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作者：みかみてれん 将放言说女生之间不可能的女孩子，在百日之内彻底攻陷的百合故事 – 第八卷 – 第三章 翻译：Antarc、小邪神肘击 校对+润色：甘木田 夜里的校舍，我的身旁，唯有绚的声音在回荡。 “从我记事起，我就有两个妈妈。一个叫‘母亲’，一个叫‘妈妈’。” 我们紧紧依偎在一起。 温暖的黑暗中，她的声音宛如雨声，连绵不断地落下。 像讲童话故事一样，绚把她的过去娓娓道来。 只要闭上眼，无论何时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身旁绚的体温，以及她身上甜甜的香气。 黑暗里，她的声音传入耳中。 ＊＊＊ ＊＊＊ 我曾经有一个“母亲”和一个“妈妈”。 母亲嘛，嗯，你知道的吧，就是你见过的那个人。 她生了我。 然后，还有另一位……我管她叫妈妈。 妈妈当时和母亲交往。 从我记事起她就陪在我身边，所以我也就很自然地开始叫她妈妈了。 那个…… 抱歉，如果我表达得不清楚，你要跟我说哦。 我不太擅长聊天，更不擅长聊自己的事，可能会说得很长……要是你中途听腻了，想回去学习的话，就此打住回家复习也完全没关系哦。 ……你不会那样？嗯，这样啊。嗯……抱歉，让你抽出时间陪我。 啊，不对，刚才那个抱歉不算数。 不行不行，和你的拍立得照片可是我的宝贝。 那是我开始讲之前的规矩，既然我已经开讲了，那条规矩就作废。 嗯。因为我绝对没办法撕掉任何印着你的东西。 真是的……我继续说咯。 所以呢，我是在母亲和妈妈的养育下长大的。 对，不是父亲，而是妈妈。 虽然不知道她们是从哪里弄来的精子。我也从来没问过。 啊……抱、抱歉。 总，总之，我想她们大概也没有登记户籍吧。 因为是小时候的事，我记不太清了……但我觉得，除了两个家长都是女性这点外，我们家和普通家庭没什么太大区别。 那时候我上幼儿园，有时是母亲来接我，有时是妈妈来接我。啊，因此我当时确实听到过一些闲言碎语，说什么那家人好像有两个女主人之类的。 嗯……不过我也只记得这些了。 至于被人当面问起“听说你没有爸爸？”这种事……好像，也从来没有过…… 或许只是我这个人不太在意那些无关紧要的事，实际上可能被人指指点点过……抱歉，我不记得了。 当时的我并不太懂什么是幸福，但至少在我的印象里，母亲和妈妈看起来是很幸福的。 她们还带我去了很多地方玩。 我们还坐妈妈的车，走高速公路去箱根泡过温泉。 妈妈开车，母亲坐在副驾驶，我一个人坐在后座。 车里放着喜欢的歌，她们俩一直很开心地聊着天。我在颠簸中渐渐犯困，就这样系着安全带睡着了。 嗯……每次出去玩我都会睡着。总觉得，很安心。 我想……那时应该是很快乐的吧。 可是，在我快上小学的时候，她们分手了。 妈妈离开了家……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我记得自己当时……并没有觉得难过或寂寞之类的。 只是觉得“哦，好吧。” 就像是“明天起你就要上小学了哦。”，“哦，好吧。”一样的感觉。 母亲说从今天起妈妈就不在家了，以后要和她两个人生活，我心想“哦，好吧”…… 所以，我甚至没空觉得自己不幸。 后来我也和妈妈见过几次面。 母亲问我“她想见你，你觉得怎么样？”我想“哦，好吧，那还是见一面比较好吧。” 但是再后来，听说妈妈组建了新的家庭。我倒也不是因为顾虑什么的……只是单纯觉得，哦，好吧，原来妈妈已经不再是我的妈妈了。从那以后，我就没怎么和她联系了。 所以……嗯，和妈妈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就是我第二个母亲的故事。 ＊ 绚沉默了一会儿，我轻声嘀咕了句“这样啊”，像是为这段往事画上了一个句号。 感觉绚好像说了很久很久，又好像只是瞬间发生的事。 在这片黑暗中，仿佛连时间都停滞了。 “不过，硬要说的话。”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绚又补充道。 “也因为妈妈的事，我一直觉得女性和女性交往、分手是很正常的事，所以该怎么说呢……” 绚看着我的脸，欲言又止。这是怎么了？ “……我也很自然地想过，总有一天，你也会和我分手吧……之类的。” 低声说出这句话的绚，明显露出一副“糟了”的表情，垂下了头。 看这态度，明显是觉得自己说了多余的话。 诚实却笨拙，坦率却又容易自我苛责的绚。 她是真的在努力，想把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告诉我吧。对这样的绚，我露出了笑容。 “啥啊这是？” 笼罩四周的黑暗，无法侵入进我们的内心。 “社会上离婚率不是有35%左右吗？再说了，学生时代开始交往，最后真能结婚的情侣，本来就是极少数吧。” “这倒……也是。” “既然如此，那就别管别人怎么样，重要的是当事人自己的心意！” 我故意挺起胸膛。 “不是挺好的嘛。从高中时期开始交往，然后一直在一起，周围人肯定都会羡慕得不得了。我们就变成这样不就好了。” 虽然绚没能立刻点头，只是有些困惑地看着我，但我继续说道。 “而且啊，绚，要是你不安，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担心的事也好，烦恼的事也好，都可以说。你就是太爱把事情闷在心里了。” “嗯。你……真的很厉害呢。” “不，怎么说呢，也许只是我只顾着眼前的事情罢了……说起来，绚也很厉害啊。” “我……？” “你平时总是在担心各种事情，所以不管做什么都准备得很充分吧。而且你总是为我着想。真到关键时刻，可靠的反而是你哦。” “是、是这样吗？” “嗯。绝对是的。你这样想也不全是坏事。所以说，你和我在一起，刚好能取得平衡。” 话虽如此，但这套说法显然把我过度美化了。 “话说回来，这样不就变成只有绚你一个人在承担压力了吗……我也会好好支棱起来，多少努力一点，去考虑未来的事情的……！” 没错，说难听点，我这人就是走一步看一步。说好听点叫乐观，其实就是根本什么都没想……！实际上，就连考大学这么重要的事，我也是到了高三才这样手忙脚乱地决定的！ 总觉得该反省的人反而是我。 “总、总之！你的母亲和妈妈分手这件事，我觉得在你小时候，你肯定还是很难受的吧！” 我露出有些慌张的笑容，强行转移了话题。 不对……这或许不是该用这种语气谈论的话题。 不过，绚似乎并没有在意，只是微微歪了歪头。 “是这样吗？说真的，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绚用手掩住了嘴角，小声嘀咕道。 “在教育上对我影响不好的，反而是在酒吧打工的时候更……” “那点我倒是非常赞同！” 我一下子加重了语气。 “但是，没关系的！我和你是不会分手的！” 我斩钉截铁地说道。绚瞪大了眼睛。也许只是被我突然提高的音量吓到了。 可随后，她的表情又变得有些寂寞。 “……我小时候，也从来没想过，母亲和妈妈有一天会分开。” 我差点把话咽了回去，但终究没有退缩。 “别人是别人！我们是我们！” 感觉这已经超越了歪理，根本就是在强词夺理了。 即便如此，如果我不断这么说能让绚的心情哪怕改变一点点，那当然要说出来。 没错，我就是要把绚洗脑。为了在她冒出“我们可能会分手……”的念头时，脑海中也能闪过一丝“可是鞠佳当时是那么说的……”的想法。 因为我们拥有名为“日积月累”这种压倒性的优势。 “……嗯，谢谢你，鞠佳。” 这次，轮到绚来捧我了。 “一直以来，我都被这样的你推着往前走呢。” 绚抓住了我制服的袖子。 “从初次相遇时起，我就喜欢上了你。你总是那么耀眼，拥有我没有的东西。” “是、是吗？” 要捧我的话，这也未免太热烈了。 简直就是爱的告白。 “我……之所以觉得维持现状就好，之所害怕改变自己……大概，是因为我不想失去你吧。” “……失去我？” “我一直以为，只要不往前走，也不往后退……只要不改变，就能永远保持现在的样子。” 绚垂下眼帘。 “我现在非常幸福……幸福到甚至会想‘这么幸福真的好吗’的程度……所以我不奢求更多，也不想失去分毫。” ……可是，那样的话。 我差点忍不住插话，但还是等绚继续说下去。 没关系。在这里，我们有的是时间。 这个世界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嗯，但是，我错了。” 过了好一会儿，绚才终于像是挤出声音般说道。 “如果我一直停在原地，你很快就会从我的视线里消失。我觉得，你会为了追逐梦想，朝着未来飞奔前进。那样的话，我只会被你抛在身后。” 我很想说不会有那种事……但是，在绚的眼里，我就是那样的。 明明在我看来，每天都能把该做的事做好的绚，才更厉害呢。 绚痛苦地把手按在胸口，然后叹了口气。 “我还想过，鞠佳一定很快就会喜欢上别人。” ……原来绚一直是这么想的。 比起震惊，我最先感到的是自我厌恶。绚明明一直怀抱这样的痛苦生活着，我却没有察觉。 而我最喜欢热闹开心，总是毫无顾忌地牵着绚的手，随时随地抛出轻松愉快的话题…… 可实际上，我或许应该更多地去面对绚的不安和悲伤。 “……对不起。” “……没有的事。” 总感觉有点想哭了。我摇摇头。 “所以呢，我也觉得自己必须改变。为了能一直留在你身边，为了能成为配得上你的女性。但是……” 绚露出一抹缥缈的微笑。 “你一直都在等我。完全没有丢下我。” 这毫无疑问，是爱的话语。 “有时你会鼓励我，推我一把，牵着我的手。你一直相信我。就像我们的小指被看不见的红线系在一起一样……你一定会留在我看得到的地方。所以……所以呢。” 就在这时，我意识到了。绚是在把同样的话，也说给自己听。 为了能说出接下来的事，为了能拿出勇气，她正借由诉说自己的心意，来给自己打气。 “我会好好说出来的，鞠佳。” “嗯……让我听听后续吧。” 绚轻轻吸了一口气，说道。 “那么接下来，就是我小时候的故事。” 故事的后续，开始了。 两位母亲，与自己的半生。朝着这两者交汇的地方推进。 ＊ 我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是在母亲和妈妈分开后……大概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 啊，不对，你看，那时候是在和鞠佳相遇之前。 所以呢，别在意，或者说…… 也、也没办法啊。 当然，如果小学时就遇到鞠佳的话，我肯定会喜欢上鞠佳的。但事实并不是那样嘛…… ……哎鞠佳，你该不会是在捉弄我吧？ 真是的…… 我继续说咯。 嗯，我喜欢上的也是女性。 虽然不清楚理由……但对我来说，那是很自然的事。 妈妈离开后，母亲比以前更努力工作……所以我一个人的时间变多了。 从那时起，我喜欢上了读书，经常去学校的图书室。后来知道附近有图书馆，就第一次去了。 然后……好厉害啊。学校图书室的书都读不完，那里却有好几倍、几十倍的书。 放学后我一个人顺路去的……书实在太多了，看得我头晕。觉得全世界的书都在这里，好感动啊。 ……你笑什么？ 谁都会有这种想法的吧……毕竟是小时候的事嘛。 对啊，我就是文学少女嘛。 当年要是出了岔子，说不定我现在就戴着眼镜、板着脸，在一所升学名校里上学了呢。 ……那样也很可爱？ 嗯、嗯……谢谢。 然后呢，就像现在的鞠佳一样，我当时也是眼睛闪闪发亮的。有人觉得那样的我很有趣，主动跟我搭话。那个人就是图书管理员姐姐。 头发很长、很漂亮的人。 去图书馆的时候，她总是坐在服务台，什么都愿意跟我聊。 当时的我还没现在这么怕生，有个人可以聊聊书，让我非常开心，所以每次读完书都会跟她说感想。 姐姐真的好厉害。我读过的书她全都读过。简直像书的精灵一样。 我一说感想，她就会给我推荐各种新书…… 嗯……能有共同话题我真的好开心，所以就读了很多很多书。 她真是个笑容很可爱的姐姐啊…… 对。那个人就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人。 不过，我觉得自己真正喜欢上一个人，对象是鞠佳。所以初恋是鞠佳啦。 所以那只能算初恋未满吧…… 像是初恋的种子那种感觉…… 我可不是为了让鞠佳安心才硬说的。 初恋与否是由自己决定的，鞠佳。只要自己不承认那是恋爱的话，那就不算恋爱。 而且啊，分别也很突然……都没来得及跟姐姐道别。 之后我还是一直去图书馆。 我长高了，头发也长了，五年级的时候身高已经跟现在差不多了。但内在还是没怎么变。还是喜欢跟姐姐聊书，非常开心。 班上好像开始形成各种小团体了，但那些事我完全不在乎。嗯。我总是只顾着读书。 就在某一天。我像往常一样去图书馆，有个看到我的工作人员告诉了我。 姐姐辞职了…… 突然得知这个消息，我特别震惊。我一直以为姐姐会理所当然地一直在那里……比母亲和妈妈分手时给我的打击还大。 薄情？ 怎、怎么说呢。鞠佳也不用那么生气嘛…… 这个世界上，也是有讨厌那种哭哭啼啼感伤告别的人嘛。 我们酒吧里也有很多可能会偷偷辞职的人。虽说那样做大概也会被记恨吧…… 那天我照常借了书回家。当时只是觉得原来也会有这种事啊，稍微有点寂寞而已…… 但之后无论读什么书，都会想到姐姐已经不在了……连原本喜欢的读书也完全读不进去…… 一个人在家，回过神来时，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那时我好像第一次明白了。重要的人消失了，原来是这种感觉。 这么一想，原本以为已经接受了妈妈离开的事，后劲也上来了…… 为什么只有我总是这样……当时我是这么想的吧。 妈妈离开和姐姐离开之间完全没有因果关系。 我也曾自责过，在此之前我是不是也有能做的事呢。 如果我能和姐姐更多拉近距离，变得更要好。或者如果能向姐姐坦白“我喜欢你”……如果能传达出去，至少，是不是就能好好道别了呢。 现在的我能想开，毕竟对于这种没答案的事，再怎么纠结也没用……但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 虽然现在或许也没怎么变就是了…… 之后呢，我也有好几次差点喜欢上别人的经历。 同班同学。一起做委员工作的学姐。电车上常看到的那个孩子。 会觉得“啊，好像不错”，不知不觉就开始在意。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一直在用眼睛追着看。 就会想，好想和她说话啊，好想牵手啊。 但终究没有告白的勇气。 嗯。我大概…… 虽然说出来挺不好意思的，但我觉得自己算是那种比较容易喜欢上别人的人…… 鞠佳的朋友对我温柔的时候，只要感觉对方对我敞开心扉了，我就会很容易对人家产生好感。 小时候的话，我本来不太分得清对朋友的喜欢和对恋人的喜欢，所以就更是如此了。 不过我也说了很多次了，我第一次清楚意识到“恋人意义上，我喜欢你”的人，是鞠佳。 只有这点是千真万确的哦。 ＊ 听绚讲到这里，我不禁皱起眉头，露出为难的表情。 “嗯——不过，确实……” “？” “没什么，只是想起前几天绚说玲奈‘是个好人’……” “玲奈是……西田同学？” “对。” 绚点了点头。 “你们在教室里那么高调地和好嘛。我就觉得她是个热情的人，还有点羡慕。很有青春的感觉。” 绚毫无疑问是发自内心地这么说。 虽然玲奈确实很擅长隐藏本性……不对，真的擅长吗？那家伙根本就没掩饰好吧？那就只是绚的直觉太迟钝了吗…… 绚在警惕别人时和不警惕时的差别也太大了…… “你明明像只不亲近任何人的猫，却意外地会吃任何人给的食物呢……” “我觉得没有吧。” “其实很不设防……或者说，有点危险……” “我很谨慎的。” “明明对别人的恶意超级强，却很容易被别人的善意骗倒啊！” 我终于忍不住抱住了绚。 “我觉得没有吧……” 绚用稍微没自信的声音嘟囔着。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或许鞠佳是对的。” “对吧。我最懂绚了。” “我一直觉得人类对他人的感情，大概只有恶意、性欲或漠不关心吧。” “就是这种地方！” 我抓住绚的肩膀，推开她。看着她的眼睛，强调道。 “用善意当武器凑过来的坏家伙可多了！小心点啊？！有什么事都要跟我说！” “好好好。” “真的，幸好你练过武术……如果绚是那种柔弱的少女的话，我可真是……” “担心我？” “我会一直开着定位软件，每五分钟就看一次。” “那个倒无所谓，你随时都可以看啦……不过鞠佳确实学习很忙啊。” 不太好吧。这孩子对自己的隐私太不上心了吧。 然后，她一脸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我就只对鞠佳指定的人敞开心扉地活着吧。” “怎么突然又变得这么精神不稳定了。” “对除此之外的人，我会彻底封闭内心，只做最低限度的交流。” “你这么说了我都怕你真会这么做啊！” 当然会做。绚就是这样的女人。 这番话虽然听起来像是开玩笑，但只要我说“那就这么办吧”，她之后一定会按那样去生活。 绚一定是带着觉悟说这些的。一直都是。 “绚也有绚自己的人生啊……” “但只要能让鞠佳减少一件担心的事，我的人生算什么。” “你那样我反而更担心了好吧！” “好难啊。” 为什么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啊，你这家伙。 我像道德老师一样，叮嘱绚。 “各自都过得幸福，两个人在一起的话就更加幸福……就以这种感觉，继续走下去吧。” “知道了。” 明白了就好。真的明白了吗……绝对没明白吧，绚。算了。反正我会让绚幸福的。 言归正传。刚才的故事是关于绚的初恋的。 听现在交往的女朋友讲以前的恋爱故事，对我来说还是挺难受的……但毕竟是小时候的事。 我自己在小学的时候，也有过一两个在意的男孩子。憧憬成熟大姐姐的时期谁都会有。为这种事吃醋也没意义。彼此彼此啦。 绚是个“情史丰富的少女”这点……其实也没那么让人意外。绚对那些进入她内心的人，似乎会比较心软。 说她很容易被善意欺骗，也确实如此。她身上有一种只要被稍微强硬地推一把，就会顺势被带着走的感觉。 所以刚才她说的，是绚苦涩的初恋记忆，虽然是我想听的事情，但我不觉得那是她一直藏着说不出口的事。 真正说不出口的，一定还在后面。是“第三个”母亲的故事。 我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还没结束吧？” “……嗯。到这里为止是前半段。” 绚抚摸着自己的头发。 “没事的。我已经决定要说了。” 或许绚也在无意识中不想推进话题，所以让话题停在这里吧。 我轻轻握住绚的手。 “没事的，绚。” “……嗯。” 绚轻轻深呼吸。 “嗯。” 像踢开起跑器冲出去一样，绚动起了嘴唇。 “相遇是在小学六年级。那个人是教我学习的人。” 绚的声音里感情消失了。就像讲绚的亲生母亲一样。 像在等待话语渗入黑暗一般，绚说出了下一句。 “而且，是本该成为我第三个母亲的人。” 第二个母亲的故事和绚的初恋故事。这两者交汇的地方，绝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那是至今仍在折磨绚内心的黑暗。 我握着绚的手，不由得加重了些力气。 ＊ 我决定参加初中入学考试。 我并不讨厌学习，而且母亲也说“可以再往上冲冲吧？”。 不过，最让我心动的是那所学校的制服很可爱。 看学校介绍页面时，与其说是自己想穿，不如说是觉得如果学校里有很多穿这种制服的女孩子，去这里读一读书也挺好的。 ……再说一次，当时我还没有交往的对象。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太想去补习班。单纯觉得麻烦，也觉得学习这种事我一个人也能搞定。 但母亲担心我，就给我请了家教。 那个人是母亲的熟人，一位自由职业的设计师。好像在帮妈妈公司做产品介绍页面。 因为她学生时代有过家教兼职的经验，所以就来辅导我学习。 她本人虽然担心因为大学毕业挺久了，但再怎么说也只是小学生的学习内容。 她教得既通俗易懂又非常耐心。 我自然而然地叫她“老师”了。 她是个开朗、活泼、很爱笑的人。 怎么说呢……要举例的话，在认识的人里，可能有点像诗织小姐。 还有……也有点像鞠佳。 ……我的喜好很明显？……那、那是……嗯…… 然、然后呢。老师每周来家里两次，教我学习。 一开始我还觉得“干嘛要别人来教我学习”，但是她所有的科目都能陪着我，而且遇到不懂的题当场就能问。觉得家教好方便啊。我也很感谢她，不像上课那样固定节奏，能按我的步调来。 渐渐地，我们越来越熟，学习结束后也会聊各种事。 比如听我讲读过的书。听我抱怨一些无关紧要的学校琐事…… 老师也会跟我讲自己学生时代的事，跟朋友出去玩的事，旅行的事……还有…… 母亲在职场上是怎么工作的，之类的…… …… ……啊，嗯。没事。 抱歉，我继续。 因为我不擅长跟任何人拉近距离，所以是慢慢地、一点点地跟她亲近起来……我是这么觉得的。 ……不知不觉，我变得开始期待每周两次的辅导了。 当我考上初中时，其实我没什么实感，反倒老师比谁都高兴。 她嘴里说着“小绚，太好了呢，小绚”，紧紧地抱住了我。 但我当时想着家教工作是不是就此结束了，甚至觉得要是没考上就好了。 我意识到了。原来自己已经如此不想和她分开。 所以我鼓起勇气问她。 “老师和我，就到此为止了吗？” 结果老师笑着说。 “如果小绚愿意，以后也可以继续辅导你学习哦。” 虽然每周两次的课变成了每周一次……但是。 嗯……我很开心。 从那时起，母亲的工作渐渐忙起来，不在家的日子也越来越多。 只要碰到这样的日子，老师就会比平时多留一会儿。 我们一起吃饭、做菜，偶尔也会看电影。 所以我不觉得寂寞。 只要和她在一起，我就安心了。 她也会听我讲各种烦恼。 我一直都很喜欢那个人。 当时我觉得这种心情就是恋爱。 我以为，这就是恋爱。 有一天，我在学校被一个男孩子表白了。 因为是个完全没怎么说过话的男生，所以我立刻拒绝了。 然后…… “诶？是吗？对方很帅吧？” “嗯……可是，我不太懂喜欢上男性这种事。” 听到这话，老师先是吃惊地睁圆了眼睛，接着—— “……那个，其实呢，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哦。” 她像小女孩一样笑着坦白了。 “我啊，也喜欢女性。可能跟小绚一样的呢。” 听到她这么说的时候，我的脑海中，啪的一下，仿佛有光芒绽开了。 离开的妈妈。 不知不觉间辞职的图书管理员姐姐。 只能远远看着，怀抱着淡淡倾慕之情的前辈，和同班同学们。 那光化作冲动，贯穿了我的胸口。 然后……回过神来，感情已经满溢而出了。 我误以为：就是这个人。 “我……” 满溢的感情变成了话语。 “老师，我喜欢你。” ……终于，说出来了。 我并没有想和老师变得怎么样。 只是想让她知道。我喜欢老师。 想让某个人知道。一直、一直都在想。 把至今都没能说出口的那份心情，也一起倾注进去。 但是呢。在我说出口的瞬间，时间好像停止了。 老师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后有些僵硬地微笑着说。 “我也喜欢小绚哦。” 我把那句话按字面意思接受了。 当时好开心。 我觉得，彼此心意相通原来会这么幸福。 但，我错了。 我只是个小孩子。 第二天，母亲告诉我。 老师再也不会来家里了。 我真是个笨蛋。 那时我才第一次意识到。 老师是妈妈的恋人。 ＊ 说着说着，绚哭了。 不知不觉间，眼泪一颗颗掉了下来。 即便如此，绚仍像在坦白罪行一样。 一直讲到最后都没有停下。 ＊ 老师是本该成为我母亲的人。 她是个正经的大人，有良知的人。 对老师来说，我是母亲带来的继女，是个上初中的小孩子。（译注：原文“连れ子”，意思是（再婚时带来的）前夫或前妻的子女。） 所以。 她决定再也不见我了。 后来我问过母亲。 我本想为老师的事道歉。 想说，因为我不知道她是母亲的恋人。 可是，已经晚了。 母亲说。 “我们分手了。” 自己的恋人被自己的女儿表白了。 会变成那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我告白了。 要是我当时保持沉默就好了。 是我夺走了妈妈的恋人。 ＊ 我看着捂着脸哭泣的绚。 “——我做不到。” 去年的情人节。在床上，流着泪说出那句话的绚，浮现在脑海。 从那天起我就一直有种感觉。 绚的心里有一个我不了解的她。 现在终于明白了。 这就是那个我所不知道的她。 因自己的过错而让时间停止的幼小的绚，此刻正在我眼前啜泣着。 继女误解了母亲恋人的爱，不小心告白了。因此觉得自己导致了母亲的不幸。 绚一直把这份因自己的行为犯下的罪，深藏在心里。 所以她才变得无法真正踏入重要的人的内心…… 眼睛深处发热。 我抱住了绚的肩膀。 “谢谢你，绚。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绚轻轻摇头。 “对不起，鞠佳。让你听这种事。” “不，完全不用道歉哦。” 我说不出“那也没办法”或者“那不是绚的错”。 只是收紧了抱住绚的双臂。 “我不会讨厌绚的。” “……鞠佳。” “绝对不会。不会讨厌你的。我喜欢你。最喜欢你了，绚。” 因为，她对过去的过错已经后悔到哭成这样了。 我怎么可能讨厌得起来啊。 我们互相依偎了一会儿，直到绚平静下来。 夜晚的校舍，只有我们俩。被人造的怪物包围着，身为人类的我们互相拥抱的样子，看起来是不是很滑稽呢。 但是，谁都想被爱，因为喜欢所以告白，这本来就是再自然不过的行为。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说不对，绚也没有错。我今后也会一直站在我女朋友这边。 只是恰巧命运的偶然重叠了而已。在另一个世界，一定也有绚和老师在一起的未来。 不对，那样的话我就不能和绚交往了，那可不行！ “……从那之后呢。” 绚无力地、断断续续地说着。 “我想着，至少能对谁派上点用场就好……初中时，我和老师聊过一点，听说过有个女同酒吧，就去试了试。” “……嗯。” “结果那里不知为何，是个特别幸福、特别自由的空间……我也想在这种店里让别人幸福。” 原来……是这样啊。 连在那家酒吧开始工作的契机，都是出于这样一种赎罪般的心情…… 我紧紧咬住嘴唇。不然，我感觉自己反倒要哭出来了。 绚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 “当时我还是个初中生，就算拜托可怜小姐也被拒绝了。但她说等我上了高中再来……然后就让我在那里工作了。” 绚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小声说了句“说完了”。 “这就是……遇见鞠佳之前的我。真正的全部。” ……嗯。 “谢谢你愿意听我说，鞠佳。” “所以我不是说了嘛，我才是该道谢的那个啊。” 我硬挤出笑容，抚摸着绚的头。 “不过啊，其实完全没必要分手的嘛。” 我相信应该那样做，于是用明快的声音说道。 “换做是我的话，我会先跟女儿那么说，然后私底下继续交往哦。” “……不能那样。如果让女儿知道两人还在交往……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这样啊。” “嗯。” 但绚的语气比刚才稍微平静了一些，她说道。 “不管怎样，都不可能再一起生活了吧……” 那……真是这样吗。 老实说，我理解不了绚母亲的心情。因为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想和绚分手…… 尽管如此，为了保护独生女和恋人而决定分手的绚的母亲，一定是很了不起的人。 ……是啊。要下定决心分手，肯定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也正因如此，绚的母亲一定非常在乎绚。 “……咦？不对，等一下。” 一股违和感涌上心头。 对正在用手帕擦眼泪的绚，我不禁问道。 “那为什么绚和母亲的关系会不好呢？” “那是因为……” 糟了。我毫不犹豫地问了一个非常难以回答的问题……明明现在绚才鼓起勇气讲了过去的事……！ 面对我这番只凭冲动、毫无体贴可言的发言，绚虽然垂着眼，却还是认真地回答了我。 “只要我牵扯进去……母亲就会变得不幸。” “不对不对！” 我像在说那根本不可能一样，拼命摇头。 “才没有那种事吧？！” “可是母亲因为我……” “不就那一次而已嘛！”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啊。” 绚激动地反驳。 “冴学姐的事也是这样。只要我和谁扯上关系，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既然如此，那还不如保持距离比较好。” 在学校被卷入持刀伤人事件是在绚初二的时候。 和绚向母亲的恋人告白的时期差不多。 两件事叠加在一起，绚才变成了自我惩罚的性格吧。所以绚一直一直告诉自己。 只要自己扯上关系，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怎么会这样！ “可是！我遇见绚后很幸福啊？！” “那是因为……” 绚的气势被压了下去。 “……因为鞠佳很温柔。” “什么啊。” 不对。 “是绚让我变得幸福的。” “一开始，我是想用一百万日元强行买下你……” 话是这么说没错！ “那不也是因为你担心我嘛！” 虽然说实话，我自己都无法原谅当时说什么“援助交际”之类话的、愚蠢的自己，但多亏那样，我才能和绚交往。 可绚还是固执地说。 “如果只是金钱和身体的关系，那也无所谓！但我终究还是做不到……” “所以说，你不是让我变得幸福了吗？！” “就算没有我……鞠佳一个人也能好好幸福起来的。” “可是没有绚的话就毫无意义了！” 我紧紧抓住陷入死循环的绚的手，强行打断了话题。 “我说，绚。跟母亲和好吧！” “诶……？” 听到我的话，绚像完全没预料到一样僵住了。 她立刻移开视线。 “不可能。” “才不是不可能！” 绚使劲抽身想往后退。 但我死死抓住她纤细的手腕，绝不放开。 “你并没有讨厌母亲对吧？！那就把你的心情好好告诉母亲啊！告诉她，你一直很后悔！” “就算说了……” “不说不行！不然绚会后悔一辈子的！” 绚的脸扭曲起来。 “……母亲没有我才会更幸福。保持这样就好。” 即便如此，我也不打算让绚就这样轻松逃避。 “我说，绚！” 感情的火花四溅。 “——我！” 绚瞪着我。 用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 “我从没想过要被原谅！” “呃。” 绚捂住胸口，拼命大喊。 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绚。 “我就这样被恨着也没关系！因为是我夺走了母亲的恋人！一直痛苦也没关系！永远，一直这样就好！” 她曾说过。 在我见到绚的母亲时，那个人曾说过。 “绚还是无法原谅呢。” 那不是指绚对她的母亲……而是绚对她自己。 既然如此——那就更需要去做了。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松开了手。 改用双手按住绚的双肩。 直接把绚的身体按倒在地板上。 “——！” 我跨坐在她身上，对着她的脸，把话狠狠砸了过去。 “这绝对不行！” 我生气了。 从相遇以来第一次。我对绚感到如此强烈的怒气。 我压在绚身上，毫无顾忌地怒吼道。 “你是要和我一起变幸福的吧？！” 对着睁大眼睛的绚—— “那就好好努力让自己真正幸福起来啊！说什么‘不幸福也没关系’，那太自私了！” 我根本没有闲暇去斟酌用词。 我只知道，绚是错的。 “我明明想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如果你说保持这样就好，那我岂不是无能为力了吗！我不要那样！” 我希望绚自己也能明白这一点。 绚应该毫无缺憾地变得幸福。 “因为！是你如此彻底地改变了我的人生，让我变得如此幸福了啊！” 我气喘吁吁。 绚擦了擦自己的脸颊。 在哭的人，是我。 掉下来的眼泪再次打湿了绚的脸颊。 “你不是说过想看和我一样的世界……那就一起面对吧……就算把心情告诉母亲后，她不原谅你，也还有我在啊……我想原谅绚。” “……” 说不出话的绚双手环住我的背。 紧紧地抱住了我。 “……鞠佳。” “嗯。” “我想改变。” 我用泣不成声的声音，点头回应。 “可是，我一直在想。让母亲不幸的我，真的可以这么幸福吗。自从跟鞠佳交往以来，一直……” 嗯。 我感受着绚的体温。 “真的可以吗？” 面对笑着哭泣的绚—— “当然可以啊。” 无论多少次，我都会对她这么说。 “绚不变得幸福的话，我不要。” 我撑起身子，擦掉眼泪。 然后笑着说。 “让绚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是我的梦想。” 在只有我们两人的校园里，终于。 绚也，对我笑了。 “谢谢你……鞠佳。” 之后，我们牵着手，离开了夜晚的校舍。 回家的路上。绚回复了母亲发来的消息。 再婚对象见面的日子，她也会去。 只是希望在那之前，能给她一点时间。 回完消息的绚看起来非常不安。但我相信。 无论结果如何，绚都能比现在更向前迈进一步，更加接近幸福。 因为她鼓起勇气，想要改变。 想要前进的那份心情，绝对没有错。 于是，那一天终于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