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和她相遇 作者:七月隆文 我和你的半径之间 – 第一卷 – 1.和她相遇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Miku雪兰 录入:十六夜小夜 1 第一次造访高级住宅区,果然不一样。 首先,马路笔直。 在东京的正中央,从来没有看过这么笔直又宽敞的柏油路,竟然可以这么长,各有特色的房子整齐耸立在马路两侧。这种景象令人感受到远离了日常生活。 我带着从专科学校时代就爱用的相机佳能7D,调整光圈,按下了快门。 一直通往远方道路的透视感。 有着宽敞庭院的日本传统房子。 非洲某国大使馆。 这片洒脱的宁静让我感受到一种很不踏实的不自在,但我还是从液晶萤幕上确认了自己拍的照片。 嗯,有几张还不错。 我点点头,内心小有成就感,然后继续往前走—— 看到了一栋特别大的豪宅。 正确地说,我只看到外墙。红砖墙上是像宫殿般的黑色铁栏杆,栏杆内是绿色树篱。即使在这片高级住宅区中,这栋豪宅仍然显得与众不同。 隔着外墙可以看到豪宅的二楼,有一扇引人注目的大窗户。 窗框形状的每一根线条,都可以感受到设计者的品味。在设计的世界,这些线条的差异会正确地反映在价格上,我猜想光是那扇窗户就花了大钱。 我停下脚步,寻找以那扇窗户为主题的理想构图。 ——这个角度不错。 我看着观景窗,正准备按下快门时——原本拉着的窗帘动了一下。 白色纤细的女生手指从窗帘的缝隙中露出来,然后滑向左侧,拉开了窗帘。我立刻对焦。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像瀑布般的黑色长发。 然后是曲线纤细的下巴。她像微风般轻轻抬起下巴,整张脸庞出现在微阴的光影中。 我感受到自己的上眼睑用力睁开。 公主。 她看向窗外的身影,让我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字眼,宛如在月光下的白色报春花。 我的手指自动设定相机的光圈,按下快门。 喀嚓。 听到快门声,我回过了神。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声音我曾经听过数万次,但这一次完全不同。我完全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状况,只觉得一股清澈的寒意窜过皮肤内侧,我不由自主地颤抖一下。 我举着相机,茫然站在那里。 这时,她不经意地转过头——看到了我。 我隔着镜头,和她四目相接。 她似乎还没有搞清楚眼前的状况。那双好像在问「怎么回事?」的清纯眼眸闪闪发亮。 我就像别人脱帽致意般放下相机,前一刻隔着镜头,此刻用肉眼看她,她的身影变得遥远。 她立刻领悟到是怎么回事,向后退了几步,拉起窗帘。 虽然我内心感到愧疚,但还是无法不马上确认成果。 我确认了刚才拍下的照片。 内心有一种难以形容,却很明确的预感和期待,我看着液晶萤幕,甚至忘了呼吸。 我感受到强大的冲击,好像强烈的闪光灯贯穿身体。 太完美了。 主题、背景、构图、光线和相机的设定都宛如奇迹般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只要我按下快门的动作慢零点几秒,她的动作就会不一样。而且今天刚好是这种微阴的天气。在春天,在日本,在这个瞬间,如果不是在这个地点——如果不是这片光线照在她身上,如果发挥出反光板效果的白色窗帘颜色不同,即使是白色,如果不是这种白色……就无法拍出这种阴影。 完美无缺。 「……」 我吸了一口气,找到那栋房子的入口,快步走了过去。 那里有一道黑色铁栏杆门。 我在门前停下脚步时,微风吹起飘落在地面的樱花花瓣,从我面前滑过。 豪宅深处的厚实木门旁,放着鲜花和观叶植物的盆栽。 ——不知道这栋豪宅的主人是做什么工作。 怎样才能在这种高级地段建造这么豪华的房子? 虽然威严的大门让我有点畏缩,但我发挥出更坚强的意志,按了对讲机。 『哪一位?』 对讲机立刻传来一个很有气质的男低音,好像一直守在对讲机旁。 「呃,」我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沙哑,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我叫须和仁,我是摄影师……」 每次自称是摄影师时,心情都有点苦涩。虽然我并没有说谎,但其实任何人都可以自称是职业摄影师,就连我这种完全没有任何作品,完全接不到任何案子的三流摄影师也一样。 『……摄影师?』 「对,我刚才拍了照片,希望可以同意我将照片公开。」 身为摄影师,必须征求模特儿的同意,才能公开所拍的照片。 「我刚才在外面偶然拍到了府上千金——她站在窗边的样子,而且拍得非常好。」 在说「拍得非常好」时,声音充满了热情。 「所以我希望能够将那张照片上传到我的社群网站,以及去参加摄影展,或是收入我的作品集……就是作品的样本,想征求府上千金的同意。」 一阵短暂的沉默。 『须和先生。』 「是。」 『可以让我们看一下照片吗?』 「喔——可以。」 『那我出去,请稍等一下。』 我听到了挂上对讲机的声音。 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感觉,和周围空气的流动回到了意识中。 随着木门开锁的声音,门打开了。 一名稍微年长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一头灰色头发梳理得很整齐,挺拔的身材看起来很有气质,穿着白衬衫、深色的背心和长裤,看起来像一流饭店的工作人员,或是以前的总管——他让人有这种印象。 「初次见面,我姓江藤,在这里工作。」 ——管家。 「初、初次见面。」 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人,忍不住紧张起来。 「恕我失礼,可以给我看一下你拍的照片吗?」 「喔,好。」 我找出那张照片,把相机交给了他。 「谢谢。」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相机,动作生硬地看着液晶萤幕。 我突然感到口干舌燥,注视着他的样子。 第一次出示自己的照片时,总是会感到紧张,因为别人的评价会影响自己的心情。即使自认为拍得很出色,只要别人说不好,相片就好像顿时褪了色。这种情况很常见。 怎么样?这张照片怎么样? 他瞪大了看照片的双眼。这是最棒的反应。 ——太好了! 我在内心呐喊。血流加速。这张照片果然是奇迹。 他轻轻吐了一口气后看着我。 「相机可以稍微借我一下吗?我去拿给小姐看。」 虽然相机离开我的视线有点令人不安,但我还是点头。因为我觉得他不像是会做一些奇怪行为的人。 他走回屋内后,我抬头看着豪宅的二楼。那个女生会看到那张照片。光是想像这件事,就让我双脚酥麻,忍不住好几次将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 不知道她会不会同意?那张照片实在太完美了,如果她不同意怎么办? 我等在门口,宅配的货车从我身后驶过,不知道哪一栋房子传来黄莺的叫声。 门打开了,江藤先生走出来。 相机不在他手上。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正准备问他,他先开口说: 「小姐想要见你。」 ……啊?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仍然无法掩饰内心的意外。我猜想这种情况应该很少发生。 2 脱鞋子的地方就差不多有一个房间那么大。 正前方的墙壁上,挂了一幅装在厚重的画框内,看起来像是现代艺术的鲜艳几何绘画。 身处玄关,就可以感受到房子整体的宽敞和牢固。 「请进,鞋子放在那里就好。」 我动作生硬地脱鞋进屋,跟在他身后,沿着走廊进去。 我看到空间开放的客厅,挑高的空间就像是杂志上的照片,看起来很高级的家具一尘不染。我感到震慑,只是觉得…… 这里完全没有生活感。 沿着平坦的螺旋阶梯来到二楼的走廊,隔着白色窗帘照进来的淡淡阳光让整个空间变得很柔和。 就是那扇窗户。 这里就是她刚才站立的位置。 江藤先生在深处的一道门前停下脚步,恭敬地叫了一声: 「阳小姐,我带他来了。」 她的名字似乎叫阳。 门内没有回应,但江藤先生似乎听到了我听不见的动静,握着门把,开了门。 然后他退后一步,让我先走进房间。 「……」 我犹豫片刻后进去。心脏在肋骨内强烈主张自己的存在。我就像在参加面试般垂下双眼走进门,然后——抬起了头。 眼前是一片白色。 墙壁和天花板全都是白色,投影机将漂亮的风景照和影片打在上面,充满梦幻的色彩让人联想到阳光打在镶嵌玻璃上。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最先注意到这些要素,然后才看向房间深处。 那里有一张白色的床。 她靠在层层堆叠的枕头上迎接我。 我仍然觉得她就像在雪中盛开的花。她的年纪比我稍微小几岁——可能二十岁左右,看起来有点稚嫩,似乎还不太适合称她为女人。 「很高兴认识你。」 就像是温暖的白雪。她的声音带着这种矛盾的质感。 「我叫幸村阳。」 她很有礼貌地欠身并微笑。当她抬起头时,露出了脸颊至下巴的光滑线条,她天生有一张很讨人喜欢的脸。 我看着她的脸出神,眼前远离日常的景象让我整个人陷入了茫然。 「呃……」 听到她的声音,我才回过神。 当她双手举起时,我才终于意识到那是我的相机。 「我看了照片。」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想起了自己身在此处的目的。没错,她看了那张照片。 我等待她的下文。 她微微皱了眉头,抿着嘴唇,似乎在忍耐什么,然后露出了好像宗教画般的微笑。 「太久没看到从外面看过来的自己了。」 她说完这句话,拉了拉身上的开襟衫。 她的话让我感到有点不太对劲,还来不及思考,她又开口。 「听说你是职业摄影师,好厉害。」 她看我的眼神充满尊敬。 「……不。」 我感到很难为情,苦笑说: 「任何人都可以自称是职业摄影师,一点都不厉害,我完全接不到工作,没办法靠摄影养活自己,也可以自称是职业摄影师。」 我不小心把不必要的话也一股脑说出来,顿时觉得让房间内的空气变混浊了。 「——江藤先生,我没事。」 她看着我的身后说。 回头一看,发现站在门旁的江藤先生一脸紧张地看着我。 江藤先生听了她的话后,恭敬地鞠了一躬。 什么意思? 我无法理解他们对话的意思。 「须和先生,」她叫着我的名字,「我听说你希望我可以同意你公开这张照片。」 「啊——对。」我调整了心情,向她说明,「我希望可以同意作为我的作品,像是去参加摄影比赛,或是收进我的作品集,或是上传到社群网站上。」 「……作品集是什么?」 「就是把作品编成一册,让别人瞭解『这是我拍的作品』,然后拿给出版社的人看,向他们争取接案。」 「原来是这样。」 她似乎感到迟疑。 「虽然会被别人看到,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因此造成什么问题。」 我继续努力为自己争取。因为我无论如何都很希望可以使用这张照片。 「不一定要全部同意,也可以只同意参加比赛或是其中某一项……拜托你了。」 「啊,请你把头抬起来。」 当我抬起头时,看到她困惑地皱着眉头,但在察觉我的视线后,立刻扬起嘴角,挤出一个近似微笑的表情。 她的这种刻意,或者说是刻意做给别人看的表情深深烙在我的心上。 她再度看着照片,陷入沉默,似乎正在思考。 我再次打量宽敞的房间。 她似乎有什么特别的状况。 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状况,但这种想法应该没有错,所以她才会这么犹豫。 她沉默了很久,正当我闪过悲观的想法时,她终于开口。 「如果只是收在你的作品集中的话……」她看着我说道,「如果只收在作品集中,那就没有问题。」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 虽然无法用这张照片去参加比赛很可惜,但对目前的我来说,争取工作更重要。我在内心这么想。 「太好了。」 我脱口说道。 她突然瞪大眼睛,把右手放在胸前,眨了两次眼睛后笑了。 我觉得那是我和她之间心灵相通的片刻。 「请问,我还可以看一下其他照片吗?」 「可以啊。」 她看着相机的操作面板,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转动那个转盘就行了。」 「转盘?」 「呃,就是那个像齿轮一样的圆形东西,往左转就行了。」 她按照我的指示做了之后,瞪大了眼。 那些是我在这片住宅区和附近边走边拍的照片。 但是为什么她的眼神那么专注? 「啊,那棵樱花树!」 哪一棵?我还来不及问,她就先把液晶萤幕出示在我眼前。 那棵樱花树就在这栋房子附近的十字路口,虽然大部分树枝都被剪掉了,看起来有点可怜,但仍然顽强地绽放樱花。 「因为我觉得这棵树的位置和形状很有趣。」 「是喔。」她听了我的说明,似乎觉得很佩服。她的反应让我觉得心痒痒的。她停顿了一下,确认我已经说完,才低头重新看照片。 「已经是叶樱了。」 「嗯嗯,这棵树长叶子的时间可能比较早,其他地方的樱花树还没长这么多叶子。」 「好怀念啊。」 她小声嘀咕着,转动着转盘。我正对她的这句话感到纳闷,她又把相机出示在我面前说: 「这个公园。」 「……我也觉得很有意思。」 公园的儿童广场上,设置了小型号志灯和斑马线,好像是迷你版的驾训班。 「我小时候也曾经去玩过,和妹妹比赛滑板车。」 啊,那里是森田的家。 这条马路也好怀念。 看着她打量那些照片的样子,刚才的预感更加强烈了。 因为我拍的都是这栋房子附近的风景,但她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回到了睽违多年的故乡一样。 她看完最后一张。 房内陷入沉默。她被映照在白墙上的梦幻风景包围,轻轻开口。 「须和先生,我因为生病无法外出。」 我一下子无法做出任何反应。虽然脑海中浮现很多想问的问题,但无法就这样大剌剌地发问。 「啊!」 这时,她坐起身,好像想起什么重要的事。 「对不起,让你一直站在那里,应该找地方让你坐。」 她巡视房间内,然后掀开身上的被子,准备下床。 「我来搬椅子。」 在我打算制止她的同时,江藤先生说: 「阳小姐,我请人马上拿过来。」 江藤先生立刻用手机和其他人联络。 「不好意思,我刚才都没有发现……」 她满脸歉意地低下头,注意到手上的相机,露出慌张的表情。 「啊,这个,谢谢你。」 她举起相机,表示准备还给我。江藤先生快步走过来,从主人手上接过相机。 「你拍的照片很美。」 「没有……」 我在说话的同时接过相机,感受着熟悉的感觉。 当她和我眼神交会时,立刻移开视线,只有嘴角露出微笑,似乎有点坐立难安。我猜想她的个性很敏感。 「……那我就告辞了。」 我差不多该闪人了。 「谢谢你同意,这张照片真的很棒,我很高兴能够拍下这张照片。」 在我鞠躬之前,看到她的嘴唇似乎想要说什么。正当我准备走向门口时,她叫住了我。 「请问——」 我回头看着她,发现她颤抖一下,浑身紧张,张开的嘴很用力。 「可以请你为我拍照吗?」 「啊?」 「可以请你为我拍外面的照片吗?」 她的眼神中透露着内心的迫切。 我恍然大悟。 墙壁上许许多多的风景照应该都是网路上的照片,或是摄影集的档案图,有些我也曾经看过。 「你的照片有这些照片中所没有的、可以说是质感的东西。」 我相信应该是生命力。 比起拍得完美无缺的电视节目,素人上传的影片更有温度。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 「可以和我分享透过你的眼睛看到的世界吗?」 虽然我不了解详细的情况,但她因为生病无法外出,希望我为她拍照。我认为没有理由拒绝。 我正打算答应时,她突然用双手捂住了脸。 「我刚才说了很害羞的话吧。」 什么话很害羞? 「……我说世界……」 喔喔。 她的耳朵都红了。 「——江藤先生,我没事。」 她又说了一次同样的话。回头一看,江藤先生似乎瞭解她的意思,站在原地不动。这种对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先不管这些。 「……没问题。」我回答说,「我会拍照片给你。」 她听了我的回答,放下了捂着脸的手,注视着我。 然后对我露出了微笑。 我陷入一种错觉,房间内的光线似乎改变了,整个空间都飘了起来。 「啊,」她慌忙补充说,「我当然会支付酬劳。」 我忍不住苦笑起来。她看起来像大家闺秀,但行为举止就像小动物一样,两者的落差太有趣了。 就这样,我开始为她拍照片。 3 指定范围遮罩后,用色调曲线来调整色调。 晚上,我在租屋处后制白天拍的照片。 『目前市面上所有的照片,没有一张不经过后制。』 在专科学校上后制课时,老师说的这第一句话令我印象深刻。 我把照片储存到电脑后,用Photoshop等后制软体进行修正,改变颜色和阴影。模糊、删除、合成,在上课时,对后制竟然如此方便感到惊讶,然后也了解到这已经是时下摄影界的标准。 但是,这张照片…… 我看着电脑萤幕显示的她的照片。 我使用步骤记录功能,复原成修图前的状态。 ——我就知道。 我觉得不修图似乎更好。 上了年纪的老师说,没有数位相机的时代,摄影师无法修图,一按快门就决定了胜负,所以在按快门时卯足全力。 我觉得这张照片也拍出了这种感觉。 我坐在和室椅上,看着电脑萤幕,感受着内心涌起的感觉,按下了列印键。 正当我看着印表机以细条的方式输出照片时,手机响了。 看到手机萤幕上显示的名字,我的胃微微缩了起来。 『加濑』。 他是我专科学校时的同学,经常玩在一起的几个人之一。 「……喂?」 『嗨!最近还好吗?』 扩音器传出的宏亮声音响彻三坪大的房间。 「好久不见……怎么了?」 我发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生硬,忍不住咬紧牙关。我记得上一次和他说话已经是前年了。 『你该不会在睡觉?』 「不,并没有。」 以前并不会有这种紧张的感觉。 加濑完全没有变,但难道只有我觉得他说话的声音很有气势,或者说听起来从容不迫吗? 『这次决定要办同学会,你也来参加吧。』 「啊?」 『这次由我当干事,花木也说要来。』 「花木也……」 『难得我们三个人可以聚一聚!对不对?』 ——我不想去。 「好,什么时候?」 但我不愿这么回答。 加濑在告诉我日期后,随口问道: 『你目前住在哪里?』 「还住在日吉啊。」 『喔,还住在那个公寓!超怀念啊,下次再去你那里聚一聚。』 「好啊……」 『太好了!那同学会的事就说定了!先这样。』 他挂断电话,留下风暴过后的余韵。 我放下手机,转头打量自己的房间。 只看到屋龄二十年,轻量钢筋的套房风景。 从涩谷搭东横线二十分钟到日吉车站,从车站走过来五分钟的距离,因为离当时就读的专科学校很近,那时候就咬牙租下了。 以前,我和加濑,还有花木三个人经常聚在这里。 我们经常把整天都不折的被子挪到一旁,一起在这里喝酒,喝酒时几乎不聊照片的事,只顾着玩游戏、煮火锅,聊一些现在根本想不起来的事到天亮。 但是…… 加濑是个怪胎。他的兴趣是潜水,他基于「如果成为摄影师,就可以免费潜水」的理由,辞掉原本的工作,跑来读专科学校。目前他充分运用这种活力,在广告业界很活跃。 花木是天才,在求学期间就在被誉为新人登龙门的两大摄影比赛中得奖,以邻家儿童为系列拍摄的作品集很畅销,很多女生都很爱他的作品,如今是摄影界最有名的年轻摄影师之一。 只有我,至今仍然在这里。 从学校毕业至今,只有年纪大了四岁而已。 我不再打量房间,再度看向电脑萤幕。 再次为她的照片修图。 「………唉!」 我重重地倒在和室椅的椅背上。 「妈的!」 我吐露出心情。 天花板上熟悉的木头纹路,圆圈形的日光灯。 飘忽的视线角落扫到了列印完成的照片。 我用指尖拿起照片,拿到自己面前。 然后目不转睛地打量。 我把照片放在键盘旁,然后又用步骤记录功能将照片恢复原状。 缓慢的叹息渗进了深夜的公寓墙壁。 4 「走过来。」 户根先生举着相机,向并排站在那里的模特儿发出指示。 「预备、走,咚、咚、咚。」 户根先生一边倒退,一边拍摄走在斑马线上的模特儿,简直就像拳击手的上半身完全没有摇晃。 「有车子要转弯。」 我通知他们,有轿车要在路口左转,为退回人行道的户根先生和其他人占位置的同时,向司机鞠躬道歉。 我正在打工。 我从学生时代就在这家个人摄影工作室打工,工作内容是搬运摄影器材和打扫,出外景的时候负责看好行人。总之就是打杂。 「吹点风。」 助理双手抱着携带式送风机,把风吹到模特儿身上。 车子驶过之后,他们又以相同的方式在斑马线上走来走去。 「我先看看。」 户根先生用放在架子上的笔电确认拍出来的成果。因为要确认颜色,所以用黑色罩子遮住,他必须把脑袋伸进去才能看到。新来的工读生夏希用摺叠式反光板为他遮阳。 立刻有人从模特儿的保姆车上走下来,为两名模特儿撑起大阳伞。 这里是神宫前三丁目的路口,离位在原宿的摄影工作室很近。 虽然是清晨,但已经有车辆和行人来往。只是拍摄的空间似乎有一半脱离了现实。 模特儿站在户根先生身后看着萤幕。每个人应该都很在意自己拍出来的样子,几乎所有模特儿都会看一下。 委托这次摄影工作的杂志编辑,和长得很像仓鼠的熟识化妆师站在他们后方,包括我在内,总共有十个人挤在人行道角落。 「上衣看起来不像只有一千圆。」 模特儿看完之后闲聊起来,他们身上穿的都是快时尚的衣服。最近杂志上经常有这种特辑。 我假装看着他们,但视线集中在夏希身上。 她上个月才刚来,一脸严肃为户根先生遮阳。 她染了一头明亮颜色的头发有点鬈,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戴了眼镜的小猫。 夏希察觉我的视线,我慌忙想要掩饰时,她对我笑了笑,挥挥手。 我内心顿时充满激动的幸福。 「OK,拍完了。」 在户根先生宣布的同时,我们这些打工的和助理就立刻开始收拾。我把两个大包背在肩上,沿着缓和的坡道一路向下,回摄影工作室。 夏希空着手,很不自在地走着。这个摄影工作室贯彻「自己找事做」的方针,所以大家都会抢事做。 结果就变成越是像我这种资深的人,就会扛越多东西,新进的人员不知道该怎么做,往往就抢不到工作,结果只能空着手。我刚进来时也一样,当时觉得很痛苦。 「夏希,你要不要帮忙拿这个?」 「啊?」 她知道我想要帮她,想要推辞。 「我觉得这个很重,你背应该会很累,所以就给你拿吧。」 「这会不会太过分了?」 她被欺负时的反应太可爱了。 在和她聊这些时,我喜欢上她了。 由于比原定计画提早结束,所以在下一个行程之前出现了空档。 必须趁空闲时赶快吃午餐。我很快吃完了便利商店买的三明治。 「户根先生。」 户根先生在工作室的会客室滑手机,我叫了他一声。 「可以请你指导一下我的本子吗?」 本子是作品集的另一种说法。 「嗯。」 户根先生放下手机,伸出粗壮的手臂,接过我递给他的作品集。 我看着他翻开作品集,不由得紧张起来。 虽然之前曾经多次请他指教,但这次特别紧张。因为我把那张照片放在最后一页。 户根先生一直在广告界第一线很活跃,不知道他看了那张照片后会说什么。我的内心充满了期待,和担心期待被粉碎的恐惧。 户根先生翻开前面几页,立刻皱起了眉头,原本就翻得很快,一下子变得更快了。这是不好的征兆。我内心隐隐作痛。 但是,最后一张,还有最后一张…… 没想到—— 「嗯……」 户根先生翻到一半停下,用力抓着染过的头发,转头看着我。 「你喜欢什么?」 「啊?」 「你答不上来吧?」 户根先生戳了戳本子的角落。 「无论看了几次,都完全感受不到。」 「……」 意想不到的打击让我的大脑停止思考。 喜欢的东西——但是这本作品集中的照片是我去了很多地方,拍了很多觉得很不错的画面,然后再从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作品。 但是,为什么我答不上来? 户根先生将视线从沉默的我身上移开,吸了一口电子烟,立刻闻到一股焦味。 「你不是想当摄影作家吗?」 「……对。」 我小声回答,好像在深海叹气。 因为我知道户根先生的言下之意,在说我并不适合。 「当摄影作家没办法养活自己,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个人有办法,花木就是那种少数人。」 我低着头,咬紧牙关。 会客室内悠扬的西洋音乐在脑海中回响。 「你要不要去问一下花木?」户根先生说,「他应该更瞭解最近的情况,而且你们之间也比较好聊吧。」 我无言以对。 「他还好吗?」 「……应该吧。我们最近很少联络。」 「既然有这种畅销摄影作家的朋友——」 这时,户根先生的手机震动起来,有人打电话给他。 「啊,你好你好,谢谢你的关照——没有没有。」 应该是熟识的客户,他们立刻聊了起来。 我必须识相一点。 我拿起只看了一半的作品集,鞠了躬,走出会客室。 花木目前是全日本少数几个能够只靠当作家养活自己的摄影师之一,他拍的照片很有温度,看了会让人不禁嘴角上扬,所以受到大众的喜爱。他尤其擅长人物摄影,也许他是我目前最适合请教意见的人。 但是—— 走下几级阶梯,穿越摄影棚,走向同时堆放器材的员工休息室。 「仁哥!」 夏希双眼发亮地走了过来。 「什、什么事?」 「花木良佑是你的朋友吗?」 兴奋的心情一下子平静下来。 「你之前没听说吗?」 「我只听说他以前也在这里工作,但现在才知道是你的朋友。」 以前花木和加濑都曾经在这里打工,这件事也成为这个摄影工作室的传说,户根先生经常向客户提起这件事。 不知道当初告诉夏希这件事的人是因为好心,所以才没有提到我,还是觉得我根本不值得提起。 「我超喜欢他!有办法见到他吗?不行吗?」 我从来没有看过夏希这么激动过,从她的热情中,就可以感受到她真心喜欢花木。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没有让这种温度扭曲我的内心。我不能这么不争气。 「下次我问他看看。」 「真的吗!?太好了。」 她天真地高举双手欢呼起来,然后连续拍着我的肩膀。 二年级那年暑假,花木、加濑和我三个人一起在这里打工。 最后只有我继续留在这里。 因为觉得很丢脸,很想马上辞职,但又不想让周遭的人察觉我这种想法,所以就一直拖到今天。 我知道可以拿自己的作品,请教花木的意见。 但是——我的自尊心不允许我这么做。 虽然我告诉自己,是因为担心他毫不留情的评论会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但其实就是对同学成为了我理想中的人感到心有不甘,内心有芥蒂而已。 我知道自己很没出息,但也无能为力。 5 「各位同学,感谢你们今天来参加同学会!」 加濑站在代官山的夜景前,带领大家一起干杯。 他一头长发,五官轮廓很深,很像义大利人,皮肤晒得黝黑,全身上下都表现出他热爱水上运动。 这里是一家墨西哥餐厅的屋顶酒吧(据说屋顶酒吧就是在大楼的屋顶露台喝酒的地方)。 屋顶酒吧内放着素雅的布沙发,暖色的照明打造出一个很有气氛的空间。很像是加濑会挑选的餐厅。 「那就一起来干杯!」 我和大家一起举起酒杯,和坐在附近的几个老同学干杯。 专科学校的同学会开始了。 我在最后和坐在我旁边的花木干了杯。 他瘦瘦高高,有点不可捉摸,看起来就像是很有个性的明星。以前班上的女生曾经开玩笑说他「像妖怪」。一年半未见,他看起来完全没变。 「真的好久不见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在刚才见到他时的话中加上「真的」两个字,又重复了一遍。 「是啊。」 花木浑厚的声音回答,但没有下文。他向来话不多,我无法忍受这种冷场。 「最近怎么样?果然很忙吧?」 我知道自己看起来一副低三下四的样子,而且超讨厌这样的自己。 「虽然大家都这么问,但其实也还好。」 花木我行我素地喝着乌龙茶。 「花木,」几个坐在不远处的女生问他,「听说你要为西山蓝拍写真集!?」 「喔,对啊,其实已经拍完了。」 「好厉害!」 这个惊呼的女生就是以前说花木「像妖怪」的人。 听到超有名的偶像名字,周围的男生也都纷纷说花木很厉害。我也很惊讶。原来花木还接了这种案子。 我根本看不到他的车尾灯了—— 「西山蓝本人怎么样?」 大家立刻七嘴八舌地打听起来,我不时瞄着花木,慢慢喝着自己的姜汁汽水加威士忌调酒。 「嗨!」 加濑从另一侧走过来。 他来到我旁边的空位,当他重重坐下时,我感受到一股风压。 「干!」 他把手上的香槟杯伸到我面前。 「干杯!」 我和他碰了杯。 「谢谢你来参加。」 他能够轻松说出这种话,我认为是他的美德。 「不,你担任干事辛苦了,应该很累吧。」 更何况你这么忙。我好不容易才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还好啦,我只是觉得差不多也该聚一聚了。」 他用熟练的动作喝着香槟。我觉得他的举手投足都散发出以前所没有的气场。 「仁,最近怎么样?」 「嗯……」 我内心天人交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加濑。」 以前读书时,没有太多交集的同学来到加濑身旁,瘦瘦的脸上露出轻快的笑容。 「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好啊。」 加濑不慌不忙地站起来,那个同学带他走去没有人的角落说话。八成是请加濑帮忙介绍工作,或是想要和他合作。 我孤伶伶地留在原位。 今天同学会的主角果然是班上最有出息的花木和加濑,大家都要找他们聊天。 我很客观地在内心做出结论。 「那里现在常常有游览车去,已经不行了。」 「啊,变得那么热门了吗?」 「在Instagram上出了名之后就没戏唱了。」 斜对面的几个同学正在讨论拍风景照的景点,某个秘境已经不再是秘境了。我加入了他们,和曾经有过交集、没有太多交集的老同学一起打发同学会的时间。 大家几乎都在摄影工作室工作,境遇都差不多。 「我上个月升上摄影师了。」 「喔,恭喜啊!」 「有没有要你拍什么?」 「空啤酒罐。」 「听起来好难喔。」 有人在工作室内从助理升为摄影师。 「我跟你们说啊,我的照片下次会刊登在摄影杂志上。」 「我上次上传的照片有将近五万个赞,追踪人数一下子增加了不少。」 也有好几个人渐渐在业界建立地位,有了不错的表现。 ——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对自己感到烦躁和焦虑,几乎没吃什么菜,也没喝什么酒。 同学会终于结束了。 加濑宣布结束,我以为他会安排大家去续摊,但他完全没有提这件事。大家都猜想他应该很忙,所以没有人说什么。 大家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相互问着:「等一下有没有安排?」我没有这份心情,早早走出了餐厅。 我看着地图,沿着狭窄弯曲的小路来到代官山车站。 来到昏暗的水泥月台上松了一口气时,手机接到电话。 是加濑打来的。 『你人在哪里?』 「……车站。」 『动作也未免太快,』他吐槽一下,『还没搭电车吧?我和花木马上去找你。』 啊? 6 便利商店的袋子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们三个人像这样走去我的公寓,真的有一种回到当年的感觉。 「这一带都没有改变。」 加濑打量着狭小的巷子嘀咕道。 花木打量之后,也露出同意的表情。 等一下要去我家续摊。加濑似乎原本就有这样的计画。 我的租屋处出现在前方。 宁静的住宅区内,毫无个性的两层楼房子浮现在日光灯微弱的白色灯光中。寿命将尽的日光灯闪了一下,我觉得超丢脸。 花木从皮包里拿出胶卷相机,稍微走了几步,喀嚓、喀嚓拍了两张。 「我也要拍,我也要拍。」 加濑也拿出iPhone拍照。 我目前所住的地方成为他们的纪念。这件事让我内心隐隐作痛。 我努力克制了这种想法,把钥匙插进钥匙孔。 一打开门,立刻看到了熟悉的脱鞋处和小厨房。 「喔,超怀念!」 「是你公寓的味道。」 他们两个人分别表达了感想。 「我收拾收拾,你们等我一下。」 「即使很乱也没关系啦。」 「当然有关系。」 我把厨房和房间之间的玻璃门关起来,开始收拾摊在榻榻米上的东西。 「既然要来,就该早说啊。」 「就是要意外惊喜才好玩啊。」 「这种招数用在你马子身上就好。」 「有啊,上次我临时起意,带她从羽田飞北海道吃拉面,她超开心。」 「真的假的?」 「她之前就说很想去一家拉面店吃拉面,结果她眼睛都亮了起来。女人真的很喜欢惊喜,你也找机会试试?她一定会超开心!」 「加濑,我觉得你在这方面很厉害。」 花木很认真地称赞他。 「让你们久等了。」 我整理完房间后,让他们进屋。 「没错没错,仁的房间就是这种感觉。」 「只有笔电不一样而已?」 「史泰钦的照片,还有这张矮桌都还在!哇,我快起鸡皮疙瘩了。」 「小声点,会吵到隔壁邻居。」 「对对,我忘了。」 我们把买来的酒和下酒菜放在矮桌上。 葡萄柚汁兑烧酒、思美洛伏特加、乌龙茶、洋芋片、巧克力、鳕鱼乳酪、腰果。打开之后,所有的味道都混合在一起,真的好像回到了当年。 「那就再来一次。」 我们压低嗓门干了杯。 毕业之后,我们三个人第一次在我公寓喝酒。 「听说泽田要结婚了。」 「真的假的?」 话题还是围绕着刚才的同学会。 「我一开始没认出山口。」 「她以前是不良少女啊。」 「花木,你不是和她互加了LINE吗?」 「因为她说要加我……」 我们聊着谁和谁交往,然后又分手了这类无关痛痒的话。 但我渐渐觉得这样的聊天有点不自然。 他们完全不提自己的工作。 ——他们很在意我。 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我终于无法忍受这种窒息的感觉,自己主动提了这个话题。 「加濑,我听到你和大家说,之前去了关岛。」 「嗯?是啊。」他若无其事地回答,「去拍夏天的照片。」 「原来是这样。」 广告基本上都走在季节的前面,所以目前要拍摄夏季的广告,也就是需要夏天的户外光线。 「真是大手笔啊。」 花木语带佩服地说。通常都会用灯光或是后制处理,尽可能避免在户外或是出国的企划。 「的确花了不少钱。」 加濑微微移开视线,事不关己地谈论着可以感受到一定是大客户委托的工作。 「好厉害。」 我只能坦诚地称赞。 「户根先生最近还好吗?」 加濑改变了话题。他们果然很在意我。 「很好啊,他经常提到你和花木。」 这时,我想起一件事。 「……对了,花木。」 「什么事?」 「有一个女生说想见你,是最近来打工的女生。」 我想起了和夏希的约定。即使我不遵守这个约定,也不会被人发现,但我觉得这样太卑鄙了,不想这么做。 「那个女生说超欣赏你。」 「喔喔。」 花木没有太大的反应。 「你要见她吗?」 「不,不用了。」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他似乎仍然对恋爱没有兴趣。 「是喔。」 我不想被人发现松一口气,尽可能轻描淡写地应了声。 加濑看着我们,然后放下手上的酒杯。 「有没有什么可以玩的?」 他站了起来,在我房间内物色。 「我记得以前有游戏机啊。」 「卖掉了。」 「啊,我也不再玩游戏了。」 花木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起了我的作品集。 「啊!」 我忍不住叫了起来。刚才应该把作品集也收起来。 我还来不及制止,花木就自己开始翻。 「喔,你的作品集吗?」 加濑也在花木旁坐下。 「……」 我无可奈何,只能坐在对面看着他们。放在腿上的拳头因为紧张而握紧。 他们一页一页翻着,什么话都没说。我觉得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内心感到无趣。 加濑在思考要怎么评论,花木几乎快要脱口而出了。 我的心跳加速。 但并不完全是因为他们目前的反应让我受了伤——更因为他们即将翻到最后一页。 那张照片。 如果他们看了那张照片后,仍然是这种反应。如果他们认为那张照片也不怎么样,我应该会受到沉重的打击。光是想像一下,胃就快要咕咕叫了。 他们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太好了。 我在这一刻,终于了解到什么叫眼神大变。那是光线变强,导致瞳孔相对缩小的变化。 加濑微微挑起眉毛。 「……不错啊。」 他的嘀咕声传遍三坪大的房间内,我这才发现房间内很安静。 「仁,」花木一脸开朗的表情看着我,「这张照片很赞。」 我觉得身体深处一下子热了起来。 花木对照片的好坏很坦白,他认为好就会说好,认为不好也会直言不讳,所以在学生时代,曾经好几次和包括我们在内的班上同学发生冲突。在毕业之前的两年期间,花木从来没有称赞过我拍的任何一张照片,如今竟然称赞我。 「我认为是杰作。」 他对我的照片竟然有这么高的评价。 我觉得眼睛深处很痛,稍不留神,恐怕就会哭出来。 「该不会没有后制?」 加濑看着照片问我。 「没有。」 「是喔!」 他用奇怪的声音叫了一声,露出工作时的锐利眼神,再度打量着照片。 「一旦修图,会毁了这张照片。这张照片简直是奇迹。」 「这个人是谁?应该不是职业模特儿吧?」 「对,我也想问,她好漂亮。看起来像是偶然拍下的,你有没有去找她?」 「有,我已经征求过她的同意了。」 「她是谁?她是谁?看起来像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 我简单地说明了和她之间的事。 她住在一栋很漂亮的豪宅内,得了不能外出的病,同时委托我拍照。 他们一脸严肃地听我说完,加濑说: 「你应该拍成系列。」 花木也点头。 系列——就是连续为她拍照,然后汇集成一本作品。 如果去参加摄影比赛,一旦得奖,就可以作为资历。如果受到好评,就可以举办展览,出摄影集,开拓我梦寐以求的摄影作家之路。我也很希望能够试一试。 「……但她只同意我放进作品集。」 「跪求她啊。」 「什么?」 「既然拍出了这张照片,当然只能冲了啊。身为摄影师,是以摄影师身份的须和仁跪求她。」 加濑会说这种话,代表他已经有了醉意。 「然后在摄影比赛中得奖,一下子爆红,让花木哭着向你道歉。」 「我为什么要道歉?」 「你是认真的?」 加濑吐槽他。 「总之,我希望你走红。」 「为什么?」 「如果你走红了,我们就可以无忧无虑地喝酒了啊。」 加濑说完之后,才露出说错话的表情。 我能够瞭解他想表达的意思。 他们果然很在意我。 加濑借着醉意继续说下去。 「像现在这样,彼此都觉得怪怪的吧?」 我体会着加濑的感受,和对自己的懊恼。 「……是啊,很怪。」 寂静的沉默降临在深夜的房间内。虽然和学生时代不同,却是充满热情、青涩和专心投入的空气。 哈啾。 花木打了一个喷嚏。 「对不起。」 「喂!我们正沉浸在这种很美好的感觉中!」 「所以我才说对不起啊。」 加濑想要伸手去抓花木,膝盖撞到了矮桌。 「好痛!」 「小声点!」 一看时钟,快十二点了。 我们应该一直会喝到天亮,然后他们搭头班车回去。 7 我开始执行她委托的工作。 我在涩谷换了山手线,来到目白。 到底要拍什么?我想了很久,最后决定来这个离她家并不远,但她应该很陌生的地方。 如果是我也不知道的地方,就会有新的发现,那就一举两得。我觉得可以借由照片,将这种新鲜的感觉传达给她。 我走上月台的阶梯,看到有几个幼儿园的小朋友从验票口走过来。 可能他们刚放学,有十几个小朋友和妈妈牵着手走过来。那几个妈妈穿着都很正式,小孩子的制服看起来也很有来历。一定是贵族幼儿园。 我对着他们按下了第一次快门。 正统的制服和天真无邪的脸庞之间的对比很可爱。 不知道她喜不喜欢小孩子。 我脑海中闪过她眯眼端详这张照片的样子。 我走出验票口,来到街上。 我按了豪宅的对讲机,江藤先生立刻让我进屋。 房子内仍然很空荡,我看着远方的客厅,感觉好像走在透明度很高的湖底。 「今天很暖和。」 江藤先生对我说。 「喔——是啊,春天终于稳定下来的感觉。」 「听说上个星期有些地方还下了雪。」 「好像是。」 我走上楼梯时问: 「请问……」 「是。」 「请问其他家人都去上班了吗?」 我尽可能轻描淡写地问。 「是的,大家都出门了。」 江藤先生的回答很简洁。 来到二楼,走廊洒满一片阳光。我想起了上一次造访时的记忆,影像在脑海中变得更加清晰。 「须和先生。」 「是。」 江藤先生在门前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他脸上恭敬的淡然表情可以感受到他身为管家的专业。 「阳小姐很期待今天。」 「……」 我还来不及回答,江藤先生就敲了门。 「阳小姐,我带须和先生来了。」 江藤先生停顿片刻之后,打开门。 门内是白色的房间。 今天的墙壁和天花板上没有任何图案或影像,富有质感的水泥宽敞空间,宛如现代建筑家设计的教堂。 「好久不见。」 她今天坐在椅子上。 床移到了旁边,原本的空间放了一张精细雕刻的桌子和两张椅子。 她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盘起头发,衣服很正式。穿这套衣服去观光饭店的餐厅用餐也没问题。 「须和先生,要不要帮你放东西?」 「啊,这个吗……不用了。」 我在回答江藤先生的同时,确认手上的背包没有歪掉。因为里面放了重要的东西。 「须和先生,请坐。」 她示意我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我应了一声后,走到她旁边坐下。 我闻到一股淡淡的甜蜜香气。 第一次近距离看她,发现她的五官和远看时一样端正,皮肤看起来更漂亮,侧脸的下巴到脖子的线条很细腻。她的头发和睫毛看起来都很柔软,后背好像一碰就会坏掉。 「须和先生——」 听到江藤先生的声音,我惊讶地转过头。 「请问你要喝什么?」 「喔,嗯,那……我要喝咖啡。」 「阳小姐呢?」 「那我也喝咖啡。」 「遵命。」江藤先生离开了。 「须和先生,上次没有注意到,对不起。」 她在说什么? 「如果还需要什么,请你告诉我。」 喔,原来她在说椅子的事。 「不,谢谢你的费心……」 她微微眯起眼睛。 有时候可以从一个不经意的表情和说话的声音感受到一个人的质感。她就像羽毛一样轻柔细腻。 「外面很热吗?」 「不会,今天的气温刚刚好。」 她的轻柔反而令我紧张,有点说不出话。 一阵沉默。彼此都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坐立难安。 「谢谢你为我拍照。」 她先开了口。 「不……」 啊,对了。 「幸村小姐,我给朋友看了你的照片。」 我必须把这件事告诉她。 「我有两个朋友,他们都是活跃在第一线的职业摄影师——他们对你的照片赞不绝口,说真的很棒,他们第一次这样称赞我。」 我认为自己充满热忱地向她传达了这件事。 但是,她脸上的表情和我想像中不同。她的眉间和嘴唇用力,好像在克制什么。 她怎么了? 她似乎从我的视线中察觉了我的想法,扬起嘴角,露出一个近似微笑的表情。我突然想到,上次她也有过相同的反应。 这时,门打开了,江藤先生和另一个年轻女人进来。 女人端着放了咖啡的托盘静静地走了进来。她大约三十岁左右,有一个女佣人的确比较方便。 「谢谢你,藤井。」 那个叫藤井的女人把咖啡和点心放在桌上后,默默地离开了。 「须和先生,请用这个。」 江藤先生把一台薄型笔电放在桌上。 我从口袋里拿出随身碟,插进笔电,连在投影机上的浏览器可以凭直觉操作。 上次我只注意到白色的墙壁和床,现在仔细观察后,发现天花板上设置了几盏灯光,和看起来像是投影机的管状物,墙边还有一个小型书架。 关灯后,房间内暗了下来。 「好期待。」 她的声音很开朗。 「你这么期待,让我压力很大。」 「啊,对不起。」 她不需要这么慌张。 「江藤先生,我没事。」 她立刻说道。我想起上次也有这样的对话。虽然我有点在意是什么意思,但我没有勇气发问。 「那就开始喽。」 我点选了照片,照片立刻投射在正前方的墙壁上。 那是我在车站拍的幼儿园小朋友的照片。 「好可爱。」 幸村眯起眼睛。她的表情符合我的想像,我内心不禁叫好,同时感到很温暖。 「这是山手线的目白车站。」 「我从来没有在目白下过车。」 「太好了。这些妈妈打扮都很入时,我猜想可能是一所高级幼儿园……」 我按着箭头键一张一张播放照片。走出验票口的广场,以及叶樱和绿树包围的壮观校门。 「这里是学习院。」 「喔。」 「沿着刚才的站前广场往右走,马上就看到了,我那时才恍然大悟,『原来学习院在这里』。」 「这样啊。」 太好了,感觉很不错。 「然后我沿着车站前的大马路走向热闹的方向。」 我继续播放照片。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每一张照片,似乎要把照片看进心里,所以速度变得很慢。 这时,她似乎突然想到这件事,转头问我: 「请问我是不是看得太慢了?」 「没关系,慢慢看就好。」 我露出苦笑。 「马路旁有一间小型音乐教室。」 隔着玻璃门,可以看到一个中年男老师和一个小男孩面对面在练习打鼓,然后我播放了影片。 「哇!」 最近影片也被认为是摄影的表现手法之一,我拍下了老师和学生一起快乐打鼓的情景。 「好可爱。」 「是不是?」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说话没有用敬语。 「啊,对不起,我从刚才就没用敬语说话。」 「继续这样就好,不然突然改口很奇怪。」 「但是……」 「你年纪比我稍长,不是吗?」 「我二十四岁。」 「我二十岁,所以没问题。」 「好……」 那就这么办。 「须和先生,你喜欢小孩子吗?」 「嗯,是啊。」 照片从大马路转入了住宅区。 街道散发出稳重的感觉,但有几栋房子很有个性,有的像小木屋,也有的房子入口的门上装了挂钟。 然后是一个小公园内的绿色隧道。 圆形游戏场的外围绿意盎然,刚好形成一个小孩子可以钻进去的隧道弯道,很有绘本的味道。隧道令我产生了一种怀念的感觉,也忍不住弯下腰钻了过去。我想让她体会这种感觉,所以拍了影片。 「你不觉得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吗?」 「你果然很喜欢小孩。」 「是这样吗?」 「一定是。」 她的大眼睛紧盯着不断变化的每一张照片,就像是跑步完之后急着想要喝水的感觉,我深刻体会到,她真的很久没有出门了。 「……当我又重新回到大马路时,看到一家很漂亮的店。」 她看到那家店时,不禁发出「哇!」的惊叹。 由茶色墙壁和玻璃橱窗组合而成这栋像艺品盒般的房子,让人彷佛置身巴黎街头。 「是蛋糕店吗?」 女生果然一眼就看出来了。我在向橱窗内张望之前,根本猜不出是什么店家。 「那家店叫Aigre Douce,我查了一下,发现是一家超有名的店。」 她看着蛋糕店照片时,脸上的表情显得很兴奋。 「你喜欢蛋糕吗?」 「喜欢。」 「太好了。对不起,店里的人说不能在店内拍摄,所以我没办法拍给你看里面的情况。」 我尽可能用言语形容给她听。 「放在展示柜里的每块蛋糕真的都在发亮,散发出高雅的甜味。大理石的展示台上放着饼干、马卡龙和果酱,真的是一个很潮的空间,我在里面时超紧张。」 「呵呵。」 她笑了起来,然后露出了凝望远方的眼神,不知道是否在想像。 「那家店可以内用,所以我就坐下来吃了蛋糕。」 「好吃吗?」 为了回应她的好奇,我按了笔电的键盘。 白色的盘子上有一块长方形的蛋糕。 「啊?」 「我拜托他们,他们终于同意了,但要求我不能上传到社群网站上。」 草莓、鲜奶油和海绵蛋糕,切面是厚厚一层鲜奶油和鲜艳的草莓,虽然是长方形,但一眼就可以看出是什么蛋糕。 「这叫鲜奶油草莓,是店家的招牌商品,其实就是草莓蛋糕啦。」 「看起来好好吃。」 「对啊,真的超——好吃。」 我用力说道。 「放进嘴里的瞬间,我整个人呆住了,蛋糕咻哇一声全都融化了。和我之前吃的草莓蛋糕完全不一样,简直太好吃了。」 即使我很词穷,我相信她也已经感受到了。 「看起来真的很好吃……」 她注视着墙上的照片,露出鉴赏的眼神,好像在看外国的摄影集,看到了自己遥不可及的美丽事物。 我注视着她,对即将采取的行动感到紧张。 好丢脸。万一失败怎么办? 不安和胆怯闪过脑海。我整个人都紧张起来。 但是,看到她落寞的眼神,我鼓起了勇气。 「……你想吃吗?」 「啊?」 我把背包放在地上,打开拉炼,轻轻从里面拿出了——蛋糕盒。 「其实,我买回来了。」 她整个人愣在那里。 我以为自己失败了,但似乎并不是。 她看着蛋糕盒,然后注视着我。 我露出了意外惊喜的笑容。 「我买了鲜奶油草莓。」 我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很庆幸自己鼓起勇气。 我在店里吃蛋糕时看着柜台前的客人,突然想到了这个主意。对,我可以外带。我想试试让她看完照片,充分传达蛋糕的美味后,再把蛋糕拿到她的面前,看她会有什么反应。我当时也想起了加濑说的话。 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想为无法外出的她做点什么。 我从背包里拿出用布包着的白色盘子。 那是和照片上一样的白色大圆盘。 我把蛋糕放在盘子上,然后放上刀叉,几乎和墙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她就像小孩子看魔术般注视着蛋糕,然后……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要怎么说,」我之所以会想到这个主意,是因为想要告诉她一件事,「那里的蛋糕可以带来这里,可以买回来,在这里吃。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要怎么说……那家蛋糕店并不是另一个世界,和这个房间属于同一个世界。我想要告诉你这件事。」 「……」 她双手捂着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接近眼泪的湿度柔和了房间内的空气。 自己临时想到的主意竟然会引起她这么大的反应,这件事反而让我有点不知所措,但看到她快哭出来的样子,我的心情也变得温柔。 灯光刚好在这时亮了。 「来,吃蛋糕吧。」 她缓缓抬头看着我,像枝头的花一样轻轻点头。 我立刻感觉到自己的指尖用力。 好想拍她。 从刚才就不时有这种念头,但我无法采取行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表情和动作消失在我面前。那是绝对不会再有第二次的瞬间。 她准备拿起刀叉时看着我。 我也想拍下她此刻的表情。 「你的呢?」 她果然对这种事很敏感。 「当然也有啊。」 我把自己的蛋糕放在她的旁边,她露出松一口气的眼神。 「那我们开始吃吧。」 「好。」 我也想拍下她看着蛋糕时,女生脸上特有的闪亮表情。 「从刚才就一直闻到草莓的味道。」 她难掩兴奋地拿起餐具。江藤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她准备用刀子切蛋糕时问: 「……须和先生,这要怎么吃?」 「啊?就这样切下去啊。」 虽然我这么回答,但我瞭解她想问的意思。因为这块蛋糕很高,如果切到底,一口就会变得很大。 「如果不一口吃,蛋糕会塌掉,而且我觉得这样也比较好吃。」 「也……对。嗯,真的会塌掉。」 我也想拍她点头说服自己的样子。 她仍然在犹豫,于是我先切下一口蛋糕,一口气放进嘴里。 「——好吃!」 甜味和香气在嘴里扩散,柔和地旋转着。 「果然咻哇地融化了,嗯嗯……好吃……」 她看着我品尝的样子,似乎觉得很好笑,然后也开始切蛋糕。 「我开动了。」 她准备张大嘴巴吃下那一大口之前,害羞地看了我一眼,立刻移开了视线。 然后把蛋糕送进嘴里。 她兴奋地瞪大了眼睛。 那个表情转眼就消失了。 她垂下眉毛,扬起嘴唇,露出静静的微笑。脸颊到下巴的线条鼓了起来,露出幸福的表情,连肩膀到锁骨都缩起来。一个又一个瞬间就这样消逝,我却无能为力。最后,她露出陶醉的表情开口。 「好好吃——」 「我好想拍!」 我脱口说了出来。 她听到我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大跳。 这一刻的表情也很棒。 「我想拍你。」 当我说出口后,克制的冲动从身体深处不断涌现。 「希望你同意让我拍你,即使不能去比赛也没关系,我想拍你。我只是想拍你。」 「……」 她的脸都红了。 我发现自己凑到她面前,我们的距离好近。 但是,我不会退缩。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双眼,想要传达自己是认真的。我希望她点头答应。另一个冷静的自己忍不住想,干嘛这么激动?有必要这么激动吗? 我看到她的瞳孔慢慢放大。 她的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开,长发飘动,露出了薄薄的耳朵。 她的眉间和嘴唇产生阴影,似乎在克制什么。 「……好。」 她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我顿时心花怒放。 「谢谢你!」 我伸出手。 「拜托了。」 她转头看着我,害羞地伸出手。 「彼此彼此……我才要拜托你。」 虽然我觉得这一刻的表情也很棒,但是没关系。 以后可以尽情地拍很多她的照片。 握手。 她的手很小很圆很柔软,让我联想到雏鸟。 我有一种错觉,好像阳光照进了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 我觉得灿烂的未来似乎稍微打开了一道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