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她的疾病 作者:七月隆文 我和你的半径之间 – 第一卷 – 2.她的疾病 1 我第一次来这家出版社,所以到达时间比约定的提早很多。 无奈之下,只能找事打发时间。我经过出版社的大门,开始在附近晃来晃去。 等一下我要向出版社介绍自己的作品集。 虽然我原本梦想在学生时代就四处参加比赛得奖,风风光光地踏入摄影界,案子接不完……但每年持续参加比赛,至今为止从来没有沾到边。 于是我认为必须改变策略,首先要累积一些实务经验,决定向出版社的编辑自荐,于是就开始向出版社自我推销。 但至今为止,从来没有接到过任何工作。 起初还挑出版社,但越来越焦躁,现在已经有点乱枪打鸟了。无论哪家出版社都没关系,只要有案子就好——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 对于打电话去出版社自荐,希望他们可以看一下我的作品集一事,虽然刚开始时,紧张得心脏好像快跳出来一样,但现在已经驾轻就熟了。 我无法成为学生时代理想中的自己,越来越偏离了当时的方针。那种感觉,就好像泥水从脚下渗上来,有时候很想在深夜大叫。 我在附近转了一圈,但才花了五分钟而已。这种时候,时间往往过得特别慢。我看到大马路上有一家SUBWAY,于是就走了进去。 我边喝咖啡,边看着自己的作品集。 我把在目白拍的人物和街景抓拍放在第一页。因为这是新作品,幸村很喜欢,而且我也对这几张照片小有自信。 其他都是和之前相同的内容。风景照和抽象照,以及用摄影工作室的设备拍的化妆品。也许编辑会中意其中的某一类型,说得好听点,是范围很广,说得难听点,就是完全不挑,什么都好。 最后的压轴就是她的那张照片。 我收起作品集,翻开那家出版社的杂志。 《Ange》是一本以十五岁到三十岁的女性为对象的时尚杂志。 我随意翻阅着,每次看到照片,就马上确认摄影师的名字。时尚杂志都会在那一页上刊登摄影工作人员的名字。 ——啊。 我看到了认识的名字。 但并不是摄影师,而是经常来我打工的那家摄影工作室的化妆师。 那个阿姨总是盘着丸子头,长得像仓鼠,虽然我和她只有打招呼和聊工作上的事,但已经认识很多年了。 透过这种方式看到平时认识的人和他们的工作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觉得他们果然是活跃在第一线的专家。虽然这本来就是事实。 时间差不多了。 我把杂志放进皮包,正准备拉上拉炼。 —— 我又把作品集拿出来,把最后一张照片放到第一页。 因为我想起之前请户根先生指教时,他并没有看到最后一页。 我把最有自信的一张拿到第一页。 做完之后,觉得这是正确的决定。 每家出版社的接待柜台各不相同。 今天这家出版社的接待系统是在门口放了一部内线电话,电话旁有各编辑部内线号码一览表。只要用内线电话找人,编辑应该就会从后方毛玻璃的自动门内走出来。 我拿起电话,按了Ange编辑部的号码。 『Ange编辑部,你好。』 「你好,我带了作品集来,请帮我转接渡部小姐。」 等了一会儿,另一人接起电话。 『我是渡部。』 「你好,我是须和,和你约了要看我的作品集。」 『好,请等我一下。』 我看着贴在墙上作品翻拍成电视剧或是周边商品的海报等了一会儿,后方的自动门打开了。 「很高兴认识你,我是Ange编辑部的渡部。」 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人面带笑容向我打招呼。她看起来很能干,虽然她一身清爽的打扮,但我知道是时下的流行。 「请跟我来。」 她没有寒暄就直接带我进去。 沿着楼梯来到地下楼层,那里是用隔板隔开的会客室。 狭窄的通道两侧有好几道门,通道尽头放了一个插了鲜花的大花瓶。 渡部打开了其中一道门,我跟着她走进去,发现那是一间只有长桌和椅子的简单会议室。 渡部拿出名片,我也立刻从皮包里拿出名片夹。 「我是Ange编辑部的渡部。」 「我是须和,请多指教。」 我不是上班族,很少有机会和别人交换名片,能够像这样和别人交换名片,让我有一种奇妙的满足感。 我在她的对面坐下,立刻递上作品集。内心从这个瞬间开始紧张。 「那就请让我看看。」 渡部的态度很谦和。 至今为止,我去了多家出版社自荐,知道一件事。 如果编辑看我的作品集时的速度很快,通常都很不妙。 有时候编辑一口气翻到最后,自己也察觉到速度太快,于是又重新往回翻,试图拖延时间,但我可以深刻体会到这只是装装样子而已,而且他们也很少向我发问,最后说一句「今天谢谢你」就送我离开。虽然我没经历过,但我猜想求职面试应该也是这种感觉。 渡部翻开了第一页。 ——那张照片。 加濑和花木也赞不绝口。在受到他人多次好评后,我内心也产生了自信。 怎么样? 渡部看着照片的手——停在那里。 太好了! 渡部没有说话,注视了那张照片五秒钟,然后才翻到下一页。 那是我在目白拍的街景抓拍。她翻阅的速度加快了,但并没有像以前遇到的编辑那么快,有时候也会稍微停下来。 「你成为自由摄影师多久了?」 渡部问我。 「……三年多。」 我对她说谎。 其实我在摄影工作室工作多年,算是户根先生的徒弟,但如果这么说,对方就无法正确评断我的实力,所以我不会说。户根先生在业界很有名,一旦提他的名字,就等于在沾他的光。我不想做这种事。 「你擅长人物摄影吗?想走这个方向吗?」 我想了一下,立刻想到幸村。 「对。」 我明确回答时,渡部的眼神更加有力。 我觉得和之前拿作品集去出版社时的感觉不太一样。 但是,当她翻阅后半部分时,速度明显变快了。我内心的期待渐渐变成了不安。 她翻完最后一页,阖上了作品集。 「……」 我低头看着桌子,带着祈祷的心情等待。是会像以前一样听到一声「谢谢你」,还是能够稍微获得肯定? 「多占用一点你的时间没问题吗?」 啊? 「是,没问题。」 渡部拿起内线电话。 「我是渡部,工作辛苦了。我正在看一位摄影师的作品集,你现在方便下来一趟吗?」 不一会儿,看起来像是渡部前辈的女人走进来。 「我是Ange编辑部的冢田。」 我从来没有遇过这种情况。 「借我看看。」 冢田说完,翻阅着我的作品集。 她的反应和渡部差不多,中途两人交换了眼神,然后她又翻到第一页。 「这几张照片都是抓拍,而且都利用了自然光,你比较喜欢出外景,还是在摄影棚拍摄?」 怎样回答才是正解? 我犹豫一下,因为最近拍的照片获得肯定,而且也比较好玩。 「外景。」 「有没有经常合作的化妆师或是造型师?」 没有。 「呃……」 我的脑筋几乎一片空白。之前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没有……」 两个人微微皱起眉头。 不妙。 这时,我想起了刚才看到的化妆师名字。 「——但我觉得木村小姐很不错。」 我从皮包里拿出那本Ange。 「呃……这位木村玲子小姐。我觉得这种感觉很不错。」 我只是勉强挤出这个名字,但她们惊喜的反应出乎我意料。 「所以你看过我们的杂志。」 「当然啊。」 两名编辑再度交换眼神。 冢田想了一下之后,翻开厚厚的记事本,然后把桌上的桌历朝向我,指着下个月的中旬问我: 「你这一天有空吗?」 「有空!」 我没有看自己的日程安排就直接回答。 「我们要拍下一期的街头抓拍,想请你拍几张读者模特儿的照片。」 「好。」 我回答的声音比刚才更用力。 「详细的情况等决定之后,再和你联络,请多指教。」 「请两位多指教。」 她们送我到门口,我鞠躬向她们道谢,走出自动门,离开了那家出版社。 …… 这是第一次。 我第一次接到案子了—— 喜悦从身体深处涌现,我无法克制内心满满的情绪,确认四下无人—— 太棒了! 我小声欢呼着,握紧了拳头。 眼前是狭窄的柏油路和砖墙。 虽然是平淡无奇的景象,但我相信,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2 「你太厉害了!」 夏希的反应很激烈。 快下班时,我们在休息室聊天时,我悄悄告诉了她。 「真的只是一件很小的案子。」 我嘴上这么说,还是摸了摸鼻子。我很想告诉她这件事。 「没这回事!我也知道Ange,就连我也知道!」 听到她的称赞,得知我在她内心的形象稍微提升,不禁喜形于色。 「真的恭喜你,你太厉害了。前辈,你真的很厉害。」 她笑着用上手臂推了我一下。直爽的肢体接触让我心花怒放。 「那今天就来庆祝一下——你请我吃饭!」 「为什么?」 「不行吗?」 她夸张地向后仰的动作很可爱。 我忍不住紧张起来。这是约她吃饭的机会。 虽然我很想马上开口,但还是畏缩起来。赶快,再不开口就来不及了。 「……也不是不行啦——」 「对了!仁哥,上次那件事怎么样了?」 她就像三流间谍一样压低声音问我。 「那件事?」 「你又装傻了,就是花木先生的事啊,你有帮我问他吗?」 兴奋的心情一下子坠入谷底。 「……喔,我问了。」 夏希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和她平时看我的眼神明显不同。 「他怎么说?他怎么说!?」 「他说工作很忙。」 看到她眼中的亮光消失,我不禁感到窃喜。 「也对啦。」 她轻松地笑了起来,简直就像听话的小孩放弃了想要的玩具。但是,我对她说: 「下次我再问他看看。」 连我自己都觉得多此一举。 「真的吗?」 「嗯。」 看到她兴奋的笑脸,我既松了一口气,又感到难过。为什么会这样? 我和准备去换衣服的夏希道别后,暗自叹着气。 最后,我还是无法约她。我应该像之前对幸村那样,鼓起勇气做自己想做的事,但遇到自己喜欢的女生就打了退堂鼓。 「须和!」 户根先生在叫我。 我走出员工休息室,发现他坐在会客室的桌子旁向我招手。我不知道他找我有什么事,立刻跑过去。 「是。」 「听说你接了Ange的工作?」 ——啊? 他听到我们刚才的谈话吗?不,距离那么远,不可能听到。 「小玲打电话告诉我。」 就是那位化妆师。 我搞不清楚状况。户根先生似乎从我的表情中察觉到我的纳闷。 「你不是对编辑说,可以和小玲配合吗?编辑当然会告诉她,小玲也马上想到就是你。」 ……速度简直惊人。我太大意了。 「我刚才打电话给Ange的主编打了招呼,请她多照顾你。」 我很想咂嘴。 「……喔。」 「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有啦。」 我就是不希望和户根先生扯上关系。 「你听我说,」户根先生吸了一口电子烟,然后吐了出来,「即使没有小玲的事,这个行业也很小,消息很快会传出来。」 「……」 「如果我不去打声招呼,搞不好你这次的案子就飞了。」 「啊?」 「当然啊,如果对方知道你明明在我这里工作,却偷偷在外面接案,会有什么想法?会猜测你是不是和我发生了摩擦,不是会想很多吗?」 我大吃一惊。 「别人会怀疑你的人品。」 老实说,我完全没有想到这件事。 「不光是这样,别人还会想『户根那里到底是怎么回事?』,造成我和在这里工作的所有人的困扰,你瞭解这一点吗?我想你根本不了解吧?」 我无言以对。 自己的思虑不周变成了冰冷的羞耻心,侵蚀我的身体。 「……对不起。」 我低头道歉,只看到地板。音响播放着缓慢的西洋音乐。每次挨户根先生的骂,都看到同样的景色。 「我猜想你八成是不想依靠我,对不对?」 我的脸颊一下子发烫。 「……对。」 「王八蛋。」 我的话音未落,户根先生就骂了起来,「最终还是要靠你自己的本事。」 空气中飘着电子烟的焦味。我低着头,为自己的没出息咬紧牙关。 户根先生尴尬地停顿一下,最后小声地说: 「好好努力。」 我收拾完东西,独自走出摄影工作室。 眼前是一片夜晚的街道。 我觉得自己太嫩了,充分了解到自己根本搞不清楚周围的状况。我都二十四岁了,这样没问题吗? 我所有的一切都太嫩了。 3 第一次看到幸村家的豪宅时大吃一惊,当第三次踏进这栋豪宅时,就觉得这栋豪宅也融入了自己的日常生活。 「须和先生,很抱歉。」江藤先生在玄关迎接我时鞠躬对我说道,「阳小姐的检查耽误了一点时间……」 听到「检查」两个字,我有点错愕。那种感觉,就像看到了一把之前完全没有发现的刀子。 「检查吗?」 「是的。请跟我来。」 我跟着他经过走廊,打开了一道之前每次都会经过的门。 「请在这里稍候片刻。」 那里是客厅。 应该是进口名牌、看起来很有分量的茶几两侧放着皮革沙发。 我在上座那张沙发的中央缓缓坐下,沙发很有弹性。 江藤先生站在门旁。我比上次去蛋糕店时更加心神不宁。 不一会儿,藤井就送了茶上来,但又马上出去了。 「医生来家里吗?」 我问江藤先生。因为她无法外出,所以应该是医生来出诊。 「是,还需要四、五十分钟。」 好久。 「很抱歉,因为刚才开始做MRI检查。」 「啊?」 MRI—— 「就是医院做脑部检查的那个吗?」 「是的。」 「这栋房子里有这种仪器吗?」 「是。」 「……」 我完全没有想到私人家中会有那种大型医疗仪器。即使要买,那种仪器应该很贵吧?幸村家有钱的程度超乎我的想像,我陷入茫然。 她看起来没什么病,但实际上罹患了需要在家里准备这种医疗仪器的重病。这个事实冲击了我的内心。 「江藤先生……」 「什么事?」 「我可以问她生了什么病吗?」 「很抱歉,阳小姐曾经吩咐,尽可能不要告诉你。」 「啊?」 「敬请原谅。」 江藤先生鞠了躬,然后就没再说话。 4 幸村做完检查后,看起来仍然不像是罹患了什么重病。 「我之前搭南武线时,在某个车站附近,看到让我好奇的东西,所以我这次就去实际确认了一下。」 白色的墙壁上,映照出从车窗拍到南多摩车站附近的景象。 在比一大片建筑物更高的地方,出现了连在一起的白色柱子和蓝色的板状物。乍看之下,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哇,到底是什么?那是什么?」 「是桥,这是桥上柱子的部分。」 接着,我出示了走过桥之后看到的东京赛马场的照片。因为我猜想她没去过,一定会有兴趣,所以特地拍给她看。 「我从来没有去过赛马场。」 太好了。 她双眼发亮地看着第一次看到的赛马场内部。 「……照片真的很不错,」她突然开口说道,「虽然是现实,但比现实更美好。」 「的确有道理。」 「对不对?」 即将看完照片时,我想起要向她报告一件事。 「我接到了杂志的案子。」 她回头看着我时,似乎还没有完全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我上次不是向你提过吗?要把作品集拿去给出版社的人看,结果通过了,所以接到了案子。」 她终于瞭解意思,脸上露出笑容。 「恭喜你!」她的声音跟着灿烂起来,「好厉害,真是太好了。」 我可以感受到她的真诚,发自内心为我遇到的好事感到高兴。 「这是托你的福,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有了那张照片。」 她立刻露出了那个表情。 她皱着眉头,抿着嘴,然后察觉到自己的表情,扬起嘴角。我曾经不止一次看过她这个表情,我很好奇到底代表什么意义。 「所以今天……」看完照片后,我开了口,「希望你可以让我拍照。」 我从她今天穿的衣服就知道,江藤先生应该已经转告她了。 她犹豫地眨眨眼睛,然后轻轻点头。 「你该不会不愿意?」 「并不是不愿意。」 她抬起头。 「我很高兴能够帮到你的忙,只是……」 「只是?」 「不,我没事。」 她迷蒙地眯起眼睛,摇摇头。 于是,我开始做准备工作。我把背包放下后,从里面拿出白色防风外套,脱下外套后换了一件。 「你为什么要换衣服?」 「因为这件白色衣服可以发挥反光板的作用,像是我近拍时,就可以反光。」 「反光?」 「就是反射光,照在模特儿身上。这件事很重要。」 「你是说光线吗?」 「拍照就是拍光线。」 这句话似乎打动了她,她听了之后双眼一亮。我不禁感到害羞,抓起防风外套。 「嗯,这是我从书上学来的知识。为了今天拍照,我临时抱佛脚啃了很多书。」 「这样啊……你为了拍我看了很多书。」 听到她这么说,我又忍不住害羞了,默默拿出单眼相机,把相机背带绕在左手上,举起相机。 「那就……拜托你了。」 「麻烦你了。」 我把相机对着她,看着观景窗。 她坐在床上的样子就很美,白色的房间就像摄影棚一样,有一种非日常的感觉,这种清爽的背景能增加曝光,很适合她,白色迷蒙的感觉或许也很有趣。 「……」 她看镜头的表情很僵硬,和刚才完全不一样。她可能意识到我在拍照,所以有点紧张。 如果是平时拍照,会不禁想要叫她「笑一笑」,但目前是人像摄影,这样的表情也没问题。经常有人说,拍人像时,第一张和最后一张往往最成功。 我成功地拍下了她最初生涩的表情和感情。 喀嚓。房间内静静响起快门开和关的声音。 摄影开始了。 「那……可不可以请你站在那里?」 「好。」 她下了床。 我举着相机,在她周围打转,想要寻找最美的角度。 ——也许从左侧拍比较好,像这样斜斜地拍。 ——正面也不错。 我按下了快门,弯曲膝盖,改变视线的高度,持续寻找最佳角度。 她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用视线追随着我的动作,表情越来越不安。 一直站在那里的确会很不安,我差不多绕了一圈了,必须叫她摆出姿势,下达下一个指令。 但是,即使绕完一圈,我也不知道该下什么指令。我不知道该叫模特儿做什么。我意识到这是因为自己缺乏摄影的经验值。 她静静地在我面前等待。 我绞尽脑汁,努力不让她感受到我的慌乱。我巡视四周,发现了椅子。 「那你接下来坐在那张椅子上。」 「好。」 我对自己终于发出指示松了一口气。 「脸再稍微转过来一点。」 她一脸无辜的表情看过来。 「肩膀也转过来,再多转一点……对。」 我觉得渐入佳境。 但是,为什么? 我隔着镜头看到她的双眼仍然充满了不安,即使我要求她改变动作,她眼神中的不安始终没有消失。 为什么?是什么原因? 正当我陷入烦恼时,想起自己忘了一件事。 这是前天加濑在电话中给我的建议。 『要记得随时给模特儿看你拍完的照片。』 「为什么?」 『因为模特儿会在意自己拍出来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 我想起在打工时,那些模特儿也都会凑在萤幕前看照片。 『花木比较擅长拍人像啊,你去问他啊。』 「……问你比较轻松啦。」 「——差不多是这样的感觉。」 我出示了为她拍的照片,她眼中的不安立刻消失了。 太好了。 「我觉得这张很不错。」 她听了我的感想之后,心情更加轻松了。 「一看就知道我很紧张。」 她笑了起来。 「而且,每一张表情都一样。」 她自言自语说道,原来她在有新发现的时候会用「而且」这两个字,让我有一种新鲜的感觉。 「这是你的最佳表情。」 我想她应该很少自拍,所以可以感受到她面对镜头的生疏,但她面对镜头时露出了「自己认为不错的表情」,果然是女生。 她听到我这么说,害羞地掩着嘴。 「啊!这个表情超赞!」 我立刻拿起相机,嚷嚷着「不要动,不要动」。 她似乎觉得很好玩,在我按下快门时,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虽然焦点没有对准,但我觉得是一张好照片。 对了,要和她聊天。 「你喜欢什么?」 「我经常看电影。」 「怎样的电影?」 「嗯……大部分都是迪士尼的作品。」 当我边聊边拍,她的表情和动作都很自然。 「迪士尼的作品都不错,是因为可以看得很安心吗?」 「没错!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就是喜欢这种无论发生任何事,最后绝对是完美结局,可以看得很安心的感觉。」 我拍下她在谈论自己喜欢东西时的每一个瞬间。 「另外,我也很喜欢看搞笑的内容。」 「是喔?真意外啊。你都看哪些?」 「像是漫才或是搞笑的短剧都很有趣,而且演的人很投入,我喜欢那种没有丝毫马虎的感觉。」 「好厉害。」 「哪里厉害?」 「喜欢的理由啊,感觉你在看的时候也很认真思考。」 「没有啦……」 她是个很老实的女生。 我们随便闲聊着,双方都充分放松了。 「要不要去走廊?」 一走出房门,温度就立刻上升,从房间内的人工灯光变成了隔着窗帘的自然光,光线更有开阔的质感。 「光线真不错。」 「光线吗?」 「对,这种淡淡的阳光最棒,而且角度也很好,你站在那里试试看。」 我让她站在窗户的光源从斜后方照进来的位置。 「这称为半逆光,拍人像时站在这个位置,可以形成很均衡的阴影。」 「半逆光,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而且你说逆光的光线很棒我觉得很意外。」 「因为很好掌控。」 即使在说话的时候,只要她露出不错的表情,我就立刻按下快门。 我希望她的肤色更亮一点。 「不好意思,我会靠近一点。」 我拿着相机,向前走了一两步。白色上衣反射了隔着窗帘照进来的阳光,微微照亮她的皮肤。 她隔着镜头看我的眼神似乎对我靠近感到困惑,但和一开始相比,她已经适应多了。 我想要有一点变化。正当我边拍边这么想时,想起了之前在打工时看到的现场情况。 「要不要来个大胆的尝试?」 「大胆的尝试?」 「你抓住我这个手的手腕。」 我指了指举着相机的左腕。 「双手抓住——对。」 她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她握得很小力,好像在拿鸡蛋。我叫她再用力点,她露出了好像在嘀咕「该怎么办?是这种感觉吗?」的表情和动作,全都很值得一拍,我忘我地拍了一张又一张。 镜头中的她就像是双手拉着情人的手,这种充满动感的构图和表情之间的落差很棒。 「继续做这个动作转一圈。」 「啊?」 这似乎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慢慢地顺时针转——对。」 我把左脚伸向旁边,她看了一眼脚下,急忙伸出左脚。 「对,就这样继续转。」 我们在充满柔和光线的走廊上持续旋转。 我用粗犷的单眼相机对着她,她抓着我的手腕。缓缓地、缓缓地顺时针旋转。 从镜头中看到她的影子持续变化,表情也恢复平静,时而目不转睛地看着镜头,时而看向天花板或是窗户的方向。然后突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了?」 「我觉得很奇怪。」 「的确,但你现在的表情超赞。」 她微微瞪大眼睛,然后露出好像膨胀到一半的心情突然萎缩的表情,低下了头。 我们旋转了一会儿之后停下,我放下相机。 我大致确认了照片。嗯,成果很不错。 「你看。」 我走到她身旁,让她看照片。连续看照片,阴影和表情的变化一目了然。 「这不就是我刚才说拍得不错的那张吗?」 「我噗哧的时候。」 「这才好啊。」 我说完后看着她。 我闻到一股清凉的香气,突然意识到离她很近。 在肩膀几乎要碰到的地方,可以感觉到好像发梢碰到般痒痒的温暖。 她转过头,我们四目相接。 她立刻移开了视线,然后用指尖把浏海拨到耳后。 正当我对眼前不知道如何赶走的沉默感到不知所措时,江藤先生刚好走了进来。 5 「你有搞笑节目的录影带或是DVD吗?」 我们在客厅一起喝茶时,我问她。 「我想知道你喜欢怎样的搞笑节目。」 江藤先生可能另外有事要忙,并没有在旁边。想到我第一次来这里时,他从头到尾都守在旁边,提心吊胆的样子,觉得自己渐渐融入了这里。 「啊?就是很普通的节目啊。」 「怎么个普通法?」 「就是看年底的比赛节目之类的。」 原来如此,真的很普通。 「你有录影带或是DVD吗?我想和你一起看。」 「好啊,有之前录下来的节目。」 她拿来录放影机的遥控器。 「在这里吗?」 「我都在这个房间看电视啊。」 这句话听在住套房的我耳中,实在太奢侈了。 「我想拍你看搞笑节目时的样子。」 「啊?」 「拜托了。」 我合起双手。这才是我真正的目的。 「我觉得一定可以拍出好照片。」 「……但是我会大笑,嘴巴张很大。」 「那更要拍了。」 「啊?」 看到她抬起头时,我觉得我们相处越来越融洽了。起初觉得她像是从绘本中走出来的人,现在就觉得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女生。 我再三恳求,她终于点头答应了。 当她打开电视和录影机时,刚好看到了目前正在播放的节目。 「啊!」 我不禁叫了一声。那是女子花式滑冰选手的引退记者会,是家喻户晓的知名选手。 「对喔,她昨天宣布了。」 「什么?」 「啊?你没有看网路新闻吗?」 「对不起,我很少看网路,电视只用来看电影。」 「是喔。」 我用说话的语气表示她很特别,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我知道这是她客套的笑容。 「对不起,我可以看一下吗?」 「好。」 我应该多注意她回答这句话时的反应。 记者会已经进入后半段,各家媒体的记者纷纷举手发问。 『在你决定引退之后,应该有很多人为你加油,请问其中令你印象最深刻的是哪一句话?』 选手拿起麦克风。 『大家都对我说「辛苦了」,让我再度体会到,啊,我真的要引退了。』 听了她的回答,我恍然大悟。 如果回答了「印象最深刻的话」,就等于把其他人说的话比下去了,所以她才用模糊的方式,四平八稳地回答「大家」。不愧是成为媒体焦点多年的人,果然是高手。 『请说一下令你印象深刻的话?』 但记者又问了相同的问题。 我忍不住有点火大。 也许在写文字报导或是播报新闻时,需要明确的内容,但记者根本不理会选手的顾虑。 虽然我有点烦躁,但因为是我提出要看,于是就继续看着萤幕。 『请问你最后挑战跳跃时,是怎样的心情?』 记者问她做出失败动作时的心情。 虽然我能够理解记者想要瞭解这件事的心情,但我身为观众,很希望记者不要再问了,因为我觉得现在的记者应该更懂得体谅选手的心情。 虽然记者问的并不都是很恶劣的问题,但不时有人重复别人问过的问题,还有一些问题根本没有重点,让人看了心很累。 『请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哇。 真是够了。 「……谢谢,可以了。」 我回头看着她。 ——啊? 她的侧脸让我觉得很不对劲。 她的脸很红。 她的脸红得很不对劲。 她转头看着我,我看得更清楚了。她的脸上有许多红色斑点,好像撒了红色的沙子。 她看到我的表情后,倒吸了一口气。 「你——」 我的话还没说完,她就用双手捂住了脸。 她整个人缩在沙发上,好像被开水烫到了一样。 呃!哈……呜……嗯…嗯! 她发出好像喉咙被堵住般的声音。 「怎么了!?你没事吧!?」 我抓着她的肩膀。 「好痛!!」 她立刻大叫着后退。 她微微发着抖,喉咙发出咻咻的声音,最后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一动也不动,好像血液凝固了她全身的肌肉。我知道她在忍着剧痛。 我大声叫着江藤先生。 女医生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她就是幸村的医生,今天也是她来做检查,接到江藤先生的电话后,立刻赶回来,刚才终于为幸村紧急处置完毕。 「你是须和先生吧?我姓里见,很高兴认识你。」 这位中年女医生个子娇小,浑身散发出柔和的气息。 她的白袍下穿着像平时去超市的居家服,应该是私人医生。 「江藤先生把情况告诉我了,虽然阳小姐不希望你知道,但基于疾病性质的关系,所以我认为必须告诉你。」 「疾病性质?」 我反问道,然后看向江藤先生。他像往常一样站在门旁,一直闭着眼睛。 我转头看向里见医生。她并没有停顿,而是用医生特有的平淡语气告诉我说: 「阳小姐得的是『自体免疫性疾病』。」 我把病名记在脑海,试图瞭解这几个字的意思。 「自体免疫性疾病,就是原本应该保护我们身体的免疫系统攻击自己的症状,也就是我们平时常说的过敏。」 「过敏……就是对食物会产生的那种过敏吗?」 「对。」她在回答时,露出了还有话没说完的表情,「你有没有听说过,有些只是轻症,有些是可能危及生命的重症?」 「我有一个朋友有过敏问题,他对荞麦过敏,只要吃一口,就会发生呼吸困难——」 说到这里,我大吃一惊。 她刚才也一样。 「目前认为阳小姐的原因是压力,这次是电视上的引退记者会。」里见医生说,「她可能想像了选手接受记者提问时产生的压力,不仅是她自己本身的压力,这种细腻和敏感也会造成她发作。」 「……」 我的脑海中浮现了幸村刚才说的话。 我就是喜欢这种无论发生任何事,最后绝对是完美结局,可以看得很安心的感觉。 「阳小姐的病例属于极其特殊的情况。」 她的说明从耳边飞过。 基本症状和被列为罕见疾病的全身性自体免疫性疾病有很多共同点,但其他病例并没有因为压力导致发作,而且很快恶化的情况。 「根据我目前查到的资料,她是全世界唯一的病例。」 听她说了这么严重的情况,虽然我能够大致猜到答案,但还是无法不问。 「……没办法治好吗?」 里见医生闭上了眼睛—— 「目前还无法找到根治的方法。」 「听说她最初是在十岁时出现症状。」 江藤先生送里见医生离开后,回来时这么告诉我。 「起初并不知道是什么疾病,症状也比较轻微,所以只是不时去医院就医,过着正常的生活。」 我坐在沙发上听他说话。 「但是,后来症状越来越严重,上了中学之后,经常在学校发作。」 如果是因为压力造成发作的原因,我能够理解。因为在那个时期,我的周围也渐渐变得复杂。 更何况她那么敏感。 「阳小姐无法再去学校,不久之后……甚至完全无法外出。」 「为什么?」 「因为她曾经在外出时严重发作过,所以她就不喜欢外出了。」 如果曾经有过不愉快的经验,就会产生压力,通常都不想再去。吃东西也一样,如果曾经吃了某种食物后发生呕吐,以后就会讨厌那种食物。任何人都一样。 「不喜欢的感觉就是压力,这种压力会导致她发作。」 于是就陷入了恶性循环。 面对这种困境,我不由得陷入沉默。 深深的暮色淡化了房间内的阴影,黑暗逐渐堆积。 江藤先生的脸变暗了。 「阳小姐整天都在家里,最后很难和家人共同生活。」 这种情况并不难想像。 「听说当时经常发作。」 我并不感到意外。 「因为正值青春期,在那种状况下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难免发生很多事。」 我能够瞭解发生了什么状况,每个人在那个年纪时,都不喜欢一直和家人在一起。 「……真辛苦啊。」 我可以真实感受到这将造成她致命发作的痛苦。 房间内寂静无声。 这栋房子的每个角落都听不到生活的声音,只有空荡的感觉。 「于是,其他家人就暂时搬去了大厦公寓,我们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来这里工作。」 我叹了一口气。 我并不认为她的家人有什么过错,只觉得很无奈。 「……去年,新房子盖好了,其他家人就搬去了那里。」 我听到这句话,惊讶不已。 「啊?等一下。」 我回头看着江藤先生,发现他露出痛苦的眼神。 「这不是……」 她的家人盖了新房子,在那里展开了新的生活,然后把她留在这里。 这不就是—— 「幸村小姐……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 我无法呼吸。 她得知这个事实时,不知道是怎样的心情。光是想像她的心情,我的胃就好像揪紧了。 「她说『太好了』。」 「啊?」 我忍不住反问,江藤先生低下头,似乎想要避开我的视线。 「她说她一直很担心这件事,现在不用担心了,感到松了一口气。她当时笑着说,心情轻松许多。」 6 我在玄关接过了原本放在她房间的东西。 「须和先生,」江藤先生压低声音,「关于今后的事……」 「……是。」 「你打算继续为阳小姐拍照片吗?」 他在谈论风险问题。不光是对她和江藤先生,应该也顾虑到我。 「……如果可以,我很希望可以继续为她拍照,但还是尊重她的想法。」 这是我真实的想法,然后反问江藤先生。 「江藤先生,你认为呢?」 他露出犹豫的表情。 这时——她出现在江藤先生身后的走廊上。 江藤先生发现我的反应,也跟着转过头。 「阳小姐——」 「我没事。」 她抢先回答了自己身体的状况。 「江藤先生,我想和须和先生单独谈一谈,可以吗?」 江藤先生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然后……恭敬地鞠躬,转身离开。 宽敞阴凉的玄关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在面对她时,终于知道了之前就很在意的问题的答案。 『江藤先生,我没事。』 这句话好几次都是她正在承受压力时说出的,告诉江藤先生她并没有发作—— 「……你听说了我生病的事吧?」 她垂下眼睛,露出淡淡的笑容。 「……嗯。」 「对不起,之前没有告诉你。」 「不。」 接下来陷入的沉默感觉很漫长。 「我……」 她伸直了交叠在身体前的手掌。 「我不值得你拍我。」 我完全搞不懂因果关系。 她抬头看着我。 「因为我很丑。」 「……什么意思?」 我问她。 「对不起,我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她的表情立刻紧张起来,随即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因为我无法接受我觉得不舒服的东西。」 所以才会喜欢照片。 「我刚才也说了,照片比现实更美好,从现实中撷取,施以魔法,让原本漂亮的事物更漂亮,即使是平淡无味的生活,也可以过滤、消除掉那些粗糙的东西,呈现出美好的一面。」 的确如此。 「我只能接受这种漂亮的、柔软的东西,而且很彻底,连身体都拒绝,这不是很……」她的声音颤抖着,「这不是很丑陋吗?」 她悲伤的笑声余韵未消,我立刻回答说: 「没这回事。每个人都会有不喜欢的东西,只是你的拒绝反应刚好成为你的疾病……」 我不禁想对自己只能说出这种任何人都可以说出的肤浅话咂嘴。 要说一些只有我能说的话。自己内心真诚的话。 「我在拍你的时候,从来不觉得你丑。内心世界会呈现在外表上,就连此时此刻,我也超想拍你。」 她的眉头和嘴唇又挤出了阴影,好像在忍着疼痛。 「……我以前觉得自己很可爱。」 啊?我差一点脱口叫起来。 「你第一次上门的那一天,看到那张照片,看到那张照片上的自己,我觉得自己很可爱。」 原来是这样。 「我当时很高兴。」 虽然她这么说,但无论当时和现在,从她的表情中都感受不到这一点。 「当你对我说,想要用那张照片,想要拍我,而且还因为拍我接到了案子时,我真的很高兴。」 从她声音和动作的温度,眼神中的亮光,我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之前我一直给别人添麻烦,整天在这个家里无所事事,人生就好像在等死。没想到我竟然可以对别人有帮助,这件事真的让我感到很开心。」 我惊讶不已,只能回望着她。 至今为止,我从来不知道她对这些事带着这样的热情,因为我在和她聊这些事时,她每次都露出像刚才一样,眉头和嘴唇挤出阴影,好像在忍着痛的表情。 「但是,但是,」她继续说,「我真的是因为对别人有帮助感到高兴吗?难道不是因为别人觉得我很可爱吗?」 她用双手按住脑袋两侧。 「我不喜欢自己在意别人说我可爱,又对自己不想在意这种事感到很得意,然后就觉得自己很矫情。」 「因为——」 「但是,能够帮上别人的忙真的很高兴,可是一想到自己可能自鸣得意,就觉得很讨厌。」 「因为每个人——」 「但是,你……」 「你真的很难搞唉!」 我终于不禁吐槽她。 ——我懂了。 原来你平时经常露出的那个表情是这个意思。 原来是你很敏感,很平凡,很认真地烦恼时露出的表情。 「幸村,你真的很难搞唉。」 她一脸吓到的表情,我对她露出苦笑。 「这两件事都是真的啊。」 没错。 「你既觉得自己很可爱,也觉得能够协助我接到案子很开心,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事实上,你真的很可爱,所以我才能拍下那张照片,大家也都说那张照片很棒,我也希望可以继续拍你。」 幸村低下了头,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但是,」我笑了笑,「正如你刚才所说,照片有魔法,所以你没有像照片中那么可爱。」 她眨眨眼睛,看着我,轻轻笑了。 「好过分喔。」 那是松了一口气的笑容。 「而且,你很难搞。」 「我难搞吗?」 「嗯。」 「你真的很过分唉。」 为什么? 和她在一起时,就觉得自己是比她年长的大人,就可以很顺利地把这些话说出口。 「但我认为这就是你迷人的地方。你很体贴别人,和你聊天之后,觉得你很温柔,现在我知道,那是因为你经历过很多痛苦。」 她轻轻吸吸鼻子,眼眶有点湿润。 我抓抓头。 玄关在不知不觉中变暗,我觉得似乎触碰到飘浮在玄关的水分子。 「我会继续为你拍外面的照片,使出浑身解数。」 她用力点头。 「总而言之……以后请继续指教。」 她看着我的眼眸中闪着像小星星般的光芒。 她一脸难过的表情,但嘴角用力,挤出笑容,再次点点头。 我觉得她努力对别人展露笑容时嘴角的酒窝很美。 7 接下来的日子,我为她拍了很多照片。 我拍了带有魔法的美丽事物,拍了温柔的世界,拍了可以温柔地打动她内心的风景,可以温柔地在她内心发光的风景。 同时,我也拍了很多她的照片。 我们每个星期见一两次面,聊很多话题。 「我当初会开始拍照片,是因为家里有一台老旧的数位相机,那是在我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 「那么早吗?」 「是啊。用数位相机拍完之后,不是可以马上在液晶萤幕上看到吗?我觉得很好玩,当我拍到我爸很奇怪的表情时,全家人都会大笑,我觉得很好玩,而且很有成就感,就这样迷上了。」 「我想看看你那时候拍的照片。」 「那些照片见不得人啦。」 她突然收起了脸上的表情,然后就像一阵风吹过般露出了微笑。我和她聊天之后了解到,她启动了放弃的习惯,我几乎可以听到她把心收起来的声音。 我猜想她至今为止,放弃了很多事。 「应该都留在老家,我下次再带来。」 她立刻露出欣喜的表情,但随即贴心地说: 「不必勉强,很耗费时间吧。」 「我会挑选拍得好的照片带来。」 我明确地回答。她终于露出安心的表情。 但是,并没有到此结束。 聪明而敏感的她立刻开始反省。 「我这个人很难搞吧?」 「超难搞。」 我故意很干脆地回答,她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苦笑,才终于达成共识。 这就是我和阳相处的方式。 我越想越觉得她得了奇怪的疾病。 压力这种东西,并不一定能够意识到,也不一定来自外界,很多时候刚好相反。 不喜欢尴尬的气氛,对于让别人产生这种想法感到很抱歉。阳在这方面的感性很敏锐,也因此会导致她发作。 我觉得她的开朗和亲切来自于这种痛苦,所以最近看到她温柔的样子,总是忍不住感到难过。 「仁哥,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晚餐?」 于是,我们会一起吃饭。 家境优渥的幸村家晚餐并不是豪华的法式大餐,而是「厨艺好的人用来款待客人的家庭料理」。 阳喜欢吃所有用鸡蛋做的料理,我问她最喜欢什么,她回答说是茶碗蒸,只是我不太确定茶碗蒸算不算是蛋类料理。除此以外,她还很喜欢吃迷迭香烤马铃薯(我也爱上了这道菜),她喜欢煎的德国香肠。 「啊,这也要拍吗?」 她用叉子准备吃马铃薯时,我举起了相机,喀嚓。 「我要拍啊。」 「你不是已经拍了吗?」 「这张拍得很好。」 我给她看照片,她露出复杂的表情。似乎不太满意。 「如果是我妹妹,即使这样也会很好看。」 「妹妹?」 「我妹妹超可爱。」 她一脸开朗的表情谈论她的家人,反而令我感到痛苦。 「绝对是你比较可爱。」 我随口说道。 她的双眉和嘴唇又做出了那个表情。 五月一个下雨的日子,我在她房间的墙壁和天花板上放满了我拍的照片。 关了灯之后,她的房间宛如我们包场的电影院。我们坐在一起抬头看。 「我在高中暑假时,曾经去拍星星。」 我和她聊起往事。 「是在栃木县的战场原,是知名的观星景点。」 「名字听起来好威风。」 「是不是很震撼的名字?我搭了很久的电车,又换了公车,大家都去名叫三本松停车场的地方观星,那天是新月,又是晴天,是观星的最佳日子。」 「新月比较好吗?」 「因为只要有一点月光,就无法看到一些小星星。」 「原来是这样。」 「但是,那天的天气预报不准,天黑之后,出现了云层。其他开车来的人都觉得没希望了,所以就都离开了,但因为已经过了公车末班车的时间,我没办法回家。」 「……没问题吗?」 「嗯,我原本就做好了在那里住一晚的准备,而且那里也有厕所和自动贩卖机,只不过还是有点可怕。山上的夜晚很独特,好像沉入黑夜中,或者说是融化在黑夜中。手机的萤幕是唯一的光源,感觉就像是救命稻草……我一直在看电池还剩几趴。」 她的想像力很丰富,一脸紧张的表情看着我。 「但是——后来放晴了。」 我话锋一转。 「三点多的时候,我发现云层消失了。那里真的一片漆黑,我原本在看手机,抬起头时,那一刹那感觉周围更黑了,所以才会看得更清楚。我看到了星星,很壮观,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银河,夜空中有一片巨大的东西……让我觉得原来这就是宇宙,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我慌忙架起相机,不停地按快门。那是一次超美好的回忆。」 「我想看看当时的相片……」 「现在回头看,会觉得那些照片拍得不怎么样,但是……」 我仰头看着天花板。 「如果在这个房间放满当时拍的照片,可能很像在星象馆。」 「好美喔。」 她小声嘀咕,我转头看着她,发现她的眼神就像星星般闪亮。 我对着她举起了相机。 即使我用镜头对着她,她仍然神态自若。我们已经很熟了。 喀嚓。我按下了快门。 「那下次就来播放。」 「好。」 喀嚓。 「阳,你现在已经很习惯被我拍了。」 「最初的时候,听到声音会有点害怕,但是……」 「但是?」 「但后来我告诉自己,你按下快门的时候,就是你觉得『很好』的时候,知道这等于是你在对我说『很好』……所以就反而放松了。」 她害羞得像一朵花。 必须连拍的这个瞬间——我却看着她无法动弹。 当我回过神时,我没有按快门,而是做了相反的动作——移开了视线。 我在干什么? 不妙。我隐约有这种感觉。 为了摆脱这种感觉,我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拍摄。 「感觉很不错。」 我让她看刚拍好的照片,这也成为我和她之间习以为常的谈话。 阳注视着液晶萤幕。她今天格外安静,我正想问她原因。她先开了口。 「仁哥。」 「什么事?」 「你之前曾经说,想拿我的照片去参加比赛。」 「……」 「可以喔。」 她小声地说,我停顿一下,才转头看向她。 她真挚的眼神中似乎带着一丝忧郁。 「因为我希望可以对你有帮助。」 「……真的可以吗?」 她用力点头。 「谢谢。」 她害羞地扬起嘴角。 片刻之后,喜悦慢慢在我内心扩散。 那是对于能够用自己最有自信的作品、带着充实的心情拍下的作品、认为有把握的作品去决一胜负的兴奋。 可以把她的照片拿给更多人看的喜悦。 「我一定会得奖。」 我发自内心这么认为。心情忍不住兴奋。 「如果可以举办摄影展,就可以让更多人看到你的照片。」 「这有点害羞。」 「我要让你成为永恒的女人。」 「永恒的女人?」 「这是某部电影中,莎士比亚的台词,意思是说成为作品原型的女人将会永远留下来,成为永恒。」 我把手放在阳的肩膀上。这时,我发现自己竟然心跳加速,赶快要自己冷静下来。 「我会让你成为永恒的女人。」 她那双宛如黑夜中亮光的眼眸闪烁着。 我觉得自己快被她那双眼睛吸进去,悄悄收回了手。 我要离开的时候,阳送我到玄关,一脸心神不宁的样子,似乎有什么话想要说。 「怎么了?」 「仁哥。」 我们同时开了口,两个人都苦笑起来。 「什么事?」 我再次问她,她从裙子口袋里拿出手机,动作生硬地举到胸前说: 「如果方便的话,可不可以、和你互加……这个的帐号?」 她出示了一个聊天应用程式。 我很惊讶,但立刻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考虑到她的疾病,这种行为不是很危险吗?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和你联络……只是互加而已。」 她果然知道我在想什么。 虽然不会用来联络,但想要互加。我多少能够瞭解这种感觉。 「好啊。」 我拿出手机,和她互加了帐号。 当手机萤幕上显示已经加入她的帐号时,觉得手机里增加了某些特别的东西。 她确认了自己的手机后放在胸前。 「那就改天见。」 「请问……」 「什么?」 阳什么也没说,抬头看着我。她的双眼和刚才一样闪闪发亮。 「你下次会带星星的照片给我看,对吗?」 「对啊。」 「一言为定。」 「嗯。」 我又说了一次「改天见」,才终于离开。 夜晚的住宅区有点冷。我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渐渐远离她的住家。 这时,内心有一丝不自在的感觉。 凭以往的经验,我知道这是难过的心情,但我用力叹息,不愿去深思。 因为我有喜欢的人。 虽然内心深处有源自更大理由的感受,但我相信那是我不想看到的内容,所以就移开视线,盖上了盖子。 8 我辗转难眠。 这是我身为职业摄影师第一次外拍的日子。 我掀开辗转反侧了一整晚的被子,比平时更有精神地吃了昨天买的水果和优格——听说这样的组合有助于活化大脑——作早餐,然后又确认昨晚已经收拾好的背包,出发上路了。 今天的拍摄地点是世田谷的祖师谷公园和周边区域。 今天之前,我曾经多次实地观察,确认了拍摄时间的光线、要在哪个位置拍摄,尽可能做好充分准备。 星期六早晨,小田急线的车内没有太多人,只有看到妈妈带着小孩、穿着运动衣准备去参加社团训练的学生,以及看起来像是假日加班的上班族,没有人知道今天对我来说是一个特别的日子。其实每个人都一样,平时不经意擦身而过的人,有很多人当天都是他们特别的日子。 我想着这些事,到了离祖师谷公园最近的车站。 走出车站后,时间还早,走进便利商店打发时间时,心跳加速,大腿内侧有一种发痒的感觉。 走向公园时,心跳得更厉害,在看到比我更早到的工作人员和保姆车时,更是达到了巅峰。 「早安,今天请多指教。」 我向编辑冢田和其他人打招呼。 一旦开始工作,心情就平静下来了。因为我冷静地认识到,这是在打工时经历过无数次的状况。 读者模特儿从保姆车走下来,现场顿时变得热闹。 虽然其他人都很放松,但我感觉考验实力的时间到了,顿时紧张起来。 「请多指教。」 读者模特儿向我打招呼。 那是三个从高中到大学生的女生,最年轻的女生特别漂亮。该怎么说,整个人很有味道。 「那就开始吧。」 冢田一声令下。 我拿起相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陷入一种错觉,空气好像变稀薄了。 好像全世界突然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或是感觉自己站在很危险的地方。 这种感觉和打工时完全不一样。以前当摄影助理时,谁都不会在意我,我就只是一个路人甲。 但是,今天必须以摄影师的身份发出指示,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成果呈现出来。我深刻体会到这种立场和责任的不同。 「那我们去那里。」 我将模特儿带到我事先决定的位置。幸好由于准备充分,总算踏出了第一步,而且也因为拍摄过阳的关系,知道该怎么向模特儿发出指示。 应该没问题。 拍摄工作很顺利,到了换衣服的时间。 其他工作人员各忙各的,我独自陷入了焦虑。 ——完全不行。 我依靠在河边的栅栏上,在液晶萤幕上看着自己拍摄的照片。我可以感受到脸上的皮肤越绷越紧。 每一张都完全不行。 冢田的反应并不差。嗯,不错啊。她觉得还可以。 但是,我完全不满意。 最近,我开始觉得自己拍的照片很不错,有时候觉得好像抓住了什么,不禁自恋:「我会不会是天才?」 然而,今天的照片都平淡得出奇。 是因为紧张,导致无法正常发挥吗? 怎么办? 「你还好吗?」 回头一看,最漂亮的读者模特儿站在那里。她似乎已经换好了衣服。 「呃,嗯——还好啊。」 「你好紧张。」她哈哈大笑起来,然后问我:「我可以看一下吗?」 她说话的语气很随便,好像在和同辈聊天。这种漂亮女生很占便宜,即使这样说话,也不会惹人讨厌。 她接过相机后,看了几张照片后说: 「感觉好普通。」 「啊?」 「因为你拍照的时候表情很可怕,我还以为会很不一样呢。」 她看到我一脸惊讶,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 「别担心,别人并不在意。」 记得以前毕业旅行去埃及时,虽然天气很热,但空气很干燥,所以感觉很舒服。和那个女生聊天时,让我产生同样的感觉。 「我自己不满意。」 「嗯,我懂!」 她表示同意。 「有时候我也对自己拍出来的效果感到很不满,但其他人都说『不会啊,我觉得很好』。」 「没错,应该就是这种感觉。」 「其实别人并没有像自己这么在意。」 「嗯。」 「所以没事啦,太钻牛角尖反而会搞砸。」 「……」 「我是说执着。」 她苦笑着,我也跟着苦笑起来。 「其实今天是我第一次接案,所以难免有些紧张。」 「啊?你今天第一次接外拍吗?」 「嗯,对啊。」 「那你一定不会忘记今天,又是一种纪念。」 「你是不是叫咲坂日菜?」 「好厉害,竟然记得我全名。」 「因为我看了很多次资料,相信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名字。」 咲坂惊讶地眨眨眼睛,然后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觉得她脸上的表情很像阳。 「怎么了?」 「没事。」 「你爱上我了吗?」 「才没有。」 咲坂拍着手说: 「不是要爱上模特儿,才能拍出好照片吗?就是所谓的有感情。」 这时,另外两名模特儿也从保姆车上下来。马上又要开始拍摄了。 「那我先过去了。」 她拍拍我的肩膀,准备和另外两名模特儿会合。 「啊,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须和仁。」 「须和先生,等一下也请多指教。」 她挥挥手走远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和在她前方的拍摄现场。我也要过去了。 当我意识到时间快到时,突然想到一件事。 ——对了,我可以拍下眼前的景象给阳看。 我举起相机,看着观景窗,准备决定构图的瞬间。 脑中突然一片清澈。 我按下快门,然后带着确信看了萤幕。 拍出了平时的感觉。 我感到全身发麻。我清楚瞭解了之前捉摸不透,自己拍得很顺利时的方法——诀窍。 在可以闻到太阳照射下河流味道的公园角落,在第一次接案的休息时间即将结束时,我在内心迎接了自己的革命。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我拍的照片和以前不一样了。 别人开始说我拍得好,自己也有相同的感觉。 这都是我在拍照片时想着为阳而拍,也是在开始为她拍照片之后的事。 9 我把买来的杂志排放在房间内的矮桌上。 我去了三家店,各买一本。每一本的内容都完全相同。 这是这个月出刊的《Ange》,刊登了我第一次外拍的作品。 我撕开纸袋,把杂志拿出来,看着很有光泽的封面,然后翻到刊登了我作品的那一页。 我忍不住笑了。 虽然出版社已经寄了样本杂志给我,我也看了好几次,但说句心里话,看到杂志陈列在书店或是便利商店内,兴奋的程度完全不一样。 ——明天。 我明天要带去给阳看。 明天是我们见面的日子,她看了一定会很高兴。我想像着我们一起看时的心情,不禁乐不可支。 这时,手机震动起来,我吓了一跳。 萤幕上显示的是『Ange编辑部』。未免太巧了。 『你好,我是Ange编辑部的冢田。』 「你好。」 每次和编辑通话,我都会有点紧张。 『多亏你的帮忙,这一期顺利出刊了!谢谢你。』 「不,我才要谢谢你,我刚好去书店买回来,因为我想送给朋友。」 『啊?是这样吗?怎么不早说,我可以寄给你。』 我觉得冢田的态度和以前似乎不太一样。虽然她原本就不会很随便,但我觉得今天和我说话的态度变得更有礼貌了。 『你拍的照片在编辑部大受好评。』 「喔,真的吗?」 因为我还不习惯受人称赞,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所以,我今天打电话的目的,』冢田的声音显得很兴奋,『是主编说,无论如何,都希望你能够为我们下下个月拍一个特集!」 啊? 「特集的页面……吗?」 『对,老实说,很少和摄影师第二次合作,就请他拍特集。』 我也知道。这种案子不会交给刚起步的新人。 「……」 我得到了杂志主编的认同和拔擢,要接大案子了——因为太惊讶,我的思绪有点麻痹,但是我充分接受了这个事实,真真切切的喜悦和成就感在内心翻腾。 「我没问题,请多指教。」 我们约定了开会讨论的日期,然后挂上了电话。 「哇!」 我欣喜若狂,忍不住猛拍大腿。 我站了起来,毫无意义地在狭小的房间内走来走去,操作着手机。 我找出日历,输入行事历。「15:00 Ange特集开会」。那一天出现了显示还有其他行程的符号。 同一周内,还有其他行程的符号。要为其他家杂志拍摄。 之前,我又拿著作品集去多家出版社自荐,竟然全都接到了案子,而且是连续接到案子,难以相信以前没有一家出版社愿意用我。 再加上刚才主编交给我那么大的案子,我觉得自己的运气改变了。 这都必须归功于阳,她是我的幸运女神。 这时,电话又响了。刚好是江藤先生打来的。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请问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没问题,有什么事吗?」 『我打这通电话,是想要通知你取消明天的约定。』 江藤先生低沉的声音让我有不祥的预感。 『阳小姐的身体状况恶化……接下来这段时间可能无法见面。』 我的心重重一沉。 『这是症状的一部分。』 听江藤先生的语气,似乎不需要太担心。 『阳小姐的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期和不好的时期会轮流出现,前一段时间的状况都算不错。』 好的时期结束,现在进入了不好的时期。 「会有多不好?」 『只要做适当的治疗,就不会有生命危险,只是无法和别人见面。』 「这样啊……」 『等阳小姐的身体恢复之后,我会再和你联络。』 「好……请代我问候阳。」 电话挂断了。 我不经意地看向矮桌,发现杂志阖了起来,露出封底。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以为那是理所当然。 我之前只看过她发作过一次,除此以外,她可以和我正常聊天、开玩笑,也可以正常吃饭。我在不知不觉中以为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几乎已经没有意识到她罹患疾病一事。 但这根本不是理所当然。 我打开手机,打开了聊天应用程式。 阳的帐号画面中,无论头像和背景都是我拍的风景照。 「……」 最后,我轻轻点开了明天的行程安排。 『14:00 阳』 「……」 我删除了这个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