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准备好复仇了 作者:樱井美奈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葵和由利是高中漫研社仅有的两个成员。他们梦想着一起出道,但当一名高中女生从歌舞町发生坠楼的意外后,他的生活开始失控……人生的齿轮开始错位,从此天翻地覆。 在持续追查真相的过程中,竟有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发展,一场完美的复仇计画、一再反转的情节令人大吃一惊,无法预料的结局令人倍感冲击! 第一卷 ──────────────────────── 序章 莉莉【十五岁】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十六夜小夜 莉莉穿着一袭黑色衣服现身于广场,尽管他一身暗沉装扮,人们却仍像被路灯吸引的趋光性昆虫般,纷纷靠了过来。 「有吗?」 即使相隔两周没见面,对方却没有半句寒暄。因为此人只有一个目的,所以不需要多余的问候。 这位上前向莉莉搭话的少女戴着长长的假睫毛,上头刷了浓密的睫毛膏,感觉眼皮很沉重。他大莉莉一岁,是正值二八年华的十六岁;半年前还在念高中,但是如今既回不家,也不去学校,不过在这里,没人会责怪他。 在这个人们进进出出,流动率高的地方,能待上半年已经算相当久了。莉莉知道这一点,而且他也没资格说人家。不过,至少莉莉会回家。这是因为他曾一度在气候宜人的季节,在外头过夜,但是辗转难眠,最后他发现即使待在家很不舒服,但相比外头还是自家床铺较能熟睡。从此之后,他便不再夜宿街头。 「有啊。不过,你最好戒掉。」 「咦,为什么?」 「你还问我为什么……」 莉莉听人转述才知道少女曾经住院,当然也知道他住院的原因。 「你吃太多了吧?」 「原来你知道啊。」 少女嘻嘻傻笑,他的眼神有些迷茫。左手握着一瓶酒精浓度很高的饮料,但这不是他住院的原因。 「配酒服用很危险唷。」 「啰嗦耶!这种事还用你讲。」 少女啐道,莉莉也懒得理他。何况他嘴巴上提醒,却还是带着药品来,所以凭什么说人家?如果莉莉真心希望他戒掉,来这里时该带的就不是药品,而是其他支援。 「所以,你要多少?」 「你有多少,我就要多少。」 说得好像这是唯一选项。 莉莉超傻眼,回绝说:「我不能全部卖给你。还有其他人委托我。」 少女应该也明知会被拒绝,却还是摆出满脸不悦的表情。 但是,他自己应该最清楚,不管拿到多少,永远都不会满足。 「那么,给我一次的量就好。」 「你现在一次吃几颗?」 「五十颗左右吧。」 莉莉上个月卖给他时,应该是三十颗。尽管曾住院,少女似乎还是一点都没学乖。 「变多了耶。」 「才吃这么一点,不会有事吧。有人吃更多。」 药品的摄取容许量会依体型、体质和身体状况而大不相同。所以就算别人没事,也不代表他的摄取量适用于所有人。话说回来,他现在的摄取量已经大幅超过规定,怎么可能没事。 不过,莉莉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就算现在搬出大道理,他的话也毫无说服力。 莉莉从包包拿出少女要求的量,换取金钱。 「你又要拿着那些钱去找修吧?」 「关你屁事。」 「随便你,反正你没钱,他就会忘了你啦!」 「闭嘴!」 莉莉神情瞬间变得恼火,少女放声大笑,笑得异常大声。 「干嘛凶我?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少女笑得花枝乱颤,手臂环过莉莉的肩,在他耳畔呢喃: 「要不要我告诉修,你在做什么啊?」 「你敢那么做的话,我就再也不卖给你。」 莉莉非常不爽,一点都不想搭理威胁他的少女。 莉莉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少女移开搭在他肩上的手臂,恼怒地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不用他多嘴,莉莉也心知肚明,自己是在做犯法的事。 「真蠢。」 无论是服用药品暂时填补寂寞,或者是透过卖药所得去找男人填补空虚,都一样愚蠢。 不过…… 「明明只是暂时获得满足……」 然而明知空虚和寂寞接着必定会排山倒海而来,莉莉今天还是会去找他。 「蠢的人是我。」 莉莉彷佛听见某处传来「是啊」的声音。 ──────────────────────── 第一部 第一章 小野川葵【十七岁】 对于高中二年级的小野川葵而言,入学典礼并非特别的活动。因为旧生不用参加,他度过了如同延长一天的春假。话虽如此,当正式开学,在校园内看到身穿全新制服的一年级新生时,仍感觉他们的身影彷佛和去年的自己重叠,但那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 令葵感到紧张的时间,顶多就是开学后的五分钟左右,接着看到几乎没有改变的教师阵容,唯一的烦恼只剩下何时该在新课本折角做记号。 他原本以为,二年级生的校园时光也会这样平淡地持续下去。 不过,当他看到有一个人在三楼社团办公室门前徘徊的身影时,直觉校园时光将会变得不同。 那人身穿毫无皱摺、尺寸略大的制服,不用问也知道是一年级新生。 葵从身后问他: 「你想加入社团吗?」 对方吓得肩膀微微一颤,回过头来,露出一脸不安的神情。 「啊,是的。」 新生身材比葵矮小。不过,葵在女生中算是身材高挑,身高有一百六十八公分。这位一年级新生确实比葵矮了十公分,体形纤细。短发底下露出白皙的肌肤,容貌则稚气未脱,一双大眼像是想要探问什么似地望着葵。 虽然说只差一岁,但是葵不禁想说:「好可爱」。 「这里是漫画研究社的社办,你确定吗?因为昨天有人走错社办。文艺社的话,在下面一层楼唷。」 「我问过班导,所以我没走错……呃,我的意思是,我想要加入漫研社。」 虽然当下只是交谈寥寥几句,葵也感受到了他的紧张。 葵觉得他的模样好可爱,不禁脸颊放松。 「你不用那么紧张啦。这里又不像体育类的社团,没有严格的学长学姊制。尤其这个社团的规定,都是我订的。」 「你是社长吗?」 「对啊对啊,我是校长兼撞钟,不仅是社长,也是唯一的漫研社社员。」 「咦?」 「社员只有我一个。所以正确来说,现在已不算社团。从前是社团,所以有社办,但是如今一直处于停社状态。如果要让社团恢复运作,据说至少要有五名以上的社员。现在只能算是同好会,而且也没有预算。」 「这样啊?」 刹那间,新生脸上闪过一抹不安的神色。「零预算」、「社员一名」听起来都算是令人担忧的字眼。 好不容易有新社员上门。葵心想:「就算凑不到五名,如果有两人以上,也好容易拜托校方,让社团恢复运作。」于是他握住新生的手,以免他跑掉。 「你放心。虽然零预算,但是有顾问。」 「班导说,他就是这个社团的顾问。」 「啊,原来你认识本泽老师啊!那我就不用介绍了。我哀求本泽老师,他才允许我用影印室的影印机。」 「影印机……」 「嗯,虽说是顾问,但是他不会画画,感觉只是挂名而已。所以我都自由活动。」 说完之后,葵意识到自己失言了。零预算、顾问也只是挂名。这种话对于招揽社员一点帮助也没有。但是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了。 葵「啊哈哈」地干笑,面露僵硬的笑容,顺手打开社办大门,让他看一看里面。 「可是啊,有一堆漫画书。你看!」 约莫半间教室大的社办内,并排着三个大型书柜。书柜上摆满了漫画书。 「很多是以前学长姊留下来的,一半以上都是旧书,但是也有不少最近的新书。本泽老师喜欢漫画,看完新书之后,就会放在这里。」 本泽是教授国语,年近五十的女教师。葵猜想,他是因为家里没地方放才拿过来,但是不断获得新书,倒是求之不得。 「如何?不错吧?」 新生没有回应,但是他的眼睛闪闪发亮。不,应该说是死盯着漫画书。 「要是变成大家只看漫画的聚集场所就惨了,所以我规定非社员者,不得进入这间社办,不过新生现在可以以『暂时入社』这种形式,自由进出——」 「由利!」 从走廊远处传来一声呼喊,对方果然也是身穿全新制服的学生。 新生原本出神地看着书柜,忽然回神地转过头来。 「由利,你要加入漫研社?」 「嗯。」 他们俩似乎认识。尽管隔着一段距离,但是两人之间的交情无需多做解释。 「你以前就很会画画,果然啊。」 那名学生只说了这么一句,随即转身往走廊另一端跑走。 「你朋友?」 葵这么一问,新生说了句「不好意思」,低头致歉。 「我们是小学同学,国中读不同学校,高中又遇到了……」 「原来如此。那么,我要叫你由利学……?」 「直接叫我由利就行了。」 「是喔?那么,我就这么叫你了唷。」 葵对于初次见面就直呼名字有所抗拒,但是既然本人要求,也只好照做。 「好的。然后,请让我入社。」 「不是暂时入社?」 「因为我早就决定要加入漫研社了。」 看来即使葵刚才的介绍没有加分,似乎也没有动摇他想要入社的决心。 「这样啊。那么,以后请多指教。」 葵朝由利伸出右手。尽管由利迟疑了一下,还是露出笑容,握住葵的手。 社办内,有两张原本教室用的旧课桌椅。葵和由利将两张桌子面对面并拢,坐了下来。 「呃,首先,我说明一下本社规定。我叫小野川葵,规定是叫我葵。」 由利的脸上浮现疑惑。当然,截至刚才为止都没有社员,所以这是葵刚才订下的规定。 「听懂了吗?」 「可是……」 「不用叫我学姊了。你要听从学姊要求。我讨厌体育社团那种上下关系。反正只有我们两个,不要拘泥小节,好吗?」 嘴上说不想讲究上下关系,葵却利用学姊身份,无理地期望他直呼自己的名字。这是因为他已接受了由利的要求,所以也希望由利听从自己的要求。 葵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由利的眼睛许久,他才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葵姊。」 「谢啦。那么,接下来要说的,大概就是活动时间和活动内容吧。」 「好的,请问是星期几的几点到几点,该做哪些事呢?」 「自由!」 「咦?」 「随你高兴。想请假就请假,不想画就别画。社员可以来这里自由看漫画,如果想带回家看,只要在笔记本上写下书名和集数,也可以自由带回家看。」 「请假时必须通知吗?」 「通不通知都可以。我等一下会告诉你联络方式,但是不强制。反正你没来,我就当作你请假。」 由利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太自由了吧……」 「毕竟,漫画在家也能画吧。漫画又不是强制画出来的。」 「既然这样,葵姊你之前一个人,为什么要待在漫研社呢?」 「因为比起在家里,这里比较能够专心吧。家里太安静,反而让人坐不住。社办虽然安静,但是走廊和操场很热闹。有那些背景音,我比较能够静下心来。再说,从前的漫画书也很有趣。」 由利的目光飘向书柜。 书柜上摆放着一排排昭和和平成时代的名作。虽然书背褪色,纸张泛黄,但是漫画的价值并没有降低。反而让人感受到这些故事历经漫长的岁月,依然受人喜爱。 「葵姊,你每天都会来吗?」 「只要有来学校的话,都会来吧。不过,你不用勉强,按照自己的步调就行了。」 由利轻轻点头,又看向书柜。 「我懂、我懂。这些收藏会令漫画迷爱不释手。由利,如果你也有想要放在这里的漫画,可以带来。」 由利难为情地说:「有些书家里没地方放,但是又舍不得丢。」关于这一点,葵也是一样。不想割舍的书,他就放在社办的书柜上。 「另外,可以吃喝东西,但是在画原稿时要小心。要是弄脏就惨了。注意事项大概就是这些。由利,你是手绘吗?」 手绘是指用笔在纸上作画的传统方式。对于四十岁以上的教师来说,说到画漫画,他们大多是这种印象。 「我用电绘。爸妈买了一台平板给我,当作我考上高中的贺礼。」 「好棒喔。那个很贵耶。」 「但是圣诞节礼物、压岁钱和四月的生日礼物都没了,升学贺礼一次就用掉了这些日子的礼物额度。」 「那还可以接受。我对平板感兴趣,但是还没用过耶。下次教我。我以后也想用。不过,平板不能碰水吧?」 葵是以纸笔作画的手绘派。但无论哪一种方式,他都不想弄脏或弄湿。 「由利,那你都画哪种画?给我看。」 葵一个箭步地靠近由利。但是,由利急忙后退,保持距离。 「呃,我今天没有带平板来……」 「那下次给我看。」 葵再度大步缩短距离,由利困惑地别过脸去。 他身体微微颤抖的说:「我画得不好……」 葵感受到强烈的拒绝,瞬间觉得自己行为鲁莽,第一天就太过躁进。 好不容易有人来到他至今独自作画、看漫画的地方,由于心情太过雀跃,没有拿捏好分寸。话说回来,其实葵并不擅长与人相处。 「呃……那么,你今天可以看看漫画,反正说明也结束了,你要回去也可以,随便你,都可以。」 「……好的。」 「另外,这里的课桌椅原则上是我和本泽老师在使用,所以你下次来的时候,带一组你要用的课桌椅来。至于多余的课桌椅放在哪里,问本泽老师就知道了。」 由利轻轻点头,算是代替回应,看来似乎彻底被吓到。由利小声地说:「再见。」便从社办门口走了出去。 搞不好由利再也不会来漫研社了,葵如此心想。 隔天,葵打开社办的大门,看到由利已经搬进了自己用的课桌椅,正站在书柜前面,烦恼要拿哪一本书。他察觉到葵,轻轻点头行礼。 「你……你好。」 「你好。」 两人互相打了招呼,但是彼此视线没有交集,在狭窄的社办里,弥漫着一股尴尬气氛。 由利拿起一套昭和时代出版、被誉为名作的少女漫画,在课椅上坐了下来。或许是在表达他要看完整套的决心,他将那套共十集的漫画堆放在课桌上。泛黄的纸张一翻开,散发出独特的气味。不过,由利好像对此一点也不在意,默默地开始看。 葵因为昨天搞砸了,不敢主动搭话,从书包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和铅笔盒,放在课桌上。 葵一面练习画画,一面把灵感写下来。他原本就喜欢画画,但是无法如愿地创作故事。可是若想画漫画,就只能硬着头皮去做,所以他每天都逼自己想一个漫画梗,哪怕是再微不足道的内容也好。当然,他会让中意的题材发展剧情,也会创造角色。有些点子能够马上画成漫画,有些则无法直接使用,但是写下灵感的笔记本,已经快要写满第三本,必须准备第四本了。 目前为止,他持续写下漫画梗四个月左右。但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但也还不到能给人看的程度。 葵并非升上高中之后,就立刻加入漫研社。坦白说,他原本并不知道这个停社三年的社团存在。直到高一暑假结束,他打算正式画漫画,想要创立漫研社而向当时的班导提出申请,班导才说:「以前曾有漫研社。」 虽说是处于停社状态,但是社办原封不动地保留着。他寻找愿意担任顾问的教师,拜托本泽之后,本泽提出一个附带条件,只要答应这个要求即可。那个条件就是「让他把自己的漫画放在社办」。 反正这个社团也不能请教师指导,所以此条件没有问题。 没有社员,也没有预算,这样跟在家里画漫画没有差别,但是获得一个能够沉浸于漫画的空间,葵已经心满意足。 只是,他内心深处还是有点渴望伙伴加入。 他没有积极地招募社员,但是一直等待有人敲响那扇门。当他看到由利的背影时,就觉得他是那个人。因此,他从一开始十分躁进。 葵埋首动笔,没有抬头,只是转动眼珠偷瞄由利。 由利一副忘了葵存在的样子,看着漫画。但是,他太过专心的身影,看起来像是全身紧绷。 难道他在观察葵的反应? 倘若如此,该做怎么做才对呢? 「我问你……」 由利一动也不动。不,他会翻页,但是对于葵的发问没有反应。 「由利!」 「咦?」 听到葵在叫自己的名字之后,由利抬起头来,明显露出困惑的表情。非但如此,甚至透露出怒意。 「对、对不起,没什么。」 葵只说了这么一句,由利又开始看起漫画。 隔天午休,葵在社办吃便当时,顾问捧着一个纸袋走了过来。 「老师,您又买漫画了吗?买那么多的话,想必花了不少钱。」 本泽将二十本左右的书塞进社办书柜。最近,书以飞快的速度增加,书柜空位越来越少。 「因为这是我的兴趣,而且想看的书一大堆。」 「大人真好耶……」 「也是啦。不过我觉得,小时候珍惜地看一本书也不错。因为如今买得起书,反而少了细细品味的感觉,有点可惜。」 「那么,一本一本买,慢慢看不就好了?」 本泽扶着书柜,回过头来。 「明明买得起却要忍耐?我就是想快点看嘛。」 一脸认真的本泽,有点吓人。 葵的父母不看漫画。尽管他们会阅读,但都是看专业书或纪实文学之类的书籍,从来没看过他们拿起小说。葵觉得,他们大概认为那种没营养的书看了也是白看。 「咦?那里少了五、六本?」 本泽指着书柜的上层。 「出借中。」 漫研社只有两个社员。葵说:「出借中。」本泽好像也马上知道是谁借了。 「由利借的吧?」 放学后,他看到第五集,剩下的集数就带回去了。他昨天一直在看,但是到了傍晚六点就回家了。依他那个样子来看,肯定回家后也继续在看。 本泽在葵的正对面坐下。 「如何?」 「什么如何?」 「你和由利同学处得如何啊。」 葵看着本泽别有含意的表情,「啊」地惊呼一声。 「他难不成是跑去找老师,说他要退出漫研社吧?」 「咦?」 「因为您是他的班导,他跟您说比较方便嘛。老师,您该不会是在试探我吧?」 「咦?」 「请帮我转告他,不用急着还书。我已经看过好几次了。」 葵站了起来,一口气劈哩叭啦地说完,本泽露出诧异的表情。 「呃,小野川同学你怎么了?」 「如果他连来这里还书都不想来的话,也可以交给老师——」 「小野川同学!」 本泽提高音量,打断了葵的话。 「你要不要先冷静一下?好吗?」 本泽微微一笑。 葵在课椅上坐下,本泽像是在转换气氛似地,轻轻清了清嗓子。 「你好像有所误会,由利同学没有说要退出漫研社。话说回来,你根本没有跟我报告,说他加入了漫研社。」 「咦?啊……对喔。我没有告诉老师,由利入社了。可是这样的话,您为什么知道由利加入了漫研社……?」 「因为前天,由利同学问了我关于漫研社的事,我想,他一定来了这间社办。」 这么说来,由利确实说过,他问了班导漫研社的事。 「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个嘛……」 葵一五一十地诉说由利入社第一天,自己的态度和昨天的事。 本泽听完始末之后,了然于心地点了点头。 「入学典礼到现在还过没多久,我也还不完全了解学生的个性,不过……你当时确实该多拿捏一下距离比较好。可是,等他慢慢习惯,一定没问题吧。」 「可是,我第一次见面就太躁进了……而且就算要问他画哪种画,也应该等彼此更熟一点再说。」 本泽烦恼地微微皱起眉头。 「我当时不在场,无法判断,但是看漫画时被人搭话,我或许也会采取相同的态度。小野川同学,你会如何?」 「这……也许要看对象。」 也许要依多么专心看漫画而定。不过,冷静下来想一想,葵也觉得老师说的不无道理。 「在两人独处的地方,彼此沉默不说话也会感到尴尬,所以我觉得对方适度搭话也挺好的。」 「是吗?」 「因为对方闷不吭声,我会觉得自己不受欢迎。唉,必须观察对方,思考如何拿捏距离,不过至少我不认为,你的行为有恶意,由利同学一定也有感受到。」 「但愿如此……我不太擅长与人相处。」 话说回来,葵之所以如此烦恼,是因为他和同学也没有建立多好的关系。他从以前就不擅长和人打交道。 不过,他不是受到排挤。只是只要一开始觉得和对方相处不来,就会主动拉开距离。他害怕和人起衡突,会避免因此受伤。 不过,这次来了能够和自己畅谈最爱的漫画的人,所以情绪异常高昂,热络地对待由利。 本泽看手表确认时间之后,从课椅起身。 「我想,如果他真的讨厌你,昨天也不会来这里。」 「是吗?」 「我也不能百分之百肯定就是了。」 「到底是或不是……?」 「唉,放学后就知道了吧。」 葵被本泽这句随口说的话,害得整个下午在课堂上都心神不宁,脑子里一直在想由利会不会来。 本泽不把葵的担忧当一回事,说声「拜啰」,走向大门。但是临走之际,回头过来,面露一抹别具深意的笑容。 课堂结束后,葵草草结束值日生的打扫工作,跑向社办。 他一打开大门,看到由利理所当然地坐在自己的课椅上。午休时空了一大块的书柜空间被填满了。 「你好。」 由利主动打招呼。葵不知所措地回了句:「你好。」 由利的课桌上又堆着别的漫画。他似乎看完了昨天的那一整套。现在在看的是本泽在午休时留下的书,那是近期上市的作品。葵不晓得由利是以什么为标准选书。 他有点想问看看,但是又怕热脸贴人家冷屁股,问太多而又遭到排斥。 葵摊开笔记本,开始写下灵感。现在写的是昨晚想到的内容。 那是一个关于「每天一到午夜十二点,就会变成鸟的少女」的故事。少女在家教严格的环境中长大,外出必须获得许可,时时受到监视。能够自由活动的时间少,也没有年纪相仿的朋友。家教会来家里授课,但是连上课时也总是被监视。 不过,其中一位家教偷偷告诉他,外面有另外一个世界。少女无论如何都想要看一看外面的世界。有一天,他收到一种神奇的药。喝下它,就能变成鸟。不过,能够化身为鸟的时间只有一小时。若在那段期间内没有回到家,就会在半路上恢复人形。 葵想到这里,苦思从鸟变回人时,原本穿的衣服要怎么办。 按照这个剧情走向,在故事的某个情节中,一定会出现无法在一小时内回家,恢复原形的场景。 「总不能光着身子吧……」 虽然是枝微末节的问题,但葵就是会纠结于这种小事。若是找不到葵能够接受的答案,故事就会在此卡住。 「话说回来,反正人又不可能变成鸟,根本不用在意这种细节吧……」 「细节?」 由利阖上书,看着葵。 「抱歉,我太吵了吧?」 葵赫然回神,看向由利,想起了本泽在午休时说过的话。 本泽说:「你可以故意发出声音,观察一下他的反应。」 他还说,越专心的时候,被人搭话就会觉得越烦。 而葵非故意,只是说出了心中的自言自语。 乍看之下,由利没有不高兴。 本泽说:「由利昨天看书看到一半被人打断而在生气。」至少本泽的意见是正确的。由利像已经看完了三、四本漫画。 由利将书放回书柜,重新坐在课椅上。 「你刚才说的细节是指什么?」 「目前还是漏洞百出的设定,我想,你听了也会觉得没意思。」 「鸟儿们像人一样生活的故事吗?」 「咦?不,不是。是人一天只能变成鸟一小时,去外面世界的故事。」 或许是说得太过简略,只有这些讯息并不清楚故事,葵只好向由利说明目前构思的部分。 由利在听他说时,并没有特别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反而像是感兴趣似地,身体往前倾。 「原来如此。所以,你在苦恼衣服要怎么办啊?」 「正是。」 「我总觉得以前看过类似的故事。」 「我抄袭了?」 「那倒不是……书名叫什么呢……」 由利皱眉寻思,站在书柜前面。 「是少女漫画吗?」 「我想,应该是少年漫画。」 「既然这样,这里应该没有。这里比较多少女漫画。」 书背的颜色多半是粉红色或金色。冷色系的书背只占整体三成左右。 「本泽老师说,历届社员女生比较多。唉,老师带来的也几乎都是少女漫画。我倒也想看新的少年漫画。」 「是啊。」 由利表示同意,使葵也思考:「能不能设法获得社团经费呢?」 但是转念一想,社员变多,麻烦事也会变多。重点是,如今还有人会加入漫研社吗?这一点令人怀疑。海报早已张贴在校内的显眼之处,发布了招募社员的公告。但是目前为止,连一个参观者也没有。 由利又在课椅上坐下。 「干脆设定成『女主角因为赤身裸体而感到困扰的时候,有人出手相助』,不就好了吗?」 「有人出手相助?」 「是啊,出现王子之类的人,拯救女主角摆脱危机。虽然是老套到不能再老套的剧情,但我觉得也有其必要。」 「原来如此……」 葵将刚才的对话写进笔记本。 「危机时出现的王子啊。」 「就像灰姑娘遗失玻璃鞋时,捡起来送还给他的人,就是王子嘛。」 「不过仔细想想,我也有个疑问。那只玻璃鞋是魔法变出来的,为何到了午夜,它却没有恢复原状呢?」 「众说纷纭,我之前在网路上看过一种说法,说南瓜马车等等的物品是魔法变出来的,但是唯独玻璃鞋是仙女送的,所以才没有消失。」 「是吗?」 「我是没有亲自查证,所以说不定这种说法不对……」 原本脑子里散乱的想法,在与人交谈、讨论后,就会慢慢被理出脉络。 「我之后调查看看。谢谢你愿意陪我聊这些。」 「哪里,不用客气……」 由利害羞的双颊泛红。葵心想:「原来他会露出这种表情。」略感意外。 同时,葵明白了另一件事。由利只要谈到漫画,就会变得健谈。 和他相处,意外简单。 只要有漫画就行了。葵明白到,自己和由利之间,只要有漫画即可。 一周后,由利开始在社办画插画。而他似乎决定将漫画书带回家,当然,放学后以平板作画。 葵只看一眼,就知道他画得远比自己好。 「好厉害!简直是专业的!」 插画中的少女身穿短裙,用色柔和,活灵活现,几乎能够感受到其情绪,而且娇小可爱,动感十足,充满魅力。 「这些全都是用平板画的吗?」 「是啊。」 「如果熟练的话,我也画得出来吗?」 葵看着由利的手,发现他的动作和自己以铅笔画画时类似。 「可以啦。触控笔画出的线也类似真笔,能够以力道大小表现,而且还能切换笔的种类,我觉得比手绘方便。」 「说的也是,一旦设备齐全,也不必添购其他材料。不过,一开始的费用应该挺贵的吧……」 「你会排斥买二手的吗?」 「不会,我完全可以接受,不过就算是二手的,应该也不便宜吧?能不能用手机画呢?」 「好像可以,但我听说,萤幕太小,看起来会很吃力。」 「我想也是。我可以想像。唉,暑假去打工好了。」 葵就读的高中禁止打工,但是并不是完全没有学生私下打工。然而除了主机之外,还要有用来画漫画的软体。要凑齐所需金额,恐怕得花不少时间。 「你现在在画的是扉页画?」 「不是。」 通常投稿漫画时,第一张会画没有台词的插画,作为加上作品名称的扉页。而如今,由利显示于平板的画不是将一张纸分割成几格的分镜图。因此,葵以为他在画扉页画,但好像不是。 「你不画漫画吗?」 「对啊。我从来没画过……」 「可以画看看啊。」 「我不要画。」 比想像中更斩钉截铁的强烈语气。 葵从中感觉到一种排斥的心情,忍不住感到在意。 「为什么?」 「为什么嘛……」 由利有些不耐烦地停下手上的动作。 「葵姊你也知道,一张插画和画漫画是两回事吧?」 「是没错啦……」 漫画是以几页到几十页的篇幅表现故事,也包含角色、台词等。相对地,插画则必须以一张图呈现整个情境。一般而言,插画中没有台词。 当然,呈现方式不同,所以表情难度也不一样。插画画得好的人,未必漫画画得好。反之亦然。 由利的画线条细致,每一条线都很精细。而且没有任何一条多余的线条。构图精准,描绘的人物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可是由利,你喜欢漫画吧?你不是老在看漫画?」 「我认为,爱看漫画跟画漫画是两回事。你这么说的话,本泽老师应该也有在画漫画吧?」 「他说他画过唷。」 「咦?」 由利反应过度,令葵觉得:「有必要那么惊讶吗?」 「我当初想让漫研社恢复运作,拜托他担任顾问的时候,他顺口提过。说是大学时期画过漫画。」 「然后呢?」 「他说,包含扉页画在内,勉强画到第三页就没力了。而且只是底稿呢。」 如果扣掉扉页画,分镜的漫画原稿实质上只有两页。连故事都还没开始。 漫画迷尝试画漫画,这种事很常见。但是,葵亲身感受到要将故事化为一部作品投稿,又是截然不同的难度。 「我也得赶快画出第二部作品投稿才行。」 「也就是说,葵姊投稿过一次吗?」 「嗯。没入选就是了。」 而且评审的评语相当辛辣。不过,葵对此心服口服。因为虽然勉强画到了规定张数,但是他有自知之明,绘画技术有待加强,而且太过在意张数,剧情也很小家子气。 「而且网点纸也很花钱,所以我下次打算等到画功和剧情都更成熟一点之后再来投稿。」 「如果改成数位创作,就不需要网点纸了。」 「我就说了,相对地需要一开始的投资……」 话题又绕回了原点。 「故事已经完成了吗?」 「嗯,这个!」 葵摊开笔记本,递给由利。 故事是这样的。 场景是高中。女主角是一个不擅长读书的学生,上课时频频看手表。因为他听不懂老师教的内容,无法集中精神。这时,女主角打了个哈欠。于是,手表的指针往回走了五分钟。起先,他以为是错觉,但是第二次、第三次打哈欠时,时间不断倒退,他才意识到打哈欠和时间倒转连动。 结果,那堂无聊的课永远不结束。因为课不结束,所以他又打哈欠。这种情形鬼打墙地一再反覆,没完没了。 「不过啊,我还没有想到时间为什么会倒转的理由……」 「又是这种问题吗?」 由利一脸错愕。 「顺带一问,这个故事是要投稿到哪里的原稿吗?」 「你知道《别册少女凯琪》吗?」 「知道,听过名称……」 由利的表情从错愕转为担忧。 「然后啊,《别册少女凯琪》是少女漫画杂志,对吧?也就是说,我觉得最好也要加入恋爱元素。」 葵挺起胸膛。但是,由利既没点头,也没否定。 「这种设定要加入恋爱元素,会不会有点勉强?」 「你果然也这么觉得?」 「是啊,我觉得有一种硬塞进去的感觉。」 实际上,葵也隐隐这么觉得。既然如此,或许改成其他故事比较好。 比方说,「顺利交往的情人突然传来一则意味深长的讯息,从此无法取得联络,女主角陷入不安(实际上,只是对方的手机坏了)」、「女主角捡到一只猫,开始饲养之后,连带获得一间房子」、「长相和自己神似的偶像失踪,女主角临时以替身身份,被迫站上舞台,一阵手忙脚乱」。 但是,无论葵说哪一个故事,由利始终垮着一张脸。 「啊,还有一个关于纸飞机社的故事。」 「比赛距离或滞空时间吗?」 「没错!实际上,真的有全日本纸飞机锦标赛。是从地区预赛一路晋级的高手聚集大赛。」 「原来真的有啊……」 「还有高中生纸飞机大赛,甚至有博物馆唷。」 「我知道你有各式各样的故事。该怎么说呢,我现在脑子有点混乱。」 葵的故事还多着呢。不过,它们都处于不是能够马上开始画底稿的状态,所以接下来必须创作故事大纲——类似漫画设计图的东西。除此之外,也必须决定角色,补上详细内容。 「不过话说回来,你到底是从哪里得知纸飞机大赛这种东西的啊?」 「偶然啦。我有一次摺纸飞机,但是飞不远,所以我上网搜寻折法。结果也跑出大赛的事。」 葵只是一时兴起,没来由地……那是当他再怎么努力也不如意,想要逃到远方时,随手摺纸发生的事。 葵从笔记本撕下一页,折了简单的纸飞机。只要折得左右对称,检查翅膀没有扭曲,就有很高的机率能飞得远,用尺将纸压出笔直的折线会更完美,再来就是射出纸飞机的方式。即使是相同的纸飞机,飞行方式也会依力道大小而改变。 葵站起身来,射出刚折好的纸飞机。 纸飞机平稳地水平飞行,旋即撞上墙壁,掉在地上。 「我觉得在走廊上比较好飞唷。」 由利从课椅起身,捡起纸飞机,闭上一只眼睛,检查机身。 「稍微折弯这里的话……」 由利如此说道,折弯机翼后方的部分。 「你很懂吗?」 「以前常折。」 由利低喃道:「这样就行了。」纸飞机从他手上飞离。但是,马上重重摔在地上。 「……你常折?」 「已经好久没折了!」 由利有点气呼呼,略带孩子气。但是,葵觉得他很可爱。 「要不要改名为『漫研社兼纸飞机社』?」 「要是来了一堆想要入社的人,纸飞机社反客为主,取代漫研社就糟了。」 葵心想:「应该不至于吧!」但是笑着应道:「说的也是呢!」 「撇开那个不说,要是以纸飞机为主题来画,或许也很有趣吧?不必解释太多细节,所以我想,比较容易汇整成作品。」 「少女漫画耶?恋爱元素怎么办?」 「比如让男女一起参加社团活动?高中生问答也经常是男女搭档参加呀。」 「哇啊,真青春洋溢啊!」 「葵姊,你想画这个吧?」 「嗯,是啊。可是,那种闪闪发亮的世界,感觉距离我很遥远。」 像是出现在运动饮料广告中,蓝天下闪耀的太阳、在阳光下挥汗如雨的高中生。对于葵来说,没有半点阴影的世界令人眩目,无法直视。 「你看,不适合我们这种窝在这么狭小、日照又差的社办里画漫画的人吧……啊,由利你例外啦。」 「才没有……那回事呢。」 葵捡起掉在地上的纸飞机。 他没有改变由利修改过的地方,再度试射。 这次轻盈地漂浮起来。 「我只有在思考漫画的事时,才会觉得自己能够变得自由。」 葵尚未说完前,纸飞机就掉在地上了。 进入梅雨季,开始下雨后,连日感到寒意。 漫研社的社办虽然有装空调,但是学校规定只有在六月第三周到九月底可以使用冷气;十一月至三月可以使用暖气。 时序刚迈入六月,冷暖气都不能开。连续降雨带来湿气,或许是心理作用,连漫画用的稿纸都像是受潮般的变皱。 「哇啊!这个房间好冷喔!」 本泽一打开社办的大门,连喊几声:「好冷、好冷。」 「那么,请老师按下暖气开关。」 「还没有冷到要开暖气的地步啦。对了,由利同学今天人呢?」 狭小的社办,一眼就能掌握出席的社员人数。本泽在打开大门的那一瞬间,应该就察觉到由利不在了。 「他一直在咳嗽,我让他回去了。」 「说到这个,他在教室里好像也戴着口罩……」 大概是因为没有发烧,所以来学校上课,但是不必勉强自己参加出缺勤自由的社团活动。 「搞什么,我发现了有趣的东西,带来了说。」 本泽右手提着一个纸袋。看不见里头装了什么,但是从大小来看,葵察觉应该是杂志。 「什么东西?您又买了新的漫画吗?」 「才不是呢。我在整理书时,翻出来的。」 本泽看似愉快地「呵呵」偷笑,接着打开纸袋。纸袋里头装的是少女漫画杂志《嘉贝拉》。 「这是去年的就是了。」 「老师,您连杂志都会买吗?」 「为了参加抽奖,偶尔会买啦。那不是重点——」 本泽似乎有东西很想给葵看,还在杂志上贴了标签。 本泽把书转过来,好让葵方便看,还配上「哒啦」这种音效,翻到贴着标签的那一页。那里刊载着漫画的投稿结果。 「这里!」 本泽食指指着的地方有一格插画,马上映入眼帘。 「这张画,像不像由利同学的画?」 本泽经常到社办露脸,当然会看到由利的画。 他甚至偶尔拜托由利帮他画自己喜爱的角色。 「呃……」 刊载的插画是漫画中的一格,比证件照还小的格子内,只有一个场景。很难光凭这个确定。但是—— 「真的很像耶,非常像。」 尤其是眼睛很像。不,感觉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由利画的人物眼睛颇有特色。不过,光凭这一点,无法判断。 「年龄一样耶。」 上方也刊载着投稿者的年龄。十五岁。由利去年是国三,所以吻合。 「可是投稿者简历中,地址写的是群马耶?」 「噢……由利同学,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国中时住在群马唷。他只在群马待了三年,所以我想,他比较习惯东京。」 这么说来,他第一次来漫研社的社办时,说他和小学同学读的是不同的国中。 这么一想,确实说得通。但是…… 「有没有可能是巧合?」 「就算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吧?」 葵原本打算应道:「是啊!」但是话卡在喉咙里,没有顺利说出口。 葵感到震惊。 由利谎称自己没有画过漫画,而且—— 「虽说是鼓励奖,但是国中生能够得奖,很厉害吧?」 本泽的语气亢奋。但是,对于投稿新人奖却连边都没沾上的葵来说,真是令人羡慕。他羡慕不已,不禁心想:「为什么?」 由利为什么要撒谎? 难道他在顾虑葵的心情吗? 倘若如此,反而更加令人火大。葵甚至觉得……他瞧不起别人。 「……本泽老师。」 「嗯……怎么啦?」 本泽改变表情,聚精会神地看着原本打算丢掉的杂志。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他的回应有点心不在焉。 「要向由利确认这件事吗?」 「嗯……」 葵对于又是这种含糊的反应感到焦躁,从本泽的手里一把抢过杂志。 「老师!」 「干、干嘛?」 本泽瞪大眼睛。 「……对不起。」 「没关系,我才少根筋。你会在意也是理所当然的。」 「呃……」 葵无法坦然地点头,但是也无法否认。 自己在这间社办诉说漫画的事时,由利是以怎样的心情在听呢?他心里在想什么,浮现了哪些话呢? 葵不认为他会在心中嘲笑自己,但是会不会对于他的低水平感到傻眼呢? 本泽露出歉疚的表情。 「我多事了。我该先向本人确认之后,再这么做才对。」 确实,本泽或许太粗心大意了。不过,无论事情原委如何,「由利画过漫画」这个事实都不容动摇。 葵对于自己因为这件事而受到震惊,感到羞耻得无地自容,而且焦躁起来。因为不论是由利隐瞒得奖,或说自己没有画过漫画,葵都没有资格责怪他。毕竟他没有因此受到损失。 但是这么一想,他更加觉得自己可悲。刚才猛然涌上心头的怒火已经平息,如今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他低下头来,眼泪几乎要不受控地滚下来。 「小野川同学。」 本泽温柔的声音,从葵的脑后方附近传来。 「你不用着急。如果你能以正确方式努力,我想,你迟早会让自己的作品问世。」 「老师,您明明是画不出漫画的人,您又知道了?」 话说出口后,葵意识到这句话中带刺。但是,本泽一点也不在意似的,只是微微一笑。 「所以我才知道啊。一般人就算一心向往也不会一头栽进那个世界,只是待在远处观望,我想,像我这样稍微尝试后,因为它有其难度,半途而废的人更多。不过,你不是画完了吗?」 「只有一次而已。而且还落选了……」 「能够画完一次,就代表还有第二次。因为第一步是最困难的。」 真的吗? 坦白说,葵听到本泽的话,无法坦然地点头。但是,他仍心想,但愿如此。 「老师,我有个请求。」 后来,葵对于由利投稿漫画的事,一直问不出口。他拜托本泽:「请别把由利投稿杂志的事说出去。」因为葵想要亲自问清楚,由利为什么要对他撒谎。葵向本泽要了那本杂志。 不过,若是措辞不当,感觉就会变成质问,所以葵迟迟无法发问。 正当他在寻找时机时,由利开口问:「有没有可能以一个设定为基准,创作好几个故事呢?」 葵原本在想别的事,反应慢了半拍。 「有……有可能吧?就像苹果,可以做成苹果派、果冻,或者直接吃啊。」 由利先是瞪大眼睛,下一秒钟噗哧一笑。 「有人这样比喻的吗?」 「可是,我没说错吧?就算食材一样,菜名也会依烹调方法而改变,这种事很常见不是吗?」 「那倒是。」 如今的气氛融洽,或许可以问。 葵告诉自己:「冷静、冷静下来。」装作若无其事地问: 「由利我问你,你有笔名吗?」 由利站在书柜前面,反问:「为什么这么问?」一脸狐疑地转过头来。 难道太唐突了吗?但是,既然已经说出口,就没有退路。 「呃……我最近在烦恼笔名的的事,有点拿不定主意。」 「噢……」 由利稍微迟疑之后,说:「倒立的乌龟。」 「蛤?」 葵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心想:「这笔名也太闹了吧。」 「你用这个笔名投稿吗?」 这和投稿杂志时的名字完全不同。笔名应该会依作品风格而定,但是在少女漫画家中,倒是不会看到这种名字。 「也不能算是投稿啦,而是帐号名称。我不想让人抱持既有的印象,所以希望看不出性别。」 「唉,毕竟网路上也有人会毫不留情地抨击。」 葵有在用社群网站,也会浏览插画或漫画的投稿网站。即使规模大小不同,他也看过好几次有人发生争吵……也就是所谓炎上的场景。 「我可以搜寻那个帐号看看吗?」 「不行的话,我就不会说了。我只是怕我主动拜托你看,你会嫌烦,所以没有说出来而已。」 「没那回事啦。我反而希望你早点告诉我。」 葵原本以为由利不说,是因为想要隐瞒。 但是,对于由利来说,不说似乎是因为不好意思请葵过目。 这么一想,由利说他没有画过漫画,说不定是不希望别人提起他投稿杂志的事情。 「葵姊,那你的是什么?」 「嗯?」 「你刚才不是说,你在烦恼笔名的事吗?有候选笔名吗?你不想说的话就别说。」 「我没有不想说……我上次投稿时并没有多想,就用本名投稿了,所以下次投稿时打算……」 葵莫名害羞。不过,这种事无需隐瞒。再说,这种事爽快地说出来比较好。越是拖拖拉拉,越是难以启齿。 「我考虑用野川日向。」 「咦?」 由利眨了眨眼。 「这名字不用那么惊讶吧?」 「呃……唉,是啦。我反而觉得是到处都有的菜市场名……有由来吗?」 「算是有吧。」 「野川」只是把「小野川」的「小」去掉而已。 「其实,我也挺喜欢『葵』这个名字,原本想要直接用,但是这么一来,就跟本名几乎没有差别嘛。」 「是啊。」 「我啊,第一次见面那一天,不是请你以名字叫我吗?那是因为,假如今后……能够出道的话,搞不好被称呼为『野川』的机率会变多……所以,我希望你记得『葵』这个名字。感觉这个执着很莫名其妙就是了。」 葵感到难为情,说话速度变得异常地快。 但是,由利没有调侃他,「嗯嗯」地点了点头。 「我有个大我十岁左右的表姊,对于结婚之后改姓,感到排斥,所以我能理解。因为名字是一直使用的东西。可是,『日向』又是为什么?」 「这个嘛……没有特别的涵义。只是没来由地,忽然想到就取了。」 「搞什么……」 不知为何,由利露出扫兴的表情。 「别对我的笔名寻求深义嘛。」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觉得它很好、很棒。」 「现在才这么说,少来,太假了。」 葵鼓起脸颊,由利笑着拿起一本书,放进书包。 「咦?你要回去了吗?」 「对啊,我上周请假,只是顺道过来一下。」 「啊,对喔。今天是星期一啊。」 最近一个月左右,由利每逢星期一,社团活动就会请假。 「你要回去是无妨啦,不过星期一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实际上,葵一直很好奇。但是一开始,他自己就说过:「想请假就请假,不想画就别画」,所以不好意思过问。 「因为有我想看的动画。」 「这样的话,预约录影不就好了。」 「我想看即时播的。」 葵懂这种心情。若是最爱的动画,会想在电视播放时看一次,然后再看录影的影片或影音串流平台。 由利在意时间,马上从社办走了出去。 葵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社办,从制服口袋掏出手机。因为他好奇由利在看哪部动画。 他在电视的节目表中,查看在星期一傍晚至夜晚这个时段播放的节目。 「咦?」 结果什么也没有。那个时段甚至连幼儿节目都没有,完全没有播放动画。 「难不成是影音串流平台或付费频道?」 那样的话,查也查不完。 葵一如往常地摊开笔记本,开始写每天固定要写的漫画梗。 ※ 身穿黑色长裙、极简黑色T恤,头戴渔夫帽,脸上戴着黑色墨镜和口罩,几乎遮住大半张脸。从他低着头,缩着肩膀走路的身影来看,显然他不想被任何人看见。若是夜里,那身装扮乌漆抹黑,彷佛隐没在黑暗中。 「莉莉,好一阵子不见,你变成艺人了?」 「……别说了。」 看来他似乎也意识到这身打扮太夸张。极简的服装,加上脸部也遮得密不透风,在某种层面来说,反而显得怪异,引人侧目。 「你还不是老样子,一副王子般的打扮。」 莉莉闹别扭地啐道,令神田理久不禁噗哧一笑。 「你二十五吧?」 理久立刻在嘴唇上竖起食指,示意噤声。 「就叫你别说了。我是以二十二岁在走跳的。」 时间尚早,店内客人还不多。不过,理久察觉到莉莉大概也是知道这一点,才挑这个时间来访。 「我总觉得第一次见面时,你也是二十二岁。」 「我是永远的二十二岁啊。毕竟这里是贩卖梦想的地方。」 这里是客人和店员都谎话连篇的地方。但是,如果将现实带进这里就一点也不好玩了。 「莉莉,这种事你也很清楚吧?」 理久盯着莉莉墨镜底下的眼眸。 「唉,这里也渐渐玩腻了,我差不多要换地方了。到时候,你要不要来?我可以偷偷放你进来。」 这家店是这一带唯一一间允许未成年人入店的概念咖啡厅,但理久也终究感觉到年龄是个问题,下个月准备跳槽。 他计画接下来要去提供酒精,锁定成年人客群的店工作。 「我怎么可能会去。」 莉莉不屑地拒绝了。他的态度明摆着说:「这种鬼地方,我连一秒都不想待。」 「废话少说,你哪根筋想到?突然传那种讯息给我。」 这一年来,他们一次也没有联络。也就是说,莉莉既没有封锁,也没有删除理久。 「我应该也告诉你,不想来的话拉倒。话说回来,请点东西。这里好歹是咖啡厅。要不然,我帮你做杯饮料?」 莉莉想要快点结束对话,点了马上就能上桌的苹果汁。 「所以,有何贵干?」 「你真猴急啊。我才刚把冰块放进玻璃杯耶。」 理久知道莉莉急于想要离开此处。但是,理久并不是不怀好意地约他出来,于是赶紧奉上果汁,展开对话。 「听说那家伙在找你。」 「……咦?」 莉莉挪开口罩,含着吸管,像是被电到似地抬起头来。灯光照亮着吧台,但是客人座位区昏暗。然而,那一瞬间,莉莉的脸上明显浮现焦虑神色,理久都看在眼里。 虽然理久没有指名道姓,但是他说「那家伙」的当下,莉莉应该只会想到一个人。 莉莉的嘴角颤抖。 「为什么?」 他或许想说:「事到如今,找我干嘛?」莉莉最近一年多来,完全没有在这一带现身。这一带的时间流逝速度比其他地方快,如果经过一年……不,半年,店和人全部更换一点也不足为奇。 尽管如此,莉莉心想:「为何找我?」 「天晓得。我也不清楚详情。不过,我从圭太口中听说的。想说还是告诉你一声比较好。圭太也说他是间接听到,所以感觉他也不清楚细节。」 理久问:「要不要我也联络圭太?」莉莉说:「不用了。」摇了摇头。 玻璃杯中的苹果汁连一公分也没有下降。但是,莉莉显然不再想喝,将口罩拉回原位,把饮料钱放在吧台上,从座位站了起来。 「谢谢你告诉我,但是这么点小道消息,我特地到这里跑一趟有意义吗?」 理久也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因为他知道对于莉莉而言,来这一带只有风险。 但他之所以传那则故弄玄虚的讯息,是因为他希望他过来这里。当然,这是有理由的。 「毕竟光是交付资讯,对我没有好处,对吧?因为这个地方可是『业绩为王』的世界。」 虽然隔着墨镜和口罩,看不出表情。 不过,理久可以想像,莉莉正狠狠地瞪着自己。 ──────────────────────── 第二章 莉莉【十六岁】 「咦?好久不见啊。」 相隔一个月,莉莉现身于新宿。因此,他对于对方说:「好久不见。」毫无疑问。不过,他想不起来这个亲昵搭话的少女名字,应道:「是啊!」后,思绪全速运转。 蕾娜……不对。绘里……也不是。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他是绘奈。 「原来你也来啦。」 「嗯啊。我们好像都不巧没遇到。」 莉莉不知道绘奈平常在做什么。来这里的人当中,有的人希望别人了解自己,什么都摊开来说;有的人则想要隐藏身份;有的人明显谎报年龄;有的人甚至大方地出示学生证。 绘奈几乎彻底隐藏身份,莉莉当然也不知道他的本名。顶多只知道他搭乘的铁路路线。曾经有人追根究柢地询问细节,但是绘奈就像紧闭的蚌壳一样,打死不说。 不过,莉莉也差不多。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住在哪里」、「就读哪一间学校」,而且来这里时,都会化上从素颜无法想像的浓妆。因为不想把日常生活带进这里。 「莉莉,你最近有去吗?」 莉莉不必反问:「去哪里?」看到绘奈脸上浮现有点坏心的笑容,也懒得跟他争辩,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我爸妈很啰嗦。」正确地说,是「因为我爸妈很啰嗦,所以没办法筹到钱。」但是不需要解释那么多。来这里的孩子,不是父母过度干涉,就是完全放任。 「啊,跟我一样。」 「咦?」 莉莉原本以为铁定会被炫富,听到意外的回应,反而愣了一下。 「我爸妈也是这样。老是念我乱花钱,说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但实际上,就是死要面子,怕被别人说闲话吧。」 「……真的。」 莉莉心想,难得绘奈会说自己的事。 「他们说:『你是在做傻事。说什么偏爱的男公关,人家根本是把你当作肥羊,为什么你不懂呢?』拜托,那种事我也知道啊。」 或许是实在气不过,绘奈强势地逼近莉莉,寻求他的认同。 但是,莉莉无法顺从地说「是啊」。 莉莉心想,大人说的话永远像是金属制成的坚硬箱子。 他们深信自己正确无误,试图将孩子塞进那个话语的箱子。一旦被关进那里,再怎么大哭大叫,求救的声音都传不出去。有时候甚至会被关进更牢固的箱子。 而莉莉心里有时候也觉得,或许那样才是对的。翘课去玩,与来历不明的人们来往——他并非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这种行动很危险。 然而心灵被窒息感磨损,自己逐渐消失的感觉袭上心头。莉莉想要逃避那种感觉,寻找自己的容身之处。 「我今天打算去唷。」 莉莉故作镇定地说,绘奈将视线转向他的包包。 「你又干嘛了吗?」 「不关你的事吧。」 「最近这一阵子警察常出没,要是被发现,你就惨了。我只是提醒你而已。」 「才不是你想的那样。」 否定的话语空虚无力。 而绘奈应该也知道那是谎言。但是,他没有进一步追究。 这里是没有真假可言的地方。 因为有时候,即使不是事实,却也不是以撒谎的心情在说,所以追究只会白费力气。再说,如果和自己无关,谁都不会太感兴趣。 「算了,希望你顺利。他最近好像找到新客人,或许早就忘了你。」 绘奈抛下一句酸言酸语,挥挥手走远了。 莉莉心想:「他是愤怒吗?还是不甘心?」望着绘奈的背影,握住拳头,反覆深呼吸许久,设法让心情平静下来之后,叫了坐在附近的一个熟面孔一声。彼此只是认识,但是莉莉连他的名字——甚至是假名都不知道。只是因为彼此注意到对方时,就会轻声发出「啊」,或者随口说声「嗨」,然后开始交谈,而且他们的要事只有一个。 那个少年即使夏天也穿着长袖,把手脚都遮起来。但是,从袖口露出的手腕瘦得只剩皮包骨。莉莉不看脸也能认出少年,是因为他总是戴着那顶印有「QLTAM」标志的帽子。 「要吗?」 听到莉莉的简短问题,被他询问的少年抬起头,无精打采地回答:「噢……嗯。」他老是这副德性。 「有多少都给我。」 「不行。只能卖你一盒。」 「那么少,根本没屁用。」 「你现在吃几颗?」 「咦,没有吃很多啦。」 含糊的回答令人害怕。 「好好回答。」 「六十左右吧。」 「太多了。」 莉莉觉得以前也进行过类似的对话,但是对象不同。当时看到的少女已经不在这里了。莉莉不晓得他是去了别的地方,还是今天没来。 「拜托啦,求求你。」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那么,我以高于市价的价格跟你买。你想要快点拿到现金吧?」 「可是……」 尽管莉莉有所迟疑,却无法严词拒绝说:「不行。」因为刚才绘奈说的「有了其他客人」,令他心里十分在意。当然,他知道自己一个多月没去了,所以对方有了新的客人。莉莉想要马上飞奔去店里确认,看看如今是否还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但是莉莉犹豫要不要按照少年所说的卖药,表示拒绝时,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我会对买药管道守口如瓶。」 「——咦?」 莉莉的心脏猛然一跳。 「要不然最近警察常来,我告诉他们好了。」 「哪有人这样……」 莉莉话说到一半,没能把话说完。因为从绘奈的话也可以确定,警察确实在巡视,而「告发」并非单纯的威胁。 莉莉并没有被人亲眼看到自己顺手牵羊,所以就算少年向警察告发,应该也不会遭到逮捕。东京都内的药妆店多如天上的繁星,莉莉也小心谨慎,没有进入这附近的店。不过,假如警察调查店家的监视器,届时也无法狡辩。 而且万一这件事被父母知道—— 莉莉的背脊一阵发凉。 「你手上的全部卖给我吧。」 少年抓住莉莉的弱点,故意歪着头问:「好吗?」被人牵着鼻子走令人不爽,但是就算莉莉不卖,少年应该也会从他人那里弄到手。 莉莉叹了一口气,回答:「五盒。」 「好少!这些真的是全部?」 莉莉在怀疑的少年面前,打开包包给他看里面。 少年确认包包里面之后,似乎相信了莉莉的话。他像是突然失去兴趣似地,露出生无可恋的表情。 「那么,就这些吧。」 「你别一次全吃光唷。」 「我知道啦。」 「绝对不行唷。你别增加服用量唷。」 「就说我知道了。快点给我。」 莉莉懒得争论下去,按照市价多加一点,把手上的药全部交给对方。 平常的话,他绝对不会这样做。 不过,莉莉很在意刚才从绘奈口中听到的消息,想要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少年拿到药,压根不把莉莉看在眼里,当场拆开盒子。 莉莉站在「天狼星学园」大门前,看到那张熟悉的告示,嘴角不禁流露出笑意。 因为上头写着:「未满十八岁者,晚上八点以后谢绝入店。」 「鬼扯。」 客人大多是十几岁的女孩,而且一眼就看得出来是国中生或高中生。莉莉总会早点回家,但是也曾待到晚上十点。第一次来时出示了身份证,所以不能点自己要喝的酒精饮料,但是若以赠送给男公关的形式,那就另当别论。就算最后自己喝下肚,也没人会阻止。 莉莉打开大门,今天客人不多。 「现在可以进来吗?」 一个熟面孔靠近莉莉。他是修。 「干嘛这么拘谨?你好久没来,真高兴见到你。我一直在等你唷。」 「真的?」 「嗯,我担心你跑去找别人了。」 修没有责怪莉莉一个多月没来,反而说:「你好久没来,真高兴见到你。」 即使知道这是行销话术,莉莉还是松了一口气。 「我以为你早就忘了我。」 「我?怎么可能。我不是一直有跟你联络吗?」 那是因为莉莉一直传送讯息。他之前几乎天天到店里报到,点昂贵的饮料,设法让修搭理自己,每天担心对方哪天就不回覆讯息,祈求他会跟自己联络。 不过,随着莉莉不再常来,修回覆讯息变得越来越慢,最近拖到两、三天后,才传送一则冷淡的讯息。 莉莉看了那则讯息之后,即使心里打算再也别去那家店,但过没多久,双脚还是会不听使唤地迳自前往。 莉莉是一年前左右受到同学邀约,开始来男仆概念咖啡厅。 或许因为不同于牛郎店,这里也常常有和莉莉同龄层的女孩进出,所以门槛较低。但实际上,和牛郎店也差不了多少。依店家而异,有些店没有年龄限制,而名为「天狼星学园」的这家店,也有许多十多岁的少女进出。 第一次造访这家店的前一晚,莉莉和母亲吵架。不,那根本算不上吵架,而是母亲单方面发飙,因为即将面临高中升学考试,但是莉莉三天两头翘课。莉莉在国中升学考试时失利,如今就读的学校是志愿学校中偏差值(注:注1:偏差值是日本升学教育的重要参考指标,用来判断学生成绩在群体里表现如何的依据。)最低的一间。母亲当然面子挂不住,尤其母亲早在自己国一时,就逼他上补习班,紧接着准备高中升学考试。但是,再怎么鞭策,莉莉也毫无干劲,无法按照父母的期待全力冲刺。母亲设定的志愿学校门槛超高,用膝盖想也知道绝对考不上,母亲心知肚明,所以老是啰哩叭嗦地催促他读书。母亲说父亲也是一样想法,但是父亲外派,鲜少碰面,所以莉莉不太清楚他实际上怎么想。不过,父亲从来不是扮演拉住暴走母亲的角色,莉莉一直以来的窒息感从未减轻。 久而久之,莉莉受够了一切,动不动就逃学。只有母亲去工作时,家里才是喘息空间。不久之后,他不再去三天两头就翘课的学校,而是改去男仆概念咖啡厅。 不过,或许是一起去的同学没有像自己一样着迷,第二次就兴致缺缺,第三次时莉莉就一个人去了。乐趣胜过了害怕。 「你坐在内侧座位等我。喝老样子,可以吗?」 听到修的询问,莉莉点了点头,走向他指定的座位。 莉莉老是点一样的饮料。从第一次踏进这家店起,一开始点的饮料总是不加糖也不加奶的纯红茶。但是,他其实并不特别喜欢红茶。饮料单中,最喜欢的是苹果汁,其次是柳橙汁。 不过,他总觉得果汁是小孩子喝的,第一次点了红茶之后,往后端上来的就一直是红茶了。咖啡太苦,除非加入一堆牛奶和糖,否则无法入口,可是加了牛奶和糖,又显得自己不够成熟,所以没有点。 「让你久等了。」 尽管以「学园」为概念,但应该是直接使用原本经营酒吧的店面。入口附近有吧台,然后只摆着几张桌椅和沙发。不过,店的最内侧有一个挂着「学生会室」牌子的空间。唯独那里以屏风隔开,座位隐密。虽然不是包厢,但是能够让人产生彷佛置身于两人独处空间的感觉。 那可不是第一次来就能坐的座位。是数度上门的「熟客」才能进入的空间,所以这让莉莉感觉到自己仍是特别的贵客。 修在莉莉的对面坐下,露出和照片一样的笑容。 「最近忙吗?」 「嗯,还好啦。你比较忙吧?」 莉莉暗酸他回覆讯息很慢,修急忙辩解道:「我想减轻你的负担嘛。」 「如果我说我想见你,你一定会勉强自己来吧?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修眯起眼睛,对莉莉投以温柔的眼神。嘴角上扬的弧度宛如静止画面,完美地左右对称。他八成知道自己看起来最帅的角度,于是摆出那种表情。一起来过的朋友说「反正他只是虚有其表」,但修就读的可是相当知名的大学。无论是外貌或学历,修都远在莉莉之上,被这样的人温柔对待,莉莉觉得自己获得了认可。 「谢啦。」 不过,莉莉也心知肚明,那份温柔有几分真、几分假——不,即使身在这个空间时是真的,一旦踏出这家店一步,那些甜言蜜语就毫无保证。尽管如此,他之所以还是来到这里,是因为被人捧在手掌心的感觉令人难忘。 修露出一个看似毫无心机的笑容,并拉近彼此的距离,几乎要和莉莉肩碰着肩。 「我上个月是第一名唷。」 「好厉害!恭喜。」 「因为你都没来,我挺担心的呢。」 在店里的业绩,取决于客人在修身上砸了多少钱。一起拍照要一千圆。按照累积金额,决定业绩的排名。当然,装进杯内的是饮料或整瓶酒,也会直接反映在业绩上。 修是莉莉第一个偏爱的男公关。这是莉莉在第二次来店时决定的。 在长相多半中性的男公关中,修的脸形略带棱角、眼睛细长,却好像对于自己的容貌感到自卑。但是他脑袋聪明,口才又好,在店内十五名男公关中,他被排在前几名,莉莉没多久就深陷其中,无法自拔。而事后才意识到,修是看穿自己的寂寞,轻而易举地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莉莉频繁地上门,在修身上花了不少钱。一开始是用自己的存款。因为许多亲戚经济较为宽裕,所以光是收到的压岁钱,累积起来就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目,以国中生来说,算是拥有高额的存款。 但是,这笔钱以惊人速度消逝。因为他想要尽可能地与修见面。见面时,希望修温柔对待自己。而且希望修比对待别人,更加特别地对待自己。毕竟这里是只能以金钱表达那份心意的地方。 即使钱用光了,但莉莉是国中生,不能打工。再说,一般工作能赚的钱有限。若要尽可能地在短时间内,弄到大笔金钱—— 有的人只要陪吃饭,就能拿到钱。如果卖身,就能迅速地获得大笔现金。但是,莉莉实在不想出卖肉体。或许就算自己和他们待在同一个地方,但是他在内心深处瞧不起他们,觉得「自己和他们不一样」。 话虽如此,仍然无法抵抗孤单一人的寂寞。 莉莉明知这么做很自私,但是决定以别的方法获得金钱,即使内心有罪恶感,但是心想:「既然都是犯罪,不要让自己受伤比较好。」 不过,他也曾数度遇险,于是主动远离了这家店。 莉莉听说在自己没来的期间内,修有了大金主,所以他并不惊讶,但是内心隐隐刺痛。因为切身感受到修倾心于自己之外的人。 「是喔……太好了。」 但是,他压根没有资格嫌修是花心之人 再说,莉莉心想:「再也别来这里,这是最后一次。」所以无法约定下次再来。 修的手指抚摸莉莉的发梢。 「你今天也好美。」 「我跟平常一样啊。」 「所以我的意思是,你一直都好美。」 「你对每个人都这么说吧?」 「我是发自内心的唷。」 修没有否认,而且或许表现出真诚。但是,莉莉明知不一定如此,还是忍不住开心起来。 「最近你跟爸妈处得如何?」 「嗯,老样子。跟平常一样,看到我就只会说:『去上学。』、『去读书。』」 莉莉在一开始的时候,告诉修,自己和父母处得不好。 「真辛苦啊!」、「你好努力。」、「这样就行了。」 修会说他想听的话。事到如今,他知道自己是为了听到这些话而花钱,但是一开始不知为何,他认为修能理解他的一切。 如今,即使理智上知道并非如此,但是内心寻求安慰的话。 「莉莉,我认为你今后一定能够找到自己的梦想。到了那个时候,你应该能够全心投入。」 「是吗……?」 「当然是啊。啊,当画家怎么样啊?你之前不是帮我画过肖像画吗?那张画得超棒的喔。」 「那只是涂鸦啦。」 「才没有那回事呢。你真的画得很棒。我挂在我的房间里唷。」 「怎么可能。」 「真的啦。」 「那么,你下次拍挂那张画的地方,传照片给我。」 「好啊。」 修理所当然地答应,但是进行这种约定之后,他一次也没有传照片给他过。莉莉知道,若他追问,他就会敷衍地说:「我忘了。我现在忙得抽不开身,待会儿再说。」 修「啊」地叫了一声。 「说到这个,前一阵子有漫画家来这家店取材唷。」 「是喔……」 修说出的漫画家名字,莉莉没有听过。所以马上上网搜寻,出现了书的封面照片,似乎是真有其人。 「你把客人的资讯告诉我,没关系吗?」 「没差啦。因为他也采访来这里的女生们,知道的人不少。说是要以概念咖啡厅为场景画漫画。会不会也让我登场呢?」 「那样的话,我一定会看。什么时候能够看到呢?」 莉莉趋身向前问道,修或许是已经对这个话题失去兴趣,说着:「谁知道呢?」轻轻耸耸肩。 「咦,多透露一些嘛。」 「怎么?你对漫画比对我更有兴趣吗?」 「那倒不是,只是想看一看专业漫画家笔下的修会变成怎样嘛。」 莉莉画的那张画真的是涂鸦。虽然修夸他画得好,但是他心里有数,那八成是在恭维。 「虽说是专业的,又不是肖像画,所以感觉会改变吧?等我知道漫画的事,我再跟你联络。比起这个……」 修在意屏风的另一头,搂住莉莉的肩。 「要不要拍张照?」 修伸出一只手,调整手机角度,让两人入镜。 「你突然怎么了?不是说不能用手机拍吗?」 「我就说了,只有你例外。」 拍立得照片一张一千圆。不过,禁止以手机拍摄。莉莉一开始曾拜托过,但是不管央求几次,修都不肯点头答应。 「最近你都没来,我有点寂寞。这么一来,分开的时候,我也能看看你。这是特别给你的服务唷。」 「特别」一词比任何甜点都更甜蜜,也比任何烈酒更让莉莉沉醉。 莉莉挤出笑容,修按下了快门。 「能传给我吗?」 「嗯,待会儿。」 传张照片这种事,只是动动手指操作手机,一下子就能够结束的事。但是,修却说:「待会儿。」 噢,原来如此。莉莉心里明白了。这意味着若不在修身上多花点钱,他就不会传送照片给自己。 刚才卖了药,现在手头稍微宽裕了些。不过,那一点钱不足以满足修。若想大洒币,钱一下就没了。当他苦恼该怎么办时,修拿起了饮料单。 「不好意思,我再过一会儿转台。」 「咦?」 「抱歉啦。看你的意思,我也可能马上回来。」 「吼,真是的。」 莉莉从修的手中一把抢过饮料单。修的言下之意是要他点昂贵的饮料。 「我们来喝酒吧。」 莉莉付不起饮料单中最贵的。不过,如果把手上的钱全部花光,也是有点得起的饮料。 「咦,不好意思啦。你不要勉强。」 「可是这样,你就能再多陪我一会儿了吧?」 「啊,真是的。莉莉你真的好可爱。我最喜欢你了。」 莉莉被他握住手,心想:「唉,算了。」即使明知自己是在买虚伪的时光,但是唯独这一瞬间,他能够暂时忘记现实。 莉莉没办法把修留在自己身边太久。 而且明明心想这是最后一次,他还是会再去。因为莉莉不知道,假如没了那个地方,该去哪里才好。 自己能够做自己的地方。 即使知道那家店不是那种地方,但是莉莉找不到下一个容身之处,在那之后又筹钱去见修了。但是,去的次数和能花的钱越来越少,修对待他的态度也越来越敷衍。 要让修将自己当成贵宾,就需要钱。 莉莉花了两、三天,跑遍十多家店,一如往常地去到渴求药物的人们身边。 「啊,是莉莉。」 一名少女以满心欢迎的语气,靠向莉莉。他是香月瑠奈。莉莉之所以知道那是本名,是因为他给莉莉看过国中学生证。瑠奈是个爱撒娇、怕寂寞的人,似乎总是想和别人在一起,害怕孤伶伶一个人,他也经常缠着莉莉,但是目的只有一个。 「喂,给我药。」 「你要多少?今天也有瓶装的唷。」 「一瓶有几颗?」 「最大瓶的是一瓶一百二十颗吧。那种只有两瓶。」 「啊,那么,那种全部给我。」 「好。」 「咦,你肯卖给我?莉莉,你平常不是都说不能买那么多吗?」 「是啊。今天例外,但是相对地,不便宜唷。」 「咦,啊,嗯,没关系。贵就贵吧。」 瑠奈只有那一瞬间想要反驳,但是大概想趁莉莉没有改变主意之前,先买到药。他匆匆忙忙地从钱包里掏出两张一万圆纸钞。莉莉没有打算问他钱哪儿来的,只是心想:「他看起来气色真糟啊!」收下了钱。 莉莉的包包里还有大量药品,也想要快点卖掉变现。和瑠奈交易结束后,人们陆续涌上前来,聚集在莉莉的身边。 如果不限制数量,药品转眼间就卖光了。明明价格也比市价高。 「还有吗?」 背后有人出声询问,莉莉回头一看,眼前有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他戴着深棕色镜片的墨镜,一头短发、人高马大,全身散发出一股压迫感。他名叫游马晃臣,十九岁。从前,瑠奈给他看过游马社群帐号的简历画面,提醒莉莉要小心这个人。 「没了。」 「你卖得挺豪迈啊。」 因为游马戴着墨镜,看不见他的眼神。但是,莉莉从低沉的嗓音,感觉到游马隔着墨镜瞪着自己。 感觉不要刺激对方比较好。 「只有今天例外,放我一马吧。」 实际上,莉莉从来没有一天之内卖这么多。 「不,你之前也在卖。」 看来自己似乎被盯上了。 「唉,你一次卖的量不多,而且也不是每天都来。不过,你定期会在这里卖。你的货是怎么来的?」 「这不方便说……」 其实原本想说:「关你屁事!」但是不知道惹火游马,会有什么下场。 莉莉慢慢移动脚步,一点一点地拉开距离。 但是,莉莉后退几步,游马就前进几步。他扭曲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你是偷来的吧?」 「我才没有!」 游马没有进一步追究。 「唉,算了。你以后别再来这里。」 莉莉不明白,游马凭什么说这种话。 这里不属于谁。只是无处可去的人们,寻求容身之处而聚集的地方罢了。但他却说得像是自己的地盘一样,令人不爽。 「要不要来,是我的自由吧?」 游马将手搭在莉莉的脖子上。 「原来如此。那么,我想在这里做什么,也是我的自由吧?」 游马的手没有使劲。但是,他的手放在一出力就能掐住脖子的地方。而且看到那只肌肉结实的手臂,不难想像被他掐断脖子的下场。 莉莉的双脚颤抖。 「我再说一次。别在这里乱来。你进出店家,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搞不好游马也跟莉莉一样,想要贩卖市售药从中获利。少了莉莉这个竞争对手,说不定就能卖得更贵。因此,他才会想要阻止莉莉的行动。 「我并不打算一直继续下去。」 「那么,今天就收手吧。」 游马的手指用力了。他的手好大,一只手就轻易地掐住了莉莉的脖子。如果再用点力,莉莉就会活生生地被迫中断呼吸。 虽然说是这样,但周围有人。他们时不时地窥视这边。如果莉莉真心呼救,应该会有人过来。 这是威胁。 「我知道了。」 莉莉一答应,游马的手指便从他的脖子松开。 莉莉获得资金后,马上前往「天狼星学园」。而那天,总算与睽违许久的修度过愉快的时光。 莉莉忘不了上次和修在一起的时光,几天后,又去了药妆店。其实在那之前,他一直避免前往自家附近的店,但是最近越来越多店家要求得拿着样品空盒,到收银台结帐后才可换成商品,所以无法如愿地取得药品,因为想要多跑几家店,只好也去家附近可能遇见熟人的店。 但是,当他一如往常地在药妆店,将药品放入包包,走出店门时,却听到:「请等一下。」被店员叫住。 莉莉第一次遭逮,脑袋里变得一片空白。 惨了、惨了。这样下去的话,就见不到修了。 明明已经通知他,今天要去店里了。 而且修也回覆讯息,说要等自己。 虽是这样,但莉莉勉强忍住尖叫。因为他知道,要是被父母知道,事情就麻烦了。 莉莉被带到店的后场,遭逮过了二十分钟左右之后,才说出父母的联络方式。 莉莉的母亲一脸严肃的进来店里,深深低头谢罪,额头都快要碰到地板。 「非常抱歉。」 莉莉至今从来没有看过母亲露出那种混杂着愤怒、悲伤,以及困惑的表情。 「真的、真的很抱歉。」 莉莉也一起低头致歉。坦白说,莉莉不太清楚自己错在哪里。当然,他知道偷窃会被逮捕、偷店里的东西不对。不过,一次又一次地反覆下来,不知不觉间,罪恶感早就淡了。 不过,看着母亲的样子,至少能够理解到自己做了不正常的事。 幸好,那一天母亲付了钱,店员允许他回家。 但是临走前,店员说: 「这次是初犯,我就不通知学校了,但你是惯犯吧?」 难道是在暗示:「你只是第一次被抓到而已吧?」 「啊……呃……」 莉莉既说不出「是」,也说不出「不是」。 「你自己在吃吗?药要按照规定的方法服用,不然对身体不好喔。」 店员注视着莉莉的眼神中,也带着担忧。 莉莉疑惑地心想:「为什么店员要露出那种表情?」但是用卖药换来的钱去玩乐的他,怎么可能问得出口。 最后,莉莉只是回答:「是。」离开了那家店。 一回到家,莉莉被母亲痛骂,到了晚上,父亲也打电话回来,更加严厉地怒斥。 即使父亲问:「你有什么不满?」、「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他也答不上来。因为除了睡觉的时间外,他一直不满,唯独见到修的时候,才能忘却一切。不过,最近连那段时光也不如从前令人开心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怎么思考自己的未来?!」 父亲隔着听筒的怒吼声破音,听不清楚在咆哮什么。但莉莉确实感受到父亲火冒三丈。 父亲似乎在小学的时候,就立志成为建筑师。如愿实现梦想的父亲,不可能理解莉莉的心情。 母亲待在莉莉身旁,边哭边重复说着同样的话。 「你明明努力就能做到,为什么不去做呢?读书也是,如果再努力一点,就能上更好的学校……」 父母在意的,果然只有学历。连在这种情况下也不会改变,令莉莉感到绝望。 「再说,你之前到底是怎么处理偷来的药?在我看来,感觉你没有自己吃吧?」 「……你们这些老是不在家的人,怎么会知道?」 「假如这是第一次,我应该不会察觉。可是,从店员的说法来看,你已经是一犯再犯了吧?要是这样,我却连一次也没有察觉,岂不是太奇怪了吗?!」 情绪激动的母亲也是小时候就抱着想要研发新药的梦想,进入了制药公司。母亲的祖母,也就是莉莉的曾祖母,在母亲小学的时候因病去世。母亲说看到祖母病逝,萌发想要治愈疾病的念头。 对于为了梦想而努力,实现梦想的人来说,肯定认为自己的孩子就像人渣一样。 母亲哭到满脸通红,揪住莉莉的前襟。 「你之前偷来的药,怎么处理了?」 要是承认拿去卖了,母亲只会更加生气。如果说自己没吃,又会被问药去哪里了。如果说自己吃了,八成立刻会被带去医院。 因此,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沉默。 「回答我!」 即使母亲一再高声逼问,莉莉依旧沉默不语,最后反倒是母亲先示弱了。 可是,并非无罪释放。暂时除了上学之外,禁止外出。 不过,父母不可能因此请假在家,只能透过GPS监控他的行踪。 隔天,莉莉放学回家,将制服换成便服,放下手机,再度走出家门。 比起忘了带钱包,没有手机更令人坐立难安。搭乘电车也不方便,而且万一有人要联络他怎么办?但待会儿就会见到他最挂念的对象,所以勉强可以忍耐。假如父母打来,他只要说睡着了,应该也不会怎样。 钱包里装着所剩不多的所有财产。 到了店里,没有看到修的身影。 莉莉问新面孔的店员,修有没有上班? 「修刚才外出,马上回来。」 「去买东西吗?」 「啊,我没有细问。」 从店员闪烁其词的说法,莉莉知道修是在外面接客。 「你都特地跑一趟来到这里了,请慢慢等待。我会调饮料唷。当然,我会做成无酒精的。」 自称理久的男子,面露亲切的笑容。 「理久先生,你几岁呢?」 「二十二。」 莉莉瞬间认为对方在说谎。虽非长了一张老脸,也看起来有些不正经,但是异常沉稳,不像这年纪该有的样子。 「实际几岁?」 莉莉一追问,理久环顾四周之后,回答:「二十四。」 「二十四的新人……」 「待在这家店时,我是二十二岁的理久。」 「为什么会来这家店?」 「大人嘛,说来话长。唉,所谓的理念不合?」 「这听起来像是乐团解散的理由耶……」 理久说他会调饮料,果真手法俐落地摇着雪克杯。莉莉第一次点了冰红茶之外的饮品。 「你不用在意我的事。」 即使莉莉暗示自己只是在等修,对他没兴趣,理久也好像不太在意。 「看来你不想换个偏爱的男公关耶。」 「嗯,我今天打算最后一次见他。」 「这句话,你能够当面对修哥说吗?」 被理久这个新人看穿心思,莉莉心里头很不是滋味。同时饮料散发出的人工香气扑鼻而来。 「对了,莉莉小姐,你可以拍摄吗?」 难不成理久这位店员以为除了和修之外,莉莉也不能拍照吗? 莉莉不懂他的意思,问:「拍摄?」理久解释道:「等一下有人要来采访拍照。」 「电视或杂志?」 「不,不是那种。啊,欢迎光临。」 店门打开,一名年纪和莉莉父母同辈,身穿西装外套的男人独自进入店内。 几乎没有男人会独自来到男仆概念咖啡厅。 「前一阵子非常感谢。今天突然提出采访要求,真是不好意思。」 「老板说现在比较空,可以采访。请尽管拍摄。不过,老板有交代说如果会拍到客人,请先征得对方的同意。」 理久好像如实转述了老板的吩咐。前来拍摄的男人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男人将公事包放在最靠近入口的椅子上,拿出手机准备开始录影。莉莉看到手机时,有些惊讶。因为说到拍摄,一心以为铁定是以大型摄影机拍摄。不过仔细想想,男人刚才手提的公事包只是能够装入文件的无厚度长方形公事包,根本装不下大型摄影机。 「那么,我从内侧拍摄。」 这话是什么意思? 过一阵子,莉莉喝着饮料时,男人手里拿着手机回来了。 「呃,我可以拍你喝东西的样子吗?」 「你会上传到社群网站吗?」 那可就糟了。虽然被父母看到自己影片的可能性不高,但是谁知道会在哪里被人发现。 莉莉不明白男人的用意,露出戒心,男人说:「我不会那么做。」从西装外套的内袋掏出了名片夹。 「我是永阳出版的编辑,敝姓出水。」 莉莉心想:「杂志采访?」名片上印着《钻石月刊》。 「这是针对青年的漫画杂志。你没听过吧?」 「不好意思……」 「我前一阵子陪我负责的漫画家来采访,不知道什么原因,一部分的资料消失了,只好再来拍摄。因为那位老师住在外地,所以我想,如果只是拍摄,我自己来执行就行了。」 说到这个,修之前说过有漫画家来取材。 「这样的话,照片不会刊载在哪里,对吧?既然这样,可以啊。」 莉莉心想:「感觉有点有趣。」或许因为那是他不知道的世界。 「你常做这种事吗?」 出水放下原本对着莉莉的手机。 「采访吗?这要看题材和漫画家而定,都不一定,但是并不稀奇。有的漫画家甚至会自己决定采访地点,独自去看,所以未必会有编辑陪同。」 「目前为止,你去了哪种地方呢?」 出水露出一副苦思的表情,「嗯」地低声沉吟。 「若要说平常生活中最看不到的地方,应该是自卫队吧。我从小就爱看战斗机的图鉴,所以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我也获准稍微参加了训练,结果隔天全身酸痛到动不了。」 「是喔……」 或许因为莉莉对这件事兴趣缺缺,回应显得冷淡。 出水似乎感受到这一点,面露苦笑。 「能够见识到平常生活中看不到的地方,挺有趣的。就这个层面而言,这种店也和我无缘,所以很有意思。」 「我觉得,见识到也不能怎样就是了。」 出水将手机对着莉莉,并保持一段距离,让整家店都能入镜,连按了几下快门。 「当然,就算没有见识到也能照常生活。可是,许多漫画家说,早知道就多累积各式各样的经验。因为见识过后,画出来的东西会有所不同。」 「是这样的吗……」 莉莉父母或许连这世上有男仆概念咖啡厅都不知道。但是,他们对此丝毫不会感到遗憾,也不会觉得丢脸。反而要是知道女儿沉溺在这种世界,恐怕会暴跳如雷。 「多一分见识绝不吃亏。如今的经验,总有一天一定会派上用场。」 出水如此说道,离开了店。 「我不觉得这种事算得上经验……」 出水走后没多久,修回来店里。 「修——」 莉莉之所以没能把话说完,是因为修不是独自走进店里。他的身旁紧贴着一名比莉莉稍微年长的女子。 那名女子注意到莉莉,面露从容的笑容。 修没有特别慌张的样子,靠近莉莉。 「咦,你来啦?什么时候来的?」 「半小时左右前……」 他事先告诉过修自己要来。但是,修却装作忘得一干二净,说出令人意外的话。 「你认识达?」 天外飞来一笔的问题,令莉莉的反应慢了半拍,修等不及地说:「待在广场角落,瘦骨如柴的男子。年纪大概比你稍微大一点吧。不过,我也没看清楚他的长相,只觉得像是个营养不良的家伙。」 「啊……戴着印有『QLTAM』标志帽子的人?」 「对,就是那家伙。」 「他怎么了?」 「口吐白沫,被救护车载走了。」 「咦?」 「八成是一口气吃太多颗了吧!」 莉莉感觉修的话听起来好遥远,双腿颤抖。 有人被救护车载走并不稀奇。他们多半会在不知不觉间又跑来,融入街景之中。 莉莉想要说服自己「所以那名少年也不会有事。」但还是感到害怕。 「喂,你要在这里聊到什么时候?」 女子抓住修的手臂,试图拉走他。 修对身旁的女子说:「你先去店的内侧。」然后在莉莉的耳边低声说: 「你把药卖给了那家伙吧?」 不知修是看到了,还是听谁说了。修带着确信的语气。 毕竟这是事实,莉莉无法否认。 「你最好收敛一点吧?太过张扬的话,会被逮捕唷。」 修稍微强调了「收敛一点」这几个字。 「反正跟我无关就是了。」 修说了一声:「拜啦。」留下莉莉,往店的内侧而去。 恐怕修已经不再认为莉莉是会为他花钱的客人了,修或许认为,反正找到了更迷人的摇钱树,不必再理会麻烦的客人。 但更令莉莉害怕的是,知道了自己做的事造成的结果。明明早知会如此,却一直视而不见,现实一下子压得令人喘不过气。 这里待不下去了。 莉莉付了钱,逃也似地冲出店外。 ──────────────────────── 第三章 小野川葵【十七岁】 第二学期开始了。但是,即使到了九月,暑气依旧。 暑假期间,葵和由利也为了准备文化祭而来到社办,由于天气仍然炎热,所以开学后,依然没有完全从暑假收心。 他们决定在文化祭时,两人制作一本小画册。不过,时间和预算都有限。重点是,葵也想画投稿用的漫画。由利也难以画好几张插画,两人为了要刊载哪种内容而伤透脑筋。 尽管如此,一旦确定方向,两人珍惜一分一秒地不停动笔。 在这种分秒必争的情况下,葵和由利从早上就聚在平常只会于放学后来的社办。两人站在课桌前,俯视着摆在课桌正中央——今天早上刚开卖的杂志。这是他们在一大早就开门的书店买来的。 葵以颤抖的手,翻开目录。 「呃,从二百五十三页开始。」 葵确认要看的页数。但是,他像是刻意避开那一页似地,翻开开头的赠品页。 「本月要赠送给《零下3℃ 的世界》所有读者。啊,是卷首彩页。对耶,第四集要上市了。奥运终于要开幕了,对吧?谁会赢呢——」 「葵姊!别再逃避现实了,请你快点翻开二百五十三页!」 由利虽然说话有礼貌,但是口吻中带有不允许辩驳的强硬态度。 「要是想看的话,凌晨十二点一过,日期一变,我就可以马上买电子书确认,却硬是忍到现在!」 葵被这么一说,顿时无法回嘴。因为葵拜托他:「求求你一定要陪我一起确认结果。」请他比平常早半小时来学校。 「对不起啦。可是,知道结果的话,希望就没了嘛。」 「现在杂志都出版了,不管你看不看,结果都是一样。」 确实,结果不会改变。而且葵深深认为,结果并不会令人喜出望外。 但只要一想到这本杂志上会写着葵投稿的结果,葵就害怕得不敢看。 虽然是这样,但第一节课即将开始,葵只好猛然翻开杂志。不知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一下就翻到揭晓的二百五十三页。 投稿结果依名次顺序高低刊载。「率先出道!」这几个大字映入眼帘。那里没有葵的名字。 「听说这种人都会事先收到通知,对吧?」 因此,没有收到通知的葵,不认为自己排在前几名。不过,落选名单中会再分等级。葵曾在网路上看过,即使入选,后几名也不会收到通知。 葵偷瞄了身旁的由利一眼。名单公布原则或许会依出版社而有所不同,如果问入选过一次的由利,说不定知道这方面的事。不过,现在不是问这件事的时候。 「葵姊,请翻到下一页。」 「抱歉、抱歉。」 葵终于下定了决心翻页。 葵不想直视,但是出于好奇,半眯着眼,迅速从那一页的右边扫到左边。 「啊!」 先有反应的人是由利,他语带兴奋地说:「这里!」手指着左页最角落的地方。 「哇啊……」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名字,得到的奖项名称是期待奖。虽然比大头贴还小,但是也刊载了扉页画的一部分。奖金三千圆。这是带有「奖」字的等级中,最低的等级,但是比起上次,前进了一步。 「真开心……」 作品名称是《遗失物》。那是一个十六页的漫画,内容描写在课堂上弄丢了才刚买的橡皮擦,寻找它的一天。这在葵构思的众多漫画梗中,算是相当小家子气,而剧情宏大的故事,他无法以短短几张的篇幅收尾。 葵阅读了评审评语,果然是「画功仍嫌粗糙」、「剧情缺乏发展性」。 对于评审指出的缺点,葵也有所自觉。因此,即使结果令人开心,但是并不满意。不过,对得到「略有长进」的评语感到欣慰。 「太好了。」 葵觉得稍微靠近了明亮的地方。 文化祭时,葵和由利制作了一本共十六页左右的小画册。整本是以学校的事务机黑白列印。葵央求本泽老师:「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至少有彩色封面。」但是本泽毫不犹豫地驳回,理由是这样印太贵了。 唯独封面采用稍有厚度的纸,但是似乎是列印什么档案时剩下的,而且总共只有十五张。 他们在漫研社社办前面走廊上摆了一张长桌,把这次制作的十五本摆放在桌上。 葵和由利好奇谁会拿走,一直守着它们。 「老师要是能用私房钱,帮我们买纸就好了。」 「那是因为这是葵姊你画的作品……」 「咦,我觉得画得很有趣耶。不同于投稿作品,画起来更放松,而且结尾收得不错喔。」 「唉……我是觉得有趣啦。」 由利说得不干不脆。 葵为了文化祭画的作品是,将学校里的几位教师的名字稍微变更,把他们画成三头身角色。稍微夸大教师的言行和口头禅,让他们登场。 「被本泽老师以外的老师看到,会不会完蛋?」 「可是,本泽老师拿走了一本唷。他说要给宫本老师、田村老师看。」 由利嘀咕道:「惨了……」 「放心啦。我只让懂幽默的老师登场。」 葵自认为比起一年级的由利,自己更懂得拿捏分寸。 而且除了葵的漫画之外,由利也画了插画,本泽老师也有参与。本泽虽没有画画作品,但是热情地推荐至今看过的漫画。 「由利画的封面,果然好棒啊!」 听到第N次的称赞,由利说:「够了喔。」冷淡地回应。 「倒是葵姊,时间没关系吗?你不是说十二点半到一点半,要去班上值班?」 由利如此说道,将手机转向葵,上头显示着十二点二十八分。 葵吓了一跳,感觉喉咙卡住,脱口说:「糟了!」 「由利,你不用去班上吗?」 「我做了能够事先做的事,所以文化祭当天没有被排进工作人员名单。」 「原来是这样啊。那么,我去去就回。这里交给你了!」 「回来的时候,能不能帮我买甜甜圈?我想,葵姊你们班隔壁有在卖。」 「好喔。我随便选唷。如果有指定的口味,等一下传讯息给我。」 葵的班在二楼,举办射飞镖和套圈圈等游戏。据说依得分能够获得日式零食的奖品,算是不需要准备又省事的摊位,摆明了毫无干劲。但是葵比起班上,更想将精力花在社团活动上,所以毫无异议,值班也是一小时左右就能换人。 但是,葵穿梭在人群拥挤的走廊间,好不容易跑到教室时,前一个小时值班的同学说:「还是不用你了。」把他赶出了教室。 不知不觉间,他们那个小圈圈似乎玩得正嗨,容不下外人。 「人手够了。小野川同学,难得的文化祭,你去玩吧。」 葵心想:「我在反而碍事吧!」但是没有把心情写在脸上。 「谢啦。那就交给你们了。」 葵想趁没被巡视的教师发现之前落跑,赶紧奔向漫研社的社办。 「早点跟我说不就好了,真是的。」 葵嘴上抱怨,但是心里暗自庆幸。他不想值班,而且跟由利在一起比较开心。 他两阶当作一阶地冲上阶梯,朝漫研社的社办而去。但是,爬完楼梯,在看得见社办前面走廊的转角处转弯时,葵停下了脚步。 「啊……我原本要买甜甜圈。」 既然如此,除了甜甜圈之外,顺便买点其他东西好了。 葵一边如此心想,一边又步下了才刚冲上来的楼梯。 「少了一本耶!」 葵一边大口吃甜甜圈,一边指着社刊。 长桌上放着甜甜圈、章鱼烧以及巧克力香蕉。他挑选能够迅速买到的东西,结果变成了微妙的组合。 「是啊!有一个人拿走了。」 「对了……由利,你刚才在跟谁说话吧?」 葵告诉由利,自己忘了买甜甜圈而折返。当时,确实看到由利隔着长桌,在跟某个人说话,大概是那个人拿走的吧。 「是啊,他感觉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应该是毕业生,或者谁的哥哥吧。」 「不晓得耶……可是,如果他不是在校生,就没办法成为我们社团的新血了。」 由利盯着眼前的三种甜甜圈,皱起眉头。 「你是不是希望我买其他口味的甜甜圈?」 「不是啦,我只是在想,那个人为什么要拿社刊呢?」 「什么意思?」 「因为我觉得,他看起来不像是喜欢漫画的样子——好,就这个吧。」 由利拿起洒满糖粉、松软蓬松的甜甜圈。 「为什么这么想?」 由利好像毫不在意嘴边弄脏,大口咬下甜甜圈。葵看着他眯起眼睛,直呼:「真好吃。」的模样,催促他回答。 「喂……」 「嗯,呃……他翻阅社刊,感觉在确认内容。」 「嗯,大家通常都会这么做吧。」 「然后,他看到作者们的简历,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看简历?不是看漫画?」 「对。所以我一开始以为是葵姊认识的人,可是……他丝毫没有提起那方面的事,也许是心血来潮吧。」 「不晓得……他是谁呢?算了,他要是有事,之后会跟我说吧。」 「4啊。」 或许是肚子相当饿,由利嘴里塞满甜甜圈,发音含糊不清。 葵一边提醒他:「慢慢吃啦!」一边还在在意那个拿走社刊的男子。 放学后,葵在社办画着下一部作品的分镜草稿时,由利嘀咕了一句:「真有趣啊!」那句话不是刻意说出,而是不经意地脱口而出,令葵感到在意。 「你是指刚才看的书?」 「咦,噢……不是,是葵姊你投稿的作品。」 「蛤?」 「就是现在在等结果的作品。我刚才觉得,真有趣啊!」 「咦,现在才觉得?」 葵是在文化祭之后投稿,距今已是一个半月前的事了。 故事内容是从昨天的自己收到讯息。全部共二十四页。如果张数增加,作画当然需要更多时间,由利也帮忙了收尾的部分,这次和上次的十六页花了差不多的时间完成。越来越习惯画画或许也是原因之一。 「我看过不少预示未来的内容,但是我觉得『收到来自过去的讯息』,这个设定真有意思啊!」 「听到你这么说,我很开心。不过,我觉得让结局更清楚一点会更好,但是当时想不到该怎么妥善表现。」 「确实,那里有可能被评审尖锐地指出,但是……我也觉得别说太明,保留想像空间才好。这样会让读者觉得,说不定自己也会收到讯息。倒是葵姊,你在作品中没有明说,但是早已决定是谁传的吧?别再卖关子了,请告诉我。」 这不是由利第一次问葵结局。葵每次都说:「不告诉你。」带过,但是由利好像不肯死心。 「这种事只有作者知道就行了吧。」 「可是出道的话,就会跟编辑分享吧?」 「不晓得耶……因人而异吧?」 葵不可能知道。不过,他觉得故事里没画的事,不必特地告诉别人。反正爱怎么解读,是读者的自由。 「由利,倒是你,你不想画点什么吗?」 葵表面上装作还不知道由利投稿漫画的事。他也没有丢掉跟本泽要来的杂志,仍放在家里,但是最近开始觉得,或许不必逼问也行。但是,他想知道「今后」的事。 「咦……」 「告诉我嘛。」 葵的眼睛闪闪发亮,由利像是望向远方似地,稍微抬起头。 「我有想过,画看看有点悬疑的故事。」 「侦探或刑警的故事吗?」 「那种也不错,不过我想画的是,普通高中生每次引发事件的故事。」 「引发的一方?主动制造事件吗?」 「不,不是刻意引发,感觉是女主角的行动无意间导致事件发生。」 「那样的话,我觉得女主角还是乖乖待在家里,世界会比较和平,但是……感觉很有趣耶。感觉大家会一边吐嘈『喂,你别到处乱跑啦!』一边看。」 「嗯。不过,事件最终会因女主角的行动而解决,状况变得比发生前更好,然后顺利圆满落幕。」 「咦,我想看。想看归想看,但是感觉这个故事好难编。」 「是啊。我目前只有粗略的设定,完全无法汇整成完整的故事。」 由利一副举手投降的样子,将双手举得比脸还高。 葵心想,如果由利真心想画,一定画得出来。毕竟他已经完成过一次漫画作品,而且还得奖。想到他当时是国中生,这种成果十分优异。 由利仍在画插画,所以应该没有对画漫画失去兴趣。而且若他的内心纯粹是被漫画的难度击垮——也不可能思索故事的设定。 葵的手机在震动。 「嗯?」 那是陌生来电。开头不是行动电话的0 8 0 或0 9 0 ,而是0 3 。看来是从室内电话打来的。 ——是谁呢? 葵犹豫要不要接陌生来电。但后来,基于一半一时兴起,一半好奇,按下了通话键接听。 「喂?」 〈请问这是小野川小姐的电话对吗? 〉 「是。」 是男性的声音。年龄感觉还不到中年大叔。从电话的另一头,传来其他人的说话声和其他电话的铃声。 〈我是创文堂出版《水晶月刊》编辑部的编辑,敝姓鹿濑。你投稿第二十八届水晶奖的作品《来自过去的讯息》,获得了佳作,我特地打电话来通知你。〉 「咦?」 葵以猛然跳起之势,从课椅上弹了起来。 〈恭喜你。〉 「蛤?」 葵脑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是恶作剧电话。 但是,投稿的出版社和杂志,甚至是作品名称都没错。而知道这些细节的人,只有眼前的由利。 由利面露紧张的神情,在安静的社办里,透过从手机漏出的声音,听着电话另一头的人在说什么。 〈这次很遗憾,未达出道标准,但是我希望你从现在起,务必和我一起以出道为目标努力。〉 「啊……」 葵终于逐渐开始认为,这通电话或许不是恶作剧。 〈今天打电话来,是想要通知你得奖,并且打声招呼。详细内容会寄送到你在报名要项中填写的电邮地址,请你再确认一下。〉 自称鹿濑的人仍在说着什么,但是葵的耳朵几乎没有听进任何一句话。 虽是这样,但葵最后从喉咙挤出一声:「再见。」挂断了电话。 「喂……」 葵一屁股坐在课椅上,双腿使不上力。他实在无法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话。 「该不会是恶作剧……吧?」 「我觉得是真的。」 由利不知为何,一边用右手操作自己的手机,一边用左手拿着葵的手机。 「你在干嘛?」 「搜寻号码。我在确认,是不是真的从编辑部打来的。」 由利将自己的手机转向葵。搜寻网站上,显示葵接到的号码是出版社的号码。 「好像是真的耶。」 「那么……」 就在这时,葵的手机「嗡嗡嗡」地震动,收到了一封简讯。 主旨是「水晶月刊编辑部/鹿濑修吾」。内文是恭喜得奖的贺词、事务性说明,以及今后有新的分镜草稿时,希望能给他看。文末提到「如有疑问,欢迎来电,或者透过电子邮件或社群网站」,写着所有联络方式。 「是真的……」 葵心中终于涌现真实感,但是身体仍然轻飘飘的,心情追不上现实。 「太厉害了。你是漫画家。」 「哪有,还很难说啦……」 「你不要当漫画家吗?」 「不是不要……现在只是有责编而已吧。一想到要从这种状态出道、连载漫画、出单行本……连续创作好几部作品,成为活跃于漫画界的人,不到所有投稿者中的百分之几……不,也许连百分之一都不到,我就觉得自己根本当不了漫画家……」 葵其实开心得想要大叫。但是,他为了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反而刻意压抑情绪,变得冷静。 「责编一定只是在告诉我,起点在哪里而已,我连起跑线都还没站上。」 「不过,我觉得连起跑线在哪都不知道的人更多。既然知道目标地点,葵姊,你一定能够抵达,不是吗?」 「咦……」 葵认为由利是以他的方式在鼓励自己,心里又开心又害羞,无法直视对方的脸。 「既然得了奖……葵姊你今后就会跟责编一起创作作品了吧?」 「是这样的吗?不过,如果他觉得我无望出道,或许就不会再来讯了。」 葵「哈哈哈」地面露苦笑,由利也笑道:「不会啦!」不过,看在葵眼中,由利的笑容有些落寞。 放学后,由利不来社办的日子变多了。 一开始只有星期一。但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开始连其他平日也一下课就马上回家。三周后,一周只会来社办两天左右。 由利虽然会传讯通知不出勤,但是被问原因也只会说:「有点事。」 见到面会正常交谈,偶然在学校碰到时,由利也会主动开口说话。来社办时也和平常一样,用平板画插画,借漫画书回家。 因为不同年级,所以葵并没有完全掌握他的情况。说不定不知道的比知道的多。仔细想想,葵对由利的交友关系一无所知。一点也不知道他有哪些朋友、和谁往来。 「难道说……」 该不会是有交往的人?如果他在校内有对象,葵或许会察觉,但如果对方是别校的人,只要由利不说,葵就不可能知道。 「会是这样吗……嗯,如果是的话,那也没办法……」 葵想要给予祝福,但是无法坦然地说出「恭喜」,大概是因为感到落寞吧。 因为由利是唯一一个加入社团活动,能够和自己畅谈漫画的人。 「不行不行,现在得创作故事大纲才行!」 葵像是在排除杂念似地摇了摇头,重新面向纸张。 故事大纲就像是漫画最初的设计图。画分镜草稿前,必须巩固漫画流程和角色设定等的环节。 目前为止,葵都没有拟好故事大纲,就直接画分镜草稿。 鹿濑说过,每位漫画家创作作品的方法不同,也有人比起故事大纲,先以分镜草稿画出大致轮廓。相反地,也有人会先拟好密密麻麻的设定。 据说哪种做法都行,鹿濑要他现在进行各种尝试,找到适合自己的形式。葵也认同这一点。 葵已经请鹿濑看过四次故事大纲了。但是,一次也没有获得认可。 鹿濑说,目前角色太弱了。投稿作品确实也被指出角色太弱。 葵对于迟迟无法进入画分镜草稿的阶段,心里有点着急。以前遇到瓶颈时,他会找由利讨论,然后自己下决定画原稿。 如今却必须听从鹿濑的意见。 他很感谢有人点出问题,但是对于无法按照自己想法前进的部分,也令他内心产生纠葛。 葵放下铅笔,「呼」地深深吐出一口气。 「唉……」 果然还是想和由利聊一聊。独自一人的社办,令他感到寂寞。 当葵待在社办时,大门打开了。原来是由利。他这一阵子星期五常常请假,今天似乎没有预定行程。 「你最近很常没来社办耶。」 「有点事。」 葵心想:「有点事,到底是有什么事?」但是由利没有接着多说半个字。葵抬起头来,看到由利,发现他的脸色不对。 「你还好吧?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只是有点累而已。」 葵其实想和由利聊一聊,但是不想勉强,所以把自己的心情藏了起来。 「你不要勉强,回家吧?」 「我没事。我真的只是有点累而已。」 「那就好。唉,反正你待在这里也能坐着休息嘛。」 葵不知道他发生什么事,但是「只是有点累而已」似乎不是在骗人,感觉他心情不错。 由利一如往常地拿出平板,开始画插画。葵也摊开了笔记本。 最近这一阵子,由利很少来社办,所以葵几乎没有看到他的画,现在忍不住朝他的手边偷看。 「哇啊!好强……!」 显示于平板的插画,用色比以前鲜艳,构图也成熟许多,令人几乎认不出是同一个人画的。由利以前是以人物为主画背景,但是如今背景和人物融为一体,表现出一致的风格和世界观。 「细节好细致喔。尤其像是这栋建筑物的窗户。」 或许时代背景是近未来,画风中林立着冷冰冰的建筑物。门窗等细部被用心地描绘出来。 「这个交通工具也很赞。好想搭看看,光看就觉得兴奋。」 行驶于马路上,像是汽车的交通工具没有轮胎,稍微飘浮于半空中。虽看不到螺旋桨,但是说不定展开类似小翅膀的东西,就会飞上天空。 「原来你也能画这种画啊。」 「只是让脑袋里的幻想化为具体的形貌而已。」 「这个很强啊。用色也比以前漂亮,真的变厉害了。不过,我好像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任谁都看得出来,由利的画功犹在葵之上。葵有一次请鹿濑看彩色插画,但是他说:「一看就知道你还用不习惯工具。你需要多练习。」 「感觉用电绘,涂色更能进行各种尝试。」 「就省了备齐画材的工夫,而且能够反覆修改这一点而言,电绘较占优势。」 「是啊。」 如果和鹿濑之间的交流越来越频繁,电绘应该比较方便,能够瞬间传送资料。葵心里也想练习用电绘。 「不过话说回来,你真的变厉害了耶……」 由利的画功令葵看得出神。 由利明明是以冰冷的素材为背景,但是令人感到一种柔和,应该是因为人物可爱讨喜。 「葵姊,你就算把我夸上天,也没有任何好处唷。」 「我可不是在拍马屁。我觉得,你真的像是职业漫画家……嗯?」 「怎么了吗?」 「没什么,有一瞬间觉得好像在哪看过……」 那不是清楚的记忆,或许是类似「在第一次造访的地方,没来由地觉得以前也看过相同景象」的这种现象。 由利噗哧一笑。 「既视感吗?我在某篇文章看过,那是因为大脑的神经回路一时混乱造成的。」 「那么,大概是错觉吧。看多了各种作品,有时候难免受到影响,画出来的画也会感觉有点类似。责编最近也提醒过我。这是我今后的课题。」 「课题?」 「嗯。他说,受到影响没关系,但是要先吸收,消化之后再输出。否则的话,就会变成单纯的复制。」 那是第三次提交的故事大纲,葵让角色的性格贴近时下流行的动画主角,结果被鹿濑一语点破。 「消化很难耶。再说,有时候会下意识地画出相似的画,对吧?那么一来,自己都没察觉到。大概是因为这样,才说要先消化吧。」 「下意识……感觉确实有可能耶。」 「是啊,这次我有意识到,所以算是抄袭吧。我好歹知道抄袭是踩到红线的行为。哎呀,真的好难。该怎么做才好呢?」 葵抱着自己的笔记本,叹了一口气。 刚才的话并非丧气话或哭诉讨拍,只是发发牢骚而已。他有干劲,内心也没有被击垮。不过,进展不如预期,脑袋里乱成一团。 唯独理想比天高,但是实力完全追不上。 由利从葵的手里抢走笔记本。 他一边「哗啦哗啦」地翻页,一边迅速移动眼珠子扫视。 「葵姊,我觉得你太拼了。你一边写要提交的故事大纲,一边练习作画,还要思考新的漫画梗,脑袋会当机唷。我没想到你现在也每天思考一个新的漫画梗。」 「没办法啊,我想要早日成为职业漫画家嘛。」 葵心急如焚。明明看到了起跑线的位置,但是自己仍处于距离它很遥远的地方。而且想要站在起跑线上的人相当多,但达到水准的人不多。 「太拼的话,会不会跑到一半就气喘吁吁呢?」 「可是,我现在也想打工。看到你用电绘,我也想要电脑或平板。打工的话,画漫画的时间就会减少,真伤脑筋。」 鹿濑叫他别着急,但葵像是全身有蚂蚁在爬似地跃跃欲试,怎么也压抑不了想要冲出去的冲动。 葵「呜」地低声沉吟,从由利手中抢回笔记本。 由利说:「乖啦乖啦。」抚摸葵的头。 被后辈摸头却不觉得讨厌。因为葵感受到由利真的在担心自己。 「葵姊,明天是星期六,要不要一起去这个?」 由利转向他的手机萤幕,显示着被改编成动画,甚至拍成真人电影的漫画家原画展介绍。期间至后天星期日为止。 「对耶,我原本也想去这里!我都忘了!」 「果然。我就猜你一定有兴趣。而且能够学到很多,我们一起去如何?而且这位漫画家,彩色插画超级厉害。」 葵抓住由利的手臂。 天啊,这后辈太赞了。他仔细观察我的一举一动,连我的想法都看穿了。 「由利,谢谢你。我爱死你了。」 「葵姊,你太夸张了啦。」 由利腼腆地笑,葵更加用力握住他的手臂。 两人约好在距离原画展会场最近的车站碰面。 约定时间是一点,但已经超过二十分钟,由利还没有出现。每当电车抵达,葵就会死盯着验票口,然而由利始终没有现身。 葵在五分钟前,传了讯息问他:「你在哪里?」却没有已读迹象。 「他没事吧……」 如果由利平常是那种大而化之的人,葵就会翻白眼或生气,但他不是那种人,所以令人担心。葵心想:「但愿他不是遇到车祸。」一抹不安掠过心头。 还是他身体不舒服?说到这个,他最近好像很累。要是在哪里昏倒的话…… 但是,葵只知道距离由利家最近的车站。连他家的电话号码和地址都不知道。 因为他会来漫研社社办,随时能够见面,所以彼此只交换了一种联络方式。 葵并不是想要窥探由利的私生活。只不过,此时突然觉得自己看似了解这个亲近的后辈,其实知之甚少,感到有些懊悔。 电车似乎又抵达了,人潮一口气涌向验票口。 葵凝眸注视,寻找由利的身影。 「——啊!」 是由利。他身穿黑色紧身牛仔裤,上半身是宽松帽T,上下半身形成对比。还有他今天戴着黑色粗胶框眼镜,头戴帽子。他在学校没戴眼镜,所以或许平常是戴隐形眼镜。 「对不起,我迟到了。」 由利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向葵。明明今天有点凉意,但是他的额头却在冒汗。 「怎么了吗?」 「我睡过头了。」 「你睡到几点?」 「十一点。真的很抱歉。」 从离由利家最近的车站到约定车站,应该不用一小时。如果搭乘十二点左右的电车,应该来得及。 「你花了两小时准备出门吗?」 「对啊,画眼线好花时间。」 当然,两人都知道这是在开玩笑的互动。 「你在鬼扯什么啊?」 「可是,我戴了眼镜来唷。」 「你有近视吗?」 「这是没有度数的眼镜。」 葵心想:「原来他是讲究打扮的人啊!」总觉得看到了由利令人意外的一面。说不定他现在穿的衣服也是名牌货。 由利平常给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印象,葵想要多了解他私底下不为人知的真实模样。 虽然一开始太过躁进,急于拉近距离,葵之前一直犹豫要不要过问私事,但是现在差不多可以了吧。说不定依话题发展而定,也能询问他国中时的事。 今天看完原画展之后,还有时间。 「光戴眼镜只要一秒就搞定了吧?!看完原画展之后,你要请我喝新推出的饮料,作为迟到的惩罚喔。」 由利马上应道:「学姊,当然。」缩起清瘦的身子,低下了头。 因为是展期尾声的星期六,原画展展场十分拥挤。葵和由利都想按照自己的步调观赏,所以在场内分开行动。 职业漫画家的原画美得不同凡响。 精准的素描自是不在话下,连一根头发的描线都宛如行云流水,完全感觉不到半点马虎。无论是指尖的小片指甲、瞳孔里的光芒,甚至是一根睫毛,角色细节都被画得栩栩如生。 「好美啊……」 葵忍不住发出赞叹。 展场不像美术馆那般安静,所以葵的声音融入周遭气息,旋即消散。 「你打算看几轮?」 由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嗯,我已经看三轮了,再看看周边商品就好了吧。你呢?」 「我也一样。」 两人决定一起去逛展场外面的周边商品卖场。那里有之前推出的画集、笔记本和笔,也有透明资料夹等文具。配合这次的原画展,还出版了全新企划画集。 「我有这个。」 由利指着一本最早出版的画集。 「这是很久之前在卖的吧?」 那是早在由利和葵出生之前就问世的画集。似乎是配合这次的原画展,所以限量再版。 「我以前在旧书网站买的。因为实在太想看了。」 「啊,那么——」 葵话说到一半时,由利手机响起收到讯息的铃声。虽然商品销售区比较热闹,但他似乎因为忘记调成静音而慌张地拿起手机。那一瞬间,由利脸上浮现凝重的神色。 「发生了什么事?」 「不……没什么。」 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由利马上将手机收进包包,所以葵也没再多问。 「葵姊,我去一下洗手间……」 「你身体不舒服?」 「一点也不,我没事。葵姊,你慢慢看。」 由利脸色不太好,但又不像是在忍着疼痛,感觉身体状况没有问题。 铁定发生了什么事。他的态度未免太奇怪了。 葵有一股想要马上追上前去、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冲动,但又怕他真的是要上洗手间,于是决定等他回来。 由利似乎不肯让人闯入自己的私领域。 葵认为,这也和他过去在杂志上投稿漫画有关;所以至今一直抱持「希望由利主动说」的心情保持沉默,但是忍耐终究到了极限。 「今天果然该问清楚了。」 话虽这么说,如果由利还是不想说,就只能在一旁静静等待。 葵查看时间,三点多了。 结完帐后,由利也从洗手间回来。 他的脸色比刚才稍微好一些,但是表情僵硬。 「喂,我们待会儿去喝饮——」 「葵姊,对不起!我突然有事,今天得回去了。」 「咦……」 由利深深低头鞠躬,葵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感受到他的肩膀非常紧绷。 「啊、啊嗯……这倒是无所谓,但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呃,家人身体有点不舒服,所以希望我早点回家。」 「没事吧?」 由利抬起头来,表情散发出虚假气息。但是,他在葵追问之前,硬是挤出了笑容。 「不用担心。不过,弟弟还小,必须有人顾着……」 「难道你是因为这样,最近放学后才没来社办吗?」 「不是那样!啊,不……」 哪里怪怪的。但是,由利在意着时间,不能继续留住他。 「好吧,你路上小心。」 「谢谢。我待会儿再跟你联络。下次一定请你喝饮料。」 「不用啦,你别放在心上。我开玩笑的。」 葵也并非真心想要让后辈请客。只是想要多和他相处而已。 由利说:「对不起。」冲向车站,背影混入人群之中,旋即消失。 葵变成独自一人,悠闲地走向车站。 「啊,对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原本打算拜托由利借他那本画集,但是忘了。 画集一本超过三千圆。不可能好几种都买。葵这次买了最新出版的画集,但是也想看之前出版的。 葵庆幸有个正当理由联络由利,拿起手机。 输入:「星期一能不能借我画集?」但内心又想:「这样未免太直接了吧。」 葵也想要传达自己担心由利的心情。若是发生了什么事,也希望由利记得,葵希望他告诉自己。 输入又删除,再重新写,讯息一会儿变得冗长,一会儿又太短,变得莫名其妙,葵反覆修修改改,好不容易写好一段讯息。 「你星期一能来社办吗?希望你到时给我看那本画集。我今天原本还想天南地北地多聊一会儿。」 烦恼了老半天,最后这样传送出去。想说的话一大堆,但是又怕显得太不自然,让由利有所警戒而不敢来社办。 「他会不会来呢……」 葵心想:「或许意外地真的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继续迈步前往车站。 ※ 房间里的香味和臭味混合,简直就是恶臭弥漫的范例。 住商混合大楼的空店铺相当宁静,和之前人们进进出出时的热闹正好相反。屋内壁纸破损,莉莉一屁股坐在布满沙与灰尘的地上。 「事到如今……干嘛找我?」 莉莉呼吸急促,被逼到墙边。他的脸上满是恐惧,被泪水濡湿。 游马一路追到四楼,也一样大口喘气。但是,他表情从容,和莉莉形成对比。 他面露看似愉快的笑容,居高临下地俯视莉莉。 「用不着我多说,你应该也知道吧?」 「可是,都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了。」 「是喔,原来已经过了那么久。我都不知道呢。」 游马一副对时间轴不感兴趣的样子,语气显得无所谓。 「对我来说,一年还是两年都不重要。这种东西要是被散播出去,你可就伤脑筋了吧?」 游马将手机对着莉莉,萤幕上显示着从前的照片。照片里的人正是莉莉。是他正在卖药的照片。 「为什么……你会有那种照片?」 游马面露冷笑。 「因为看你不顺眼。」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现在才……」 「一直为什么、为什么的,吵死了。我也有我的考量啊!」 游马一脚踢飞倒在地上的垃圾桶。 垃圾桶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塑胶制垃圾桶发出清脆巨响,显然坏掉了。 莉莉在意楼上,霎时望向天花板。 「别傻了,没人会救你。我告诉你,今天楼上的店都公休,所以没人,楼下是空的。其他楼层虽然有租客,但是这么点声音,没有人会听见。」 游马的眼神在笑,彷佛在说:「所以我才选了这个地方。」莉莉自以为逃走了,但是意识到自己早已巧妙的落入圈套时,已经太迟了。一定是游马事先破坏了门锁。 他一副打从心底享受折磨乐趣的样子,一步步逼近莉莉。 「钱,拿出来!」 「这么点钱你要的话,尽管拿去!里面几乎没钱就是了。」 莉莉将钱包丢向游马。 游马打开钱包,确认里头的钱,抽出两张千圆纸钞。 「真的没多少钱啊。」 「我就说了吧?!」 天色已经暗下,窗外闪烁着刺眼的霓虹灯。那些明亮的灯光照映着两人,同时也形成了浓重阴影。 「再去卖药啊!」 「我不要!再说,不就是你叫我别卖吗?!」 莉莉立刻回呛,声音中蕴含了所有情绪。 他狠狠地瞪着游马,再度大喊:「我不要!」 「那么,我要散布这张照片啰。」 「——随便你。」 「你确定?」 「我再也不想跟你这种人扯上关系!或者应该说是,我们应该老早前就已断绝关系了……」 莉莉想不懂为什么,明明他这一年几乎没有靠近那里。 游马弯下腰来,将脸凑近一脸困惑的莉莉。 「你太大意了。连我在附近都没发现啊。」 莉莉或许是想要回嘴,张开嘴巴,却又不发一语地随即闭上。 「如果你逃得远远的,我也懒得叫你出来。可是,我就是莫名火大。你一副若无其事,开心地去上学。要是以为这样欺骗自己就能从头来过,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莉莉的脑海里,陆续浮现一年前的事。 当时他寻求归属,漫无目的地游荡。为了获得短暂的慰借,他偷药转卖,那是只有想到自己,将他人推入地狱的时候。 「就是有这种在药妆店偷感冒药转卖他人,如今光明正大地去上学的人。你知道吗?有人死了。那个戴着QLTAM帽的男子。」 「咦?」 「我没骗你。他吃太多你卖给他的药。可是,你用不着那么惊讶吧?在这一带,偶尔会发生这种事。」 莉莉原本一直认为,那名男性一定会得救。 不过,莉莉不敢妄下判断。毕竟有些人没来由地不再现身。他知道,可能是因药物摄取过量而致死。但是,他不愿承认那是自己害的,于是刻意不去想。 「要是我告诉你现在的死党,他们会怎么想呢?」 游马状似愉快地扭曲表情。 莉莉浑身颤抖,紧抓住游马的脚。 「别那么做!」 他不想被人知道,不想现在的快乐时光被破坏。 因为待在能够如实说出最爱事物的地方,是他视若珍宝的时光。 就在这时,莉莉的手机传来讯息。他立刻从口袋掏出手机,传送:「救命。」 但在按下传送键的瞬间,游马从他手中一把抢走手机,重重砸在地上。 莉莉从喉咙深处用力嘶喊: 「我什么都肯做,求求你放过我!」 「那么,你准备钱吧。就像以前一样,再去卖药就行了吧?那么一来,马上就能弄到钱。」 「这……我去打、打工赚钱!」 「光靠打工,赚不了多少钱吧?既然你说什么都肯做,那就去站在那一带吧?」 有许多女生站在公园前面,寻找恩客。——游马是要他去卖淫。 「这我做不到。」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要做什么?!高中生打工可以赚多少啊,不就只有那么点小钱。」 「可是……我刚才说过,我再也不要那么做了……」 莉莉一露出犹豫的神情,游马就恼火地咆哮:「吼,够了!」 「麻烦死了。老子我,最受不了你这种女生了。我缺钱啊!」 游马突然抓住莉莉的手臂。 「你要做什么……?」 「让我稍微乐一乐!」 两人的臂力相差悬殊,莉莉根本无力抵抗。 游马打开窗户的那一瞬间,莉莉的身体飘在半空中。 播完国外战争的新闻后,打着领带的男主播说「下一则新闻」,一改前一则新闻语调,开始读新闻稿。 「今天下午五点左右,警方接获通报,有一名住在东京都内的女高中生,从歌舞伎町的大楼坠落。该女高中生被送至医院,伤势不明。警方正从意外和他杀这两方面进行调查,并且对当时在现场的男子询问详情。」 ──────────────────────── 第二部 第一章 野川日向【二十三岁▶ ▶二十五岁】 漫画家——野川日向于二十一岁,正式出道。 尽管他在高中时期就有责任编辑,但是迟迟未能出道,肯定是因为那件事。 但就算如此,他成为职业漫画家后,可说是顺风顺水。 出道后的第二部短篇作品广受好评,随即在本杂志分成前后两篇,刊载整部作品。这也进而引发话题,也顺势敲定连载漫画。当时是他出道后的一年多。 工作从未间断,实现了高中时期心中的目标。当然,他也会感到疲累,但是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日向的责任编辑——相田弥生,隔着萤幕以一贯平静的语调说: 「关于昨天收到的分镜草稿,我觉得整体不错。不过,我希望能多累积一些情绪。比方说,第五页的一志挽留他的场景。那一幕非常棒,但是梨步太快切换情绪了。好不容易解决重大事件,两人心意相通,我想要更令人细细玩味的感觉,或者应该说是,希望老师能多画一些沉浸于幸福的场景。」 相田是《Chocolat月刊》的编辑,一位三十出头的女性。初次见面时,他说:「我原本想做文艺杂志,但是不知为何,变成了做漫画。」这句话就算是日向听到也大吃一惊,但是对于编辑不会说谎的正直个性产生好感。而且日向的工作之所以一路顺遂,相田也功不可没。 日向已经收到了标注修改指示的电子档,一面看着它,一面进行远距讨论。 「而且,两人在事件之前也小吵了一架吧。也因为那样,许久没有同框的场景,所以我想,用长一点的篇幅描绘两人的相处情形,读者也会开心。」 「原来如此……」 日向觉得,相田的意见十分合理,对于这种变更也没有异议。话说回来,他自己也觉得有些情节有点索然无味,正在烦恼如何修改。 不过,他的认同是基于「看到其他漫画或电视剧,发觉这样比较能够炒热气氛」的这种经验,但他心想:「假如这是现实生活的话,又会如何?」对此抱持疑问。 「实际上演变成那种场景的话,会怎么样呢……」 相田也知道日向现在没有交往对象。 「说到现实生活的话……我也不清楚耶。」 相田或许也在回想自己的恋爱经验,回答得不干不脆。身为漫画编辑,基于工作上的关系,生活型态势必会变成夜间工作的作息,他以前老是抱怨:「自从上班之后,就难以维持一段感情。」日向没有进一步过问细节,但是相田应该也知道,现实生活不像故事那样,诸事顺心如意。 「呃……算了,暂且不论现实生活,我觉得故事就是要按照人的欲望,或者应该说是,按照希望走向发展才有趣。反倒是因为现实生活时常不如意,所以漫画才……这个场景,我希望老师再多画一页。」 相田的意见令日向深感认同。他心想,确实如此。 「好。不过,必须删减其他部分,才能增加这个场景的篇幅。」 「是啊。前半段感觉有能够删减的地方,所以我觉得,或许能够在那里调整,这样会不会有困难?」 「等一下喔。」 日向将视线移向另一个分割萤幕。 确实,前半段有几格和剧情说明没有直接关联。但是,日向认为这些角色之间不经意的互动,会对往后的发展发挥作用。 他说出这一点后,相田皱起眉头,低声沉吟。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只好再找其他能够删减的地方了。」 对于日向而言,在讨论中诞生的剧情创作,乐趣无穷。因为他会想起高中时期,那个漫研社社办。当然,如今不是只有乐趣,但是他的创作根基,肯定永远都是那段时光打下的。 「那么,这样改如何?」 相田的表情极为认真。日向感受到他想要让作品更好的热情。当然,日向也怀着同样心情。 两人针对连载漫画的分镜草稿讨论一阵子之后,相田有些顾虑地开口说: 「对了,关于我前一阵子透过电子邮件,拜托您的事……」 「噢,嗯。请让我画。」 「真的可以吗?谢谢您!」 「当然没问题。我也刚好有想画的东西。」 相田说的委托是,改天要在应用程式开始上架的全新漫画,出版社想要野川日向短期集中连载的作品,作为它的第一波。 对于正在连载长篇的日向而言,额外接下这份工作,时间上相当紧迫。当然,漫画家中也有人同时进行多部连载作品,但是日向无法画得那么快。虽然他目前从未迟交稿子,但是有两次差点开天窗,让人捏了一把冷汗。 「河合小姐的工作速度非常快,完成的画又漂亮,有他在的话,我想总有办法画得出来。」 河合是相田介绍的助手。他连背景等也会细致且准确地描绘,确实表现出日向的指示,所以才一起工作三个月,却已成为不可或缺的伙伴。 「那太好了。他在以前待的地方评价也很好,连载结束之后,他就一直在找能够马上开始工作的地方。」 以河合的实力而言,应该哪里都抢着要吧,之所以能请他在日向这里工作,似乎是因为时机刚好。 「河合小姐也很开心。我前几天也和他聊了一下,他说野川老师的稿子从不拖延,所以时间上很好安排。以前的那一位老师似乎总是拖到最后一刻,河合小姐好像也因此吃了不少苦头。」 「因为他也有自己的稿子要画啊。请转告他要加油。」 「比起我说,您亲口说,他会更开心唷。」 「可是,我没有机会见到他……」 日向是用电绘在画原稿,所以助手不用来到工作室就能工作,只要传送电子档即可。话说回来,日向的工作处,虽然称为工作室,但其实是工作室兼住家的套房公寓。即使最近手头宽裕,但因为太忙始终没空搬家。 相田哧哧轻笑。 「我知道了。我会转告他。可是河合小姐说,他想要见见您——」 话一说完,相田立刻噤口。 他自觉到自己说错话。心想日向的眼神八成变得锐利。但他并不打算道歉。 接着,两人寒暄几句,讨论就结束了。 快结束时,气氛变得有点僵,日向虽然感到歉疚,但是他告诉过相田好几次了。他绝对不会让私生活曝光、不接受采访。近来也有许多漫画家会在社群网站,宣传自己的作品,但是日向不来这一套。 总之,他不想要扯上私生活,希望读者单纯地看自己的作品。 「啊,肚子好饿。吃什么好呢……」 日向从电脑桌前站起来,脑中盘算着要用冰箱里的高丽菜和魩仔鱼煮义大利面,或者用冷冻白饭做成炒饭。 但是,走去厨房之前,日向站在镜子前面。 鼻梁旁,清楚地留下了一道不会消失的伤痕。 这几年来,日向不再涉足夜店街。 他偶尔会收到出版社主办的派对邀请函。但是,人多的地方会让他感到疲惫。人们看到他脸上的伤痕之后,会不忍正视地移开视线,也是他不愿抛头露面的原因之一。日向其实不在意被人看到伤痕,但是对方会歉疚地移开目光,这令他难以忍受。 幸好现在即使戴着口罩也不会太突兀。因为受到花粉症或感染症等影响,一年四季都戴着口罩的人变得不再那么稀奇。 现在是晚上九点,许多人已经喝醉的时刻。 当他身穿长版背心、宽松长裤,以及稍微带跟的靴子,以从头到脚一身黑的装扮走在路上时,突然被人搂住肩膀。 「嘿嘿,来嘛,陪我一下嘛——」 男人靠过来的瞬间,日向将口罩拉至下巴。 男人看见日向的脸,霎时惊呼:「啊,没事。」后退半步。 「有何贵干?」 「抱歉抱歉,你走吧。」 男人嘴上道歉,但是半点歉意也无,那态度令日向用低沉的声音回应:「蛤?」 「一看到别人的脸就说抱歉,是什么意思?」 「我都说对不起了嘛。」 看来对方依旧不觉得自己有错,但或许是不想浪费时间再和日向纠缠下去,又说了一句:「抱歉。」不过感觉他不是坏人,虽然戴着鼻环,手腕上有刺青。即使日向知道不该以貌取人,但对方是自己不想太靠近的那一型。 虽然内心这样想,但日向还是将口罩重新戴好,然后主动靠近对方。 「不能拉客吧?」 男人染了明亮的发色,穿着花俏。怎么看都不像公务员。 「哎呀,我是偏向男仆概念咖啡厅的那种。再说,这又不是在拉客。我只是在想,如果有看上眼的人,想要跟他一起聊聊而已。」 这只是台面上的说词,如果聊开的话,他肯定会邀对方进店里。 「业绩如何?」 「别问我啦。我从刚才到现在,已经在这里待了超过一小时。今天路人少得可怜,惨兮兮。」 这几天天气不好。尤其从昨天到今天,风强雨又下个不停。虽然半小时左右前,雨终于停了,但是路上到处积着大片水洼。如同男人所说,路人稀少。这种日子,肯定所有店都在苦等客人。 「待在这里也不会有业绩吧?」 「可是,待在店里也不会有客人上门。」 简单明了的回答,令日向低喃道:「也是。」 「唉,可是今天算了吧,我放弃了。」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与一开始的印象相反,他露出了讨喜的笑容。日向纯粹觉得他不适合做特种行业;心想:「如果他从事其他工作,大概就不用揽客,白忙一场了。」但这终究是多管闲事。 「你做这行很久了?」 「干嘛?要采访我?你该不会是YouTuber吧?」 「唉,算是取材。我想要多了解一些。」 日向的短期连载漫画题材是男公关。如果可以的话,他并不想来,但是想要亲眼确认最近的情况。只不过他没必要全盘托出。 「哇,果然是这样啊。摄影机呢?」 日向顺着话说,巧妙地以一句:「摄影等下次再说。」带过。 「所谓的勘景啊?很多YouTuber也会来这里,但如果不多想点巧思,观众也不会买单吧!」 「有那么多吗?」 「当然,来这里的话,每天多少都会有好戏上演吧。很少会扑空。」 「噢……」 「大声互呛、干架都不稀奇,就算有人倒在路边,也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说不定能够看到警察来处理,而且对于拍摄方来说,很有意思吧。」 「对于被拍摄的一方来说,又是如何?」 「这个嘛……不知道耶!」 「不会觉得讨厌?」 「我不太清楚。我是第一次接受这种采访,所以有点开心。」 男人天真地误解他的用意,令日向于心不忍。 日向从包包拿出手机,按下影片的录影键。 「啊,你还是决定要拍摄啊?」 「是啊……」 日向待会儿应该不会看录影的影片,但是决定好歹做做样子。 两人移动到拉下铁卷门的店铺前面,以免防碍路人。但唯独那里的路灯似乎坏了,有些昏暗,不过刚好适合交谈。 「你进这行很久了吗?」 「嗯,我差不多半年吧。」 「半年还算新人?」 「哎呀,有的人做很久,但是流动率也很高,所以也不算新人吧。不过,也有人做三个月左右就很红,所以并不是做久就代表很能干。我做再久也是小咖,所以蛮难熬的。」 「那为什么还要继续?」 日向本想说:「你还年轻,应该有其他工作可以做吧?」但是假如有人问他:「如果漫画画不下去了,你能毅然决然地放弃画漫画,改做别行吗?」他应该会回答:「现在还不行。」 不能嘲笑他人的梦想。 「怎么说呢。我没有其他想做的事、能做的事,这是一大原因,但是也有点想要靠这个混出点名堂。可是,我长得这副模样,不受女生欢迎。」 「我想,男仆概念咖啡厅也有各种外型的人。」 「是没错啦,但我认为,受欢迎的人的长相还是有某种程度的共通点。这是我自己的调查,譬如王子型?还有偶像型?」 日向不太清楚王子型和偶像型的差别,但是他眼前的男人不属于任何一种。 「可是,也有人不靠外表,单靠擅长聊天而受欢迎吧?」 「当然有,但是要取悦客人,还是高颜值又能言善道的人比较多啊。毕竟要让女生花不少钱,对吧?就各种层面来说,如果不能取悦客人,他们就不会想要花钱在你身上,这是我从前辈那里现学现卖的啦。」 「原来如此。」 男人说:「不少钱。」但实际上是相当多钱。 「我想,这么一来,也会有纠纷。」 「当然不是完全没有,但这种事是你情我愿,大家来这里,心里都有数吧?我们店不会坑客人,价格都会事先明讲。不过……拱客人洒钱?这种事也不能说是没有。」 日向心想:「这男人真是个大嘴巴,叽哩呱啦说个不停。老实是好事,但是过分老实不适合在夜店街走跳。」骗人与被骗,往往就是一线之隔。 「那么,其他店的事呢?传闻也可以,你有没有听过什么?」 「什么意思?」 「比如说……发生纠纷,警察来了之类的。」 「警察来不稀奇啊。他们常巡逻,而且一有状况,制服警察就会一涌而至。不久之前,这附近也进行过一波大规模扫荡。」 「噢……」 这件事上了新闻,所以日向也察觉到了男人在说什么。 大概是在这一区的公园附近,有几名女性因卖淫而遭到警方取缔。 「但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啦。他们安分了一阵子,马上又故态复萌,照样出来卖。」 这个男人嘿嘿嘿的傻笑,但是其中有他认识的女性也不足为奇。日向觉得,他的言下之意是:「那不是特殊状况,在这一带是理所当然的景象。」心里感到恶心。 华丽的灯光背后,存在深沉的黑暗。日向在意手机的剩余电量,将镜头转向街道。 这里可以看出极端对比,人对光亮趋之若鹜,聚集于灯光照映处。 日向再度将镜头拉回男人身上。 「这样的话,这里在哪种情况下会引发骚动?」 「咦,杀人命案自然是另当别论。不久之前,也有个女人刺伤男公关,当时成为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警察也比平常更认真。」 「还有呢?」 「咦,噢……比起摆明的事,带一点谜团让大家更想议论八卦。大家会一起展开推理大赛。」 「推理大赛啊……」 感觉上,就像是学生在教室内恶搞的气氛吧。众人的推理对不对根本不重要,只要当下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就行。 「最近有个女人失踪了。」 「这算稀奇的事?」 「哎呀,还有前一天来上班的人,隔天一声不吭地不来,其实一点也不稀奇,但问题是,那个人是店家老板。虽然说是老板,但是一间小店,所以他本人之前都会去店里。」 「你的意思是,发生了纠纷?」 日向稍微压低音量问道,男人露出一口白牙。 「对!听说他跟不太妙的地方借钱,遭到绑架监禁。」 这件事不好笑,但是对于男人而言,似乎并不可怕。 「他一失踪,马上就有人知道了吗?」 「不,一开始完全没人知道,所以引发了骚动。起先有人猜,他会不会是在家里晕倒了。一名员工隔天去他家,才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 「结果过了多久之后,才知道他遭到监禁?」 「三天……不,四天后吧。可是,找到他的前一天,知道是谁带走他的,所以大家多少也猜到了。他最后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但他是自己走回来的,所以暂且没有问题。他说是向认识的人借钱还债,所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唉,一度谣言满天飞,像是『他被摘除了器官』、『他被迫搭上了捕捞鲔鱼的远洋渔船』、『他被迫进行药物的人体实验』。」 遭到绑架监禁、回来时遍体鳞伤都有问题,但是因为本人回来了,这件事就此结案,坦白说非常惊人。再说,总觉得就算向别人借钱还债,也不过是度过当下罢了。感觉接下来更危险,但是男人对此只字不提,反而令日向感到不寒而栗。 「最近大概就这些吧。我开始工作之前,好像有更轰动的事。」 「之前是……多久之前的事?」 「啊,什么时候呢?」 或许是对于采访感到厌烦了,或者因为不是亲身经历的事,男人变得兴致缺缺,开始滑起自己的手机。 「告诉我。」 「我也不知道详情啦。」 「那么,不用说是什么时候的事,告诉我是怎样的内容。」 男人的脸依旧对着手机的萤幕。 「呃……是什么内容来着?噢,有个女生从大楼摔下去。」 「你说从大楼摔下去,是自己跳下去?还是不小心失足坠楼?难道是——被人推下去的?」 「咦,怎么回事呢?」 「快想起来!最好连犯人也告诉我!」 「别强人所难啦!」 男人的注意力完全转向手机,回话语气类似半睡半醒时的反应,好像未经思考。 日向靠近至几乎碰到男人肩膀的距离,想要进一步追问。但是,突然有另一个男人「喂」了一声,打断他们的对话。 日向身旁的男人似乎对此有了反应,从手机抬起头来。 「啊,理久哥。怎么了吗?」 理久身穿镶有水钻、金线刺绣的华丽服装,比起和日向交谈的那名男人,是更适合角色扮演的造型。 「什么『怎么了吗?』你要在外面晃到什么时候?店好歹还在营业耶。」 「有客人上门?」 「要是有,我就不会从店里跑出来了。发生了什么事?」 「不好意思,我刚才接受了一下采访。」 「采访?」 提高警戒的说法,令日向心生恐惧。他像是要逃离理久视线似地,连忙重新戴好帽子,压低帽檐,拉起渐渐下滑的口罩。 「怎样的采访?」 「他说他是YouTuber。」 男人代替日向回答。但是,理久问日向: 「你拍得到吗?」 「咦?」 「我在问你,这里这么暗,用手机的相机拍得到吗?」 被他这么一提,日向才察觉到。话说回来,日向并没有打算录影,所以画面暗也没有问题。 「有录到声音就可以了。」 或许是因为紧张,日向的声音比平常高了些。 理久说:「是吗?」男人高声说:「对了!」 「理久哥,你知道吧?之前有个女生摔下去那件事。」 「搞屁啊,突然问这个。」 「就是之前有个女生从大楼摔下去,引发话题那件事。」 理久像是在看斜上方似地,稍微抬起头来,思考了一下之后回应:「噢……」点了点头。 「干嘛聊到那种事?」 「咦?啊,为什么……啊,对了对了,我们在聊这一带有什么事引发话题。」 理久问:「那种事有趣吗?」偏头不解。 「可惜女生坠落的事有好几件,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一件。」 「引发话题的是,不清楚是意外、自杀或他杀的那一件。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嗯……已经六年了?不,七年前。可是,那件事最后被判定为意外啊。」 「搞……什么,原来是这样。」 听到是意外,男人好像顿时失去了兴趣。 但是,对于日向而言,这件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轻易释怀。因为他知道那才不是意外。 「可是,既然也有人说是他杀,想必有一定的根据吧?」 日向极力压低声音问道。或许是隔着口罩的沉闷声音令人听不清楚,理久反问了好几遍。 「唉,因为报导提到现场有名男子,所以有人在猜,会不会是那家伙推下去的。而且这附近也有不少人认识摔下去的女生,所以容易引发话题。」 「你的意思是,他在店里工作吗?」 「不,他当时还是高中生。」 「那么,他是客人吗?」 「……不是我们店啦。以前这一带也有未满十八岁能进去的店。」 日向思绪混乱,无法回应。 「后来因为种种问题,那家店收掉了。那里没有年龄限制,所以聚集年轻女生。」 日向低下头来,理久在他的头顶上方叹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判定为意外,尽管当时在场的男子一度遭到逮捕,但是最后无罪释放,我听说他去了别的地方。我记得那时大家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不过,我知道的内容是传闻,不知道有几分真。」 理久的说法合情合理,和当时报导的内容也没有太大出入。 「有没有可能……有其他共犯?」 「明明现场只有两个人?不过,这附近的人都怀疑那家伙的证词啦。」 理久知道多少呢? 但是,日向不敢深究,以免惹来麻烦。他像是要进一步避免脸被光照到似地,改变身体的方向。 报导不一定完全正确。至于网路上的谣言,更是鬼话连篇。 话说回来,这里是隐藏真相的街区。 「如果你想要知道详情,怎么不去问警察或报导的媒体?」 一般人能够知道的范围有限。正因如此,日向询问想知道当时这一带的人是怎么说这件事。 「就算YouTuber去找警察,也只会被赶出来啦。」 一开始交谈的男人用傻里傻气的口吻说道,令理久笑着说:「肯定会。」 日向说要采访而录影的影片,比他想像中更清楚地拍到了人影。在昏暗中,镜头的性能似乎比人眼更优秀。 日向再度确认影片之后,将视线从手机移向电视。 工作时,他不看电视,但是吃饭时总是开着。虽然没有特别想看的节目,但是如果没有和责编讨论,他过着一整天都不会和任何人说话的日子,几乎都快要忘了怎么说话。 「这个时间应该是新闻吧……」 如果没有想看的节目,就看新闻,这大概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 父母彷佛以不知道社会上发生的事为耻,从日向小时候就开始训练他看新闻节目。但看到一身西装笔挺的人们,拘谨严肃读稿的身影,年幼的日向也一点都不觉得有趣。只是,日向只有在没有播放新闻的时间才能看他想看的节目。 开始一个人生活之后,他终于能够自由地看喜欢的节目,刚开始会看综艺节目,但是习惯真可怕。 「这也不是不好啦……」 姑且不论用或不用,身为漫画家,知道时事梗总是不吃亏。话虽如此,日向总觉得离开家之后,还是活在父母的影响之下,心里头不是滋味。 然而长年养成的习惯改不掉,就当日向心不在焉地看着新闻时,前几天看过的景象跃入眼帘。 电视台摄影机拍到的是,距离日向采访男人的地方不远处的一栋大楼。 「这里是少女坠楼现场。今天下午四点左右,一名十多岁女性从新宿歌舞伎町的一栋住商混合大楼八楼坠落。坠落的女性处于心肺停止状态,被救护车送往医院后,经医院确认死亡。警方目前正在向疑似当时和女性在一起的男子询问详细情形。重复一次——」 从八楼坠落到柏油路上的话,几乎不可能活。而且无论他是自己跳下去,或者被他人推落,肯定都确实做好「死亡」的心理准备。 如今,电视上出现的是和七年前不同的大楼。但即使是这样,震撼人心的事仍然令人忘不掉。 报导的评论员皱起眉头。 他是一位年近花甲的男性评论员,顶着大学教授这个头衔经常上电视。他评论犀利、苦恼表情成熟迷人,深受女性粉丝喜爱。最近也常在益智节目中看到他。 「他的专长应该是……媒体社会学吧。」 日向之所以对他抱持「电视台或许觉得他不会发表遭受抨击的评论,所以很好用」这种恶意看法,是因为他忘不了这位评论员在七年前说过的话。当时,他的头衔是副教授。 「进出这种场所的十多岁年轻人,自有一套规则。他们明明不遵守社会规范,却不允许自己违背那套规则。所以,比起法律他们有更看重的事物,但是身为大人的我们必须教导他们,社会不是这么运作的。即使我们明知很难获得他们的认同,但还是会设法伸援。哎呀,我希望能够听取他们的意见,彻底调查他们需要什么,然后拟出对策并执行。」 他这次的说法比七年前温和了。在那之后,他在社群网站上被骂得很惨,想必是有所收敛。如今比当时更容易被炎上,若不绷紧神经,稍有不慎,应该就难以继续在电视上发言。 七年前,他的口吻更加激烈。 「我们根本不可能拯救打破社会规范的他们啦。就算再怎么试图伸出援手,他们也压根不会注意到我们的好意。他们只看自己想看的,只讲自己的主张,不晓得自己想做什么。他们孤立于世,嘴上说没有人懂自己、没有容身之处,而且不努力,希望自己期盼的事物从天上掉下来,一切顺利。正常的大人都知道,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不过,他们无法理解这一点。他们以为像婴儿一样哭一哭,就能被喂饱、穿上干净的衣服、有人抱抱。」 如今上网搜寻,还是会跑出他当年的发言。 虽然饱受抨击,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人赞同。尤其是最后的部分,其他评论员也同意,于是赞成派和反对派稍微展开了论辩。 而最重要的事被抛在一旁,世人彻底遗忘了那起意外。 但是,就算世人淡忘,日向也不会忘。 「七年前,这一带也发生过同样的他杀事件吧?」 女主播对男评论员抛出问题。 他不可能不知道男评论员当年的发言在网上引起争议。明知如此,还哪壼不开提哪壼,可说是没在怕的。 或许该说是果不其然,男主播霎时面露错愕的表情,但评论员或许是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毫不慌张地回答:「是啊,有发生过。」 「不过,那不是他杀,而是意外。」 评论员一语道破,换成女主播慌了阵脚。 「经你这么一说,的确如此。不好意思。我当时还没进电视台……」 他八成打算说:「所以我搞错了。」 日向打开社群网站。他从不主动发文,但是会浏览。 网页上以排行榜条列引发话题的事件。果不其然,虽然排名在后段班,但是「#超级夜间新闻」成了发烧话题。而这段评论员和主播之间的对话也被附上影片,成为网友茶余饭后讨论的话题。 社群网站陆续涌入意见。因为全都只是个人随意发表意见,所以大多是情绪化的留言,在滑手机的过程中,日向的手指停住了。 「这次的犯人,搞不好其实和七年前的犯人是同一人。」 有几个人按赞,但是这个帐号的追踪者人数少,所以好像已读的人不多。没人回覆的意见,不断地被新留言洗掉。 但是,日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则留言许久。 一名女性从歌舞伎町住商混合大楼坠落的事件发生后的两天,当时和他在一起的男子遭到逮捕。原本就有几名目击者,而且他是自愿接受问话,所以外界普遍认为逮捕只是时间的问题。截至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报导指出这次涉案的男公关和那次命案之间的关联性。 不过,世人的关注程度不如日向想像得高,犯人被逮捕后,几乎也不再成为话题。 或许是因为动机也不足以引起世人的兴趣。 男公关和那名女客人这种关系对于一般人来说,应该会觉得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或者被视为稀松平常。实际上,过去应该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件。 这次发生事件的大楼八楼有一间牛郎店,据说女客人在前往那里之前,先邀他到空店铺。大门之所以没上锁,似乎是因为房仲带看物件。男公关的同事们听到骚动赶去查看。基于他们的目击证词,厘清了案情——最终两人在那里发生争执,女客人扬言自杀,男公关试图阻止他的过程中,两人拉拉扯扯,结果男公关失手将他推落。乍看之下,证人尽对男公关有利,但是碰巧也取得了当时和男公关在一起的其他女客人证词,这好像被定调为事实。 因为现场没有监视器,所以日向有所怀疑,这是否是百分之百的真相?话说回来,女客人真的说了要自杀吗?在那个时间点,好像还没有目击者,所以也无法否定男公关有可能说了逼他去死的话。 日向认为,这是警察多方调查后才下的结论,但是也觉得不能说是没有戴着有色眼镜在看这起事件。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没有人回答日向的疑问。 日向依旧忙碌地工作。被截稿日追着跑,长期睡眠不足。 即便是这样,他对于如今的生活没有感到不满。 他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拿着触控笔,进行对话。 「嗯,我不能出席。」 电话另一头的相田,今天说了三次同一句话。 〈不能再想想办法吗?〉 「没办法啦。有什么关系嘛。这又不是第一次了,我以前还不是每次都缺席。」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这次的意义跟以前的新人奖得奖派对、尾牙或者春酒不一样吧?你可是拿下了MANGA WORLD出版奖耶。这是许多漫画家梦寐以求的重要奖项喔!〉 因为是讲电话,看不见相田的表情,但是日向基于语调,脑中浮现他满脸焦急的表情。 日向心里也不是没有半点歉疚,但是他也有他的理由。 「我从一开始就告诉过你,我不露面了吧?」 〈这我知道。不过,不接受媒体拍照,只出席颁奖仪式,这样可以吧?〉 「我告诉过你,全部不行。再说,除了我之外,也有其他漫画家不露脸吧?」 〈当然有,但是像野川老师您这么坚决的人,几乎没有。〉 「几乎……那就是说,虽然人数少,但是有吧?」 这是毫无意义的文字游戏,但是既然一开始就讲明了,日向也豁出去了。 〈有……可是,那些老师也会来出版社的派对,而且他们没有得这个奖,所以……就这个层面而言,我想,只有您一个!〉 相田也毫不退让。 〈再说,如今有人来谈改编成电影的事。〉 「哪一部作品?」 〈《天蓝色季节》〉 「是喔……」 那是他第一部连载的作品。连载期间内,也数度收到改编成电视剧的洽询,但是最终没有下文。这次好像也尚未决定,但是感觉上比以往更有可能成案。 〈您的反应未免也太冷淡,请不要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或许是诧异和愤怒的情绪混合在一起,相田的语气比平常更强硬。 若是能够跨媒体改编,也很可能带动漫画的销路。对于出版社而言,应该相当乐见其成。 日向并不否认这一点。他也是靠这份收入生活,所以漫画卖不动就麻烦了。 不过,他无法像相田那样热情投入。他觉得对于脱离自己掌控的作品也要负责,未免太过沉重。 「一旦改编成电影,漫画就会趁机再版,说不定也会配合上映,举办签名会。」 「签名会?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要出现在众人面前。」 〈我知道。可是,还有线上签名会这种方法。〉 「那样的话,或许可行……啊!就算是线上,我也不会露脸喔!」 电话另一头没有回应。但光是这份静默,日向就能清楚想像相田满脸不悦。 隔了几秒,日向才听到相田像是自言自语地回应:「您真的好固执啊!」 〈我知道了。可以不办签名会。可是,请您出席颁奖仪式。〉 「我拒绝。」 只要出现在众人面前,事情就会变得麻烦。日向只是含糊其词地对相田说:「因为我过去发生了很多事。」没有告诉他真正的理由,所以日向知道,要让他理解很难,但是日向一步也不肯退让。 〈如果您不想要露脸的话,要不要戴面具,或者蒙面?也有小说家这么做。我会找适合您的面具。〉 「不要!」 日向想要基于另一种层面的理由,拒绝戴面具或蒙面。有原则的人另当别论,但是日向不只是避免露脸,而是避免出现在众人面前。 再说,如果戴面具就行,他觉得干脆叫别人戴面具,声称是他不就得了。 他如此提议,但是相田说:「那样就没有意义了。」予以拒绝。 〈野川日向老师上台这件事是有意义的!〉 「这不可能,所以相田小姐,请你代替我。」 〈咦……可是主编交代我,这次无论如何都要让您出席。〉 相田异常难缠,日向和他对话的过程中,心想:「果然不出我所料。」 相田待在日向身边最久,应该早就料到他会拒绝。但是,如果受命于上司,就只能硬着头皮劝说。 即使知道会让他为难,日向也只能拒绝。 〈抱歉。然后,平常真的很谢谢你。〉 相田俨然宣告投降的叹气声,透过手机传来。 〈我知道了。我放弃劝您出席颁奖仪式。可是,据说老是待在家里、坐着不动,寿命会缩短,请您偶尔出门走走。〉 相田的语气是强硬了点,但是关心日向的态度,实在令他感到歉疚。 「基本上,我有在运动啦。」 〈您有上健身房吗?〉 「嗯。还有,虽然我最近比较少去了,但是也学过格斗技。」 〈格斗技?!野川老师您?〉 尖锐到令人耳朵痛的声音,令日向忍不住把手机拿远些。相田似乎是打从心底感到意外。 「毕竟治安这么糟,最好能够保护自己。」 〈确实没错。谁知道什么时候会遇到哪种事情。〉 真的是这样。日向知道,有时候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被卷入事件。 日向从书柜取出一本笔记本。有折角做记号,内页泛黄。 高中时期使用的数学、英文笔记本全部丢了,但是写着漫画梗的这种笔记本,他每一本都留在手边。 出道之后,他无数次翻开它们。尤其是思考新漫画梗时,会从这种笔记本里的漫画梗挑选。当然,现在正在连载的作品,也是高中时期想出来的其中一个漫画梗。 当时,他总觉得越奇特越好。总之,要想出别人想不到的东西。 「结果到头来,都是曾在哪里看过的内容……」 无论是漫画或小说,人们常说创意早就被用尽了。实际上,日向现在正在连载的作品,设定也不算新奇。 但是,每一部作品不尽相同,在既有脉络上加入新设定,就会创作出前所未有的故事。 高中时期,他说要每天想出一个漫画梗,每天都会摊开这种笔记本。 按照当时的决心,笔记本里记载着日期、漫画梗和角色。 「真年轻啊……」 日向回顾高中时期,总是有点难为情。 但是,如今受益于年少的热情。 在漫研社社办度过的那些日子,如今对于日向而言,依然是人生中重要的时光。 当日向恍惚的想起过去,他的手机响起来电的铃声。 「谁打来的呢?」 今天是星期天。会打电话给日向的人,大概就只有相田,但是他除非有急事,否则只会在平日联络。 看到陌生的号码,日向感到疑惑地接听电话。 「喂?」 〈啊,是我是我。〉 「……我没有儿子或女儿。」 〈不是不是!这不是诈骗!〉 「这种话,请在警察局说!」 〈不是、真的不是!是我啦。廉。〉 「廉?」 〈啊,那么,恭!〉 连自己的名字都会说错,显得更加可疑。但是,那种慌张时的说话方式,听起来很耳熟。 「你该不会是——前一阵子,在歌舞伎町接受采访的人?」 〈对!〉 这么说来,日向确实提供自己的联络方式给对方,但是没有问他的名字。 再加上周遭昏暗,而且没有看到对方的正脸,如今即使擦肩而过,大概也认不出来,但是他清楚记得这种说话方式。 「怎么了吗?」 〈理久哥说他有话想跟你说。〉 看来恭似乎只是受托传话。 「为什么?」 〈我不晓得。不过,他问我能不能联络到你。〉 「我对你们店没有兴趣。」 日向隔着电话,听到他突然噗哧的笑声。 〈不是那样啦,他好像真的有话要说。可以换他听电话吗?〉 到底有什么事呢?已经过一段时间,总不会是要他支付采访费吧。 他不太想,但是对方特地打电话来,令他感到在意。 「好啊。」 日向一答应,耳边立刻传来一句:「喂,我是理久。」以及笑声。 「我觉得你最好教一教你的小弟一些电话礼仪和自我介绍,以免听起来像是『是我是我诈骗』(注:注2:一种日本常见的电话诈骗手法,诈骗者会伪装成家中的子女或其他亲人,并以发生意外、急需用钱等紧急状况为由,打电话向父母或长辈索取金钱。)。」 〈我在他旁边听,也这么觉得。这样的话,难怪他叩客,客人也不上门。到底都怎么叩客的啊。〉 看来恭果然不适合服务业。 日向说:「你最好劝他早早转行。」理久脱口说了一句:「你好狠啊!」 〈唉,廉的事不重要,重点是上次聊到的那件事。〉 「……从前的事件吗?」 〈对。你当时很在意吧?〉 日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理久只是跟他站在路边聊过一次,居然特地联络他。 当时,他极力避免露脸地低着头,还戴着口罩。但是…… 日向对拿着手机的手使力。 〈你知道最近又发生了同样事件吗?〉 「犯人前几天被逮捕了吧?难道是同一个犯人?」 〈不,应该不至于是同一个犯人。听说这次的犯人是去年才来东京。〉 日向沉默不语,理久说:「然后啊。」 〈因为发生了这次的事件,所以从前的事又稍微引发了话题。〉 「然后呢?」 日向急着想要知道后续。理久也没多说废话地接着说: 〈然后,不久之前。有人说当时获判无罪的家伙,搞不好果然就是犯人。〉 「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希望你就当这是闲聊时的对话。〉 「我知道。」 若是真的有确切的证据,理久应该不会联络他,而是打给警方。 因此,日向也理解到这顶多是捕风捉影的传闻。 〈听说跟获判无罪的家伙关系还算不错的人,听到他在判决下来时,说:「顺利逃过法律制裁,太好了。」〉 「——咦?」 一道电流窜过日向的全身。那句话彷佛一道闪光,从头顶贯穿至脚底。 顺利逃过法律制裁是什么意思? 若那句话是在判决无罪之后说的,自然会认为是「逃过那起事件的法律制裁」。也就是说…… 「其实是他推落的……」 〈事情就是这样吧。唉,事到如今,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了。毕竟已经是七年多前的事了。〉 理久的声音里,略带一种缅怀往事的深深感慨。 「所以,我说到事件时,你才会什么都没说吗?」 〈嗯?噢,你是指你提到从前的事件时?〉 「对。」 「倒也不是那样。或许主要原因是,我也一直莫名觉得那起事件不可能是意外。只是我并不清楚事件的详情,所以就算我说了什么,也只是马后炮。」 七年前那起事件的报导中,怀疑「是否是和女客人在一起的男公关将他推落?」但应该是基于周遭没有人听到反抗的声音、窗框的脏污等状况研判,下了「他杀可能性低」这种结论。 但是,不同于前几天的事件,七年前没有目击者。尽管没有发出反抗的声音,但判定为「非他杀」是否正确,实在令人质疑。 〈不过话说回来,我到现在还是觉得,谁叫他要跟危险的家伙两人独处。〉 日向从理久的说话口吻,感觉到后悔的心情。 「呃……如果又知道什么新的消息,能不能跟我联络?你可以直接打到这号码。」 〈跟你联络是无妨……可是啊……〉 「有难处?」 〈不,我没问题,但是感觉你很危险。〉 「感觉我很危险?」 〈或者应该是说,感觉你好像有所企图?比如说——复仇之类的。〉 明明看不到表情,但是理久的语气犀利。 日向为了避免暴露内心的慌张,做了一个深呼吸之后,发出稍微压低的声音。 「如果你这么想,为什么要跟我联络?」 〈被你这样问,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大概是因为我希望你找出真相吧。〉 「你自己查不就好了。」 〈我没有那种热情。总之,你不要铤而走险。〉 「我没有那种胆量。」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挖出陈年往事?〉 为什么? 那还用说。因为他不想让那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日复一日地被工作追着跑,转眼间,日向已经二十五岁了。他过着以漫画为主的生活,但是这一阵子开始想要稍微转换环境。 日向拆下窗帘,封好最后一个纸箱。明明应该是熟悉的房间,但却不可思议地有一种置身于其他地方的错觉。 手机「嗡嗡」地震动。是相田传来的简讯。 简讯中写着搬家相关的慰劳,以及「今后也请多多指教」之类的简单问候。几天前已经聊过,所以没想到他今天还会特地联络。他依旧是个细心周到的人。 日向和相田合作很久了。编辑异动或跳槽都不稀奇,所以当初双方应该都没有想到,彼此会一起工作这么久。话说回来,在大起大落的漫画界,日向能够持续画漫画或许才最令人意外。 日向告诉相田,自己高中毕业之后,一直住的公寓套房如今觉得小了。相田说:「既然您还有些物品寄放在仓储空间,不如搬到更大的地方?」相田能够理解日向想要换个住处的心情,但是新居地点令他吃惊。 在东京,如果搭电车,想要的东西随时都能买到,即便深夜,人们也不会停止活动。日向至今过着将这视为理所当然的生活,但是他想要稍微换个环境。 幸好漫画家的工作去到哪里都能进行。如果搭乘新干线,前往东京都内的交通也还算方便——虽然是这样,日向寻找新住处时四处走动,心想:「果然地方县市就是这种地方啊。」 不过,用和东京都内的套房差不多的房租,就能租到两层楼的独栋住宅,倒也不全然是坏事。 〈对于野川老师来说,或许不错。反正和责编讨论可以远距进行,助手也不用通勤。再说,您也不接受采访嘛。〉 日向觉得他最后补上的一句话中,也参杂了些许讽刺,但是相田大致上也赞成他这么做。 不过,当他知道日向只是租借,而非购买,有些惊讶地回应: 〈我以为您决定要和谁一起住,要长久待在那里耶。〉 日向告诉他,自己没有打算那么做,于是相田口风一转,一本正经地给予忠告: 〈这样的话,您未来也有可能再搬回东京都内吧?既然这样,可不要因为独栋住宅空间大,就买一大堆东西,否则到时候可就麻烦了唷。〉 日向在这次搬家中,深切感受到自己的东西多得可怕,感恩地将相田的忠告谨记在心。不过,如今无暇顾及以后的事。 搬进这间公寓时,日向还不是漫画家。虽说高中在学期间就有负责编辑,但是在一开始的杂志,他并没有成功出道。 后来,他从杂志换到《Chocolat月刊》,由相田担任责编之后,他才终于出道,只不过还是花了三年。 他心想,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 ——叮咚。 玄关的门铃响起。 搬家业者来了,陆续将行李搬出去。 搬完所有行李后,业者的负责人来到日向身边。 「那边的行李箱要怎么处理?卡车还有空间,堆得下。」 「这个我自己带走。」 因为行李箱里的东西不能交给任何人。里面装着比性命更重要的笔记本。 ──────────────────────── 第二章 野川日向【二十六岁】 日向搬家之后,过了半年左右。 因为漫画家这个工作的关系,他一天之中,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家里度过。但是,他的生活节奏却和待在东京时大不相同。 以前他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而现在会在午夜前上床睡觉,早上则在小学生上学的时间起床。走到最近的车站要十五分钟。到附近的食品超市要二十分钟。待在东京时也会运动,但是自从搬家之后,他过着更健康的生活。 车站附近也有餐厅和咖啡馆。不过,因为不是转运车站,而是位于住宅区的小车站,所以除了早晚通勤的尖峰时段之外,行人并不怎么多。如今他所在的店里,空间也很宽敞,桌与桌之间的间隔大,不必在意隔壁桌的说话声。店内的地板、墙壁和天花板都让人感觉到木头的温润,空间宁静。聆听着轻轻流淌的背景音乐,日向差点不小心放空出神。 「这家店不错耶。」 这个声音令他猛地回神。相田隔着桌子,坐在他对面,正在环顾店内。 「是啊。比想像中更好。」 相田频频眨眼,偏头不解。 「野川老师,难不成您是第一次来这家店?」 「是啊。听到你说要来这边,我才想说进来看看。」 「咦……」 「因为工作能够在家做,咖啡也能在家喝。」 相田心想:「话是这么说没错……」虽然没有把说出口,但是脸上表情完全透露出心中所想。 「我不是在客套,这家店的咖啡真的好喝,对吧?」 「你喜欢就好。」 相田又喝了一口咖啡,说:「真好喝。」脸颊放松,露出微笑。咖啡的味道确实不错。苦味底下,散发出水果香,清爽顺口,尾韵回甘。翻开菜单一看,光是咖啡就有三十多种,详细写着风味特色,每一款都令人感兴趣。现在多少能够分辨出味道差异,或许是一种成长的证明。 「野川老师,您搬来这边差不多半年了,不会想念东京吗?」 「完全不会呢。我待在东京的时候也不常外出,所以后来发现,我不管住在哪里都一样。」 「噢……」 「我也没什么物欲,而且如你所见,这里也有店家。唉,反正现在网路上什么都买得到。」 认识到现在,日向不必再跟相田解释自己懒得出门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今天为什么跑来这边?」 自从日向搬家以来,和责编的讨论都是远端进行。但是,相田今天说想要面对面讨论。 「其实昨天,我因为公司的事而来到这边,刚好有正事要跟您商量一下。」 日向心想:「既然特地想要见面,肯定有事。」但不知道是好消息或坏消息,他全神戒备。 「其实是这边的一家公司提议,希望让自家商品和野川老师您的漫画联名。」 相田从包包拿出说明资料。 原来是这附近的一家酿酒厂商,想要贩售和日向漫画联名的商品。 这家厂商当然不知道日向搬家,所以这完全是个巧合,但它是一家当地知名的公司,也在全国贩售商品,形象也不差,感觉没有大问题。 「原来如此……」 「野川老师,您对于这种合作案,通常不太积极吧?」 「倒也不是那样……或许是吧。」 几年前,也有类似邀约。当时,日向没有意愿合作而拒绝了。最大的原因是,他懒得思考画漫画以外的事。因为他虽然不在意金钱条件,但是要等企划进行之后,才会知道作品被如何处理。当然,讨论阶段应该也会反映日向的意见,但是一想到要对此投入的心力,他就嫌麻烦。 「我觉得你会很辛苦。」 「我知道!为了避免厂商破坏作品形象,我会检查。」 至今遇到这种邀约,只要日向微露出不情愿的态度,相田就会说:「没有意愿就别勉强。」但是他今天罕见地十分积极。 或许因为察觉到日向的疑惑,相田说:「我很喜欢……他们家的酒。」害羞地缩起身子。 「我从两年前左右开始爱上他们家的酒,所以这次这个合作案上门,我……」 相田声音很小,有点听不清楚。已经合作颇长时间,日向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模样。 日向平常总是严厉拒绝相田的要求,这次心想应该要顺他的意。但是,日向将资料推回相田面前。 「抱歉。」 「您没有意愿吗?」 「……是啊。真的很抱歉。」 「这样啊……」 相田的表情不用说都看得出来他有多失望。 日向又说了一次:「抱歉。」低头致歉。 「那么,关于我前几天传给你的分镜草稿。」 坦白说,拒绝联名的事不算什么大问题。接下来要说的内容才令他心情沉重。 相田或许也知道这一点,一改垂头丧气的表情,变得一脸严肃。他从包包拿出平板,打开档案。 「分镜草稿不有趣吗?」 「不……很有趣。这点毫无疑问。至今埋下的伏笔漂亮地收尾,让我觉得:『噢,原来之前花时间铺陈,就是为了让读者看到这一幕啊!』不过……」 「不过什么?」 日向一边问,一边在内心里想:「自己根本是多此一问。」因为不用问,他也知道理由。 然而他之所以还是问出口,只是因为想要从相田的口中听到,印证自己的想法没错罢了。 相田也察觉到日向心里有数,「呼」地轻轻吁了一口气。 「坦白说,我也不知该如何判断。因为从开始连载时起,我一直都在您身边,所以也知道您的想法。不过……令人开心的是,这部作品得到了许多读者的支持。所以,我也希望再让这些读者享受后续。」 日向将分镜草稿传给相田的同时,告诉他自己想让这个故事结束。当然,这次不是第一次。日向已经数度告诉他这并不是突然的决定。 而日向每次提起这件事,相田都希望他再延后一些。日向也尽可能地听从编辑部的要求,但是这也已经到了极限。 「是啊。我很感谢出版社。如果没有人支持我,根本无法持续连载。」 「是啊。而且我觉得,故事还能发展下去。配角里也有受到欢迎的角色,如果加入让该角色大量登场的内容,读者也会很开心。比如说……」 相田在平板上滑动手指,打开了档案。 「我觉得让这个角色重新登场,也很有意思。」 相较于提起联名的事时,日向觉得相田的语气更认真。相田目不转睛地盯着日向的眼睛,观察他的反应。 相田不只提了一案,总共有四案左右。每一案都能想像到读者的反应,感觉他们应该会喜欢。而且都经过深思熟虑。 「原来如此……感觉很有趣。」 「对吧?没错。前两个提案是我想的,后两个则是我们家藤本的提案。」 藤本是一名四十岁上下的男性,他是总编辑。日向前往出版社时,曾与他打过招呼。听说藤本升上总编辑之后,连原本下滑的销量也稍微回升,是一位能力强的总编辑。在这个杂志销售额严峻的时代,就算是小幅成长,也能够看出他相当有本事。而他参与这件事,让日向明白了相田为什么远道而来找他。 日向再次详细阅读相田递给他的提案。四案当中,他觉得第一案和第四案最有趣,但是—— 「抱歉。《梦幻热情》请让我画到原本预定的地方为止。」 两人之间形成一股互不让步的气氛。展开一场互相试探「谁先开口?」的角力。 日向也有不能让步的事。重点是,这是一开始就说好的事。他甚至觉得,在这个节骨眼抛出这些提案,有点奸诈。 而相田说不定也在心想:「身为职业漫画家,你应该顾及读者吧!」更何况他是受到总编辑交代。 两人陷入沉默,店员一手拿着水壼过来桌边。 「不好意思,请问需要加水吗?」 「啊……麻烦你了。」 年轻女店员应了声:「是。」分别在日向和相田的杯子倒水。 接着又说声:「打扰了。」从桌边离开。 店员介入,使得气氛稍微改变。 双方对上彼此的视线,不约而同地露出微笑。 「非常抱歉。」 先道歉的人是相田。 「我自认为理解野川老师您的心情。或许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但是我也觉得,至今一路走来,我陪着您一起创作作品。所以,如同您希望的,让作品落幕才是正确的形态。毕竟这是您描绘的故事世界。但是另一方面,我认为作品不只是出自我俩。我也认为,有读者的支持与回馈,它才能成型。」 相田说的没错。日向也没有打算否定它。 「是啊。不过,我至今一直说要让故事在这一话结束。在这个过程中,我尽可能地让连载多延续几次。关于这一点,你应该最清楚吧?」 「是。」 「先前说好的事,不能改变。」 「您的意思是,不能加入我们提案的插曲?」 「是的。我觉得你今天给我看的剧情发展,十分有趣。我也认为能够让故事扩大。可是,请按照当初的约定,让它到此结束。」 「是嘛……我知道了。」 相田出乎意料之外地退让了。日向原本以为,他铁定会再坚持一下。 相田嘴角一撇,露出一种漫画里会加上「嘿嘿」这种词的笑容。 「您放心了吗?」 「嗯……算是吧。」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可能。」 「知我莫若你。」 「当然,我现在还是希望您接受我们的提案。」 相田像是在强调「现在还是」似地,加强语气,但是他的表情平静。 「不过说是这么说,让故事这样就结束,我也没有任何不满。虽然故事结束令人舍不得,但是心里毫无缺憾。不过,唉……如果您愿意画,我们当然是求之不得,感觉提案就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 相田说得轻描淡写,但是日向想到他亲自跑来这里一趟,想必受到总编辑强力指示。日向暗自心想,希望相田回公司后,不会捱骂。 「没事啦。」 相田彷佛看透了他的心思似地笑了笑。 「离开公司之前,我就事先声明过了,我绝对说不动野川老师。」 「咦……」 日向心想,既然如此,刚才的一番拉扯到底算什么? 「就算这样,我还是赌一赌一丝希望。我心想,如果您肯接受,那我就赚到了。毕竟我也想再多看一点后续。」 「相田小姐……」 或许因为相田是这种人,日向才能持续当漫画家至今。 这些年来,两人经常在故事发展上发生意见冲突,但是相田不会强迫日向画他打死也不想画的东西。 正因如此,日向也感到过意不去。 相田将手伸向菜单。 明明应该讨论结束了,他还要继续待在这家店吗? 正当日向感到疑惑,相田说:「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所以,让我们思考下一步吧。」 「下一步?」 「是啊。现在的连载漫画结束之后的事。」 日向险些「咦」地惊呼出声。 自从那天和相田去那家咖啡店之后,日向在平日几乎天天报到。因为他彻底迷上了家里泡不出来的咖啡香气。 店位于住宅区,所以白天客人不怎么多。来过几次之后,日向知道这一点,大多在上午十点过后去店里。这个时间的话,他最喜欢的内侧靠窗座位通常空着。 「欢——迎光临……请、请随意入座。」 日向一如往常地坐在靠窗座位,一位平常没有看过、生面孔的女店员拿着水和湿毛巾过来。 「请问要点什么?」 若是平常的店员,就会问他:「今天要喝〇〇吗?」日向平常按照菜单的顺序,由上到下喝咖啡,那位店员知道他的习惯,采取这种方式替他点餐。 「平常的店员休假吗?」 年轻女店员一脸错愕。 「我想……他是市山小姐。」 店员的左胸前别著名牌,所以来过几次就记住他的名字了。 「咦?噢,是的。他今天休假,由我代班。」 店员如此回答,别在他胸前的名牌上写着「向井」。日向进入店时,觉得这位店员颇为年轻,稍微交谈之后,确信自己的想法没错。他不管怎么看,都还是高中生。 若是平日上午,照理说现在应该是上学时间。 「向井小姐平常在做什么……?」 问完之后,日向心想:「第一次见面就问这种问题,会不会太冒昧?」感到不安,但是向井好像并不在意。 「我主要是六、日上班。今天碰巧学校放假,所以就请主管排班了。」 向井格外快速地如此说完之后,突然弯下腰来,把脸凑近日向。 「请问!」 「是,什么事……?」 无法预测的举动,令日向感到些许恐惧。 但是,向井站在走道侧。日向就算想逃,也无计可施。 「我叫向井辉莉。」 店员突然做自我介绍,日向有点招架不住,尽管回应了一声:「是。」还是惊讶得声音沙哑。 「您是野川日向老师,对吧?」 「咦?」 「您是漫画家野川老师,对吧?」 「呃……」 日向从来不记得自己曾以漫画家的身份露脸。他也告诉过出版社,禁止公开他的长相。即使在网路上搜寻「野川日向」,当然也找不到任何一张大头照。出现的尽是他至今画的作品和插画。 「您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这……谢谢你。」 连自己也觉得这个回应蠢得可爱,日向不知为何道谢。 「可是,你究竟为什么会知道?」 在店员回答日向的问题之前,声音从别桌传了过来。 「不好意思,我要点餐。」 「啊,是。我这就过去。」 店员轻轻点头致意,从日向那一桌离开。 ——被认出来了。 日向假装在看菜单,却以眼角余光追着走向其他桌的年轻店员身影。 自从日向开始常来这家店之后,他不记得看过辉莉。因为他都是平日白天来,辉莉在上学,所以当然不是他的上班时间——但是,他第一次和相田来这家店,是星期六午后。 辉莉再度来到日向的桌边。 「您决定要点什么了吗?」 日向没有点餐,而是说出疑问。 「我在这里和责编讨论那一天,你有上班吧?」 「有!当时,我拿水过来……」 似乎是将平板放在桌上时,被他看到了。大概是后来没有机会再碰到面,所以他今天才来搭话。 「我平常要上学,很难在平日排班,所以一直见不到您。」 「噢,是,嗯,我知道了。」 「抱歉,吓到您!可是,我没有告诉其他人。」 「……真的吗?」 「真的!毕竟,要是造成您的困扰,我会过意不去。啊,不过,其他人一定也察觉到您应该是漫画家了。呃……有人看到您在工作。」 他说的大概是将平板放在桌上吧。 纵然不知道作品名称,但画漫画的人似乎意外显眼。何况是固定在平日白天上门的客人,显然不是一般上班族。 或许在店员之间,难免闲聊到「有一位常客好像是漫画家」。 当然,店员不该像这样向客人攀谈,但是日向并不想客诉。 「我要一杯哥伦比亚。」 「好的。需要牛奶和糖吗?」 「不用……」 日向望着窗外,心想:「感觉今天的咖啡会比平常苦。」难得想要按照菜单的顺序,由上到下试过一轮,但是感觉只能到今天为止了。他原本以为还能再来一阵子,所以有些遗憾。 当然,那一天也不可能工作。因为辉莉后来数度经过日向那一桌附近。当然,他没有非必要地前来攀谈,但是问了几次需不需要加水,所以日向深切地感受到他非常想跟自己讲话。 进入店内半小时,第五次被问:「请问需要加水吗?」时,日向终于忍不住了。 「向井辉莉小姐,有什么事吗?」 「没有,呃……我只是在想,您今天不画吗?」 日向心想:「因为你一直在看。」但是说不出口。 「唉……」 「我一直在看您画的《梦幻热情》。」 「谢谢。」 辉莉的眼睛就像他的名字一样,闪闪发光。 他太过纯真,令日向的胸口隐隐作痛。 「我真的超爱。前一阵子也参加了杂志抽奖。我好想要那个压克力立牌!……最后没抽中就是了。」 辉莉沮丧地垂下肩膀。 日向当然不会参与抽奖过程,决定中奖名单,但是看到眼前的他一副遗憾的样子,反射动作地说了句:「抱歉啦。」 「原来你是在杂志上看的。」 「是啊!一开始是买单行本,但是太好看了,迫不及待。」 不加修饰的感想,反而更加直接地感动了日向。身为漫画家,听到读者说:「好看。」最令人开心。 日向平常都是透过粉丝来信,得知读者的感想。当然,那些信里会倾尽笔墨地告诉他,读者喜欢哪个角色、喜欢哪一幕、期待今后如何发展等。 但是,像这样直接面对面,连无法化为言语的情绪也触动了日向的内心。 「我在学校也到处向人宣传。」 「谢啦。」 「我一直在看您的漫画,每一部都有看——啊,不对。」 「嗯?」 「有三、四部作品看不到。它们是短篇,但是我怎么找也找不到。」 「噢……」 八成是刚出道时的独立短篇吧。 日向列举作品名称,辉莉立刻应道:「就是它!」 有时候也会集结短篇,当作一本作品集贩售,但是日向的作品集,则是收录至今画的短篇,用来补足连载作品的页数。 而辉莉没看过的短篇,截至目前为止也未收录于任何一本书,甚至处于连电子书也看不到的状态。 「总有一天,看得到吧?」 「不晓得耶。这不是漫画家能够决定的,而是出版社说了算。」 日向这么一说,辉莉失落地垂下肩膀。 但因为听到读者表示如此喜欢自己的作品,日向开心都还来不及了,心想该如何回应,所以,如果冷淡以待,不知道对方会做出什么事。就算学校同学不感兴趣,只要有人在网路上爆料,搞不好也有粉丝会疯狂关注。 该怎么办才好?日向在脑中思考今后的发展。 「……我家有那几部作品,你要不要改天来看?」 「咦?」 「啊,比起去我家,我把杂志拿来这里,借给你好了?」 「不!我想去老师家!」 「就算来我家,也没有特别有趣的事。」 「可是,我也想看看老师画漫画的样子!」 看到辉莉积极的态度,日向感到疑惑。 「向井小姐,您该不会也在画漫画吧?」 「咦,唉……一点点。啊,但真的是一点点啦!还完全只是涂鸦的程度。」 「高中生的话,还画不好也很正常。」 「可是,我完全不行。故事汇整不了,也从来没有画完过。真的好难。」 「这点就算是成为职业漫画家也是一样。画漫画本来就很难。是嘛……可是,你有在画就是了。」 辉莉拼命摇头,彷佛想说:「没有没有。」他的动作太大,引来吧台里的店员侧目,令人有些尴尬。 虽说店里的客人不多,但是继续长谈下去,辉莉的立场恐怕不妙。 「向井小姐,你现在几年级?」 「一年级!」 日向尚未询问,辉莉就主动告诉他:「我家在这家店附近,读的高中离这里四站左右,打工的排班主要是在周末、不用上学的日子。」 「那么,你平日放学后在做什么?」 「如果像今天这样,有打工的日子就会待在店里……没打工的日子,就和朋友出去玩,或者在家看漫画。」 日向应道:「是喔。」然后在便条纸上写下自家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平日傍晚的话,我通常都在家,如果你想来的话……」 辉莉「咦?」了一声,整个人就此僵住。 过一会儿,他的嘴巴开开阖阖,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看着他的这幅模样,日向觉得他好可爱。 「我家没什么好玩的,只有一堆漫画书。」 日向这么一说,辉莉像是少女漫画中的人物一样,彷佛星星从眼里飞出来,笑颜逐开。 ※ 「我回来了。」 辉莉打工结束,傍晚六点多回到家,家里还没有任何人。 母亲应该再过半小时就会下班回来。但是,无法预测父亲的回家时间。晚的时候,就算过了午夜十二点也还没回来,如果早的话——根本整天不出家门。 父亲上个月辞掉了工作。这次工作了两个月左右,但这算是做得久了。短的时候,三天都撑不了。 顺利的话,下一次工作是三个月后吧。大致上,父亲总是给人这种感觉。 「大概去打柏青哥了吧。」 小时候,辉莉一心认为父亲是去工作,但是等到小学高年级左右之后,才察觉到并不是这样。 辉莉既不是听母亲说,也不是父亲告诉他,但是一起生活久了,传言自然会传入他耳里。至于这些话是来自外公外婆,或者爱嚼舌根的邻居说的,其实差不了多少。 父亲虽然好吃懒做,但是辉莉上小学左右的时候,他经常陪玩,辉莉也很黏他。每当父亲外出回来,辉莉都能得到零食,开心得不得了,只是事后才知道,原来那是打柏青哥换来的奖品。 「当时好天真啊……」 父亲向来对辉莉很好。不过,一旦不高兴的开关被打开,不管谁跟他说话,他一概不理人。有时候看到母亲被父亲的情绪牵着走,十分可怜,然而,母亲依然不离开他,大概是互相依赖吧。 不过,辉莉是在上高中,开始打工之后,才开始这么想,在那之前,介于父母之间时,经常不知所措。 「得存钱才行。」 高中生能做的打工有限,所以无法如愿存到钱,尤其现在才一年级。但辉莉仍期昐能在毕业之前,展开独居生活。 「不过话说回来……」 日向第一次来店里,说:「《梦幻热情》请让我画到原本预定的地方为止。」时,辉莉简直不敢相信。当然光是这句话,不能确实证明就是本人,所以他在那一桌附近一再徘徊。 偷听的过程中,屡屡听到看似责任编辑的人在说「野川老师」,终于确信就是本人。 网路上找不到大头照,所以辉莉至今一直想像《梦幻热情》的作者是个怎样的人,知道时真的很震惊,同时觉得感动。 《梦幻热情》的作者竟然就在自己身边。 不过,日向只有在辉莉上班时来过店里一次,后来辉莉从其他工读生口中得知,日向似乎都是在他上学的时段上门,因而情绪低落。辉莉听到日向有一次是在他周六休假那天上门时,悔恨到全身发抖,但也因此下定决心,告诉自己「下次一定要见到这位作者」,请主管在文化祭的补假日排班。 而今天,终于攀谈成功了。 当然,因为和客人私聊,他被店长臭骂了一顿,辉莉也很清楚自己做了逾矩的事。 尽管如此,还是压抑不了自己的心情。 「而且,老师说我可以去他家!」 辉莉兴奋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辉利开心到简直想在住家公寓的客厅里跑来跑去,但突然想到:「要是在老旧集合住宅的二楼乱跑,一楼住户肯定会上来抗议。」于是发挥自制力,勉强压住冲动。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穿着制服跳到床上,然后在床上滚来滚去。 「太爽了。就算是暑假开始那一天,我也没有这么兴奋。」 辉莉从床上爬起来,从书柜拿出一本漫画书。当然,是野川日向的书。 一想到封面上的画是出自刚才拿着店里咖啡杯的那双手,就无法保持平常心。 「我也能变得会画画吗?」 辉莉至今不曾认真想过要当漫画家。 当然,辉莉热爱漫画,但是如今喜欢看更甚于画。他觉得自己没有野川日向那种天分,也不认为自己能够变成那种职业漫画家。 不过,他也在想:「能不能拜托日向,过目自己画的画呢?」 辉莉心中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高中毕业之后,找份工作,离开这个家。但是同时也觉得,只有这样就可以了吗? 他没有特别抱持梦想或希望,看着身边的朋友闪闪发亮,对于一无所有的自己,感到自卑。 在这样的生活中,今天发生的事对于辉莉而言,是一道堪称希望的曙光。 辉莉心中的悸动停不下来,在床上滚了好几圈呢。 ※ 隔天,辉莉在四点半多,来到日向的家。他气喘吁吁,身穿制服。 「你是从学校直接来的吗?」 辉莉和日向家最近的车站相同。不过,两人家隔着车站,位于车站两边,要是先回家一趟,势必浪费时间。虽是这么说,也不过是半小时左右。 「是啊,因为我觉得回家一趟,浪费时间。」 或许是因为来到陌生的地方,辉莉的气势和第一次见面时不同。掩不住紧张的神情,坐立不安地看着房内,赫然回过神来。每当日向靠近,就低垂着头,不敢抬起正眼相视。 若日向是辉莉这个年龄的女高中生崇拜的偶像或艺人也就罢了,但他只不过是一名漫画家。 日向将辉莉带进客厅,递给他装着苹果汁的杯子。 「还是你比较想喝咖啡或红茶?」 「不,什么都可以。我喜欢苹果汁。太好了!我不客气了!」 果然辉莉似乎很紧张。话一句接一句地说,句子像是东拼西凑般生硬。 不过,日向也觉得很可爱。 自从高中毕业以来,日向就几乎没有和十多岁的人交谈过。如果有,顶多就是便利商店的店员,而且当然不会长谈。稍不小心,就会脱口说出「最近的高中生啊……」这种话,让高中生店员感到尴尬,但是看到在自己面前紧张的辉莉,有一种既怀念又羞怯的心情。 「我一个人住,所以不用拘束。」 「可是,不会有人来玩吗……」 「你是第一个客人。连责编也没有来过这里。」 或许是听到自己是第一个,感觉自己很特别,辉莉面露开心的表情。 「你想看以前的漫画,对吧?我放在桌上了,你尽管看。」 那些书平常收在别的地方,但日向今天在辉莉来之前事先准备。 「啊,虽然是旧杂志,但是——」 「我会小心翻阅,不会弄坏!」 辉莉抢在日向说完之前接话,盖过了他的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我只是想说,你不用太小心翼翼。」 「咦,但这些是非常贵重的东西吧?」 「嗯……可是,漫画本来就是拿来看的。我觉得一般翻阅,折到纸是正常的。我希望你看得开心。」 「好。」 尽管辉莉点了点头,但是看得出来,他的肩膀依然紧绷。 如果自己待在旁边,他的紧张应该也不会减缓。 日向如此心想,走向房门。 「那么,你就在这个房间看,好吗?」 「当然!老师不用管我,请去工作吧。」 日向心想:「不不不。」在心里吐嘈:我是想去别的房间,但是没有打算工作。 漫画家并不是一整天都在画漫画。声称观摩,其实是躺着看漫画,或者为了找灵感而看电影都再日常不过。 不过,日向不方便在眼睛亮到发光的辉莉面前做这些事。这样辉莉心中的漫画家形象恐怕会被破灭。 再说,说到稿子是否进展顺利——日向的脑中,浮现相田的脸。 「……嗯,我会在二楼走到底的房间工作,有什么事就叫我,好吗?」 日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爬上楼梯。 ※ 辉莉看着那张〈第一次升学志愿调查表〉的纸,惊呼:「这么快?」 「我们才一年级耶,不会太早吗?」 井原友香和辉莉一起吃午餐,放下了送至嘴边的筷子。 「虽然说是一年级,但是已经十月了,差不多吧?我姊读的那间学校,入学后没多久就发下来了呢。」 友香姊姊毕业的高中是县内顶尖升学名校。辉莉他们读的学校在偏差值上根本没得比。 「我们又不是非得升大学。」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升学调查又不是只问升学。看是要读大学、专科学校,或者就业,感觉会依未来发展分班。」 「是喔。友香你要读大学吧?」 「我是这么打算,但是有点苦恼。反正我又考不上和我姊一样的大学。」 友香成绩在全学年名列前茅,所以辉莉觉得他很聪明。但是,不管辉莉再怎么说:「友香,你好聪明喔。」友香都会否认:「才没有那回事呢!」 后来听说友香的家庭环境,知道那句话是出自真心后,辉莉也不再这么说了。因为对友香而言,和比自己聪明的人同住在一起,父母也从小一直对友香说:「明明姊姊成绩那么好……」友香内心也很清楚,校内成绩排名根本是不可靠的衡量标准。 就这个层面而言,辉莉轻松多了。父母没有对自己寄予厚望,家里也没有可以比较的对象。话说回来,辉莉双亲都没有上大学,所以对于念书可说是漠不关心。 「辉莉,你呢?」 「我想,应该会就业吧。」 辉莉倒也不是对于大学毫无憧憬,但是没有特别想学的东西,更别提原本就不爱念书。而且家境并不宽裕,选项自然有限。 「可是,这代表你有其他想做的事?」 「嗯……这也不太确定耶。」 「怎么说?难不成你要结婚,然后不工作?」 「没有那种对象啦。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在想,除了升学或就业,应该还有别条路吧?」 友香的表情严肃起来。 「……你该不会是要当啃老族吧?」 辉莉噗哧一笑。 「你跳太远了吧?」 「因为不升学又不就业,我就只能想到这个选项了。就算不是正职员工,去打工也算是就业吧?」 辉莉心想:「噢,这样啊……」 他意识到原来在社会上,高中毕业后什么都不做,就会被人用这种眼光看待啊。 坦白说,辉莉也不确定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所以才苦恼。 辉莉喜欢漫画。喜欢是没错,但是直到之前都觉得那是遥不可及的世界。后来遇见日向,才觉得好像燃起一点希望。 话虽如此,辉莉也不认为自己能够成为漫画家。虽然这么想,却又感觉迷惘,这样下去好吗? 在难以将心情化为言语诉说的状态下,觉得班导发下来的那一张纸,显得格外地沉重。 「花恋不是说,他想当美发造型师吗?」 花恋也是他们的同学。刚才还在一起吃便当,但是他先吃完,现在在帮其他女生弄头发。午休是花恋美容室的营业时间。只要一包便利商店零食,就能请他设计放学后的约会发型,所以客人总是络绎不绝。 「好厉害唷,有想做的事。」 友香望着花恋的目光中,带有一丝羡慕。 对于辉莉来说,友香也令人羡慕,但是他没有说出口。 「唉,要写什么才好呢?」 「辉莉你干脆以漫画家为目标算了?」 「咦?为什么?」 辉莉一直将他和日向之间的事保密,所以友香的话令他大吃一惊。 「你问我为什么,辉莉,你不是一直在看漫画吗?」 「噢,你指这个啊。嗯,我会看啊,但看跟画是两回事吧?那种事情是有天分的人在做的。」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是你也不能说自己没有天分吧?你不想画吗?」 辉莉说:「不晓得耶……」含糊带过。 「我倒是挺想看你画的漫画。」 「你少来,你明明就不看漫画。」 「我很少看,但是我有看你推荐的唷。那本很好看。」 「骗人!」 「真的啦。因为你讲得太热血了。呃,野村……不对,野山……好像也不是。」 「野川!野川日向老师!」 「啊,对。是野川日向。」 从友香的口中冒出日向的名字,辉莉好想说自己见过本尊。而且不只是见过,还去了他家。友香一定也会很吃惊,辉莉好想炫耀一番。 不过,辉莉硬是拉上嘴巴的拉炼。 日向叮嘱过要保密,而且辉莉不想造成他的困扰。最重要的是,自己想把那件事当作专属特别回忆。再说,要是告诉他人,恐怕就再也无法进出日向家。这是辉莉最不想要的结果。 「漫画……我是不是也该好好练习看看呢?」 假如拜托日向指点自己,他会说什么呢? 他会说:「光靠这种天真想法是不可能的。」吗?还是不理会自己呢? 如果不是玩票性质,而是真心想画,该怎么做才好呢? 辉莉一边想着那种事,一边望着那张空白的升学志愿调查表。 ※ 「欢迎,请进。」 日向敞开大门,辉莉的双肩重重地垂了下来。似乎是稍微放松,没有按门铃之前那么紧张了。 「打扰了。」 辉莉依然一派客气。而踏进日向家的大门,即便是第二次拜访,还是忐忑地四处张望。 「老师,我今天可以去您家吗?」 一小时前,日向收到辉莉传来的讯息。他正好采买完回到家,时间上没有问题。 日向让辉莉到客厅坐,辉莉从书包拿出一本漫画杂志归还。他在日向家看过一次,说他想再看一遍而借回家。 「谢谢老师!真的超级好看!好看到令我感到疑惑,为什么这一部作品没有被收录进单行本呢?」 「这……谢谢你这么说。」 对于日向来说,自己过去画的作品也有青涩之处,而且画风有所改变,所以羞于回头细看。但即便是这样的作品,听到有人说好看,他还是不免感到开心。 「你也要看其他漫画吗?我想,这个家里大概有许多你没看过的漫画。」 「可以吗?」 「当然。我最近都没有重翻从前的书,所以假如有人看,我会很高兴。过来这边的房间。」 日向引领辉莉至从客厅相连的房间。因为搬家之后,最先整理好的就是这个房间,所以连他自己也觉得好可惜。 一打开门,辉莉「哇……」地发出赞叹。 「这里是名为……资料室的书房。也有素描的书或当作资料使用的书,但八成都是漫画。从相当旧的作品到最近的书都有,我想,你应该会看得很过瘾。」 「这里简直是天堂……」 「你太夸张了啦。」 「不,是真的。毕竟,我买不起这么多书。」 辉莉像是被书吸引似地,靠近书柜。 「好惊人,真的好惊人。」 「这房间里的书,你都可以随便看。你也可以借回家看,跟我说一声就好了。」 「谢谢老师!」 辉利好像有听见日向的声音,但是眼睛死盯着书柜。看到这副景象,日向想起了高中时期。 「当时更乱一些吧。」 「咦?」 辉莉原本看着书柜,听到日向的自言自语而有所反应,回过头来。 「不,没什么。那么,有事的话叫我。」 「好。」 尽管有回应,但是辉莉的手已经伸向书柜,他的心已经彻底被漫画掳获了。 纵然只是看背影,都能感受到辉莉的心情雀跃不已。 日向看着那副模样一会儿,然后才静静地离开房间。 「呃!」 背后传来辉莉的声音,日向吓得差点整个人跳起来。因为戴着耳罩式耳机,日向一直没有听到辉莉的声音,但是他似乎已经喊了好几次。 日向说:「抱歉、抱歉。」取下耳机。 「什么事?」 「我差不多该回家了……」 日向看了电脑萤幕右下方的数位显示,时间已经是傍晚六点半。 「天啊…… 」 辉莉的目光转向萤幕。 「噢,对了。抱歉,这要刊载在下一期,所以能不能请你不要多看?」 「对、对不起!」 辉莉猛然向右转,但还是对萤幕好奇得不得了,头不断试图转过去,想要多偷看一眼。 「已刊载的作品就可以看。也有彩色原稿。」 即使这么说明,若是已经刊载的作品,辉莉应该都在杂志上看过了,毫无新鲜感,而且因为是用电绘,所以不像是手绘的手稿,没有手工的味道。 「虽然没有什么好看的啦。」 日向一边说,一边点选电脑里的资料夹,将过去的扉页画显示于大萤幕上。 比杂志跨页还大的萤幕上映出彩色原稿,气势十足。放大之后,连细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从辉莉的口中,发出既像「哈」又像「呼」,不成声的喘息。 「这是去年三月号卷首彩页的扉页画。」 「不,我觉得这是四月号。」 「咦,是吗?」 被辉莉这么一说,日向也这么觉得。 比起日向的模糊记忆,辉莉的记忆应该更准确。日向查看档案,确实是刊载于四月号的扉页画。 「感觉用电绘很有趣。」 辉莉的脸依然面向萤幕。若是生在数位世代,而且多少有在画画的人,或许被引起兴趣也是自然的事。 「辉莉,你画图时是用手绘吗?」 「是啊。在学校虽然用过平板,但是没有画画。」 「因为也有软体的问题吧……啊!」 日向一边说,一边打开工作室的壁橱;把手伸向上层架子,上面放着平时不常用的物品,从那里取出一个月刊杂志大小的盒子。 盒子有些老旧了,边角扁塌;列印在表面的文字褪色,一眼就看得出年代感,但是一打开盖子,看见里面有一台保存良好的平板。 日向拿给辉莉看,他「哇……」地惊呼,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你拿去用。」 「咦?」 辉莉似乎不知所措大过于喜悦,眼珠惊讶得上下转动。 「这台平板安装了绘图软体,你随便用。」 因为放太久了,当然完全没电。日向从桌子抽屉拿出充电线接上,充电一会儿后,萤幕亮了起来。 虽然一直放着,但是应该没坏。若是初学者画着玩,应该没有问题。 「可是,这种新的……」 「不是新的啦。看起来感觉很新,但是二手买的,所以你别在意。而且已经相当旧了。」 「……真的可以吗?」 「嗯,我买了之后,结果一直放着没用。」 「咦,太可惜了吧。」 「所以你拿去用,反而是帮了我一个忙。比起继续放着,对谁派上用场,我更开心。我会教你怎么用。」 虽然这么说,辉莉还是客气了好一会儿,日向说了几次「拿去用」,辉莉才终于收下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这台,到底放了多久呢?」 「多久呢……」 日向一边这么说,一边回想起高中时期。 ※ 辉莉当真随心所欲地使用日向说「随便用」的平板。不过,他只会在日向家使用。毕竟价值不菲,怕万一弄坏借来的东西就完蛋了,所以主动提出那么做。 辉莉决定在日向家以平板画画,借漫画书回家看。 有一天,辉莉在客厅画着彩色插画时,日向问:「你要不要吃西洋梨?」 正当辉莉心想:「要不要婉拒呢?」那一瞬间,肚子咕噜咕噜叫了。 「我来切!」 「是吗?那就麻烦你啰。」 日向带他去厨房,告诉他水果刀和盘子放在哪里。 虽然厨房不怎么大,但是打扫得很彻底,感觉干净好用。 「老师您平常会自己煮饭吗?」 「原则上会。我好歹煮得出来自己要吃的东西。因为高中毕业之后,我就一个人住了。我一开始什么都不会煮,蛮辛苦的。」 辉莉从国中左右起,一周就会煮几次晚餐,所以简单的家常菜都会煮。不过,最近不是打工,就是来日向家,所以很少进厨房了。 辉莉将西洋梨切得很漂亮。日向趁他切水果时,泡了红茶。 「真好吃。」 辉莉吃了两、三片,继续把手伸向西洋梨。 日向看到他那副模样,要他不用客气的说:「请吃。」将盘子推向他。 「你尽管吃,还有很多。一个人住的话,有时候来不及吃完就坏掉了。」 西洋梨甜得媲美糕点,再加上肚子饿,辉莉的手停不下来,一口接一口。 「等你吃完那个也没关系,能不能让我拍几张照?」 「嗯?」 辉莉还没吞下嘴里的西洋梨,就发出疑问。他完全听不懂日向的意思。 「我改天要画女高中生登场的场景,我希望你当模特儿。」 辉莉将含在口中的西洋梨吞下肚。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很乐意!」 听到日向要自己当模特儿,虽然有些难为情,但若能助日向一臂之力,令人开心。 辉莉吃完后,被日向带去二楼的房间。房间约莫四坪大小,只有一张加大单人床。 「这里是寝室吗?」 「嗯,只是用来睡觉的房间,所以没什么东西。可以请你躺在床上吗?」 「穿着制服可以吗?」 「反正是躺在床单上,不用担心。」 「好。」 辉莉按照日向的话做,躺在床上。 日向按下相机快门,发出「咔嚓」声响。不同于和朋友拍照,单方面地被拍,令辉莉有些不安。但是,如果是协助日向创作自己最爱的作品,骄傲就胜过了害羞。 拍了十分钟左右后,日向收起手机。 「谢啦。」 「呃……我也想要跟老师合照,可以麻烦您吗?」 辉莉从制服口袋里拿出手机。 他从第一次见面时,就想拜托日向了,但是找不到机会,直到今天。 但是,日向却露出为难的表情,摇了摇头。 「我都快三十岁了,没办法跟女高中生合照啦。」 他说:「不行不行。」逃得飞快。 「哪会,不管老师长怎样,我都喜欢!」 日向说:「就算你这么说,我也……」脸色沉了下来。 辉莉也不想让日向为难。 「我也想谢谢你当模特儿,但是真的没办法合照……不然这样,我画个涂鸦送你,代替合照?你就饶了我吧。」 日向这样说着,接着带辉莉去工作室,开始在纸上作画。 辉莉口中不断发出「咦、咦」这种奇怪的声音。 因为从日向笔下画出的插画,是《梦幻热情》的女主角。 辉莉的脑袋里被「哇喔」这两个字塞满。到底是什么「哇喔」,连他也搞不清楚。只是一个劲儿地浮现「哇喔」。 「呃……如果可以的话,也想请您签名。」 辉莉小心翼翼地提出请求,日向说:「小事一椿。」迅速地动笔。 这比照片好太多了。 日向口中所谓的「涂鸦」,其实是全世界唯一一张,只为辉莉而画的插画。 辉莉恨不得将它抱紧处理,但是不想弄出一丝摺痕,对于不知怎么完美将它带回家而伤透脑筋。 辉莉一打开家门,就闻到咖喱香气。 母亲刚才传讯息告诉他:「我现在离开公司了。」当然,玄关没有母亲平常穿去上班的鞋子,而是放着父亲的运动鞋。 他走进厨房,看到父亲穿着围裙,站在瓦斯炉前面。 「辉莉,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 父亲将汤勺放进锅子里搅拌。 「今天吃咖喱唷。快去换衣服。」 「嗯。」 父亲心情很好。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块巧克心点心。动物造型饼干内,包着巧克力。那是辉莉小时候常吃的点心。从以前到现在,父亲只要打柏青哥赢钱,就会带着这种点心回来。 看来今天似乎是赢钱了。 「点心要等吃完晚餐再吃喔。」 「我知道啦。」 难道父亲还把辉莉当成小孩吗? 还是到现在依然无法拿捏和辉莉之间的距离呢? 辉莉早就不在意了,但是父亲心里或许有点歉疚。 辉莉出生时,没有和父亲住在一起。直到他五岁时,一家三口才开始在现在的地方生活。那是他快上小学之前的事。不过,父母不是再婚。辉莉肯定是父亲亲生的。证据就在于血型一样,而且眼睛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虽然这不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旁人还会说他们父女长得很像,而辉莉每次照镜子也不得不承认。再说,家里也有留下父亲抱着刚出生的辉莉的照片。 只不过,说到为何直到五岁才开始住在一起,原因是辉莉出生时,父母都还不到能够结婚的年龄。然而辉莉两岁时,父母其实就能提交结婚申请书了。即使如此,父母之所以在他五岁之前都没有结婚,听说是因为外祖父母迟迟不同意两人婚事。最后似乎是在辉莉上小学前,把户籍关系弄清楚比较好,父母才结婚。 不过事到如今,辉莉觉得外祖父母应该很后悔答应两人的婚事吧。他们大概万万没想到父亲竟然如此好吃懒做。 过一会儿,母亲下班回来了。他看到父亲身穿围裙,似乎察觉到这是怎么一回事,眼睛亮了起来。 「肚子好饿。」 父亲替全家人盛了咖喱。虽然水分有点多,味道就是市售咖喱块的味道,但是全家人依然吃得津津有味。 「我煮了很多咖喱,多吃一点。」 辉莉心想,要是每天的生活都这么平静就好了。 放学后去日向家,晚上和家人共进晚餐。辉莉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但是比起家里原本像冰窖一样的气氛,现在的和乐时光令人舒服多了。 「对了,我爸在问,要不要替你介绍工作。」 母亲吃着续碗的咖喱,一派轻松地说道。他的语调开朗,既不阴沉,也不尖锐。 但是这一句话,让原来的气氛为之一变。 「啊?」 父亲将汤匙放在盘子上。或许是动作有点粗鲁,发出「当啷」的刺耳声音。 「不是要勉强你啦。只是我爸朋友的公司缺人,所以他在问,假如你有时间的话,要不要去工作……」 父亲不发一语。这么一来,不管问他什么,他都不会回应。 「对不起,我会回绝他们。」 母亲这么一说,父亲默默地从椅子站起来,只拿钱包和手机,就从家里出去了。 辉莉听着大门关上的声音,心想:「他今天一定不会回来了吧。」 「辉莉,对不起喔。」 辉莉摇了摇头,和睦时光比想像中更快结束。母亲肯定是看准父亲心情好的时候,提起了工作的事。但即使如此,沟通还是没有成功。 「妈,你还好吧?」 「我没事啦。倒是你,不要讨厌你爸喔。他虽然翻脸比翻书还快,但是比以前圆融多了,当年知道我肚子里怀了你时,他高兴得不得了,说要马上结婚呢。」 「可是,年龄上不行吧?」 「嗯,因为我们都还是高中生。」 直到现在,父亲每逢辉莉生日,还是一定会买蛋糕,上了国中之后,甚至会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钞票塞给辉莉,要辉莉去买喜欢的东西。 「我不讨厌爸爸啦。」 辉莉在弥漫着咖喱香的客厅里如此说道,母亲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 辉莉平常都是周末六日打工,但是那一天似乎因为排班关系,难得周六休假。 我可以周末也来打扰吗? 日向被他这么一问,立刻答道:「当然可以。」辉莉不是幼童,不需要人照顾。再说,有他在的话,日向就不能偷懒,所以工作也进展顺利。 「你来我家是无妨,但是你不跟朋友出去玩吗?」 日向这么一问,辉莉说:「因为大家都有男朋友嘛。」稍微嘟起嘴巴。 「我朋友交往的对象,都是大学生或社会人士,时间上好像只有周末才能配合。」 「你会不会心里暗自诅咒他们分手?」 「我才不会那么想哩。而且我平常也有打工啊。」 想到彼此都忙,似乎也不会生气。 「打工是好,但是得趁能玩的时候快玩。」 「我一点也不想出去玩,因为现在就很开心!」 辉莉满脸笑容地回应,日向从他身上,感觉不到半点虚假或隐瞒。但是,辉莉的表情一闪即逝,马上变得严肃。 「怎么了?」 「呃……能不能让我做一些助理的工作?我最近也渐渐学会怎么用软体了,我老是受您照顾,总要有所回报……」 「我目前委托专业的人就来得及了。」 「说的也是。」 「你的心意,我很开心……不好意思啊。」 坦白说,虽说辉莉学会了怎么使用软体,但是应该只会些基础功能。日向实在无法将原稿交给他处理。 「不,没关系。」 辉莉一边如此说道,一边垂下肩膀。 「可是,这代表你渐渐习惯用电绘画画了。既然这样,不要只单纯的画插画,改天画漫画呢?」 「要想故事吗?」 「嗯,对。」 「咦,我办不到啦。」 辉莉连喊好几次:「办不到。」 「你没有任何想画的东西吗?」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他的语尾越来越轻,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不过,日向看到他不把话说死的样子,觉得他应该有什么想画的东西。 「你不用想太多啦。我不会强迫你,你如果有兴趣的话,不妨画看看。你想画什么呢?」 「我曾经想画一个命运受到摆布的女孩的故事。」 「这……感觉会变成相当宏伟的主题。」 倒也不是不行,但是初学者要画这种主题,恐怕画到一半就会受挫。 「还有别的吗?」 「嗯……」 辉莉像在搜寻记忆似地,视线飘向半空中。过一会儿,他小小地「啊」了一声。 「什么?」 「我完全还没有想细节,但我在想……假如摆脱令人窒息的世界,看到不同的世界,会想些什么呢?」 「令人窒息?那像是……每到固定的时间,人就会变成鸟的身影飞出去吗?」 「呃,大概是那种感觉吧。我还没有想到变成鸟就是了——我想一下。我觉得最好是获得自由,看过各种地方,累积经验,遇见很棒的人,然后谈恋爱,获得幸福的故事。 「是喔……」 日向想起了自己的高中时期。 当时,也进行了这种对话。不过,辉莉的故事应该更像少女漫画,而且从一开始就编入了恋爱元素。 「很好啊。不妨就按照这个方向想看看。」 「真的吗?咦,可是,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辉莉嘴上「咦」地推托,但是看起来并非完全排斥。 后来,日向递给辉莉一本给初学者看的漫画绘制入门书。 「如果你愿意,不妨参考这本书。如果有不懂的地方,都可以问我。」 书上不但没有摺痕,甚至连翻过的痕迹都没有,一看就是全新的。当然,封面也没有任何脏污或褪色。 「难道这本书是特地为我准备的吗?」 「我买其他书的时候,顺便买的,你别在意。」 实际上,日向是上网找的。他借平板给辉莉时,心想:「如果有机会的话,就把这本书交给他。」事先准备好。 但是,日向不打算告诉辉莉这件事。 这是日向擅自做的事。如今,他只觉得「『自己』开心就好」。 过一阵子,辉莉画完了十六页的漫画。 尽管脸上显露着疲惫与辛苦,但是辉莉因画完一部作品而露出满足的表情。 日向看完作品,重重地点头。 「我觉得很棒唷。」 当然,是「以第一次来说」。即使直接投稿应该会落选。素描仍有待加强,动作也难以传达。但是,以初学者而言,表情丰富的角色和将故事收尾的能力,日向觉得水准很高。 「如果继续画的话,你说不定哪天可以出道。而且我觉得你的画风也很适合少女漫画。有的人可能会要求你改变画风,但是感觉不改变也可以。」 「真的吗?我有想要接着画看看的故事。」 「不满足于一部作品,也证明你适合吃这一行饭。」 「老师,您以前也是这样吗?」 辉莉像是紧咬着这个话题似地接连发问,表情认真得不得了。 「我觉得想要成为漫画家的人,大多是这样啦。因为如果对一切满意的话,就会不知道接下来该画什么才好。」 「原来是这样啊……」 辉莉听完日向的话,先前的开朗神情一下子转为黯淡。 「怎么了?」 「呃……正在连载的《梦幻热情》,下一期就要结束了吧?您已经在想下一步作品了吧?有吧?」 「噢……」 辉莉似乎一直很在意连载结束后,日向下一步要怎么办?说到这个,辉莉最近常常欲言又止。 彼此的关系进展到一周见面好几次,也难怪辉莉会忍不住问。 辉莉凝视着日向,眼神不安地晃动。 「抱歉,这件事不能说。」 「我想也是。」 依漫画家而异,当连载步入尾声时,有的人会启动下一部作品的连载企划;有的人则是空出一段充电时间,思考下一部作品。依作品结束方式而定,有的人也会换跟别家出版社合作,这个部分各不相同。 日向告诉他这一点,辉莉说了声:「我明白了。」点了点头。 「消息公布之前,我会乖乖等。」 「比起那个,辉莉你下一个想画的故事,是怎样的内容?」 「呃……我还有点烦恼。虽然有几个点子,但是无法顺利成型。」 「那些点子,有记在某个地方吗?」 「没有,因为真的很模糊。」 辉莉用食指指着自己的头。 「很模糊也无所谓,最好把它们记在某个地方。就算无法马上成型,有时候也能组合使用。你可以记在手机里。」 「野川老师,您也会这么做吗?」 「我现在全部都用电脑。这样比较方便把资料传给责编。」 「您说现在,那以前呢?」 「以前都是写在笔记本上唷。」 ※ 辉莉平日放学后,泡在日向家成了他的日常。两人各做各的事,鲜少交谈,但是如果有问题,随时能够发问,最重要的是,想要作为范本的漫画书多到不行。 据说日向在搬家前,租了仓储空间,存放家里放不下的书。可见他的藏书量多得惊人,而且涉猎领域多元。 辉莉至今没有特别抱持梦想,小时候,他看到电视上的艺人,曾经心生向往,但是随着成长,逐渐认知到那是距离自己遥远的世界。 但是,如今憧憬正在慢慢变成一个略具形貌的目标。尽管仍停留在梦想的层次,但是他开始觉得,如果持续走下去,也许有一天能够拥有。 辉莉按照日向的建议,将想到的点子、看到的在意事物,全部一一写进笔记本。笔记本里已经写了三十多个词汇。 但是,仍尚且无法如愿地串起它们,创作故事。 辉莉放下铅笔,靠在客厅沙发的椅背上。 「啊……老师真的好厉害啊!」 辉莉摊开刊载着日向出道作品的漫画杂志。画风和现在稍有不同,但是线条具有气势,最重要的是,剧情的节奏明快,令人想要一页一页往下翻。辉莉已经看了数十次,依然觉得趣味横生,只觉得日向是天才。 以辉莉现在的实力,根本望尘莫及,身边的人实在太过耀眼,使他的梦想忽大忽小,一天之内也剧烈变化。 「来画个画,转换心情吧。」 辉莉拿起平板,轻触「kirari」(注:注3:kirari是「辉莉」的日文发音。)这个资料夹。那是第一天,日向替自己建立的资料夹。但是,这一天他手滑,触碰到了它的上一个资料夹。 「这是什么?」 资料夹名称是「memory」。其中又有「Aoi Onogawa」这个名称的资料夹。 「小野川葵?」 一说出口,辉莉觉得哪里怪怪的。 接着,他轻触那个资料夹。于是,发现里面有几张画。他查看档案日期,是距今十年前左右。他放大显示其中一张。 「这张画,好像在哪里看过……」 辉莉凝视着平板许久,赫然回神,把手伸向刚才在看的漫画书。他比对封面和平板的画,找到心中疑问的答案。构图一模一样。 「原来出道作品的画,就是这个啊。」 毕竟是比出道更早之前画的,画风跟现在不太一样,现在比较具有少女漫画的风格。一定是编辑建议这么做的吧。 保存于平板的那些画,感觉整体上比出道时更生涩。但是,这反而令辉莉感到一丝希望。因为他明白到,纵然是看似天才的日向,也不是一开始就画得那么好。 「果然唯有努力啊!」 他重新打起精神。忽然间,辉莉看见资料夹名称。这时,他意识到若是去掉Onogawa的O,就会变成nogawa。 「难道野川老师的本名是『小野川葵』吗?」 既然笔名是「野川」,本名应该是「小野川」或「尾野川」(注:注4:原文是Onogawa,而「小野川」和「尾野川」的日文发音皆为Onogawa。)之类的吧。 仔细想想,即使和日向会聊漫画,却一概没有听他提起过私事。辉莉知道他独居,但是门口没有名牌,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对象。他也没养宠物,庭院里没有花,而是杂草丛生,看得出来对园艺也没什么兴趣。 聊天时察觉到,日向常看电影,但感觉那也是为了画漫画而当作参考,感觉也没有对特定的艺人感兴趣。 但是如今,偶然看了平板里的资料,辉莉总觉得自己稍微靠近了脱下漫画家外衣的日向。 「原来老师也有过这种时期。」 辉莉再度摊开笔记本,拿起铅笔。 晚上七点多,辉莉回到家时,父亲正在客厅看漫画。而在厨房里,母亲正在烹煮晚餐。 「好看吗?」 辉莉一问,父亲从漫画书抬起头来。 「还好,漫画放在这里,我随手翻翻而已。」 父亲说「这里」,手指的地方是电视附近。说到这个,那是他昨天在看从日向家借来的漫画书,当时母亲催他去洗澡,他就当场随手一放了。 「你要看我推荐的其他漫画吗?」 「不要。我从以前就不觉得漫画好看。我不知道要怎么追着格子看下去,所以讨厌漫画。」 同学也对辉莉说过:「不知道要怎么追着格子看下去」这种话。当时,有一个同学拿出手机,提出另一种做法。辉莉试着对父亲说一样的话。 「既然这样,直式阅读呢?这么一来,只要卷动手机画面,或许就能不用烦恼地看了。」 「那种我也看过一点,但是我懒得看。」 这样听起来,父亲并非讨厌漫画,只是懒得阅读文字而已。 如此一想,辉莉也就无法再做任何推荐了。仔细想想,几乎不曾看过父亲在看报纸、杂志等阅读文字的身影。 既然父亲说到这个地步,辉莉也不打算勉强他。毕竟自己也一样,即使会看漫画的文字,也不想打开教科书。 辉莉心想:「这么说来,就算自己将来真的出道,父亲也不会看我的作品吧!」 辉莉周六打工是下午才开始,那天他早上九点多起床。但是,家里已经不见父亲身影。母亲去上班,父亲——大概又去打柏青哥了吧。 辉莉一边吃餐桌上准备好的早餐,一边浏览同学传来的讯息。 「我妈说他弄丢了亲子手册。」 群组的对话中,还传来了头冒白烟的贴图。 那是五个同班女生的群组。其他成员也纷纷留言:「我家的还在唷!」、「我妈记得在哪。」 「对了……得找一找才行。」 星期五在学校时,班导交代大家确认是否已完成麻疹疫苗预防接种。因为附近出现了感染者。但是,昨晚问母亲,母亲回答:「忘记了。」只得到这个不可靠的答案。而且母亲说,连用来确认这件事的亲子健康手册,也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辉莉看了时钟一眼,距离打工的时间还有三个多小时。 趁现在找吧。尽管如此下定决心,但是对于手册在哪里毫无头绪,也不记得自己曾看过它。 总之,辉莉打开柜子最上面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许多已经倒闭和消失的店家集点卡。 「这种东西早该丢了。」 抽屉里放着的东西,尽是和集点卡一样,根本用不到的杂物,他决定当作没看到,把抽屉推回去。 接着,他转向壁橱。但是在行动之前,先叹了一口气。 上层放着棉被,下层前方是日常用品,而后方则是未知的暗黑领域。恐怕一家人搬进这间公寓之后,十年来再也没动过了吧。 他心想:「早该丢了。」但是父母会留着用不到的集点卡,不用看也能想像,壁橱里也和柜子的抽屉一样乱七八糟。 辉莉又叹了一口气,决定把东西一一拿出来。 「真是够了」、「为什么这么多」、「全是不需要的东西嘛」。 辉莉反覆碎念同样的话,持续拿出杂物。 过一会儿,终于够到壁橱最内侧的盒子。从盒子散发出霉味。 他打开盖子,最上方放着旧照片。母亲小时候的照片,整齐地整理在相簿里。 他看了相簿好一阵子,突然回神。 「我又不是为了看照片才把东西拿出来。」 辉莉差点忘记原本的目的,他正在找的是亲子手册。 他阖上相簿,决定再度从盒子里拿出物品。 拿出来一半左右时,发现了一本封面和朋友传来的照片一样的手册。 他查看内页,自己确实接受了麻疹疫苗预防接种。 看到被自己弄得一团乱的室内,叹了一口气,却又好奇盒子里剩下的东西。 辉莉总觉得现在收回这个盒子,就一辈子再也不会拿出来了。若真是这样,要看就只有现在了。 基于好奇心,决定一并确定剩下的物品。 从盒子里,陆续出现手写通讯录、盖着他刚出生时的小脚印色纸等。 「这种东西留着,也不会再看……嗯?」 在盒子的下方,有个写着父亲名字的纸袋。里面有一本A4大小的册子。 只以钉书机装订的册子不到二十页。但是,辉莉死盯着封面。 因为是黑白印刷,所以颜色当然只有黑与白。但是,封面上的画却强而有力,具有一种深深吸引人的魅力。 辉莉翻阅内容,有一种既视感,感觉到心跳一点一点地逐渐变快。 最后一页写着执笔成员名单,其中一个名字是「小野川葵」。 「果然!……可是为什么?」 背面写着高中漫画研究会(同好会)。也就是说,这是野川日向在高中时期制作的册子。辉莉听日向提过,他从高中时期开始画漫画,但是不晓得父亲为何持有这本册子。 「父亲明明说自己讨厌漫画……」 星期一放学后,辉莉一走出校门,马上前往日向家。 他的书包里,装着星期六发现的那本册子。虽然没有告诉父亲一声就拿来,但是应该不会被发现。 「看到这个的话,老师会露出哪种表情呢?」 辉莉踩着轻快的步伐,一打开门,看见日向在玄关穿好了鞋子。 「老师,怎么了吗?」 「我去寄一下宅配包裹。如果现在才请人来收件,或许赶不上今天处理,所以我想直接拿去营业处寄。我忘记明天前,一定要交给相田小姐。」 看到日向的焦急模样,大概确实是必须在明天寄到编辑部的包裹。 「我刚才还在想,要是我外出时,你来的话怎么办?幸好我前脚正准备走,你后脚就来了。不好意思,可以请你看家一下吗?」 「当然没问题!」 日向冲出玄关,屋里剩下辉莉一个人。 虽然目前为止,他和日向也经常在不同房间度过时光,但是独自待在别人家里,着实有点坐立难安。 辉莉走到放满漫画书的房间,从书柜上抽出两、三本。周末借的看完了,他想要知道后续。 专心看书,不知不觉就过了约一小时。 就算慢慢走到宅配营业处,单程也不过十分钟左右。辉莉心想:「算一算时间,老师应该已经回来了吧!」于是去客厅和工作室看了一下,但是不见日向身影。玄关也没有他出门时穿走的鞋子。 「还没回来吗?」 会不会顺便去买东西了呢? 辉莉心里如此想着,接着打开平板,他想看漫画,也想练习画画,而且必须想一些漫画梗。 为了画漫画,想做的事、必须做的事太多,时间再多也不够用。 辉莉用平板画了一阵子。他练习几个姿势,正想上色时,不经意地确认时间,这才意识到日向出门之后,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 时间是傍晚六点多。 日向知道辉莉在家里,不可能去咖啡店。至少目前为止,他不曾这么做。 「发生了什么事吗……」 辉莉传送讯息:「您去买东西吗?」心想:「但愿不是遇到麻烦。」等待回覆,但是过了一会儿,依然没有变成已读。 不过,这个时间还没有晚到需要担心。 辉莉再度拿起平板。 「啊……」 电量只剩百分之三。 「得充电才行。」 他环顾客厅,在电源插座附近,找不到平常应该在那里的充电线。 查看其他插座也没有充电线,但因为想要再以平板继续画一会儿,还不打算回家,只好走向日向的工作室。 明明知道里面没有人,他仍先敲了敲门。 「打扰了!」 辉莉比进入学校教职员办公室时更紧张,打开门进入室内。 日向第一次将平板交给他时,确实是从书桌抽屉里拿出充电线。 他说了句:「不好意思。」之后,打开了抽屉。 抽屉里放着大小能够装入文件的信封。而在信封旁边,有黑色充电线。 辉莉想要拿出充电线而拿起信封,从信封底下看到了以长尾夹夹着的一叠纸。 他心想:「我不能看。」但看到封面写着〈向川辉莉 调查报告书〉几个大字。 脑袋顿时变得一片空白。对于封面上写着自己的名字,无法视而不见。 为何这个抽屉里有这种报告书呢? 他一直刻意不去想最有可能的原因。他知道看了也不会有好事。虽然心知肚明,但视线却无法移开那份文件。 他翻开调查书的封面,第一页写着辉莉的出生日期、本籍地、现在住址、学校名称等。每一项资讯都正确无误。上头甚至贴着一张应该是从社群网站转载,辉莉将圣代拿在面前所拍的照片。 「这些虽然也不算是什么秘密。」 若是辉莉身边的朋友,本籍地也就罢了,其他资讯是大部分的人都知道的事。他在社群网站上,公开自己的生日,也经常上传照片,所以如果有心想查,应该马上就猜得出来他可能会去的地方。 但是—— 辉莉翻开下一页,倒抽了一口气。 因为也有关于双亲的记载。最重要的是,甚至附上了一看就知道是偷拍的两人合照。此外,连父亲年轻时的照片都有。 「这是怎么一回事?」 再翻到下一页。那里贴着距今十年前左右的剪报。 那是一篇标题为〈女高中生从新宿歌舞伎町的大楼坠落,重伤昏迷〉的报导。 这完全搞不懂。 为何调查自己?为何连双亲的事也要调查?为何还有父亲以前的照片?而且——和这篇剪报中的事件,究竟有什么关系? 辉莉的心脏跳得比全速奔跑时还要快。尽管如此,即使脑袋里乱成一团,他仍用手机拍下调查书储存。 现在再怎么冷静,也无法静下来阅读。不过,一想到这份文件原本放在日向的书桌抽屉里,就无法置之不理。 辉莉拍完照片,将文件放回抽屉,信封也如一开始看到时放在上面。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辉莉冲出玄关。他完全搞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他只清楚一件事。 他的父亲和日向有交集。辉莉从发现漫研社的旧册子时就如此心想,看到调查书后更加肯定。 但是,辉莉不清楚那件事和自己之间有何关系。 他全速狂奔,觉得脑袋里思绪混乱,犹如煮沸的热水快要喷发,而内心却逐渐降至冰点。 辉莉抵达家里时,日向才传来讯息。 「抱歉,我这么晚才回家。你回家了吗?」 从这则讯息字面意思来看,日向似乎也没有特别遇到问题。 原本放在书桌抽屉的调查书在脑中挥之不去,辉莉只传了:「我没事。」就关闭了讯息视窗。 但是,换作平常的话,辉莉应该会传送:「我没事。抱歉,突然回家。老师,您怎么了吗?」这样落落长的讯息,或许是因为这次回覆得太过简洁,日向后来又接二连三地传送:「你发生了什么事吗?」、「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令人感受到他在担忧的讯息。 「我就说我没事了。」 喜欢日向漫画的心情依旧没变。 不过,无法维持和昨天之前……不,是看到那份调查书之前一样的心情。他也不晓得那些感觉在担忧的讯息,是否出自日向的真心。 辉莉避免去想讯息的事,打开照片的视窗。 尽管当时不是平常心,但是拍照时手没有发抖,所以照片没有模糊,能够顺利地阅读文件的文字。 针对辉莉调查,没有到钜细靡遗的程度。说到令人在意的地方,就是其中附上了他正在打工时的照片。这一定是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拍的。 「到底为什么……?」 不管怎么想,都想不透日向的意图。 辉莉重新打开了讯息视窗。 他心里仍有几分想要相信日向,宁可认为那么做有某种理由。 他先针对几分钟前接收到的讯息,传送:「我没事。只是想起了回家作业,所以回家了。抱歉,晚回讯息。」 接着传送讯息。 「老师,您一直住在这附近吗?」 「是啊。」 回覆马上传来。简短两个字的回覆,却让辉莉心乱如麻。 「您读哪一间高中?」 立刻变成已读,但是回覆让辉莉等了三分钟左右。 「川南高中,怎么了?」 川南高中确实在市内。但是,这种事上网搜寻,马上就会知道。回覆隔了一段时间,应该也是因为日向刚才在搜寻。 最重要的是,只要查看从壁橱找到的漫研社册子,就会知道日向在撒谎。册子上写的学校位于东京都内。 「骗子。」 辉莉的脑袋随着内心降温,逐渐冷静下来。 无庸置疑的是,这个传讯息的对象是漫画家——野川日向。看过那个工作场所,就能确定这一点。最重要的是,日向的「手」证明了这一点。 不过,刚才日向告诉他的事也确实是谎言。而且辉莉总觉得,这和那份调查书有所关联。 辉莉打开自己的社群网站帐号,输入日向本名、毕业高中名称以及笔名发文。一起放上的照片是如今正在连载的《梦幻热情》的单行本封面。 尽管野川日向有出版社制作的《梦幻热情》的特设网页,但是没有个人的社群网站,也没有官方网站。 而且私人资讯一律非公开。至今不曾出现大头照,没有人知道其真面目。假如野川日向的本名曝光,粉丝应该会疯狂关注。 说不定还会被过去的同学等熟人看到,能够搜集各种资讯。 「说到底,是对方先骗我的。」 因此,辉莉没有感到半点罪恶感。 他看着按赞数不断增加的画面,如此喃喃说道。 ──────────────────────── 第三章 野川日向【十六岁】 日向第一次因画画而受到称赞,应该是在四岁左右。他画了一只猫,伯母简直夸奖到过了头。但是在此同时,他捱了母亲一顿骂。因为他是用蜡笔画在家里的壁纸上。 长大之后,他才明白伯母那是客套,别说是猫或狗,哪怕是随手涂鸦的稻草人鬼画符,伯母也一定会夸奖他,甚至称赞成肖像画。话虽如此,年幼的日向无法察觉这件事,毫无根据地自信满满,认为自己画得很好。而他陷入「因为被称赞而继续画,因为画而变厉害」这种循环,不知不觉间,他的画功从毫无根据的自信,逐渐化为明确的成果。 小学时,他上美劳课经常被老师称赞,如果作品拿去参展,就会以相当高的机率得奖。于是他莫名地认为,自己是否将来有一天能以画画为业呢? 虽然如此,从小学升上国中,到了看清梦想与现实之间距离的年纪,他渐渐明白那是万中选一的人,才能从事的职业,而且非常严苛。而如果他不读书,只顾画画,父母就会露出明显不悦的表情,这或许也是因为日向的成绩没有达到父母心中的期待。 幸好,或许该说是万幸,父母都在工作,管得不严,日向才能继续画画。 第一次画漫画是在国三左右。当然,日后回顾拙劣的画和剧情,心里只会感到羞耻,但因为是「国中生画的」,或许被看中了未来发展性,获得了一定的评价。 但是,日向在国中时期画的漫画,仅限于那一部作品。 原因是他将该投稿作品放到网路上之后,看到它的人说:「跟我写的小说好像。」 据说那是一篇投稿到网路上的小说,酷似针对年轻女性的作品。 小说的内容大致如下: 某个拥有特殊能力的少女,使用他的那种能力避开麻烦。他的能力是能够让时间倒转一分钟,暂时停止时间。比如说,如果他看到一位正在过斑马线的老妇人被车辗过,他就会倒转一分钟,稍微挪动老妇人所在的位置,只要差几秒,就能避免车祸发生。除此之外,他也救过一名在车站一脚踩空阶梯的孩子,还有接住从桌上掉下来的玻璃杯等。不过有一天,少女在考试时遇到实在不会写的题目,一个头两个大。这样下去的话,考试结束的钟声就要响起,成绩可能会影响到他能否申请高中推甄,所以少女使用自己的能力作弊了,他填补了五、六题空白。但是从那一天起,少女丧失了能力。他对此感到困惑的过程中,时光流逝。一周后,发生一件事。他一个不小心,弄倒了佛坛上的蜡烛。 结果代价极大,家里被烧毁大半,而且吸入浓烟的母亲重伤,被送往医院。 少女再怎么后悔,也于事无补。他希望时光能够倒转。但是,他再也无法使用时间倒转的能力。 最后,少女因真心忏悔自己的过错,一瞬间能力恢复了,救了母亲一命,但是考卷上的答案栏也变回空白。 回到日向的漫画来看,他的设定并非少女本身拥有能力,而是捡到了一只具有相同效果的手表。在故事的前半段,少女行善助人的桥段也不同,而最后付出的代价也不是考卷答案变回空白,而是即使加入粉丝俱乐部,也很难买到知名偶像现场演唱会的门票。 话说回来,这只是网路上千万部作品中的一部小说,也没有特别引发话题。日向甚至没有料到会被怀疑抄袭。 但是,对方逐条列举相似点,执意要求谢罪。 对方甚至说,日向若不在网路上刊登承认抄袭的道歉文,就要提告。 日向害怕了。他和对方数度交涉,但写小说的人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大人,国中生难以应付下去。 而且因为他瞒着父母画漫画,所以不能和他们商量。 于是日向删除帐号的所有内容,决定逃避。 或许是幸运,或者对方原本也只是威胁,自从他删除帐号之后,再也没有收到任何联络,日向得以平静度日。而他为了准备高中考试,停止画画一阵子。 他考上父母期望的高中,父母买了一台平板给他,作为贺礼。从此之后,他又能光明正大地开始画画。 上高中后,有漫画研究社。和小野川葵初次见面时,他不知如何拿捏和他之间的距离,但是渐渐习惯后,漫研社这个空间和待在这里的时光变得无可取代。不知不觉间,待在漫研社的社办,变成了日向的学校生活中,最快乐的时光。 「有没有可能以一个设定为基准,创作好几个故事呢?」 没错,日向之所以如此低喃道,是因为受到了国中时期画的作品所影响。 那部作品和网路上的小说,共通点是「能够倒转一分钟」这个设定。不过,一方是「人拥有的能力」,另一方则是「物品具有的能力」。上了高中之后,他依然对于「抄袭」耿耿于怀。 葵稍微想了一下,然后说:「有可能吧?」 「就像苹果,可以做成苹果派、果冻,或者直接吃啊。」 日向听到这一句话,霎时噗哧一笑。 「有人这样比喻的吗?」 「可是,我没说错吧?就算食材一样,菜名也会依烹调方法而改变,这种事很常见不是吗?」 葵具有一种独持的感性,跟他聊天很愉快,是一个可靠的朋友。 刚进高中时,日向比葵更矮小,所以更让他觉得受到保护。 放学后在社办里,日向了解到关于创作作品,比起一个人闷着头做,两个人一起讨论,世界会更加开阔。 如果关系拉近,就会想要了解对方,而了解得越多,就想要更加靠近对方。 日向和葵不同年级,除了放学后的时间都得分开行动。当他开始对此感到落寞时,和变得亲近的同班同学聊到社团的事。 「日向,漫研社好玩吗?」 「好玩啊。」 「真好,我也喜欢漫画,在想要不要加入呢?」 「田径队呢?」 明明才刚进入七月,同学的手脚却已晒得黝黑。 「很累啊。学长很凶,天气又热,接力赛的名单里也没有我。」 「我想,一生级生这样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知道啦,可是累死人了啊。漫研社是在凉爽的室内,看漫画很棒吧?」 确实,漫研社不像运动社团,没有身体上的痛苦,能够在有空调的社团看漫画书。 但是,并不轻松。至少葵每天都要想一个漫画梗,而且会练习画画。 日向告诉同学这一点后,同学问:「那日向你呢?」 「呃……」 日向也会画画,但是自从国中时期发生的那件事之后,他就对画漫画心生恐惧。刚进社团时,葵也曾劝他:「可以画看看啊!」但是从某个时间点起,就绝口不提了。日向改画插画,葵就会称赞他。 难道葵知道他在国中时期画过漫画的事了? 日向因为这份不安,上网搜寻了一下,但是当年有过纠纷的对象什么也没说,也找不到特别令人在意的贴文。 葵不知道日向画过漫画,令他松了一口气。 「我接下来想画漫画。所以,我们平常认真进行社团活动,如果你只是要看漫画,社长不会让你加入唷。」 「是吗?」 「规定至少每天要画一张插画,或者想漫画梗。」 「咦,每天的话,满累的耶。而且我又不会画画。」 当然,漫研社根本没有硬性规定。 日向有些日子也只顾着看漫画,至于顾问——本泽老师,他则是声称自己在督导社团活动,事实上是在社办看漫画。不过,日向没有告诉同学这种事。 因为他不想让多余的人进入那个空间。他想要让那里是专属于自己和葵,本泽老师偶尔加入的地方。 「那我可能有点没办法。不好意思喔。」 到了暑假,为了秋季的文化祭做准备,漫研社决定制作社刊。葵也为了让漫研社从同好会升格为社团,努力增加社员。 不过,日向不想增加社员。 文化祭当天,他们分发了制作完成的社刊,但是没有多少人拿。日向内心暗自松了一口气。 虽然是这么说,包含到校参观的家长在内,还是有人感兴趣。其中,一名高个子的男子看着社刊。 他的年纪约莫二十岁上下,以家长来说太过年轻。或许是学生的兄弟。 不过,他待在校舍内的身影,感觉非常格格不入,身穿脏兮兮的牛仔夹克,耳朵、脖子、手指上戴着看似沉重的饰品。最引人注目的是领口间若隐若现的刺青,整体散发出彷佛在威吓人的气势。 日向害怕得无法直视他的脸。 「呃……如果不嫌弃的话,敬请拿取。」 男子不发一语地拿起社刊,当场翻阅内容。 虽然不该以貌取人,但是在日向眼中,他实在不像是会画漫画的人。然而,许多人即使不画,也会看漫画。日向心想:「他大概对漫画有兴趣吧!」偷瞄着他。 「你们在做的事,挺有意思的嘛。」 「谢谢。」 虽然有点答非所问,但是日向想不到除此之外,该说什么才好。 漫研社的社员——虽说是社员,其实刊物也就只有刊载葵、日向以及本泽。但男子还是盯着社员的简介栏,看了好一会儿。 「呃……怎么了吗?」 「没事,我拿走了。」 男子面露浅浅的笑,拿着册子离开那里。 葵抱着午餐回来时,日向告诉他男子的事,但是他看起来不以为意。 后来,也没有出现想要加入漫研社的人。日向担心的事终究没有发生,两人独处的时光没有受到打扰。 文化祭之后,葵在出版社主办的新人奖中获得佳作,有了责任编辑。看到葵开心,日向也替他高兴。不过,日向同时也感到一丝落寞。 在那之前,葵只要在漫画上遇到瓶颈,第一个就会找日向讨论。不过在那之后,他越来越常与编辑交流。即使偶尔会来找日向讨论,但最后往往还是采纳责任编辑的意见。 明明葵的努力获得认可,正要迈向光明的未来,但是日向却无法发自内心地替他高兴,对于自己的心胸狭隘感到厌恶。 「你最近很常没来社办耶。」 葵曾对日向这么说。日向知道他不是在责怪自己,反而带有一点担心。 日向无法说出:「和你在一起很难受。」这种话,只能含糊地说:「有点事。」 日向对于毫无理由地缺席社团活动感到有罪恶感时,开始思考:「自己能为葵做什么呢?」于是,他得出的答案是教葵如何用电子产品画漫画。 为此,首先必须准备葵使用的数位工具——平板。因此,日向开始打工。一开始是在周末和星期一放学后打工,但是他渐渐地请主管增加排班。 当然,即使打工存钱买了平板,如果葵不愿意收下,那就没有意义了。毕竟平板价格不低,他也有可能不好意思接受。但是正好在这个时候,听说表哥要换新平板,他就以便宜价格,买下了状态颇佳的二手平板。 虽然不能和葵在一起令人寂寞,但是他认为与其因为无法聊漫画而感到苦闷,不如保持一段适当距离。 开始打工之后,日向开始能以比之前更平静的心情度日。当然,他一周去社办几次,和以往一样进行社团活动。 有一天,日向收到一则讯息,彻底改变了这种平静的时光。 「倒立的乌龟 突然联络,不好意思。」 传来这种开头的讯息的人,是以PRSK这个帐号名称从事创作活动的插画家。不过,对方没有从事商业活动,所以在各个社群网站上的追踪者人数都不怎么多。 寒暄的话结束后,令日向的心脏猛然一跳的字眼跃入眼帘。 「我就开门见山地直接问你。我认为你画的下列四张插画是抄袭,请问你是否有意见?」 日向拿着手机的手在颤抖。 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终于东窗事发而感到恐惧。 他曾被某些构图吸引,替临摹的画上色之后,觉得画得比想像中更好。想要让人看看的心情愈发强烈,最后就作为自己的画,上传到网路上。 日向并没有忘记。但是,他不去正视它。因为假如面对它,说不定连过去的错误也会一并曝光。而最重要的是,他不想让葵知道。 诚如对方的指摘,国中时期获得小奖的漫画是模仿别人的故事。当然,他认为完全照抄会被抓包,所以变更了几项设定。虽然当时也被发现抄袭,但他那时逃过一劫。可是这次—— 日向没有回覆。他先将投稿的插画设定非公开,决定先观察情况。如果对方因此消气,那就没事了。 而且,这在网路上是常有的事。虽说构图相同,但是并非完全一样。如果日向不予理会,对方也有可能死心—— 日向只能静观其变。 怀着这份忐忑的心情,日向邀葵一起去看原画展。葵好像也因漫画进度不顺而感到焦躁,所以日向希望他借此转换心情。 虽然和PRSK之间的事卡在脑海角落,但毕竟是要和葵一起外出。日向从前一天就兴奋得想要好好出去玩一玩。 再加上几天前,他靠打工存够钱,买到了平板,终于能够送给葵。 但是就在准备好要外出,正要踏出家门时,又收到了自来PRSK的讯息。 日向先前没有回覆,真的惹怒了PRSK。 「我第一次联络你之前,就保存了所有证据。此外,我也请求公开帐号了。」 日向已经转为私人帐号,外人看不到他的贴文。但光是如此,对方不肯善罢干休,反而似乎认定日向在逃避。 实际上,他也无法否认,而直到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不能做的事。 如今,对方请求公开帐号,就算马上全部删除「倒立的乌龟」这个帐号所发布的内容,他也已经逃不掉了,迟早要面对现实。 日向的脑中变得一片空白。 尽管如此,他告诉对方:「自己想要设法谢罪。」并且表示「如果是在东京都内,他愿意去对方指定的地点」。 因为他知道自己一直自私地逃避,而那是不被原谅的行为。 过不到十分钟,对方的回覆就传来了。但是等待回覆的时间,却感觉非常漫长。 「会不会太晚了?」 虽然是短短一句话,但是日向充分感受到对方的愤怒。事到如今,日向只能道歉。 日向对于自己的幼稚感到羞耻,删除了所有插画。他说自己今后再也不会画了,恳请对方原谅。 下一则回覆没有马上传来。 因为和葵约了碰面,他连忙冲出家门。迟到的日向以睡过头为理由。他实在无法对葵说出真相。 原本想要交给葵的平板,也因为出门太匆忙而忘了带去。 日向心想,反正不急,改天再到学校交给他。 原画展看到一半,又收到了来自PRSK的讯息。 「好,我们见一面吧。」 日向是在原画展的洗手间里,回覆这则讯息。 因为PRSK也在东京都内,所以讯息中写着:「如果你今天接下来有时间,我可以抽空。其他日子的话,我就不会再见你。」 日向很想和葵在一起,但是他无法拒绝PRSK。 和PRSK碰面的地点,是一家位于新宿、原本应该要跟葵一起来的咖啡店。 因为是星期六,咖啡店内几乎客满。也有许多和日向一样的高中生身影。有的人笑着聊天,有的人一手用电脑在做事,有的人摊开课本在念书。 众人之中,唯独日向紧张得发抖。 日向拼命思考谢罪的话该怎么说。即使谢罪,依然不能获得原谅时,该怎么办才好?就算他想用金钱解决,但因为也买了平板,手头上的现金已经所剩无几。对方愿意等到下一笔打工费入帐吗?话说回来,那是打工费支付得了的金额吗?他脑中尽是这些问题。 过一会儿,一名女性出现在日向的桌边。日向事先告诉对方,他会将原画展的门票放在桌上,所以对方似乎马上就认出了碰面的座位。 对方脸上略施薄妆,身穿中等长度的灰色极简连身裙。年纪看起来三十多岁,感觉是个沉稳的成熟女性。 「你是倒立的乌龟?」 日向点了点头,女性将咖啡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对不起!」 女性坐下的那一瞬间,日向把头低到快要碰到桌面。 「请抬起头来。这样不方便讲话。」 「可是……」 「我是为了跟你沟通才来这里的。」 日向打算尽可能听从对方要求,听到对方再度说:「请抬起头来。」他只好遵从。 虽说店内热闹,但是对于隔壁桌的人们来说,日向的举动肯定十分显眼。他感觉到有人频频窥视的视线。 「真的很抱歉。」 「谢罪之前,你承认你剽窃了我的画吧?」 「是。」 「为什么事到如今才道歉呢?你一开始明明试图默默逃避。」 「逃避……不,你说得没错。」 「你之所以后来道歉,是因为我要求公开此事?假如我什么都不做,你就要置之不理?」 「……是。」 日向只能承认。对于他而言,国中时期逃避,让事情落幕的经验,变成了让他走上歪路的理由之一。他学会了「逃避总能蒙混过去」。但是,这次的问题不是逃避就能解决。 「临摹别人的画,当作自己的画发表,你不觉得可耻吗?」 坦白说,他没有想那么多。 「像你这样做,获得别人的称赞,有什么好高兴的呢?」 因为并非全部照抄,所以日向当时觉得那是自己的画。 「你以为你闷不吭声,我就会原谅你吗?」 「不,我只是因为您说的对,所以无话可说。真的非常抱歉。」 日向又低头致歉。映入眼帘的只剩桌面的画面。相对地,周遭吵杂的声音清楚地传进耳里。 原本这个时间,应该是和葵一起欢笑度过,却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日向如此一想,更加深刻地感觉到自己罪不可恕。 「我确实是在看到『请求公开』这几个字之后,才觉得自己做错了。」 「你是打算摆烂?」 「不是的。只是当时,我终于思考了自己做的事意味着什么。虽然感觉是才刚开始思考就是了……」 「然后呢?」 「我今天去看了漫画家的原画展。」 因为桌上放着门票,PRSK似乎也马上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日向抬起头来,总觉得PRSK的表情顿时柔和了些。 「他画的画很美。」 「是啊。该怎么说呢,我无法用言语妥善表达,我觉得自己的画无法像那样令人感动。我觉得,至少自己目前做不到。」 在原画展的展场内,日向和葵分开行动,但是有几次机会碰在一起。当时,他看到葵眼神认真地凝视着原画的身影。葵像是想要顺着每一条线,将什么纳入自己体内似地,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画。 日向看到葵的那副模样,觉得自己无法让他以那种眼神看自己的画,因而感到羞愧。在那之前,日向或许是在害怕「请求公开资讯」这几个字。不过,无法在葵面前抬头挺胸,更令日向畏怯。 「真的很抱歉。呃……我当然会删除帐号,呃……我也会付钱。不过……」 「不过什么?」 「可以分期吗?我会尽量多排班打工,尽快把钱付清。」 「那么,假如我开口五十万,你会付吗?」 「会,但是需要一点时间……」 PRSK没有马上回覆。日向感觉这段沉默好漫长。 这段期间,日向烦恼着该怎么告诉葵,心想:「如果可以的话,我唯独不想被葵知道。」但是,继续隐瞒下去的话,就无法往前走吧。 况且接下来若是必须过着拼命打工的生活,势必得说出为什么不能去参加社团活动的理由。 「我知道了。不需要。」 「咦?」 「一看就知道你是高中生吧?我不能跟孩子拿钱。再说,你看起来有在真心反省。总之,你把抄袭的画全部删除。这样的话,我也会撤回请求公开。」 「这是当然的。可——」 PRSK打断日向的话。 「可是啊,假如你再做一样的事,被我发现的话,我下次也会告诉你父母。到时候,我可不会等到你打工费入帐,而是会对你提告,采取一切手段。」 不过,这次就放你一马。没错,眼前的女性对日向网开一面。 「听懂了没?这件事不能再犯。」 「是,真的非常抱歉。」 日向又低头致歉。但是不到十秒,他感觉到有人从对面座位站起来的动静。 接着,他抬起头来时,眼前已是一片平常的咖啡店景象。 日向回到家时,家里静悄悄的。父母八成是出门买东西了吧。星期六的这个时段,他们俩通常一起出门采买。 日向走到自己的房间,摊开笔记本。 从今天起,他也要像葵一样,写下漫画梗。就算没办法每天想出来,也要一点一点地写下想到的事。 日向用铅笔写了一会儿,转动僵硬的肩膀,查看手机。 因为调成静音模式,所以他没有察觉,原来在原画展道别后,葵马上传来了讯息。 「你星期一能来社办吗?希望你到时给我看那本画集。我今天原本还想天南地北地多聊一会儿。」 日向也想多聊些。 果然必须如实地告诉葵今天的事吧。他不知道葵听到之后会怎么想,但是若不这么做,他觉得自己无法真正往前走。 日向传送:「好!」不过,讯息一传出去,马上收到葵传来的讯息。 「——救命」 日向看得一头雾水。这两个字和画集的事前言不对后语。 「什么意思?」 总之,只能问葵。说不定他是突然想到漫画梗,想找日向讨论。 在此之前,他也曾因为想到新的漫画梗,突然传来令人摸不着头绪的讯息。 日向以为这次也是如此。 不过,和平常不同的是,即使日向传送:「好啊。要不要通话?」葵也没回覆。 日向又传送了一次讯息。 「发生了什么事吗?」 但是,依然没有回覆,唯独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日向一直没有收到葵的回覆,天就亮了。 他无法熟睡,走到客厅,还没对母亲说:「早安。」母亲就先说:「唷,真稀奇。」 早上七点,父亲应该还在睡,但是母亲每天早上都做皮拉提斯,一向早起。 母亲似乎已经吃完早餐,坐在沙发上用手机看影片。 「明明是星期天,日向,你起得真早。」 「有点事。」 日向将吐司放进烤箱,打开电视。 假日主播播完国外战争新闻,说:「下一则新闻。」稍微改变前一则新闻语调,开始读新闻稿。 「昨天下午五点左右,警方接获通报,有一名住在东京都内的女高中生,从歌舞伎町的住商混合大楼坠落。该女高中生重伤昏迷,被送至医院,到院后确认死亡。目前警方正从意外和他杀这两方面进行调查,并且对当时在现场的男子询问详情。」 「日向,你不要去歌舞伎町唷。那里不是高中生去的地方。」 「我知道。」 「真不知道这些孩子在想什么耶。你千万不能去唷。」 他知道母亲的弦外之音是:「歌舞伎町不能去,池袋和涩谷感觉也不安全,不要主动靠近危险。」 不过,知道归知道,母亲此时的悠哉说法,却不知为何惹毛了日向。 「我就说我知道了!你好烦唷。」 「你突然凶什么凶,吃错药啦?」 日向突然改变口气,母亲瞪大眼睛,一脸错愕。 「日向,你该不会……」 「我没去啦!」 比起这个,他十分在意那则新闻。 新闻里别说是姓名了,连就读哪间学校都没说。 东京都内的学生多得很。没错。几十万分之一的机率,葵不可能是那个人。 日向自我催眠地想要这么想,但是从昨天起,他连续传了多则讯息,始终没有显示已读,令他感到着急。 没事的、没事的。 日向拼命地如此告诉自己。 星期一上学时,葵依然没有回覆。一大清早,日向在教职员办公室前面的走廊上拦住本泽。 「老师!」 本泽看到日向的表情,八成有所察觉。 本泽催促日向来到走廊的墙边。 本泽平常总是面带笑容,但是这一天却是神情严肃。日向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我想,接下来会有各种谣言满天飞,你不要被那些谣言所惑。」 本泽明明没有说任何一项具体的事,但是真相却步步逼近日向。 「那么……」 「如同新闻所说。现场好像很混乱,但是小野川同学被送到医院,确认死亡……」 日向原本想说:「不可能。」但是却先低喃了一句:「果然。」 ──────────────────────── 第四章 野川日向【二十六岁】 午休时,辉莉偷偷溜出学校,准备前往车站里的书店。今天的目标是去买刚上市的《Chocolat月刊》。 他走向收银台,结完帐就马上当场确认杂志。封面上大大地刊载《梦幻热情》的女主角,而且是卷首彩页,共六十四页。在卷首彩页也大大地写着「最终回」。 辉莉急忙翻页,他先不读文字,只追着画看。 这是他一直满心期待的作品,其实并不想以这种方式看最终回。但是,他只能这么做。 确认完之后,他再度回到开头,又以一样的方式翻页。 「……果然没有。」 辉莉在确认作品中是否有使用日向之前说:「我改天要画女高中生登场的场景,我希望你当模特儿。」而拍下的照片。 但是,最终回中连一格也没有「女高中生躺在床上」的场景。 「原来这也是骗人的。」 日向是为了什么而拍下那些照片呢? 辉莉将杂志收进书包,拿出手机。 来书店前,辉莉查看自己的社群网站帐号时,没有特别令人在意的留言。虽然他发布的日向本名和学校名称相当程度地被转发了,但是没有到「爆红」的程度。 辉莉心想:「有没有其他有用的资讯?」接着搜寻:「野川日向」。 结果,他看到了「震惊」、「不会吧?」之类的留言。他感到疑惑,进一步搜寻,找到了「野川日向」的帐号。 帐号头像是《梦幻热情》最终回封面。追踪者显示为零,但是事实上有在关注的追踪人数已经超过六千人。辉莉一开始以为是冒用的帐号,但是其中公开了四、五张最终回开头的分镜草稿,它们也没出现在《Chocolat月刊》的官方网站。而且帐号中,出现了这种留言: 「《梦幻热情》受到各位读者支持,也将于本日迈入最终回。在此同时,我要在这里向各位读者报告。野川日向将以这一个作品为告别作,从此封笔引退。真的非常感谢各位读者长久以来的支持。」 突如其来的引退宣言,令辉莉惊讶得差点弄掉手机。 「这是怎么一回事?」 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个帐号属于野川日向。但是,分镜草稿的存在令人难以否定。 辉莉在浏览的期间,引退宣言的留言也被转发,分享次数不断增加。 辉莉的脑袋里越来越混乱。 一张野川日向发布的照片,平息了辉莉心中的混乱。 照片中,是一台眼熟的平板。那是昨天之前,辉莉向日向借来使用的平板。 那则贴文没有搭配文字,只有照片,回覆的人不多,只有辉莉明白其中含意。就他所知,只有自己会出入那间房子。日向说,连责任编辑都没有去过他家。 倘若如此,这是日向对辉莉发出的讯息:「这个帐号是真的。」 突如其来的引退宣言是从一开始就计画好的?还是看了辉莉的贴文后才下定决心的呢? 更进一步的事除非听本人亲口说,否则不会知道。于是辉莉前往日向家。 从他买到杂志起算,经过了三十分钟,这时辉莉按下了日向家的门铃。 日向打开大门,看到辉莉的脸,也没有特别惊讶的样子。 「你最好别翘课唷。」 辉莉对此没有回应,问道:「您要引退吗?」 日向没有问他:「你看了社群网站吗?」在辉莉来到他家的当下,大概就心里有数了。 「如同那里所写的啊。」 「为什么?」 「为什么啊……那跟你有关系?」 「我认为有。因为有关系,所以您在调查我,对吧?」 辉莉其实并不清楚日向引退和他在调查自己之间的关联。不过事到如今,只觉得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原来你看到那个了啊。」 「那个」是指调查书吧。 日向露出了辉莉至今从未看过的冰冷笑容。 这个人是谁?辉莉的背脊一阵发冷。 这个人和辉莉至今看到的「野川日向」相比,明明外貌、身形都一样,但是他觉得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您为什么要调查我?」 「因为从事这一行,总是有人自己靠过来。最近还有改编成电影的事,我难免会提高警觉嘛。所以,你在咖啡店前来攀谈时,我就怀疑你了。」 霎时,辉莉差点接受了这种说词。但是,马上觉得那是谎言。因为调查开始的时间比日向第一次来辉莉打工的店那天还早。 「您是知道我在那家店打工才来的吧?」 日向闭口不答。 辉莉将从前的漫研社册子,丢到沉默不语的日向面前。 那一瞬间,日向脸上原本是面露冷笑,现在参杂了愤怒的神色。 日向捡起掉在脚边的册子,像是在触碰易碎物品似地翻开封面。 「没想到你手上居然还有这个啊。」 「请您把所有事情说清楚!」 「我觉得,你不要知道比较好。」 「您擅自调查我,我怎么可能还能装作毫不知情?」 辉莉提高音量喊道,日向像是迫于无奈似地,夸张地耸了耸肩,叹了一口气。 「说的也是。那么,我就如你所愿地告诉你,我们去那个放漫画书的房间吧。」 日向先进入被书柜包围的房间。辉莉也随后入内。 ※ 此时此刻,相田八成打了无数通电话。但是,日向已经封锁了相田和编辑部的电话号码。而过了老半天都联络不上,会令相田急得发脾气,他应该会改用简讯、社群网站等,透过所有方式尝试联络。不,说不定他已经搭乘新干线,正朝这间房子而来。 日向虽然对于相田感到歉疚,但是如果事先跟编辑部讨论引退,绝对会被阻止,所以只能采取先斩后奏这一招。这件事是日向自己决定,自己开始的。他也想要自己做个了结。 日向将四本事先准备好的笔记本,放在辉莉面前。 「这是什么?感觉挺旧的。」 「高中时期用的漫画梗笔记本。这种笔记本中,写了野川日向至今发表的所有作品原型。当然,也包括《梦幻热情》。」 原本还在气头上的辉莉,像是扑上去似地翻开了笔记本。 「您从那么久以前就开始想了吗?」 「嗯。」 「您在高中时期就……果然是天才。」 辉莉虽然不甘心,但是以略带崇拜的眼神,看着笔记本。 「嗯,我认为『野川日向』是天才。……可惜他死得太早了。」 辉莉像是被电到似地抬起头来。 「死了?」 「是啊,我万万没想到,那一天会是最后一次见面。」 辉莉不知所措。他露出困惑中微微夹杂着恐惧的表情,看着日向。 「这些笔记本里的故事,原本应该应该是由葵姊画的。」 「葵……姊?」 辉莉先是偏头不解,旋即嘴唇颤抖。 「……小野川葵?」 「你果然察觉到了平板里的名字。没错,写这些笔记本的人,就是小野川葵。我问你,你知道这些笔记本里,为什么无法再写下新的故事吗?」 日向毫不隐藏地将一直在体内持续燃烧的怒火,一股脑儿地指向辉莉。 或许是感觉到日向心中的怒火,辉莉害怕地用力摇头。 「你不可能知道啊。可是,都是你害的。」 「我害的?」 「没错,葵姊会被杀,都是你害的。」 「不是我,我不知道这件事!」 「大概吧。没有人真正了解葵姊。葵姊被杀害时,媒体全都乱报一通。」 其中传得最凶的,就是葵在卖淫。而且谣言被加油添醋,越传越夸张。什么黑道情妇啦、堕胎啦、偷窃啦,无论日向怎么捂住耳朵,无凭无据的流言都会传进他耳里。 更糟的是,因为漫研社是葵隶属的社团,所以社团活动被迫停止,社办上锁。漫研社原本就是两人进行活动的同好会。葵不在之后,社员只剩下日向,自然也没有活动可言。 而且,进不了充满和葵之间回忆的社办,令他痛苦不已。 本泽对他说:「必要时,我会替你开门。」但是日向看得出来他身为顾问也颜面无光,所以不敢提出无理要求。 「事件发生后约一个月,漫研社顾问老师找我过去,问我要不要一起去葵姊家。」 葵的父母好像以为女儿在学校没有朋友,知道日向这个人之后,提出分送遗物的想法。尽管他们悲叹女儿的死,但是对于他们而言,葵的行动大概超出理解范围。外界的批判大于同情,他们好像考虑要搬家。 日向和本泽一同去拜访葵家,拿了写满内容的四本笔记本。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要。 「毕竟,这是我和葵姊之间唯一剩下的连结。」 面对真假难辨的报导,日向几乎快要崩溃,但是依然硬撑度过每一天。最痛苦的是,明明他之前以为和葵在一起时,度过了亲密时光,但是其实彼此心中都藏着秘密。 葵和日向只是一起讨论漫画的关系。不过,光就漫画而言,日向和他之间的距离最短。他认为,只有自己看得懂葵写下漫画梗的笔记本。 「所以,我决定代替葵姊画。因为我是最了解他想要表现的世界的人。」 辉莉的视线转向日向手边的笔记本。 「全部吗?」 「嗯?」 「那些笔记本里,写了所有故事吗?」 「如同我刚才所说,那些只是故事的原型啊。」 而且大多只是粗略的设定,根本无法直接使用。如果想要让它们成型,变成作品,比起葵想的部分,势必得加入更多日向的创意。只是这样,就失去了意义。 但是,笔记本中的几个漫画梗写了角色和详细剧情的走向。 「我发表的作品,都是极力善用葵姊想的设定,组织成完整的故事。」 当然,其中也加入了责任编辑——相田的意见。但是日向认为,那是即使葵成为漫画家,也无法以独自一人的意见进行的部分。 「可是,为什么要怪到我身上……」 「你是想问,为什么葵姊被杀害,都是你害的?」 辉莉一副无法接受的样子,点了点头。 那也难怪。辉莉当时才五岁。被人指着鼻子骂:「都是你害的。」当然无法接受。 「直接动手的人不是你。所以,我知道这是无端的指控。知道归知道,但是……接下来让你明白一切吧。」 「要怎么做?」 日向没有回答辉莉的疑问。因为他接下来就会明白。 日向卸下「野川日向」这个假面具之后,再也无法隐藏埋在内心深处的敌意和杀人念头。他对辉莉投以利刃般的眼神。 目露凶光的日向步步逼近,辉莉吓得嘴巴一开一阖,大概是因恐惧而发不出声,但是流着眼泪,拼命摇头。 不过,无论辉莉怎么哭,日向的决心都不会动摇,因为只要想到死去的葵,才不会把这些眼泪当一回事。 日向将手伸向辉莉的身体。 日向打开了手机的照片资料夹。 那是辉莉身穿制服,躺在床上的照片。有的面带笑容,有的表情中略带忧郁,眼神中充满信任,眼睛当然是望向日向。十分钟左右内,拍了大约三十张。其中,只有一张照片偶然闭着眼睛。日向选择那一张。 接着,他输入从辉莉口中问出的电邮地址,写下这间房子的地址,和照片一起传送出去。 等待的时间,感觉非常漫长。 即使心想:「应该已经过了一小时左右吧!」确认时间,也才过不到十分钟。感觉时间过得好慢,慢到令人怀疑时钟坏了。 「不能急。」 日向已经等了好久好久。要是在最后一刻失败,至今的一切努力都会化为泡影。 尽管日向在高中就学期间就不断投稿,但是迟迟无法出道,不只是因为他无法摆脱事件带来的巨大创伤,而是比起画漫画,他更想要直接复仇。但是,纵然想要复仇,他也不知道对方的下落。他认为「这样下去的话,无法替葵讨回公道」,最后决定认真专注于漫画。不过,他一开始无法如愿地让葵的漫画梗成型。 即使如此,他反覆绘制分镜草稿,渐渐开始能够画成自己的作品。 出道之后,更是拼命地将葵的想法注入漫画中。 当然,日向不会重蹈自己过去所犯下的过错。他一直遵守那一天对PRSK立下的约定。 于是,他画了葵留下的故事。 而着手于最后一部连载作品时的时候,日向开始正式调查。 他在调查游马晃臣的下落。 警方判定葵坠楼是意外之后,游马就下落不明。他一开始以为游马是在等风头过去,但是即使过了一年、两年,游马依然没有现身。 「他大概逃走了吧!」这种风声也传开了。 久而久之,也不再听到这些风声。没有人掌握到游马的消息。 但是,日向还是从理久口中听到:「游马果然可疑。」 无论他逃到天涯海角,日向也绝对要追到他。即使知道无法推翻无罪判决,他也不允许杀害葵的人逍遥自在地活着。 起先,日向靠自己寻找,但是怎么也找不到游马。 唯一知道的是,游马和过去有来往的所有人完全断绝关系,而且搬走了。 最后,日向认为凭一己之力没办法,于是用当漫画家赚来的钱,委托征信社搜寻游马的下落。只是一开始仍然毫无进展。 不久之后,征信社查到游马搬到哪儿去了。而且也知道他现在过着怎样的生活。 因此,日向搬到了游马所在的地方。 砰砰砰砰!大门被人用力敲打。应门之前,日向家的门铃「叮咚」响起。 日向查看对讲机的监视器画面,然后解除玄关门锁。 「辉莉!」 游马一打开大门,就大声呼喊。他应该连鞋都还没脱,「个性急躁」这个传闻似乎是真的。话虽如此,听到:「我杀了你女儿。」会焦急也是人之常情。 日向从客厅探出头来,说:「请进。」催促他进来。 游马还在大声嚷嚷着什么,但是日向不理会他,在客厅等待。 游马发出脚步声,进来客厅。 日向在简讯中,告诉游马:「我杀了辉莉,你一个人来。」 不过,如果只有这样,他不可能马上相信。 因此,日向传送了辉莉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的照片。当然,要是警方冲进来的话,日向至今的一切努力都会化为泡影,所以他也告诉游马不准报警。 要让有黑历史的游马吞下这个条件并非难事。 「说什么杀了我女儿,你唬我的吧?」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假如你真的杀了他,应该就不必把我叫到这里了。」 日向望向辉莉所在的房间。辉莉就在隔壁房间,但是一点声音也没有。日向心想,等到游马完全想通那意味着什么时,他的表情一定很有看头。 「原来如此……看来你多少有点脑子嘛。」 日向笑了笑,游马立刻吼道:「笑个屁!」 「嗯,辉莉还活着唷。」 「噢?」 游马像流氓在威吓人似地,整个人挡在日向面前。 日向刚上高中时,身材矮小,连一百六十公分都不到。但是在葵死后,迟来的成长期终于来到,如今身高一百七十公分左右。然而面对比自己高出十几公分的游马,不免心生恐惧。但是,日向也不是毫无准备就叫他来。 这十年来,日向都是为了葵而活。 「把辉莉还给我!」 「在那之前,我有件事希望你告诉我。只要你老实说,我就保证辉莉性命无虞。」 「让我见辉莉!」 「在那之前,你先告诉我,你杀掉葵姊时发生了什么事。」 游马瞪视日向,但是这次没有咆哮,而是沉默。 「你能不能以刚才那种气势十足的声音,全部告诉我呢?」 「我没有杀人。」 「你骗人。我知道你对从前的伙伴说:『顺利逃过法律制裁。』」 「烦不烦啊。不管怎样都跟你无关吧?那本来就是意外。」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改姓?从『游马晃臣』改成『向井晃臣』。」 游马再度沉默,怒瞪日向。 「因为心里有鬼,所以改名——结婚冠妻姓吧?」 在日本,结婚时多半是妻子冠夫姓。选择冠妻姓的案例不多。游马就是那个少数。 「那是我的自由吧?」 「可是,既非继承家业,也不是继承财产的情况下,是罕见案例。」 「烦不烦啊。那也是我的自由。」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是不是没有人知道,你想要改名的理由,其实和辉莉有关?」 「闭嘴!那都是假的!」 「不是假的。知道你过去的人,似乎都一直感到疑惑。有人愿意协助我,告诉了我很多事。」 在此同时,这也让日向得知了葵的过去。 葵曾经偷药,而且转售那些药,再将那些钱贡献在偏爱的男公关身上。 葵只给日向看到其中一面,传言中夹杂着日向不想知道的事实。 不过,从某个时间点起,葵不再现身于歌舞伎町。然而,游马出现在想挥别过去的葵面前,恐吓他。 理久是主要替日向调查的人。因为理久认为「或许是自己把游马的资讯告诉葵,因而引发了事件」,对此感到后悔。 但是,不管理久和征信社怎么调查,就是无法查明葵在最后一刻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当时在场的葵死亡,只有游马知道真相。 「你想跟葵姊勒索钱,可是他反抗了。」 「不是!」 「可是,你恐吓葵姊时,有目击者唷。」 这是一场赌局,看看游马会吐出多少真相。但是,一旦对自己不利,他就缄默不语。这在某种层面上,等于是默认。 尽管如此,日向还是想要听游马亲口说。 「事件之后,大家之所以沉默,好像是因为不想被卷入麻烦,但是你消失好几年之后,大家的口风也就变松了。」 理久拼命说服其他人也是原因之一,但是没必要告诉游马这件事。 「葵姊反抗了。」 「……闭嘴!」 「葵姊应该也没想到,你是因为终于能和分开多年的女儿一起生活,因此需要钱而恐吓他。」 「别说了!」 「辉莉是你十六岁时生下的孩子。当时你还不到能和女方结婚的法定年龄,而且你素行不良。女方父母不可能同意你们婚事。即使如此,辉莉上小学前,他们终于点头答应了。这时,已经是辉莉出生之后,过了整整五年。」 「住口!」 游马出言制止的声音,听在日向耳里只是杂音。他彻底无视于他的鬼吼鬼叫。 「那些钱是用来在女儿面前装体面吧?没想到你这种杀人犯,竟然有这么纯情的一面,真是笑死人了。」 「吵死了!」 「吵死了的人是你!葵姊有想做的事。他专注地朝目标前进,根本没空理你这种人渣!」 事件发生后没过多久,日向独自前往葵最后所在的歌舞伎町那栋大楼。其他楼层都已经恢复营业,唯独事故现场站着值勤员警,只允许从门外往里面看。 日向一想到葵从这种地方被推落,就十分不甘心。他更气自己误解了「救命」的意思。 从此之后,「由利日向」化身为「野川日向」,代替小野川葵活着。他自认为自己过着葵原本可以度过的日子。 游马以凶狠的眼神,居高临下地俯视日向。 「喂,你给我差不多一点。从刚才就一直胡说八道,你也是不折不扣的罪犯吧?」 「假如你承认自己犯了罪的话。」 「噢,对啦。是我把那家伙推下去的。可是,法院已经不能制裁我了。我是无罪的喔。」 「确实,无法推翻无罪判决。」 因此,纵然出现新的证据或证词,也无法拜托警方处理。因为明明杀人不可原谅,法院却放过他了。 不过,日向可不打算饶恕他。 「好了,快把辉莉还给我!」 「这叫我该怎么做呢?如同我刚才所说,辉莉还活着。外表看起来也没有受伤。」 「啊?」 「辉莉啊,以这个年龄来说,算是发育得很好吧?」 日向嘴角一撇,露出一抹浅笑。这是因为心灰意冷,明明一点可笑之处也无,但是身体不由自主地反应。一想到葵的事,从那一天起,他就从来没有打从心底笑过。 日向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在游马眼里似乎显得诡异。 而他好像察觉到了日向这句话背后的含意。 「你、你对辉莉……!你这个死萝莉控!」 游马一拳揍向日向。日向避开。 搬来这里之后,日向顶多只有慢跑,但是住在东京时,他会去拳击健身房。他选择拳击,没有太大的理由,只是因为公寓附近有格斗健身房而已。任何格斗技都可以,除了鼻子旁边意外受伤,但是学拳击很值得。 游马接连出拳,但是有多余动作。两人体格相差不少,感觉要是被击中,日向恐怕不堪一击,但是他巧妙地闪过了游马的每一次攻击。 「你这个……」 或许是因为以为女儿被侵犯了,游马显得焦急。 日向看准破绽,一拳狠狠揍进游马的腹部。游马发出「呃」这种挤压喉咙的声音。 日向接连攻击脸部、腹部。 游马每次中拳,就会发出惨叫,就像是被逼至擂台绳边似地,日向进一步加快手臂动作。 十年来,他就等这一天。 日向掌握了辉莉喜欢野川日向的漫画作品这项资讯,刻意选在他打工的咖啡店和相田讨论。为了让一切自然发展,日向花了半年接近辉莉。包含平板和充电线在内,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因为法院再也无法追究游马的罪,日向为了把对方逼到绝境,尽可能对他造成最大的打击,一直准备至今。 「喂,住手!别再打了。」 「我不会杀你,放心!」 日向继续殴打游马。 「住手!」 游马早已无法反抗,日向正想挥出最后一击时,耳边响起辉莉的声音。 辉莉红着一双眼睛,站在客厅入口。 日向先是放下挥动的拳头,然后面向辉莉。游马发出痛苦的呻吟,倒在地上。 「你全部都听到了,觉得如何?」 或许是因为大受打击,辉莉面无表情,只是不住地微微摇头。 ※ 「你如果想要知道真相,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走出这个房间。」 尽管日向在客厅的隔壁房如此对他说,但是辉莉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乖乖照做。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听从骗子说的话。 何况房门根本没上锁,手脚也能自由活动,所以辉莉想要走出房间的话,随时能够走出来。实际上,父亲来的时候,辉莉就把手搭在门把上了。 结果辉莉之所以没有打开房门,是因为想知道日向说的「葵姊会被杀,都是你害的。」这句话的意思。而且他也好奇父亲为什么持有那本册子。因为至少在过去,他肯定和小野川葵及这个与野川日向有关的人之间有所关联。 偷听父亲和日向的对话时,有很多辉莉听不懂的事。 不过,他也想通了一些事。 辉莉小时候,没有和父亲住在一起。但是有一天,母亲对他说:「我们马上就能和爸爸一起住了唷。」当时,母亲说改天要去买书包,所以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又惊又喜的情绪涌上心头。 在托儿所里,许多要好的朋友家里除了妈妈之外,也有爸爸,那是辉莉心目中的理想家庭。 虽然他不太了解「能和爸爸一起住」是什么意思,但是想像今后一定会是美好又快乐的每一天。 即使后来和父亲一起生活并没有想像中美好,也不是充满喜悦的日常,但是也并非外人眼中那么辛苦,他并不讨厌。不过—— 「——噢,对啦。是我把那家伙推下去的。可是,法院已经不能制裁我了。我是无罪的。」 听到这段话时,过去的那些彩色记忆在一瞬间,变成了只有黑白的世界。 而且那否定了辉莉最爱的世界。 自己的存在有错? 还是父亲有错? 辉莉最不能容许的,或许是最喜欢的日向说:「都是你害的。」 现实一口气排山倒海而来,令辉莉陷入混乱。 不想再听两人对话下去。 日向殴打父亲,原有的温柔气质消失,简直变成了一个怒火中烧的「男人」。 说不定这才是日向的真面目。 辉莉打开房门,走出房间,日向察觉到他。 「你全部都听到了,觉得如何?」 辉莉无从回答。 不过,先前和日向共度的欢乐时光、这个地方以及自己最爱的漫画,全都毁了。如果不彻底了断,说不定同样的事还会重演。 辉莉眼睛直直看向日向,原本怀疑日向已经失去理智,但是他的眼神十分冷静,情绪平静。 「老师,您想要什么?」 「把葵姊还给我。」 「人死不能复生。」 「那么,我想去葵姊身边。」 辉莉心想:「这办得到。」而且心想:「只能这么做。」 辉莉从厨房的抽屉,拿出一把水果刀。 「既然您说是我害的,就让我来结束。」 辉莉将刀尖对着日向,朝他走去。 如果这是日向的愿望,我就成全他。 辉莉如此心想,正要把刀笔直刺向日向的身体时—— 「把刀给我!」 突然间,刀从辉莉的手中消失了。原本应该倒在地上的父亲,抢走了那把刀。 「你别动手!」 「爸!」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但是不知为何,所有动作看在辉莉眼里,都像是慢动作一样。 但是,他无法阻止。 父亲手里的刀,刺进了日向的腹部。 日向痛苦得表情扭曲,但是嘴角在笑。那不是冰冷、毫无感情的笑容,他明明应该在忍耐痛苦,但是看起来有些欣喜。 「这么一来,葵姊就能感受到我的心意了吧。」 ——我一直喜欢你。 日向声音沙哑地如此说道,整个人瘫倒在地。 辉莉的脑中变得一片空白,耳朵听到玄关的门铃声不断「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地响起。此外,还有「碰碰碰碰」地敲门声。 「有人在吗?野川老……由利老师。由利日向老师。」 耳边传来女性的声音。 没有人应门,玄关的大门开启,脚步声靠了过来。 「野川老师!」 女性对日向如此呼喊,辉莉认得他。 相田小姐? 日向的嘴唇如此动了动。 眼前尽是辉莉无法处理的事,他的身体因承受打击而动弹不得。 辉莉既无法生气,也哭不出来,甚至连思考都做不到,只能杵在原地。 ──────────────────────── 尾声 隔着玻璃窗望向蓝天,白云宛如阶梯般,一阶一阶地往高空绵延。 如果从那里拾级而上,应该能够一路走到天堂吧。感觉从医院通往天堂这种说法很不吉利,但日向的心愿是去葵身边。 相田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歪着脖子在看手机萤幕。 「辉莉不会被追究罪责。」 「那就好。」 「而您对辉莉做的事,监禁罪和伤害罪都不适用。」 「为何?我明明把他关在房间。」 「虽然您这么说,但是在物理上,他并没有被关起来。他是基于自己的意愿,选择留在房间。而且律师说,您没有对他施加身体拘束或危害,所以您在法律上,对他不构成犯罪。」 相田似乎在念和律师往来的讯息内容。 「至于向井晃臣——或许以旧姓游马称呼他,您比较习惯,关于您对他施暴一事,律师说会尽力争取缓刑。问题是您被刺伤这个部分……若是法院认为他是想要阻止女儿被侵害而犯下的罪刑,您可能也会被判刑……」 「毕竟我把他女儿玩弄于股掌之间。」 「请注意您的说法!您实际上做的,只有教辉莉怎么画漫画。而且您受了重伤,要花两个月才能痊愈耶。要是被刺伤的地方再偏几公分,我再晚到几分钟,您死掉也不奇怪!假如真的是这样,对方也能缓刑就了事,未免太可怕了。还有现在游马搞不好会报复您。」 相田提高音量,一副激动的样子,但是马上意识到自己是在病房,连忙捂住嘴巴。不过,虽然房门外有警察,但因为是单人病房,所以周围没有人。 「总之,现在只能等开庭,所以这段期间,请您把伤养好,然后搬家。」 当时,相田看到日向,马上打电话叫救护车和报警。 幸好警车马上从警察局赶来,游马当场遭到逮捕。 话说回来,日向是做好了一死的心理准备,才叫游马过来。无论被判哪种罪名,他都不在乎。 不过,若要比较罪责轻重,为了让游马被逮捕而利用辉莉的日向应该更重。 日向虽然小心不弄伤辉莉的身体,但是却把他的内心弄得遍体鳞伤。日向认为自己就算被辉莉刺伤,也是活该的事情,但是事到如今,他要感谢从辉莉手中抢走刀子的游马。 不过,那顶多让日向的心情稍微好过一点。还有按照目前的法律,伤害辉莉的内心不构成犯罪。而且对于日向而言,最重要的是葵的事件,再也无计可施了。 一度被饶恕的罪,不会再被问责,令日向心里满是无处宣泄的愤恨。 相田的手机震动,再度低头看手边的手机,皱起眉头。 「怎么了吗?」 「没什么……倒是我这才第一次知道,原来您的笔名不是取自本名啊。」 「只是巧合啦。我第一次从葵姊口中听到『野川日向』这个笔名时,也很惊讶。」 「其实葵是取自您的本名?」 「我认为,不可能。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充其量只是日向的单恋。许多小事长大之后回头看,都会觉得没什么,但是在那个年纪,光是一个学年的差距,都会觉得是巨大的阻碍,无法传达心情。那份后悔的心情,驱动了日向整整十年。 虽然这么想,但关于笔名,日向倒是想到了一件事。因为两天前,来探望日向的理久说了这么一句话。 「如果那个笔名是莉莉想的,会不会是以自己原本想去的地方命名呢?」 成天泡在歌舞伎町时,葵自称「莉莉」。正确来说,似乎是因为他总是身穿黑衣,所以有人说他像是「黑百合(kuroyuri)」,所以称呼从「Lily」变成「莉莉」,人们从此开始这样称呼他。 「我想,因为莉利当时待在夜晚的夜店街,所以成为漫画家时,一定想要去日向(注:注5:「日向」在日文中意指「向阳处」。)那种明亮的地方。」 唯独这件事,已无从查证。但是倘若如此,葵在性命危机逼近时仍顽强反抗,感觉其中蕴含着坚强的意志。 是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地方了。 「我所做的一切,究竟算什么呢?」 「什么意思?」 相田从袋子拿出表现探病心意带来的点心,将它递给日向。 日向将糕点拿近脸,闻到浓郁的奶油香。 「因为葵姊想要守护『野川日向』这个名字,结果却被我玷污了。」 相田紧抿双唇,没有回应这句话。 媒体报导了这次的事件牵扯到「漫画家 野川日向」。刚好碰上他宣告引退,在粉丝之间引发话题。 读者中,也有人说:「会不会是决定在纠纷曝光之前引退?」 住院生活可说是时间多到用不完,日向戒不掉浏览社群网站的行为。他躺在病床上,尽是搜寻相关贴文。 「野川老师,拜托您不要再上网搜寻自己了。反正事到如今,再怎么看也无济于事了!」 被相田这么一说,日向无法反驳。 日向一口咬下相田递给他的糕点,甜味在整个嘴里散发开来。 「我尽做毫无意义的事。」 「没那回事。您不是画了很多漫画吗?」 「全部都是葵姊想的故事。原本不该是由我来画的作品。」 「可是,实际上让故事成型的人是野川老师您……不,是由利日向。」 「说是这么说,但是……你也很清楚想漫画梗有多辛苦吧?」 再说,日向过去剽窃过别人的作品两次。他从未以自己的力量无中生有,创造一个故事。 「我办不——」 「您办得到!」 相田在日向说完之前,盖过他的话。 「一直以来,我在您身边看着您创作,我保证,野川日向肯定就是您。下次请画您自己真正想画的作品。还是说,您没有想画的东西呢?」 或许是在生气,相田的表情异常严峻。 「总编辑建议,要不要换个笔名?」 「咦?」 相田将手机转向他。看来他刚才收到的讯息,似乎是总编辑传来的。上头写着「不妨以新的笔名,东山再起」。 「就算能换名字,也很难换画风。我想,有人会察觉。」 「是啊,所以我觉得,直接用原本的笔名也无所谓。」 「可是,野川日向宣告引退了。」 「那种东西,只要撤回就好了。唉,关于这件事,我们改天再想。幸好您的手没事,所以看您的心情,随时能够开始工作。」 相田最后补上这一句时,眼神没有笑意,似乎是认真的。如果日向愿意,感觉他明天就会把工作用品带来医院。 相田说:「不过……」隔了一会儿,轻轻一笑。 「伤势痊愈要花上一段时间。我认为在那之前,您可以思考新的故事。」 「反正就是要工作啊……」 「您讨厌漫画了吗?一次也不画自己的故事,这样好吗?」 相田一副在说:「您不是这种人吧?」的样子,望进日向的眼睛。 日向无法逃避对方的视线。 因为他有一直想画的东西。 日向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但是他无法舍弃那个一直抱持的梦想。 「下次……我想画所有人获得幸福的故事。」 参考资料 NHK首都圈Navi「前往东京新宿歌舞伎町『概念咖啡厅』的少女们寻求什么?」 安艺空希 专攻御宅族I人的男公关? 现役男公关诉说男仆(女性向)概念咖啡厅的秘辛 第5话「女性向概念咖啡厅的男公关」(kakuyomu.jp) 酒店·男公关·特种行业的顾问律士「何谓《风俗营业法》中的接待?女孩酒吧是否触法的三项解释标准」(gladiator.jp)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