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你的半径之间 作者:七月隆文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年轻摄影师仁在工作上很不得志,有一天,他偶然拍下了一位站在窗边的美丽少女。少女名叫阳,因为罹患了罕见疾病而无法外出,每天只能看着映照在白墙上的风景照度日。「可以请你为我拍户外的照片吗?」仁接受了阳的委托后,为她拍下各式各样的风景…… 这是他们命中注定的相遇,也是两人的人生发生奇迹般改变的瞬间—— 「……我可以说一句不中听的话吗?」她说,「我现在很想死。」 我紧张起来。 「因为……」她继续说了下去,「你说你喜欢我,而且我们一起看了这么美的风景,我好幸福……我太幸福了,我觉得我的人生中,不会有比此刻更幸福的时光了。」 第一卷 ──────────────────────── 1.和她相遇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Miku雪兰 录入:十六夜小夜 1 第一次造访高级住宅区,果然不一样。 首先,马路笔直。 在东京的正中央,从来没有看过这么笔直又宽敞的柏油路,竟然可以这么长,各有特色的房子整齐耸立在马路两侧。这种景象令人感受到远离了日常生活。 我带着从专科学校时代就爱用的相机佳能7D,调整光圈,按下了快门。 一直通往远方道路的透视感。 有着宽敞庭院的日本传统房子。 非洲某国大使馆。 这片洒脱的宁静让我感受到一种很不踏实的不自在,但我还是从液晶萤幕上确认了自己拍的照片。 嗯,有几张还不错。 我点点头,内心小有成就感,然后继续往前走—— 看到了一栋特别大的豪宅。 正确地说,我只看到外墙。红砖墙上是像宫殿般的黑色铁栏杆,栏杆内是绿色树篱。即使在这片高级住宅区中,这栋豪宅仍然显得与众不同。 隔着外墙可以看到豪宅的二楼,有一扇引人注目的大窗户。 窗框形状的每一根线条,都可以感受到设计者的品味。在设计的世界,这些线条的差异会正确地反映在价格上,我猜想光是那扇窗户就花了大钱。 我停下脚步,寻找以那扇窗户为主题的理想构图。 ——这个角度不错。 我看着观景窗,正准备按下快门时——原本拉着的窗帘动了一下。 白色纤细的女生手指从窗帘的缝隙中露出来,然后滑向左侧,拉开了窗帘。我立刻对焦。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像瀑布般的黑色长发。 然后是曲线纤细的下巴。她像微风般轻轻抬起下巴,整张脸庞出现在微阴的光影中。 我感受到自己的上眼睑用力睁开。 公主。 她看向窗外的身影,让我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字眼,宛如在月光下的白色报春花。 我的手指自动设定相机的光圈,按下快门。 喀嚓。 听到快门声,我回过了神。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声音我曾经听过数万次,但这一次完全不同。我完全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状况,只觉得一股清澈的寒意窜过皮肤内侧,我不由自主地颤抖一下。 我举着相机,茫然站在那里。 这时,她不经意地转过头——看到了我。 我隔着镜头,和她四目相接。 她似乎还没有搞清楚眼前的状况。那双好像在问「怎么回事?」的清纯眼眸闪闪发亮。 我就像别人脱帽致意般放下相机,前一刻隔着镜头,此刻用肉眼看她,她的身影变得遥远。 她立刻领悟到是怎么回事,向后退了几步,拉起窗帘。 虽然我内心感到愧疚,但还是无法不马上确认成果。 我确认了刚才拍下的照片。 内心有一种难以形容,却很明确的预感和期待,我看着液晶萤幕,甚至忘了呼吸。 我感受到强大的冲击,好像强烈的闪光灯贯穿身体。 太完美了。 主题、背景、构图、光线和相机的设定都宛如奇迹般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只要我按下快门的动作慢零点几秒,她的动作就会不一样。而且今天刚好是这种微阴的天气。在春天,在日本,在这个瞬间,如果不是在这个地点——如果不是这片光线照在她身上,如果发挥出反光板效果的白色窗帘颜色不同,即使是白色,如果不是这种白色……就无法拍出这种阴影。 完美无缺。 「……」 我吸了一口气,找到那栋房子的入口,快步走了过去。 那里有一道黑色铁栏杆门。 我在门前停下脚步时,微风吹起飘落在地面的樱花花瓣,从我面前滑过。 豪宅深处的厚实木门旁,放着鲜花和观叶植物的盆栽。 ——不知道这栋豪宅的主人是做什么工作。 怎样才能在这种高级地段建造这么豪华的房子? 虽然威严的大门让我有点畏缩,但我发挥出更坚强的意志,按了对讲机。 『哪一位?』 对讲机立刻传来一个很有气质的男低音,好像一直守在对讲机旁。 「呃,」我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沙哑,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我叫须和仁,我是摄影师……」 每次自称是摄影师时,心情都有点苦涩。虽然我并没有说谎,但其实任何人都可以自称是职业摄影师,就连我这种完全没有任何作品,完全接不到任何案子的三流摄影师也一样。 『……摄影师?』 「对,我刚才拍了照片,希望可以同意我将照片公开。」 身为摄影师,必须征求模特儿的同意,才能公开所拍的照片。 「我刚才在外面偶然拍到了府上千金——她站在窗边的样子,而且拍得非常好。」 在说「拍得非常好」时,声音充满了热情。 「所以我希望能够将那张照片上传到我的社群网站,以及去参加摄影展,或是收入我的作品集……就是作品的样本,想征求府上千金的同意。」 一阵短暂的沉默。 『须和先生。』 「是。」 『可以让我们看一下照片吗?』 「喔——可以。」 『那我出去,请稍等一下。』 我听到了挂上对讲机的声音。 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感觉,和周围空气的流动回到了意识中。 随着木门开锁的声音,门打开了。 一名稍微年长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一头灰色头发梳理得很整齐,挺拔的身材看起来很有气质,穿着白衬衫、深色的背心和长裤,看起来像一流饭店的工作人员,或是以前的总管——他让人有这种印象。 「初次见面,我姓江藤,在这里工作。」 ——管家。 「初、初次见面。」 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人,忍不住紧张起来。 「恕我失礼,可以给我看一下你拍的照片吗?」 「喔,好。」 我找出那张照片,把相机交给了他。 「谢谢。」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相机,动作生硬地看着液晶萤幕。 我突然感到口干舌燥,注视着他的样子。 第一次出示自己的照片时,总是会感到紧张,因为别人的评价会影响自己的心情。即使自认为拍得很出色,只要别人说不好,相片就好像顿时褪了色。这种情况很常见。 怎么样?这张照片怎么样? 他瞪大了看照片的双眼。这是最棒的反应。 ——太好了! 我在内心呐喊。血流加速。这张照片果然是奇迹。 他轻轻吐了一口气后看着我。 「相机可以稍微借我一下吗?我去拿给小姐看。」 虽然相机离开我的视线有点令人不安,但我还是点头。因为我觉得他不像是会做一些奇怪行为的人。 他走回屋内后,我抬头看着豪宅的二楼。那个女生会看到那张照片。光是想像这件事,就让我双脚酥麻,忍不住好几次将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 不知道她会不会同意?那张照片实在太完美了,如果她不同意怎么办? 我等在门口,宅配的货车从我身后驶过,不知道哪一栋房子传来黄莺的叫声。 门打开了,江藤先生走出来。 相机不在他手上。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正准备问他,他先开口说: 「小姐想要见你。」 ……啊?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仍然无法掩饰内心的意外。我猜想这种情况应该很少发生。 2 脱鞋子的地方就差不多有一个房间那么大。 正前方的墙壁上,挂了一幅装在厚重的画框内,看起来像是现代艺术的鲜艳几何绘画。 身处玄关,就可以感受到房子整体的宽敞和牢固。 「请进,鞋子放在那里就好。」 我动作生硬地脱鞋进屋,跟在他身后,沿着走廊进去。 我看到空间开放的客厅,挑高的空间就像是杂志上的照片,看起来很高级的家具一尘不染。我感到震慑,只是觉得…… 这里完全没有生活感。 沿着平坦的螺旋阶梯来到二楼的走廊,隔着白色窗帘照进来的淡淡阳光让整个空间变得很柔和。 就是那扇窗户。 这里就是她刚才站立的位置。 江藤先生在深处的一道门前停下脚步,恭敬地叫了一声: 「阳小姐,我带他来了。」 她的名字似乎叫阳。 门内没有回应,但江藤先生似乎听到了我听不见的动静,握着门把,开了门。 然后他退后一步,让我先走进房间。 「……」 我犹豫片刻后进去。心脏在肋骨内强烈主张自己的存在。我就像在参加面试般垂下双眼走进门,然后——抬起了头。 眼前是一片白色。 墙壁和天花板全都是白色,投影机将漂亮的风景照和影片打在上面,充满梦幻的色彩让人联想到阳光打在镶嵌玻璃上。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最先注意到这些要素,然后才看向房间深处。 那里有一张白色的床。 她靠在层层堆叠的枕头上迎接我。 我仍然觉得她就像在雪中盛开的花。她的年纪比我稍微小几岁——可能二十岁左右,看起来有点稚嫩,似乎还不太适合称她为女人。 「很高兴认识你。」 就像是温暖的白雪。她的声音带着这种矛盾的质感。 「我叫幸村阳。」 她很有礼貌地欠身并微笑。当她抬起头时,露出了脸颊至下巴的光滑线条,她天生有一张很讨人喜欢的脸。 我看着她的脸出神,眼前远离日常的景象让我整个人陷入了茫然。 「呃……」 听到她的声音,我才回过神。 当她双手举起时,我才终于意识到那是我的相机。 「我看了照片。」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想起了自己身在此处的目的。没错,她看了那张照片。 我等待她的下文。 她微微皱了眉头,抿着嘴唇,似乎在忍耐什么,然后露出了好像宗教画般的微笑。 「太久没看到从外面看过来的自己了。」 她说完这句话,拉了拉身上的开襟衫。 她的话让我感到有点不太对劲,还来不及思考,她又开口。 「听说你是职业摄影师,好厉害。」 她看我的眼神充满尊敬。 「……不。」 我感到很难为情,苦笑说: 「任何人都可以自称是职业摄影师,一点都不厉害,我完全接不到工作,没办法靠摄影养活自己,也可以自称是职业摄影师。」 我不小心把不必要的话也一股脑说出来,顿时觉得让房间内的空气变混浊了。 「——江藤先生,我没事。」 她看着我的身后说。 回头一看,发现站在门旁的江藤先生一脸紧张地看着我。 江藤先生听了她的话后,恭敬地鞠了一躬。 什么意思? 我无法理解他们对话的意思。 「须和先生,」她叫着我的名字,「我听说你希望我可以同意你公开这张照片。」 「啊——对。」我调整了心情,向她说明,「我希望可以同意作为我的作品,像是去参加摄影比赛,或是收进我的作品集,或是上传到社群网站上。」 「……作品集是什么?」 「就是把作品编成一册,让别人瞭解『这是我拍的作品』,然后拿给出版社的人看,向他们争取接案。」 「原来是这样。」 她似乎感到迟疑。 「虽然会被别人看到,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因此造成什么问题。」 我继续努力为自己争取。因为我无论如何都很希望可以使用这张照片。 「不一定要全部同意,也可以只同意参加比赛或是其中某一项……拜托你了。」 「啊,请你把头抬起来。」 当我抬起头时,看到她困惑地皱着眉头,但在察觉我的视线后,立刻扬起嘴角,挤出一个近似微笑的表情。 她的这种刻意,或者说是刻意做给别人看的表情深深烙在我的心上。 她再度看着照片,陷入沉默,似乎正在思考。 我再次打量宽敞的房间。 她似乎有什么特别的状况。 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状况,但这种想法应该没有错,所以她才会这么犹豫。 她沉默了很久,正当我闪过悲观的想法时,她终于开口。 「如果只是收在你的作品集中的话……」她看着我说道,「如果只收在作品集中,那就没有问题。」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 虽然无法用这张照片去参加比赛很可惜,但对目前的我来说,争取工作更重要。我在内心这么想。 「太好了。」 我脱口说道。 她突然瞪大眼睛,把右手放在胸前,眨了两次眼睛后笑了。 我觉得那是我和她之间心灵相通的片刻。 「请问,我还可以看一下其他照片吗?」 「可以啊。」 她看着相机的操作面板,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转动那个转盘就行了。」 「转盘?」 「呃,就是那个像齿轮一样的圆形东西,往左转就行了。」 她按照我的指示做了之后,瞪大了眼。 那些是我在这片住宅区和附近边走边拍的照片。 但是为什么她的眼神那么专注? 「啊,那棵樱花树!」 哪一棵?我还来不及问,她就先把液晶萤幕出示在我眼前。 那棵樱花树就在这栋房子附近的十字路口,虽然大部分树枝都被剪掉了,看起来有点可怜,但仍然顽强地绽放樱花。 「因为我觉得这棵树的位置和形状很有趣。」 「是喔。」她听了我的说明,似乎觉得很佩服。她的反应让我觉得心痒痒的。她停顿了一下,确认我已经说完,才低头重新看照片。 「已经是叶樱了。」 「嗯嗯,这棵树长叶子的时间可能比较早,其他地方的樱花树还没长这么多叶子。」 「好怀念啊。」 她小声嘀咕着,转动着转盘。我正对她的这句话感到纳闷,她又把相机出示在我面前说: 「这个公园。」 「……我也觉得很有意思。」 公园的儿童广场上,设置了小型号志灯和斑马线,好像是迷你版的驾训班。 「我小时候也曾经去玩过,和妹妹比赛滑板车。」 啊,那里是森田的家。 这条马路也好怀念。 看着她打量那些照片的样子,刚才的预感更加强烈了。 因为我拍的都是这栋房子附近的风景,但她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回到了睽违多年的故乡一样。 她看完最后一张。 房内陷入沉默。她被映照在白墙上的梦幻风景包围,轻轻开口。 「须和先生,我因为生病无法外出。」 我一下子无法做出任何反应。虽然脑海中浮现很多想问的问题,但无法就这样大剌剌地发问。 「啊!」 这时,她坐起身,好像想起什么重要的事。 「对不起,让你一直站在那里,应该找地方让你坐。」 她巡视房间内,然后掀开身上的被子,准备下床。 「我来搬椅子。」 在我打算制止她的同时,江藤先生说: 「阳小姐,我请人马上拿过来。」 江藤先生立刻用手机和其他人联络。 「不好意思,我刚才都没有发现……」 她满脸歉意地低下头,注意到手上的相机,露出慌张的表情。 「啊,这个,谢谢你。」 她举起相机,表示准备还给我。江藤先生快步走过来,从主人手上接过相机。 「你拍的照片很美。」 「没有……」 我在说话的同时接过相机,感受着熟悉的感觉。 当她和我眼神交会时,立刻移开视线,只有嘴角露出微笑,似乎有点坐立难安。我猜想她的个性很敏感。 「……那我就告辞了。」 我差不多该闪人了。 「谢谢你同意,这张照片真的很棒,我很高兴能够拍下这张照片。」 在我鞠躬之前,看到她的嘴唇似乎想要说什么。正当我准备走向门口时,她叫住了我。 「请问——」 我回头看着她,发现她颤抖一下,浑身紧张,张开的嘴很用力。 「可以请你为我拍照吗?」 「啊?」 「可以请你为我拍外面的照片吗?」 她的眼神中透露着内心的迫切。 我恍然大悟。 墙壁上许许多多的风景照应该都是网路上的照片,或是摄影集的档案图,有些我也曾经看过。 「你的照片有这些照片中所没有的、可以说是质感的东西。」 我相信应该是生命力。 比起拍得完美无缺的电视节目,素人上传的影片更有温度。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 「可以和我分享透过你的眼睛看到的世界吗?」 虽然我不了解详细的情况,但她因为生病无法外出,希望我为她拍照。我认为没有理由拒绝。 我正打算答应时,她突然用双手捂住了脸。 「我刚才说了很害羞的话吧。」 什么话很害羞? 「……我说世界……」 喔喔。 她的耳朵都红了。 「——江藤先生,我没事。」 她又说了一次同样的话。回头一看,江藤先生似乎瞭解她的意思,站在原地不动。这种对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先不管这些。 「……没问题。」我回答说,「我会拍照片给你。」 她听了我的回答,放下了捂着脸的手,注视着我。 然后对我露出了微笑。 我陷入一种错觉,房间内的光线似乎改变了,整个空间都飘了起来。 「啊,」她慌忙补充说,「我当然会支付酬劳。」 我忍不住苦笑起来。她看起来像大家闺秀,但行为举止就像小动物一样,两者的落差太有趣了。 就这样,我开始为她拍照片。 3 指定范围遮罩后,用色调曲线来调整色调。 晚上,我在租屋处后制白天拍的照片。 『目前市面上所有的照片,没有一张不经过后制。』 在专科学校上后制课时,老师说的这第一句话令我印象深刻。 我把照片储存到电脑后,用Photoshop等后制软体进行修正,改变颜色和阴影。模糊、删除、合成,在上课时,对后制竟然如此方便感到惊讶,然后也了解到这已经是时下摄影界的标准。 但是,这张照片…… 我看着电脑萤幕显示的她的照片。 我使用步骤记录功能,复原成修图前的状态。 ——我就知道。 我觉得不修图似乎更好。 上了年纪的老师说,没有数位相机的时代,摄影师无法修图,一按快门就决定了胜负,所以在按快门时卯足全力。 我觉得这张照片也拍出了这种感觉。 我坐在和室椅上,看着电脑萤幕,感受着内心涌起的感觉,按下了列印键。 正当我看着印表机以细条的方式输出照片时,手机响了。 看到手机萤幕上显示的名字,我的胃微微缩了起来。 『加濑』。 他是我专科学校时的同学,经常玩在一起的几个人之一。 「……喂?」 『嗨!最近还好吗?』 扩音器传出的宏亮声音响彻三坪大的房间。 「好久不见……怎么了?」 我发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生硬,忍不住咬紧牙关。我记得上一次和他说话已经是前年了。 『你该不会在睡觉?』 「不,并没有。」 以前并不会有这种紧张的感觉。 加濑完全没有变,但难道只有我觉得他说话的声音很有气势,或者说听起来从容不迫吗? 『这次决定要办同学会,你也来参加吧。』 「啊?」 『这次由我当干事,花木也说要来。』 「花木也……」 『难得我们三个人可以聚一聚!对不对?』 ——我不想去。 「好,什么时候?」 但我不愿这么回答。 加濑在告诉我日期后,随口问道: 『你目前住在哪里?』 「还住在日吉啊。」 『喔,还住在那个公寓!超怀念啊,下次再去你那里聚一聚。』 「好啊……」 『太好了!那同学会的事就说定了!先这样。』 他挂断电话,留下风暴过后的余韵。 我放下手机,转头打量自己的房间。 只看到屋龄二十年,轻量钢筋的套房风景。 从涩谷搭东横线二十分钟到日吉车站,从车站走过来五分钟的距离,因为离当时就读的专科学校很近,那时候就咬牙租下了。 以前,我和加濑,还有花木三个人经常聚在这里。 我们经常把整天都不折的被子挪到一旁,一起在这里喝酒,喝酒时几乎不聊照片的事,只顾着玩游戏、煮火锅,聊一些现在根本想不起来的事到天亮。 但是…… 加濑是个怪胎。他的兴趣是潜水,他基于「如果成为摄影师,就可以免费潜水」的理由,辞掉原本的工作,跑来读专科学校。目前他充分运用这种活力,在广告业界很活跃。 花木是天才,在求学期间就在被誉为新人登龙门的两大摄影比赛中得奖,以邻家儿童为系列拍摄的作品集很畅销,很多女生都很爱他的作品,如今是摄影界最有名的年轻摄影师之一。 只有我,至今仍然在这里。 从学校毕业至今,只有年纪大了四岁而已。 我不再打量房间,再度看向电脑萤幕。 再次为她的照片修图。 「………唉!」 我重重地倒在和室椅的椅背上。 「妈的!」 我吐露出心情。 天花板上熟悉的木头纹路,圆圈形的日光灯。 飘忽的视线角落扫到了列印完成的照片。 我用指尖拿起照片,拿到自己面前。 然后目不转睛地打量。 我把照片放在键盘旁,然后又用步骤记录功能将照片恢复原状。 缓慢的叹息渗进了深夜的公寓墙壁。 4 「走过来。」 户根先生举着相机,向并排站在那里的模特儿发出指示。 「预备、走,咚、咚、咚。」 户根先生一边倒退,一边拍摄走在斑马线上的模特儿,简直就像拳击手的上半身完全没有摇晃。 「有车子要转弯。」 我通知他们,有轿车要在路口左转,为退回人行道的户根先生和其他人占位置的同时,向司机鞠躬道歉。 我正在打工。 我从学生时代就在这家个人摄影工作室打工,工作内容是搬运摄影器材和打扫,出外景的时候负责看好行人。总之就是打杂。 「吹点风。」 助理双手抱着携带式送风机,把风吹到模特儿身上。 车子驶过之后,他们又以相同的方式在斑马线上走来走去。 「我先看看。」 户根先生用放在架子上的笔电确认拍出来的成果。因为要确认颜色,所以用黑色罩子遮住,他必须把脑袋伸进去才能看到。新来的工读生夏希用摺叠式反光板为他遮阳。 立刻有人从模特儿的保姆车上走下来,为两名模特儿撑起大阳伞。 这里是神宫前三丁目的路口,离位在原宿的摄影工作室很近。 虽然是清晨,但已经有车辆和行人来往。只是拍摄的空间似乎有一半脱离了现实。 模特儿站在户根先生身后看着萤幕。每个人应该都很在意自己拍出来的样子,几乎所有模特儿都会看一下。 委托这次摄影工作的杂志编辑,和长得很像仓鼠的熟识化妆师站在他们后方,包括我在内,总共有十个人挤在人行道角落。 「上衣看起来不像只有一千圆。」 模特儿看完之后闲聊起来,他们身上穿的都是快时尚的衣服。最近杂志上经常有这种特辑。 我假装看着他们,但视线集中在夏希身上。 她上个月才刚来,一脸严肃为户根先生遮阳。 她染了一头明亮颜色的头发有点鬈,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戴了眼镜的小猫。 夏希察觉我的视线,我慌忙想要掩饰时,她对我笑了笑,挥挥手。 我内心顿时充满激动的幸福。 「OK,拍完了。」 在户根先生宣布的同时,我们这些打工的和助理就立刻开始收拾。我把两个大包背在肩上,沿着缓和的坡道一路向下,回摄影工作室。 夏希空着手,很不自在地走着。这个摄影工作室贯彻「自己找事做」的方针,所以大家都会抢事做。 结果就变成越是像我这种资深的人,就会扛越多东西,新进的人员不知道该怎么做,往往就抢不到工作,结果只能空着手。我刚进来时也一样,当时觉得很痛苦。 「夏希,你要不要帮忙拿这个?」 「啊?」 她知道我想要帮她,想要推辞。 「我觉得这个很重,你背应该会很累,所以就给你拿吧。」 「这会不会太过分了?」 她被欺负时的反应太可爱了。 在和她聊这些时,我喜欢上她了。 由于比原定计画提早结束,所以在下一个行程之前出现了空档。 必须趁空闲时赶快吃午餐。我很快吃完了便利商店买的三明治。 「户根先生。」 户根先生在工作室的会客室滑手机,我叫了他一声。 「可以请你指导一下我的本子吗?」 本子是作品集的另一种说法。 「嗯。」 户根先生放下手机,伸出粗壮的手臂,接过我递给他的作品集。 我看着他翻开作品集,不由得紧张起来。 虽然之前曾经多次请他指教,但这次特别紧张。因为我把那张照片放在最后一页。 户根先生一直在广告界第一线很活跃,不知道他看了那张照片后会说什么。我的内心充满了期待,和担心期待被粉碎的恐惧。 户根先生翻开前面几页,立刻皱起了眉头,原本就翻得很快,一下子变得更快了。这是不好的征兆。我内心隐隐作痛。 但是,最后一张,还有最后一张…… 没想到—— 「嗯……」 户根先生翻到一半停下,用力抓着染过的头发,转头看着我。 「你喜欢什么?」 「啊?」 「你答不上来吧?」 户根先生戳了戳本子的角落。 「无论看了几次,都完全感受不到。」 「……」 意想不到的打击让我的大脑停止思考。 喜欢的东西——但是这本作品集中的照片是我去了很多地方,拍了很多觉得很不错的画面,然后再从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作品。 但是,为什么我答不上来? 户根先生将视线从沉默的我身上移开,吸了一口电子烟,立刻闻到一股焦味。 「你不是想当摄影作家吗?」 「……对。」 我小声回答,好像在深海叹气。 因为我知道户根先生的言下之意,在说我并不适合。 「当摄影作家没办法养活自己,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个人有办法,花木就是那种少数人。」 我低着头,咬紧牙关。 会客室内悠扬的西洋音乐在脑海中回响。 「你要不要去问一下花木?」户根先生说,「他应该更瞭解最近的情况,而且你们之间也比较好聊吧。」 我无言以对。 「他还好吗?」 「……应该吧。我们最近很少联络。」 「既然有这种畅销摄影作家的朋友——」 这时,户根先生的手机震动起来,有人打电话给他。 「啊,你好你好,谢谢你的关照——没有没有。」 应该是熟识的客户,他们立刻聊了起来。 我必须识相一点。 我拿起只看了一半的作品集,鞠了躬,走出会客室。 花木目前是全日本少数几个能够只靠当作家养活自己的摄影师之一,他拍的照片很有温度,看了会让人不禁嘴角上扬,所以受到大众的喜爱。他尤其擅长人物摄影,也许他是我目前最适合请教意见的人。 但是—— 走下几级阶梯,穿越摄影棚,走向同时堆放器材的员工休息室。 「仁哥!」 夏希双眼发亮地走了过来。 「什、什么事?」 「花木良佑是你的朋友吗?」 兴奋的心情一下子平静下来。 「你之前没听说吗?」 「我只听说他以前也在这里工作,但现在才知道是你的朋友。」 以前花木和加濑都曾经在这里打工,这件事也成为这个摄影工作室的传说,户根先生经常向客户提起这件事。 不知道当初告诉夏希这件事的人是因为好心,所以才没有提到我,还是觉得我根本不值得提起。 「我超喜欢他!有办法见到他吗?不行吗?」 我从来没有看过夏希这么激动过,从她的热情中,就可以感受到她真心喜欢花木。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没有让这种温度扭曲我的内心。我不能这么不争气。 「下次我问他看看。」 「真的吗!?太好了。」 她天真地高举双手欢呼起来,然后连续拍着我的肩膀。 二年级那年暑假,花木、加濑和我三个人一起在这里打工。 最后只有我继续留在这里。 因为觉得很丢脸,很想马上辞职,但又不想让周遭的人察觉我这种想法,所以就一直拖到今天。 我知道可以拿自己的作品,请教花木的意见。 但是——我的自尊心不允许我这么做。 虽然我告诉自己,是因为担心他毫不留情的评论会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但其实就是对同学成为了我理想中的人感到心有不甘,内心有芥蒂而已。 我知道自己很没出息,但也无能为力。 5 「各位同学,感谢你们今天来参加同学会!」 加濑站在代官山的夜景前,带领大家一起干杯。 他一头长发,五官轮廓很深,很像义大利人,皮肤晒得黝黑,全身上下都表现出他热爱水上运动。 这里是一家墨西哥餐厅的屋顶酒吧(据说屋顶酒吧就是在大楼的屋顶露台喝酒的地方)。 屋顶酒吧内放着素雅的布沙发,暖色的照明打造出一个很有气氛的空间。很像是加濑会挑选的餐厅。 「那就一起来干杯!」 我和大家一起举起酒杯,和坐在附近的几个老同学干杯。 专科学校的同学会开始了。 我在最后和坐在我旁边的花木干了杯。 他瘦瘦高高,有点不可捉摸,看起来就像是很有个性的明星。以前班上的女生曾经开玩笑说他「像妖怪」。一年半未见,他看起来完全没变。 「真的好久不见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在刚才见到他时的话中加上「真的」两个字,又重复了一遍。 「是啊。」 花木浑厚的声音回答,但没有下文。他向来话不多,我无法忍受这种冷场。 「最近怎么样?果然很忙吧?」 我知道自己看起来一副低三下四的样子,而且超讨厌这样的自己。 「虽然大家都这么问,但其实也还好。」 花木我行我素地喝着乌龙茶。 「花木,」几个坐在不远处的女生问他,「听说你要为西山蓝拍写真集!?」 「喔,对啊,其实已经拍完了。」 「好厉害!」 这个惊呼的女生就是以前说花木「像妖怪」的人。 听到超有名的偶像名字,周围的男生也都纷纷说花木很厉害。我也很惊讶。原来花木还接了这种案子。 我根本看不到他的车尾灯了—— 「西山蓝本人怎么样?」 大家立刻七嘴八舌地打听起来,我不时瞄着花木,慢慢喝着自己的姜汁汽水加威士忌调酒。 「嗨!」 加濑从另一侧走过来。 他来到我旁边的空位,当他重重坐下时,我感受到一股风压。 「干!」 他把手上的香槟杯伸到我面前。 「干杯!」 我和他碰了杯。 「谢谢你来参加。」 他能够轻松说出这种话,我认为是他的美德。 「不,你担任干事辛苦了,应该很累吧。」 更何况你这么忙。我好不容易才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还好啦,我只是觉得差不多也该聚一聚了。」 他用熟练的动作喝着香槟。我觉得他的举手投足都散发出以前所没有的气场。 「仁,最近怎么样?」 「嗯……」 我内心天人交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加濑。」 以前读书时,没有太多交集的同学来到加濑身旁,瘦瘦的脸上露出轻快的笑容。 「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好啊。」 加濑不慌不忙地站起来,那个同学带他走去没有人的角落说话。八成是请加濑帮忙介绍工作,或是想要和他合作。 我孤伶伶地留在原位。 今天同学会的主角果然是班上最有出息的花木和加濑,大家都要找他们聊天。 我很客观地在内心做出结论。 「那里现在常常有游览车去,已经不行了。」 「啊,变得那么热门了吗?」 「在Instagram上出了名之后就没戏唱了。」 斜对面的几个同学正在讨论拍风景照的景点,某个秘境已经不再是秘境了。我加入了他们,和曾经有过交集、没有太多交集的老同学一起打发同学会的时间。 大家几乎都在摄影工作室工作,境遇都差不多。 「我上个月升上摄影师了。」 「喔,恭喜啊!」 「有没有要你拍什么?」 「空啤酒罐。」 「听起来好难喔。」 有人在工作室内从助理升为摄影师。 「我跟你们说啊,我的照片下次会刊登在摄影杂志上。」 「我上次上传的照片有将近五万个赞,追踪人数一下子增加了不少。」 也有好几个人渐渐在业界建立地位,有了不错的表现。 ——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对自己感到烦躁和焦虑,几乎没吃什么菜,也没喝什么酒。 同学会终于结束了。 加濑宣布结束,我以为他会安排大家去续摊,但他完全没有提这件事。大家都猜想他应该很忙,所以没有人说什么。 大家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相互问着:「等一下有没有安排?」我没有这份心情,早早走出了餐厅。 我看着地图,沿着狭窄弯曲的小路来到代官山车站。 来到昏暗的水泥月台上松了一口气时,手机接到电话。 是加濑打来的。 『你人在哪里?』 「……车站。」 『动作也未免太快,』他吐槽一下,『还没搭电车吧?我和花木马上去找你。』 啊? 6 便利商店的袋子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们三个人像这样走去我的公寓,真的有一种回到当年的感觉。 「这一带都没有改变。」 加濑打量着狭小的巷子嘀咕道。 花木打量之后,也露出同意的表情。 等一下要去我家续摊。加濑似乎原本就有这样的计画。 我的租屋处出现在前方。 宁静的住宅区内,毫无个性的两层楼房子浮现在日光灯微弱的白色灯光中。寿命将尽的日光灯闪了一下,我觉得超丢脸。 花木从皮包里拿出胶卷相机,稍微走了几步,喀嚓、喀嚓拍了两张。 「我也要拍,我也要拍。」 加濑也拿出iPhone拍照。 我目前所住的地方成为他们的纪念。这件事让我内心隐隐作痛。 我努力克制了这种想法,把钥匙插进钥匙孔。 一打开门,立刻看到了熟悉的脱鞋处和小厨房。 「喔,超怀念!」 「是你公寓的味道。」 他们两个人分别表达了感想。 「我收拾收拾,你们等我一下。」 「即使很乱也没关系啦。」 「当然有关系。」 我把厨房和房间之间的玻璃门关起来,开始收拾摊在榻榻米上的东西。 「既然要来,就该早说啊。」 「就是要意外惊喜才好玩啊。」 「这种招数用在你马子身上就好。」 「有啊,上次我临时起意,带她从羽田飞北海道吃拉面,她超开心。」 「真的假的?」 「她之前就说很想去一家拉面店吃拉面,结果她眼睛都亮了起来。女人真的很喜欢惊喜,你也找机会试试?她一定会超开心!」 「加濑,我觉得你在这方面很厉害。」 花木很认真地称赞他。 「让你们久等了。」 我整理完房间后,让他们进屋。 「没错没错,仁的房间就是这种感觉。」 「只有笔电不一样而已?」 「史泰钦的照片,还有这张矮桌都还在!哇,我快起鸡皮疙瘩了。」 「小声点,会吵到隔壁邻居。」 「对对,我忘了。」 我们把买来的酒和下酒菜放在矮桌上。 葡萄柚汁兑烧酒、思美洛伏特加、乌龙茶、洋芋片、巧克力、鳕鱼乳酪、腰果。打开之后,所有的味道都混合在一起,真的好像回到了当年。 「那就再来一次。」 我们压低嗓门干了杯。 毕业之后,我们三个人第一次在我公寓喝酒。 「听说泽田要结婚了。」 「真的假的?」 话题还是围绕着刚才的同学会。 「我一开始没认出山口。」 「她以前是不良少女啊。」 「花木,你不是和她互加了LINE吗?」 「因为她说要加我……」 我们聊着谁和谁交往,然后又分手了这类无关痛痒的话。 但我渐渐觉得这样的聊天有点不自然。 他们完全不提自己的工作。 ——他们很在意我。 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我终于无法忍受这种窒息的感觉,自己主动提了这个话题。 「加濑,我听到你和大家说,之前去了关岛。」 「嗯?是啊。」他若无其事地回答,「去拍夏天的照片。」 「原来是这样。」 广告基本上都走在季节的前面,所以目前要拍摄夏季的广告,也就是需要夏天的户外光线。 「真是大手笔啊。」 花木语带佩服地说。通常都会用灯光或是后制处理,尽可能避免在户外或是出国的企划。 「的确花了不少钱。」 加濑微微移开视线,事不关己地谈论着可以感受到一定是大客户委托的工作。 「好厉害。」 我只能坦诚地称赞。 「户根先生最近还好吗?」 加濑改变了话题。他们果然很在意我。 「很好啊,他经常提到你和花木。」 这时,我想起一件事。 「……对了,花木。」 「什么事?」 「有一个女生说想见你,是最近来打工的女生。」 我想起了和夏希的约定。即使我不遵守这个约定,也不会被人发现,但我觉得这样太卑鄙了,不想这么做。 「那个女生说超欣赏你。」 「喔喔。」 花木没有太大的反应。 「你要见她吗?」 「不,不用了。」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他似乎仍然对恋爱没有兴趣。 「是喔。」 我不想被人发现松一口气,尽可能轻描淡写地应了声。 加濑看着我们,然后放下手上的酒杯。 「有没有什么可以玩的?」 他站了起来,在我房间内物色。 「我记得以前有游戏机啊。」 「卖掉了。」 「啊,我也不再玩游戏了。」 花木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起了我的作品集。 「啊!」 我忍不住叫了起来。刚才应该把作品集也收起来。 我还来不及制止,花木就自己开始翻。 「喔,你的作品集吗?」 加濑也在花木旁坐下。 「……」 我无可奈何,只能坐在对面看着他们。放在腿上的拳头因为紧张而握紧。 他们一页一页翻着,什么话都没说。我觉得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内心感到无趣。 加濑在思考要怎么评论,花木几乎快要脱口而出了。 我的心跳加速。 但并不完全是因为他们目前的反应让我受了伤——更因为他们即将翻到最后一页。 那张照片。 如果他们看了那张照片后,仍然是这种反应。如果他们认为那张照片也不怎么样,我应该会受到沉重的打击。光是想像一下,胃就快要咕咕叫了。 他们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太好了。 我在这一刻,终于了解到什么叫眼神大变。那是光线变强,导致瞳孔相对缩小的变化。 加濑微微挑起眉毛。 「……不错啊。」 他的嘀咕声传遍三坪大的房间内,我这才发现房间内很安静。 「仁,」花木一脸开朗的表情看着我,「这张照片很赞。」 我觉得身体深处一下子热了起来。 花木对照片的好坏很坦白,他认为好就会说好,认为不好也会直言不讳,所以在学生时代,曾经好几次和包括我们在内的班上同学发生冲突。在毕业之前的两年期间,花木从来没有称赞过我拍的任何一张照片,如今竟然称赞我。 「我认为是杰作。」 他对我的照片竟然有这么高的评价。 我觉得眼睛深处很痛,稍不留神,恐怕就会哭出来。 「该不会没有后制?」 加濑看着照片问我。 「没有。」 「是喔!」 他用奇怪的声音叫了一声,露出工作时的锐利眼神,再度打量着照片。 「一旦修图,会毁了这张照片。这张照片简直是奇迹。」 「这个人是谁?应该不是职业模特儿吧?」 「对,我也想问,她好漂亮。看起来像是偶然拍下的,你有没有去找她?」 「有,我已经征求过她的同意了。」 「她是谁?她是谁?看起来像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 我简单地说明了和她之间的事。 她住在一栋很漂亮的豪宅内,得了不能外出的病,同时委托我拍照。 他们一脸严肃地听我说完,加濑说: 「你应该拍成系列。」 花木也点头。 系列——就是连续为她拍照,然后汇集成一本作品。 如果去参加摄影比赛,一旦得奖,就可以作为资历。如果受到好评,就可以举办展览,出摄影集,开拓我梦寐以求的摄影作家之路。我也很希望能够试一试。 「……但她只同意我放进作品集。」 「跪求她啊。」 「什么?」 「既然拍出了这张照片,当然只能冲了啊。身为摄影师,是以摄影师身份的须和仁跪求她。」 加濑会说这种话,代表他已经有了醉意。 「然后在摄影比赛中得奖,一下子爆红,让花木哭着向你道歉。」 「我为什么要道歉?」 「你是认真的?」 加濑吐槽他。 「总之,我希望你走红。」 「为什么?」 「如果你走红了,我们就可以无忧无虑地喝酒了啊。」 加濑说完之后,才露出说错话的表情。 我能够瞭解他想表达的意思。 他们果然很在意我。 加濑借着醉意继续说下去。 「像现在这样,彼此都觉得怪怪的吧?」 我体会着加濑的感受,和对自己的懊恼。 「……是啊,很怪。」 寂静的沉默降临在深夜的房间内。虽然和学生时代不同,却是充满热情、青涩和专心投入的空气。 哈啾。 花木打了一个喷嚏。 「对不起。」 「喂!我们正沉浸在这种很美好的感觉中!」 「所以我才说对不起啊。」 加濑想要伸手去抓花木,膝盖撞到了矮桌。 「好痛!」 「小声点!」 一看时钟,快十二点了。 我们应该一直会喝到天亮,然后他们搭头班车回去。 7 我开始执行她委托的工作。 我在涩谷换了山手线,来到目白。 到底要拍什么?我想了很久,最后决定来这个离她家并不远,但她应该很陌生的地方。 如果是我也不知道的地方,就会有新的发现,那就一举两得。我觉得可以借由照片,将这种新鲜的感觉传达给她。 我走上月台的阶梯,看到有几个幼儿园的小朋友从验票口走过来。 可能他们刚放学,有十几个小朋友和妈妈牵着手走过来。那几个妈妈穿着都很正式,小孩子的制服看起来也很有来历。一定是贵族幼儿园。 我对着他们按下了第一次快门。 正统的制服和天真无邪的脸庞之间的对比很可爱。 不知道她喜不喜欢小孩子。 我脑海中闪过她眯眼端详这张照片的样子。 我走出验票口,来到街上。 我按了豪宅的对讲机,江藤先生立刻让我进屋。 房子内仍然很空荡,我看着远方的客厅,感觉好像走在透明度很高的湖底。 「今天很暖和。」 江藤先生对我说。 「喔——是啊,春天终于稳定下来的感觉。」 「听说上个星期有些地方还下了雪。」 「好像是。」 我走上楼梯时问: 「请问……」 「是。」 「请问其他家人都去上班了吗?」 我尽可能轻描淡写地问。 「是的,大家都出门了。」 江藤先生的回答很简洁。 来到二楼,走廊洒满一片阳光。我想起了上一次造访时的记忆,影像在脑海中变得更加清晰。 「须和先生。」 「是。」 江藤先生在门前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他脸上恭敬的淡然表情可以感受到他身为管家的专业。 「阳小姐很期待今天。」 「……」 我还来不及回答,江藤先生就敲了门。 「阳小姐,我带须和先生来了。」 江藤先生停顿片刻之后,打开门。 门内是白色的房间。 今天的墙壁和天花板上没有任何图案或影像,富有质感的水泥宽敞空间,宛如现代建筑家设计的教堂。 「好久不见。」 她今天坐在椅子上。 床移到了旁边,原本的空间放了一张精细雕刻的桌子和两张椅子。 她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盘起头发,衣服很正式。穿这套衣服去观光饭店的餐厅用餐也没问题。 「须和先生,要不要帮你放东西?」 「啊,这个吗……不用了。」 我在回答江藤先生的同时,确认手上的背包没有歪掉。因为里面放了重要的东西。 「须和先生,请坐。」 她示意我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我应了一声后,走到她旁边坐下。 我闻到一股淡淡的甜蜜香气。 第一次近距离看她,发现她的五官和远看时一样端正,皮肤看起来更漂亮,侧脸的下巴到脖子的线条很细腻。她的头发和睫毛看起来都很柔软,后背好像一碰就会坏掉。 「须和先生——」 听到江藤先生的声音,我惊讶地转过头。 「请问你要喝什么?」 「喔,嗯,那……我要喝咖啡。」 「阳小姐呢?」 「那我也喝咖啡。」 「遵命。」江藤先生离开了。 「须和先生,上次没有注意到,对不起。」 她在说什么? 「如果还需要什么,请你告诉我。」 喔,原来她在说椅子的事。 「不,谢谢你的费心……」 她微微眯起眼睛。 有时候可以从一个不经意的表情和说话的声音感受到一个人的质感。她就像羽毛一样轻柔细腻。 「外面很热吗?」 「不会,今天的气温刚刚好。」 她的轻柔反而令我紧张,有点说不出话。 一阵沉默。彼此都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坐立难安。 「谢谢你为我拍照。」 她先开了口。 「不……」 啊,对了。 「幸村小姐,我给朋友看了你的照片。」 我必须把这件事告诉她。 「我有两个朋友,他们都是活跃在第一线的职业摄影师——他们对你的照片赞不绝口,说真的很棒,他们第一次这样称赞我。」 我认为自己充满热忱地向她传达了这件事。 但是,她脸上的表情和我想像中不同。她的眉间和嘴唇用力,好像在克制什么。 她怎么了? 她似乎从我的视线中察觉了我的想法,扬起嘴角,露出一个近似微笑的表情。我突然想到,上次她也有过相同的反应。 这时,门打开了,江藤先生和另一个年轻女人进来。 女人端着放了咖啡的托盘静静地走了进来。她大约三十岁左右,有一个女佣人的确比较方便。 「谢谢你,藤井。」 那个叫藤井的女人把咖啡和点心放在桌上后,默默地离开了。 「须和先生,请用这个。」 江藤先生把一台薄型笔电放在桌上。 我从口袋里拿出随身碟,插进笔电,连在投影机上的浏览器可以凭直觉操作。 上次我只注意到白色的墙壁和床,现在仔细观察后,发现天花板上设置了几盏灯光,和看起来像是投影机的管状物,墙边还有一个小型书架。 关灯后,房间内暗了下来。 「好期待。」 她的声音很开朗。 「你这么期待,让我压力很大。」 「啊,对不起。」 她不需要这么慌张。 「江藤先生,我没事。」 她立刻说道。我想起上次也有这样的对话。虽然我有点在意是什么意思,但我没有勇气发问。 「那就开始喽。」 我点选了照片,照片立刻投射在正前方的墙壁上。 那是我在车站拍的幼儿园小朋友的照片。 「好可爱。」 幸村眯起眼睛。她的表情符合我的想像,我内心不禁叫好,同时感到很温暖。 「这是山手线的目白车站。」 「我从来没有在目白下过车。」 「太好了。这些妈妈打扮都很入时,我猜想可能是一所高级幼儿园……」 我按着箭头键一张一张播放照片。走出验票口的广场,以及叶樱和绿树包围的壮观校门。 「这里是学习院。」 「喔。」 「沿着刚才的站前广场往右走,马上就看到了,我那时才恍然大悟,『原来学习院在这里』。」 「这样啊。」 太好了,感觉很不错。 「然后我沿着车站前的大马路走向热闹的方向。」 我继续播放照片。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每一张照片,似乎要把照片看进心里,所以速度变得很慢。 这时,她似乎突然想到这件事,转头问我: 「请问我是不是看得太慢了?」 「没关系,慢慢看就好。」 我露出苦笑。 「马路旁有一间小型音乐教室。」 隔着玻璃门,可以看到一个中年男老师和一个小男孩面对面在练习打鼓,然后我播放了影片。 「哇!」 最近影片也被认为是摄影的表现手法之一,我拍下了老师和学生一起快乐打鼓的情景。 「好可爱。」 「是不是?」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说话没有用敬语。 「啊,对不起,我从刚才就没用敬语说话。」 「继续这样就好,不然突然改口很奇怪。」 「但是……」 「你年纪比我稍长,不是吗?」 「我二十四岁。」 「我二十岁,所以没问题。」 「好……」 那就这么办。 「须和先生,你喜欢小孩子吗?」 「嗯,是啊。」 照片从大马路转入了住宅区。 街道散发出稳重的感觉,但有几栋房子很有个性,有的像小木屋,也有的房子入口的门上装了挂钟。 然后是一个小公园内的绿色隧道。 圆形游戏场的外围绿意盎然,刚好形成一个小孩子可以钻进去的隧道弯道,很有绘本的味道。隧道令我产生了一种怀念的感觉,也忍不住弯下腰钻了过去。我想让她体会这种感觉,所以拍了影片。 「你不觉得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吗?」 「你果然很喜欢小孩。」 「是这样吗?」 「一定是。」 她的大眼睛紧盯着不断变化的每一张照片,就像是跑步完之后急着想要喝水的感觉,我深刻体会到,她真的很久没有出门了。 「……当我又重新回到大马路时,看到一家很漂亮的店。」 她看到那家店时,不禁发出「哇!」的惊叹。 由茶色墙壁和玻璃橱窗组合而成这栋像艺品盒般的房子,让人彷佛置身巴黎街头。 「是蛋糕店吗?」 女生果然一眼就看出来了。我在向橱窗内张望之前,根本猜不出是什么店家。 「那家店叫Aigre Douce,我查了一下,发现是一家超有名的店。」 她看着蛋糕店照片时,脸上的表情显得很兴奋。 「你喜欢蛋糕吗?」 「喜欢。」 「太好了。对不起,店里的人说不能在店内拍摄,所以我没办法拍给你看里面的情况。」 我尽可能用言语形容给她听。 「放在展示柜里的每块蛋糕真的都在发亮,散发出高雅的甜味。大理石的展示台上放着饼干、马卡龙和果酱,真的是一个很潮的空间,我在里面时超紧张。」 「呵呵。」 她笑了起来,然后露出了凝望远方的眼神,不知道是否在想像。 「那家店可以内用,所以我就坐下来吃了蛋糕。」 「好吃吗?」 为了回应她的好奇,我按了笔电的键盘。 白色的盘子上有一块长方形的蛋糕。 「啊?」 「我拜托他们,他们终于同意了,但要求我不能上传到社群网站上。」 草莓、鲜奶油和海绵蛋糕,切面是厚厚一层鲜奶油和鲜艳的草莓,虽然是长方形,但一眼就可以看出是什么蛋糕。 「这叫鲜奶油草莓,是店家的招牌商品,其实就是草莓蛋糕啦。」 「看起来好好吃。」 「对啊,真的超——好吃。」 我用力说道。 「放进嘴里的瞬间,我整个人呆住了,蛋糕咻哇一声全都融化了。和我之前吃的草莓蛋糕完全不一样,简直太好吃了。」 即使我很词穷,我相信她也已经感受到了。 「看起来真的很好吃……」 她注视着墙上的照片,露出鉴赏的眼神,好像在看外国的摄影集,看到了自己遥不可及的美丽事物。 我注视着她,对即将采取的行动感到紧张。 好丢脸。万一失败怎么办? 不安和胆怯闪过脑海。我整个人都紧张起来。 但是,看到她落寞的眼神,我鼓起了勇气。 「……你想吃吗?」 「啊?」 我把背包放在地上,打开拉炼,轻轻从里面拿出了——蛋糕盒。 「其实,我买回来了。」 她整个人愣在那里。 我以为自己失败了,但似乎并不是。 她看着蛋糕盒,然后注视着我。 我露出了意外惊喜的笑容。 「我买了鲜奶油草莓。」 我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很庆幸自己鼓起勇气。 我在店里吃蛋糕时看着柜台前的客人,突然想到了这个主意。对,我可以外带。我想试试让她看完照片,充分传达蛋糕的美味后,再把蛋糕拿到她的面前,看她会有什么反应。我当时也想起了加濑说的话。 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想为无法外出的她做点什么。 我从背包里拿出用布包着的白色盘子。 那是和照片上一样的白色大圆盘。 我把蛋糕放在盘子上,然后放上刀叉,几乎和墙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她就像小孩子看魔术般注视着蛋糕,然后……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要怎么说,」我之所以会想到这个主意,是因为想要告诉她一件事,「那里的蛋糕可以带来这里,可以买回来,在这里吃。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要怎么说……那家蛋糕店并不是另一个世界,和这个房间属于同一个世界。我想要告诉你这件事。」 「……」 她双手捂着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接近眼泪的湿度柔和了房间内的空气。 自己临时想到的主意竟然会引起她这么大的反应,这件事反而让我有点不知所措,但看到她快哭出来的样子,我的心情也变得温柔。 灯光刚好在这时亮了。 「来,吃蛋糕吧。」 她缓缓抬头看着我,像枝头的花一样轻轻点头。 我立刻感觉到自己的指尖用力。 好想拍她。 从刚才就不时有这种念头,但我无法采取行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表情和动作消失在我面前。那是绝对不会再有第二次的瞬间。 她准备拿起刀叉时看着我。 我也想拍下她此刻的表情。 「你的呢?」 她果然对这种事很敏感。 「当然也有啊。」 我把自己的蛋糕放在她的旁边,她露出松一口气的眼神。 「那我们开始吃吧。」 「好。」 我也想拍下她看着蛋糕时,女生脸上特有的闪亮表情。 「从刚才就一直闻到草莓的味道。」 她难掩兴奋地拿起餐具。江藤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她准备用刀子切蛋糕时问: 「……须和先生,这要怎么吃?」 「啊?就这样切下去啊。」 虽然我这么回答,但我瞭解她想问的意思。因为这块蛋糕很高,如果切到底,一口就会变得很大。 「如果不一口吃,蛋糕会塌掉,而且我觉得这样也比较好吃。」 「也……对。嗯,真的会塌掉。」 我也想拍她点头说服自己的样子。 她仍然在犹豫,于是我先切下一口蛋糕,一口气放进嘴里。 「——好吃!」 甜味和香气在嘴里扩散,柔和地旋转着。 「果然咻哇地融化了,嗯嗯……好吃……」 她看着我品尝的样子,似乎觉得很好笑,然后也开始切蛋糕。 「我开动了。」 她准备张大嘴巴吃下那一大口之前,害羞地看了我一眼,立刻移开了视线。 然后把蛋糕送进嘴里。 她兴奋地瞪大了眼睛。 那个表情转眼就消失了。 她垂下眉毛,扬起嘴唇,露出静静的微笑。脸颊到下巴的线条鼓了起来,露出幸福的表情,连肩膀到锁骨都缩起来。一个又一个瞬间就这样消逝,我却无能为力。最后,她露出陶醉的表情开口。 「好好吃——」 「我好想拍!」 我脱口说了出来。 她听到我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大跳。 这一刻的表情也很棒。 「我想拍你。」 当我说出口后,克制的冲动从身体深处不断涌现。 「希望你同意让我拍你,即使不能去比赛也没关系,我想拍你。我只是想拍你。」 「……」 她的脸都红了。 我发现自己凑到她面前,我们的距离好近。 但是,我不会退缩。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双眼,想要传达自己是认真的。我希望她点头答应。另一个冷静的自己忍不住想,干嘛这么激动?有必要这么激动吗? 我看到她的瞳孔慢慢放大。 她的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开,长发飘动,露出了薄薄的耳朵。 她的眉间和嘴唇产生阴影,似乎在克制什么。 「……好。」 她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我顿时心花怒放。 「谢谢你!」 我伸出手。 「拜托了。」 她转头看着我,害羞地伸出手。 「彼此彼此……我才要拜托你。」 虽然我觉得这一刻的表情也很棒,但是没关系。 以后可以尽情地拍很多她的照片。 握手。 她的手很小很圆很柔软,让我联想到雏鸟。 我有一种错觉,好像阳光照进了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 我觉得灿烂的未来似乎稍微打开了一道门缝。 ──────────────────────── 2.她的疾病 1 我第一次来这家出版社,所以到达时间比约定的提早很多。 无奈之下,只能找事打发时间。我经过出版社的大门,开始在附近晃来晃去。 等一下我要向出版社介绍自己的作品集。 虽然我原本梦想在学生时代就四处参加比赛得奖,风风光光地踏入摄影界,案子接不完……但每年持续参加比赛,至今为止从来没有沾到边。 于是我认为必须改变策略,首先要累积一些实务经验,决定向出版社的编辑自荐,于是就开始向出版社自我推销。 但至今为止,从来没有接到过任何工作。 起初还挑出版社,但越来越焦躁,现在已经有点乱枪打鸟了。无论哪家出版社都没关系,只要有案子就好——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 对于打电话去出版社自荐,希望他们可以看一下我的作品集一事,虽然刚开始时,紧张得心脏好像快跳出来一样,但现在已经驾轻就熟了。 我无法成为学生时代理想中的自己,越来越偏离了当时的方针。那种感觉,就好像泥水从脚下渗上来,有时候很想在深夜大叫。 我在附近转了一圈,但才花了五分钟而已。这种时候,时间往往过得特别慢。我看到大马路上有一家SUBWAY,于是就走了进去。 我边喝咖啡,边看着自己的作品集。 我把在目白拍的人物和街景抓拍放在第一页。因为这是新作品,幸村很喜欢,而且我也对这几张照片小有自信。 其他都是和之前相同的内容。风景照和抽象照,以及用摄影工作室的设备拍的化妆品。也许编辑会中意其中的某一类型,说得好听点,是范围很广,说得难听点,就是完全不挑,什么都好。 最后的压轴就是她的那张照片。 我收起作品集,翻开那家出版社的杂志。 《Ange》是一本以十五岁到三十岁的女性为对象的时尚杂志。 我随意翻阅着,每次看到照片,就马上确认摄影师的名字。时尚杂志都会在那一页上刊登摄影工作人员的名字。 ——啊。 我看到了认识的名字。 但并不是摄影师,而是经常来我打工的那家摄影工作室的化妆师。 那个阿姨总是盘着丸子头,长得像仓鼠,虽然我和她只有打招呼和聊工作上的事,但已经认识很多年了。 透过这种方式看到平时认识的人和他们的工作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觉得他们果然是活跃在第一线的专家。虽然这本来就是事实。 时间差不多了。 我把杂志放进皮包,正准备拉上拉炼。 —— 我又把作品集拿出来,把最后一张照片放到第一页。 因为我想起之前请户根先生指教时,他并没有看到最后一页。 我把最有自信的一张拿到第一页。 做完之后,觉得这是正确的决定。 每家出版社的接待柜台各不相同。 今天这家出版社的接待系统是在门口放了一部内线电话,电话旁有各编辑部内线号码一览表。只要用内线电话找人,编辑应该就会从后方毛玻璃的自动门内走出来。 我拿起电话,按了Ange编辑部的号码。 『Ange编辑部,你好。』 「你好,我带了作品集来,请帮我转接渡部小姐。」 等了一会儿,另一人接起电话。 『我是渡部。』 「你好,我是须和,和你约了要看我的作品集。」 『好,请等我一下。』 我看着贴在墙上作品翻拍成电视剧或是周边商品的海报等了一会儿,后方的自动门打开了。 「很高兴认识你,我是Ange编辑部的渡部。」 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人面带笑容向我打招呼。她看起来很能干,虽然她一身清爽的打扮,但我知道是时下的流行。 「请跟我来。」 她没有寒暄就直接带我进去。 沿着楼梯来到地下楼层,那里是用隔板隔开的会客室。 狭窄的通道两侧有好几道门,通道尽头放了一个插了鲜花的大花瓶。 渡部打开了其中一道门,我跟着她走进去,发现那是一间只有长桌和椅子的简单会议室。 渡部拿出名片,我也立刻从皮包里拿出名片夹。 「我是Ange编辑部的渡部。」 「我是须和,请多指教。」 我不是上班族,很少有机会和别人交换名片,能够像这样和别人交换名片,让我有一种奇妙的满足感。 我在她的对面坐下,立刻递上作品集。内心从这个瞬间开始紧张。 「那就请让我看看。」 渡部的态度很谦和。 至今为止,我去了多家出版社自荐,知道一件事。 如果编辑看我的作品集时的速度很快,通常都很不妙。 有时候编辑一口气翻到最后,自己也察觉到速度太快,于是又重新往回翻,试图拖延时间,但我可以深刻体会到这只是装装样子而已,而且他们也很少向我发问,最后说一句「今天谢谢你」就送我离开。虽然我没经历过,但我猜想求职面试应该也是这种感觉。 渡部翻开了第一页。 ——那张照片。 加濑和花木也赞不绝口。在受到他人多次好评后,我内心也产生了自信。 怎么样? 渡部看着照片的手——停在那里。 太好了! 渡部没有说话,注视了那张照片五秒钟,然后才翻到下一页。 那是我在目白拍的街景抓拍。她翻阅的速度加快了,但并没有像以前遇到的编辑那么快,有时候也会稍微停下来。 「你成为自由摄影师多久了?」 渡部问我。 「……三年多。」 我对她说谎。 其实我在摄影工作室工作多年,算是户根先生的徒弟,但如果这么说,对方就无法正确评断我的实力,所以我不会说。户根先生在业界很有名,一旦提他的名字,就等于在沾他的光。我不想做这种事。 「你擅长人物摄影吗?想走这个方向吗?」 我想了一下,立刻想到幸村。 「对。」 我明确回答时,渡部的眼神更加有力。 我觉得和之前拿作品集去出版社时的感觉不太一样。 但是,当她翻阅后半部分时,速度明显变快了。我内心的期待渐渐变成了不安。 她翻完最后一页,阖上了作品集。 「……」 我低头看着桌子,带着祈祷的心情等待。是会像以前一样听到一声「谢谢你」,还是能够稍微获得肯定? 「多占用一点你的时间没问题吗?」 啊? 「是,没问题。」 渡部拿起内线电话。 「我是渡部,工作辛苦了。我正在看一位摄影师的作品集,你现在方便下来一趟吗?」 不一会儿,看起来像是渡部前辈的女人走进来。 「我是Ange编辑部的冢田。」 我从来没有遇过这种情况。 「借我看看。」 冢田说完,翻阅着我的作品集。 她的反应和渡部差不多,中途两人交换了眼神,然后她又翻到第一页。 「这几张照片都是抓拍,而且都利用了自然光,你比较喜欢出外景,还是在摄影棚拍摄?」 怎样回答才是正解? 我犹豫一下,因为最近拍的照片获得肯定,而且也比较好玩。 「外景。」 「有没有经常合作的化妆师或是造型师?」 没有。 「呃……」 我的脑筋几乎一片空白。之前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没有……」 两个人微微皱起眉头。 不妙。 这时,我想起了刚才看到的化妆师名字。 「——但我觉得木村小姐很不错。」 我从皮包里拿出那本Ange。 「呃……这位木村玲子小姐。我觉得这种感觉很不错。」 我只是勉强挤出这个名字,但她们惊喜的反应出乎我意料。 「所以你看过我们的杂志。」 「当然啊。」 两名编辑再度交换眼神。 冢田想了一下之后,翻开厚厚的记事本,然后把桌上的桌历朝向我,指着下个月的中旬问我: 「你这一天有空吗?」 「有空!」 我没有看自己的日程安排就直接回答。 「我们要拍下一期的街头抓拍,想请你拍几张读者模特儿的照片。」 「好。」 我回答的声音比刚才更用力。 「详细的情况等决定之后,再和你联络,请多指教。」 「请两位多指教。」 她们送我到门口,我鞠躬向她们道谢,走出自动门,离开了那家出版社。 …… 这是第一次。 我第一次接到案子了—— 喜悦从身体深处涌现,我无法克制内心满满的情绪,确认四下无人—— 太棒了! 我小声欢呼着,握紧了拳头。 眼前是狭窄的柏油路和砖墙。 虽然是平淡无奇的景象,但我相信,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2 「你太厉害了!」 夏希的反应很激烈。 快下班时,我们在休息室聊天时,我悄悄告诉了她。 「真的只是一件很小的案子。」 我嘴上这么说,还是摸了摸鼻子。我很想告诉她这件事。 「没这回事!我也知道Ange,就连我也知道!」 听到她的称赞,得知我在她内心的形象稍微提升,不禁喜形于色。 「真的恭喜你,你太厉害了。前辈,你真的很厉害。」 她笑着用上手臂推了我一下。直爽的肢体接触让我心花怒放。 「那今天就来庆祝一下——你请我吃饭!」 「为什么?」 「不行吗?」 她夸张地向后仰的动作很可爱。 我忍不住紧张起来。这是约她吃饭的机会。 虽然我很想马上开口,但还是畏缩起来。赶快,再不开口就来不及了。 「……也不是不行啦——」 「对了!仁哥,上次那件事怎么样了?」 她就像三流间谍一样压低声音问我。 「那件事?」 「你又装傻了,就是花木先生的事啊,你有帮我问他吗?」 兴奋的心情一下子坠入谷底。 「……喔,我问了。」 夏希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和她平时看我的眼神明显不同。 「他怎么说?他怎么说!?」 「他说工作很忙。」 看到她眼中的亮光消失,我不禁感到窃喜。 「也对啦。」 她轻松地笑了起来,简直就像听话的小孩放弃了想要的玩具。但是,我对她说: 「下次我再问他看看。」 连我自己都觉得多此一举。 「真的吗?」 「嗯。」 看到她兴奋的笑脸,我既松了一口气,又感到难过。为什么会这样? 我和准备去换衣服的夏希道别后,暗自叹着气。 最后,我还是无法约她。我应该像之前对幸村那样,鼓起勇气做自己想做的事,但遇到自己喜欢的女生就打了退堂鼓。 「须和!」 户根先生在叫我。 我走出员工休息室,发现他坐在会客室的桌子旁向我招手。我不知道他找我有什么事,立刻跑过去。 「是。」 「听说你接了Ange的工作?」 ——啊? 他听到我们刚才的谈话吗?不,距离那么远,不可能听到。 「小玲打电话告诉我。」 就是那位化妆师。 我搞不清楚状况。户根先生似乎从我的表情中察觉到我的纳闷。 「你不是对编辑说,可以和小玲配合吗?编辑当然会告诉她,小玲也马上想到就是你。」 ……速度简直惊人。我太大意了。 「我刚才打电话给Ange的主编打了招呼,请她多照顾你。」 我很想咂嘴。 「……喔。」 「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有啦。」 我就是不希望和户根先生扯上关系。 「你听我说,」户根先生吸了一口电子烟,然后吐了出来,「即使没有小玲的事,这个行业也很小,消息很快会传出来。」 「……」 「如果我不去打声招呼,搞不好你这次的案子就飞了。」 「啊?」 「当然啊,如果对方知道你明明在我这里工作,却偷偷在外面接案,会有什么想法?会猜测你是不是和我发生了摩擦,不是会想很多吗?」 我大吃一惊。 「别人会怀疑你的人品。」 老实说,我完全没有想到这件事。 「不光是这样,别人还会想『户根那里到底是怎么回事?』,造成我和在这里工作的所有人的困扰,你瞭解这一点吗?我想你根本不了解吧?」 我无言以对。 自己的思虑不周变成了冰冷的羞耻心,侵蚀我的身体。 「……对不起。」 我低头道歉,只看到地板。音响播放着缓慢的西洋音乐。每次挨户根先生的骂,都看到同样的景色。 「我猜想你八成是不想依靠我,对不对?」 我的脸颊一下子发烫。 「……对。」 「王八蛋。」 我的话音未落,户根先生就骂了起来,「最终还是要靠你自己的本事。」 空气中飘着电子烟的焦味。我低着头,为自己的没出息咬紧牙关。 户根先生尴尬地停顿一下,最后小声地说: 「好好努力。」 我收拾完东西,独自走出摄影工作室。 眼前是一片夜晚的街道。 我觉得自己太嫩了,充分了解到自己根本搞不清楚周围的状况。我都二十四岁了,这样没问题吗? 我所有的一切都太嫩了。 3 第一次看到幸村家的豪宅时大吃一惊,当第三次踏进这栋豪宅时,就觉得这栋豪宅也融入了自己的日常生活。 「须和先生,很抱歉。」江藤先生在玄关迎接我时鞠躬对我说道,「阳小姐的检查耽误了一点时间……」 听到「检查」两个字,我有点错愕。那种感觉,就像看到了一把之前完全没有发现的刀子。 「检查吗?」 「是的。请跟我来。」 我跟着他经过走廊,打开了一道之前每次都会经过的门。 「请在这里稍候片刻。」 那里是客厅。 应该是进口名牌、看起来很有分量的茶几两侧放着皮革沙发。 我在上座那张沙发的中央缓缓坐下,沙发很有弹性。 江藤先生站在门旁。我比上次去蛋糕店时更加心神不宁。 不一会儿,藤井就送了茶上来,但又马上出去了。 「医生来家里吗?」 我问江藤先生。因为她无法外出,所以应该是医生来出诊。 「是,还需要四、五十分钟。」 好久。 「很抱歉,因为刚才开始做MRI检查。」 「啊?」 MRI—— 「就是医院做脑部检查的那个吗?」 「是的。」 「这栋房子里有这种仪器吗?」 「是。」 「……」 我完全没有想到私人家中会有那种大型医疗仪器。即使要买,那种仪器应该很贵吧?幸村家有钱的程度超乎我的想像,我陷入茫然。 她看起来没什么病,但实际上罹患了需要在家里准备这种医疗仪器的重病。这个事实冲击了我的内心。 「江藤先生……」 「什么事?」 「我可以问她生了什么病吗?」 「很抱歉,阳小姐曾经吩咐,尽可能不要告诉你。」 「啊?」 「敬请原谅。」 江藤先生鞠了躬,然后就没再说话。 4 幸村做完检查后,看起来仍然不像是罹患了什么重病。 「我之前搭南武线时,在某个车站附近,看到让我好奇的东西,所以我这次就去实际确认了一下。」 白色的墙壁上,映照出从车窗拍到南多摩车站附近的景象。 在比一大片建筑物更高的地方,出现了连在一起的白色柱子和蓝色的板状物。乍看之下,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哇,到底是什么?那是什么?」 「是桥,这是桥上柱子的部分。」 接着,我出示了走过桥之后看到的东京赛马场的照片。因为我猜想她没去过,一定会有兴趣,所以特地拍给她看。 「我从来没有去过赛马场。」 太好了。 她双眼发亮地看着第一次看到的赛马场内部。 「……照片真的很不错,」她突然开口说道,「虽然是现实,但比现实更美好。」 「的确有道理。」 「对不对?」 即将看完照片时,我想起要向她报告一件事。 「我接到了杂志的案子。」 她回头看着我时,似乎还没有完全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我上次不是向你提过吗?要把作品集拿去给出版社的人看,结果通过了,所以接到了案子。」 她终于瞭解意思,脸上露出笑容。 「恭喜你!」她的声音跟着灿烂起来,「好厉害,真是太好了。」 我可以感受到她的真诚,发自内心为我遇到的好事感到高兴。 「这是托你的福,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有了那张照片。」 她立刻露出了那个表情。 她皱着眉头,抿着嘴,然后察觉到自己的表情,扬起嘴角。我曾经不止一次看过她这个表情,我很好奇到底代表什么意义。 「所以今天……」看完照片后,我开了口,「希望你可以让我拍照。」 我从她今天穿的衣服就知道,江藤先生应该已经转告她了。 她犹豫地眨眨眼睛,然后轻轻点头。 「你该不会不愿意?」 「并不是不愿意。」 她抬起头。 「我很高兴能够帮到你的忙,只是……」 「只是?」 「不,我没事。」 她迷蒙地眯起眼睛,摇摇头。 于是,我开始做准备工作。我把背包放下后,从里面拿出白色防风外套,脱下外套后换了一件。 「你为什么要换衣服?」 「因为这件白色衣服可以发挥反光板的作用,像是我近拍时,就可以反光。」 「反光?」 「就是反射光,照在模特儿身上。这件事很重要。」 「你是说光线吗?」 「拍照就是拍光线。」 这句话似乎打动了她,她听了之后双眼一亮。我不禁感到害羞,抓起防风外套。 「嗯,这是我从书上学来的知识。为了今天拍照,我临时抱佛脚啃了很多书。」 「这样啊……你为了拍我看了很多书。」 听到她这么说,我又忍不住害羞了,默默拿出单眼相机,把相机背带绕在左手上,举起相机。 「那就……拜托你了。」 「麻烦你了。」 我把相机对着她,看着观景窗。 她坐在床上的样子就很美,白色的房间就像摄影棚一样,有一种非日常的感觉,这种清爽的背景能增加曝光,很适合她,白色迷蒙的感觉或许也很有趣。 「……」 她看镜头的表情很僵硬,和刚才完全不一样。她可能意识到我在拍照,所以有点紧张。 如果是平时拍照,会不禁想要叫她「笑一笑」,但目前是人像摄影,这样的表情也没问题。经常有人说,拍人像时,第一张和最后一张往往最成功。 我成功地拍下了她最初生涩的表情和感情。 喀嚓。房间内静静响起快门开和关的声音。 摄影开始了。 「那……可不可以请你站在那里?」 「好。」 她下了床。 我举着相机,在她周围打转,想要寻找最美的角度。 ——也许从左侧拍比较好,像这样斜斜地拍。 ——正面也不错。 我按下了快门,弯曲膝盖,改变视线的高度,持续寻找最佳角度。 她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用视线追随着我的动作,表情越来越不安。 一直站在那里的确会很不安,我差不多绕了一圈了,必须叫她摆出姿势,下达下一个指令。 但是,即使绕完一圈,我也不知道该下什么指令。我不知道该叫模特儿做什么。我意识到这是因为自己缺乏摄影的经验值。 她静静地在我面前等待。 我绞尽脑汁,努力不让她感受到我的慌乱。我巡视四周,发现了椅子。 「那你接下来坐在那张椅子上。」 「好。」 我对自己终于发出指示松了一口气。 「脸再稍微转过来一点。」 她一脸无辜的表情看过来。 「肩膀也转过来,再多转一点……对。」 我觉得渐入佳境。 但是,为什么? 我隔着镜头看到她的双眼仍然充满了不安,即使我要求她改变动作,她眼神中的不安始终没有消失。 为什么?是什么原因? 正当我陷入烦恼时,想起自己忘了一件事。 这是前天加濑在电话中给我的建议。 『要记得随时给模特儿看你拍完的照片。』 「为什么?」 『因为模特儿会在意自己拍出来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 我想起在打工时,那些模特儿也都会凑在萤幕前看照片。 『花木比较擅长拍人像啊,你去问他啊。』 「……问你比较轻松啦。」 「——差不多是这样的感觉。」 我出示了为她拍的照片,她眼中的不安立刻消失了。 太好了。 「我觉得这张很不错。」 她听了我的感想之后,心情更加轻松了。 「一看就知道我很紧张。」 她笑了起来。 「而且,每一张表情都一样。」 她自言自语说道,原来她在有新发现的时候会用「而且」这两个字,让我有一种新鲜的感觉。 「这是你的最佳表情。」 我想她应该很少自拍,所以可以感受到她面对镜头的生疏,但她面对镜头时露出了「自己认为不错的表情」,果然是女生。 她听到我这么说,害羞地掩着嘴。 「啊!这个表情超赞!」 我立刻拿起相机,嚷嚷着「不要动,不要动」。 她似乎觉得很好玩,在我按下快门时,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虽然焦点没有对准,但我觉得是一张好照片。 对了,要和她聊天。 「你喜欢什么?」 「我经常看电影。」 「怎样的电影?」 「嗯……大部分都是迪士尼的作品。」 当我边聊边拍,她的表情和动作都很自然。 「迪士尼的作品都不错,是因为可以看得很安心吗?」 「没错!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就是喜欢这种无论发生任何事,最后绝对是完美结局,可以看得很安心的感觉。」 我拍下她在谈论自己喜欢东西时的每一个瞬间。 「另外,我也很喜欢看搞笑的内容。」 「是喔?真意外啊。你都看哪些?」 「像是漫才或是搞笑的短剧都很有趣,而且演的人很投入,我喜欢那种没有丝毫马虎的感觉。」 「好厉害。」 「哪里厉害?」 「喜欢的理由啊,感觉你在看的时候也很认真思考。」 「没有啦……」 她是个很老实的女生。 我们随便闲聊着,双方都充分放松了。 「要不要去走廊?」 一走出房门,温度就立刻上升,从房间内的人工灯光变成了隔着窗帘的自然光,光线更有开阔的质感。 「光线真不错。」 「光线吗?」 「对,这种淡淡的阳光最棒,而且角度也很好,你站在那里试试看。」 我让她站在窗户的光源从斜后方照进来的位置。 「这称为半逆光,拍人像时站在这个位置,可以形成很均衡的阴影。」 「半逆光,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而且你说逆光的光线很棒我觉得很意外。」 「因为很好掌控。」 即使在说话的时候,只要她露出不错的表情,我就立刻按下快门。 我希望她的肤色更亮一点。 「不好意思,我会靠近一点。」 我拿着相机,向前走了一两步。白色上衣反射了隔着窗帘照进来的阳光,微微照亮她的皮肤。 她隔着镜头看我的眼神似乎对我靠近感到困惑,但和一开始相比,她已经适应多了。 我想要有一点变化。正当我边拍边这么想时,想起了之前在打工时看到的现场情况。 「要不要来个大胆的尝试?」 「大胆的尝试?」 「你抓住我这个手的手腕。」 我指了指举着相机的左腕。 「双手抓住——对。」 她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她握得很小力,好像在拿鸡蛋。我叫她再用力点,她露出了好像在嘀咕「该怎么办?是这种感觉吗?」的表情和动作,全都很值得一拍,我忘我地拍了一张又一张。 镜头中的她就像是双手拉着情人的手,这种充满动感的构图和表情之间的落差很棒。 「继续做这个动作转一圈。」 「啊?」 这似乎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慢慢地顺时针转——对。」 我把左脚伸向旁边,她看了一眼脚下,急忙伸出左脚。 「对,就这样继续转。」 我们在充满柔和光线的走廊上持续旋转。 我用粗犷的单眼相机对着她,她抓着我的手腕。缓缓地、缓缓地顺时针旋转。 从镜头中看到她的影子持续变化,表情也恢复平静,时而目不转睛地看着镜头,时而看向天花板或是窗户的方向。然后突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了?」 「我觉得很奇怪。」 「的确,但你现在的表情超赞。」 她微微瞪大眼睛,然后露出好像膨胀到一半的心情突然萎缩的表情,低下了头。 我们旋转了一会儿之后停下,我放下相机。 我大致确认了照片。嗯,成果很不错。 「你看。」 我走到她身旁,让她看照片。连续看照片,阴影和表情的变化一目了然。 「这不就是我刚才说拍得不错的那张吗?」 「我噗哧的时候。」 「这才好啊。」 我说完后看着她。 我闻到一股清凉的香气,突然意识到离她很近。 在肩膀几乎要碰到的地方,可以感觉到好像发梢碰到般痒痒的温暖。 她转过头,我们四目相接。 她立刻移开了视线,然后用指尖把浏海拨到耳后。 正当我对眼前不知道如何赶走的沉默感到不知所措时,江藤先生刚好走了进来。 5 「你有搞笑节目的录影带或是DVD吗?」 我们在客厅一起喝茶时,我问她。 「我想知道你喜欢怎样的搞笑节目。」 江藤先生可能另外有事要忙,并没有在旁边。想到我第一次来这里时,他从头到尾都守在旁边,提心吊胆的样子,觉得自己渐渐融入了这里。 「啊?就是很普通的节目啊。」 「怎么个普通法?」 「就是看年底的比赛节目之类的。」 原来如此,真的很普通。 「你有录影带或是DVD吗?我想和你一起看。」 「好啊,有之前录下来的节目。」 她拿来录放影机的遥控器。 「在这里吗?」 「我都在这个房间看电视啊。」 这句话听在住套房的我耳中,实在太奢侈了。 「我想拍你看搞笑节目时的样子。」 「啊?」 「拜托了。」 我合起双手。这才是我真正的目的。 「我觉得一定可以拍出好照片。」 「……但是我会大笑,嘴巴张很大。」 「那更要拍了。」 「啊?」 看到她抬起头时,我觉得我们相处越来越融洽了。起初觉得她像是从绘本中走出来的人,现在就觉得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女生。 我再三恳求,她终于点头答应了。 当她打开电视和录影机时,刚好看到了目前正在播放的节目。 「啊!」 我不禁叫了一声。那是女子花式滑冰选手的引退记者会,是家喻户晓的知名选手。 「对喔,她昨天宣布了。」 「什么?」 「啊?你没有看网路新闻吗?」 「对不起,我很少看网路,电视只用来看电影。」 「是喔。」 我用说话的语气表示她很特别,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我知道这是她客套的笑容。 「对不起,我可以看一下吗?」 「好。」 我应该多注意她回答这句话时的反应。 记者会已经进入后半段,各家媒体的记者纷纷举手发问。 『在你决定引退之后,应该有很多人为你加油,请问其中令你印象最深刻的是哪一句话?』 选手拿起麦克风。 『大家都对我说「辛苦了」,让我再度体会到,啊,我真的要引退了。』 听了她的回答,我恍然大悟。 如果回答了「印象最深刻的话」,就等于把其他人说的话比下去了,所以她才用模糊的方式,四平八稳地回答「大家」。不愧是成为媒体焦点多年的人,果然是高手。 『请说一下令你印象深刻的话?』 但记者又问了相同的问题。 我忍不住有点火大。 也许在写文字报导或是播报新闻时,需要明确的内容,但记者根本不理会选手的顾虑。 虽然我有点烦躁,但因为是我提出要看,于是就继续看着萤幕。 『请问你最后挑战跳跃时,是怎样的心情?』 记者问她做出失败动作时的心情。 虽然我能够理解记者想要瞭解这件事的心情,但我身为观众,很希望记者不要再问了,因为我觉得现在的记者应该更懂得体谅选手的心情。 虽然记者问的并不都是很恶劣的问题,但不时有人重复别人问过的问题,还有一些问题根本没有重点,让人看了心很累。 『请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哇。 真是够了。 「……谢谢,可以了。」 我回头看着她。 ——啊? 她的侧脸让我觉得很不对劲。 她的脸很红。 她的脸红得很不对劲。 她转头看着我,我看得更清楚了。她的脸上有许多红色斑点,好像撒了红色的沙子。 她看到我的表情后,倒吸了一口气。 「你——」 我的话还没说完,她就用双手捂住了脸。 她整个人缩在沙发上,好像被开水烫到了一样。 呃!哈……呜……嗯…嗯! 她发出好像喉咙被堵住般的声音。 「怎么了!?你没事吧!?」 我抓着她的肩膀。 「好痛!!」 她立刻大叫着后退。 她微微发着抖,喉咙发出咻咻的声音,最后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一动也不动,好像血液凝固了她全身的肌肉。我知道她在忍着剧痛。 我大声叫着江藤先生。 女医生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她就是幸村的医生,今天也是她来做检查,接到江藤先生的电话后,立刻赶回来,刚才终于为幸村紧急处置完毕。 「你是须和先生吧?我姓里见,很高兴认识你。」 这位中年女医生个子娇小,浑身散发出柔和的气息。 她的白袍下穿着像平时去超市的居家服,应该是私人医生。 「江藤先生把情况告诉我了,虽然阳小姐不希望你知道,但基于疾病性质的关系,所以我认为必须告诉你。」 「疾病性质?」 我反问道,然后看向江藤先生。他像往常一样站在门旁,一直闭着眼睛。 我转头看向里见医生。她并没有停顿,而是用医生特有的平淡语气告诉我说: 「阳小姐得的是『自体免疫性疾病』。」 我把病名记在脑海,试图瞭解这几个字的意思。 「自体免疫性疾病,就是原本应该保护我们身体的免疫系统攻击自己的症状,也就是我们平时常说的过敏。」 「过敏……就是对食物会产生的那种过敏吗?」 「对。」她在回答时,露出了还有话没说完的表情,「你有没有听说过,有些只是轻症,有些是可能危及生命的重症?」 「我有一个朋友有过敏问题,他对荞麦过敏,只要吃一口,就会发生呼吸困难——」 说到这里,我大吃一惊。 她刚才也一样。 「目前认为阳小姐的原因是压力,这次是电视上的引退记者会。」里见医生说,「她可能想像了选手接受记者提问时产生的压力,不仅是她自己本身的压力,这种细腻和敏感也会造成她发作。」 「……」 我的脑海中浮现了幸村刚才说的话。 我就是喜欢这种无论发生任何事,最后绝对是完美结局,可以看得很安心的感觉。 「阳小姐的病例属于极其特殊的情况。」 她的说明从耳边飞过。 基本症状和被列为罕见疾病的全身性自体免疫性疾病有很多共同点,但其他病例并没有因为压力导致发作,而且很快恶化的情况。 「根据我目前查到的资料,她是全世界唯一的病例。」 听她说了这么严重的情况,虽然我能够大致猜到答案,但还是无法不问。 「……没办法治好吗?」 里见医生闭上了眼睛—— 「目前还无法找到根治的方法。」 「听说她最初是在十岁时出现症状。」 江藤先生送里见医生离开后,回来时这么告诉我。 「起初并不知道是什么疾病,症状也比较轻微,所以只是不时去医院就医,过着正常的生活。」 我坐在沙发上听他说话。 「但是,后来症状越来越严重,上了中学之后,经常在学校发作。」 如果是因为压力造成发作的原因,我能够理解。因为在那个时期,我的周围也渐渐变得复杂。 更何况她那么敏感。 「阳小姐无法再去学校,不久之后……甚至完全无法外出。」 「为什么?」 「因为她曾经在外出时严重发作过,所以她就不喜欢外出了。」 如果曾经有过不愉快的经验,就会产生压力,通常都不想再去。吃东西也一样,如果曾经吃了某种食物后发生呕吐,以后就会讨厌那种食物。任何人都一样。 「不喜欢的感觉就是压力,这种压力会导致她发作。」 于是就陷入了恶性循环。 面对这种困境,我不由得陷入沉默。 深深的暮色淡化了房间内的阴影,黑暗逐渐堆积。 江藤先生的脸变暗了。 「阳小姐整天都在家里,最后很难和家人共同生活。」 这种情况并不难想像。 「听说当时经常发作。」 我并不感到意外。 「因为正值青春期,在那种状况下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难免发生很多事。」 我能够瞭解发生了什么状况,每个人在那个年纪时,都不喜欢一直和家人在一起。 「……真辛苦啊。」 我可以真实感受到这将造成她致命发作的痛苦。 房间内寂静无声。 这栋房子的每个角落都听不到生活的声音,只有空荡的感觉。 「于是,其他家人就暂时搬去了大厦公寓,我们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来这里工作。」 我叹了一口气。 我并不认为她的家人有什么过错,只觉得很无奈。 「……去年,新房子盖好了,其他家人就搬去了那里。」 我听到这句话,惊讶不已。 「啊?等一下。」 我回头看着江藤先生,发现他露出痛苦的眼神。 「这不是……」 她的家人盖了新房子,在那里展开了新的生活,然后把她留在这里。 这不就是—— 「幸村小姐……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 我无法呼吸。 她得知这个事实时,不知道是怎样的心情。光是想像她的心情,我的胃就好像揪紧了。 「她说『太好了』。」 「啊?」 我忍不住反问,江藤先生低下头,似乎想要避开我的视线。 「她说她一直很担心这件事,现在不用担心了,感到松了一口气。她当时笑着说,心情轻松许多。」 6 我在玄关接过了原本放在她房间的东西。 「须和先生,」江藤先生压低声音,「关于今后的事……」 「……是。」 「你打算继续为阳小姐拍照片吗?」 他在谈论风险问题。不光是对她和江藤先生,应该也顾虑到我。 「……如果可以,我很希望可以继续为她拍照,但还是尊重她的想法。」 这是我真实的想法,然后反问江藤先生。 「江藤先生,你认为呢?」 他露出犹豫的表情。 这时——她出现在江藤先生身后的走廊上。 江藤先生发现我的反应,也跟着转过头。 「阳小姐——」 「我没事。」 她抢先回答了自己身体的状况。 「江藤先生,我想和须和先生单独谈一谈,可以吗?」 江藤先生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然后……恭敬地鞠躬,转身离开。 宽敞阴凉的玄关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在面对她时,终于知道了之前就很在意的问题的答案。 『江藤先生,我没事。』 这句话好几次都是她正在承受压力时说出的,告诉江藤先生她并没有发作—— 「……你听说了我生病的事吧?」 她垂下眼睛,露出淡淡的笑容。 「……嗯。」 「对不起,之前没有告诉你。」 「不。」 接下来陷入的沉默感觉很漫长。 「我……」 她伸直了交叠在身体前的手掌。 「我不值得你拍我。」 我完全搞不懂因果关系。 她抬头看着我。 「因为我很丑。」 「……什么意思?」 我问她。 「对不起,我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她的表情立刻紧张起来,随即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因为我无法接受我觉得不舒服的东西。」 所以才会喜欢照片。 「我刚才也说了,照片比现实更美好,从现实中撷取,施以魔法,让原本漂亮的事物更漂亮,即使是平淡无味的生活,也可以过滤、消除掉那些粗糙的东西,呈现出美好的一面。」 的确如此。 「我只能接受这种漂亮的、柔软的东西,而且很彻底,连身体都拒绝,这不是很……」她的声音颤抖着,「这不是很丑陋吗?」 她悲伤的笑声余韵未消,我立刻回答说: 「没这回事。每个人都会有不喜欢的东西,只是你的拒绝反应刚好成为你的疾病……」 我不禁想对自己只能说出这种任何人都可以说出的肤浅话咂嘴。 要说一些只有我能说的话。自己内心真诚的话。 「我在拍你的时候,从来不觉得你丑。内心世界会呈现在外表上,就连此时此刻,我也超想拍你。」 她的眉头和嘴唇又挤出了阴影,好像在忍着疼痛。 「……我以前觉得自己很可爱。」 啊?我差一点脱口叫起来。 「你第一次上门的那一天,看到那张照片,看到那张照片上的自己,我觉得自己很可爱。」 原来是这样。 「我当时很高兴。」 虽然她这么说,但无论当时和现在,从她的表情中都感受不到这一点。 「当你对我说,想要用那张照片,想要拍我,而且还因为拍我接到了案子时,我真的很高兴。」 从她声音和动作的温度,眼神中的亮光,我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之前我一直给别人添麻烦,整天在这个家里无所事事,人生就好像在等死。没想到我竟然可以对别人有帮助,这件事真的让我感到很开心。」 我惊讶不已,只能回望着她。 至今为止,我从来不知道她对这些事带着这样的热情,因为我在和她聊这些事时,她每次都露出像刚才一样,眉头和嘴唇挤出阴影,好像在忍着痛的表情。 「但是,但是,」她继续说,「我真的是因为对别人有帮助感到高兴吗?难道不是因为别人觉得我很可爱吗?」 她用双手按住脑袋两侧。 「我不喜欢自己在意别人说我可爱,又对自己不想在意这种事感到很得意,然后就觉得自己很矫情。」 「因为——」 「但是,能够帮上别人的忙真的很高兴,可是一想到自己可能自鸣得意,就觉得很讨厌。」 「因为每个人——」 「但是,你……」 「你真的很难搞唉!」 我终于不禁吐槽她。 ——我懂了。 原来你平时经常露出的那个表情是这个意思。 原来是你很敏感,很平凡,很认真地烦恼时露出的表情。 「幸村,你真的很难搞唉。」 她一脸吓到的表情,我对她露出苦笑。 「这两件事都是真的啊。」 没错。 「你既觉得自己很可爱,也觉得能够协助我接到案子很开心,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事实上,你真的很可爱,所以我才能拍下那张照片,大家也都说那张照片很棒,我也希望可以继续拍你。」 幸村低下了头,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但是,」我笑了笑,「正如你刚才所说,照片有魔法,所以你没有像照片中那么可爱。」 她眨眨眼睛,看着我,轻轻笑了。 「好过分喔。」 那是松了一口气的笑容。 「而且,你很难搞。」 「我难搞吗?」 「嗯。」 「你真的很过分唉。」 为什么? 和她在一起时,就觉得自己是比她年长的大人,就可以很顺利地把这些话说出口。 「但我认为这就是你迷人的地方。你很体贴别人,和你聊天之后,觉得你很温柔,现在我知道,那是因为你经历过很多痛苦。」 她轻轻吸吸鼻子,眼眶有点湿润。 我抓抓头。 玄关在不知不觉中变暗,我觉得似乎触碰到飘浮在玄关的水分子。 「我会继续为你拍外面的照片,使出浑身解数。」 她用力点头。 「总而言之……以后请继续指教。」 她看着我的眼眸中闪着像小星星般的光芒。 她一脸难过的表情,但嘴角用力,挤出笑容,再次点点头。 我觉得她努力对别人展露笑容时嘴角的酒窝很美。 7 接下来的日子,我为她拍了很多照片。 我拍了带有魔法的美丽事物,拍了温柔的世界,拍了可以温柔地打动她内心的风景,可以温柔地在她内心发光的风景。 同时,我也拍了很多她的照片。 我们每个星期见一两次面,聊很多话题。 「我当初会开始拍照片,是因为家里有一台老旧的数位相机,那是在我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 「那么早吗?」 「是啊。用数位相机拍完之后,不是可以马上在液晶萤幕上看到吗?我觉得很好玩,当我拍到我爸很奇怪的表情时,全家人都会大笑,我觉得很好玩,而且很有成就感,就这样迷上了。」 「我想看看你那时候拍的照片。」 「那些照片见不得人啦。」 她突然收起了脸上的表情,然后就像一阵风吹过般露出了微笑。我和她聊天之后了解到,她启动了放弃的习惯,我几乎可以听到她把心收起来的声音。 我猜想她至今为止,放弃了很多事。 「应该都留在老家,我下次再带来。」 她立刻露出欣喜的表情,但随即贴心地说: 「不必勉强,很耗费时间吧。」 「我会挑选拍得好的照片带来。」 我明确地回答。她终于露出安心的表情。 但是,并没有到此结束。 聪明而敏感的她立刻开始反省。 「我这个人很难搞吧?」 「超难搞。」 我故意很干脆地回答,她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苦笑,才终于达成共识。 这就是我和阳相处的方式。 我越想越觉得她得了奇怪的疾病。 压力这种东西,并不一定能够意识到,也不一定来自外界,很多时候刚好相反。 不喜欢尴尬的气氛,对于让别人产生这种想法感到很抱歉。阳在这方面的感性很敏锐,也因此会导致她发作。 我觉得她的开朗和亲切来自于这种痛苦,所以最近看到她温柔的样子,总是忍不住感到难过。 「仁哥,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晚餐?」 于是,我们会一起吃饭。 家境优渥的幸村家晚餐并不是豪华的法式大餐,而是「厨艺好的人用来款待客人的家庭料理」。 阳喜欢吃所有用鸡蛋做的料理,我问她最喜欢什么,她回答说是茶碗蒸,只是我不太确定茶碗蒸算不算是蛋类料理。除此以外,她还很喜欢吃迷迭香烤马铃薯(我也爱上了这道菜),她喜欢煎的德国香肠。 「啊,这也要拍吗?」 她用叉子准备吃马铃薯时,我举起了相机,喀嚓。 「我要拍啊。」 「你不是已经拍了吗?」 「这张拍得很好。」 我给她看照片,她露出复杂的表情。似乎不太满意。 「如果是我妹妹,即使这样也会很好看。」 「妹妹?」 「我妹妹超可爱。」 她一脸开朗的表情谈论她的家人,反而令我感到痛苦。 「绝对是你比较可爱。」 我随口说道。 她的双眉和嘴唇又做出了那个表情。 五月一个下雨的日子,我在她房间的墙壁和天花板上放满了我拍的照片。 关了灯之后,她的房间宛如我们包场的电影院。我们坐在一起抬头看。 「我在高中暑假时,曾经去拍星星。」 我和她聊起往事。 「是在栃木县的战场原,是知名的观星景点。」 「名字听起来好威风。」 「是不是很震撼的名字?我搭了很久的电车,又换了公车,大家都去名叫三本松停车场的地方观星,那天是新月,又是晴天,是观星的最佳日子。」 「新月比较好吗?」 「因为只要有一点月光,就无法看到一些小星星。」 「原来是这样。」 「但是,那天的天气预报不准,天黑之后,出现了云层。其他开车来的人都觉得没希望了,所以就都离开了,但因为已经过了公车末班车的时间,我没办法回家。」 「……没问题吗?」 「嗯,我原本就做好了在那里住一晚的准备,而且那里也有厕所和自动贩卖机,只不过还是有点可怕。山上的夜晚很独特,好像沉入黑夜中,或者说是融化在黑夜中。手机的萤幕是唯一的光源,感觉就像是救命稻草……我一直在看电池还剩几趴。」 她的想像力很丰富,一脸紧张的表情看着我。 「但是——后来放晴了。」 我话锋一转。 「三点多的时候,我发现云层消失了。那里真的一片漆黑,我原本在看手机,抬起头时,那一刹那感觉周围更黑了,所以才会看得更清楚。我看到了星星,很壮观,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银河,夜空中有一片巨大的东西……让我觉得原来这就是宇宙,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我慌忙架起相机,不停地按快门。那是一次超美好的回忆。」 「我想看看当时的相片……」 「现在回头看,会觉得那些照片拍得不怎么样,但是……」 我仰头看着天花板。 「如果在这个房间放满当时拍的照片,可能很像在星象馆。」 「好美喔。」 她小声嘀咕,我转头看着她,发现她的眼神就像星星般闪亮。 我对着她举起了相机。 即使我用镜头对着她,她仍然神态自若。我们已经很熟了。 喀嚓。我按下了快门。 「那下次就来播放。」 「好。」 喀嚓。 「阳,你现在已经很习惯被我拍了。」 「最初的时候,听到声音会有点害怕,但是……」 「但是?」 「但后来我告诉自己,你按下快门的时候,就是你觉得『很好』的时候,知道这等于是你在对我说『很好』……所以就反而放松了。」 她害羞得像一朵花。 必须连拍的这个瞬间——我却看着她无法动弹。 当我回过神时,我没有按快门,而是做了相反的动作——移开了视线。 我在干什么? 不妙。我隐约有这种感觉。 为了摆脱这种感觉,我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拍摄。 「感觉很不错。」 我让她看刚拍好的照片,这也成为我和她之间习以为常的谈话。 阳注视着液晶萤幕。她今天格外安静,我正想问她原因。她先开了口。 「仁哥。」 「什么事?」 「你之前曾经说,想拿我的照片去参加比赛。」 「……」 「可以喔。」 她小声地说,我停顿一下,才转头看向她。 她真挚的眼神中似乎带着一丝忧郁。 「因为我希望可以对你有帮助。」 「……真的可以吗?」 她用力点头。 「谢谢。」 她害羞地扬起嘴角。 片刻之后,喜悦慢慢在我内心扩散。 那是对于能够用自己最有自信的作品、带着充实的心情拍下的作品、认为有把握的作品去决一胜负的兴奋。 可以把她的照片拿给更多人看的喜悦。 「我一定会得奖。」 我发自内心这么认为。心情忍不住兴奋。 「如果可以举办摄影展,就可以让更多人看到你的照片。」 「这有点害羞。」 「我要让你成为永恒的女人。」 「永恒的女人?」 「这是某部电影中,莎士比亚的台词,意思是说成为作品原型的女人将会永远留下来,成为永恒。」 我把手放在阳的肩膀上。这时,我发现自己竟然心跳加速,赶快要自己冷静下来。 「我会让你成为永恒的女人。」 她那双宛如黑夜中亮光的眼眸闪烁着。 我觉得自己快被她那双眼睛吸进去,悄悄收回了手。 我要离开的时候,阳送我到玄关,一脸心神不宁的样子,似乎有什么话想要说。 「怎么了?」 「仁哥。」 我们同时开了口,两个人都苦笑起来。 「什么事?」 我再次问她,她从裙子口袋里拿出手机,动作生硬地举到胸前说: 「如果方便的话,可不可以、和你互加……这个的帐号?」 她出示了一个聊天应用程式。 我很惊讶,但立刻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考虑到她的疾病,这种行为不是很危险吗?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和你联络……只是互加而已。」 她果然知道我在想什么。 虽然不会用来联络,但想要互加。我多少能够瞭解这种感觉。 「好啊。」 我拿出手机,和她互加了帐号。 当手机萤幕上显示已经加入她的帐号时,觉得手机里增加了某些特别的东西。 她确认了自己的手机后放在胸前。 「那就改天见。」 「请问……」 「什么?」 阳什么也没说,抬头看着我。她的双眼和刚才一样闪闪发亮。 「你下次会带星星的照片给我看,对吗?」 「对啊。」 「一言为定。」 「嗯。」 我又说了一次「改天见」,才终于离开。 夜晚的住宅区有点冷。我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渐渐远离她的住家。 这时,内心有一丝不自在的感觉。 凭以往的经验,我知道这是难过的心情,但我用力叹息,不愿去深思。 因为我有喜欢的人。 虽然内心深处有源自更大理由的感受,但我相信那是我不想看到的内容,所以就移开视线,盖上了盖子。 8 我辗转难眠。 这是我身为职业摄影师第一次外拍的日子。 我掀开辗转反侧了一整晚的被子,比平时更有精神地吃了昨天买的水果和优格——听说这样的组合有助于活化大脑——作早餐,然后又确认昨晚已经收拾好的背包,出发上路了。 今天的拍摄地点是世田谷的祖师谷公园和周边区域。 今天之前,我曾经多次实地观察,确认了拍摄时间的光线、要在哪个位置拍摄,尽可能做好充分准备。 星期六早晨,小田急线的车内没有太多人,只有看到妈妈带着小孩、穿着运动衣准备去参加社团训练的学生,以及看起来像是假日加班的上班族,没有人知道今天对我来说是一个特别的日子。其实每个人都一样,平时不经意擦身而过的人,有很多人当天都是他们特别的日子。 我想着这些事,到了离祖师谷公园最近的车站。 走出车站后,时间还早,走进便利商店打发时间时,心跳加速,大腿内侧有一种发痒的感觉。 走向公园时,心跳得更厉害,在看到比我更早到的工作人员和保姆车时,更是达到了巅峰。 「早安,今天请多指教。」 我向编辑冢田和其他人打招呼。 一旦开始工作,心情就平静下来了。因为我冷静地认识到,这是在打工时经历过无数次的状况。 读者模特儿从保姆车走下来,现场顿时变得热闹。 虽然其他人都很放松,但我感觉考验实力的时间到了,顿时紧张起来。 「请多指教。」 读者模特儿向我打招呼。 那是三个从高中到大学生的女生,最年轻的女生特别漂亮。该怎么说,整个人很有味道。 「那就开始吧。」 冢田一声令下。 我拿起相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陷入一种错觉,空气好像变稀薄了。 好像全世界突然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或是感觉自己站在很危险的地方。 这种感觉和打工时完全不一样。以前当摄影助理时,谁都不会在意我,我就只是一个路人甲。 但是,今天必须以摄影师的身份发出指示,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成果呈现出来。我深刻体会到这种立场和责任的不同。 「那我们去那里。」 我将模特儿带到我事先决定的位置。幸好由于准备充分,总算踏出了第一步,而且也因为拍摄过阳的关系,知道该怎么向模特儿发出指示。 应该没问题。 拍摄工作很顺利,到了换衣服的时间。 其他工作人员各忙各的,我独自陷入了焦虑。 ——完全不行。 我依靠在河边的栅栏上,在液晶萤幕上看着自己拍摄的照片。我可以感受到脸上的皮肤越绷越紧。 每一张都完全不行。 冢田的反应并不差。嗯,不错啊。她觉得还可以。 但是,我完全不满意。 最近,我开始觉得自己拍的照片很不错,有时候觉得好像抓住了什么,不禁自恋:「我会不会是天才?」 然而,今天的照片都平淡得出奇。 是因为紧张,导致无法正常发挥吗? 怎么办? 「你还好吗?」 回头一看,最漂亮的读者模特儿站在那里。她似乎已经换好了衣服。 「呃,嗯——还好啊。」 「你好紧张。」她哈哈大笑起来,然后问我:「我可以看一下吗?」 她说话的语气很随便,好像在和同辈聊天。这种漂亮女生很占便宜,即使这样说话,也不会惹人讨厌。 她接过相机后,看了几张照片后说: 「感觉好普通。」 「啊?」 「因为你拍照的时候表情很可怕,我还以为会很不一样呢。」 她看到我一脸惊讶,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 「别担心,别人并不在意。」 记得以前毕业旅行去埃及时,虽然天气很热,但空气很干燥,所以感觉很舒服。和那个女生聊天时,让我产生同样的感觉。 「我自己不满意。」 「嗯,我懂!」 她表示同意。 「有时候我也对自己拍出来的效果感到很不满,但其他人都说『不会啊,我觉得很好』。」 「没错,应该就是这种感觉。」 「其实别人并没有像自己这么在意。」 「嗯。」 「所以没事啦,太钻牛角尖反而会搞砸。」 「……」 「我是说执着。」 她苦笑着,我也跟着苦笑起来。 「其实今天是我第一次接案,所以难免有些紧张。」 「啊?你今天第一次接外拍吗?」 「嗯,对啊。」 「那你一定不会忘记今天,又是一种纪念。」 「你是不是叫咲坂日菜?」 「好厉害,竟然记得我全名。」 「因为我看了很多次资料,相信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名字。」 咲坂惊讶地眨眨眼睛,然后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觉得她脸上的表情很像阳。 「怎么了?」 「没事。」 「你爱上我了吗?」 「才没有。」 咲坂拍着手说: 「不是要爱上模特儿,才能拍出好照片吗?就是所谓的有感情。」 这时,另外两名模特儿也从保姆车上下来。马上又要开始拍摄了。 「那我先过去了。」 她拍拍我的肩膀,准备和另外两名模特儿会合。 「啊,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须和仁。」 「须和先生,等一下也请多指教。」 她挥挥手走远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和在她前方的拍摄现场。我也要过去了。 当我意识到时间快到时,突然想到一件事。 ——对了,我可以拍下眼前的景象给阳看。 我举起相机,看着观景窗,准备决定构图的瞬间。 脑中突然一片清澈。 我按下快门,然后带着确信看了萤幕。 拍出了平时的感觉。 我感到全身发麻。我清楚瞭解了之前捉摸不透,自己拍得很顺利时的方法——诀窍。 在可以闻到太阳照射下河流味道的公园角落,在第一次接案的休息时间即将结束时,我在内心迎接了自己的革命。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我拍的照片和以前不一样了。 别人开始说我拍得好,自己也有相同的感觉。 这都是我在拍照片时想着为阳而拍,也是在开始为她拍照片之后的事。 9 我把买来的杂志排放在房间内的矮桌上。 我去了三家店,各买一本。每一本的内容都完全相同。 这是这个月出刊的《Ange》,刊登了我第一次外拍的作品。 我撕开纸袋,把杂志拿出来,看着很有光泽的封面,然后翻到刊登了我作品的那一页。 我忍不住笑了。 虽然出版社已经寄了样本杂志给我,我也看了好几次,但说句心里话,看到杂志陈列在书店或是便利商店内,兴奋的程度完全不一样。 ——明天。 我明天要带去给阳看。 明天是我们见面的日子,她看了一定会很高兴。我想像着我们一起看时的心情,不禁乐不可支。 这时,手机震动起来,我吓了一跳。 萤幕上显示的是『Ange编辑部』。未免太巧了。 『你好,我是Ange编辑部的冢田。』 「你好。」 每次和编辑通话,我都会有点紧张。 『多亏你的帮忙,这一期顺利出刊了!谢谢你。』 「不,我才要谢谢你,我刚好去书店买回来,因为我想送给朋友。」 『啊?是这样吗?怎么不早说,我可以寄给你。』 我觉得冢田的态度和以前似乎不太一样。虽然她原本就不会很随便,但我觉得今天和我说话的态度变得更有礼貌了。 『你拍的照片在编辑部大受好评。』 「喔,真的吗?」 因为我还不习惯受人称赞,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所以,我今天打电话的目的,』冢田的声音显得很兴奋,『是主编说,无论如何,都希望你能够为我们下下个月拍一个特集!」 啊? 「特集的页面……吗?」 『对,老实说,很少和摄影师第二次合作,就请他拍特集。』 我也知道。这种案子不会交给刚起步的新人。 「……」 我得到了杂志主编的认同和拔擢,要接大案子了——因为太惊讶,我的思绪有点麻痹,但是我充分接受了这个事实,真真切切的喜悦和成就感在内心翻腾。 「我没问题,请多指教。」 我们约定了开会讨论的日期,然后挂上了电话。 「哇!」 我欣喜若狂,忍不住猛拍大腿。 我站了起来,毫无意义地在狭小的房间内走来走去,操作着手机。 我找出日历,输入行事历。「15:00 Ange特集开会」。那一天出现了显示还有其他行程的符号。 同一周内,还有其他行程的符号。要为其他家杂志拍摄。 之前,我又拿著作品集去多家出版社自荐,竟然全都接到了案子,而且是连续接到案子,难以相信以前没有一家出版社愿意用我。 再加上刚才主编交给我那么大的案子,我觉得自己的运气改变了。 这都必须归功于阳,她是我的幸运女神。 这时,电话又响了。刚好是江藤先生打来的。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请问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没问题,有什么事吗?」 『我打这通电话,是想要通知你取消明天的约定。』 江藤先生低沉的声音让我有不祥的预感。 『阳小姐的身体状况恶化……接下来这段时间可能无法见面。』 我的心重重一沉。 『这是症状的一部分。』 听江藤先生的语气,似乎不需要太担心。 『阳小姐的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期和不好的时期会轮流出现,前一段时间的状况都算不错。』 好的时期结束,现在进入了不好的时期。 「会有多不好?」 『只要做适当的治疗,就不会有生命危险,只是无法和别人见面。』 「这样啊……」 『等阳小姐的身体恢复之后,我会再和你联络。』 「好……请代我问候阳。」 电话挂断了。 我不经意地看向矮桌,发现杂志阖了起来,露出封底。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以为那是理所当然。 我之前只看过她发作过一次,除此以外,她可以和我正常聊天、开玩笑,也可以正常吃饭。我在不知不觉中以为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几乎已经没有意识到她罹患疾病一事。 但这根本不是理所当然。 我打开手机,打开了聊天应用程式。 阳的帐号画面中,无论头像和背景都是我拍的风景照。 「……」 最后,我轻轻点开了明天的行程安排。 『14:00 阳』 「……」 我删除了这个行程。 ──────────────────────── 3.她的恋爱 1 「车子要转弯了。」 我通知户根先生和其他人,有车子经过。 清晨的路口,油蝉扯开嗓子大叫,彷佛在庆祝这个难得的晴天。 今天是我打工的最后一天。 「有路人经过。」 穿上熟悉的米色工作裤,腰上挂着专业摄影胶带。 相隔一个月的打工,看到这些东西时觉得有点生疏,但开始工作之后,就很快进入状况。目前正处于这样的时期。 户根先生和其他人围在笔电前确认完成的照片。 不久之前,我向户根先生报告,打算辞去摄影工作室的工作。 「谢谢这些年的指导。」我深深鞠躬说道,户根先生有点不知所措地「喔」了一声。 「你在工作方面,我完全不会担心,但要多注意礼节。」 我更深深地鞠躬。 「仁哥。」 我正在回想那天的事,听到后辈叫我。 「今天的天气超好。」 「对啊。」 「这一阵子一直都在下雨,仁哥,你果然会带来好运。」 虽然这个后辈向来都很轻浮,但他今天说话时,脸上有以前不曾有过的谄媚表情。 「和我没关系吧?」 我和他有说有笑,心想以后应该不会再见到他了。 辞去打工的工作,就是这样的感觉。即使聊天的方式和以前一样,但彼此的关系就这样画上了句点。 「须和先生,」杂志的编辑过来和我说话,「我看了Ange的特集,效果很棒。」 「喔,谢谢。」 「你最近帮很多家杂志拍摄。」 没错,那次之后,案子就接不完。随着杂志出刊,其他杂志也都主动邀约合作。加濑说,这是大家都想「用他看看」的试用热潮。 必须在这个阶段好好努力——我也很瞭解这一点,所以所有案子都来者不拒。 「下次希望有机会为我们杂志拍摄。」 「我也希望有机会。」 「要找须和老师,当然必须先经过我的同意啊。」 户根先生开玩笑说,编辑也很配合演出地说:「那就拜托了。」 这时,我和正在为户根先生遮阳的夏希对上了眼。她像往常一样,露出可爱的笑容,向我挥挥手。 怎么回事? 我发现自己向她挥手时,不再像以前那么兴奋了。 今天的摄影已经结束,我正在摄影棚的器材室整理。 因为我提出最后一次,希望独自做善后工作,所以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一边整理,一边试图沉浸在这是最后一次的感慨中,但还没有太多真实感。我带了相机来,不如拍下这个场景。 不一会儿,就收拾完毕了。 户根先生今天召集大家,要为我举办欢送会。 「……」 学生时代,我一直想像自己会在摄影比赛中得奖,以「我以后要独立成为摄影作家」为由,潇洒帅气地离开这里。 虽然目前的结果和当初想的不一样,但我认为这样的结果也不坏。 「仁哥,」夏希走进来,「户根先生说『再等二十分钟』。」 「好啊。」 「对了,我也看了Ange的特集。」她边说边走到我身旁,「简直太赞了!模特儿整个人都在发亮,厉害的摄影师拍出来的照片不是会有那个人的特色吗?你的照片中就有这种感觉。」 听了她的感想,可以感受到她热爱摄影。 她抬眼看我的眼神很锐利,那是以前不曾有过的尊敬眼神。 「谢谢。」 我在回答的同时,觉得自己的心情太平静了。如果是以前,一定会更加兴奋。 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了,我觉得夏希似乎停顿了一下,觉得有点纳闷。 「反正还有时间,要不要帮我拍一张?」 「啊?」 「我当然知道不可能拍出像模特儿那样的效果,但今天是你最后一天,我觉得很难得有机会让你为我拍照……拜托了!」 她合掌拜托。 「好啊。」 我把背包拿过来,拿出了带来的相机。 「啊,5D!」 「嗯嗯,新买的。」 这是比我从学生时代开始使用的佳能7D更高级的相机,因为要三十多万圆,之前一直舍不得买。 「终于买了啊。」 「因为用7D工作实在有点太勉强了。」 我在说话的同时装上镜头。这也是新买的。 50mm定焦镜有大光圈,可以将人物拍得更美。 「那就来拍吧。」 我拿起相机转过身,夏希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后轻轻笑了。 「怎么了?」 「我觉得你很有架势。」 「是吗?喔,你站在那里。」 我观察室内的光线,指定了位置。 我举起相机,隔着观景窗捕捉夏希。50mm的镜头最接近人的眼睛,和背景之间的平衡,以及聚焦的方式很自然。 「做一个最有自信的表情。」 「最有自信的表情?」 「像是自拍时的表情之类的。」 夏希虽然鬼叫了一声,但还是露出了拿手的表情。 「喔,超可爱。」 听到我的称赞,她顿时放松脸上的表情,双眼炯炯有神。 ——机不可失。 在按下快门的瞬间——真希望可以赶快用这台新相机为阳拍照。这个心愿闪过我的脑海。我已经有两个月没见到她了。 我在液晶萤幕上确认刚才拍的照片,稍微调整一下。我自认拍得很不错。 「怎么样?」 「嗯,拍得不错。」 我让夏希看了照片,她的嘴角立刻露出笑容,眼睛也亮了起来。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液晶萤幕上的自己。看了她的反应,根本不需要问感想,我也跟着高兴起来。 「户根先生可能快来了,我们走吧。」 「仁哥,」 回头一看,夏希做出诚惶诚恐,或者说是毕恭毕敬的动作抬头看着我。 「你等一下可以把照片用LINE传给我吗?」 「当然好啊。」我回答说,她露出了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少女般的笑容。    幸村阳很希望自己现在马上死掉。 全身发热和倦怠挥之不去。 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装满了混浊热水而鼓起来的布袋,整天都躺在床上,无法做任何事,也不想起床。 好痛苦。 身体状况差的时期,每天都这样。 时间缓慢得让人昏厥。简直是苦修。只要活在世上,这段期间就会一次又一次造访。 还有数十次? 如果还有十年的寿命,或是二十年的寿命,就意味着还有几十次,甚至超过一百次……每次想到这件事,就会有一种冲动闪过脑海。 真希望马上就死。 她摇了摇头,赶走这种想法,吐了一口热得发烫的气。 敲门声响起,门打开了。 女佣藤井推着推车走了进来。 「阳小姐,我送午餐来了。」 阳缓慢地仰头看着她,藤井用很专业的温柔态度问她: 「你吃得下吗?」 完全不想吃。 阳的想法可能写在脸上,藤井准备离开。 「……吃一点。」阳回答说,「我来吃一点。」 既然已经做好了,不要浪费别人的心血。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但她更希望可以赶快好起来。 否则就无法见到他。 阳努力撑起身体,藤井把小桌子拉到床边,把餐点放在桌上。清淡的料理在摆盘上花了不少心思。 阳总算吃完了一半。 「要不要吃一口水果?今年的第一批水梨上市了。」 前几天才在吃桃子和西瓜。 「今天是几月几号?」 「九月三日。」 「……我这才发现没有听到蝉的叫声。」 最后一次见到他至今,已经三个多月了。 「阳小姐。」 「是。」 藤井举起贴了便签的杂志。 「杂志上又有须和先生拍的照片。」 阳努力露出开朗的表情。 「谢谢你,我等一下慢慢看。」 「那我放在这里。」 藤井放下的杂志旁,有一个包装成礼物的大盒子。 「医生说,根据检查结果,你的身体会慢慢好起来。」 「嗯嗯,医生也这么告诉我。」 「终于可以把这台相机送给他了。」 她难得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阳忍不住害羞起来。 盒子里是一台相机,准备送给他作为终于成为职业摄影师的礼物。 听江藤说,这台相机是佳能5D,比他的那台更高级。虽然价格不便宜,但很多职业摄影师都用这台相机。 所以,之前听说他第一次接到案子时,就很想为他做点什么,最后买了这台相机。没想到身体很快出了问题,一直没有机会交给他…… ——突然拿给他,不知道他会不会吓一跳。 之前他曾经带给自己意外惊喜,她也想要回报一下。她兴奋地想像着那时候的情景,成为支持她的精神支柱,撑过至今为止的痛苦时间。 她看着相机盒,怔怔地想着仁的事。 「真希望可以赶快见到须和先生。」 藤井说。 阳觉得自己的心思好像被看穿了,脸颊都发烫了。 「是啊。」 她努力冷静地回答,然后拿起了叉子。 叉子一滑,掉了下来。 阳觉得掉落的声音余韵一直在房间内回响。 藤井静静地收走碗盘后,阳看着她留下的杂志封面。 「……」 想看和不想看的心情总是在内心天人交战。 最后,她还是伸手翻开杂志。 那是全页的照片。在一片清澈碧蓝的海边,看起来很知名的模特儿笑得很灿烂。 藤井从上个月开始会带杂志给阳看,阳可以充分感受到他一步一步走向成功。 阳为他感到骄傲,而且从他的照片中,看到一眼就可以分辨出是他拍的照片的东西,就不由得感到高兴。虽然看到『摄影:须和仁』的文字时,有一种他稍微离自己远去的寂寞,但也可以同时感受到他的存在,内心不由得温暖起来。 但是—— 内心顿时被一种酸酸的东西填满。 外面的世界。南方的白色沙滩、让人看得入迷的漂亮模特儿。透过拿相机的他的眼睛,捕捉到她迷人的跃动…… 「啊!」 丑陋的心情几乎满溢,她立刻把被子盖在脸上,似乎想要盖住那些丑陋的东西。 她拼命拒绝用言语形容刚才的感觉,不愿面对。 不行。一旦感受到这种压力,又会发作—— 她努力控制自己的内心。 傍晚时,身体状况突然好转。 她能够感受到。 不良周期结束了。 她浑身有一种解放感,好像凉风吹进了身体。当身体不健康时,就可以充分感受到健康的可贵。 她兴奋不已,很想做一些前一段时间无法做的事。 平时她会吃很多美食、看电影,或是难得做一些自己喜爱的手工艺。 但是,现在的她没有做其中任何一件事,而是站在走廊的窗前,注视着窗外的景象。 自从无法出门之后,她从来不曾想要这么做。 在中学修学旅行的第一天之后,她就无法再去学校。 因为症状越来越严重,她内心越来越焦虑,为了证明自己和其他同学没什么两样,她硬是逞强参加。 不,比起自己,父母更加逞强,几乎用动怒的态度拜托学校让自己参加。 修学旅行当天……她抱着随时可能发作的炸弹上了车,过度在意别人疏远的眼神、担心的眼神,在去程的游览车这个无处可逃的封闭空间内出了问题,剧烈发病,导致行程大幅延误,给整个年级的同学添了麻烦。 不久之后,她除了无法去学校上课,也无法外出。 走在街上,看到完全没有客人的商店,就会为那家店的生意担心;在电车上听到讨厌的声音或是讨厌的话;不小心走错路,觉得当着众人的面走回头路很丢脸,结果想到「万一在这里发作怎么办」而感到不安、害怕,认为一旦出门,就无处可逃,会陷入像溺水般的窒息,最后被救护车送去了医院。 所以,她不再想要外出。 她已经放弃了,做好了一辈子在家里终老、死去的心理准备,然后不时站在窗边看外面的风景。 之前也是这样看着窗外时,让他第一次拍到了自己。 ——当时就站在那里。 至今仍然历历在目。就在十字路口的那里。 阳轻轻拉好窗帘,沿着走廊,走下楼梯。 没问题嘛。 ——我出门应该没问题…… 她毫无根据地萌生了这样的预感。 她站在玄关。 记忆突然回闪。 最后一次送他离开时,他离去时的背影。那天和他一起吃了晚餐,鼓起勇气和他交换了聊天应用程式的帐号。他告诉自己之前去拍星星的情况,然后约定要带给自己看。现在回想起来,那天快乐得就像在做梦。 接着,他就走去了门外的世界。 「……」 阳打开了鞋柜。 好久没有穿的鞋子在阳光下好像微微呼吸。 她用指尖拎起鞋子,放在水泥地上,好像灰姑娘一样慢慢穿上鞋子。 脚底感受着久违的鞋底。 噗通。心脏不太对劲地跳了几下。 ——没问题。 她站起来,立刻感受到一阵麻木从脚跟传到头顶。 阳朝向门口踏出一步。 蹬。 蹬。 蹬。 她握住门把,手掌感受着久违的形状。 呼吸加速。肺部的氧气稀薄,心悸越来越严重。 但是。 并不至于不行。 「……」 ——我想走出去。 我强烈地想要走出去。 我想要去见仁哥。 我想和他一起走在他照片上的风景中。 她打开了门。 夕阳从门缝中钻进来。 一直呼吸家中空气的鼻子,敏感地捕捉到户外的气味。 她把门完全打开了。 那是她很熟悉、很怀念的视野。 皮肤感受到的空间感觉不一样。 好宽敞。 一望无际。意识一直飞向遥远的远方,渐渐消失。她亲身体会到,家里的空间果然太狭小了。 ——没问题。 她可以感受到自己嘴角露出笑容。完全没问题。她继续走向前。 砰。 门在身后关上了。 顿时——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她觉得好像突然沉入深水中。 但是,还可以呼吸。并不是水,而是带有水质感的半透明东西。这种东西以秒为单位越来越浓,让她呼吸越来越困难,压迫着她。 久违的景色让她想起了过去不愉快的记忆。 宽敞的空间就像在海湾迷失了回去的海岸,越来越可怕。 当她闭上眼睛,心情稍微轻松一些。 ——但是,这样不行。 这样不行,这样就失去了意义。 她睁开眼睛。 努力想要克制。 但是, 她想起这种压力会让自己再度发作。 于是—— 「呃!」 她打开门,逃进屋内。 「……呼……呼……」 密闭的玄关响起她急促的呼吸声。 眼睛深处疼痛,渐渐渗出泪水。她闭上眼睛,阖上眼睑。 双手的手指拨乱了头发。 她放声大哭。 2 相隔三个月来到阳的家里,发现门旁好几盆盆栽已换上不同的花。 「仁哥,好久不见。」 她的笑容依然柔和。 我忍不住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坐在椅子上,看起来似乎瘦了些。不,也许只是比之前更成熟了些。这个年纪的女生变化很快。 「身体状况怎么样?」 「还不错,让你担心了。」 她眯起眼睛,露出亲切的笑容。 「我看了杂志。」 「喔?是吗?」 「藤井拿给我看的……你最近很活跃。」 「没有啦……」我正想谦虚地否认,但想到在她面前不必这么做,「最近工作很顺利。」 没错。 「在作品集中放了你的照片之后,很容易受到肯定,无论去哪家出版社,都可以接到案子。」 真是太好了。我要向她表达感谢。 她微微露出那个表情,我想到很久没看到她这个表情了。 「啊,对了,所以我也买了新的相机。我一直很想要这台相机。」 我从背包里拿出5D给她看。 「这台相机虽然比原本那台贵三倍,但这是职业摄影师用的好相机。我终于能够用自己的钱买得起这台相机,或者说需要买这台相机了,让我深有感慨。」 这时,我发现她显得很惊讶。 「怎么了?」 她听到我这么问,就像植物慢慢改变形状般,很自然地恢复了原本的微笑。 「没事。」她露出了更深的笑容,「太好了。」 我虽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却不知道哪里不对劲。我感到不安,想要努力消除这种不安。 「我想要道谢。」 阳微微偏着下巴,似乎听不懂我这句话的意思。 「我要向你道谢。」 「啊,什么?不用了,不用了。」 「因为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是因为你愿意让我拍,而且……」 而且,我是想着要为你拍照,所拍的照片才渐渐受到了肯定。 不知道为什么,原本要说的这句话卡在胸口。为什么?以前不是有话都可以很自然地说出来吗? 「……总之,我想要向你道谢。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你可以随便说,不管是不是拍照的事都没问题。」 阳一脸为难的表情仰头看着天花板。 「你有没有想做什么事?」 她急忙思考起来,突然幽幽地说: 「……我想看星星。」 「啊?」 我在反问的同时,她用双手捂住了嘴巴。 「呃……那个……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为什么这么慌张? 星星?星星是……喔! 「对喔,我们上次约好了,要在这里播放我之前在高中时拍的星空照。没错,对不起,我忘了。」 我恍然大悟。阳之所以这么慌乱,是因为她这么说,等于在责备我忘了这件事。 「我下次一定带来,我在手机上记录下来。」 当我在手机上记录完成时,她已经恢复平静。 「虽然不能说是补偿,我因为工作的关系,去了很多漂亮的地方,我把那里的风景都拍了下来。」 我打开相机,改成了检视模式。液晶萤幕比之前的相机更清晰,所以我很想让她看看。 「好期待。」 「我有言在先,真的超美。」 我没有看她的脸,转动转盘,转回之前拍的照片。 没想到转过了头,转到了为夏希拍的照片。就是在打工的欢送会前,她叫我为她拍的那张照片。 我正想转回去时,阳问我: 「这个人是谁?」 「打工地方的后辈——应该说是之前的后辈,因为我辞职了。」 她没有吭气。 这种间隔有点微妙,我忍不住瞥了她一眼。 她注视着液晶萤幕的表情并没有太特别。 「她真可爱。」 「嗯,是啊。」 我喜欢夏希,只是现在没有以前那么喜欢了。我假装若无其事,克制着内心的想法。虽然我觉得其实说出来也没关系。 「她很可爱,举手投足很有趣,是一个开朗的女生。」 「你喜欢她吗?」 「啊?」 当我转过头时,和她的视线相遇。 她端正的双眸盯着我,完全没有丝毫的动摇。 我一时语塞,很快从内心深处找到了回答。 我还来不及开口——阳的脸顿时红了起来。 她猛然站了起来。 「啊!」 我忍不住叫了一声,她背对着我,走向后方的墙壁。 「阳——」 「对不起,」她双手捂着脸说,「今天可以请你先离开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急迫,我很担心她会发作。 「你没——」 「拜托了。」 她打断了我。 她的背影感觉就像是暴风雨突然来临,急忙关上窗户的情况。 3 我接到夏希传来的讯息。 我在去现场的电车上回覆她。 夏希最近不时会传讯息给我,告诉我打工那里的事或是吃了什么东西,都是一些稀松平常的内容。她的讯息也和她本人一样轻松而可爱。 经常看到有人在电车上边滑手机边笑,我现在也是这种状况。 夏希今天传来的讯息中提到了即将举办的摄影展,我回覆说「感觉很有意思」。 『那要不要一起去看!?』 『我可以配合你的时间!』 ——和夏希一起去看摄影展吗? 『好啊。』 『等我一下。』 我回覆之后,从皮包里拿出记事本。随着工作越来越多,我经常必须边接电话,边确认自己的行程,已经无法只记录在手机上了。 这时,手机萤幕显示接到了电子邮件——是江藤先生。 江藤先生通知我,希望可以取消下一次见面。 我坐立难安。电车刚好到站,车门打开了。虽然还没有到我要去的那个车站,但我还是下了车。 我打电话给江藤先生。 「我是须和,请问你现在方便讲电话吗?」 『没问题。』 「我看了你寄来的电子邮件,阳的身体又不舒服了吗?」 江藤先生停顿了片刻。 『她这么说,』江藤先生的回答很不干脆,『但医生检查认为并没有异状。』 「……」 我的脑海中闪过上次离开前发生的事。 「……阳有没有说什么?」 『——你是问我原因吗?』 「啊,不……」 老实说,我至今仍然搞不懂为什么那天会那样。 我陷入烦恼,江藤先生也沉默了,似乎想要瞭解我的意图。 『我改天再联络你。』 「麻烦你了。」 我挂上电话,月台上响起快车经过的广播。 当我看着电车发出轰隆隆的金属声呼啸而过时,想起忘了回覆夏希讯息,慌忙打开应用程式。 4 走出摄影棚时,刚好遇到花木。 他和几个工作人员在一起,我们都惊讶地「喔!」了一声,相互打了招呼。 「等一下要拍吗?」 「不,已经拍完了。」 花木回答。我也刚拍完,所以就对他说: 「所以我们刚才同时在不同的楼层拍摄。」 「对啊。」 那是杂志社经常用来拍照的摄影棚。 「原来是这样,竟然有这么巧的事……最近还好吗?」 「嗯。」 「花木先生,你们认识?」 其中一名工作人员问他。 「对,他是须和,是我朋友,也是摄影师。」 「啊!」另一名工作人员叫了一声,「就是为Ange拍特集的那位摄影师吧?很高兴认识你。」 那名工作人员笑着递上名片。 「你好。」 我已经习惯了这种事。 之后,我和所有人交换名片,也告诉他们,我和花木是专科学校时的同学,最后,那几个工作人员说: 「那……我们就先走了。」 他们很贴心地留下我们离开了。 「……」 我们并没有什么安排,这样反而造成了压力。 「……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我问花木。 「我肚子还不饿。」 花木就是这种人。 下午四点,的确还不到吃饭的时间。 「那……就一起走去车站。」 「嗯。」 我们走在涩谷的住宅区内。 九月已经过了一半。天色还很亮,气温也很高,但已经明显不是夏天的阳光了。街景的阴影和树叶的鲜艳程度不一样。 「仁,你刚才在拍什么?」 「CD的封面,你呢?」 「百货公司的海报。」 「没想到你也接商业的案子。」 「只要有人找我,我就会拍啊。」 我们边走边聊着工作上的事。 「仁,你的照片,」 「嗯?」 「在那次之后,进步很神速。」 突然听到他的称赞,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你有看吗?」 「嗯。」他很干脆地点了点头,「很不错。」 他用他特有的坦诚态度说。 「……谢、谢谢。」 那次之后——同学会的那天,在我家看了我的作品集之后至今五个月左右,发生了很多事。 没错。虽然我们现在很轻松地聊工作的事,但不久之前,我还难以想像能够和花木像这样聊天。 「你打算去参加比赛吗?」他转过头问我,「加濑不是说,希望你把那个女生的照片做成系列吗?有办法搞定吗?」 「……嗯,她已经同意可以拿去参加比赛,目前正在拍摄。」 「太好了,绝对可以得奖。」 花木看起来很高兴。明明不是他的事,却对我能够参加摄影比赛感到高兴。我认为他的这种单纯、没有心机是他的优点。如果是以前,他的这种优点会让我感到自卑,内心觉得很不舒服,现在已经能够坦诚以对。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 「喂,花木。」 「什么?」 「你可不可以帮我看一下那些照片?」 我终于能够开口拜托花木了。 「我希望你可以给我一些关于参加比赛的建议。」 花木露出比我刚才邀他去吃饭时兴奋一百倍的表情。 「好啊,如果你有时间,等一下就可以去看啊。」 「那就拜托了。」 内心所有的混浊顿时烟消云散,心情格外舒畅。 花木坐在我的笔电前,用滑鼠点了两次文件夹。 「我稍微挑选了一下,然后放在这里面。」 因为至今为止,我拍了很多阳的照片,所以每次都挑选出比较理想的照片,按照日期存档。 花木一脸专注地看着照片。 傍晚的公寓房间内不断响起喀答、喀答的滑鼠声音。 别人当面看自己的作品时,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尊心神不宁的石像。这样的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花木突然停下,然后看了几张以前拍的照片,最后又看了最近的照片——他在比较。 花木摸着后脖颈,在和室椅上显得坐立不安。 「……怎么了?」 「啊……没事。」 他难得说话这么不干脆。如果是对照片的看法,无论是好是坏,他都会直言不讳。我想起以前读书的时候,他偶尔也会像现在这样。当时是怎样的状况? 花木又再度看照片……他看完了所有的照片。 他回头看着我时,斩钉截铁地说: 「我认为绝对可以得奖。」 我可以感受到大脑分泌出多巴胺。 「你认为有希望吗?」 「嗯,只要好好整理。」 「按照时间顺序吗?」 「我认为可以,如果是我,还会思考如何写说明的文字。」 「需要说明吗?」 「你打算不使用说明文字?」 「我也很想用画面让人瞭解……不让观众有先入为主的想法。」 「我能够瞭解你的想法,但故事很重要。在瞭解背景的瞬间,对照片的看法就会完全不同。你之前应该也有过这样的经验吧?」 的确。 「尤其她有特殊的背景。我看了其中几张,也想瞭解当时的状况。我认为你必须明确向观众传达,作品必须能够传达给看的人才有意义。」 花木充满热忱地说。我想起他从学生时代开始,就一直坚持这样的主张……应该说,我能够理解。 「……有道理。嗯。」 我发自内心庆幸向他请教这件事。 向晚的蓝色光线照进已经沾满灰尘的薄窗帘,机车从窗外经过。我正在考虑搬家,突然想到今天的事可能会成为这个房间最后的回忆。 「……但是,还少了点什么。」花木说,「不,现在这样也可以得奖,我认为这点绝对没问题,只是觉得还少了点什么……某种更……」 「……少了什么?」 我问。花木用力抓着头发,闭上眼睛,低下头,然后又抓着头发。 「……对不起,忘了我说的话。」 「我很在意啊。」 但他没有明说,然后就结束了这个话题。 「不好意思,我都没有倒茶给你喝。」 虽然我这么说,但三餐都靠便利商店打发的单身生活,家里并没有准备任何饮料。 「去车站的路上要不要顺便吃饭?」 现在我真的想这么做,所以就约了他。 「好啊。」 花木的肚子应该也饿了。 「仁,」 我正在做出门的准备时,花木叫了我一声。我转头看着他,发现他有点心神不宁,似乎有什么话难以启齿。 「你和……幸村有在交往吗?」 「啊?没有。」 我很平静地回答,花木微微瞪大眼睛愣住了。 「干嘛?」 「没事。」 这时,手机响了。是夏希打来的。 「不好意思。」我向花木打了声招呼,接起了电话。 「怎么了?」 『啊,不好意思,突然打电话给你!仁哥,你人在哪里?』 「在家啊。」 『啊,太好了!』 「嗯?」 『我正在搭东横线准备从横滨回去!你不是住在日吉吗?如果你有时间,要不要一起吃饭?』 「你想敲诈我吗?」 『呃,有什么关系嘛,反正你现在那么红。』 听到她撒娇的声音,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搭东横线从横滨回到都内,的确会经过日吉,而且也离这里很近。 我眼角扫到花木,想起了之前的约定。 对了,择日不如撞日。 「我买了《TUTU》和《夕月》!」 夏希双眼发亮地对花木说。 我们正在车站前的连锁居酒屋。因为是非假日,而且时间还早,所以店里没什么客人。 「这两本我都很喜欢,现在偶尔也会拿出来翻一下。看了之后超疗愈。」 「谢谢。」 花木似乎对这种话已经听多了,淡淡地回答,然后就没了下文。我很希望他可以多说几句。 「你有没有特别喜欢哪一张照片?」 我问夏希。 「啊!呃,我想想……」夏希发出低吟思考起来,「嗯,每一张都超喜欢,不知道要选哪一张!」 「突然问你,你也很难回答吧。」 「就是啊。」 虽然刚介绍他们认识时,夏希很兴奋,但她不是那种能够滔滔不绝聊作品的摄影迷,花木也不是会主动找话题的人,所以气氛很快就冷了下来。 于是,夏希就一直找我说话。 「仁哥,我们什么时候去看摄影展?」 「喔,下周一或下周五我可以。」 「那就星期五!那天我也休假。」 「那就决定那一天吧。」 「好!哇,真期待啊。」 她坐在那里跳了起来,眯起眼睛,吃着鲔鱼生鱼片。 花木一直看着我。 「怎么了?」 「啊……」 花木立刻转过头,和刚才在公寓时一样,不,他的举止比刚才更加可疑了。 「不,没事。」 我超在意是怎么回事。 虽然我追问他,但他直到最后,都坚持「没事」。 5 『阳小姐说不想和你见面。』 江藤先生的话就像铁锤般打击了我。 我坐在保姆车上,从拍摄现场准备回家。接到了江藤先生的联络,要求再次取消见面,我回电问了阳的身体状况,他这么回答我。 「……所以她的身体并没有问题。」 『虽然有点不适,但并不至于无法和人见面。』 但是,她不想见我—— 额上的毛孔对压力产生反应,开始感到刺痛。 「……为什么?」 『我问了小姐……』 江藤先生说,她没有说原因。 ——为什么? 她讨厌我了吗?我忍不住抓狂。 『须和先生,不好意思,请问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我到底做了什么? 江藤先生似乎隔着电话,感受到我极度困惑,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有什么情况,我会再和你联络。』 我无法阻止,他就挂上了电话。 我躺在被子中,仰望着公寓的天花板。 难得可以好好睡一觉的夜晚,我却完全没有睡意。 我又回想起那一天的事。 我想给她看照片,给她看在工作时拍的各种照片。我想让她看新相机的液晶萤幕,结果——啊,转过头了,转到了夏希的照片,然后阳就问我:「你喜欢她吗?」 —— 我似乎发现了什么,但不愿再想下去,就像是看到暴风雨即将来临,立刻关上了窗户。 手机响了。 我以为是工作的电话,没想到是加濑。 『喂,你人在哪里?』 「……在家啊。」 『那你可不可以开一下门?』 「什么?」 『赶快啦。』 电话挂断了。 「……」 我带着不祥的预感,但又无可奈何,只好慢吞吞走去玄关,打开了门。 「嗨!」 加濑笑着向我挥手。 我不想要这种无聊的意外惊喜。 「……干嘛?」 「听说你正身陷绝妙的三角关系中!」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啊?」 「我今天听花木说了,我可以进去吗?」 「啊,你——」我抓住了加濑的手臂,「你说三角关系是什么意思?」 「就是成为你模特儿的幸村?还有打工那里的后辈,忘了叫什么名字,然后还有你。」 他用手指着我。 「哪有啦……」 我努力挤出笑容,但我发现自己心跳加速。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夏希的话……」 「所以这件事你承认了。」 ……这件事没办法否认。 「花木没见过阳,所以不知——」 「他说只要看照片,一眼就看出来了。」 「……啊?」 「所以我也很想看一下,打扰了。」 这次我没有阻止他。 他一屁股在我的和室椅上坐了下来,擅自打开我的笔电,然后叫我打开文件夹。 加濑按着箭头键,一张一张看着照片,突然停下来。 「嗯,真的爱上了。」 那是阳在听我说去战场原拍照时,我为她拍的照片。 加濑回头看着我。 「你真的不知道吗?看眼睛就知道了啊。」 「……我只觉得她和我的关系比之前好了。」 笨死了。加濑露出无奈的表情。 「不,加濑……真的吗?」 「百分之百!」 这时,我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的盖子出现裂缝。 阳面对镜头时的双眼直视着我,一动也不动,而且眼神炯炯。一旦意识到这件事,就可以看到她眼神中的痛苦。 恍然大悟的瞬间随着许许多多的照片在我脑海中苏醒。 「你老实说,你对她有没有感觉?」 听了加濑的问题,我猛然回过神。 「你想和她交往吗?」 内心深处承受重力,用来掩盖情绪的盖子,龟裂越来越大。没想到—— 「我劝你还是不要。」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眼睛。 「她不是得了无法外出的重病吗?如果不彻底想清楚,根本没办法和她交往,需要有充分的心理准备。」 加濑的话说中了我内心一部分的想法,这是盖子轮廓的一部分。 「尤其是像你这种性格,如果没办法把握好分寸,我劝你也别再去为她拍照了。」 「但是——」 「没必要为了比赛做到这种程度。」 他理所当然地说。 「你现在即使没得奖,也可以过日子啊。」 他的尖锐轻易而精准地戳中了我的痛处。 没错。我现在已经踏上了职业摄影师之路,受到肯定,也产生了自信。工作很稳定,收入不错。这种状况的变化,对我内心的影响超乎想像。 现在马上想要参加摄影比赛,无论如何都要得奖,非得奖不可——这种渴望渐渐淡薄了。 只要在这个行业,一定会有机会成为摄影作家。真的要去参加摄影比赛,无论如何都想争取针对新人的摄影奖吗?我内心渐渐产生了这样的动摇。 「那对打工的那个女生呢?」 「……」 我喜欢她。 我这么认为。 虽然不像以前那么喜欢,但和她见面、互传讯息很开心。照理说应该是如此。 加濑看了我的表情,露出好像吃到了什么有淡淡苦味的东西,然后故意露出轻松的表情说: 「既然这样,你就和她在一起啊。」 这时,我发现了一件事。 如果被夏希甩了,我的内心就只剩下碎裂的盖子。 6 我在玄关送加濑离开时,放在矮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那我走了。」 加濑贴心地匆匆离开。 「不好意思,那就改天见。」 我们匆忙道别,然后我去拿起了手机。是江藤先生打来的。 他可能向阳打听到了什么情况——我带着这种期待接起电话。 「你好。」 『阳小姐不见了。』 我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才终于理解他说的话。 『刚才找遍了整个家里,都没有看到她的身影,她的鞋子和皮夹也都不见了。』 「……」 心脏在肋骨内急速膨胀,由于事态太严重,我忍不住问: 「你的意思是……她出门……了吗?」 虽然是明知故问,但仍然无法不这么问。 『对。』 江藤先生说话难得这么急促,可以感受到他内心的慌乱。 我脑海中浮现她发作时的情况。 她之前不是说,外出的时候,一旦发作,就无法恢复吗? 想到这里,不由得从骨子里发冷。 『有没有去你那里?』 「没有。」 她不知道我住在哪里。我和江藤先生都无暇想到这件事。 『你对她会去哪里有没有什么线索?』 我还想问江藤先生这个问题。 「请问有没有报警?」 『等一下就要去报警了,如果你有任何消息,请通知我,那就先这样。』 「啊。」 江藤先生已经挂上电话。 我放下手机,打开了聊天应用程式。 阳的帐号。 我拨打了她的电话。 铃声响了十五次,但没有接通。 我在聊天的画面传了讯息。 『你人在哪里?』 她没有读。 我冲出了公寓。 「不好意思,请问这个女生有没有来过这里?」 我把阳的照片出示给店员。 即将打烊的蛋糕店内没什么客人,这里就是我之前用蛋糕给阳意外惊喜那家蛋糕店。 江藤先生和警察应该会在住家附近寻找,我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这里。 我给每一个店员看照片,店员不是摇头就是偏着头。我提心吊胆地看着他们,眼角扫到了内用区。 ——那个时候。 「谢谢你们!」 我冲出扑空的蛋糕店,在人行道上奔跑。 ——那个时候,我只是纯粹地这么想。 我只是想让因为生病无法外出的女孩高兴。 结果成功了,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对我来说,阳之前就是这样的对象。 阳之前就是这样的对象。我发现自己用了过去式。 腿上的肌肉绷紧,即使奔跑,也几乎无法前进。在看到目白车站时,我停下了脚步。 「……呼……呼……」 我喘不过气,后脑勺阵阵发痛。我深刻体会到自己平时运动不足——这时,我想到了一件事。 对了。 她会不会去了家里? 并不是她目前住的那个家。 而是她的家人所住的新家。 阳听说她的家人搬去新房子时,松了一口气说,自己不再是家人的负担,而且她也曾经和我聊起她的妹妹。「她很可爱。」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看起来不像讨厌妹妹,或是和妹妹之间有什么疙瘩。 她会不会去找她的家人了? 即使没有去找家人,会不会和家人联络? 我打开手机,想把这个发现告诉江藤先生,结果先出现了和阳聊天的画面,我发现那里发生了小小的变化。 她已读了。 这代表她看了手机——她还活着。 我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画面动了。 『对不起。』 阳传了讯息给我。 全身的血都集中在脑袋。我着急起来。阳的手机上应该马上出现了「已读」这两个字。她知道在这一刻,我们都同时看着手机。 —— 我下定了决心,按下了通话键 手机传来好像积木滚动般的铃声。 一次、两次…………十次…………我以为没希望了。 就在这时,铃声中断了。 她接了电话。 「阳?」 电话中传来静静的杂音……她在户外。 「你在哪里?」 我边问边寻找没有人的地方。 你为什么出门?我原本想接着问这个问题,但最后忍住了。我默默等待她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 『仁哥……』 听到她极度虚弱的声音,我感到战栗。 「什么?」 『希望你……可以成为很厉害的摄影家。』 她这句像是遗言的话,把我内心已裂开的盖子打得粉碎。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小雨越下越大,和头顶流下来的汗水一起滑落我的脸颊。车站前的喧闹声很遥远。 『因为……你的照片很出色。虽然我不喜欢我自己,但我可以喜欢你镜头下的我,看了之后很感动,觉得很棒……让我忍不住想要流泪。我相信每个人看了都会有相同的感受……我相信现在已经是这样了。所以……呃……你是很厉害的摄影家。』 「……谢谢。」 阳听了我的回应,发出心愿已了般的叹息。 『能够告诉你真是太好了。』 言下之意,似乎已经没有遗憾了。 「……」 我握着手机的指尖没有感觉。 我的视线毫无意义地左顾右盼,认真思考着如果可以瞬间移动,不知道该有多好。就好像小时候带着一丝期待,模仿超级英雄,以为自己或许可以真的变身那样。 「阳。」 她的呼吸很微弱。户外的世界,对她而言的极地把她脆弱的生命逼入绝境。 「阳。」 『……我喜欢你。』 那一刹那的声音以清晰的轮廓穿越了我的耳朵。 『仁哥,我很仰慕你。』 别人的话语。 我从来不知道,从别人口中说出的话语,竟然可以如此动摇我的心。 当我为这种惊讶感到发抖时,她突然哭了起来。 『对不起……』 我陷入茫然,无法向她发问。 『我……怎么会……不可以说出来……这么沉重……我在最后的最后……』 她为自己感到不知所措,叹息、懊恼着。 『……对不起……』 失望。 阳流下的泪水,和淋湿我身体的雨融为一体,让这种感情更强烈地渗入我心,我着急不已。 我感觉她想要挂电话。 她一旦挂上电话,就无法再接通了,也永远无法再见到她了。这些想法在变成言语之前,在脑海中形成意念。 「我喜欢你。」我大叫起来,「我也喜欢你。」 从盖子中喷出的感情很灼热,宛如太阳般光芒灿烂。 「我直到前一刻都没有意识到,我一直不愿正视。因为你是公主,是我重要的模特儿,所以我觉得不能碰你——不,不对。我只是害怕而已,所以不敢靠近罹患重大疾病的你,在你我之间竖起了一道墙。」 燃烧的感情弹了出去,飞向空中。 没错,我害怕面对她的疾病,所以一直不愿正视,避免自己涉入。 我只想当关心一个生病女生的好人。 「但是,但是,想到你可能会死,想到可能再也见不到你——我觉得……」 我用力抓住胸口。 「我超不愿意。」 我的感情飞出去了。 「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不知道我的感情是否沿着天空,送到了她心里。 『……真的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 「嗯。」 所以—— 「所以……你千万不可以消失。」 淋湿脸颊的雨水和我的泪水混在一起。我听到了阳的呜咽。我觉得我们两个人的泪水透过电话混在一起,然后从夜晚的云中温暖地从天而降。 就在这时—— 『仁哥……』 她原本在哭的声音突然变了。她的语气很兴奋,似乎发现了什么美好的事。 『我……我的身体没问题了。』 「啊?」 『刚才还很疼痛,很痛苦,简直快要死了。』 她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遇到奇迹的古代人。 『现在……完全没事了。』 7 江藤先生说,接到计程车公司的联络,得知了阳目前所在的位置。 她在住家附近搭上计程车,想要去很远的地方。 司机觉得她当时的情况不对劲,所以打电话向公司报告。司机说,她在车上一直闭着眼睛,好像在害怕什么,不停地发抖。即使问她是否身体不舒服,她也坚称「我没事」。开了几个小时之后,突然说:「我要在这里下车!」然后跌跌撞撞地在一片空旷的地方下了车—— 我租了车子,正赶往那里。 我从都心上了高速公路,一路飙车,现在正沿着崎岖的山路上山。 我以前曾经来过这条路。 那时候我搭公车,而且是白天,花了大钱买了车票,为难得出远门紧张不已。 但是,我现在开着租来的车子,而且是晚上,因为下雨形成了浓雾,根本看不清楚五公尺外的路,一路开得胆战心惊。 我无法靠目视,只能靠卫星导航系统的道路标识紧握方向盘。说实话,我害怕得想要放弃。但是…… 「阳。」 我对着放在手机架上的手机说话。 『是。』 我在开车时,一直和她保持通话。她说只要和她通话,她的症状就会改善。 「我快到了。」 『……好。』 汽车导航系统用GPS显示了她所在的位置,代表我这辆车子的蓝色箭头正慢慢靠近那里。我开车行驶在空无一人的浓雾山路上,感觉就像是太空人前往其他星球。 「你想看星星吗?」 『对。』 她承认了。 『因为我想看看最后一次和你聊到的那个地方,然后在那里静静地死去。』 「为什么?」 『因为和你……』 她说到一半,停顿一下,似乎决定换一种方式说。 『……因为这种病,我觉得未来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我刚才也说了,」我轻轻踩着油门说,「我喜欢你。」 『我很高兴。』她用平静的声音回答,『但我还是觉得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生了这种病。』 「但你现在没问题。」 『我想只是暂时的。』 「也许并不是。」 『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但是…… 『即使退一万步,真的是这样,我这个人也很难搞,而且明明说要静静地死去,接到你的电话时,又想要在最后和你说几句话,然后又接起了电话。我这个人很没用,太没有决心了。』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为什么笑?』 「因为我觉得女生很少会说自己没有决心这种话。」 『是吗?』 卫星导航系统的箭头离她越来越近。 『啊!』她兴奋地叫了起来,『有光靠近!那是你吗?』 她的声音中难掩安心和喜悦,我也跟着开心起来。 在山路尽头的隧道前,在路旁那片好像小草地的地方…… 阳就在那里。 我走下车,我们相互凝视,不发一语地走向彼此。周围弥漫着水蒸气和潮湿的青草味。 在雾灯的照射下,我们面对面,彼此之间只有不到一公尺的距离。 好久不见的她,无论服装还是头发都是至今为止最美的一次。只有脸上的妆容被她哭花了。八成她是真心想死。 在我看到她的瞬间,内心炽热的感情再度膨胀。 阳察觉了我的视线,害羞地想要遮住妆花了的眼睛—— 我紧紧抱住她。 我被她的身体好像飞禽般的脆弱感觉吓到了,立刻放松手臂的力量,轻轻搂住了她。 「……我朋友也劝我不要。」 我感受到阳的脖子微微动了一下,潮湿的空气中,闻到了她有点凌乱的头发味道。 「但是,我现在瞭解了。」 我继续向夜晚倾吐热情。 「我还是喜欢你。」 虽然我已经不知道为什么,但是—— 「这种事根本不重要。」 只是她的所有都让我怜爱,让我心痛,我想要把她放在首位。 她一直很紧张,听到我这番话,好像泡进了热水般慢慢放松、滋润起来。 「……我这样的人,」她小声在我耳边问,「我这样的人真的没问题吗?」 潮湿的她发着抖,好像刚出生般不知所措。 「我想会带给你很多很多困扰。」 我手臂用力,牢牢地圈住她的身体。 「我要的就是你。」 那就像是只能传递到我们两个人拥抱在一起的半径的魔法。 同时,我有点想让更多人知道,这个魔法对世界发挥了作用。 一下车,我们就忍不住叫了起来。 天空中有无数的星星。 这里是离战场原不远的三本松停车场。标高一千四百公尺的知名摄影景点,是一片一览无遗的星光绝景。 「……太美了。」 她的手放在车门上,站在那里愣住了。 「真实的星空太美了……」 我站在她身旁,带着怀念的感觉抬头看着星空。 不需要裁剪和后制的真正绝景能够震撼身体深处,这是照片无法传达的活生生体验。 有很多空位的停车场内,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其他人。星况绝佳的日子难以想像竟然没有其他人,应该是天气预报失误,在雨后出现了这个限时奇迹。 我看着阳,想要告诉她这件事。 她像月亮般静静地流着泪。 一直无法外出的她,此时此刻在山上,注视着这片彷佛地球悬在宇宙中的雄壮景象,我无法想像对她的内心造成了多大的震撼。 「……我可以说一句不中听的话吗?」她说,「我现在很想死。」 我紧张起来。 「因为……」她继续说了下去,「你说你喜欢我,而且我们一起看了这么美的风景,我好幸福……我太幸福了,我觉得我的人生中,不会有比此刻更幸福的时光了。」 我立刻握住她的手。 我的手指碰到她冰冷的手背。 「……仁哥,你的手好热。」 「经常有人这么说,还说很适合揉面包的面团。」 阳轻轻笑了。 「如果死了,就无法再感受到了。」 她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闭上眼睛。 「这就亏大了。」 「以后一定还会有,」我温暖着她冰冷的手,恳切地说,「一定还会有让你感到太幸福的事。因为我和你在一起,我们可以创造大大小小的幸福,虽然偶尔可能会有摩擦,但我们可以创造属于我们的时间。」 我好像在向星星许愿,对着星空发誓。 我握紧她的手,轻轻一拉,让她面对我。 她望着我的那对眼眸宛如坠落在夜晚海中的星星般晃动、闪烁。 她真挚而紧张。她似乎察觉了自己的表情,扬起嘴唇,下巴到脸颊的线条勾勒出优美的弧度。 「好。」 她露出了像满月般的微笑。 我被她美丽的引力吸引,情不自禁地吻了她。 一打开门,看到了一如往常的白色房间,她像往常一样面带微笑。 「让你久等了。」 她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拎着一个小皮包,站在我面前。 「那我们走吧?」 「好啊。」 阳回答后,拿下挂在脖子上的项炼。那并不是首饰,而是需要照护的独居者和罕见病者专用的紧急呼叫器。她放在小茶几上。 「让你久等了。」 我们走出房间,沿着楼梯下了楼。 晚上九点。江藤先生和藤井都已经下班了,豪宅内静悄悄的。 来到一楼后,她向我使了一个眼色,走去后方的厨房。打开冰箱,把里面的食材放进了托特布包内。我拍下了她的身影。 「让你久等了。」 她走到我身旁,在玄关穿上鞋子。 然后和我一起走到门外。 照亮车道的灯光下,可以看到吐出的白气飘过眼前。冰冷的空气让皮肤缩了起来,已经可以感受到冬天的气息了。 「没事吧?」 「没事。」 「赶快上车。」 我们一起坐上停在外面的爱车上。她坐上副驾驶座后,身体抖了一下。 「阳。」 「没事,我只是觉得冷。」 即使我们开始交往之后,她和我说话的语气还是这么一板一眼。 「是吗?」 我打到D档,把车子开了出去。 在战场原看星星之后,我和阳开始交往已经两年了。 ──────────────────────── 4.她的家人 1 最大的改变,就是阳可以外出了。 但只限「有我陪伴在身旁的夜晚」,也不能有其他人在场。 我猜想应该和战场原的那次经验有关。如果用专业术语来说,就是有附带条件。当时平安无事的经验,对阳的心理产生影响。 没错——就是她的「心」。 平时为她看诊的里见医生也有相同的见解。 阳的疾病完全是心理因素造成的,只要能够解决这个问题,或许可以治疗——目前看到了这样的希望。 「仁哥。」 听到阳的叫声,我回过了神。 「你今天拍什么?」 「喔……电影相关的摄影工作。」 「是喔,什么电影?」 「就是……」 我边开车,边像往常一样和她聊今天的工作。 窗外的便道上有许多连锁餐厅,看起来很热闹,充满我们谈话的车内就像是漂浮在夜晚街道的包厢。阳也曾经说「好像在家里一样」,对她来说,我开的车子也是安全的场所之一。 我目前是以时尚摄影为主的商业摄影师,工作很顺利,收入还不错,可以在东京都内养一辆车,还租了一房一厅的新大厦公寓。 我把车子停进了大厦的停车场。 阳把托特包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把里面的蔬菜和肉拿了出来。 两年前搬来这栋大厦的房间,和之前租的公寓完全不一样。 这里很新、很漂亮,浴缸可以自动加热,还有免治马桶。空间比较宽敞,而且因为隔热建材的差异,即使冬天也比以前暖和多了。 最重要的是,阳在这里。 「仁哥,你肚子饿了吗?」 「好饿 。」 「那我稍微蒸一下就好。」 阳走去厨房,熟练地从上方的柜子中拿出蒸笼。 她开瓦斯加热装了水的锅子,利用这段时间洗了蔬菜切碎后放进蒸笼。锅子里的水沸腾后,把蒸笼放在锅子上。她的动作已经非常熟练。 买了蒸笼之后,她就迷上了蒸菜。尤其热衷于研究如何将茶碗蒸蒸得很光滑,她今天应该也会做茶碗蒸,之前不管是鱼还是肉,她都蒸着吃,但德国香肠还是用煎的。 当我隔天没有工作,或是比较晚开始工作的日子,阳就会来我家,差不多一个星期来一两次。 虽然我之前不太能想像,但阳很会做家事。应该说,她变得很会做家事。 起初她做起家事很笨手笨脚,但在转眼之间就变得很拿手。一问之下,她才害羞地告诉我「我请藤井教我」。 想到她为我这么努力,不由得感动不已,我记得当时忍不住紧紧抱住了她。 阳穿着围裙,从冰箱里拿出蘸蔬菜吃的柚子醋和味噌。 没错,阳在这里。 所以这个房间里有以前没有的桌子、双人沙发,和有点可爱的装饰品,充满了柔和清洁的感觉。 「啊,我来拿。」 阳把蒸笼拿下来,我走去厨房,准备帮忙。 「麻烦你了。」 我经过她背后时,看到了她的背影。 她用发夹夹住头发。削瘦的肩膀,可以感受到她像羽毛般柔和的体温。 我像往常一样,从背后抱着她。我感受到她轻轻笑起来。 「今晚吃什么?」 「我要炸猪排。」 「太好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 「不行。」阳为难地扭着身体,「我这样会没力气做饭。」 虽然我还想继续抱她。 「我要炸猪排了。」 阳的意志很坚定。 我无可奈何地退回沙发,从背包里拿出相机,然后隔着吧台,拍她下厨的样子。 还有一件和以前不一样的事。 我目前所使用的5D是阳送给我的。 我自己买的那台5D收起来当备用机。 阳睡在我旁边。 回想起来,第一次带她来这里时,真是大费周章。 最初是因为我给她看了退租公寓的照片。 我之前一直住在这么破旧的公寓——我带着这样的心情给她看照片时,她说她很想去那里看看,而且遗憾的程度令我惊讶。然后她对我说: 『我想去你住的地方看看。』 她说的这句话,和普通的女生对男朋友说这句话的意义完全不同。 对她来说,去别人家就像要穿越纷争地区,是带有巨大风险的行为。 但是,她坚称既然在车上没问题,去我家也绝对没问题,在这件事上不愿让步。 来到我家,站在客厅,发现她的身体没有发生任何异常变化时,我和阳都感动不已。我们兴奋地大叫着,简直就像是日本队进入世界杯足球赛时的涩谷街头。 「……」 半夜十二点已过的卧室内,暖气、加湿器和她均匀的呼吸静静地循环。 她安详的睡脸面对着我,但她为了入睡,服用了安眠药。 她太敏感,原本就很不容易入睡,平时就会偶尔服用安眠药,所以和别人同床时,当然少不了安眠药。 阳起初向我隐瞒了这件事,当我得知这件事时对她说,不需要为了在一起过夜这么辛苦,但她拜托我说,她希望这样,希望可以在我身旁入睡,她觉得那个瞬间让她有幸福的感觉。 有时候我觉得她是不是太努力了。 我们交往之后,阳不惜冒着危险来我家,然后学会了做家事,尽可能扮演一个好情人……不,阳应该觉得只是努力当一个「普通的」情人。 即使我委婉地表达我的担心,阳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所以我也就不再多说。 我用大拇指抚摸她的额头,嘴角很自然地浮现了笑意。 阳这么努力,我要好好爱她,好好支持她。这种想法就像冬天的暖炉般打开了。 2 「辛苦了!」 我、加濑和花木三个人一起干杯。 我们正在串烤店后方的座位,今天难得聚餐。 「我们多久没一起吃饭了?」 加濑问。花木和我分别回答: 「……最后一次应该是今年初吧?」 「二月底啦。」 「喔,是那一次,完全不觉得隔了那么久。」 的确。 「之前一直听人家说,一年过得比一年快,现在才发现真的是这样。」 「你们不是才二十六岁吗?我明年就三十了,现在已经是年底了。哇!太可怕了!」 加濑遮住自己的脸。 「加濑要三十了啊。」 我突然感觉到岁月的流逝。当初在学校认识他时,我才二十一岁。 和那时候相比,发生了太多变化。无论是三个人的处境、聚餐的地点、谈话的内容和感觉都不一样了。 我今天打算和他们聊的内容或许是最大的变化。 「对了,我今天啊,」加濑突然改变了话题,「拍了咲坂日菜,她超可爱!」 「谁啊?」 「你竟然不认识她!」 加濑对花木吐槽说,然后用语音输入在手机上搜寻。 「就是她!你应该看过吧?」 「喔。」 花木是典型靠视觉记忆的人。 「仁,你应该认识她吧?」 「她在爆红之前,我曾经拍过她。」 「是喔。」 「那次是我第一次接案。」 「真的假的?」 不久之后,她就迅速窜红,去年开始经常在广告和综艺节目中看到她。 「所以你应该深有感慨吧?」 「是啊。」 「日菜一下子爆红,你也一样啊。」 「我称不上是爆红啦。」 我目前算是很受欢迎的年轻摄影师,但总觉得难以更上一层楼,或者说还有进步空间,最近有一种在楼梯口原地踏步的感觉。 我还没有用阳的照片去参加摄影比赛。虽然一方面是因为工作忙碌的关系,但我一直对花木之前指出的问题耿耿于怀。 加濑也和我一样,目前处于既不算差,但也不算很好的状况。走在我们前面的花木正在向更高的目标迈进。我现在能够理解这种感觉。 之后,我们边吃边聊着无关痛痒的话题。 「我们三个人能够像这样轻松地聚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酒过三巡之后,加濑深有感慨地说。 「真的太好了。」 我充分瞭解他这句话的意思。 最近经常觉得不太好意思邀约的对象越来越多。 因为工作的状况和处境不同,话题不合,导致彼此相处时很尴尬。 我们的工作很容易发生这种情况,不久之前,我对他们两个人来说,也是这样的对象。 所以专科学校时的同学都能够在摄影界发展顺利,平时可以开心地聚在一起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所以我们彼此都很珍惜对方的存在。 「加濑、花木……」 我决定在这个时间点开口。他们两个人都看着我。 「我打算向阳求婚。」 「啊!」 加濑立刻惊讶地问,花木轻轻瞪大眼睛。我察觉到自己微微张大了鼻孔。 加濑的表情闪烁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后笑了笑说: 「恭喜。」 「没问题吗?」 花木直截了当地问。 「我想我应该需要很大的决心。」 他们都知道阳生病的事,所以能够瞭解因此带来的困难。 「我之前提过,她会来我家过夜,我们的交往和大家差不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身体状况也很稳定。」 「有没有拜访过父母?」 「还没有……」 我从来没有见过阳的家人,也没有通过电话。我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但或许是一个良好的契机。」 「说到底,是你们两个人的问题。」 加濑说完,用力拍了一下手说。 「好!那就来想一想要怎么求婚!」 「真的假的?」 「怎么了?求婚不是很重要吗?尤其对女生来说,一辈子只有一次。」 也许是这样。 「我有一个朋友,决定去游轮上吃晚餐,在欣赏大海时求婚,没想到他老婆晕船,到现在仍然为这件事念他。」 「太没道理了。」 「这又不是男生的错。」 花木有点不太感兴趣。 「嗯,这是很极端的例子,总之,这是很重要的场合,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在说「万全的准备」时,举起了葡萄酒杯。 老实说,我也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想和他们讨论一下。 「首先要设定情境。」 「要制造惊喜吗?」 加濑听了我的话,「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我觉得这种场合不要搞太多花样比较好,要在某种程度上让对方有心理准备。」 「有道理。」 我和加濑在研究求婚的计画,花木露出发自内心感到麻烦的表情。他果然对交女朋友这种事没有兴趣。 「总之,要准备花。没有女人讨厌花。」 我听取加濑热切的建议,总算拟定了大致的计画。 「——那就祝仁成功!」 在加濑的吆喝下,我们又干了杯。 「仁,」花木看着我,露出平静的笑容,「改天让我们见一见阳。」 「喔,对啊,拜托了。」 加濑抓着我的肩膀摇晃起来。 「好啊。」 我也希望安排阳和他们见面。 「仁要结婚了!」 加濑仰头看着天花板,深有感慨地嘀咕。    幸村阳正在做梦。 那是小时候的梦。 那一天,父母有事要外出,只有阳和妹妹日菜在家。 「那就请你照顾日菜。」 妈妈说。虽然那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但当时阳还很活泼健康,是无论在各方面都比别人优秀的优等生,所以父母完全不需要为她操心。 阳敏感地察觉到这一点,所以心情有点沉重。 因为妹妹日菜身体虚弱,而且脾气很不好。 妈妈可能察觉了阳的表情,随口对她说: 「阳,今天是你当妈妈的日子。」 虽然妈妈只是随口说说,但这句话打动了阳幼小的心灵。 当妈妈的日子。 所以是大人。 于是,阳当妈妈的日子就开始了。 「日菜,今天是姊姊当妈妈的日子。」 阳这个姊姊摩拳擦掌,但妹妹像往常一样,露出耍性子的眼神看着她。 「要不要玩扑克牌?」 「要不要吃点心?」 「要不要说故事给你听?」 无论阳说什么,妹妹都摇头说: 「不要。」 妹妹很顽固。也许是因为阳经常外出,平时很少陪她玩的关系。阳觉得伤透脑筋,最后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要不要来做透明塑胶板?」 前天在学校上美劳课时做了透明塑胶板。用麦克笔在塑胶板上画画后,放进烤箱,塑胶板就会缩起来,很好玩。 「透明塑胶板?」 妹妹终于有了兴趣。 然后,她们去附近的一家老旧文具店买了材料,两个人一起动手制作。 阳画了小鸟,日菜画了偶像明星。 即使阳建议她,最好画更简单的东西,但日菜坚持要画偶像明星。 把塑胶板放在烤箱中加热时,发出了独特的臭味。 「好臭。」 「真的好臭。」 两姊妹夸张地捏着鼻子笑了。 日菜画的偶像明星细节太多,而且画得也不好,所以成品惨不忍睹。阳做的小鸟很漂亮,甚至可以拿去跳蚤市场卖钱。 「我要姊姊做的鸟。」 日菜任性地要求。 「好啊。」 阳很干脆地答应了。因为今天是她当妈妈的日子。 「真的可以吗?」 「可以啊。」 日菜接过小鸟塑胶板,目不转睛地打量着。 「你要好好收起来。」 日菜听到阳这么说,难得顺从地点头。 「……真羡慕姊姊。」 「为什么?」 「因为你都可以常常出去玩。」 阳其实也很羡慕日菜。 但是,她并没有说出口,只是抚摸着妹妹的头。 「等你长大之后,也可以常常出去玩。」 夕阳从大窗户照进宽敞的客厅,象征了这个温馨日子的色彩。 几年后。 小鸟塑胶板被剪刀剪得粉碎,丢在阳房间的地毯上。 3 夜晚就像混杂了玻璃般冷冽清澈,可能会下雪。 我从停车场走回住处,吐出的气都是白色。 一拉门把,门就打开了,客厅的灯光照在狭窄的走廊上,飘来一股做完菜之后的味道。 今天阳在我家。 因为寒冷而僵硬的皮肤渐渐放松下来。 回到家时,有心爱的人点亮的灯光和温暖迎接,内心就会感到满足。我松了一口气。 「我回来了。」 能够说这句话,也是以前单身生活时所没有的特殊感觉。 ——咦? 阳平时都会打开客厅的门迎接我回家。 她在厕所吗?我这么想着,走进客厅。 我立刻闻到了刚打扫过的房间特有的清净,以及炖煮肉和蔬菜的香气。 阳躺在沙发上。 她把脱下的围裙放在一旁,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 「阳?」 我有一丝不祥的预感,走了过去,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她的表情和呼吸都很平静。是她平时睡着时的样子。 我有点惊讶。 阳的神经向来绷得很紧,竟然会在沙发上打瞌睡,而且睡得这么熟,即使我在她面前,她也没有醒来。 这也许证明她已经彻底适应我的住处。这么一想,就觉得很高兴。 我注视她片刻,然后悄悄拿下肩上的背包,拿出相机。必须拍下她这一刻。 我在观景窗内看着她很平常的睡姿,正准备按下快门—— 阳抖了一下,醒了。 「阳?」 她听到我的叫声,转头看着我,一脸搞不清楚眼前状况的表情。 她的身体状况似乎没问题。 「你刚才睡着了。」 「啊?」 阳环顾周围,似乎在翻找记忆,然后吓了一跳。 「原来我睡着了。」 她自言自语说着,看起来有点高兴。 「你突然惊醒了,刚才在做梦吗?」 阳听到我的问题,嘴唇微微用力,然后摸着耳朵后方回答说: 「没有。」 这是她感到为难,或是说谎时的习惯动作,但我觉得没必要追究。 我决定在平安夜向她求婚。 在家里吃圣诞节蛋糕后交换礼物,然后晚上开车去兜风。当车子慢慢行驶在六本木之丘或是表参道的彩灯之间时,对她说「我们结婚吧」——这就是我的计画。既简单,又浪漫。 阳正在厨房把料理装盘。 虽然这一幕和平时一样,但因为我内心有求婚计画,所以有点坐立难安。 「今天特别冷。」 我们一起坐在餐桌旁吃饭时,我和她聊天。 「啊?是吗?」 足不出户的阳不太瞭解这种事。 「我从空气的感觉判断,今天可能会下雪。」 「啊?」 阳的声音顿时兴奋起来。 「你很喜欢下雪,对吗?」 「我喜欢。」 「不知道有没有下……」 我走去窗边,拉开窗帘。 「啊!」 我们不约而同叫了起来。 外面在下雪。 阳立刻起身走了过来。 大片的雪花飘落在住宅区。 「好棒喔。」阳走到我身旁说,「不知道会不会积雪。」 「有可能,因为这场雪看起来不会马上就停。」 「我一直很纳闷,你为什么都知道天气?」 「可能是受我爸的影响。」 「你爸爸?」 「因为他是渔夫。」 「是吗?」 「对啊。」 「好厉害。」 「一点都不厉害。」 她的反应让我忍不住苦笑,阳突然露出深邃的眼神说: 「希望以后可以见到他。」 她小声嘀咕,好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想。对阳来说,和不认识的人见面是需要极大勇气的行为。我当初因为帮她拍了那张照片,才会见到她。 我搂着阳削瘦的肩膀,抚摸着她的头。她舒服地垂下眼睛。 「仁哥,我们要不要去阳台上?」 「可以吗?」 「可以。」 打开窗户,冬天的空气飘了进来。但是雪吸收了寒冷,户外不再像刚才那么刺骨冰冷。 雪也吸收了声音,让夜晚笼罩在独特的静谧和气味中。 我们依偎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眼前的景象。 「我一直很想在冬天放烟火。」 「啊,感觉很棒。」 「如果可以在这种下雪的时候放烟火,感觉会很不错,而且有一种梦幻的感觉。」 「我觉得是好主意。」 阳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 我转过头,看到了她眼神中的兴奋。 「……心动不如行动?」 「好啊。」 我们开车出门。 去唐吉诃德杂货店买了烟火,来到大公园的角落。 深夜的公园内飘着大雪,放眼望去,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其他人。 阳为我撑着伞,我撕开烟火的塑胶包装纸,把烟火伸进雪中。在雪中放烟火的反差和平时完全不同,已经令人忍不住兴奋。 我把其中一支菸火递给阳,她也露出兴奋的表情。 我们站在一起,用打火机点火。烟火前端的薄纸烧了起来。快了,快了。这种期待的瞬间很棒。 但薄纸烧完后,仍然没有点燃烟火。 「是不是受潮了?」 我很有耐心地用火烧着前端。 咻。 粉红色的火喷出,然后用力飞了出去。 「哇!」 我们欢呼起来,简直就像看到火箭发射般激动。 喷射的粉红色烟火旁,像蚕丝般的火星像箭一下飞出去。白色的烟雾升起,火药的刺鼻味道掠过鼻尖。 我的情绪高涨,笑了起来,回头看着阳。 她也同样露出了笑容。 这时,烟火烧完了。 「一下子就没了。」 「对啊。」 「根本来不及感受雪景。」 「对啊,那再来一次。」 我打算拿出新的烟火,看到了大筒烟火。 「啊,等一下,我们来试试新的玩法。当烟火喷向空中时,应该可以让周围的雪看起来很美……」 阳的双眼就像烟火般闪亮。 「我们去更暗的地方。」 我们快步走向没有路灯的暗处。我觉得好像回到了学生时代。 「真好玩。」 阳小声嘀咕。 我把大筒烟火竖在碎石路上,拉出导火线点了火。绳子咻地烧了起来。我充满期待地后退,站在阳的身旁。我们共享着眼前的快乐。 大筒烟火像香槟一样喷出了火光。 火光照亮周围,照亮了地面、树叶的背面和飘落的雪花。 那是从未见过的冬天景象。 「哇啊!」 我们不约而同地叫了起来,然后相互凝视。 她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 「阳,」我带着很自然的心情对她说,「我们结婚吧。」 阳被烟火照亮的脸庞静止不动。我那句话的意思似乎慢了一拍滴入她的心中,激起了惊讶的涟漪。她露出了好像快哭出来般痛苦的眼神。 火光消失了,周围恢复黑暗和寂静。 「……你每次都这么突然。」阳对我说,「你第一次说想拍我的时候,还有向我告白时都那么突然。」 她说得没错。 「对不起。」 阳摇摇头,轻轻吸了吸鼻子。 「真的可以吗?」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和我在一起,会带给你很多不方便。」 「现在还说这些。」 「但是——」 「你很努力,」我用力说道,「你不是在很多事上都为我努力吗?」 「但是……」 我知道阳想要说什么。一旦结婚,分量就不一样了。我们未来真的要让两个人的人生结合为一种生活吗?有办法走下去吗? 我不知道。 但是和她交往两年,此时此刻,我真心这么想。 「只要有你陪伴在我身旁,这样就足够了。」 阳的泪水滑落的速度比雪飘落的速度更快。 「我……」她的鼻子塞住了,说话的声音也有点混浊,她用力吸吸鼻子,「我……无法想像自己的人生……会有这种事。」 她用拿着雨伞的手擦着眼泪,然后想到自己的另一只手上拿着手帕,立刻换手擦眼泪。 我噗哧笑了,觉得眼眶发热,想起了一件事。 两年前,我曾经在战场原对她发誓。 「我不是说了吗?之后也会有。」 她用眼神发问。 「之前看星星的时候。」 「……幸福的事。」 没错。 「不是真的有吗?」 「……嗯。」 「以后也会有。」 我又许下了新的誓言。 「虽然没办法每天,可能一年也不会有一次,但以后一定会有。」 阳又哭又笑地点头。 我紧紧抱住她。 阳一直摸索着撑伞的角度,避免我被雪淋到。 我觉得很像是她的作风。 4 拨电话给老妈之前,我先调整了呼吸。 晚上八点。对我的父母来说,黎明前就开始的一天即将结束,他们正准备上床睡觉。 我身体前倾,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拨了我妈的电话。 铃声只响了一次就被接起。 『什么事?』 电话中传来被海风吹得有点沙哑的声音。 「现在方便说话吗?」 『什么事?』 我妈说话很简短,她讨厌别人说话拐弯抹角。因为这件事很重要,所以原本不想这样开门见山,但看来行不通。 「我打算结婚。」 我妈陷入沉默,但沉默的时间也很短。 『和谁?』 「和谁……在这里认识的人啊。」 『她是做什么的?』 「呃……」 我瞥了一眼坐在我旁边的阳。 「……算是帮忙家务?」 我妈再度沉默。隔着电话,也可以感受到她的慌乱。 老公。 我妈叫着我爸。 仁说他要结婚了。 不一会儿,就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叫你爸听电话。』 电话默默交给了我爸。 『你要结婚?』 听到我爸响亮的声音,我忍不住把手机拿远了。 我身旁的阳应该也听到了,她露出微笑。 「对啊。」 原来向父母报告是这样的感觉。我终于有了真实感。 『是模特儿吗?』 我愣了一下。因为对我来说,阳的确是我的模特儿,但我爸问的是专业模特儿。 「不是。」 『你们什么时候来?』 他们夫妻两人都投快速球。 我转头看着阳,阳直视着我,点了点头。 「……下个星期或下下个星期的星期六可以吗?」 『不能星期天来吗?』 星期天是休渔日。我能够理解。 「我想晚上去,所以隔天你们休息比较好吧?」 我爸似乎不太能够接受。 我再次调整了呼吸。 「……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是关于我带回去给你们看的那个人。」 然后,我把阳的病况告诉他们。 我不知道事先准备的话是否充分传达了这件事。我爸难得陷入长时间的沉默,但最后说「无论如何,见了面再说」。 然后就挂上了电话。 「下个星期六吗?」 阳问。 「真的没问题吗?」 这是阳提出的希望。她希望见一见我的父母。 虽然她是我的未婚妻,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阳的情况不一样。对她来说,和「合不来的人」见面,可能会带来致命的危险。 阳比普通人更温柔,更懂得忍耐,具备了让对方尽可能感到舒服的协调性,但和她的个性无关,不,正因为她的个性这么敏感,所以才容易产生压力进而发作。她和陌生人见面必须格外谨慎。 我第一次和阳见面时,江藤先生的神经绷得很紧。在江藤先生之前也有好几位前任管家,最后才终于找到他。 「我没问题。」阳一脸柔和,「我想要见一见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 她很努力。 这种努力可能是自卑带来的焦虑,但我不能对她的这种心情置之不理。 「但我爸有点不拘小节,刚开始可能还好,熟了之后,尤其是喝了酒之后……」 「仁哥,你讨厌你的父母吗?」 「不……」 「你喜欢他们吗?」 她坦率地问我,我移开视线回答: 「是啊……」 「既然这样,那一定没问题。」 阳又重复了这句话。 5 神奈川县的真鹤町是位于小田原和热海之间半岛上的港城。 「基本上,除了大海以外,什么都没有。」 我在开车时对阳说。 从东名高速公路沿着海岸开了一个小时左右,驶入了当地的收费道路真鹤道上。 「这里已经算是真鹤了吗?」 「对啊。」 车子进入隧道。 「过了隧道之后,你那里的车窗外就可以看到一片大海……」 我们穿越了隧道。 「但现在是晚上。」 副驾驶座旁的车窗外什么都看不到,简直以为车窗贴上了黑膜。夜晚的大海很黑,和天空融为一体,形成一片黑暗。 「有点可怕。」 阳开心地嘀咕,但白天的大海很漂亮,她无法看到这片美景有点可惜。 「太可惜了。」 阳说出了我的想法,我有点惊讶。 「因为我很久没有看大海了。」 阳这么说,我不敢随便附和,所以没有吭气。阳似乎察觉了我的想法,用开朗的语气掩饰说: 「小时候,我们全家每年都会去海边,虽然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好像很开心。」 「好像?」 「嗯嗯,好像。」 我们对以前的事,的确往往只记得当时的心情。 「啊,当时我的脚受了伤。」 「受伤?」 「被沙滩上的玻璃割到了……」 「哇,听起来就很痛。」 「是啊,但其实还好。嗯。」 快到老家了,那是我从小熟悉的景色。 这时,我突然陷入感慨。 小时候坐爸爸的车子,学生时骑脚踏车,曾经经过这条路无数次。 此刻,我载着即将成为我妻子的人行驶在这条路上。 港城的夜晚结束得很早,九点之前,就已经像深夜般静悄悄。 虽然是海边,但这里闻不到海水的味道,只有偶尔听到哗哗的海浪声。 「有浴室的味道。」 阳呵呵笑了起来。这里虽然闻不到海水的味道,却飘来了邻居家用的沐浴乳香味。 和都市相比,这里的路很暗,只有自动贩卖机和电话靠自身的灯光,像舞台装置一样出现在那里。 渔网放在门口。 沿着有一排房子的缓和坡道往上走,发现多了显示这里海拔十公尺的牌子,柏柚路上也多了海啸发生时避难路线的标识。 我的老家就在前方。 就是那栋阳台和铁栏杆都很有昭和味道的房子。 白色日光灯照亮了阶梯前的大门。 我犹豫一下,按了大门旁的对讲机。相隔四年回到老家,按门铃似乎是理所当然的行为,这种距离感有一种长大的感觉,让我感到心痒痒的。 没有反应。 我和阳互看一眼,自己开了门。 「小心阶梯。」 我叮咛了一声,走上有点陡的石阶。 我转动门把一拉,门没锁。 熟悉的狭窄玄关,怀念的味道。我迟疑一下,叫了一声。 「……我回来了。」 屋内深处传来打开拉门的声音,不一会儿,我妈转过走廊角落出现了。 相隔四年,她并没有老太多,穿着出门时的衣服,脸上还化了妆。 我妈立刻看向我身旁——看向阳。 阳立刻对我妈鞠躬。 「啊,不用不用。」 我妈露出在市场工作时的笑容走过来。 「请抬起头。」 阳动作生硬地抬起头。 「……初次见面。」 这可能是我第一次看到阳这么紧张。 「我叫幸村阳——」 「这里说话不方便,先进来再说。」 我妈俐落地拿下拖鞋架上的拖鞋,想要放在我们面前,没想到掉在地上。 我发现,其实我妈也很紧张。 「还好吗?」 走在走廊上时,我关心阳的身体状况。 「没问题,」她按着胸口说,「虽然心跳得很快。」 「老公,仁他们来了。」 我妈走进客厅说道。 终于要见父母了。我紧张地走进客厅。 坐在矮桌内侧的爸爸染了一头棕色头发,超不适合他,简直令人绝望。 「年轻理发师怂恿他。」 我妈苦笑着说。 除此以外,爸爸并没有太大的改变。两道又粗又短的眉毛,一双小眼睛很锐利,虽然个子有点矮,但身材很结实。 「老公,你看你。」 我妈拿走了爸爸手边的啤酒罐,走去流理台前。 「虽然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 爸爸不喜欢参加正式的喜事,亲戚结婚时,他总是很快就喝醉。因为他如果不喝酒,就无法承受那种紧张。 爸爸被拿走啤酒后看向阳,立刻瞪大眼睛。 「是不是很漂亮?」 我妈边说边走了回来。 「就是啊。」 爸爸干咳了几下,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害羞的小学生。我身为儿子,实在不想看到他这样。 我们围坐在矮桌旁,每个人面前都有一杯茶,爸爸和妈妈坐在内侧,我和阳一起坐在他们对面的外侧。 我之前拜托他们让我去读摄影专科学校时,也不曾有过这种气氛。 因为阳的出现,让气氛变得紧张而又郑重其事。我对她出现在老家的客厅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 「她叫幸村阳。」 阳听了我的介绍,深深鞠躬。 我的父母诚惶诚恐地向她回礼。我父母还真平易近人。 老实说,阳在这栋乡下的老房子内太闪亮,显得格格不入。 「我打算和她结婚。」 我这么告诉父母。 父母听了我这句话,立刻正襟危坐。我妈一副交给我爸处理的态度,我爸好像抛下船锚般稳住了身体的重心。这是他们在谈重要事时的态度,我曾经见识过好几次。 「阳小姐,」 阳听到爸爸的叫声,惊讶地看着他。 「我可以抽菸吗?」 「喔,可以啊,请便。」 爸爸把我去修学旅行时买回来的菸灰缸拉到自己面前,拿出和之前抽的牌子不同的烟点火,然后对着侧面吐了一口烟。 他缓缓地把菸灰掸在菸灰缸里,然后问: 「你和仁是怎么认识的?」 阳眨了眨眼睛,低头似乎在思考要怎么表达。 「……你们可能已经听仁哥说了,我当时因为生病的关系,整天都在家里不出门。」 她说明了当天的情况。 「我拉开窗帘,想要看窗外时,看到仁哥站在那里,对着我举起了相机。虽然我一开始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随即知道他拍了我,我觉得很害羞……然后他说希望我同意公开被拍到的那张照片,于是那张照片就交到我的手上。」 阳低着头,脸上露出笑容。 「我当时怦然心动。因为他把我拍得很美,我立刻有了心动的感觉,而且很高兴……我很想要那张照片,于是就请他进来我家,想请他把照片送给我。」 「啊?有这回事?」 我第一次听说。 「……但直到今天,我都无法开口。」 「为什么?」 「因为很害羞啊……每次都想,下次再说,结果……」 我完全不知道。 然后,阳又说明了至今为止,我们之间在各个阶段发生的事。 我向来认为,要向别人传达自己经历过的事很困难。因为无论多么有趣,当时有多么感动,在告诉别人时,就会漏掉很多部分,结果内容就变得乏善可陈,连自己也觉得:「啊?就这样而已?」 但阳说故事能力超强。 我带蛋糕给她惊喜的那一次、在拍摄时,和她一起在走廊上旋转、在战场原看星星时,以及在放烟火时向她求婚…… 她结合了当时的心情,静静地,但感情丰富地说完这些。 我妈的眼神慢慢发生变化。 我爸也不再抽菸。 阳倒吸了一口气说: 「对不起,都是我一个人在说话。」 「没事没事。」 我妈说,语气中带着听完动听故事后的温柔和缓。 「不过,」我爸向后方伸着后背说,「你看起来完全不像生病。」 「老公!」 我妈小声责备。 「幸好目前身体状况良好的时期比较长……」 阳一脸歉意地撇着嘴。 「一旦进入不好的时期,身体就会懒洋洋,完全无法动弹,而且也会发作,只有仁哥陪着我、夜晚的时候才能够外出……我想这种情况会一直持续下去。」 她说得很悲观,但我并不这么认为。 我爸和我妈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所以,生孩子——」 「喂!」 这次换我爸责备我妈。 「我,」我加强了语气插嘴说,「即使这样,我仍然想和她,想和阳结婚。」 久违的强烈情感令我心跳加速,脸颊发烫。 室内一阵寂静。 「我,我也是,」阳的声音响起,「因为我身体这样,如果实在不行……但是,我会努力,请让我有机会努力。」 她鞠了躬,一头黑发晃动着。 我也立刻跟着鞠躬。 我注视着榻榻米的接缝处,感受着爸妈的不知所措。 「呃……」爸爸沙哑的声音有点手足无措,「好。」 坐在旁边的妈妈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说好。」 爸爸尴尬地抓抓头,然后对着阳鞠躬说: 「仁就请你多照顾了。」 妈妈也跟着鞠躬。 虽然这一幕并不像电视剧中那样有完美的分镜,而是出现在拖拖拉拉的过程中,但仍然可以感受到明确的分界线,我忍不住激动不已。 我再度鞠躬,头比父母压得更低。 阳也跟着鞠躬。 之后,爸爸终于忍不住拿出了酒,妈妈也拿出了事先准备的菜肴,变成了四个人的小宴会。 「阳小姐,仁就拜托你了。」 爸爸面红耳赤地说。 「他是我引以为傲的儿子。」 他一脸陶醉地喝着烧酒。 「他小时候就喜欢拍照,说以后要当摄影师,现在已经在摄影界站稳脚跟,实现了小时候的梦想。」 爸爸发烫的声音充满父爱。我看到了他喝醉酒时,太阳穴都会爆出的青筋。 「他是我引以为傲的儿子。」 「是。」 阳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回答。 我妈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忙碌地移动着盘子。 我一直低着头。 6 「你的父母太棒了。」 阳带着微微的醉意,在副驾驶座上说了好几次这句话。 目前接近凌晨两点。高速公路上没什么车,开车很舒服。 「而且我第一次听到你自称『俺』。」 阳心情格外愉快。 因为我要开车,她代替我喝了不少酒,但阳对海鲜的美味感动不已,我爸妈也很开心,聊了很多我小时候的事,自始至终都很开心,气氛祥和温馨。 按照目前的情况,也许事情比想像中更简单。 我内心越来越乐观。 也许安排她和加濑、花木见面,逐渐拓展她的人际圈,可以淡化她的疾病。 之后—— 「仁哥,你长得像你爸爸,但也有你妈妈的影子,让我觉得你果然是他们两个人的孩子。」 之后——和她的家人见面或许也不是梦。 我知道过去曾经发生过很多事。 但既然我们要结婚,我希望能够见一见她的家人。 我抱着希望,也许这可以成为良好的契机。 「阳,」 「嗯?」 「接下来要不要去见一见你的家人?」 阳的变化很宁静,却很剧烈,就像白天在瞬间变成了黑夜。 紧张的沉默。 这是阳最讨厌的气氛,如果是平时,她会马上化解这种气氛,但今天完全没有这种动静。 那是几乎可以用手触摸到的、明确的拒绝空气。 高速公路的标识从车窗外飞向后方。 「阳,」我在无奈之下,又追问道:「不行吗?」 阳低下头,代替了点头。 「为什么?」 我又追问了一次,「虽然我不太清楚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很久之前,你不是曾经和我提到你妹妹吗?当时我觉得你并不讨厌她……所以,如果可以,你不是也很想见一见你的家人吗?」 我觉得自己走进了地雷区。 车内的压迫感证明我的感觉无误,但我无能为力。 「……他们要我让他们自由。」 她的声音像冰块在拖行。 我握着方向盘,看了她一眼。她看着窗外,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我妈对我说的,要我让他们自由。」 飞驰而过的路灯灯光将仪表板和阳的后背染成了焦糖色,阴影急速交错。 「随着我的病情越来越严重,我们家也渐渐崩溃。」 阳诉说着我所不知道的过去。 「我爸妈不愿承认我有异常,不愿承认我无法过正常的生活,无论对学校还是其他地方,都想要按照他们的要求处理,结果就碰了壁,受了伤,无论父母和我都精疲力尽,于是就发生争吵……我会骂人、摔东西。」 「……」 我无法想像她会这样。 「那时候我比现在更神经质,更加失控,也会频繁发作,几乎家里每天都会有小型炸弹爆炸。最后,我……只要看到父母的脸就会发病。」 她说得有点事不关己。 「所以,我无法踏出自己的房门一步。」 一辆款式老旧的进口车以惊人的速度从超车车道驶过。 「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为什么我会生这种病,受这种罪?我哭着思考这个问题。一定是因为父母的关系。听说他们在结婚时曾经吵得很凶,也因为这个关系和家人疏远了。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惩罚落在我的头上……」 「那——」 「我知道,」阳打断了我,「我当然知道……」 阳第一次说话这么咄咄逼人。 眼前的寂静就像是用针在扎皮肤,如果继续持续一个多小时…… 「你妈对你说,要你让他们自由,对不对?」我觉得应该听她说完,「这是怎么回事?」 阳停顿了一下说: 「我觉得我被关了起来。我不想和家人在一起,却又无法离开家里。这种压力又引起发作。我想出去,却又出不去,简直就是地狱。」 但其实并不是这样。 「……那天早上,我觉得家里的动静和平时不一样。因为太安静了……突然有人敲门,一个陌生男人交给我一封信,说是我妈交给他的。那封信上写着,我的家人离开了这个家,同时向我道歉,还有『希望你让我们自由』……」 即使我不用转头,也知道阳仰起头。 「原来并不是只有我被关在家里,我也把家人关了起来。回想起来,他们无法去旅行,因为无法丢下我不管。我把家里变成了不自由、无法放松的地方。」 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 这时,车内的空气就像被刀子刺中般扭曲起来。 阳发作了。 「阳!」 关节炎的剧痛让她全身僵硬,她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我慌忙打开双黄灯,把车子停在路肩,拨打了119。 我在等待救护车时确信一件事。 家人。 阳的病和家人有很大的关系。 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就不可能治好她的病。 7 简直就像是白色的城堡。 阳的家人所住的新居周围是高墙,如果不走进看起来坚固的大门,就无法看到里面的房子。 我拜托江藤先生联络阳的父母。我说想和他们见面打招呼,没想到他们立刻同意了。 中年女佣为我打开门,让我进了屋。 我跟着女佣走进屋时,发现一件事。 这栋房子和内部装潢都和之前那栋房子完全不一样,可以感受到刻意这么做的意志。 「须和先生来了。」 女佣在看起来像是客厅的门前说完后,停顿一下,打开了门。 我紧张地走进阳的父母等待的房间。 并排坐在沙发上的两人看了过来。 乍看之下,觉得阳长得不像他们任何一个人。 「请坐。」 阳的父亲指着他对面的沙发对我说。 他一双单眼皮的大眼睛令人印象深刻,五官看起来就像是名门之后。 「打扰了。」 我打了一声招呼后坐下。 他们看起来都比实际年龄更年轻,散发出在上流社会的交际中磨练出来的气质和风格。 「幸会,我叫须和仁。」 我鞠了一躬。 「幸会。」 阳的父亲回答后,他们夫妻两人一起缓缓点头。淡淡的高级香水味飘了过来。 「大致的情况,我都听江藤说了。」 「是。」 我注视着他们的眼睛,再次向他们报告。 「我打算和阳结婚。」 他们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无法解读他们的反应。 这时,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茶送了上来。 佣人把茶放在桌上时,陷入一阵沉默。佣人离开后,阳的母亲才开了口。 「须和先生,」 其实我从刚才就很惊讶。因为她和我认识的人长得一模一样。不仅是我,目前有几十万人都认识那个女生。 她就是模特儿咲坂日菜。 虽然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和阳之间的基因连结,但两个人无法比较。 「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请问是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想和阳结婚?」 我用眼神询问这个问题的意图。 「你不是知道她生病了吗?她是很难共同生活的对象。」 虽然当事人没有察觉,但最后那句话中充满了曾经亲身经历的沉重。 「听说你们从前年开始交往,你是不是只凭交往的感觉在思考结婚的问题?你有没有认真想像过你们日后的生活?」 她像记者一样接连发问。 「我有认真思考,也认为自己充分瞭解。」 我全力反驳。 「至今为止,曾经发生过很多事。而且她也来我家,曾经……过夜好几次,所以——」 「阳去你家过夜?」阳的母亲惊讶地问,「去你家……她出去……出去外面了吗?」 江藤先生没有告诉他们吗? 「对。」 我用力回答,他们两个人都感到惊讶。 「虽然必须是晚上,而且必须坐我的车,但她之前就已经可以出门了。」 可惜的是,我必须用过去式来谈这件事。 他们也察觉到其中的微妙。 「但是,不久之前……她在车上发作,之后就不行了。」 那天的发作虽然并不严重,但代价很沉重。阳无法再坐我的车子,而且目前又恢复了足不出户的生活。 「但是,我现在知道,阳的疾病并非不治之症,纯粹是心理的问题,只要解决她的心理问题,就可以治好。」 他们的表情顿时开朗起来,好像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了光明。 我因此了解到,他们并不讨厌阳。如果可以治好,他们也希望阳可以痊愈。 他们一定愿意协助。 我信心大增,提出了要求。 「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们和阳之间曾经发生的事?」 我要查明疾病的原因。 「我一直观察她之后发现,阳的疾病应该和家人有密切的关系,至少我确信是这样,所以,只要能够瞭解是什么原因,一定……」 我说到这里,终于——发现气氛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没有任何事。」 阳的父亲的声音带着愤怒的黑暗,弥漫在明亮协调的客厅中,让我的心跳顿时加速。 那双单眼皮的眼睛带着明显敌意看着我。 「须和先生,你该不会有这种想像?认为我们虐待了阳,或是因为家庭问题,导致她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心头一震。 没错。我的确怀疑可能是这方面的问题。 「完全没有这方面的事。」 他怒气冲冲,一脸扫兴。 「阳生了病,我们做了力所能及的事,也忍耐了很长时间。最后……认为和她分开生活是最好的方法,于是就这么做了。」 阳的母亲坐在他旁边,垂下双眼,浑身绷紧。他露出关心的眼神看了阳的母亲一眼。 然后,再度看着我,冷冷地说: 「如果你想审判,那就随你。」 「我说啊。」 当我走出客厅,准备走去玄关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回头一看,和她母亲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知名模特儿站在那里。 咲坂日菜。 她和阳姓氏不同,应该是她的艺名。她靠在墙上,双手插在时下流行的大衣口袋里瞪着我的样子很有型,可以直接为她拍照。 佣人看到她使眼色后快步离开了。 「……」 我立刻知道,眼前的状况不适合对她说「好久不见」。 她严厉的眼神中包含了各种意思。她刚才听到了我和她父母说的话,以及因此对我产生的敌意。 于是,我默默等待她的下文,她用低沉的声音开了口。 「不要和她结婚。」 她说了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为什么?」 我反问道,她面不改色地说: 「因为我无法原谅她得到丝毫的幸福。」 黑暗的憎恶。此刻在我眼前的并不是那个我和世人熟悉的她。 「你不知道她曾经多么折磨我们……」 我可以感受到正因为是亲人,所以才会毫不掩饰的这种憎恶,这种决绝,那是经过日积月累,紧紧凝固的情感。 我当然有话可说。 但我相信无法打动她。 「对不起,」所以我只是拒绝了她,「我会和阳结婚。」 她有点惊讶地瞪大了眼,内心似乎有点慌乱,但立刻嘲笑说: 「不可能,你们不可能持久,因为她早晚会在心里对你打×。」 冲突的意见变成混浊的空气,缓缓对流后下沉。 谈话结束了。 我这么认为,转身想要离开。 「——你走红了。」 就在我准备离去时,她对我说。 「那次你还说是第一次接案,紧张得要命。」 我太惊讶了。 因为那是两年前的事,而且以她之后的活跃程度,我只是她经历的无数拍摄现场,遇过的无数工作人员之一。 「你当时为我拍的照片,是我喜欢的照片之一。」 我忍不住高兴起来。 「谢谢。」 她轻轻扬了扬下巴。这次真的结束了。 我踏出一步……然后停下来。 我打开皮包,从里面拿出一本作品集。 「虽然我带来了,但刚才的气氛不适合拿出来。」 我把作品集递给了她。 作品集内是我至今为止,为阳拍的照片。 「这是什么?」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们全家一起看……就交由你决定。」 她露出狐疑的表情,但还是接过了。 「再见。」 我离开了幸村家。 晚上,我坐在电脑前写工作上的电子邮件时,电话响了。 是阳打来的。 虽然我们在交往之后,她有时候会打电话来,但次数并不多。 「阳?」 『仁哥,』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加客气,『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嗯,怎么了?」 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 『你今天去见了我的家人,对吗?』 我忍不住一惊。 因为我并没有告诉她这件事,也叮咛江藤先生不要告诉她。她为什么会知道? 「……对。」 『为什么?』 她的语气中明显带着责备的语气。 她早晚会在心里对你打×。 我脑海中突然响起日菜说的话。 该不会是她告诉了阳?我的直觉这么告诉我。 「……因为我想也许可以找到什么线索,治好你的疾病。」 我据实以告。 「我之前认为你生病的原因,应该和家人有关系——不,现在仍然这么觉得。」 阳陷入了紧张的沉默。 「阳,你自己有没有什么头绪?」 她的沉默很长,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动静,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电话的另一端。 『……不,完全没有。』 「……是吗?」 真的是这样吗? 我希望她可以更加认真思考。她是不是一开始就放弃了?我内心感到焦躁。 但是,我无法继续深入追问。一旦继续深入,我们的关系就会出现裂痕。因为我可以明确感受到界线。 界线的这一端和彼端陷入了相互探询的沉默。然后—— 『仁哥。』 「……嗯?」 『我会努力。』 我似乎看到了她扬起嘴角的样子。 『我还会坐你的车,去你家做菜。』 「嗯……」 『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你是我妈吗?」 我忍不住呛她,我们两个人都轻轻笑了。 「但有点想吃你的茶碗蒸。」 『交给我吧,我会做很滑嫩的茶碗蒸给你吃。』 薄云笼罩的夜更深了。 8 花木获得了木村伊兵卫奖。 那算是摄影界的芥川奖。入围作品都是从已经出版的作品中挑选和针对新人作家这两点,也和芥川奖一样。 「他果真得奖了。」 加濑拿着红葡萄酒杯在我身旁嘀咕。 目前正在饭店的宴会厅举行颁奖仪式,我们听着评审在有金色屏风的讲台上讲评,小声讨论着。 「我之前就觉得他早晚会得这个奖。」 这是我的真实感想,但是真正完成别人觉得「他能够做到」的事并不容易。 加濑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摇晃着说: 「只有参加世界级的比赛才能超越他了。」 「什么意思?」 「你不想超越他吗?」 虽然我也可以顾左右而言他,但总觉得这样会破坏某些东西。 「……想啊。」 我没有逃避,正面回答了这个问题。 加濑用力拍了我的背。 评审的讲评结束,我们和周围的人一起鼓掌。 主持人介绍得奖者后,坐在角落的花木站起来,走向讲台中央。他今天穿了连毕业典礼时也没穿过的西装。 他站在麦克风前,很不自在地鞠躬。 我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花木包下了颁奖典礼会场附近的一家小型餐厅续摊。 除了我和加濑以外,还有平时在工作上很照顾花木的工作人员、编辑等十几个人分坐在五张桌子旁。如此周到的安排,很不像花木的作风。 「加濑,是你帮忙安排的吗?」 「没有。」 「是编辑吗?」 「不,应该不是。」加濑露齿一笑,压低声音说:「应该是她。」 加濑用眼神向我示意。花木的那一桌有一个女生。 他们年纪应该差不多,那个女生看起来不像是我们业界的人,感觉很务实。 「她刚才也在会场吗?」 「她站在角落。」 加濑果然机灵。 每个人面前都有了干杯的饮料,花木起身向大家致意。 「今天感谢大家来参加。」 他说话的语气很轻松。刚才在颁奖典礼时,他应该很紧张。 「得奖的感言,我刚才已经说了。谢谢大家。因为时机刚好,所以就借这个场合向大家报告一件事。」 什么事? 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感到纳闷时,那个女生起身站在花木身旁。 「她是我高中同学,呃……」 花木摸着后脑勺,瞥了我和加濑一眼。 「我们前天去登记了。」 「啊?」 我和加濑同时惊叫起来。 坐在对面桌子的一个反应很快的人立刻鼓掌说: 「恭喜!」 我们也跟着鼓掌道贺。 掌声和道贺声在小餐厅内此起彼落。 虽然同样是庆祝的场合,但在花木报告结婚的事之后,续摊的气氛变得更温馨亲密。这是可以明显感受到的变化,似乎可以感受到人类身为动物的群聚本质,或者说是共同生命体的感觉,令人不禁莞尔。 花木带着他的新婚妻子向每一桌敬酒、谈笑,大家都用手机拍了起来。我在等待时,也用手机拍了好几张。 他们最后来到我们这一桌。 「干嘛不早说!」 加濑把花木的头夹在腋下。 「因为我想说反正今天会遇到……」 「你这种个性啊!」 花木的新婚妻子一脸为难地微笑着。 加濑发现后,松开了花木,向她打招呼。 「你好,我姓加濑,是他专科时的同学。」 「你好,我叫智子。我经常听他聊到你,所以这位是须和先生?」 「嗯,是的。」 「我猜对了,请多指教。」 从她鞠躬的样子,可以感受到她和我们不一样,是很踏实的人。 一问之下才知道,智子在花木老家的市公所上班。 花木之前受邀参加老家那里举办的活动时,智子刚好负责接待工作。他们在重逢之后,维持了几年既像在交往,又不像在交往的关系。智子上个月向他摊牌,他就说「那我们结婚吧」。 「搞什么嘛!?」 加濑勒住了花木的脖子。 「不要闹!」 我把他们拉开。 「他到底有什么好?除了才华,根本一无是处啊。」 加濑对智子说这种过分的话时,花木叫了我一声。 「仁。」 「嗯?」 「你还记得很久之前,你给我看你女朋友照片时,我曾经说『缺了一点什么』吗?」 …… 「你竟然还记得这件事。」 「当然记得啊。」 他对摄影方面还是毫不马虎。 「我现在知道是什么了。」 「啊……」 「你想知道吗?」 我陷入了天人交战。既想听他说,但自尊心觉得应该自己去发现。 「嗯,我想知道。」 我现在觉得,这种自尊心可以拿去喂狗。 花木是高手,我必须虚心倾听他的意见。 花木的眼中充满了对摄影的真挚,把他的想法小声告诉我。 太中肯了。 之前那些照片中,的确缺少了这一点。 9 一辆计程车停在阳的家门口。 我在不远处踩着自己车子的刹车。 那辆计程车似乎在等人。有访客吗?我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如果那辆计程车不开走,我的车子就无法驶入车库。我观察着前方,正在思考该怎么办时——眼前的情景让我惊讶得快要叫出声。 咲坂日菜从里面出来。 她快步坐上计程车,计程车驶向大马路。 ——怎么回事? 这时,刚才用来导航的手机响了,我吓了一跳。是江藤先生打来的。 『须和先生,很抱歉。』 认识他这么久,我立刻知道是什么状况。 「她发作了吗?」 『对,所以……』 「阳没事吧?」 『只是普通的发作。』 「……我知道了,谢谢你。」 我挂上电话,在后视镜中看到后方有车子。这里是单行道,所以我只好开走……从阳的家门口经过。 即将驶到大马路时,我才后悔刚才在电话中忘了问关于咲坂日菜的事。 阳的发作一定和她妹妹上门有关。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祥的预感在内心扩散。 隔天,收到了阳传来的讯息。 她为昨天的事道歉,同时问我今晚可不可以见面。 其实我有工作要做,但还是以和她见面为优先。因为我很在意昨天的事。 阳比平时更用心准备了晚餐,全都是我爱吃的菜。我忍不住思考,今天是不是什么纪念日,但还是想不起来。 「……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没有啊。」 阳吃着茶碗蒸,呵呵笑了起来。 「你刚才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吗?」 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 所以我只字不提昨天的事,专心品尝她的手艺。 我们一起收拾。我负责洗碗,她负责把碗盘擦干。 「花木的颁奖仪式怎么样?」 「他宣布说他结婚了。」 「啊?」 「他在续摊时,突然介绍了新婚妻子,说『我们前天去登记了』。」 「啊?」 「我事先完全不知情,加濑也问他为什么不早说,他竟然回答说『反正今天会见面』。」 「很像是花木的作风?」 「对,喔,你也越来越瞭解他了。」 「嘿嘿。」 她挺起胸膛。太可爱了。 「你想看他的新婚妻子吗?」 「想看!」 我关了热水,阳为我递上毛巾。我擦了手,操作手机。 「就是她。」 「哇,好漂亮啊。」 「她在市公所上班,很务实的人,他们是高中同学。」我在说话的同时,展示了其他照片。 颁奖典礼会场热闹的景象、花木和智子,我和扮鬼脸的加濑合影,还有请店员为所有人拍的合照。 阳起初兴奋地发表各种意见,但我发现她渐渐不再说话。 「……这样啊。」 阳小声嘀咕着。我转头一看,发现她面带微笑,但那并不是因为高兴,而像是比赛输了的时候露出的落寞微笑。 「即使我们继续走下去,也无法像他们一样。」 「……」 我并没有放弃,但是,即使这样…… 「即使这样,也没有关系。」 阳摇摇头。 「为什么?」 我的语气中带着抗议。为什么事到如今,还在说这种话。 「我们不是早就知道这些情况了吗?即使如此,我们仍然愿意接受——」 「但是,不光是结婚。」阳转头看着我,「以后的各种活动,婚丧喜庆的场合都一样,你可能会因为我的关系被亲戚和朋友孤立。我很瞭解,这是非常……寂寞的事。」 阳的家人在她生病之前,就和亲戚断绝来往。听说是她的父母以前做了什么惹怒家族的事。 「而且,如果生了孩子,会怎么样?」 「孩子……」 「我无法去幼儿园接孩子,也无法带他去游乐园或是旅行,还有运动会、教学参观日,我全都无法出席。我会让你和孩子,还有周遭的其他人都变得不自由,成为你们的沉重负担。」 「阳——」 「更何况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发作,这样的我根本不可能照顾孩子。如果不是我,如果你不和我结婚,可以做很多事——」 「阳!」 我抓住了她的肩膀。 阳就像海绵被挤出水一样,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我没有资格拥有家人。」 她用冰冷的声音说。 「我会给和我一起生活的人带来不幸。」 「……你妹妹说的吗?」 阳瞪大了眼睛。 「我昨天看到她离开。」 她用沉默代替肯定。 「你不用担心,」我握住她肩膀的手用力,坚定注视她的眼睛,「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是…… 阳露出悲伤的眼神。 好像在我的身后看到了悲伤的未来。 「即使现在是这样……日积月累之后,你的心意可能会改变。这是我最害怕的事——」 「我不会。」 「不是有可能会发生吗?」 我感到生气。 并不是火冒三丈这类的冲动,而是内心深处亮起一盏小灯。我觉得这是否定我们至今为止的一切,以及我对她的感情。 「……你为什么无法相信?」 我压抑着怒气问道,阳的泪水扑簌簌地流下来。 我感到很烦。 我无法克制觉得她很难搞的情感在不知不觉中写在了脸上。阳的眼神似乎捕捉到了。 我放在她肩膀上的手稍微松开了。 「……因为你很重要。」阳再度用压抑的声音说话,「因为你比任何一切更重要,一旦失去,我就再也无法站起来了。我当然会有这种想法啊,与其这样,还不如先觉得会有这样的结果反而比较轻松,我、我的人生……」 我正想开口说什么,阳静静地……后退。 然后她走过我身旁,走出饭厅。我听到她上楼的轻微脚步声。她应该回自己房间了。 我愣在原地,犹豫一下,洗完了剩下的碗。 流水声更凸显了空间的宽敞和宁静。我再度体会到,阳每天都在这里度过漫漫长夜。 今天还是回家吧。 洗好碗,我走去玄关。看到了楼梯。 楼梯通往阳的房间。 「……」 我走上楼梯。因为我觉得在目前的状况下不能不告而别。 经过二楼有窗户的走廊,敲了敲她的房门。 「阳。」 我叫了一声,缓缓打开她的房门。 阳可能趴睡在床上,她扭着身体面对着我。目前的状况至少比她不理我好多了。我暗自松了一口气,走进房间。 就在那个刹那。 阳的脸上出现了一片深红色的疹子。 我整个人僵住了,愣在那里。 阳看到我的反应,露出了惊讶的眼神——然后就发作了。 那是她对我打×的瞬间。 ──────────────────────── 爱的致意 1 圣诞节已过的年底某天傍晚,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她一直问我最近是不是很忙,然后开始闲聊。 她平时不会没事打电话给我,虽然她没有问,但我猜想她想瞭解结婚的进度。 我不可能不告诉她。 我带着沉重的心情告诉她: 「听我说……结婚可能要稍微缓一缓。」 我妈停顿了一秒。 「她生病了吗?」 她问得很简短。 为了避免她担心,我尽可能用自然而轻松的语气说: 「是啊,最近状况不太好,我想应该只是暂时的。」 「这样啊。」 我妈的声音突然开朗起来—— 「话说回来,结婚前的确会有很多状况。」 她难得这么健谈。 「想当年,我也为了结婚的事焦头烂额,因为家人都强烈反对。」 「……是这样啊?」 「对啊,你外公外婆似乎从朋友那里得知,当渔夫的老婆有多辛苦,所以他们两个人,还有你舅舅都劝我不要嫁。」 在我这个儿子眼中,她真的很辛苦。 她每天和我爸两人天还没亮就起床,在我爸出门后,为我煮饭,等船回来之后,又要帮忙我爸出货,然后就去市场。回来之后又要做家事……我很佩服她能够坚持这种生活。 「但你还是坚持嫁给爸爸……是因为喜欢他吗?」 「那时候太年轻,太傻太天真了。你别看你爸现在这样,年轻时可是相貌堂堂,而且他在海边向我搭讪,我才会认识他。」 「真的假的?」 「我和朋友来真鹤玩,他就用船来追求我。傍晚的时候出海去钓鱼,然后当场杀鱼,做了生鱼片和味噌汤,然后当美丽的夕阳沉入海平面时,他对我说『和我交往吧』。真是的,我根本没办法抗拒。』 「老爸还真高招。」 「是不是很高招?」 当时的味噌汤真的很好喝。我妈用充满怀念的温度嘀咕。 「……我完全不知道这些故事。」 「因为没机会说——我们刚才在聊什么?」 我妈害羞地改变了话题。 「说外公外婆反对你嫁给爸爸。」 「对,对。」 「但真的很辛苦,不是吗?」 「是啊。」 「你有没有后悔?」 「后悔死了。」 她哈哈大笑起来。 「只是一开始啦,反正就老夫老妻嘛。」 我觉得我妈的语气,似乎表示嫁给我爸之后,也有好事发生。 挂上电话后,收到了江藤先生的电子邮件。 『正秀先生说,希望再和你见一次面。不知道你方便吗?』 正秀是阳的爸爸。 2 「请坐。」 正秀先生和上次一样,请我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 阳的父母表情很平静,但室内的气氛仍然很紧张,只不过似乎并没有受到上次不欢而散的影响。 他们为什么找我来?我带着警戒的心情坐下。 我一坐下,立刻发现了放在正秀先生旁边的东西。 那是我之前交给日菜的作品集,里面全都是阳的照片。 他似乎察觉了我的视线,拿起作品集放在茶几上。 「我看过了。」 我仔细地解读他的表情。刚才没有察觉,但此刻发现他的表情比上次——柔和许多。 「这是……」阳的母亲——千晶太太问我,「这是你……第一次遇到阳之后,一直到目前为止的照片,对吗?」 「是的。」 她听了我的回答,露出母亲的微笑。 「阳真的很喜欢你。」 她注视着茶几上的作品集,眼睛周围的阴影突然更深了。 「我从来没有看过……她这么幸福的表情……」 她泪珠盈眶。 她看起来很高兴,似乎想到了身在远方的女儿感到安心。 「太好了……」 她的丈夫也露出同样的眼神,把手放在她的背上扶着她。我紧抿着嘴唇,感受着他们夫妻心灵交流的温度和湿度。 「请问你为什么……」千晶太太注视着我,「你为什么会选择阳?」 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无法用三言两语回答清楚。 「……我喜欢她的笑容。」 我暂时只能说出这么简单的答案。 「她的下巴和脸颊的线条很俐落,却有一种软绵绵的感觉,那是任何人都会爱上的笑容……当她发现自己露出愁容时,就会立刻扬起嘴角展露笑容,我很喜欢她的这种贴心。」 还有…… 「她会为一些根本不需要烦恼的事烦恼,说一些不需要说出口的话。她刚成为我的模特儿时对我说,虽然很高兴对我有帮助,不过讨厌自己觉得照片上的自己很可爱,但又很欣赏瞭解这一点的自己。她很认真地为一些伤脑筋的问题烦恼,把自己搞得很慌乱……」 啊,原来是这样。 『我很难搞吧?』 『嗯。』 『你好过分。』 也许是那个时候。 只是些微的心动,只是刹那的契机。 然后就按下了开关,开始转动。 「虽然我说不清楚……但差不多就是这样。」 千晶太太……一脸复杂的表情僵在那里。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孩子。」她的笑容很哀伤,「她以前很活泼调皮,在家里会模仿假面超人,也会和男生一起跑来跑去。」 啊?我把这个声音吞了下去。太意外了。 「是啊,」正秀先生也一脸怀念地点头,「有一次去海边,她割伤了脚。」 「没错,没错。」 「她说还不想回家,然后就开始乱跑,结果踩到了碎玻璃……」 「流了很多血。」 「她哇哇大哭,在医疗站请人帮她用绷带包起来,去附近的医院时也一直哭。」 「你不是让她坐在你肩上吗?」 「对……刚好看到灯塔,所以就说是人体灯塔……她听了乐坏了。」 「她马上就不哭了,兴奋得不得了……那时候日菜还没有出生。」 「是啊……」 他们露出了深有感慨的微笑。 那是一种好像听着海浪轻轻拍打的温柔。这份温柔笼罩他们,他们怀念着已经逝去的和女儿共处时光。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他们,竟然有点想哭。 即使看电视或是电影,对亲子关系或是感人的片子向来都无动于衷,但没想到我的感觉也发生改变。 「请问……」 我想要向他们请教一个问题。 「请问你们当初结婚的契机是什么?」 他们一脸错愕地看着我。 我抓了抓头说: 「最近我听我妈说了他们当年的事……我才发现,原来我们对父母的人生一无所知,不知道他们怎样一路走到今天,怎么认识,怎么结婚的。我听了之后觉得……很棒,不知道要怎么说。」 我思考着该如何表达。 「我觉得很高兴……觉得自己的根很牢固扎实,也比在听父母的故事之前更爱他们。所以……我希望也能够把你们的故事说给阳听。」 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阳的父亲和母亲的两双眼眸满是随时都会流下来的泪水。 「须和先生,」千晶太太的声音很柔和,带着一丝尊敬,「你很爱阳,对吗?」 这句在那个日常的空间很少听到的话,以和夕阳映照下的灰尘在房间内堆积相同的速度,渗进了这个房间。 我就像阳一样,扬起了紧抿嘴唇的嘴角说: 「对,我爱她。」    『你不配有家人。』 妹妹的叫声在幸村阳的脑海中回荡了好几天。 妹妹突然上门。她变得很漂亮,整个人都在发光,和妈妈长得一模一样,简直和最后一次见到她时无法相比。 『你光有我们还不够吗?还想要害其他人吗?』 她的眼妆很漂亮,双眼燃烧着怒火。那是憎恨和轻蔑,同时也是青春期特有的义愤。 『和你在一起就会不幸!你不要扯别人人生的后腿!!』 ——没错。 妹妹说得对。 阳好像白色的灰一样,瘫在黑暗的房间内。 她的泪水已干,悲伤也已经烧尽,只有不时吹来的风好像让死灰再度复燃,她的心潮再度起伏。 就像以前看到家人会发作一样,这次竟然面对仁也会发作。这件事让她受到无比的打击,也感到幻灭。 她躺在隔绝所有光线的床上,分不清白天和黑夜,身体的界线好像融入了黑暗中,轮廓渐渐模糊起来。虽然很希望自己就这样消失,但自己不可能就这样消失这件事令她失望——这种想法和之前宛如地狱般的日子一样,那些想法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脑海中。 但是,这样就好。 自己就这样了。 他应该有更适合他的人。 他应该有可以共享幸福的人,有未来—— 这时,一阵风吹进心里,和他共度两年的记忆带着微微燃烧的热气,在内心起伏。 那些回忆多么快乐,多么令人心动,又多么闪亮。 原本以为泪水已干,但身体深处还残留了泪水。 但是,最后浮现在她眼前的回忆,是他看到自己发作时惊恐和悲伤的眼神。 「——呜哇。」 她忍不住叫了起来,在床上弯起身体。 那一刹那,他应该放弃了自己。 他一定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失望、厌恶。 她像胎儿一样缩成一团……沉浸在悲伤叹息中的身心都僵硬了。 那是否定的感觉。 真的是这样吗? ………不。 她觉得不是。 不。 绝对不是。 虽然好像是这样,但他绝对不是那种人。 和他共度的时间,彼此的交谈,和一起经历的事,还有他的表情、动作和感觉,渐渐在自己内心形成了不可动摇的东西。 为什么? 在她瞭解的瞬间,内心深处的风景动了起来。就像是融化的雪突然滑动,虽然微小,却是巨大的动静。 我可以见他。 即使见到他,我也不会再发作。 为什么? 只差一点,就可以找到惊人的答案,找到改变自己的重要答案。 她掀开被子。 她坐立难安,于是下了床。 该怎么办?现在要做什么?先去厕所,等一下可能去吃点东西。 这时,她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 她敏感地转过头,立刻知道是江藤。 「是。」几天没有说话的喉咙有点卡,她继续问江藤:「什么事?」 「有包裹,我放在门口。」 江藤走开了。自从上次和仁的那件事之后,就要求他保持距离。 她等了一会儿,才走向房门,打开看看。 走廊上放了一个小纸箱包裹。 包裹上有一张白色便条纸。 『须和先生寄来的。 江藤』 一看寄货单,上面的确是他的字,写着让她感到格外怀念的地址、姓名……品名栏内写着『照片』。 阳走回房间,打开纸箱。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相簿,还有随身碟和一张信纸。 『阳: 我想让你看一样东西,所以寄给你。 首先把随身碟里的照片放在墙壁上, 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那样。』 阳按照他的指示,打开笔电,打开随身碟中的照片。 墙上出现了满满的旧照片。 那是父母年轻时的照片。 有小时候和学生时代的照片,大部分都是第一次看到。 「……」 她在惊讶的同时,拿起纸箱内的相簿,然后翻开了。 对开的相簿中,两侧分别是照片和文字。 那是墙上的其中一张照片。看起来像是大学联谊的会场内,爸爸和妈妈坐在一起。 『他们在大学时相识。 第一次看到对方时,双方就对彼此有了好感。 在联谊时,他们都希望可以坐在一起,最后终于如愿了。 他们说,当时觉得是命运的安排。』 「……」 自己完全不知道这些事。 不仅不知道,甚至根本没有想过,自己的父母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时期。 『其实我们都很不了解父母。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父母的事,觉得真的太不了解他们了。』 他的文字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她又翻到下一页。 那可能是在约会时拍的照片。在主题乐园内,两个人都戴着卡通造型发箍,一脸开心的样子。 『他们开始交往。 他们交往很顺利,但是,在考虑到将来时,面对了分手的危机。』 她感到胸口发闷,继续翻向下一页。 『你爸爸的家里已经为他安排了结婚对象。豪门都会要求门当户对,至少会要求「这种范围的对象」。 你妈妈以前就有一个梦想,她想要当记者。』 她受到很大的冲击。 她看向墙壁,看到了妈妈高中时穿着制服,参加新闻社活动的照片,以及在大学图书馆看报导摄影集的照片。 那是妈妈的青春和人生,是身为女儿的自己所不了解的。 『他们在沟通之后分手了。』 她忍不住一惊。虽然已经知道了结果。 『但在分手之后,才发现太爱对方,难以接受分手的结果,最后他们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决定在一起。 你爸爸四处低头拜托,坚持自己的选择,结果就被家人断绝关系。你妈妈最后也放弃梦想。 他们接受所有一切,选择在一起。』 阳又翻了一页。 『然后, 阳,他们生下了你。』 年轻的父母抱着刚出生不久的自己。 为什么? 爸爸和妈妈怎样结婚?怎样生下了自己?怎样抱着自己?只有简短的文章和照片的事实,为什么可以这么打动、震撼自己? 『阳。你的父母深深相爱后结了婚,你是他们相爱的结晶。』 泪水在不知不觉中流了下来,带着咸味的泪水湿了脸庞。她突然想起来了。 去海边的时候。 小时候,她在沙滩上跑来跑去,说还不想回家,结果踩到玻璃,脚被割伤了。 伤口流了很多血。她很害怕,很担心会死掉,于是就哇哇大哭起来。 爸爸难得让她坐在自己的肩膀上。 『阳,你看,有灯塔。』 她一下子变高了,比那里的灯塔更高,忍不住兴奋地叫着:「灯塔!」然后用力向上伸出双手,像飞机一样张开。 爸爸的肩膀就像山一样。 慢慢晃动的感觉既舒服又安心。 妈妈和他们一起笑着,不时露出关爱的眼神,确认绷带有没有松脱。 在她发作陷入痛苦时,妈妈总是陪伴在身旁。 妈妈哭着紧紧抱着她说:对不起,没有把你生得健健康康。 墙上映照出许许多多的回忆。那是以前自己和家人共度的日子。 为什么? 为什么之前都忘记了? 只记得一些不愉快的记忆,完全看不到之前曾经拥有的幸福。 照片的光将她睫毛上的水滴变成了小小的彩虹色。 妈妈挺着大肚子。肚子里是妹妹。 体弱多病的日菜发烧躺在床上,妈妈剥了麝香葡萄给她吃。 阳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原来是这样。 泪水又缓缓滑落。 那就像在阳光的照射下,渐渐融化的积雪。阳光照亮了自己内心所有的真相。 ——原来是这样…… 自己为什么会生病? 怎样才能治好自己的病? 她终于告别了漫长的冬季。 阳拿起电话。 「仁哥!」 她想马上把这件事告诉他。 「我的病可以治好。」 他大吃一惊。 「我终于知道了。我看了你寄给我的照片,终于知道我缺少什么,我需要什么。」 她有太多话想要说,好像都塞在喉咙深处。她费力地决定了先后顺序,让这些话语随着声音说出口。 「我内心觉得,即使再和你见面,也绝对不会发作。于是我就思考为什么,我想应该是我和你之间累积了情感——不,不是这样。」 她摇了摇头,低头闭上眼睛,好像在等心情沉淀,然后让内心的情感倾泻而出。 「因为我爱你。」 她用一瞬就是永恒的光速传递给他。 她相信他接收到了。 「因为我爱你,因为我相信你,所以不会有问题。我对你有这样的信心,但对家人……我、因为那时候还小……」 当她快要说不下去时,他轻轻「嗯」了一声,似乎轻轻推了她一把。 「当时我不了解那些事的价值,就这样视而不见,只记得不愉快的事……」 真是太幼稚了。 「我从来不曾好好爱过任何人,也从来没有发自内心相信过任何人,所以一直觉得一旦做了什么就完了,陷入沮丧,整天提心吊胆,于是开始发病,然后我就自我封闭……」 真是太丑陋了。 但是,那已经是——过去的自己。 『阳。』 「是。」 『你爱你的家人吗?』 「是。」 『是吗?』 她似乎看到了他的微笑。 『阳。』 「是。」 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在正式的场合打招呼。 『我爱你。』 阳双眼发亮地回答: 「我也爱你。」    幸村日菜明确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讨厌姊姊。 那是某年冬天,去参加亲戚聚集的派对。 之前,亲戚从来不曾邀请他们去参加这种聚会,日菜为终于能够见到亲戚感到高兴,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兴奋期待。 爸爸和妈妈结婚之后,似乎也是第一次受到邀请,所以他们虽然紧张,但也很振奋。 最重要的是,难得可以和爸爸、妈妈一起出门。 日菜渐渐成长后,明确认识到一件事,随着阳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她和父母无法再出远门,一家人就像被一根越缩越短的绳子绑住一样。 只能生活在狭小的世界,那里的空气越来越混浊。 姊姊发作的频率增加,而且脾气越来越古怪。爸爸和妈妈精疲力尽,精神越绷越紧。 叹息、冲突、悲叹。家里的气氛越来越郁闷。 自从日菜知道这一切的原因都是姊姊造成的,就觉得如果没有姊姊就好了。这种想法就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受到了亲戚的邀约,要去参加那个派对。 爸爸和妈妈不希望放弃这个机会,于是就请保姆照顾姊姊,带着日菜一起出门。 一辆擦得发亮的车子来接他们,他们三个人一起坐在宽敞的后车座,前往举行派对的饭店——前往有许多快乐等待的灿烂地方。 没想到…… 即将抵达饭店时,接到了电话,说姊姊严重发作,被救护车送去医院。 爸爸脸上的表情好像吃了很苦的毒药,要求司机去医院。 车子在号志灯前转弯,离饭店越来越远。从灿烂的地方被绳子拉回姊姊身边。 日菜觉得眼前漆黑,下一刹那,整个炸开了。 她一回到家,立刻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放了许多充满回忆的宝贝。她从里面拿出了姊姊以前为她用透明塑胶板做的小鸟。 她用剪刀把小鸟剪得粉碎。 以前自己曾经很羡慕姊姊。 年幼的自己因为体弱多病,经常躺在床上,觉得姊姊闪亮耀眼。 姊姊活泼好动,完全不输给男生,而且成绩优秀,大人经常赞不绝口。虽然是姊妹,但两个人好像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曾经有一天,由姊姊单独照顾自己。姊姊说,那天她当妈妈,所以陪自己玩很多游戏。日菜当时在姊姊面前很自卑,单独和姊姊相处时感到很紧张,但如今只记得「和姊姊一起用透明塑胶板做玩具很开心」。 她用剪刀把透明塑胶板剪得粉碎,边剪边流泪。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几年之后,爸爸和妈妈决定离开姊姊。 她觉得终于解脱了,她感受到满满的解放。 新家和新的生活,不再受到任何束缚,可以去任何地方,可以做任何事。 爸爸和妈妈成立了一家福利相关的公司,自己成为模特儿,很快就爆红,每天的生活都很充实。 姊姊的事不时就像刺到手指的刺,让她忍不住咂嘴,但渐渐忘记了这些事,一家三口平静、幸福地过日子…… 照理说,应该是这样。 没想到姊姊的结婚对象来到家里,改变了这种状况。 爸爸和妈妈并没有忘记姊姊的事。 他们看到姊姊的结婚对象为她拍的照片,高兴地说姊姊看起来很幸福,转眼之间竟然说要见面。 说什么姊姊的病或许可以治好。 目前正坐在去见姊姊的车上,要去旧家,去那个被绳子绑住的可怕地方。 日菜感到心浮气躁。 她无法理解爸爸和妈妈的心情。 之前发生了那么多事,他们竟然就这样轻易接纳姊姊。她无法认同这种情感。 之前一直那么自由,三个人的生活顺利舒适,现在却觉得好像和父母之间有了隔阂,感到很不自在。 ——如果—— 如果姊姊又回到家里。 如果爸爸、妈妈又和姊姊建立了良好关系。 自己应该无法融入其中,只能成为旁观者。 简直太莫名其妙了。她感到脸色发白。 三个人一起坐在宽敞的后车座。 爸爸和妈妈虽然紧张,但很振奋。就像之前去参加派对时一样。 日菜无法和他们的感情产生共鸣。 只是回想起那天的结局,压在心头。 车子驶向姊姊所住的旧家,是不是又将被拉向那个受到束缚,空气混浊的牢狱? 她感受到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焦躁、愤怒和恐惧。 3 我在门口迎接阳的父母,他们下车时,一脸郑重其事地向我点头打招呼。 我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他们,然后点头打招呼说: 「午安。」 然后我们又相互鞠躬打招呼。大家都很紧张。 阳的家人一身正式服装,在这个平静晴朗的冬日下,看起来格外赏心悦目。宁静清澈的空气,好像元旦提前到来。 「请进。」我们走进大门进了屋。 正秀先生和千晶太太站在玄关,慢慢巡视着,似乎在确认是否有什么地方和以前不一样。 日菜一脸僵硬,低头站在他们身后。我有点在意她的态度。 我率先走上楼梯。他们才是这栋房子的主人,却由我带路,这种感觉很奇妙。 冬日的阳光从大窗户照进来。走廊上明亮而清净。 「阳。」 我敲了敲门。 「可以进去吗?」 「可以。」安静的房子内清晰地响起小声的回答。 我可以感受到背后的空气绷紧。 「我要开门喽。」我回头看着他们,正秀先生和千晶太太点点头,好像下定决心。日菜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我转动门把,打开了门。 阳站在熟悉的白色房间中央,做好微笑的准备。 我走进房间,用眼神向她示意。 ——没问题。 在确认之后,退到一旁。 然后,阳面对了她的家人。 这个瞬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会不会发作? 会不会造成她发作? 凝缩了往日痛苦记忆的时间在阳和她的家人之间一秒一秒流逝。 然后…… 阳脸上的微笑放松了,笑得更深了……对着她的家人点点头。 她的父母激动不已。 「……没问题吗?」 千晶太太战战兢兢地问。 阳听了母亲的问题,想了一下后回答: 「嗯。」 我第一次听到阳这样充满稚气的声音。 「……仁哥给我看了照片,我瞭解了爸爸、妈妈当初是怎么结婚的,然后……」 她吸吸鼻子。 「然后,我就想起了以前的事……以前那些美好的事。爸爸和妈妈那么关心我……那么爱我……」 她痛苦地皱着眉头。 「对不起……」 正秀先生和千晶太太就像被海浪打到般愣在原地。这时,阳露出了像幼儿般哭丧的脸。 母亲向前走了一步。 隔在她们之间的透明立方体好像突然消失了,她们走向彼此。 千晶太太张开双手想要拥抱阳,但又犹豫起来,几乎停下脚步。 这时,阳紧紧抱住了她。 千晶太太顿时热泪盈眶。 阳把头埋在千晶太太的肩上,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地颤抖。 母亲被女儿紧紧抱着,忍不住再次担心地问: 「没问题……吗?」 阳的额头在母亲的肩膀上摩擦,点点头,泣不成声地说: 「……之前、对不起……」 千晶太太摇摇头,紧紧抱着女儿。 光是这个动作,就可以感受到找回失去多年的东西。 我觉得自己在见证奇迹。原来人的感情,父母和儿女之间……会发生这样的奇迹。 一直缺少的东西就在这里。 之前,我一直为阳拍照。只拍阳一个人,拍摄她孤独的身影。 但是,此刻我终于知道,这样不行。 拍摄阳的摄影作品,无论拍几千、几万张,都始终是未完成品。 「爸爸。」 阳叫着有所顾虑地站在一旁的父亲。 正秀先生抿着嘴唇,下巴上露出一条青筋,然后露出微笑,准备走向女儿—— 开什么玩笑! 一个声音像闪电般撕裂了房间。 日菜大叫一声,冲出了房间。 我茫然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这时,一个人影穿越我的视野。 阳追了上去。    幸村阳冲下楼梯去追妹妹。 「日菜!」 即使阳大声喊叫,妹妹也不回头,她没有穿鞋子就冲出了玄关。她觉得只要冲出门,阳就无法追出去。 阳来到玄关,和妹妹一样,没有穿鞋——就冲出玄关。 她来到洒满阳光的户外。 冰冷的空气刺在脖子上,隔着厚丝袜,柏油路面粗糙的感觉刺进脚底。 和夜晚不同,白天开放的空气、清晰进入视野的住宅区,许许多多的东西和质感刺激着她的五感,朝向她的意识排山倒海而来。 但是,没有任何问题。 「日菜!」 日菜这次转过头。 她看到阳来到户外,惊讶地停下脚步。 阳跑到她身边。日菜又想逃走,但阳伸手抓住她。 日菜想要挣脱阳的手,阳被她一拉,身体往前倾,差一点跌倒。 「啊!」 日菜立刻抱住了她,努力想要支撑她的体重,最后——日菜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阳抱着日菜,也跪坐在地上。 那里是住宅区的马路,姊妹两人倒在离大门不远的地方,形成了很不寻常的画面。 姊妹两人都因为奔跑而喘着气。 阳吸了一口气,在日菜的耳边轻声呼唤: 「日菜。」 她有话想要对日菜说。 「我之所以会生病……是因为很羡慕你。」 日菜的眉间露出困惑。 「……什么意思?」 「你以前身体不是很虚弱吗?」 阳想起来了。在看妈妈喂日菜吃麝香葡萄的照片时想起来了。 「你经常发烧,妈妈都会在一旁照顾你,爸爸和妈妈经常带你去医院,然后我就一个人在家……」 阳在说出口时,许多记忆就像灯亮起来般浮现在脑海。 没错。有一次阳生日,结果很晚才为她庆祝。 因为日菜突然肚子痛,爸爸和妈妈就带她去医院,阳独自面对冷掉的生日大餐和蛋糕,在家里等了好几个小时。 「所以……我很羡慕你。」 日菜瞪大眼睛,似乎听到了意想不到的话。 「……羡慕我?」 阳点点头。 「有一次,我在学校被传染流行性感冒,爸爸和妈妈带我去医院,就像你平时那样。回到家之后,很担心地照顾我。那一次,你也很照顾我。你可能不记得了。那一次,我很高兴……觉得很幸福,但是想到退烧之后,幸福的时光就会结束,我就很难过,所以,我在那时候发自内心地想……」 真希望一直生病。 阳在告白的同时,泪水湿了她的睫毛。那是她感到羞耻的泪水。 自己真的太蠢了。 「怎么会这样……」 「就是这样,因为这是心病,心理的疾病,我自己想这样,结果就真的变成了这样。」 虽然无法将所有的一切说出口,但她心里很清楚。 日菜茫然地看着半空,然后对她说: 「结果情况根本相反啊。」 「是啊……」 结果阳被疾病吞噬,也失去了和家人之间的维系,失去了很多东西。 「……亏我之前还希望自己『当一个好姊姊』。」 没错。 那时候,日菜还在妈妈肚子里。 「妈妈告诉我,我很快会有一个妹妹时,我很高兴,看着妈妈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知道妹妹在妈妈肚子里,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当时我下定决心,绝对要当一个好姊姊……」 日菜的双眼突然湿润。 「从现在开始,还来得及吗?」 阳用带着鼻音的声音,像承载了雨滴的叶子般低下头。 「我希望可以像当时发誓那样,当你的好姊姊。」 她恳切地要求。 她回想起小时候纯洁的心情,她想要像暖炉般燃烧这种心情的温度,透过紧紧抱着妹妹的双臂,透过依偎的脸颊传达给妹妹。 「从今以后,我要为爸爸、妈妈、仁哥,之前带给他们困扰的所有人——」 说到这里,她用力咳嗽起来。 日菜立刻松开她。 「怎么了?你没事吧?」 阳调整呼吸后点点头,对日菜露出柔和的笑容。 「只是咳嗽,因为很久没有跑了。」 日菜皱起眉头,但阳很高兴。 「你在担心我。」 她紧紧抱住了妹妹。 「谢谢你——我已经没事了。」 妹妹没有吭气,但不再试图推开姊姊。 这时,仁和阳的父母走过来,然后围在一起。 ──────────────────────── 尾声 摄影展很热闹盛大。 因为入场参观的人数有限制,位在涩谷商业大楼内的艺廊门口大排长龙,电梯门每次打开,就有几个人排在队伍的最后方。 「哇!」 一对情侣从电梯内走出来,看到有这么多人排队,忍不住惊叫起来。 「怎么办……」 「没关系,那就去排队啊。」 那对情侣走向队伍的最后方,然后拿起了在中途看到的简介。 『须和仁摄影展 爱的致意』 「啊,就是那个。」 女生指着队伍前方的入口。 那里有一道门,简直就像是把某个人的家搬来了这里。 「我看了影片,那道门后方重现了模特儿的房间。」 打开那道门,就像走进房间,所以一次无法容纳很多人。这种设计反而吸引了观众的兴趣,有一种像在游乐园的游乐设施前排队的感觉。 负责维持队伍秩序的工作人员向排队等候的人说明简介上介绍的内容。 下载APP之后,只要将手机的相机对准展示的作品和地点,就会出现解说和影片。 「通常导览都要另外收费,这种方式真不错。」 那对情侣聊着天,二十分钟左右,就轮到他们。 他们带着充分享受假日约会的轻松表情,打开入口的门。 投影机在白色房间的墙壁上投影了很多照片。 那是展示作品的摘要,除了有模特儿的照片以外,还有风景、其他人和像是以前的照片。 那对情侣看到这个像是万花筒般的现代艺术空间,忍不住兴奋地叫了起来。 「好厉害。」 「嗯。」 他们打量了一会儿,沿着箭头参观模仿模特儿住的房子的展场。 最先看到写了『1.和她相遇』章名的牌子,然后看到了这场展览的主视觉图——模特儿站在窗前的照片。 然后,随着时间的顺序,展示了模特儿吃蛋糕的照片、坐在汽车副驾驶座上,以及拿着烟火笑得很开心的瞬间。 最后一章出现了变化。 出现了和成为模特儿男友的摄影者合影。 还有和家人的合影。 以及邀请朋友在家中作客,轻松欢聚一堂的场景。 还有亲朋好友一起参加的婚礼。 许许多多的照片好像填补缺失的东西。 然后,最后一张是—— 模特儿抱着自己的孩子,脸上带着充满母爱的微笑。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