巴罗瓦的驻地,恐怕他也会派人快马把她叫回来吧。格洛瓦就是这样渴望着兄姐。 身着深蓝简约军装的玛丽·安娜,留着与当年的母亲一样修剪齐肩的金发。她任发丝飘拂,望着数步之外并肩前行的弟弟们的背影。 最小的弟弟把棕发剪得短短的。个头与她这个姐姐几乎没什么差别,却有着一副年轻的背影。配上那头短发,反而让人强烈感受到那短小身躯中的活力。 同为弟弟,另一个少年则身形高大。温和的举止,从容的步调,令人觉出沉稳——甚至可说是一种少年老成。 王太子格洛瓦,与王子罗贝尔。这是不久之后即将统治这个国家的兄弟。 “那么,怎么样?阿基亚努家那位小姐。” “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啊。” “真的吗?我可看不出来。你看,阿妮耶丝卿是不是有几分像正妃大人……” 罗贝尔带着意味深长的笑,用胳膊肘捅了捅弟弟。 在私下场合,罗贝尔对弟弟说话相当随便。那是绝不肯让外人看见的随和姿态,却令玛丽·安娜不禁苦笑。正因为它实在太过不自然,也正因她分明看出那是为了令弟弟安心而刻意做出的亲近。 大约从一年前起,罗贝尔便有意在公开场合模仿父亲的言行。兄弟中本就是他容貌最像父亲,这一来,简直与年轻时的国王如出一辙。站在样貌与性情都与父亲相去甚远的弟弟身边,那份相似便愈发醒目。 旭日般的光辉——象征着希望的王太子;以及效仿暗愚与失政象征之王的王子。 那便是政治。 罗贝尔渴望那样存在。模仿世评不佳的国王,只会降低自身的向心力。他并非不懂时势之人。所以,他是自愿如此。 然而作为姐姐,玛丽·安娜并不怜悯他。恐怕弟弟罗贝尔是满心欢喜地在模仿父亲。那不是为了王太子格洛瓦所作的牺牲。他是兴高采烈地去描摹父亲的姿态。 在世间的恶评与轻蔑之外,对亲近之人而言,王是值得尊敬的存在。尤其罗贝尔与格洛瓦两兄弟同为男子,受父王的影响极深。 所以罗贝尔才想成为那样吧。像他的父亲——格洛瓦十三世那样。 “别这样。她和母亲才不像。阿妮耶丝卿有一头美丽的黑发,而且常笑。这不一样吧。” “不不,是氛围的问题。” 罗贝尔轻轻拂开格洛瓦挥着双手的反驳,回头望向身后。 “姐姐怎么看?王太子殿下可有希望?阿妮耶丝卿会喜欢上他吗?” 那口吻,简直与父亲一模一样。薄薄噙在唇边的笑意,也如出一辙。唯有瞳色,在父子之间划出了界限。 “这可难说呢。阿妮耶丝卿与我同岁。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多半会喜欢可靠稳重的男子。” 她顺着弟弟的玩笑回了这么一句。纯粹是玩笑。 阿妮耶丝·昂·阿基亚努应该会喜欢格洛瓦。更准确地说,是不得不喜欢吧。与生俱来的地位会迫使她如此。但只要弟弟是真心倾慕她,至少有一方的爱是能得到保证的。再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事了。 “我的事就不劳操心了!罗贝尔哥哥,你那位怎么样?” “已经见过了。和瓦朗蒂娜小姐。是一位非常开朗、宛如太阳般的人。” 罗贝尔面不改色地说。 “哦!那配阴沉的哥哥正合适。你看,多般配。” “也许吧,只是太委屈对方了。你也说了,我是这样阴郁的性子。” 玛丽·安娜虽与瓦朗蒂娜是亲戚,却不曾见过面。 据母亲转述,那位小姐端庄娴静、沉默寡言,可如今听来似乎并非如此。 “哎呀,和听说的大不一样呢。不过也好。对你来说,还是开朗的人更般配。” “那么梅莉亚姐姐的意中人,可得找个弱不禁风的男人才行。好配得上这么结实的姐姐。” 面对格洛瓦的抬杠,她若无其事地回了一句言不由衷的话。 “是啊。正如格洛瓦殿下所说,能对我的话百依百顺、度量宽宏的人,才是理想之选。” 其实,玛丽·安娜目前并没有任何姻缘的苗头。她也并不特别想要。在军校也好,在巴罗瓦的驻地也好,她见过许多男子,却从未遇到特别放在心上的人。当然,值得怀抱好意的人是有的。但那只是对同袍的友爱。她一直是这样想的。 与弟弟们一样,她也没有自由。对象终有一天会由别人定下。 她想起很久以前母亲告诉过自己的话。 “玛丽·安娜——我祈祷你能遇到像我一样奇迹般的良缘。就像那位恰巧是国王陛下的人,我发自内心地爱慕他。” 当时只当作是嘴硬的话,如今却痛切地体会到,那里面藏着母亲的真心。 那的确是“奇迹般的良缘”。能找到一个发自内心去爱的人;并且,能与那个人顺遂地结为连理。这两件事,在现在的她看来,都是遥不可及的难事。若说母亲有什么不幸,恐怕也仅仅是,那个人恰好是国王而已。 三人一边交换近况,一边走着。 散步道快走到尽头时,格洛瓦忽然停下脚步。玛丽·安娜与罗贝尔也随弟弟站定。他们都知道,这个少年今天在这里,是想要说些什么的。而那件事,在此之前一直被心照不宣地、小心翼翼地回避着。 然而,终究无法回避到底。 “那个,梅莉亚姐姐,罗贝尔哥哥。你们能和我一起去吗?” “当然可以。不过,去哪儿?” “那个,前天我在圣特鲁街,把父亲的腕表借来了。……我想把它交给父亲。” 身为长姐的玛丽·安娜,也还未成年,只有十九岁。他们都还是“正在走向大人的孩子”。 因此,三个人共享着一种奇妙的感受。 理智是明白的。父亲很快就要不在了。但心里无法接受。 他很快就要不在了。但不是现在。他们一直这样欺骗自己。 父亲得了渴病,拒绝治疗,一天天消瘦下去。康复无望。父亲会死。 ——但不是现在。 是总有一天。 他们害怕去见父亲。 害怕自己去亲手蒙上的眼罩被剥落。 那是不能直视的东西。看了,眼睛就会瞎掉。 死亡。 然而,格洛瓦带回的腕表催促了他们。甚至可以说是强迫了他们。 去见吧。 “我们三个人一起?” “嗯。你看,梅莉亚姐姐。还记得以前的事吗?我们三个人做了‘纸币’,拿去给父亲。父亲非常高兴。……就是那种感觉。” “不过,我们……和腕表没什么缘分。” 罗贝尔微微仰起脸,望着从树隙间漏入的阳光,低声说道。 格洛瓦王的兴趣,并没有遗传给罗贝尔和玛丽·安娜。最为沉迷的是妻子安娜莉泽,再就是受其影响的儿子格洛瓦。因此,若要送交王订制的表,该由正妃与王太子出面才合适。 “罗贝尔哥哥,你以前说过会帮我。说过会和我一起扛。还说要把姐姐也拉上,一起帮我。……所以现在,请帮帮我。” 素日明亮的少年眼中,分明浮着恐惧。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毫不遮掩地诉说着他的内心。 玛丽·安娜凝视着弟弟的身影。 比起早早便染上大人般沉静的自己和罗贝尔,格洛瓦少年仍带着几分稚气,是个“孩子”。她一直这样觉得,也一直这样待他。 然而到头来,姐弟之中,第一个开口说要做“该做之事”的,竟是格洛瓦。 谁都知道、却不想做的事。谁都不愿说出口的话。 偏偏必须有人去做。有人背起了那重负。有人被迫背起了它。也有人接受了背负它。 那就是王。 “好的,当然。王太子殿下。我与让特大公,都会支持格洛瓦殿下。” 玛丽·安娜静静应允,罗贝尔也默默点了点头。 这是新王的命令。 ◆ “这是,三人一起来了么……” 声音虽然嘶哑,却带着一丝张力。 与那具深陷于巨大床榻中、形同枯枝的身躯,颇不相称。 恐怕那是喜悦带来的一点活力。 孩子们来了。 “父亲!我前些天去了阿基亚努宅邸。那时还顺道去了圣特鲁街,也去了布拉格卿的店!” 王太子仿佛被压到极限的弹簧骤然脱了束缚,跑到床边,连珠炮似地说了一通。 “是吗。看来你过得很快乐。” 王细碎地换着气息应答。 “父亲,是借与阿妮耶丝卿幽会之便去的。” 立于王对面的罗贝尔轻声说道。 “不是幽会!是让她带我去看了看!” “那样就叫幽会。” 儿子们无聊的斗嘴,占据了男人两侧的耳朵。 男人笑了。在他治理圣特内里这片土地的一生中,这是极为罕见的、发自心底的笑容。 “啊,那、那真是太好了。……你们二位,可要好好享受。那场幽会。” “不是的,父亲!都是哥哥多嘴!” 王太子带着几分气恼抗议道,罗贝尔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眼看话题越跑越远,玛丽·安娜将话拉了回来。 “二位。那件事改日再说吧。——父亲,您身体如何?” 她站在床尾,正对着王。 “玛丽·安娜卿。嗯,身子么,不坏。——现在,心情很好。” 他准确地朝着女儿所在的方向转过脸,答道。 他活在昏暗的世界里,已经一个月了。对于视力的丧失,男人并未抱着特别的感慨。因为在那昏暗的脑海中,可以浮现的画面堆积如山。曾经见过的一切,全部。男人活在“曾经”之中。 “那真是幸运。今天王太子殿下似乎有东西要献给陛下。” 顺着她的话头,王太子重新开了口。 “父亲,那只表做好了。终于!我从布拉格卿那里借来了。” “啊,表。是吗。” 男人的脖颈在巨大的羽毛枕中微微上下动了动。 “厉害极了!摆轮那一整套一起旋转,实在漂亮!这么精微的东西竟能做得分毫不差,简直是神技。” “布拉格卿,做成了吗。……那很好。” 比起兴奋的少年,男人的言辞十分简短。 当年那股鼓舞世人、也令世人畏惧的雄辩,已经不存在了。男人不再拥有语言。 王太子从膝上的匣子里取出表。 一圈、两圈、三圈,仔仔细细地上好发条。 然后,他将表缓缓放在父亲的右手上。 男人感受到了它的存在。重量与形状,以及极细微的振动,都被掌心接收。 “您感觉到了吗?和秒针不同。有什么更大的东西在转动。怎么样?” “是啊。有什么在转。……王太子卿,把它放到我耳边来。” 大约是想听运转的声音。男人提出的要求,少年立刻照办了。 “声音很大。” 只说了这一句,男人便像出神一般静静侧耳倾听。轻而硬质的运转声,充满了他的脑海。 “啊,真令人怀念。” 为腕表而生的涡旋机械,世上仅此一件。是刚刚才诞生的机构。男人却用“怀念”来描述它。 孩子们无从感知他想起的究竟是什么。归根结底,男人是男人,姐弟是姐弟。他们是彼此分立的个体。 永远不会相通。 “太子卿,这个,编号是多少?” 编号。 将怀表与腕表合在一起,王所持有的布拉格制品超过十件。所有那些名字——编号,他都记得。至少在从前是如此。 “据说是没有编号的。取而代之,有名字。” “那可真稀罕。会是什么呢。——是‘涡旋’吧?” 少年轻轻笑了。 大概是因为看到父亲犯下了与自己同样的错误,觉得有趣吧。 可那笑却没有停下来。 拼命压抑的笑,不知何时变成了呜咽。 看到这一幕的,只有姐姐和哥哥。弟弟蜷着背,把额头抵在父亲臂膀上的样子。 “哭了吗?” “没有!没有!我才没有哭!是父亲和我一样沉不住气……觉得好笑罢了。” 男人用勉强还能活动的那只手,抚了抚儿子的脸颊。 “是吗。——你很像啊。像我。” 少年抬起头,用袖口抹了抹眼角。然后仰望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渴望的东西。父亲将它给了儿子。 这个一直为自己的存在而暗自苦恼的儿子,父亲无意间告诉了他。“你很像是我”。 那便足够了。 “父亲,这只表……叫‘大格洛瓦’。” 他简短地说了一句。 男人闭上了眼睛。用眼皮遮住了那双已不再有用的眼眸。 “原来如此。——看来布拉格卿起名的本事,不怎么样。” 他浮起一个分不清是自嘲还是揶揄的浅笑,接着说道: “那么,由你来戴吧。格洛瓦卿。——总有一天。” ◆ 烛台的火光投下斑驳的橙色光影。 夜色将深之际,男人迎来了女人的到访。 守在门口、垂首行礼的侍从们一旁,女人静静地走了进来。终于,她来到床榻边。 长达脚踝的白色贯头衣,以腰带收紧,勾勒出即便生育之后也不曾走形的优美身段。肩上随意披着一条深红色大方巾,上面绣着相守二十年来早已熟识的纹样——被长枪贯穿的大蛇。 女人将光泽的棕发挽在脑后。 已与少女时代不同了。 不同的,仅此而已。 她静静地在椅子上坐下,到这时才开了口。 “陛下,夜半打扰了。您身体如何?” “是安娜莉泽卿吗。不坏。身子一直都很好。因为有太多人来看我。” 男人微微偏过头,朝女人的方向——也就是声音传来的方向。这是一个无意义、却又至关重要的礼节。 “王太子殿下告诉我,今日来觐见陛下了。” “大家都来了。……还让我看了一样非常好的东西。” “是的。我也刚刚看过了。布拉格卿做的。陛下当年委托的东西,终于完成了呢。” 王轻轻点了点头。 那是远古的往昔。至少如今已经让人觉得遥远得只能这样形容的时光里,格洛瓦与安娜莉泽夫妻有一个共同的爱好。他们请来钟表匠亚伯拉罕·布拉格,听他讲课,已成为惯例。 委托是于一个春日的黄昏许下的。妻子默默注视着丈夫的侧脸——他用饱含真情的言语,去说服那位百般推辞的钟表匠。王的话语凝结成了实物。经由一位承蒙天宠的奇才之手。安娜莉泽确实听见了。丈夫的那句话。 “你是钟表界的王。留下你的凭证吧。” 那么,此刻卧于床榻的圣特内里之王,会留下什么呢。他的证明。她毫无头绪。 “真是相当出色的机械。我不由得忘了时辰,用放大镜(虫眼镜)看得入了神。” “那太好了。钟表么,最好看的就是机械的运转。从前,我在许多店里看过很多。我也是。” “哎呀,是这样吗。真希望那时我也能与您同去。” 安娜莉泽不动声色地温和应道。 王开始混同现实与妄想,已经一个月了。起初她还会惊讶地追问,事到如今,已无必要。 “啊,真可惜。若身边有你这样聪慧又美丽的女子,我在任何一家店里都能趾高气扬吧。” “那么,改日一起去吧。去圣特鲁街。” 男人又点了点头。 她想象着从儿子口中听来的圣特鲁街的街景,再将自己与丈夫的身影添进其中。 改日。 “可以,握一握您的手吗?” 安娜莉泽再也忍不住,向丈夫问道。 “请便,安娜莉泽卿。” 男人从毛毯下伸出右手。 女人的手指缓缓爬行般探过去,缠绕住男人的手指。那即便削去了血肉、仍旧粗大的骨头,强烈地宣示着这是一种与她不同种属的生物所拥有的器官。 女人纤小的双手,包住了男人的骨。 “陛下,您还记得吗。我刚到圣特内里的那个夜晚,陛下握住了我的手。” “啊。啊。是啊。你当时非常紧张。” “之后,我说了无礼的话。” “……然后,我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骗了你。” 女人一直抚着男人的手。像母亲哄孩子入睡一般。 “王的证明。格洛瓦大人当年是这么说的。我轻易就被骗了呢。” 安娜莉泽带着娇嗔说道,轻轻笑了一声。 男人也笑了。用嘴角,浅浅地。 “那时实在对不住你。不过如今,我决不再骗你了。” 把左臂从毛毯里拖出来,仅仅是这样一个动作,他竟耗费了难以估量的力气。与他那点体力相比。 终于,他成功了。 他骄傲地伸出左手腕。或者说,试图伸出来。微微颤动着。 那上面,已经什么多余的东西也不戴了。 “你看。王的证明,我已经解下了。——你现在看到的,是我这个人本身。” 女人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继续抚着男人的手,直到他坠入睡眠。 ──────────────────────── 第四十一话 离别仪式,最后的 索菲与女儿居住的王妃居住区,对安娜莉泽而言也是一处熟悉的地方。 从十几岁的少女时代起,两人便常在这里共度时光。在这个被故国当作人偶一般养大的她心中种下对外界兴趣的,正是这间屋子的主人。索菲教会了她生活。 当年她们曾在衣装间挑选衣服,打扮起来,相视而笑。后来,她们热络地聊起共同的丈夫。待到过了二十五岁,谈话的种子便变成了孩子的事。 也就是说,对安娜莉泽而言,索菲是朋友。以她的出身来说,这可以说是最大的幸运。能拥有朋友这件事。 索菲失去儿子的时候,安娜莉泽在她身边陪了一整夜。什么也不说,只是抚着她的背,搂着她的肩。一贯年轻而天真烂漫、笑容洋溢的好友,露出深深凹陷的眼窝,这激起了安娜莉泽强烈的感情。若要用语言来说,那是恻隐、同情与怜悯。但又是比那些更多的东西。 索菲的女儿玛格丽特很亲近安娜莉泽。作为母亲的好友频繁见面,距离自然慢慢拉近。同时,安娜莉泽的儿子格洛瓦,也成了玛格丽特最亲近的兄长。 崇拜着姐姐玛丽·安娜,却在妹妹玛格丽特面前总是忍不住要摆摆架子——她微笑着看着儿子的这幅模样。 玛格丽特将来要嫁到普罗赞的事定下来时,安娜莉泽主动提出做她练习帝国语的对象。普罗赞宫廷虽使用中央大陆外交公用语圣特内里语,但包括国王在内,宫廷人的母语是帝国语。不会说,倒也能活下去,可要想“活得开心”,还是学会为好。 帝国语的谈话内容是两个人之间的秘密。有些对母亲索菲都说不出口的烦恼和不安,玛格丽特都借帝国语向她倾诉。虽说那是几年以后的事,但想到要离开父母、独自前往一个明确的假想敌国普罗赞,这个小女孩实在害怕得不知如何是好。 被问起在异国“好好生存”的诀窍时,安娜莉泽和平时一样认真,又比平时更多了几分真心地回答: “交个朋友吧。交一个非常好的朋友。仅此一件,世界就会变得快乐起来。” 她的儿子格洛瓦,也同样为可爱妹妹的普罗赞出嫁而感到心情复杂。在一次只有索菲、玛格丽特和她与格洛瓦参加的家庭小宴上,少年堂堂正正地宣言: “要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一定要告诉我。我和罗贝尔哥哥绝不会沉默的!绝不会!” 那是幼小的真情。安娜莉泽在其中没有看到丈夫的影子。 “不开心的事”必然会发生,除了忍耐别无他法。那是她自己走过的路。 玛格丽特并非为了追求个人的幸福而前往普罗赞。她是为了成为两国的纽带而去的。幸福的结果有可能出现,但那不是目的。作为国王,丈夫对此非常清楚。他会在理解的基础上,在那个框架内,去争取一个最好的结果。 哪样更好、哪样更糟,她无法判断。只是,无论如何,儿子的话应该会给年幼的玛格丽特带来几分安心。因为,那是未来圣特内里王所说的话。 “那么格洛瓦哥哥。要是我寂寞得哭了,你会来看我吗?” 少女天真地问。少年也天真地答道。挺起胸膛,声音洪亮: “当然!无论你在哪里,哪怕在海对岸的新大陆,我也会飞过去,安慰玛丽。绝不让你感到寂寞。就像《圣句典》里写的——‘哀哭之日,呼求于我’。” 在临终仪式上由正教僧侣咏唱的圣句,被他完全不合语境地、却得意洋洋地引用了。安娜莉泽斜眼瞧着这样的儿子,露出浅浅的笑。那强而有力的少年身影,在她这位母亲看来,既稚嫩,又可靠。 她为自己的孩子心中藏着丈夫所没有的东西而感到欢喜。 ◆ 与卧于床上、几乎已化作一物的丈夫说过话的那一夜过去,第二天,安娜莉泽受到好友的邀请。 “王太子殿下好吗?” “嗯,好得不能再好了。” 两人在熟悉的会客厅里放松下来,慢慢聊开。 “说起来,是和阿基亚努家的小姐吧?实际上怎么样?” “殿下不愿细说。不过,看得出他很中意。” 这位朋友显然关心着好友儿子的姻缘。安娜莉泽见索菲以轻快的语气探问,便轻轻摇了摇头,补充道: “他开始在意自己的仪表了。” “那真是好现象!男人啊,真是藏不住事。” “是啊。越是遮掩,反而越把真情露出来了。” 索菲连连点头。 那是她打少女时代就有的习惯。已经过了三十五岁,仍然淡淡地留存着几分可爱的朋友的样子,让安娜莉泽感慨地注视。 什么也没有变。 只是两个人都长大了——除了这一件事。 “话说,安娜莉泽,那件事你想过了吗?” “嗯,当然。——可是,我拿不定主意呢。” “是呀,很难。我也很苦恼。……唯一清楚的,就是塞琳娜是个好姑娘。” 那是政治。 索菲的弟弟、盖约尔年轻大公的女儿塞琳娜今年十四岁。已经是可以认真考虑嫁去哪里的年纪了。 和当年的索菲一样,作为正妃所出的盖约尔大公女,塞琳娜能够嫁的对象自然有限。过去只有国内同格公爵家或王家亲族算是候选,近年还可以把帝国诸侯纳入视野,算是好了一些。但即便如此,这依然是个艰难的抉择。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若要选一个能将政治变动抑制到最小的对象,候选就立刻大大缩小。 王太子格洛瓦。或者,王子罗贝尔。 如果对方是这两人中的一位,事情就能收束在王家的框架内。无论选哪一个,王家内部大概都会起风波,但至少不会波及国外。 若选王太子,则有助于巩固太子的政治基本盘。但同时,也将向天下昭示:即将到来的政权,是由阿基亚努与盖约尔这两大旁系巨头支撑的。这必然会令卢瓦系的世臣诸侯们生出不少疑惧。 若选罗贝尔,则与卢瓦世臣势力的融和将得到推进。但,在军中拥有隐然影响力的德尔鲁瓦兹公家与盖约尔大公家集结于罗贝尔麾下的图景,会令王太子的立场相当不稳吧。 “真的……该怎么办呢。” 索菲自己并没有坚定的主张。硬要说的话,侄女的结婚对象是“朋友”的儿子,倒也不坏。索菲和格洛瓦少年也是老交情了,或许还能从中撮合一番。她这样想着。 实际上,推动这桩亲事的,是她的父亲——盖约尔大公泽维耶。 这位照理说早已该退出一线政治舞台的老父,至今仍不曾放开政治的核心。这执念,或可称为权欲,与他本人的性格实在不太相称。她推测,让父亲这样做的,恐怕是丈夫的授意吧。 为了维持因双重战争失败而失去了老练政治家阿基亚努大公的枢密院,王需要泽维耶的存在。为了保持“均衡”。这正是她丈夫——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的工作。 因此,若那位精于“调停”的丈夫处于万全状态,这桩亲事无论如何发展都无妨。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要王还在,国内便能安定。盖约尔也好,阿基亚努也好,鲁瓦派诸侯也好,军队也好,商人们也好,总都能“好好打点”。因为有执掌平衡的人在。 可是,当那份手腕已无法指望的如今,对于国家而言最重要的东西之一——“稳定”,变得无比珍贵。就像平时源源流淌、无人顾念的水,一旦遇上干旱,便比黄金更贵重。 与阿基亚努大公女和王太子联姻的传闻前后脚,盖约尔大公女塞琳娜的婚事也浮了上来。那还是在王身体健康的时候。甚至已经得到了内诺。就那样,作为势必再延续十年以上的格洛瓦十三世治下的婚姻。然而,一旦要进入十四世之世,形势便不同了。 王病倒的第一个月,人们相信他会康复。毕竟才四十五岁上下。不算年轻,却也不是该觊觎死亡的年纪。因此既定的路线没有更改。 等到两个月过去,大家都知道他难以好转时,王已不再是被当作可以征求意见的对象了。盖约尔的婚事也就这样悬在了半空。 “也只能请陛下定夺了。” 索菲为自己语气中那冰凉的回响吃了一惊。 那是从心里吐出来的话。不是脑子。 至少,她自己是这样相信的。 ◆ 索菲早已解决了那件事。对丈夫的感情。 她爱上的男人,是一个拥有璀璨智慧与雄辩的人。街头流行的小说与歌剧、诗作、思想书籍、绘画、音乐,两人都拿来当作话题。他教给她各种见识。读小说的门径,看歌剧的看点与意义,诗的结构与品味,思想书籍的内容,观赏绘画的技法。 对索菲而言,丈夫是热爱知识的人。绝不是坐在昏黯王座上那种阴森的存在。 她爱丈夫的话语。在修辞中感到智慧,在发声里感到英武。她陶醉于他的口才——论旨转了几折,最后以绝妙的结论将听众引入彀中。以私语般的低声起始,在支配全场后结束,那语调令她的身心为之震撼。 是一个值得共度时光的人。再无可奢求的人。那便是索菲眼中的格洛瓦。从十几岁最初相遇,此后从未离去地活到现在。那是一种由敬意成就的本事。 她也有过对站在眼前的这个现实中的男人感到幻灭的时刻。多得数不清。但即便如此,索菲仍认为他是个值得尊敬的人。哪怕失去了儿子,哪怕女儿被当作政治的工具。 与安娜莉泽交谈后过了几天,女人来到男人身边。然后她得到了确信。横躺在巨大床榻上的那个生物的躯体,已经不是她所爱的那一个。那是一个空壳。是残滓。也可以这样形容。 “格洛瓦大人,您醒着吗?” 她甚至没有坐下。站在枕边,俯视着他,用平日的语调唤了一声。 “……真少见。啊,是索菲卿吗。” “是的,陛下。您身体怎么样?” 面对抛来形式化问候的妻子,丈夫与平时一样回答了。在窘迫的喘息之间,勉强挤出来: “不坏,……你来看我了,所以很好。” “那真是太好了。今日是有一事来与陛下商议。” 索菲没有停顿,直接切入正题。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没死。 也就是说,还能得到“王的言语”所作出的裁定。 她所求的,已经只剩下这个了。对这具空壳。 “什么事?” “是关于王太子殿下与塞琳娜的婚事。可否照原定计划推进?” 索菲一口气说完,便静静地等着回答。俯视着干瘪的丈夫的脸。 散落的金发已经白了,看上去几乎与枕头的布料融为一体。昔日那亮丽地立起、蕴着精气飘动的头发。 那双翠绿的眼。少女时代所迷恋的绿玉石般的块垒。起初是如触肿物般小心,后来则是似要贯穿一般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如今已然浑浊。 挺直的鼻梁因为肉消骨现,显得比过去峻峭了许多。 还有,她最爱的嘴。 干裂、带着点点血块的嘴唇。曾经鼓舞她、令她发笑、令她哭泣的唇。 王没有回答。 索菲等着。 一边想象着毛毯底下藏着的躯体。 曾经在马背上揽住她腰肢的双臂。贴在背上的宽阔胸膛。 那是少女所感受到的那个男人。她不曾知晓除他之外的男人。 终于,王开口了。 在粗重的喘息中,他仍不得不给妻子一个回答。 “索菲卿,对不起。……我想了很多。可是,我,不知道。” 不知道。 王这样说了。 “不知道?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是陛下您的孩子的事啊!” 她本就偏高的声线,顺着感情化为利刃般的声响。 “是您的孩子的事。请您决断。就像那时候一样!自信满满地!您决定把年幼的玛格丽特像一条狗一样送给普罗赞的时候那样!” 全身的血液涌上头顶。 女人的优美的口中,怒气毫无节制地倾泻而出。 到底是什么在驱使着自己,她无从知晓。 明明已经不再怨恨了。女人应该嫁到该嫁的地方才算幸福,而这个女儿所得到的,显然是一块一等的地。这是圣特内里的女人都会艳羡的位置之一。 她应该明白。也应该已经说服了自己。 丈夫的爱,和思念,也都是。 然而,她还是用语言砍向了丈夫。 “陛下!来,请像平时那样教导我吧!堂堂正正地!来吧!” 男人把那双什么也没有映出的眼转向索菲,然后回答: “索菲卿啊。我……难的事情,已经不明白。已经。” “什么?” “脑子,不听使唤了。我,是块废物。——对不起。” 她的腿失去了力气。 所以,那里正好有一张椅子,或许算是幸运。 女人像崩塌一样,把整个身子落进了椅子里。 “……格洛瓦大人。” 她早就已经了结那件事了。对丈夫的爱。 本应如此。 但那是理性所为。并不是用全身感受过的。 她所爱的男人,已经丧失了当年的一切价值。所以,耗尽的不过是一块生肉。肉会腐烂、被焚烧,化为灰烬。人死是自然的常理。事情到此为止。 本应如此。 曾经令她仰慕的那个人的嘴里,却说出“难的事情,已经不明白”。——他说出了与她所爱的男人最为无缘的话,还一边道着歉。 ——格洛瓦大人,还在! 丈夫活着,就在眼前。 索菲紧闭双眼,绝不肯去看的那个现实,如今就在眼前。他正说着那些住在她的记忆与脑海中的丈夫绝不会吐出的台词。“不明白”,什么的。 活在索菲心中的格洛瓦,按照她的意愿行动、说话。但眼下横躺的这块东西却不受她的控制。它是一个卑小的生物,只会虚弱地嗫嚅着她最不想听的话。 “一切都,交给你们。……请,好好办吧。” 男人在粗喘的间隙,勉强说完这一句。 ——格洛瓦大人,会不存在? 他是存在的。一旦感知到这个事实,守护索菲内心的东西便什么也不剩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存在,也就意味着终将不复存在。也就是说,女人会失去丈夫。从现在起。永远地。 就在妻子垂下头时,男人却突然开口了。像是挤干最后一丝残存的体力似的,声音里竟有一种奇妙的生命力。 “啊……索菲卿,你今天也很美。那条项链,非常配你。” “项链?” “在圣特鲁街买的东西……除了那个,还有没有……淘到什么宝贝?” 她并没有戴项链。 所以,丈夫看见的女人,已经只存在于记忆之中。遥远的过去。属于两人的过去。 ◆ 回到自己房间的母亲的那副模样,让玛格丽特惊慌失措。明显是出了什么事。女儿一眼就看出她的憔悴。 母亲坐到一张华丽的椅子上。一言不发,面无表情。 “母亲大人?” “……玛格丽特,到这边来。” 少女战战兢兢地靠过去,终于站在母亲面前。那总是明亮欢快、盛满喜色的大眼睛,在女儿看来,如今就像嵌在空洞里的廉价玻璃珠。 “来,替母亲戴上这个,好么?” “这个?嗯,好……当然好。” 母亲所指的,是她自己的颈间。少女利落地摘下多年前母亲给她的那条项链。不需要侍女帮忙,也不觉得该让侍女帮忙。 那是一件小鸟形状的黄金工艺品。它终于,被端端正正地戴在了女人的颈间。 由女儿的手。 “玛格丽特,这个,借母亲一段时间。” 适合十五岁少女的、可爱的、小小的、却又精致的项链,索菲想要把它戴在身上。 作为她与男人共同活过的证明。 ──────────────────────── 最终话 汝,当爱昏君 正教新历一七三五年八月二十日 与南部相比气候较为凉爽的舒特洛瓦,也终于迎来了真正的盛夏。所幸湿度不高,唯一的问题是暑气本身。 但夏天终究还是到了最盛的时候。 日出时分前来例行诊察的宫廷医师,注意到王的胡言乱语比平日略长了些。 近两周来,那胡话只在这位患者已明显衰弱的体力所允许的范围内才偶有发作。也就是说,那只是竭尽一口气所能发出的、仿佛人语的呻吟。母音不带浑浊、节奏莫名分明的叫喊。 这一天,王断断续续地将同样的叫喊重复了约莫一分钟。伴随着轻微的痉挛,仅凭嘴边发出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等到呻吟转为呢喃、最终沉寂下来,医师测了测王的脉搏。他打了个招呼,却没有回应。遇到这种情况,医师便默然退出。 像往常一样,他离开了房间。 午时,王醒了。 长年缠身的呼吸困难竟意外地平息了。王唤来侍从,虽然虚弱,却口齿清晰地吩咐道: “请把我的家人叫来。能来的就好。另外,请一位正教僧侣。” 侍从惊得几乎忘了呼吸,瞪大眼睛奔出了房间。 王的命令即刻传遍了宫殿的每个角落。 四位王妃与两个儿子、三个女儿,还有母亲。王称之为家人的所有人齐聚一堂,是极为罕见的事。而这一天,成了这样罕见的日子。 在挤满卧室的众人面前,王撑起上半身,极其轻快地说道: “诸位,是我有事,突然把大家都叫来了。一定有人正忙着吧。实在抱歉。” 那声音虽纤细,却正是众人所熟悉的那个男人的语调。他没有等待家人的回应,因为他有必须说的事。 “王太子卿得赐王国。罗贝尔卿得赐让特公爵的称号与封地。玛丽·安娜卿得赐剑与封地。玛格丽特卿得赐‘圣特内里之女’的称号与封地。弗洛里亚卿也同样,得赐‘圣特内里之女’的称号与封地。——各自依先前所定。” 有关继承的一切,早已通过遗嘱预先定下。王不过是再次公开宣告而已。 在此刻最引人注目的,大概要算赐给女儿们的剑与称号吧。尤尼乌斯之剑本被视为应属于即将就任新王的卢瓦家家主之物,格洛瓦十三世却特意将它赐给了长女。那本是与其母系巴罗瓦家渊源甚深的物品,所以虽然出人意料,却并不令人惊讶。说到底,那不过是一柄古旧的剑。“器物”为权威背书时代,早已是过去的事了。所以,它只是一块铁疙瘩。 “圣特内里之女”是一个古老的称号,意指获此称号的女性,超越了“王的女儿”这一身份,更是“王国的女儿”。她们的父亲就是圣特内里王国本身,若有人对她们轻慢无礼,便等同于冒犯了身为父亲的王国,必将遭到报复。 赐予即将嫁往普罗赞的玛格丽特,本是题中之义,王却额外将它也赐给了弗洛里亚。同时,没有赐给玛丽·安娜。也就是说,她未能成为“王国的女儿”。 “诸位王妃,各有年金相赠。愿你们善待各自的孩子。啊,不过,诸位往后的日子还长。随心所愿,幸福地生活吧。他日再嫁之时,也可保留王后之号。当然,舍弃也无妨。” 王死后,成为遗孀的妃子们与其他门当户对的贵族或王族再婚,并非什么稀罕事。不过,按惯例,再婚之后便失去“王妃”名号的资格。也就是说,无法再享受圣特内里全境最为上等的待遇——王妃之遇。 但王违背惯例,准许她们保留称号。实际上,再婚之时恐怕难免碍于颜面而放弃,但纵使仅是形式,这也是一种特权。 王已没有更多的东西可以用来报答他的妻子们了,除了那近乎无意义的名誉称号。 “然后,母后大人。愿您长久安康。恳请您继续慈爱新的王、大公与诸位公主。” 没有任何新鲜的内容。一切正如王倒下后不久便拟好的遗嘱。只是,他选择了无疑由自己亲口说出。 他的家人们是以怎样的表情聆听自己这番话的,王已无从确认。或许,他的面前已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但即便如此,那也已无从知晓了。 因此,这只是一场仪式。仪式所需唯有预先定好的口上之辞。眼泪也好,笑容也好,都没有容身之地。 说完了该说的话,王便让家人退了出去。取而代之,一位宫廷正教僧侣走进了房间。 “请问,我该做些什么。” 王的话,正是请求行正教所定的临终仪式。 这本来该由更高位的僧侣担当,譬如伊伦教区的主教。这突如其来的大任令僧人战战兢兢,他竭力压住颤抖的声音,念出信徒临终时惯常诵念的圣句:“在叹息之日呼我之名。我将为你讲述。”接着道:“神之衣裾,遍覆万物,包藏万物。” 若有罪之告白,也可聆听。 “这实在令人感激。只是,我并没有可以请旁人代为承担的罪。——我的罪,是我的。当然,对你的这份提议,我由衷感谢。” 王简洁地说完,便让僧人退了出去。他轻轻将上半身靠回枕上。疲倦如浪潮般袭来。 于是,男人沉入了片刻的睡眠。 ◆ 她已许久没有时间的感觉。不知过了几个时辰。 傍晚进到房间的她,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男人的睡颜。 久留在地平线边缘的太阳,也终于消失了身影。 一个仆从点燃了烛台上的火。那景象甚至也游离于她的意识之外。 夏夜的气味扑鼻而来。微飘的火气,在腥重的空气里灼出一道焦痕。 火焰映着女人的头发。 曾被男人的手指细细梳过的那头微微泛红的金发,垂过肩头,缓缓垂落至背。 男人的胸脯为了吸入空气而剧烈起伏。弓起,又陷入平整。在昏暗中反复多次,终于沉寂。 她一直凝视着。 苦闷与安宁。日渐松弛的嘴唇。颤动与静止的周期,不知轮回了多少遍。 这房间里活着的眼睛只有两只。只有那双碧蓝的眼睛,将视线落在男人的脸上。 “现在是……啊,是夜里了吗。” “是。格洛瓦大人。” 王睁开了眼。与开口的同时。意识再度回来了。 “……是布劳涅吗。” “布劳涅就在您身边。” 经过这番无意义的问答,沉默再度降临。 言语已不再需要意义。 她渴求男人低哑的声音,男人得到她蜜糖般的呢喃。 “我,似乎,睡了一会儿。” “您歇息得很好。” “让你,无聊了吧。” “怎么会。布劳涅最喜欢看着您入睡的样子了。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如此。” 男人以几乎无从感知的幅度微微摇了摇头,随后颔首。 “哎呀,头发粘在脸上了……” 女人的手拂去一缕被汗水粘在男人脸上的发丝。然后,掌心抚过他的额头,他的脸颊。男人眯起眼睛,任她抚摸。 “你的手,好凉啊。” “陛下最怕冷了。所以您才会觉得格外凉吧。” “……啊,是吗。” 出乎意料的是,布劳涅心中满溢的是无穷无尽的欢喜。 唯有此刻,她的手可以独占这个男人。可以贪婪地、反复地抚摸他。 那是她深藏心底的愿望。 “布劳涅……够了。不必管我了。歇息吧。” 然而这贪心的女人,已经不肯放手了。因为盼望了那么久的东西,好不容易才终于到手。 男人将一切都给了她。 从最微不足道的——王妃的地位与名誉——开始,到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再到被拥抱的欢愉与被爱的喜悦。 在男人的怀里入睡时,布劳涅感到无上的安宁。她感觉到自己这副身躯,与世间一切隔绝,被拥抱着、守护着。 所以,她离不开。 “格洛瓦大人。布劳涅一个人睡,会觉得寂寞。” 那是她曾经咬紧牙关、发誓绝不说出口的话,如今却如此流畅而轻盈地脱口而出。她的心明白,已经不必再忍耐了。 男人在毛毯中动了动右手。那是邀请。 “那么,和我一起吧。” 布劳涅无言地上了床,将身子钻入毛毯中。然后,躺到男人身旁。那双曾经无数次将她拥入怀中的手臂,如今换成她用自己双臂紧紧抱住。 “格洛瓦大人,到了秋天,请兑现您的承诺。” “……承诺?” “是的。前往弗洛伊斯布尔的领地,蒙费尔。您答应过会驾临的。” “啊,啊……是有这么回事。去你的故乡。也替我,转告家宰一声吧。” 那还是她身为侍女的时候,因为羡慕同僚玛丽在巴罗瓦领地与她玩过一场成亲游戏,便向男人撒娇讨要。说下一次,要去蒙费尔。 “那么,巴尔德尔大人那边,就由布劳涅去说吧。” 王动了动手。微弱的。 “不对……不是那个人。——是马塞尔阁下。家宰。” 布劳涅没有动摇。 “好的。父亲大人那边,布劳涅会好好转达的。” “马塞尔阁下啊,实在帮了我太多太多。……也请你,替我这样告诉他。” 对王而言,家宰是谁——布劳涅这才明白。 不是弟弟巴尔德尔。 对王而言,所谓家宰,是同他一起扛过了最艰难岁月的父亲马塞尔。只有他一个人。直到现在,依然如此。 “当然。我一定好好转达。” “谢谢你。” 然后,浪潮来了。 布劳涅真切地感受到男人为了寻求空气而扭动身体。不是用看的。是感觉到的。 “啊……有点,冷啊。布劳涅。” 连盛夏的闷热,都传不到男人身上了。 “今晚会过得很暖和的。您看,格洛瓦大人。布劳涅就在这儿呢。” ◆ 夜半,女人醒了。 她紧紧抱住的珍贵宝物,正在不安地动弹。 那只像小狗一样惹人怜爱、又像狮子一样强壮有力的男人。 若将它画成一幅画,再没有比这更露骨的描绘了罢。 干瘪枯瘦、褪尽颜色的渺小躯体,被美丽的女人抱在怀中。 这画面甚至带着某种谶喻的意味。人是一种被规定了什么的存在。被规定了死。 一个仍满溢着生命之美、体态丰盈的女人形象,使得那谶喻愈发鲜明。 然而,对布劳涅本人而言,此刻她双臂环抱不肯放开的这具躯体,曾经将她高高抱起,是这世上最勇敢、最可爱的男人。分毫不差。 那就是她世界里的他,格洛瓦。 男人的右手在摸索着什么。 从肩头到指尖,她感觉到那些仍顽强残存的筋肉在发硬。隔着层层衣料,仍能感受到那臂膀的僵硬。因为血肉已经耗尽了。 “格洛瓦大人?” 布劳涅在他耳边低语。 她爱这个男人。所以,只要能做到的事,她什么都愿意为他做。正因如此,她所能做的,唯有唤他的名字。 “布劳涅……我,害怕。我还年轻。还不到六十岁。……我要死了吗。” 吐出口的话,赤裸裸的。 他生平最擅长的事——遮掩,如今已做不到了。 “布劳涅会永远,在您身边。” 她正处在至高的巅峰。 他再也不遮掩了。一切都袒露在她面前。 那层曾经掩盖一切的浅笑,已经没有了。 狰狞扭曲的嘴角、竭尽全力睁大的眼睑,难看而丑陋。高贵一物的反面。那是一副胆小懦弱、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才有的模样。 布劳涅以无上的喜悦,将这模样细细爱怜。 因为,这才是格洛瓦。 “大家,都能顺利吧。对了!啊,布劳涅,布劳涅!你明白吗。别让孩子们分裂。管住你弟弟。……要好好走下去啊。你会幸福吗?你不会哭吧?” 就像瞳孔时而聚焦时而涣散,他的意识也片刻清明,随即又溶化开去。 “放开了!那个!交给你了,王太子卿。接下来的!玛丽·安娜,罗贝尔……。啊,布劳涅卿,我会看着你们的。——我是个无能的男人。玛格丽特。弗洛里亚。一切……都交给你们……什么都丢给你们了。” 布劳涅将男人的手臂抱在胸前,一动不动地躺着。更准确地说,是在那里存在着。两团血肉,想要彼此融入却又终究不能,依然作为两个,存在在那里。 “原谅我,布劳涅。我……我做不到。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还想活下去。活下去,看着你们……” 随着他弓起脊背,男人那如巨浪般高涨的嗓音,终于重归平缓。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去向某处。 她没有回答。既没有回答的意思,也无法回答。 因为她没有任何办法,去理解男人口中那些声音的含义。 漫长的沉默之后,男人再度开口。 那与几瞬之前野兽般的低吼截然不同,让人感到一种透彻的理性。那是被称作格洛瓦十三世的一个男人,曾经用作武器的唯一一样东西。 那小心翼翼的分寸,与虚伪的客套不同。那是将真情与虚构纠缠调和至极限的语调。这是一个被赤手空拳丢进圣特内里这座地狱、却仍然拼命活下来的男人,唯一可以倚仗的东西。 “啊,布劳涅卿。前些日子向你提的那个问题,我还一直没听到回答呢。” “……问题,吗。” “是我不揣冒昧问你的。‘可有什么有趣的事’。你说,下次再回答我。——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有几分挂心。” 那是相当久远的“前些日子”了。 在女人心里,厌恶转为好奇的那一天。 自那天起,女人认识了男人,对他生出兴趣,生出恋慕,直至爱意,如今,正渴望将他的一切都占为己有。 女人脑中回荡起男人的口头禅。 这难道不是一件幸福的事吗? 这难道不是一件伟大的事吗? 正是如此。 ——这是何等幸福、何等伟大的事啊。能与你一同活着这件事。 “和格洛瓦大人,一起度过的时光。” “和我?那可真是荣幸。我竟能得到美貌与聪慧名闻大陆的弗洛斯布尔侯爵家千金这样的评价。” “是的。布劳涅,非常喜欢像格洛瓦大人这样勇敢的男子。 “啊,我算不上勇敢。不过,你能这么觉得,我此生再无所求。——我是个幸福的人。” 像是心满意足,男人闭上了眼睛。 女人也随他,闭上了眼。 对话的时光,结束了。 ◆ 拂晓,男人从浅梦中挣脱出来。 规律的、细微的呼吸声传入耳中。 他感觉到被女人抱入怀中的手臂的温暖。 声音与热度。 最后留下的,只有这些了。 喂,布劳涅小姐。 我有没有好好地爱过呢。 我有没有背负起你,背负起大家呢。 我有没有成为圣特内里的男人呢。 一个出色的圣特内里男人。 我有没有爱过你呢,爱过大家呢。 我有没有没有独占蛋糕,而是分给了大家呢。 如果真是那样,我会很高兴。 我,成为大人了。 正教新历一七三五年八月二十一日 国王格洛瓦十三世驾崩,"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由此迎来新的国王。 即格洛瓦十四世。 民众以一种极其合乎礼节的态度接受了王的离世。哀悼之意得到了表达——至少在形式上是如此。 "伟大的王之死"。 这行印在报纸头版上的标题,不过是一句套话。人们苦笑着读过去,随手丢在了街边。 然后他们庆祝了。发自内心地。 如同在幽暗死寂的洞穴深处见到光芒的遇难者一般。 为新王的登基,与新时代的开启。 ——愿身为善之象征的王之御世,长久绵延。 ◆ 在安格兰南部发现的朱尔·莱斯潘遗稿中,包含有大量他当时所写的日记残片。 其中一页上,有一段将莱斯潘特有的修辞体现得淋漓尽致的文字。从那凌乱的笔迹,可以想见他是以极强的笔力,几乎要把纸面刨穿一般写下的。 八月三十日 我们失去了一棵无人知晓、孤独支撑着苍穹的巨木。 如今已再不能在那广袤枝叶之下休憩了。 恐怕过不了多久,天便会塌落下来。 今后,我们再也没有可以倚仗的了。 所以,唯有靠我们自己来支撑。 撑起这片天。 ──────────────────────── 后记 这次能拿起《汝,当爱昏君》第四卷,实在感谢。 本作《汝,当爱昏君》是以网络连载为基础改编的书籍版。与以往以调整行文和补充小场景为主不同,第四卷对本编中的重要场面进行了大幅加笔,所以即使已经在网上读过的读者,也请务必再读一遍。 此外,本卷迎来了主人公之死的结局。第一卷中还是二十岁青年的他,到第四卷已是四十多岁。这部传记性的故事,以快节奏描绘了一个人二十余年的人生。 作品中的一大主题,是“人能否遗下些什么”。这个问题自网络连载时代起便不曾改变,至今仍栖息在我心中挥之不去。制作第四卷的期间,它也始终存在于我脑海的某个角落。我完全不敢说自己给出了一个像样的答案,但至少,我得以将我这个人内心深处的一些观念、情景与人物,以“物体”的形式呈于世间。这些印在纸上、化为“物”的故事,若能读者诸君的大脑中解冻、染上色彩、长久留存,那便是无上的幸运、幸福,也是一件伟大的事。 承蒙诸位长久陪伴“我”——格洛瓦的旅途,在此致以由衷的感谢。 向自网络连载时起便一直阅读本作的读者们:正因为有你们的应援与感想支撑,我才得以将故事写到最后一刻。 向已读完书籍版前三卷的读者们:正因为获得了超出预期的好评,这部传记式故事《昏君》才得以作为书籍一路走到最后。 向从书籍版才初次接触本作的读者们:连同前三卷一起,我衷心祝愿你们能从这个故事中发现某种乐趣。 在制作方面,与以往一样,本卷也承蒙toi8老师以精美动人的封面画与插画为作品世界增光添彩,承蒙设计师老师制作了坚实而富有深度的装帧。在此由衷感谢。 第四卷中,感谢DRE Novels副主编小原大人(对任性的神经质作者耐心有加)及编辑部诸位同仁的指导;感谢为推广本作而探讨并执行种种企划的宣发、营业部诸位;感谢仔细审校了这篇实在难称周全的文章的校阅诸位;此外,还有诸多因篇幅所限无法一一列名、为本书制作与销售鼎力相助的各位,在此一并感谢。 最后,还有一句不能忘。 致大约两年来包容我沉浸于这项“新爱好”、理解我、支持我、与我一同欢喜的妻子——谢谢。 本条谦太郎 ──────────────────────── 插图 ──────────────────────── 电子限定特典 宴后:索菲 地下室这种东西,本来的用途就是收纳不要的、或是使用频率低的日用杂物。即便是王所居住的光之宫殿,也不例外。不要的东西,会被放在那里。 宫殿小礼拜堂地下的那间昏暗房间,因此是一间货真价实的地下室。因为,不要的东西会被放在那里。 王的遗体在那里接受了数项防腐处置。这是因为在葬礼之前的准备期间,至少需要保持形貌。不过,那也仅止于最低限度的处理。腐败无法被完全阻止。因此,告别必须从速。尤其是,能在简易解剖之前与纯净遗体面对面相见的,仅限于近亲,且期限仅限驾崩次日之前。这不是人定下的规矩,而是自然使人不得不如此。 ◆ 说到光之宫殿中连外国都闻名的看点,首推光之大回廊。一整面墙壁铺满的巨大镜面,与对面构成呼应的巨大玻璃窗,将庭园透入的光芒捕获之后便不再放走。光如同水一般充盈满溢,漫流而出。 相比投入了各个时代最新建筑技术不断改造修缮的大回廊,也有一些地方自数代之前宫殿初建以来便从未改变。如果说大回廊是卢瓦朝圣特内里的“脸面”,那么那里便相当于“心脏”。 那是安放着御座、规格最为崇高的大厅——“圣木之间”。 这座大厅因天花板上满绘的写实巨木画作而得名。圣木是圣特内里王国所守护的唯一宗教——正教中“此世本身”的表象。 大厅最深处的黄金御座背后,耸立着一扇巨大的玻璃窗,平日里被深红绒幕遮蔽,其上再垂挂一幅织锦。织锦中所织入的,是卢瓦家的家徽,盾上蛇纹。 八月二十一日午后,应紧急召集前来的舒特洛瓦贵族们面前,在这圣木之间中,一位少年宣告了即位。身着传统装束、头戴王冠、端坐于御座之上的格洛瓦——格洛瓦十四世,群臣在他面前屈膝低头。 前王妃索菲在御座旁的王族观览席上,目睹了全部过程。 这场仪式说到底不过是简略版。按照惯例,正式的加冕典礼要另择吉日,在圣特内里正教会的总坛——坐落于“王国之岛”的大圣堂中举行。因此,这一天的要务,不过是让新王在众人面前露个面罢了。本应是如此。 但实际上,真正的重头戏在仪式之后。新王面前排起了祝贺即位的问候长列。与此同时,参列者们也彼此交谈,话旧叙谊。说到底,不过是一场寻常的社交场合。新王即位是喜事。场面笼罩在华丽的氛围中,四处迸发着笑语。王子王女以及诸位王太后面前,贵族们络绎不绝地走来,献上祝福之辞。王的一家已不再是先王的遗族,而是新王的家人。 离开地方领地、定居于斯特鲁瓦的众多中小诸侯排成长列。有人高声道:“格洛瓦十四世陛下既已即位,我等‘世界中心圣特内里’与卢瓦的威光必将再度照耀大陆!”也有人言道:“在新王陛下的统御下,世道将云开雾散,一片晴明。”也就是说,在先王陛下的治下,卢瓦的威光曾黯然失色,世道曾幽暗淤滞。索菲以一如往常的开朗神色,不断地回应着这些致意。 这些满面笑容如是而言的参列者们,十分清楚对方是先王的妃子。即便如此,他们仍推测,自己的话不会让这些遗孀们动气吧。王宫内的实情——王族之间的关系,几乎从未为外人所知。因此他们只能凭推测,但足以让他们确信自身推测不差的世评,是存在的:昨夜咽气的先王是暗愚之君,被他强逼着做了妃子的女人们,因为王的死,可以说是“解放”了。其中既无恶意,亦无图谋。只是一种朴素的同情,被裹在谨慎的修辞中抛了过来。 索菲的笑容自始至终未曾塌落。同样暴露于相同话语之下的“布劳涅姐姐大人”,也始终保持着浅淡的笑意。那里面看不到一丝焦躁或悲伤。只是,与她长久共处的索菲,敏锐地捕捉到其中潜藏的虚无。布劳涅与许多人交谈着,实则并未将任何人纳入视野。甚至不曾将他们作为思考的对象。对她来说,一切都已经“怎样都好”了吧。 另一方面,成为了新王之母的“朋友”安娜莉泽,则自始至终板着一副面无表情的脸。她本就不是喜怒哀乐外露的性子,但即便将此考虑在内,那神情依然透着冷然。该做的事按该做的方式去做。不多也不少。 对于以身体不适为由缺席的玛丽,索菲也充分理解。她本就不是能承受这种场合的性子,缺席恐怕是正确选择。若强行到场,这场“社交”极可能扣动她狂乱的扳机。 从整体观察来看,她认为自己做得最“正常”。所谓社交便是政治。作为先王的王妃、作为公主的母亲、作为盖约尔大公家的女儿,她自负具备与之相称的举止与能力。 ◆ 同在一座宫殿的境内,小礼拜堂的地下与圣木之间却是天壤之隔。地上安置着御座,地下摆放着棺椁。地上端坐着生气勃勃的新王,地下搁置着干瘪的肉。 将曾经是丈夫的那物收于眼底,索菲涌起一种陈腐的感慨。这就是政治啊。被需要的与不被需要的,被泾渭分明地分开。用完了的东西,被弃置一旁。 为了完成最后的“告别”而踏足地下室的她,并不打算在此久留。这次造访本身,不过是仪式的一部分。她所爱的存在已经消逝。永远地。透澈的理性如此宣告。映入视野的,确确实实只是纯粹的物。 紧闭的眼睑与嘴角。她已然看过了该看的一切。连自己都觉得薄情——她的心纹丝不动。面对一个从十岁出头起便相识、共同活到年近四十的男人。 身为生者的索菲,有别于被死者烦扰的更多正事堆积如山。首要的是女儿玛格丽特的普罗赞出嫁事宜,此外还必须安排侄女——盖约尔大公女与新王格洛瓦十四世的婚配。尚未成年的新王,在国政与家政两方面都处于不稳定的位置。必须与阿基亚努大公家、盖约尔大公家联手,构筑牢固的局面。同时,压制军方也是当务之急。虽然只是明晃晃的装饰,但国家亲卫军那边尚有玛丽·安娜这条线。 具体运作大概会由枢密院财务大臣盖约尔老大公,以及将成为公领继承人的亲弟弟阿德里安承担,而在所谓“后门”交涉上,索菲自己大概也需要积极行动了。毕竟,她是王太后安娜莉泽的挚友。况且,她与统领世臣诸侯的弗洛斯布尔家出身、并担任诸方协调之任的布劳涅之间,与来自巴罗瓦家、手握最精锐部队实体的玛丽之间,也都保持着良好关系。内部的话,好说。 此刻,她已将那人影收于视野之内,却并没有在看。 “格洛瓦大人。我来作最后的告别。愿御身之魂安息于神之衣裾之下。” 她对着棺中那枯枝般的四肢如此说道。但实际上,她真正意识到的只有随行的侍女们。她必须让旁人看到自己在依循惯例行事。作出有节制的悲戚的“姿态”。 然而,当那敷衍的一瞥触及某个部分时,索菲坚固的世界轻易地瓦解了。 一条细弱的通路,连接着几乎浮出颅骨轮廓的头部,和与它极不相称地萎缩下去的身躯。脖颈。其正中隆起的喉骨。它顶起皮肤与血肉的覆盖,存在于那里。女人的手动了起来。意志没能起作用。她触碰了那突起。那曾令她从心的最深处感到安宁的低沉嗓音,所诞生的地方。说到底,对索菲而言,那才是丈夫本人。 当她意识到时,已经晚了。数月间被强行塞入、勒杀掉的某种东西,从四肢内侧喷涌而出。那是不安。因而是纯粹的恐惧。长久以来扶持她、守护她、引导她的存在,已经不在了。女人从今往后孤身一人,被弃于荒野之中。正是“不在”,才使“存在”如此鲜明地被描摹出来。 “好害怕……格洛瓦大人。” 言语需要对象。在这最后的告别中,为二十余年的往来画上终止符之际,她所吐露的,是纯粹的独白。那近乎祈祷。 对女人而言,男人的死并不是终结。它成了一个开始。是义无反顾地渴求着永不可得之物的日子的开始。 爱一个人,究竟是怎样的形态——她是在这大地之底,才第一次知道的。 ──────────────────────── BOOK☆WALKER特典 名字:格洛瓦 巨大的枕头中,沉着一具小小的躯块。 那模样像是被抽干了水分、干瘪枯萎的果实,与铺得笔直平整、精美雅致的寝具摆在一起,显得格外突兀。颧骨的轮廓仿佛要从薄薄的皮膜下顶出来一般,强行宣示着自己的存在。 该如何称呼它才好。 很难想象,就在几个时辰之前,这个物体还是一个蕴藏着精神的生物。那只能称作残渣吧。 光无法照进王的床榻。华盖美丽而决绝地将晨光拒之门外。被照亮的,是站在床前的人们的姿态。排成参差的横列静静伫立着的——正是那个小小的躯块所创造出的存在,他的孩子们。 队列中央、正对床榻的位置上站着一名少年,名叫格洛瓦。那个“它”曾经拥有的名字,少年也同样拥有。尚未成年、年仅十七岁的年轻人,从今日这一刻起,将要在自己的名字上冠以大量的“附属品”。 “大陆第一骑士” “正教的守护者” “莱穆尔北部诸城的宽厚庇护者” “卢瓦大公” 若要一一列举,恐怕没有尽头。这些全都是从眼前这个曾经是格洛瓦的事物那里继承来的称号。而今后,人们将以其中最至关重要——更准确地说,几乎是唯一具有实效的称号来称呼这位少年。 “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的国王,格洛瓦十四世。 ◆ 国王驾崩与新王即位之日,是王国政治中最需要细密斟酌的时刻。神所赐予的神圣王权,要从一个人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权威虽源自神,但决定其归于何人的,终究是人。无论表面说辞如何。 二十三年前,上一次的那个日子,幸运地平稳度过了。格洛瓦十二世留下的孩子只有王太子格洛瓦一人。他是健康的二十岁青年,也具备在父王病中充当非正式摄政、处理国事的经验。因此王权没有迷失方向。 然而到了这一天——正教新历一七三五年八月二十一日,情况显然比上一次严峻得多。先王格洛瓦十三世在物理上留下了两名候选人。继承者早已被明确、毫无疑义地指定过多次——正是王与正妻安娜莉泽所生的格洛瓦。这项决定符合王国的继承法,作为对象的格洛瓦少年本人,也没有特别严重的精神或身体上的问题。 尽管如此,一个清清楚楚的危险依然存在。因为国王的孩子们,没有一个人见证父亲的临终。父王前一天所展现的意外活力,让他们产生了误解——以为那还是更久以后的事情。又或者,他们在内心深处,无意识地盼望着能够误解吧。 无论如何,孩子们没有听到国王的临终之言。听到那番话的,只有王妃布劳涅。而她,正是握有王位继承权的两人当中另一人——罗贝尔王子的母亲。局势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布劳涅派人召来了孩子们,在王的执务室里迎接了他们。这里存在着诸多的可能性。作为近年来连续出任卢瓦家家宰之职、世臣诸侯之首的弗洛斯布尔家之女,她在决定至今仍与国家深度交缠的王家——卢瓦家——的正统时,是能够发挥强大影响的存在。 然而,可能性终究只是可能性。 清晨接到传唤、还带着几分睡意的少年,走进房间时迎面看到的是布劳涅——她正双膝着地,对他行着跪拜之礼。 对于王太子格洛瓦而言,布劳涅是让他感到某种亲切的女性。幼年时因为她的母亲费莉西亚曾担任自己母亲安娜莉泽的女官长,两人便多有来往。长大之后,又隔着哥哥罗贝尔的交情,可以说两人一直维持着一种近乎母子的关系。而这样一位另一个母亲般的女性,此刻却向自己行了一个从未见过的跪礼。圣特内里最崇敬的礼节——双膝跪拜之礼,在双方身份相近时几乎不会被使用。 身为王妃的布劳涅与王太子格洛瓦,地位上虽是格洛瓦更高,但差距并不大。也正因如此,布劳涅若真有在少年面前屈下双膝的时刻,那含义只可能有一个。这个举动,是在宣告两位的身份已彻底隔绝。 少年僵住了。脸绷得紧紧的,随即嘴唇开始颤抖。不久,颤抖蔓延到全身。 面对终于明白了状况的格洛瓦少年,布劳涅平静地说: “格洛瓦十四世陛下。接下来,请您去向先王陛下致意吧。” 布劳涅在众多目光注视之下的所作所为,是一份再明白不过的宣言。她是在表明:并不存在只有她一人知晓的、国王的新遗言。因此,一切都会按照预先定好的方式进行。 王权就此决定,寄宿于这位少年身上——这位仍隐约残留着稚气、身体止不住颤抖的少年身上。 ◆ “国王陛下。请您向先王格洛瓦十三世陛下,作最后的告别致意。” 蓄着一把漂亮白须、已入老境的侍从长,从房间一角开口催促。 新王向先王致辞。这本身是一桩仪式,因此即便是粗略的,也自有其固定程序。首先要列举先王的业绩,赞美其治世的荣光。然后,接过先王遗留之成果的新王,要宣誓为王国的进一步繁荣而竭尽全力。这是在几个时辰之后、以陆续赶来的部分臣子为观众举行略式即位仪式之前的一种内部惯例。但无论何其简略,仪式终究是仪式。 明亮的茶色头发微微摇动。平日活力充沛、时时顾盼流转的翠绿眼眸,此刻只死死凝视着一点,纹丝不动。平日从容地倾吐华丽辞藻的嘴唇,仿佛被牙齿从内侧缝合了一般紧闭着。 一片沉默。 在这个地方,若不待少年行动,任何人都无法做出任何事。所有人等待的只有他的话。王的话。 终于,他张开了嘴。干涸而麻木的舌头并不听使唤。于是话语是从喉咙深处爬出来的。 “父亲……我,害怕。” 这里没有任何精巧考究的美丽套话。 那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直白地诉说自己对于继承亡父肩头重担的恐惧,对于身负重托的不安。归根结底,只是一个儿子在对父亲求救。作为一个人。 听了弟弟的话,站在身旁的青年动了。他向僵立的弟弟靠近一步,说道: “格洛瓦十四世陛下。父亲独自一人背负的东西,陛下可以与我们一同分担。” 声音沉稳低沉,内里却藏着万般感慨。这是兄长对弟弟的。 姐姐试着以不同于哥哥的方式,安抚年幼的弟弟。她走到弟弟身后,将手悬在他头顶上方,轻轻落下。然后抚摸着。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身为王兄、位居王位继承序列第一位的让特大公,与身为王姐、圣特内里国家亲卫军近卫联队司令官的玛丽·安娜——但在这个场合,两人只是普通的年轻人。面对父亲的死茫然而不知所措,因负担太重而像幼童般纤弱地立在原地的弟弟格洛瓦,哥哥罗贝尔与姐姐玛丽·安娜想要理解他、安慰他、为他鼓起勇气。他们是作为独立的个人站在那里。至少在这一天,这一瞬间,仍是如此。 接下来动作的是少年的妹妹们。对玛格丽特和弗洛里亚来说,格洛瓦是哥哥。是一个开朗温柔、偶尔爱装帅、虽然时常弄巧成拙,却不曾停止挂念她们、想要守护她们的哥哥。两名同样佩有“圣特内里之女”称号的公主,和兄姐们一样,在这个场合不过是普通的少女。她们想待在深受打击的哥哥身边。 玛格丽特抓住了少年的右手,弗洛里亚抓住了他的左手,用各自小小的手掌紧紧握着。为了不让最喜欢的哥哥,消失在不知何处。 ◆ 一个男人死后留下的东西,说得极端些,就只有这幅光景。 他的孩子们,每一个人都作为独立的个体,和睦地聚在一起。 放在市井之家,这不过是一段温情的插曲。但对于统治着中央大陆第一强国的家族而言,这堪称一个奇迹。父亲的心意确实传给了孩子们。 无论是好是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