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她的家人 作者:七月隆文 我和你的半径之间 – 第一卷 – 4.她的家人 1 最大的改变,就是阳可以外出了。 但只限「有我陪伴在身旁的夜晚」,也不能有其他人在场。 我猜想应该和战场原的那次经验有关。如果用专业术语来说,就是有附带条件。当时平安无事的经验,对阳的心理产生影响。 没错——就是她的「心」。 平时为她看诊的里见医生也有相同的见解。 阳的疾病完全是心理因素造成的,只要能够解决这个问题,或许可以治疗——目前看到了这样的希望。 「仁哥。」 听到阳的叫声,我回过了神。 「你今天拍什么?」 「喔……电影相关的摄影工作。」 「是喔,什么电影?」 「就是……」 我边开车,边像往常一样和她聊今天的工作。 窗外的便道上有许多连锁餐厅,看起来很热闹,充满我们谈话的车内就像是漂浮在夜晚街道的包厢。阳也曾经说「好像在家里一样」,对她来说,我开的车子也是安全的场所之一。 我目前是以时尚摄影为主的商业摄影师,工作很顺利,收入还不错,可以在东京都内养一辆车,还租了一房一厅的新大厦公寓。 我把车子停进了大厦的停车场。 阳把托特包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把里面的蔬菜和肉拿了出来。 两年前搬来这栋大厦的房间,和之前租的公寓完全不一样。 这里很新、很漂亮,浴缸可以自动加热,还有免治马桶。空间比较宽敞,而且因为隔热建材的差异,即使冬天也比以前暖和多了。 最重要的是,阳在这里。 「仁哥,你肚子饿了吗?」 「好饿 。」 「那我稍微蒸一下就好。」 阳走去厨房,熟练地从上方的柜子中拿出蒸笼。 她开瓦斯加热装了水的锅子,利用这段时间洗了蔬菜切碎后放进蒸笼。锅子里的水沸腾后,把蒸笼放在锅子上。她的动作已经非常熟练。 买了蒸笼之后,她就迷上了蒸菜。尤其热衷于研究如何将茶碗蒸蒸得很光滑,她今天应该也会做茶碗蒸,之前不管是鱼还是肉,她都蒸着吃,但德国香肠还是用煎的。 当我隔天没有工作,或是比较晚开始工作的日子,阳就会来我家,差不多一个星期来一两次。 虽然我之前不太能想像,但阳很会做家事。应该说,她变得很会做家事。 起初她做起家事很笨手笨脚,但在转眼之间就变得很拿手。一问之下,她才害羞地告诉我「我请藤井教我」。 想到她为我这么努力,不由得感动不已,我记得当时忍不住紧紧抱住了她。 阳穿着围裙,从冰箱里拿出蘸蔬菜吃的柚子醋和味噌。 没错,阳在这里。 所以这个房间里有以前没有的桌子、双人沙发,和有点可爱的装饰品,充满了柔和清洁的感觉。 「啊,我来拿。」 阳把蒸笼拿下来,我走去厨房,准备帮忙。 「麻烦你了。」 我经过她背后时,看到了她的背影。 她用发夹夹住头发。削瘦的肩膀,可以感受到她像羽毛般柔和的体温。 我像往常一样,从背后抱着她。我感受到她轻轻笑起来。 「今晚吃什么?」 「我要炸猪排。」 「太好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 「不行。」阳为难地扭着身体,「我这样会没力气做饭。」 虽然我还想继续抱她。 「我要炸猪排了。」 阳的意志很坚定。 我无可奈何地退回沙发,从背包里拿出相机,然后隔着吧台,拍她下厨的样子。 还有一件和以前不一样的事。 我目前所使用的5D是阳送给我的。 我自己买的那台5D收起来当备用机。 阳睡在我旁边。 回想起来,第一次带她来这里时,真是大费周章。 最初是因为我给她看了退租公寓的照片。 我之前一直住在这么破旧的公寓——我带着这样的心情给她看照片时,她说她很想去那里看看,而且遗憾的程度令我惊讶。然后她对我说: 『我想去你住的地方看看。』 她说的这句话,和普通的女生对男朋友说这句话的意义完全不同。 对她来说,去别人家就像要穿越纷争地区,是带有巨大风险的行为。 但是,她坚称既然在车上没问题,去我家也绝对没问题,在这件事上不愿让步。 来到我家,站在客厅,发现她的身体没有发生任何异常变化时,我和阳都感动不已。我们兴奋地大叫着,简直就像是日本队进入世界杯足球赛时的涩谷街头。 「……」 半夜十二点已过的卧室内,暖气、加湿器和她均匀的呼吸静静地循环。 她安详的睡脸面对着我,但她为了入睡,服用了安眠药。 她太敏感,原本就很不容易入睡,平时就会偶尔服用安眠药,所以和别人同床时,当然少不了安眠药。 阳起初向我隐瞒了这件事,当我得知这件事时对她说,不需要为了在一起过夜这么辛苦,但她拜托我说,她希望这样,希望可以在我身旁入睡,她觉得那个瞬间让她有幸福的感觉。 有时候我觉得她是不是太努力了。 我们交往之后,阳不惜冒着危险来我家,然后学会了做家事,尽可能扮演一个好情人……不,阳应该觉得只是努力当一个「普通的」情人。 即使我委婉地表达我的担心,阳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所以我也就不再多说。 我用大拇指抚摸她的额头,嘴角很自然地浮现了笑意。 阳这么努力,我要好好爱她,好好支持她。这种想法就像冬天的暖炉般打开了。 2 「辛苦了!」 我、加濑和花木三个人一起干杯。 我们正在串烤店后方的座位,今天难得聚餐。 「我们多久没一起吃饭了?」 加濑问。花木和我分别回答: 「……最后一次应该是今年初吧?」 「二月底啦。」 「喔,是那一次,完全不觉得隔了那么久。」 的确。 「之前一直听人家说,一年过得比一年快,现在才发现真的是这样。」 「你们不是才二十六岁吗?我明年就三十了,现在已经是年底了。哇!太可怕了!」 加濑遮住自己的脸。 「加濑要三十了啊。」 我突然感觉到岁月的流逝。当初在学校认识他时,我才二十一岁。 和那时候相比,发生了太多变化。无论是三个人的处境、聚餐的地点、谈话的内容和感觉都不一样了。 我今天打算和他们聊的内容或许是最大的变化。 「对了,我今天啊,」加濑突然改变了话题,「拍了咲坂日菜,她超可爱!」 「谁啊?」 「你竟然不认识她!」 加濑对花木吐槽说,然后用语音输入在手机上搜寻。 「就是她!你应该看过吧?」 「喔。」 花木是典型靠视觉记忆的人。 「仁,你应该认识她吧?」 「她在爆红之前,我曾经拍过她。」 「是喔。」 「那次是我第一次接案。」 「真的假的?」 不久之后,她就迅速窜红,去年开始经常在广告和综艺节目中看到她。 「所以你应该深有感慨吧?」 「是啊。」 「日菜一下子爆红,你也一样啊。」 「我称不上是爆红啦。」 我目前算是很受欢迎的年轻摄影师,但总觉得难以更上一层楼,或者说还有进步空间,最近有一种在楼梯口原地踏步的感觉。 我还没有用阳的照片去参加摄影比赛。虽然一方面是因为工作忙碌的关系,但我一直对花木之前指出的问题耿耿于怀。 加濑也和我一样,目前处于既不算差,但也不算很好的状况。走在我们前面的花木正在向更高的目标迈进。我现在能够理解这种感觉。 之后,我们边吃边聊着无关痛痒的话题。 「我们三个人能够像这样轻松地聚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酒过三巡之后,加濑深有感慨地说。 「真的太好了。」 我充分瞭解他这句话的意思。 最近经常觉得不太好意思邀约的对象越来越多。 因为工作的状况和处境不同,话题不合,导致彼此相处时很尴尬。 我们的工作很容易发生这种情况,不久之前,我对他们两个人来说,也是这样的对象。 所以专科学校时的同学都能够在摄影界发展顺利,平时可以开心地聚在一起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所以我们彼此都很珍惜对方的存在。 「加濑、花木……」 我决定在这个时间点开口。他们两个人都看着我。 「我打算向阳求婚。」 「啊!」 加濑立刻惊讶地问,花木轻轻瞪大眼睛。我察觉到自己微微张大了鼻孔。 加濑的表情闪烁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后笑了笑说: 「恭喜。」 「没问题吗?」 花木直截了当地问。 「我想我应该需要很大的决心。」 他们都知道阳生病的事,所以能够瞭解因此带来的困难。 「我之前提过,她会来我家过夜,我们的交往和大家差不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身体状况也很稳定。」 「有没有拜访过父母?」 「还没有……」 我从来没有见过阳的家人,也没有通过电话。我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但或许是一个良好的契机。」 「说到底,是你们两个人的问题。」 加濑说完,用力拍了一下手说。 「好!那就来想一想要怎么求婚!」 「真的假的?」 「怎么了?求婚不是很重要吗?尤其对女生来说,一辈子只有一次。」 也许是这样。 「我有一个朋友,决定去游轮上吃晚餐,在欣赏大海时求婚,没想到他老婆晕船,到现在仍然为这件事念他。」 「太没道理了。」 「这又不是男生的错。」 花木有点不太感兴趣。 「嗯,这是很极端的例子,总之,这是很重要的场合,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在说「万全的准备」时,举起了葡萄酒杯。 老实说,我也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想和他们讨论一下。 「首先要设定情境。」 「要制造惊喜吗?」 加濑听了我的话,「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我觉得这种场合不要搞太多花样比较好,要在某种程度上让对方有心理准备。」 「有道理。」 我和加濑在研究求婚的计画,花木露出发自内心感到麻烦的表情。他果然对交女朋友这种事没有兴趣。 「总之,要准备花。没有女人讨厌花。」 我听取加濑热切的建议,总算拟定了大致的计画。 「——那就祝仁成功!」 在加濑的吆喝下,我们又干了杯。 「仁,」花木看着我,露出平静的笑容,「改天让我们见一见阳。」 「喔,对啊,拜托了。」 加濑抓着我的肩膀摇晃起来。 「好啊。」 我也希望安排阳和他们见面。 「仁要结婚了!」 加濑仰头看着天花板,深有感慨地嘀咕。    幸村阳正在做梦。 那是小时候的梦。 那一天,父母有事要外出,只有阳和妹妹日菜在家。 「那就请你照顾日菜。」 妈妈说。虽然那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但当时阳还很活泼健康,是无论在各方面都比别人优秀的优等生,所以父母完全不需要为她操心。 阳敏感地察觉到这一点,所以心情有点沉重。 因为妹妹日菜身体虚弱,而且脾气很不好。 妈妈可能察觉了阳的表情,随口对她说: 「阳,今天是你当妈妈的日子。」 虽然妈妈只是随口说说,但这句话打动了阳幼小的心灵。 当妈妈的日子。 所以是大人。 于是,阳当妈妈的日子就开始了。 「日菜,今天是姊姊当妈妈的日子。」 阳这个姊姊摩拳擦掌,但妹妹像往常一样,露出耍性子的眼神看着她。 「要不要玩扑克牌?」 「要不要吃点心?」 「要不要说故事给你听?」 无论阳说什么,妹妹都摇头说: 「不要。」 妹妹很顽固。也许是因为阳经常外出,平时很少陪她玩的关系。阳觉得伤透脑筋,最后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要不要来做透明塑胶板?」 前天在学校上美劳课时做了透明塑胶板。用麦克笔在塑胶板上画画后,放进烤箱,塑胶板就会缩起来,很好玩。 「透明塑胶板?」 妹妹终于有了兴趣。 然后,她们去附近的一家老旧文具店买了材料,两个人一起动手制作。 阳画了小鸟,日菜画了偶像明星。 即使阳建议她,最好画更简单的东西,但日菜坚持要画偶像明星。 把塑胶板放在烤箱中加热时,发出了独特的臭味。 「好臭。」 「真的好臭。」 两姊妹夸张地捏着鼻子笑了。 日菜画的偶像明星细节太多,而且画得也不好,所以成品惨不忍睹。阳做的小鸟很漂亮,甚至可以拿去跳蚤市场卖钱。 「我要姊姊做的鸟。」 日菜任性地要求。 「好啊。」 阳很干脆地答应了。因为今天是她当妈妈的日子。 「真的可以吗?」 「可以啊。」 日菜接过小鸟塑胶板,目不转睛地打量着。 「你要好好收起来。」 日菜听到阳这么说,难得顺从地点头。 「……真羡慕姊姊。」 「为什么?」 「因为你都可以常常出去玩。」 阳其实也很羡慕日菜。 但是,她并没有说出口,只是抚摸着妹妹的头。 「等你长大之后,也可以常常出去玩。」 夕阳从大窗户照进宽敞的客厅,象征了这个温馨日子的色彩。 几年后。 小鸟塑胶板被剪刀剪得粉碎,丢在阳房间的地毯上。 3 夜晚就像混杂了玻璃般冷冽清澈,可能会下雪。 我从停车场走回住处,吐出的气都是白色。 一拉门把,门就打开了,客厅的灯光照在狭窄的走廊上,飘来一股做完菜之后的味道。 今天阳在我家。 因为寒冷而僵硬的皮肤渐渐放松下来。 回到家时,有心爱的人点亮的灯光和温暖迎接,内心就会感到满足。我松了一口气。 「我回来了。」 能够说这句话,也是以前单身生活时所没有的特殊感觉。 ——咦? 阳平时都会打开客厅的门迎接我回家。 她在厕所吗?我这么想着,走进客厅。 我立刻闻到了刚打扫过的房间特有的清净,以及炖煮肉和蔬菜的香气。 阳躺在沙发上。 她把脱下的围裙放在一旁,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 「阳?」 我有一丝不祥的预感,走了过去,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她的表情和呼吸都很平静。是她平时睡着时的样子。 我有点惊讶。 阳的神经向来绷得很紧,竟然会在沙发上打瞌睡,而且睡得这么熟,即使我在她面前,她也没有醒来。 这也许证明她已经彻底适应我的住处。这么一想,就觉得很高兴。 我注视她片刻,然后悄悄拿下肩上的背包,拿出相机。必须拍下她这一刻。 我在观景窗内看着她很平常的睡姿,正准备按下快门—— 阳抖了一下,醒了。 「阳?」 她听到我的叫声,转头看着我,一脸搞不清楚眼前状况的表情。 她的身体状况似乎没问题。 「你刚才睡着了。」 「啊?」 阳环顾周围,似乎在翻找记忆,然后吓了一跳。 「原来我睡着了。」 她自言自语说着,看起来有点高兴。 「你突然惊醒了,刚才在做梦吗?」 阳听到我的问题,嘴唇微微用力,然后摸着耳朵后方回答说: 「没有。」 这是她感到为难,或是说谎时的习惯动作,但我觉得没必要追究。 我决定在平安夜向她求婚。 在家里吃圣诞节蛋糕后交换礼物,然后晚上开车去兜风。当车子慢慢行驶在六本木之丘或是表参道的彩灯之间时,对她说「我们结婚吧」——这就是我的计画。既简单,又浪漫。 阳正在厨房把料理装盘。 虽然这一幕和平时一样,但因为我内心有求婚计画,所以有点坐立难安。 「今天特别冷。」 我们一起坐在餐桌旁吃饭时,我和她聊天。 「啊?是吗?」 足不出户的阳不太瞭解这种事。 「我从空气的感觉判断,今天可能会下雪。」 「啊?」 阳的声音顿时兴奋起来。 「你很喜欢下雪,对吗?」 「我喜欢。」 「不知道有没有下……」 我走去窗边,拉开窗帘。 「啊!」 我们不约而同叫了起来。 外面在下雪。 阳立刻起身走了过来。 大片的雪花飘落在住宅区。 「好棒喔。」阳走到我身旁说,「不知道会不会积雪。」 「有可能,因为这场雪看起来不会马上就停。」 「我一直很纳闷,你为什么都知道天气?」 「可能是受我爸的影响。」 「你爸爸?」 「因为他是渔夫。」 「是吗?」 「对啊。」 「好厉害。」 「一点都不厉害。」 她的反应让我忍不住苦笑,阳突然露出深邃的眼神说: 「希望以后可以见到他。」 她小声嘀咕,好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想。对阳来说,和不认识的人见面是需要极大勇气的行为。我当初因为帮她拍了那张照片,才会见到她。 我搂着阳削瘦的肩膀,抚摸着她的头。她舒服地垂下眼睛。 「仁哥,我们要不要去阳台上?」 「可以吗?」 「可以。」 打开窗户,冬天的空气飘了进来。但是雪吸收了寒冷,户外不再像刚才那么刺骨冰冷。 雪也吸收了声音,让夜晚笼罩在独特的静谧和气味中。 我们依偎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眼前的景象。 「我一直很想在冬天放烟火。」 「啊,感觉很棒。」 「如果可以在这种下雪的时候放烟火,感觉会很不错,而且有一种梦幻的感觉。」 「我觉得是好主意。」 阳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 我转过头,看到了她眼神中的兴奋。 「……心动不如行动?」 「好啊。」 我们开车出门。 去唐吉诃德杂货店买了烟火,来到大公园的角落。 深夜的公园内飘着大雪,放眼望去,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其他人。 阳为我撑着伞,我撕开烟火的塑胶包装纸,把烟火伸进雪中。在雪中放烟火的反差和平时完全不同,已经令人忍不住兴奋。 我把其中一支菸火递给阳,她也露出兴奋的表情。 我们站在一起,用打火机点火。烟火前端的薄纸烧了起来。快了,快了。这种期待的瞬间很棒。 但薄纸烧完后,仍然没有点燃烟火。 「是不是受潮了?」 我很有耐心地用火烧着前端。 咻。 粉红色的火喷出,然后用力飞了出去。 「哇!」 我们欢呼起来,简直就像看到火箭发射般激动。 喷射的粉红色烟火旁,像蚕丝般的火星像箭一下飞出去。白色的烟雾升起,火药的刺鼻味道掠过鼻尖。 我的情绪高涨,笑了起来,回头看着阳。 她也同样露出了笑容。 这时,烟火烧完了。 「一下子就没了。」 「对啊。」 「根本来不及感受雪景。」 「对啊,那再来一次。」 我打算拿出新的烟火,看到了大筒烟火。 「啊,等一下,我们来试试新的玩法。当烟火喷向空中时,应该可以让周围的雪看起来很美……」 阳的双眼就像烟火般闪亮。 「我们去更暗的地方。」 我们快步走向没有路灯的暗处。我觉得好像回到了学生时代。 「真好玩。」 阳小声嘀咕。 我把大筒烟火竖在碎石路上,拉出导火线点了火。绳子咻地烧了起来。我充满期待地后退,站在阳的身旁。我们共享着眼前的快乐。 大筒烟火像香槟一样喷出了火光。 火光照亮周围,照亮了地面、树叶的背面和飘落的雪花。 那是从未见过的冬天景象。 「哇啊!」 我们不约而同地叫了起来,然后相互凝视。 她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 「阳,」我带着很自然的心情对她说,「我们结婚吧。」 阳被烟火照亮的脸庞静止不动。我那句话的意思似乎慢了一拍滴入她的心中,激起了惊讶的涟漪。她露出了好像快哭出来般痛苦的眼神。 火光消失了,周围恢复黑暗和寂静。 「……你每次都这么突然。」阳对我说,「你第一次说想拍我的时候,还有向我告白时都那么突然。」 她说得没错。 「对不起。」 阳摇摇头,轻轻吸了吸鼻子。 「真的可以吗?」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和我在一起,会带给你很多不方便。」 「现在还说这些。」 「但是——」 「你很努力,」我用力说道,「你不是在很多事上都为我努力吗?」 「但是……」 我知道阳想要说什么。一旦结婚,分量就不一样了。我们未来真的要让两个人的人生结合为一种生活吗?有办法走下去吗? 我不知道。 但是和她交往两年,此时此刻,我真心这么想。 「只要有你陪伴在我身旁,这样就足够了。」 阳的泪水滑落的速度比雪飘落的速度更快。 「我……」她的鼻子塞住了,说话的声音也有点混浊,她用力吸吸鼻子,「我……无法想像自己的人生……会有这种事。」 她用拿着雨伞的手擦着眼泪,然后想到自己的另一只手上拿着手帕,立刻换手擦眼泪。 我噗哧笑了,觉得眼眶发热,想起了一件事。 两年前,我曾经在战场原对她发誓。 「我不是说了吗?之后也会有。」 她用眼神发问。 「之前看星星的时候。」 「……幸福的事。」 没错。 「不是真的有吗?」 「……嗯。」 「以后也会有。」 我又许下了新的誓言。 「虽然没办法每天,可能一年也不会有一次,但以后一定会有。」 阳又哭又笑地点头。 我紧紧抱住她。 阳一直摸索着撑伞的角度,避免我被雪淋到。 我觉得很像是她的作风。 4 拨电话给老妈之前,我先调整了呼吸。 晚上八点。对我的父母来说,黎明前就开始的一天即将结束,他们正准备上床睡觉。 我身体前倾,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拨了我妈的电话。 铃声只响了一次就被接起。 『什么事?』 电话中传来被海风吹得有点沙哑的声音。 「现在方便说话吗?」 『什么事?』 我妈说话很简短,她讨厌别人说话拐弯抹角。因为这件事很重要,所以原本不想这样开门见山,但看来行不通。 「我打算结婚。」 我妈陷入沉默,但沉默的时间也很短。 『和谁?』 「和谁……在这里认识的人啊。」 『她是做什么的?』 「呃……」 我瞥了一眼坐在我旁边的阳。 「……算是帮忙家务?」 我妈再度沉默。隔着电话,也可以感受到她的慌乱。 老公。 我妈叫着我爸。 仁说他要结婚了。 不一会儿,就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叫你爸听电话。』 电话默默交给了我爸。 『你要结婚?』 听到我爸响亮的声音,我忍不住把手机拿远了。 我身旁的阳应该也听到了,她露出微笑。 「对啊。」 原来向父母报告是这样的感觉。我终于有了真实感。 『是模特儿吗?』 我愣了一下。因为对我来说,阳的确是我的模特儿,但我爸问的是专业模特儿。 「不是。」 『你们什么时候来?』 他们夫妻两人都投快速球。 我转头看着阳,阳直视着我,点了点头。 「……下个星期或下下个星期的星期六可以吗?」 『不能星期天来吗?』 星期天是休渔日。我能够理解。 「我想晚上去,所以隔天你们休息比较好吧?」 我爸似乎不太能够接受。 我再次调整了呼吸。 「……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是关于我带回去给你们看的那个人。」 然后,我把阳的病况告诉他们。 我不知道事先准备的话是否充分传达了这件事。我爸难得陷入长时间的沉默,但最后说「无论如何,见了面再说」。 然后就挂上了电话。 「下个星期六吗?」 阳问。 「真的没问题吗?」 这是阳提出的希望。她希望见一见我的父母。 虽然她是我的未婚妻,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阳的情况不一样。对她来说,和「合不来的人」见面,可能会带来致命的危险。 阳比普通人更温柔,更懂得忍耐,具备了让对方尽可能感到舒服的协调性,但和她的个性无关,不,正因为她的个性这么敏感,所以才容易产生压力进而发作。她和陌生人见面必须格外谨慎。 我第一次和阳见面时,江藤先生的神经绷得很紧。在江藤先生之前也有好几位前任管家,最后才终于找到他。 「我没问题。」阳一脸柔和,「我想要见一见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 她很努力。 这种努力可能是自卑带来的焦虑,但我不能对她的这种心情置之不理。 「但我爸有点不拘小节,刚开始可能还好,熟了之后,尤其是喝了酒之后……」 「仁哥,你讨厌你的父母吗?」 「不……」 「你喜欢他们吗?」 她坦率地问我,我移开视线回答: 「是啊……」 「既然这样,那一定没问题。」 阳又重复了这句话。 5 神奈川县的真鹤町是位于小田原和热海之间半岛上的港城。 「基本上,除了大海以外,什么都没有。」 我在开车时对阳说。 从东名高速公路沿着海岸开了一个小时左右,驶入了当地的收费道路真鹤道上。 「这里已经算是真鹤了吗?」 「对啊。」 车子进入隧道。 「过了隧道之后,你那里的车窗外就可以看到一片大海……」 我们穿越了隧道。 「但现在是晚上。」 副驾驶座旁的车窗外什么都看不到,简直以为车窗贴上了黑膜。夜晚的大海很黑,和天空融为一体,形成一片黑暗。 「有点可怕。」 阳开心地嘀咕,但白天的大海很漂亮,她无法看到这片美景有点可惜。 「太可惜了。」 阳说出了我的想法,我有点惊讶。 「因为我很久没有看大海了。」 阳这么说,我不敢随便附和,所以没有吭气。阳似乎察觉了我的想法,用开朗的语气掩饰说: 「小时候,我们全家每年都会去海边,虽然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好像很开心。」 「好像?」 「嗯嗯,好像。」 我们对以前的事,的确往往只记得当时的心情。 「啊,当时我的脚受了伤。」 「受伤?」 「被沙滩上的玻璃割到了……」 「哇,听起来就很痛。」 「是啊,但其实还好。嗯。」 快到老家了,那是我从小熟悉的景色。 这时,我突然陷入感慨。 小时候坐爸爸的车子,学生时骑脚踏车,曾经经过这条路无数次。 此刻,我载着即将成为我妻子的人行驶在这条路上。 港城的夜晚结束得很早,九点之前,就已经像深夜般静悄悄。 虽然是海边,但这里闻不到海水的味道,只有偶尔听到哗哗的海浪声。 「有浴室的味道。」 阳呵呵笑了起来。这里虽然闻不到海水的味道,却飘来了邻居家用的沐浴乳香味。 和都市相比,这里的路很暗,只有自动贩卖机和电话靠自身的灯光,像舞台装置一样出现在那里。 渔网放在门口。 沿着有一排房子的缓和坡道往上走,发现多了显示这里海拔十公尺的牌子,柏柚路上也多了海啸发生时避难路线的标识。 我的老家就在前方。 就是那栋阳台和铁栏杆都很有昭和味道的房子。 白色日光灯照亮了阶梯前的大门。 我犹豫一下,按了大门旁的对讲机。相隔四年回到老家,按门铃似乎是理所当然的行为,这种距离感有一种长大的感觉,让我感到心痒痒的。 没有反应。 我和阳互看一眼,自己开了门。 「小心阶梯。」 我叮咛了一声,走上有点陡的石阶。 我转动门把一拉,门没锁。 熟悉的狭窄玄关,怀念的味道。我迟疑一下,叫了一声。 「……我回来了。」 屋内深处传来打开拉门的声音,不一会儿,我妈转过走廊角落出现了。 相隔四年,她并没有老太多,穿着出门时的衣服,脸上还化了妆。 我妈立刻看向我身旁——看向阳。 阳立刻对我妈鞠躬。 「啊,不用不用。」 我妈露出在市场工作时的笑容走过来。 「请抬起头。」 阳动作生硬地抬起头。 「……初次见面。」 这可能是我第一次看到阳这么紧张。 「我叫幸村阳——」 「这里说话不方便,先进来再说。」 我妈俐落地拿下拖鞋架上的拖鞋,想要放在我们面前,没想到掉在地上。 我发现,其实我妈也很紧张。 「还好吗?」 走在走廊上时,我关心阳的身体状况。 「没问题,」她按着胸口说,「虽然心跳得很快。」 「老公,仁他们来了。」 我妈走进客厅说道。 终于要见父母了。我紧张地走进客厅。 坐在矮桌内侧的爸爸染了一头棕色头发,超不适合他,简直令人绝望。 「年轻理发师怂恿他。」 我妈苦笑着说。 除此以外,爸爸并没有太大的改变。两道又粗又短的眉毛,一双小眼睛很锐利,虽然个子有点矮,但身材很结实。 「老公,你看你。」 我妈拿走了爸爸手边的啤酒罐,走去流理台前。 「虽然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 爸爸不喜欢参加正式的喜事,亲戚结婚时,他总是很快就喝醉。因为他如果不喝酒,就无法承受那种紧张。 爸爸被拿走啤酒后看向阳,立刻瞪大眼睛。 「是不是很漂亮?」 我妈边说边走了回来。 「就是啊。」 爸爸干咳了几下,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害羞的小学生。我身为儿子,实在不想看到他这样。 我们围坐在矮桌旁,每个人面前都有一杯茶,爸爸和妈妈坐在内侧,我和阳一起坐在他们对面的外侧。 我之前拜托他们让我去读摄影专科学校时,也不曾有过这种气氛。 因为阳的出现,让气氛变得紧张而又郑重其事。我对她出现在老家的客厅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 「她叫幸村阳。」 阳听了我的介绍,深深鞠躬。 我的父母诚惶诚恐地向她回礼。我父母还真平易近人。 老实说,阳在这栋乡下的老房子内太闪亮,显得格格不入。 「我打算和她结婚。」 我这么告诉父母。 父母听了我这句话,立刻正襟危坐。我妈一副交给我爸处理的态度,我爸好像抛下船锚般稳住了身体的重心。这是他们在谈重要事时的态度,我曾经见识过好几次。 「阳小姐,」 阳听到爸爸的叫声,惊讶地看着他。 「我可以抽菸吗?」 「喔,可以啊,请便。」 爸爸把我去修学旅行时买回来的菸灰缸拉到自己面前,拿出和之前抽的牌子不同的烟点火,然后对着侧面吐了一口烟。 他缓缓地把菸灰掸在菸灰缸里,然后问: 「你和仁是怎么认识的?」 阳眨了眨眼睛,低头似乎在思考要怎么表达。 「……你们可能已经听仁哥说了,我当时因为生病的关系,整天都在家里不出门。」 她说明了当天的情况。 「我拉开窗帘,想要看窗外时,看到仁哥站在那里,对着我举起了相机。虽然我一开始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随即知道他拍了我,我觉得很害羞……然后他说希望我同意公开被拍到的那张照片,于是那张照片就交到我的手上。」 阳低着头,脸上露出笑容。 「我当时怦然心动。因为他把我拍得很美,我立刻有了心动的感觉,而且很高兴……我很想要那张照片,于是就请他进来我家,想请他把照片送给我。」 「啊?有这回事?」 我第一次听说。 「……但直到今天,我都无法开口。」 「为什么?」 「因为很害羞啊……每次都想,下次再说,结果……」 我完全不知道。 然后,阳又说明了至今为止,我们之间在各个阶段发生的事。 我向来认为,要向别人传达自己经历过的事很困难。因为无论多么有趣,当时有多么感动,在告诉别人时,就会漏掉很多部分,结果内容就变得乏善可陈,连自己也觉得:「啊?就这样而已?」 但阳说故事能力超强。 我带蛋糕给她惊喜的那一次、在拍摄时,和她一起在走廊上旋转、在战场原看星星时,以及在放烟火时向她求婚…… 她结合了当时的心情,静静地,但感情丰富地说完这些。 我妈的眼神慢慢发生变化。 我爸也不再抽菸。 阳倒吸了一口气说: 「对不起,都是我一个人在说话。」 「没事没事。」 我妈说,语气中带着听完动听故事后的温柔和缓。 「不过,」我爸向后方伸着后背说,「你看起来完全不像生病。」 「老公!」 我妈小声责备。 「幸好目前身体状况良好的时期比较长……」 阳一脸歉意地撇着嘴。 「一旦进入不好的时期,身体就会懒洋洋,完全无法动弹,而且也会发作,只有仁哥陪着我、夜晚的时候才能够外出……我想这种情况会一直持续下去。」 她说得很悲观,但我并不这么认为。 我爸和我妈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所以,生孩子——」 「喂!」 这次换我爸责备我妈。 「我,」我加强了语气插嘴说,「即使这样,我仍然想和她,想和阳结婚。」 久违的强烈情感令我心跳加速,脸颊发烫。 室内一阵寂静。 「我,我也是,」阳的声音响起,「因为我身体这样,如果实在不行……但是,我会努力,请让我有机会努力。」 她鞠了躬,一头黑发晃动着。 我也立刻跟着鞠躬。 我注视着榻榻米的接缝处,感受着爸妈的不知所措。 「呃……」爸爸沙哑的声音有点手足无措,「好。」 坐在旁边的妈妈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说好。」 爸爸尴尬地抓抓头,然后对着阳鞠躬说: 「仁就请你多照顾了。」 妈妈也跟着鞠躬。 虽然这一幕并不像电视剧中那样有完美的分镜,而是出现在拖拖拉拉的过程中,但仍然可以感受到明确的分界线,我忍不住激动不已。 我再度鞠躬,头比父母压得更低。 阳也跟着鞠躬。 之后,爸爸终于忍不住拿出了酒,妈妈也拿出了事先准备的菜肴,变成了四个人的小宴会。 「阳小姐,仁就拜托你了。」 爸爸面红耳赤地说。 「他是我引以为傲的儿子。」 他一脸陶醉地喝着烧酒。 「他小时候就喜欢拍照,说以后要当摄影师,现在已经在摄影界站稳脚跟,实现了小时候的梦想。」 爸爸发烫的声音充满父爱。我看到了他喝醉酒时,太阳穴都会爆出的青筋。 「他是我引以为傲的儿子。」 「是。」 阳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回答。 我妈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忙碌地移动着盘子。 我一直低着头。 6 「你的父母太棒了。」 阳带着微微的醉意,在副驾驶座上说了好几次这句话。 目前接近凌晨两点。高速公路上没什么车,开车很舒服。 「而且我第一次听到你自称『俺』。」 阳心情格外愉快。 因为我要开车,她代替我喝了不少酒,但阳对海鲜的美味感动不已,我爸妈也很开心,聊了很多我小时候的事,自始至终都很开心,气氛祥和温馨。 按照目前的情况,也许事情比想像中更简单。 我内心越来越乐观。 也许安排她和加濑、花木见面,逐渐拓展她的人际圈,可以淡化她的疾病。 之后—— 「仁哥,你长得像你爸爸,但也有你妈妈的影子,让我觉得你果然是他们两个人的孩子。」 之后——和她的家人见面或许也不是梦。 我知道过去曾经发生过很多事。 但既然我们要结婚,我希望能够见一见她的家人。 我抱着希望,也许这可以成为良好的契机。 「阳,」 「嗯?」 「接下来要不要去见一见你的家人?」 阳的变化很宁静,却很剧烈,就像白天在瞬间变成了黑夜。 紧张的沉默。 这是阳最讨厌的气氛,如果是平时,她会马上化解这种气氛,但今天完全没有这种动静。 那是几乎可以用手触摸到的、明确的拒绝空气。 高速公路的标识从车窗外飞向后方。 「阳,」我在无奈之下,又追问道:「不行吗?」 阳低下头,代替了点头。 「为什么?」 我又追问了一次,「虽然我不太清楚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很久之前,你不是曾经和我提到你妹妹吗?当时我觉得你并不讨厌她……所以,如果可以,你不是也很想见一见你的家人吗?」 我觉得自己走进了地雷区。 车内的压迫感证明我的感觉无误,但我无能为力。 「……他们要我让他们自由。」 她的声音像冰块在拖行。 我握着方向盘,看了她一眼。她看着窗外,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我妈对我说的,要我让他们自由。」 飞驰而过的路灯灯光将仪表板和阳的后背染成了焦糖色,阴影急速交错。 「随着我的病情越来越严重,我们家也渐渐崩溃。」 阳诉说着我所不知道的过去。 「我爸妈不愿承认我有异常,不愿承认我无法过正常的生活,无论对学校还是其他地方,都想要按照他们的要求处理,结果就碰了壁,受了伤,无论父母和我都精疲力尽,于是就发生争吵……我会骂人、摔东西。」 「……」 我无法想像她会这样。 「那时候我比现在更神经质,更加失控,也会频繁发作,几乎家里每天都会有小型炸弹爆炸。最后,我……只要看到父母的脸就会发病。」 她说得有点事不关己。 「所以,我无法踏出自己的房门一步。」 一辆款式老旧的进口车以惊人的速度从超车车道驶过。 「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为什么我会生这种病,受这种罪?我哭着思考这个问题。一定是因为父母的关系。听说他们在结婚时曾经吵得很凶,也因为这个关系和家人疏远了。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惩罚落在我的头上……」 「那——」 「我知道,」阳打断了我,「我当然知道……」 阳第一次说话这么咄咄逼人。 眼前的寂静就像是用针在扎皮肤,如果继续持续一个多小时…… 「你妈对你说,要你让他们自由,对不对?」我觉得应该听她说完,「这是怎么回事?」 阳停顿了一下说: 「我觉得我被关了起来。我不想和家人在一起,却又无法离开家里。这种压力又引起发作。我想出去,却又出不去,简直就是地狱。」 但其实并不是这样。 「……那天早上,我觉得家里的动静和平时不一样。因为太安静了……突然有人敲门,一个陌生男人交给我一封信,说是我妈交给他的。那封信上写着,我的家人离开了这个家,同时向我道歉,还有『希望你让我们自由』……」 即使我不用转头,也知道阳仰起头。 「原来并不是只有我被关在家里,我也把家人关了起来。回想起来,他们无法去旅行,因为无法丢下我不管。我把家里变成了不自由、无法放松的地方。」 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 这时,车内的空气就像被刀子刺中般扭曲起来。 阳发作了。 「阳!」 关节炎的剧痛让她全身僵硬,她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我慌忙打开双黄灯,把车子停在路肩,拨打了119。 我在等待救护车时确信一件事。 家人。 阳的病和家人有很大的关系。 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就不可能治好她的病。 7 简直就像是白色的城堡。 阳的家人所住的新居周围是高墙,如果不走进看起来坚固的大门,就无法看到里面的房子。 我拜托江藤先生联络阳的父母。我说想和他们见面打招呼,没想到他们立刻同意了。 中年女佣为我打开门,让我进了屋。 我跟着女佣走进屋时,发现一件事。 这栋房子和内部装潢都和之前那栋房子完全不一样,可以感受到刻意这么做的意志。 「须和先生来了。」 女佣在看起来像是客厅的门前说完后,停顿一下,打开了门。 我紧张地走进阳的父母等待的房间。 并排坐在沙发上的两人看了过来。 乍看之下,觉得阳长得不像他们任何一个人。 「请坐。」 阳的父亲指着他对面的沙发对我说。 他一双单眼皮的大眼睛令人印象深刻,五官看起来就像是名门之后。 「打扰了。」 我打了一声招呼后坐下。 他们看起来都比实际年龄更年轻,散发出在上流社会的交际中磨练出来的气质和风格。 「幸会,我叫须和仁。」 我鞠了一躬。 「幸会。」 阳的父亲回答后,他们夫妻两人一起缓缓点头。淡淡的高级香水味飘了过来。 「大致的情况,我都听江藤说了。」 「是。」 我注视着他们的眼睛,再次向他们报告。 「我打算和阳结婚。」 他们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无法解读他们的反应。 这时,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茶送了上来。 佣人把茶放在桌上时,陷入一阵沉默。佣人离开后,阳的母亲才开了口。 「须和先生,」 其实我从刚才就很惊讶。因为她和我认识的人长得一模一样。不仅是我,目前有几十万人都认识那个女生。 她就是模特儿咲坂日菜。 虽然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和阳之间的基因连结,但两个人无法比较。 「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请问是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想和阳结婚?」 我用眼神询问这个问题的意图。 「你不是知道她生病了吗?她是很难共同生活的对象。」 虽然当事人没有察觉,但最后那句话中充满了曾经亲身经历的沉重。 「听说你们从前年开始交往,你是不是只凭交往的感觉在思考结婚的问题?你有没有认真想像过你们日后的生活?」 她像记者一样接连发问。 「我有认真思考,也认为自己充分瞭解。」 我全力反驳。 「至今为止,曾经发生过很多事。而且她也来我家,曾经……过夜好几次,所以——」 「阳去你家过夜?」阳的母亲惊讶地问,「去你家……她出去……出去外面了吗?」 江藤先生没有告诉他们吗? 「对。」 我用力回答,他们两个人都感到惊讶。 「虽然必须是晚上,而且必须坐我的车,但她之前就已经可以出门了。」 可惜的是,我必须用过去式来谈这件事。 他们也察觉到其中的微妙。 「但是,不久之前……她在车上发作,之后就不行了。」 那天的发作虽然并不严重,但代价很沉重。阳无法再坐我的车子,而且目前又恢复了足不出户的生活。 「但是,我现在知道,阳的疾病并非不治之症,纯粹是心理的问题,只要解决她的心理问题,就可以治好。」 他们的表情顿时开朗起来,好像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了光明。 我因此了解到,他们并不讨厌阳。如果可以治好,他们也希望阳可以痊愈。 他们一定愿意协助。 我信心大增,提出了要求。 「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们和阳之间曾经发生的事?」 我要查明疾病的原因。 「我一直观察她之后发现,阳的疾病应该和家人有密切的关系,至少我确信是这样,所以,只要能够瞭解是什么原因,一定……」 我说到这里,终于——发现气氛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没有任何事。」 阳的父亲的声音带着愤怒的黑暗,弥漫在明亮协调的客厅中,让我的心跳顿时加速。 那双单眼皮的眼睛带着明显敌意看着我。 「须和先生,你该不会有这种想像?认为我们虐待了阳,或是因为家庭问题,导致她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心头一震。 没错。我的确怀疑可能是这方面的问题。 「完全没有这方面的事。」 他怒气冲冲,一脸扫兴。 「阳生了病,我们做了力所能及的事,也忍耐了很长时间。最后……认为和她分开生活是最好的方法,于是就这么做了。」 阳的母亲坐在他旁边,垂下双眼,浑身绷紧。他露出关心的眼神看了阳的母亲一眼。 然后,再度看着我,冷冷地说: 「如果你想审判,那就随你。」 「我说啊。」 当我走出客厅,准备走去玄关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回头一看,和她母亲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知名模特儿站在那里。 咲坂日菜。 她和阳姓氏不同,应该是她的艺名。她靠在墙上,双手插在时下流行的大衣口袋里瞪着我的样子很有型,可以直接为她拍照。 佣人看到她使眼色后快步离开了。 「……」 我立刻知道,眼前的状况不适合对她说「好久不见」。 她严厉的眼神中包含了各种意思。她刚才听到了我和她父母说的话,以及因此对我产生的敌意。 于是,我默默等待她的下文,她用低沉的声音开了口。 「不要和她结婚。」 她说了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为什么?」 我反问道,她面不改色地说: 「因为我无法原谅她得到丝毫的幸福。」 黑暗的憎恶。此刻在我眼前的并不是那个我和世人熟悉的她。 「你不知道她曾经多么折磨我们……」 我可以感受到正因为是亲人,所以才会毫不掩饰的这种憎恶,这种决绝,那是经过日积月累,紧紧凝固的情感。 我当然有话可说。 但我相信无法打动她。 「对不起,」所以我只是拒绝了她,「我会和阳结婚。」 她有点惊讶地瞪大了眼,内心似乎有点慌乱,但立刻嘲笑说: 「不可能,你们不可能持久,因为她早晚会在心里对你打×。」 冲突的意见变成混浊的空气,缓缓对流后下沉。 谈话结束了。 我这么认为,转身想要离开。 「——你走红了。」 就在我准备离去时,她对我说。 「那次你还说是第一次接案,紧张得要命。」 我太惊讶了。 因为那是两年前的事,而且以她之后的活跃程度,我只是她经历的无数拍摄现场,遇过的无数工作人员之一。 「你当时为我拍的照片,是我喜欢的照片之一。」 我忍不住高兴起来。 「谢谢。」 她轻轻扬了扬下巴。这次真的结束了。 我踏出一步……然后停下来。 我打开皮包,从里面拿出一本作品集。 「虽然我带来了,但刚才的气氛不适合拿出来。」 我把作品集递给了她。 作品集内是我至今为止,为阳拍的照片。 「这是什么?」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们全家一起看……就交由你决定。」 她露出狐疑的表情,但还是接过了。 「再见。」 我离开了幸村家。 晚上,我坐在电脑前写工作上的电子邮件时,电话响了。 是阳打来的。 虽然我们在交往之后,她有时候会打电话来,但次数并不多。 「阳?」 『仁哥,』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加客气,『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嗯,怎么了?」 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 『你今天去见了我的家人,对吗?』 我忍不住一惊。 因为我并没有告诉她这件事,也叮咛江藤先生不要告诉她。她为什么会知道? 「……对。」 『为什么?』 她的语气中明显带着责备的语气。 她早晚会在心里对你打×。 我脑海中突然响起日菜说的话。 该不会是她告诉了阳?我的直觉这么告诉我。 「……因为我想也许可以找到什么线索,治好你的疾病。」 我据实以告。 「我之前认为你生病的原因,应该和家人有关系——不,现在仍然这么觉得。」 阳陷入了紧张的沉默。 「阳,你自己有没有什么头绪?」 她的沉默很长,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动静,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电话的另一端。 『……不,完全没有。』 「……是吗?」 真的是这样吗? 我希望她可以更加认真思考。她是不是一开始就放弃了?我内心感到焦躁。 但是,我无法继续深入追问。一旦继续深入,我们的关系就会出现裂痕。因为我可以明确感受到界线。 界线的这一端和彼端陷入了相互探询的沉默。然后—— 『仁哥。』 「……嗯?」 『我会努力。』 我似乎看到了她扬起嘴角的样子。 『我还会坐你的车,去你家做菜。』 「嗯……」 『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你是我妈吗?」 我忍不住呛她,我们两个人都轻轻笑了。 「但有点想吃你的茶碗蒸。」 『交给我吧,我会做很滑嫩的茶碗蒸给你吃。』 薄云笼罩的夜更深了。 8 花木获得了木村伊兵卫奖。 那算是摄影界的芥川奖。入围作品都是从已经出版的作品中挑选和针对新人作家这两点,也和芥川奖一样。 「他果真得奖了。」 加濑拿着红葡萄酒杯在我身旁嘀咕。 目前正在饭店的宴会厅举行颁奖仪式,我们听着评审在有金色屏风的讲台上讲评,小声讨论着。 「我之前就觉得他早晚会得这个奖。」 这是我的真实感想,但是真正完成别人觉得「他能够做到」的事并不容易。 加濑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摇晃着说: 「只有参加世界级的比赛才能超越他了。」 「什么意思?」 「你不想超越他吗?」 虽然我也可以顾左右而言他,但总觉得这样会破坏某些东西。 「……想啊。」 我没有逃避,正面回答了这个问题。 加濑用力拍了我的背。 评审的讲评结束,我们和周围的人一起鼓掌。 主持人介绍得奖者后,坐在角落的花木站起来,走向讲台中央。他今天穿了连毕业典礼时也没穿过的西装。 他站在麦克风前,很不自在地鞠躬。 我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花木包下了颁奖典礼会场附近的一家小型餐厅续摊。 除了我和加濑以外,还有平时在工作上很照顾花木的工作人员、编辑等十几个人分坐在五张桌子旁。如此周到的安排,很不像花木的作风。 「加濑,是你帮忙安排的吗?」 「没有。」 「是编辑吗?」 「不,应该不是。」加濑露齿一笑,压低声音说:「应该是她。」 加濑用眼神向我示意。花木的那一桌有一个女生。 他们年纪应该差不多,那个女生看起来不像是我们业界的人,感觉很务实。 「她刚才也在会场吗?」 「她站在角落。」 加濑果然机灵。 每个人面前都有了干杯的饮料,花木起身向大家致意。 「今天感谢大家来参加。」 他说话的语气很轻松。刚才在颁奖典礼时,他应该很紧张。 「得奖的感言,我刚才已经说了。谢谢大家。因为时机刚好,所以就借这个场合向大家报告一件事。」 什么事? 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感到纳闷时,那个女生起身站在花木身旁。 「她是我高中同学,呃……」 花木摸着后脑勺,瞥了我和加濑一眼。 「我们前天去登记了。」 「啊?」 我和加濑同时惊叫起来。 坐在对面桌子的一个反应很快的人立刻鼓掌说: 「恭喜!」 我们也跟着鼓掌道贺。 掌声和道贺声在小餐厅内此起彼落。 虽然同样是庆祝的场合,但在花木报告结婚的事之后,续摊的气氛变得更温馨亲密。这是可以明显感受到的变化,似乎可以感受到人类身为动物的群聚本质,或者说是共同生命体的感觉,令人不禁莞尔。 花木带着他的新婚妻子向每一桌敬酒、谈笑,大家都用手机拍了起来。我在等待时,也用手机拍了好几张。 他们最后来到我们这一桌。 「干嘛不早说!」 加濑把花木的头夹在腋下。 「因为我想说反正今天会遇到……」 「你这种个性啊!」 花木的新婚妻子一脸为难地微笑着。 加濑发现后,松开了花木,向她打招呼。 「你好,我姓加濑,是他专科时的同学。」 「你好,我叫智子。我经常听他聊到你,所以这位是须和先生?」 「嗯,是的。」 「我猜对了,请多指教。」 从她鞠躬的样子,可以感受到她和我们不一样,是很踏实的人。 一问之下才知道,智子在花木老家的市公所上班。 花木之前受邀参加老家那里举办的活动时,智子刚好负责接待工作。他们在重逢之后,维持了几年既像在交往,又不像在交往的关系。智子上个月向他摊牌,他就说「那我们结婚吧」。 「搞什么嘛!?」 加濑勒住了花木的脖子。 「不要闹!」 我把他们拉开。 「他到底有什么好?除了才华,根本一无是处啊。」 加濑对智子说这种过分的话时,花木叫了我一声。 「仁。」 「嗯?」 「你还记得很久之前,你给我看你女朋友照片时,我曾经说『缺了一点什么』吗?」 …… 「你竟然还记得这件事。」 「当然记得啊。」 他对摄影方面还是毫不马虎。 「我现在知道是什么了。」 「啊……」 「你想知道吗?」 我陷入了天人交战。既想听他说,但自尊心觉得应该自己去发现。 「嗯,我想知道。」 我现在觉得,这种自尊心可以拿去喂狗。 花木是高手,我必须虚心倾听他的意见。 花木的眼中充满了对摄影的真挚,把他的想法小声告诉我。 太中肯了。 之前那些照片中,的确缺少了这一点。 9 一辆计程车停在阳的家门口。 我在不远处踩着自己车子的刹车。 那辆计程车似乎在等人。有访客吗?我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如果那辆计程车不开走,我的车子就无法驶入车库。我观察着前方,正在思考该怎么办时——眼前的情景让我惊讶得快要叫出声。 咲坂日菜从里面出来。 她快步坐上计程车,计程车驶向大马路。 ——怎么回事? 这时,刚才用来导航的手机响了,我吓了一跳。是江藤先生打来的。 『须和先生,很抱歉。』 认识他这么久,我立刻知道是什么状况。 「她发作了吗?」 『对,所以……』 「阳没事吧?」 『只是普通的发作。』 「……我知道了,谢谢你。」 我挂上电话,在后视镜中看到后方有车子。这里是单行道,所以我只好开走……从阳的家门口经过。 即将驶到大马路时,我才后悔刚才在电话中忘了问关于咲坂日菜的事。 阳的发作一定和她妹妹上门有关。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祥的预感在内心扩散。 隔天,收到了阳传来的讯息。 她为昨天的事道歉,同时问我今晚可不可以见面。 其实我有工作要做,但还是以和她见面为优先。因为我很在意昨天的事。 阳比平时更用心准备了晚餐,全都是我爱吃的菜。我忍不住思考,今天是不是什么纪念日,但还是想不起来。 「……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没有啊。」 阳吃着茶碗蒸,呵呵笑了起来。 「你刚才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吗?」 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 所以我只字不提昨天的事,专心品尝她的手艺。 我们一起收拾。我负责洗碗,她负责把碗盘擦干。 「花木的颁奖仪式怎么样?」 「他宣布说他结婚了。」 「啊?」 「他在续摊时,突然介绍了新婚妻子,说『我们前天去登记了』。」 「啊?」 「我事先完全不知情,加濑也问他为什么不早说,他竟然回答说『反正今天会见面』。」 「很像是花木的作风?」 「对,喔,你也越来越瞭解他了。」 「嘿嘿。」 她挺起胸膛。太可爱了。 「你想看他的新婚妻子吗?」 「想看!」 我关了热水,阳为我递上毛巾。我擦了手,操作手机。 「就是她。」 「哇,好漂亮啊。」 「她在市公所上班,很务实的人,他们是高中同学。」我在说话的同时,展示了其他照片。 颁奖典礼会场热闹的景象、花木和智子,我和扮鬼脸的加濑合影,还有请店员为所有人拍的合照。 阳起初兴奋地发表各种意见,但我发现她渐渐不再说话。 「……这样啊。」 阳小声嘀咕着。我转头一看,发现她面带微笑,但那并不是因为高兴,而像是比赛输了的时候露出的落寞微笑。 「即使我们继续走下去,也无法像他们一样。」 「……」 我并没有放弃,但是,即使这样…… 「即使这样,也没有关系。」 阳摇摇头。 「为什么?」 我的语气中带着抗议。为什么事到如今,还在说这种话。 「我们不是早就知道这些情况了吗?即使如此,我们仍然愿意接受——」 「但是,不光是结婚。」阳转头看着我,「以后的各种活动,婚丧喜庆的场合都一样,你可能会因为我的关系被亲戚和朋友孤立。我很瞭解,这是非常……寂寞的事。」 阳的家人在她生病之前,就和亲戚断绝来往。听说是她的父母以前做了什么惹怒家族的事。 「而且,如果生了孩子,会怎么样?」 「孩子……」 「我无法去幼儿园接孩子,也无法带他去游乐园或是旅行,还有运动会、教学参观日,我全都无法出席。我会让你和孩子,还有周遭的其他人都变得不自由,成为你们的沉重负担。」 「阳——」 「更何况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发作,这样的我根本不可能照顾孩子。如果不是我,如果你不和我结婚,可以做很多事——」 「阳!」 我抓住了她的肩膀。 阳就像海绵被挤出水一样,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我没有资格拥有家人。」 她用冰冷的声音说。 「我会给和我一起生活的人带来不幸。」 「……你妹妹说的吗?」 阳瞪大了眼睛。 「我昨天看到她离开。」 她用沉默代替肯定。 「你不用担心,」我握住她肩膀的手用力,坚定注视她的眼睛,「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是…… 阳露出悲伤的眼神。 好像在我的身后看到了悲伤的未来。 「即使现在是这样……日积月累之后,你的心意可能会改变。这是我最害怕的事——」 「我不会。」 「不是有可能会发生吗?」 我感到生气。 并不是火冒三丈这类的冲动,而是内心深处亮起一盏小灯。我觉得这是否定我们至今为止的一切,以及我对她的感情。 「……你为什么无法相信?」 我压抑着怒气问道,阳的泪水扑簌簌地流下来。 我感到很烦。 我无法克制觉得她很难搞的情感在不知不觉中写在了脸上。阳的眼神似乎捕捉到了。 我放在她肩膀上的手稍微松开了。 「……因为你很重要。」阳再度用压抑的声音说话,「因为你比任何一切更重要,一旦失去,我就再也无法站起来了。我当然会有这种想法啊,与其这样,还不如先觉得会有这样的结果反而比较轻松,我、我的人生……」 我正想开口说什么,阳静静地……后退。 然后她走过我身旁,走出饭厅。我听到她上楼的轻微脚步声。她应该回自己房间了。 我愣在原地,犹豫一下,洗完了剩下的碗。 流水声更凸显了空间的宽敞和宁静。我再度体会到,阳每天都在这里度过漫漫长夜。 今天还是回家吧。 洗好碗,我走去玄关。看到了楼梯。 楼梯通往阳的房间。 「……」 我走上楼梯。因为我觉得在目前的状况下不能不告而别。 经过二楼有窗户的走廊,敲了敲她的房门。 「阳。」 我叫了一声,缓缓打开她的房门。 阳可能趴睡在床上,她扭着身体面对着我。目前的状况至少比她不理我好多了。我暗自松了一口气,走进房间。 就在那个刹那。 阳的脸上出现了一片深红色的疹子。 我整个人僵住了,愣在那里。 阳看到我的反应,露出了惊讶的眼神——然后就发作了。 那是她对我打×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