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一章 小野川葵【十七岁】 作者:樱井美奈 我已经准备好复仇了 – 第一卷 – 第一部 第一章 小野川葵【十七岁】 对于高中二年级的小野川葵而言,入学典礼并非特别的活动。因为旧生不用参加,他度过了如同延长一天的春假。话虽如此,当正式开学,在校园内看到身穿全新制服的一年级新生时,仍感觉他们的身影彷佛和去年的自己重叠,但那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 令葵感到紧张的时间,顶多就是开学后的五分钟左右,接着看到几乎没有改变的教师阵容,唯一的烦恼只剩下何时该在新课本折角做记号。 他原本以为,二年级生的校园时光也会这样平淡地持续下去。 不过,当他看到有一个人在三楼社团办公室门前徘徊的身影时,直觉校园时光将会变得不同。 那人身穿毫无皱摺、尺寸略大的制服,不用问也知道是一年级新生。 葵从身后问他: 「你想加入社团吗?」 对方吓得肩膀微微一颤,回过头来,露出一脸不安的神情。 「啊,是的。」 新生身材比葵矮小。不过,葵在女生中算是身材高挑,身高有一百六十八公分。这位一年级新生确实比葵矮了十公分,体形纤细。短发底下露出白皙的肌肤,容貌则稚气未脱,一双大眼像是想要探问什么似地望着葵。 虽然说只差一岁,但是葵不禁想说:「好可爱」。 「这里是漫画研究社的社办,你确定吗?因为昨天有人走错社办。文艺社的话,在下面一层楼唷。」 「我问过班导,所以我没走错……呃,我的意思是,我想要加入漫研社。」 虽然当下只是交谈寥寥几句,葵也感受到了他的紧张。 葵觉得他的模样好可爱,不禁脸颊放松。 「你不用那么紧张啦。这里又不像体育类的社团,没有严格的学长学姊制。尤其这个社团的规定,都是我订的。」 「你是社长吗?」 「对啊对啊,我是校长兼撞钟,不仅是社长,也是唯一的漫研社社员。」 「咦?」 「社员只有我一个。所以正确来说,现在已不算社团。从前是社团,所以有社办,但是如今一直处于停社状态。如果要让社团恢复运作,据说至少要有五名以上的社员。现在只能算是同好会,而且也没有预算。」 「这样啊?」 刹那间,新生脸上闪过一抹不安的神色。「零预算」、「社员一名」听起来都算是令人担忧的字眼。 好不容易有新社员上门。葵心想:「就算凑不到五名,如果有两人以上,也好容易拜托校方,让社团恢复运作。」于是他握住新生的手,以免他跑掉。 「你放心。虽然零预算,但是有顾问。」 「班导说,他就是这个社团的顾问。」 「啊,原来你认识本泽老师啊!那我就不用介绍了。我哀求本泽老师,他才允许我用影印室的影印机。」 「影印机……」 「嗯,虽说是顾问,但是他不会画画,感觉只是挂名而已。所以我都自由活动。」 说完之后,葵意识到自己失言了。零预算、顾问也只是挂名。这种话对于招揽社员一点帮助也没有。但是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了。 葵「啊哈哈」地干笑,面露僵硬的笑容,顺手打开社办大门,让他看一看里面。 「可是啊,有一堆漫画书。你看!」 约莫半间教室大的社办内,并排着三个大型书柜。书柜上摆满了漫画书。 「很多是以前学长姊留下来的,一半以上都是旧书,但是也有不少最近的新书。本泽老师喜欢漫画,看完新书之后,就会放在这里。」 本泽是教授国语,年近五十的女教师。葵猜想,他是因为家里没地方放才拿过来,但是不断获得新书,倒是求之不得。 「如何?不错吧?」 新生没有回应,但是他的眼睛闪闪发亮。不,应该说是死盯着漫画书。 「要是变成大家只看漫画的聚集场所就惨了,所以我规定非社员者,不得进入这间社办,不过新生现在可以以『暂时入社』这种形式,自由进出——」 「由利!」 从走廊远处传来一声呼喊,对方果然也是身穿全新制服的学生。 新生原本出神地看着书柜,忽然回神地转过头来。 「由利,你要加入漫研社?」 「嗯。」 他们俩似乎认识。尽管隔着一段距离,但是两人之间的交情无需多做解释。 「你以前就很会画画,果然啊。」 那名学生只说了这么一句,随即转身往走廊另一端跑走。 「你朋友?」 葵这么一问,新生说了句「不好意思」,低头致歉。 「我们是小学同学,国中读不同学校,高中又遇到了……」 「原来如此。那么,我要叫你由利学……?」 「直接叫我由利就行了。」 「是喔?那么,我就这么叫你了唷。」 葵对于初次见面就直呼名字有所抗拒,但是既然本人要求,也只好照做。 「好的。然后,请让我入社。」 「不是暂时入社?」 「因为我早就决定要加入漫研社了。」 看来即使葵刚才的介绍没有加分,似乎也没有动摇他想要入社的决心。 「这样啊。那么,以后请多指教。」 葵朝由利伸出右手。尽管由利迟疑了一下,还是露出笑容,握住葵的手。 社办内,有两张原本教室用的旧课桌椅。葵和由利将两张桌子面对面并拢,坐了下来。 「呃,首先,我说明一下本社规定。我叫小野川葵,规定是叫我葵。」 由利的脸上浮现疑惑。当然,截至刚才为止都没有社员,所以这是葵刚才订下的规定。 「听懂了吗?」 「可是……」 「不用叫我学姊了。你要听从学姊要求。我讨厌体育社团那种上下关系。反正只有我们两个,不要拘泥小节,好吗?」 嘴上说不想讲究上下关系,葵却利用学姊身份,无理地期望他直呼自己的名字。这是因为他已接受了由利的要求,所以也希望由利听从自己的要求。 葵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由利的眼睛许久,他才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葵姊。」 「谢啦。那么,接下来要说的,大概就是活动时间和活动内容吧。」 「好的,请问是星期几的几点到几点,该做哪些事呢?」 「自由!」 「咦?」 「随你高兴。想请假就请假,不想画就别画。社员可以来这里自由看漫画,如果想带回家看,只要在笔记本上写下书名和集数,也可以自由带回家看。」 「请假时必须通知吗?」 「通不通知都可以。我等一下会告诉你联络方式,但是不强制。反正你没来,我就当作你请假。」 由利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太自由了吧……」 「毕竟,漫画在家也能画吧。漫画又不是强制画出来的。」 「既然这样,葵姊你之前一个人,为什么要待在漫研社呢?」 「因为比起在家里,这里比较能够专心吧。家里太安静,反而让人坐不住。社办虽然安静,但是走廊和操场很热闹。有那些背景音,我比较能够静下心来。再说,从前的漫画书也很有趣。」 由利的目光飘向书柜。 书柜上摆放着一排排昭和和平成时代的名作。虽然书背褪色,纸张泛黄,但是漫画的价值并没有降低。反而让人感受到这些故事历经漫长的岁月,依然受人喜爱。 「葵姊,你每天都会来吗?」 「只要有来学校的话,都会来吧。不过,你不用勉强,按照自己的步调就行了。」 由利轻轻点头,又看向书柜。 「我懂、我懂。这些收藏会令漫画迷爱不释手。由利,如果你也有想要放在这里的漫画,可以带来。」 由利难为情地说:「有些书家里没地方放,但是又舍不得丢。」关于这一点,葵也是一样。不想割舍的书,他就放在社办的书柜上。 「另外,可以吃喝东西,但是在画原稿时要小心。要是弄脏就惨了。注意事项大概就是这些。由利,你是手绘吗?」 手绘是指用笔在纸上作画的传统方式。对于四十岁以上的教师来说,说到画漫画,他们大多是这种印象。 「我用电绘。爸妈买了一台平板给我,当作我考上高中的贺礼。」 「好棒喔。那个很贵耶。」 「但是圣诞节礼物、压岁钱和四月的生日礼物都没了,升学贺礼一次就用掉了这些日子的礼物额度。」 「那还可以接受。我对平板感兴趣,但是还没用过耶。下次教我。我以后也想用。不过,平板不能碰水吧?」 葵是以纸笔作画的手绘派。但无论哪一种方式,他都不想弄脏或弄湿。 「由利,那你都画哪种画?给我看。」 葵一个箭步地靠近由利。但是,由利急忙后退,保持距离。 「呃,我今天没有带平板来……」 「那下次给我看。」 葵再度大步缩短距离,由利困惑地别过脸去。 他身体微微颤抖的说:「我画得不好……」 葵感受到强烈的拒绝,瞬间觉得自己行为鲁莽,第一天就太过躁进。 好不容易有人来到他至今独自作画、看漫画的地方,由于心情太过雀跃,没有拿捏好分寸。话说回来,其实葵并不擅长与人相处。 「呃……那么,你今天可以看看漫画,反正说明也结束了,你要回去也可以,随便你,都可以。」 「……好的。」 「另外,这里的课桌椅原则上是我和本泽老师在使用,所以你下次来的时候,带一组你要用的课桌椅来。至于多余的课桌椅放在哪里,问本泽老师就知道了。」 由利轻轻点头,算是代替回应,看来似乎彻底被吓到。由利小声地说:「再见。」便从社办门口走了出去。 搞不好由利再也不会来漫研社了,葵如此心想。 隔天,葵打开社办的大门,看到由利已经搬进了自己用的课桌椅,正站在书柜前面,烦恼要拿哪一本书。他察觉到葵,轻轻点头行礼。 「你……你好。」 「你好。」 两人互相打了招呼,但是彼此视线没有交集,在狭窄的社办里,弥漫着一股尴尬气氛。 由利拿起一套昭和时代出版、被誉为名作的少女漫画,在课椅上坐了下来。或许是在表达他要看完整套的决心,他将那套共十集的漫画堆放在课桌上。泛黄的纸张一翻开,散发出独特的气味。不过,由利好像对此一点也不在意,默默地开始看。 葵因为昨天搞砸了,不敢主动搭话,从书包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和铅笔盒,放在课桌上。 葵一面练习画画,一面把灵感写下来。他原本就喜欢画画,但是无法如愿地创作故事。可是若想画漫画,就只能硬着头皮去做,所以他每天都逼自己想一个漫画梗,哪怕是再微不足道的内容也好。当然,他会让中意的题材发展剧情,也会创造角色。有些点子能够马上画成漫画,有些则无法直接使用,但是写下灵感的笔记本,已经快要写满第三本,必须准备第四本了。 目前为止,他持续写下漫画梗四个月左右。但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但也还不到能给人看的程度。 葵并非升上高中之后,就立刻加入漫研社。坦白说,他原本并不知道这个停社三年的社团存在。直到高一暑假结束,他打算正式画漫画,想要创立漫研社而向当时的班导提出申请,班导才说:「以前曾有漫研社。」 虽说是处于停社状态,但是社办原封不动地保留着。他寻找愿意担任顾问的教师,拜托本泽之后,本泽提出一个附带条件,只要答应这个要求即可。那个条件就是「让他把自己的漫画放在社办」。 反正这个社团也不能请教师指导,所以此条件没有问题。 没有社员,也没有预算,这样跟在家里画漫画没有差别,但是获得一个能够沉浸于漫画的空间,葵已经心满意足。 只是,他内心深处还是有点渴望伙伴加入。 他没有积极地招募社员,但是一直等待有人敲响那扇门。当他看到由利的背影时,就觉得他是那个人。因此,他从一开始十分躁进。 葵埋首动笔,没有抬头,只是转动眼珠偷瞄由利。 由利一副忘了葵存在的样子,看着漫画。但是,他太过专心的身影,看起来像是全身紧绷。 难道他在观察葵的反应? 倘若如此,该做怎么做才对呢? 「我问你……」 由利一动也不动。不,他会翻页,但是对于葵的发问没有反应。 「由利!」 「咦?」 听到葵在叫自己的名字之后,由利抬起头来,明显露出困惑的表情。非但如此,甚至透露出怒意。 「对、对不起,没什么。」 葵只说了这么一句,由利又开始看起漫画。 隔天午休,葵在社办吃便当时,顾问捧着一个纸袋走了过来。 「老师,您又买漫画了吗?买那么多的话,想必花了不少钱。」 本泽将二十本左右的书塞进社办书柜。最近,书以飞快的速度增加,书柜空位越来越少。 「因为这是我的兴趣,而且想看的书一大堆。」 「大人真好耶……」 「也是啦。不过我觉得,小时候珍惜地看一本书也不错。因为如今买得起书,反而少了细细品味的感觉,有点可惜。」 「那么,一本一本买,慢慢看不就好了?」 本泽扶着书柜,回过头来。 「明明买得起却要忍耐?我就是想快点看嘛。」 一脸认真的本泽,有点吓人。 葵的父母不看漫画。尽管他们会阅读,但都是看专业书或纪实文学之类的书籍,从来没看过他们拿起小说。葵觉得,他们大概认为那种没营养的书看了也是白看。 「咦?那里少了五、六本?」 本泽指着书柜的上层。 「出借中。」 漫研社只有两个社员。葵说:「出借中。」本泽好像也马上知道是谁借了。 「由利借的吧?」 放学后,他看到第五集,剩下的集数就带回去了。他昨天一直在看,但是到了傍晚六点就回家了。依他那个样子来看,肯定回家后也继续在看。 本泽在葵的正对面坐下。 「如何?」 「什么如何?」 「你和由利同学处得如何啊。」 葵看着本泽别有含意的表情,「啊」地惊呼一声。 「他难不成是跑去找老师,说他要退出漫研社吧?」 「咦?」 「因为您是他的班导,他跟您说比较方便嘛。老师,您该不会是在试探我吧?」 「咦?」 「请帮我转告他,不用急着还书。我已经看过好几次了。」 葵站了起来,一口气劈哩叭啦地说完,本泽露出诧异的表情。 「呃,小野川同学你怎么了?」 「如果他连来这里还书都不想来的话,也可以交给老师——」 「小野川同学!」 本泽提高音量,打断了葵的话。 「你要不要先冷静一下?好吗?」 本泽微微一笑。 葵在课椅上坐下,本泽像是在转换气氛似地,轻轻清了清嗓子。 「你好像有所误会,由利同学没有说要退出漫研社。话说回来,你根本没有跟我报告,说他加入了漫研社。」 「咦?啊……对喔。我没有告诉老师,由利入社了。可是这样的话,您为什么知道由利加入了漫研社……?」 「因为前天,由利同学问了我关于漫研社的事,我想,他一定来了这间社办。」 这么说来,由利确实说过,他问了班导漫研社的事。 「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个嘛……」 葵一五一十地诉说由利入社第一天,自己的态度和昨天的事。 本泽听完始末之后,了然于心地点了点头。 「入学典礼到现在还过没多久,我也还不完全了解学生的个性,不过……你当时确实该多拿捏一下距离比较好。可是,等他慢慢习惯,一定没问题吧。」 「可是,我第一次见面就太躁进了……而且就算要问他画哪种画,也应该等彼此更熟一点再说。」 本泽烦恼地微微皱起眉头。 「我当时不在场,无法判断,但是看漫画时被人搭话,我或许也会采取相同的态度。小野川同学,你会如何?」 「这……也许要看对象。」 也许要依多么专心看漫画而定。不过,冷静下来想一想,葵也觉得老师说的不无道理。 「在两人独处的地方,彼此沉默不说话也会感到尴尬,所以我觉得对方适度搭话也挺好的。」 「是吗?」 「因为对方闷不吭声,我会觉得自己不受欢迎。唉,必须观察对方,思考如何拿捏距离,不过至少我不认为,你的行为有恶意,由利同学一定也有感受到。」 「但愿如此……我不太擅长与人相处。」 话说回来,葵之所以如此烦恼,是因为他和同学也没有建立多好的关系。他从以前就不擅长和人打交道。 不过,他不是受到排挤。只是只要一开始觉得和对方相处不来,就会主动拉开距离。他害怕和人起衡突,会避免因此受伤。 不过,这次来了能够和自己畅谈最爱的漫画的人,所以情绪异常高昂,热络地对待由利。 本泽看手表确认时间之后,从课椅起身。 「我想,如果他真的讨厌你,昨天也不会来这里。」 「是吗?」 「我也不能百分之百肯定就是了。」 「到底是或不是……?」 「唉,放学后就知道了吧。」 葵被本泽这句随口说的话,害得整个下午在课堂上都心神不宁,脑子里一直在想由利会不会来。 本泽不把葵的担忧当一回事,说声「拜啰」,走向大门。但是临走之际,回头过来,面露一抹别具深意的笑容。 课堂结束后,葵草草结束值日生的打扫工作,跑向社办。 他一打开大门,看到由利理所当然地坐在自己的课椅上。午休时空了一大块的书柜空间被填满了。 「你好。」 由利主动打招呼。葵不知所措地回了句:「你好。」 由利的课桌上又堆着别的漫画。他似乎看完了昨天的那一整套。现在在看的是本泽在午休时留下的书,那是近期上市的作品。葵不晓得由利是以什么为标准选书。 他有点想问看看,但是又怕热脸贴人家冷屁股,问太多而又遭到排斥。 葵摊开笔记本,开始写下灵感。现在写的是昨晚想到的内容。 那是一个关于「每天一到午夜十二点,就会变成鸟的少女」的故事。少女在家教严格的环境中长大,外出必须获得许可,时时受到监视。能够自由活动的时间少,也没有年纪相仿的朋友。家教会来家里授课,但是连上课时也总是被监视。 不过,其中一位家教偷偷告诉他,外面有另外一个世界。少女无论如何都想要看一看外面的世界。有一天,他收到一种神奇的药。喝下它,就能变成鸟。不过,能够化身为鸟的时间只有一小时。若在那段期间内没有回到家,就会在半路上恢复人形。 葵想到这里,苦思从鸟变回人时,原本穿的衣服要怎么办。 按照这个剧情走向,在故事的某个情节中,一定会出现无法在一小时内回家,恢复原形的场景。 「总不能光着身子吧……」 虽然是枝微末节的问题,但葵就是会纠结于这种小事。若是找不到葵能够接受的答案,故事就会在此卡住。 「话说回来,反正人又不可能变成鸟,根本不用在意这种细节吧……」 「细节?」 由利阖上书,看着葵。 「抱歉,我太吵了吧?」 葵赫然回神,看向由利,想起了本泽在午休时说过的话。 本泽说:「你可以故意发出声音,观察一下他的反应。」 他还说,越专心的时候,被人搭话就会觉得越烦。 而葵非故意,只是说出了心中的自言自语。 乍看之下,由利没有不高兴。 本泽说:「由利昨天看书看到一半被人打断而在生气。」至少本泽的意见是正确的。由利像已经看完了三、四本漫画。 由利将书放回书柜,重新坐在课椅上。 「你刚才说的细节是指什么?」 「目前还是漏洞百出的设定,我想,你听了也会觉得没意思。」 「鸟儿们像人一样生活的故事吗?」 「咦?不,不是。是人一天只能变成鸟一小时,去外面世界的故事。」 或许是说得太过简略,只有这些讯息并不清楚故事,葵只好向由利说明目前构思的部分。 由利在听他说时,并没有特别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反而像是感兴趣似地,身体往前倾。 「原来如此。所以,你在苦恼衣服要怎么办啊?」 「正是。」 「我总觉得以前看过类似的故事。」 「我抄袭了?」 「那倒不是……书名叫什么呢……」 由利皱眉寻思,站在书柜前面。 「是少女漫画吗?」 「我想,应该是少年漫画。」 「既然这样,这里应该没有。这里比较多少女漫画。」 书背的颜色多半是粉红色或金色。冷色系的书背只占整体三成左右。 「本泽老师说,历届社员女生比较多。唉,老师带来的也几乎都是少女漫画。我倒也想看新的少年漫画。」 「是啊。」 由利表示同意,使葵也思考:「能不能设法获得社团经费呢?」 但是转念一想,社员变多,麻烦事也会变多。重点是,如今还有人会加入漫研社吗?这一点令人怀疑。海报早已张贴在校内的显眼之处,发布了招募社员的公告。但是目前为止,连一个参观者也没有。 由利又在课椅上坐下。 「干脆设定成『女主角因为赤身裸体而感到困扰的时候,有人出手相助』,不就好了吗?」 「有人出手相助?」 「是啊,出现王子之类的人,拯救女主角摆脱危机。虽然是老套到不能再老套的剧情,但我觉得也有其必要。」 「原来如此……」 葵将刚才的对话写进笔记本。 「危机时出现的王子啊。」 「就像灰姑娘遗失玻璃鞋时,捡起来送还给他的人,就是王子嘛。」 「不过仔细想想,我也有个疑问。那只玻璃鞋是魔法变出来的,为何到了午夜,它却没有恢复原状呢?」 「众说纷纭,我之前在网路上看过一种说法,说南瓜马车等等的物品是魔法变出来的,但是唯独玻璃鞋是仙女送的,所以才没有消失。」 「是吗?」 「我是没有亲自查证,所以说不定这种说法不对……」 原本脑子里散乱的想法,在与人交谈、讨论后,就会慢慢被理出脉络。 「我之后调查看看。谢谢你愿意陪我聊这些。」 「哪里,不用客气……」 由利害羞的双颊泛红。葵心想:「原来他会露出这种表情。」略感意外。 同时,葵明白了另一件事。由利只要谈到漫画,就会变得健谈。 和他相处,意外简单。 只要有漫画就行了。葵明白到,自己和由利之间,只要有漫画即可。 一周后,由利开始在社办画插画。而他似乎决定将漫画书带回家,当然,放学后以平板作画。 葵只看一眼,就知道他画得远比自己好。 「好厉害!简直是专业的!」 插画中的少女身穿短裙,用色柔和,活灵活现,几乎能够感受到其情绪,而且娇小可爱,动感十足,充满魅力。 「这些全都是用平板画的吗?」 「是啊。」 「如果熟练的话,我也画得出来吗?」 葵看着由利的手,发现他的动作和自己以铅笔画画时类似。 「可以啦。触控笔画出的线也类似真笔,能够以力道大小表现,而且还能切换笔的种类,我觉得比手绘方便。」 「说的也是,一旦设备齐全,也不必添购其他材料。不过,一开始的费用应该挺贵的吧……」 「你会排斥买二手的吗?」 「不会,我完全可以接受,不过就算是二手的,应该也不便宜吧?能不能用手机画呢?」 「好像可以,但我听说,萤幕太小,看起来会很吃力。」 「我想也是。我可以想像。唉,暑假去打工好了。」 葵就读的高中禁止打工,但是并不是完全没有学生私下打工。然而除了主机之外,还要有用来画漫画的软体。要凑齐所需金额,恐怕得花不少时间。 「你现在在画的是扉页画?」 「不是。」 通常投稿漫画时,第一张会画没有台词的插画,作为加上作品名称的扉页。而如今,由利显示于平板的画不是将一张纸分割成几格的分镜图。因此,葵以为他在画扉页画,但好像不是。 「你不画漫画吗?」 「对啊。我从来没画过……」 「可以画看看啊。」 「我不要画。」 比想像中更斩钉截铁的强烈语气。 葵从中感觉到一种排斥的心情,忍不住感到在意。 「为什么?」 「为什么嘛……」 由利有些不耐烦地停下手上的动作。 「葵姊你也知道,一张插画和画漫画是两回事吧?」 「是没错啦……」 漫画是以几页到几十页的篇幅表现故事,也包含角色、台词等。相对地,插画则必须以一张图呈现整个情境。一般而言,插画中没有台词。 当然,呈现方式不同,所以表情难度也不一样。插画画得好的人,未必漫画画得好。反之亦然。 由利的画线条细致,每一条线都很精细。而且没有任何一条多余的线条。构图精准,描绘的人物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可是由利,你喜欢漫画吧?你不是老在看漫画?」 「我认为,爱看漫画跟画漫画是两回事。你这么说的话,本泽老师应该也有在画漫画吧?」 「他说他画过唷。」 「咦?」 由利反应过度,令葵觉得:「有必要那么惊讶吗?」 「我当初想让漫研社恢复运作,拜托他担任顾问的时候,他顺口提过。说是大学时期画过漫画。」 「然后呢?」 「他说,包含扉页画在内,勉强画到第三页就没力了。而且只是底稿呢。」 如果扣掉扉页画,分镜的漫画原稿实质上只有两页。连故事都还没开始。 漫画迷尝试画漫画,这种事很常见。但是,葵亲身感受到要将故事化为一部作品投稿,又是截然不同的难度。 「我也得赶快画出第二部作品投稿才行。」 「也就是说,葵姊投稿过一次吗?」 「嗯。没入选就是了。」 而且评审的评语相当辛辣。不过,葵对此心服口服。因为虽然勉强画到了规定张数,但是他有自知之明,绘画技术有待加强,而且太过在意张数,剧情也很小家子气。 「而且网点纸也很花钱,所以我下次打算等到画功和剧情都更成熟一点之后再来投稿。」 「如果改成数位创作,就不需要网点纸了。」 「我就说了,相对地需要一开始的投资……」 话题又绕回了原点。 「故事已经完成了吗?」 「嗯,这个!」 葵摊开笔记本,递给由利。 故事是这样的。 场景是高中。女主角是一个不擅长读书的学生,上课时频频看手表。因为他听不懂老师教的内容,无法集中精神。这时,女主角打了个哈欠。于是,手表的指针往回走了五分钟。起先,他以为是错觉,但是第二次、第三次打哈欠时,时间不断倒退,他才意识到打哈欠和时间倒转连动。 结果,那堂无聊的课永远不结束。因为课不结束,所以他又打哈欠。这种情形鬼打墙地一再反覆,没完没了。 「不过啊,我还没有想到时间为什么会倒转的理由……」 「又是这种问题吗?」 由利一脸错愕。 「顺带一问,这个故事是要投稿到哪里的原稿吗?」 「你知道《别册少女凯琪》吗?」 「知道,听过名称……」 由利的表情从错愕转为担忧。 「然后啊,《别册少女凯琪》是少女漫画杂志,对吧?也就是说,我觉得最好也要加入恋爱元素。」 葵挺起胸膛。但是,由利既没点头,也没否定。 「这种设定要加入恋爱元素,会不会有点勉强?」 「你果然也这么觉得?」 「是啊,我觉得有一种硬塞进去的感觉。」 实际上,葵也隐隐这么觉得。既然如此,或许改成其他故事比较好。 比方说,「顺利交往的情人突然传来一则意味深长的讯息,从此无法取得联络,女主角陷入不安(实际上,只是对方的手机坏了)」、「女主角捡到一只猫,开始饲养之后,连带获得一间房子」、「长相和自己神似的偶像失踪,女主角临时以替身身份,被迫站上舞台,一阵手忙脚乱」。 但是,无论葵说哪一个故事,由利始终垮着一张脸。 「啊,还有一个关于纸飞机社的故事。」 「比赛距离或滞空时间吗?」 「没错!实际上,真的有全日本纸飞机锦标赛。是从地区预赛一路晋级的高手聚集大赛。」 「原来真的有啊……」 「还有高中生纸飞机大赛,甚至有博物馆唷。」 「我知道你有各式各样的故事。该怎么说呢,我现在脑子有点混乱。」 葵的故事还多着呢。不过,它们都处于不是能够马上开始画底稿的状态,所以接下来必须创作故事大纲——类似漫画设计图的东西。除此之外,也必须决定角色,补上详细内容。 「不过话说回来,你到底是从哪里得知纸飞机大赛这种东西的啊?」 「偶然啦。我有一次摺纸飞机,但是飞不远,所以我上网搜寻折法。结果也跑出大赛的事。」 葵只是一时兴起,没来由地……那是当他再怎么努力也不如意,想要逃到远方时,随手摺纸发生的事。 葵从笔记本撕下一页,折了简单的纸飞机。只要折得左右对称,检查翅膀没有扭曲,就有很高的机率能飞得远,用尺将纸压出笔直的折线会更完美,再来就是射出纸飞机的方式。即使是相同的纸飞机,飞行方式也会依力道大小而改变。 葵站起身来,射出刚折好的纸飞机。 纸飞机平稳地水平飞行,旋即撞上墙壁,掉在地上。 「我觉得在走廊上比较好飞唷。」 由利从课椅起身,捡起纸飞机,闭上一只眼睛,检查机身。 「稍微折弯这里的话……」 由利如此说道,折弯机翼后方的部分。 「你很懂吗?」 「以前常折。」 由利低喃道:「这样就行了。」纸飞机从他手上飞离。但是,马上重重摔在地上。 「……你常折?」 「已经好久没折了!」 由利有点气呼呼,略带孩子气。但是,葵觉得他很可爱。 「要不要改名为『漫研社兼纸飞机社』?」 「要是来了一堆想要入社的人,纸飞机社反客为主,取代漫研社就糟了。」 葵心想:「应该不至于吧!」但是笑着应道:「说的也是呢!」 「撇开那个不说,要是以纸飞机为主题来画,或许也很有趣吧?不必解释太多细节,所以我想,比较容易汇整成作品。」 「少女漫画耶?恋爱元素怎么办?」 「比如让男女一起参加社团活动?高中生问答也经常是男女搭档参加呀。」 「哇啊,真青春洋溢啊!」 「葵姊,你想画这个吧?」 「嗯,是啊。可是,那种闪闪发亮的世界,感觉距离我很遥远。」 像是出现在运动饮料广告中,蓝天下闪耀的太阳、在阳光下挥汗如雨的高中生。对于葵来说,没有半点阴影的世界令人眩目,无法直视。 「你看,不适合我们这种窝在这么狭小、日照又差的社办里画漫画的人吧……啊,由利你例外啦。」 「才没有……那回事呢。」 葵捡起掉在地上的纸飞机。 他没有改变由利修改过的地方,再度试射。 这次轻盈地漂浮起来。 「我只有在思考漫画的事时,才会觉得自己能够变得自由。」 葵尚未说完前,纸飞机就掉在地上了。 进入梅雨季,开始下雨后,连日感到寒意。 漫研社的社办虽然有装空调,但是学校规定只有在六月第三周到九月底可以使用冷气;十一月至三月可以使用暖气。 时序刚迈入六月,冷暖气都不能开。连续降雨带来湿气,或许是心理作用,连漫画用的稿纸都像是受潮般的变皱。 「哇啊!这个房间好冷喔!」 本泽一打开社办的大门,连喊几声:「好冷、好冷。」 「那么,请老师按下暖气开关。」 「还没有冷到要开暖气的地步啦。对了,由利同学今天人呢?」 狭小的社办,一眼就能掌握出席的社员人数。本泽在打开大门的那一瞬间,应该就察觉到由利不在了。 「他一直在咳嗽,我让他回去了。」 「说到这个,他在教室里好像也戴着口罩……」 大概是因为没有发烧,所以来学校上课,但是不必勉强自己参加出缺勤自由的社团活动。 「搞什么,我发现了有趣的东西,带来了说。」 本泽右手提着一个纸袋。看不见里头装了什么,但是从大小来看,葵察觉应该是杂志。 「什么东西?您又买了新的漫画吗?」 「才不是呢。我在整理书时,翻出来的。」 本泽看似愉快地「呵呵」偷笑,接着打开纸袋。纸袋里头装的是少女漫画杂志《嘉贝拉》。 「这是去年的就是了。」 「老师,您连杂志都会买吗?」 「为了参加抽奖,偶尔会买啦。那不是重点——」 本泽似乎有东西很想给葵看,还在杂志上贴了标签。 本泽把书转过来,好让葵方便看,还配上「哒啦」这种音效,翻到贴着标签的那一页。那里刊载着漫画的投稿结果。 「这里!」 本泽食指指着的地方有一格插画,马上映入眼帘。 「这张画,像不像由利同学的画?」 本泽经常到社办露脸,当然会看到由利的画。 他甚至偶尔拜托由利帮他画自己喜爱的角色。 「呃……」 刊载的插画是漫画中的一格,比证件照还小的格子内,只有一个场景。很难光凭这个确定。但是—— 「真的很像耶,非常像。」 尤其是眼睛很像。不,感觉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由利画的人物眼睛颇有特色。不过,光凭这一点,无法判断。 「年龄一样耶。」 上方也刊载着投稿者的年龄。十五岁。由利去年是国三,所以吻合。 「可是投稿者简历中,地址写的是群马耶?」 「噢……由利同学,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国中时住在群马唷。他只在群马待了三年,所以我想,他比较习惯东京。」 这么说来,他第一次来漫研社的社办时,说他和小学同学读的是不同的国中。 这么一想,确实说得通。但是…… 「有没有可能是巧合?」 「就算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吧?」 葵原本打算应道:「是啊!」但是话卡在喉咙里,没有顺利说出口。 葵感到震惊。 由利谎称自己没有画过漫画,而且—— 「虽说是鼓励奖,但是国中生能够得奖,很厉害吧?」 本泽的语气亢奋。但是,对于投稿新人奖却连边都没沾上的葵来说,真是令人羡慕。他羡慕不已,不禁心想:「为什么?」 由利为什么要撒谎? 难道他在顾虑葵的心情吗? 倘若如此,反而更加令人火大。葵甚至觉得……他瞧不起别人。 「……本泽老师。」 「嗯……怎么啦?」 本泽改变表情,聚精会神地看着原本打算丢掉的杂志。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他的回应有点心不在焉。 「要向由利确认这件事吗?」 「嗯……」 葵对于又是这种含糊的反应感到焦躁,从本泽的手里一把抢过杂志。 「老师!」 「干、干嘛?」 本泽瞪大眼睛。 「……对不起。」 「没关系,我才少根筋。你会在意也是理所当然的。」 「呃……」 葵无法坦然地点头,但是也无法否认。 自己在这间社办诉说漫画的事时,由利是以怎样的心情在听呢?他心里在想什么,浮现了哪些话呢? 葵不认为他会在心中嘲笑自己,但是会不会对于他的低水平感到傻眼呢? 本泽露出歉疚的表情。 「我多事了。我该先向本人确认之后,再这么做才对。」 确实,本泽或许太粗心大意了。不过,无论事情原委如何,「由利画过漫画」这个事实都不容动摇。 葵对于自己因为这件事而受到震惊,感到羞耻得无地自容,而且焦躁起来。因为不论是由利隐瞒得奖,或说自己没有画过漫画,葵都没有资格责怪他。毕竟他没有因此受到损失。 但是这么一想,他更加觉得自己可悲。刚才猛然涌上心头的怒火已经平息,如今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他低下头来,眼泪几乎要不受控地滚下来。 「小野川同学。」 本泽温柔的声音,从葵的脑后方附近传来。 「你不用着急。如果你能以正确方式努力,我想,你迟早会让自己的作品问世。」 「老师,您明明是画不出漫画的人,您又知道了?」 话说出口后,葵意识到这句话中带刺。但是,本泽一点也不在意似的,只是微微一笑。 「所以我才知道啊。一般人就算一心向往也不会一头栽进那个世界,只是待在远处观望,我想,像我这样稍微尝试后,因为它有其难度,半途而废的人更多。不过,你不是画完了吗?」 「只有一次而已。而且还落选了……」 「能够画完一次,就代表还有第二次。因为第一步是最困难的。」 真的吗? 坦白说,葵听到本泽的话,无法坦然地点头。但是,他仍心想,但愿如此。 「老师,我有个请求。」 后来,葵对于由利投稿漫画的事,一直问不出口。他拜托本泽:「请别把由利投稿杂志的事说出去。」因为葵想要亲自问清楚,由利为什么要对他撒谎。葵向本泽要了那本杂志。 不过,若是措辞不当,感觉就会变成质问,所以葵迟迟无法发问。 正当他在寻找时机时,由利开口问:「有没有可能以一个设定为基准,创作好几个故事呢?」 葵原本在想别的事,反应慢了半拍。 「有……有可能吧?就像苹果,可以做成苹果派、果冻,或者直接吃啊。」 由利先是瞪大眼睛,下一秒钟噗哧一笑。 「有人这样比喻的吗?」 「可是,我没说错吧?就算食材一样,菜名也会依烹调方法而改变,这种事很常见不是吗?」 「那倒是。」 如今的气氛融洽,或许可以问。 葵告诉自己:「冷静、冷静下来。」装作若无其事地问: 「由利我问你,你有笔名吗?」 由利站在书柜前面,反问:「为什么这么问?」一脸狐疑地转过头来。 难道太唐突了吗?但是,既然已经说出口,就没有退路。 「呃……我最近在烦恼笔名的的事,有点拿不定主意。」 「噢……」 由利稍微迟疑之后,说:「倒立的乌龟。」 「蛤?」 葵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心想:「这笔名也太闹了吧。」 「你用这个笔名投稿吗?」 这和投稿杂志时的名字完全不同。笔名应该会依作品风格而定,但是在少女漫画家中,倒是不会看到这种名字。 「也不能算是投稿啦,而是帐号名称。我不想让人抱持既有的印象,所以希望看不出性别。」 「唉,毕竟网路上也有人会毫不留情地抨击。」 葵有在用社群网站,也会浏览插画或漫画的投稿网站。即使规模大小不同,他也看过好几次有人发生争吵……也就是所谓炎上的场景。 「我可以搜寻那个帐号看看吗?」 「不行的话,我就不会说了。我只是怕我主动拜托你看,你会嫌烦,所以没有说出来而已。」 「没那回事啦。我反而希望你早点告诉我。」 葵原本以为由利不说,是因为想要隐瞒。 但是,对于由利来说,不说似乎是因为不好意思请葵过目。 这么一想,由利说他没有画过漫画,说不定是不希望别人提起他投稿杂志的事情。 「葵姊,那你的是什么?」 「嗯?」 「你刚才不是说,你在烦恼笔名的事吗?有候选笔名吗?你不想说的话就别说。」 「我没有不想说……我上次投稿时并没有多想,就用本名投稿了,所以下次投稿时打算……」 葵莫名害羞。不过,这种事无需隐瞒。再说,这种事爽快地说出来比较好。越是拖拖拉拉,越是难以启齿。 「我考虑用野川日向。」 「咦?」 由利眨了眨眼。 「这名字不用那么惊讶吧?」 「呃……唉,是啦。我反而觉得是到处都有的菜市场名……有由来吗?」 「算是有吧。」 「野川」只是把「小野川」的「小」去掉而已。 「其实,我也挺喜欢『葵』这个名字,原本想要直接用,但是这么一来,就跟本名几乎没有差别嘛。」 「是啊。」 「我啊,第一次见面那一天,不是请你以名字叫我吗?那是因为,假如今后……能够出道的话,搞不好被称呼为『野川』的机率会变多……所以,我希望你记得『葵』这个名字。感觉这个执着很莫名其妙就是了。」 葵感到难为情,说话速度变得异常地快。 但是,由利没有调侃他,「嗯嗯」地点了点头。 「我有个大我十岁左右的表姊,对于结婚之后改姓,感到排斥,所以我能理解。因为名字是一直使用的东西。可是,『日向』又是为什么?」 「这个嘛……没有特别的涵义。只是没来由地,忽然想到就取了。」 「搞什么……」 不知为何,由利露出扫兴的表情。 「别对我的笔名寻求深义嘛。」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觉得它很好、很棒。」 「现在才这么说,少来,太假了。」 葵鼓起脸颊,由利笑着拿起一本书,放进书包。 「咦?你要回去了吗?」 「对啊,我上周请假,只是顺道过来一下。」 「啊,对喔。今天是星期一啊。」 最近一个月左右,由利每逢星期一,社团活动就会请假。 「你要回去是无妨啦,不过星期一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实际上,葵一直很好奇。但是一开始,他自己就说过:「想请假就请假,不想画就别画」,所以不好意思过问。 「因为有我想看的动画。」 「这样的话,预约录影不就好了。」 「我想看即时播的。」 葵懂这种心情。若是最爱的动画,会想在电视播放时看一次,然后再看录影的影片或影音串流平台。 由利在意时间,马上从社办走了出去。 葵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社办,从制服口袋掏出手机。因为他好奇由利在看哪部动画。 他在电视的节目表中,查看在星期一傍晚至夜晚这个时段播放的节目。 「咦?」 结果什么也没有。那个时段甚至连幼儿节目都没有,完全没有播放动画。 「难不成是影音串流平台或付费频道?」 那样的话,查也查不完。 葵一如往常地摊开笔记本,开始写每天固定要写的漫画梗。 ※ 身穿黑色长裙、极简黑色T恤,头戴渔夫帽,脸上戴着黑色墨镜和口罩,几乎遮住大半张脸。从他低着头,缩着肩膀走路的身影来看,显然他不想被任何人看见。若是夜里,那身装扮乌漆抹黑,彷佛隐没在黑暗中。 「莉莉,好一阵子不见,你变成艺人了?」 「……别说了。」 看来他似乎也意识到这身打扮太夸张。极简的服装,加上脸部也遮得密不透风,在某种层面来说,反而显得怪异,引人侧目。 「你还不是老样子,一副王子般的打扮。」 莉莉闹别扭地啐道,令神田理久不禁噗哧一笑。 「你二十五吧?」 理久立刻在嘴唇上竖起食指,示意噤声。 「就叫你别说了。我是以二十二岁在走跳的。」 时间尚早,店内客人还不多。不过,理久察觉到莉莉大概也是知道这一点,才挑这个时间来访。 「我总觉得第一次见面时,你也是二十二岁。」 「我是永远的二十二岁啊。毕竟这里是贩卖梦想的地方。」 这里是客人和店员都谎话连篇的地方。但是,如果将现实带进这里就一点也不好玩了。 「莉莉,这种事你也很清楚吧?」 理久盯着莉莉墨镜底下的眼眸。 「唉,这里也渐渐玩腻了,我差不多要换地方了。到时候,你要不要来?我可以偷偷放你进来。」 这家店是这一带唯一一间允许未成年人入店的概念咖啡厅,但理久也终究感觉到年龄是个问题,下个月准备跳槽。 他计画接下来要去提供酒精,锁定成年人客群的店工作。 「我怎么可能会去。」 莉莉不屑地拒绝了。他的态度明摆着说:「这种鬼地方,我连一秒都不想待。」 「废话少说,你哪根筋想到?突然传那种讯息给我。」 这一年来,他们一次也没有联络。也就是说,莉莉既没有封锁,也没有删除理久。 「我应该也告诉你,不想来的话拉倒。话说回来,请点东西。这里好歹是咖啡厅。要不然,我帮你做杯饮料?」 莉莉想要快点结束对话,点了马上就能上桌的苹果汁。 「所以,有何贵干?」 「你真猴急啊。我才刚把冰块放进玻璃杯耶。」 理久知道莉莉急于想要离开此处。但是,理久并不是不怀好意地约他出来,于是赶紧奉上果汁,展开对话。 「听说那家伙在找你。」 「……咦?」 莉莉挪开口罩,含着吸管,像是被电到似地抬起头来。灯光照亮着吧台,但是客人座位区昏暗。然而,那一瞬间,莉莉的脸上明显浮现焦虑神色,理久都看在眼里。 虽然理久没有指名道姓,但是他说「那家伙」的当下,莉莉应该只会想到一个人。 莉莉的嘴角颤抖。 「为什么?」 他或许想说:「事到如今,找我干嘛?」莉莉最近一年多来,完全没有在这一带现身。这一带的时间流逝速度比其他地方快,如果经过一年……不,半年,店和人全部更换一点也不足为奇。 尽管如此,莉莉心想:「为何找我?」 「天晓得。我也不清楚详情。不过,我从圭太口中听说的。想说还是告诉你一声比较好。圭太也说他是间接听到,所以感觉他也不清楚细节。」 理久问:「要不要我也联络圭太?」莉莉说:「不用了。」摇了摇头。 玻璃杯中的苹果汁连一公分也没有下降。但是,莉莉显然不再想喝,将口罩拉回原位,把饮料钱放在吧台上,从座位站了起来。 「谢谢你告诉我,但是这么点小道消息,我特地到这里跑一趟有意义吗?」 理久也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因为他知道对于莉莉而言,来这一带只有风险。 但他之所以传那则故弄玄虚的讯息,是因为他希望他过来这里。当然,这是有理由的。 「毕竟光是交付资讯,对我没有好处,对吧?因为这个地方可是『业绩为王』的世界。」 虽然隔着墨镜和口罩,看不出表情。 不过,理久可以想像,莉莉正狠狠地瞪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