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勇气 作者:阿部晓子 金环日蚀 – 第一卷 – 终章 勇气 隔天下午四点左右,春风与炼一同走进钟下的病房。散射在空中的阳光逐渐转变为麦芽糖色,宣告着傍晚的来临。昨天下一场雪,依然残留在路面的每个角落,以及树梢的每个缝隙。原本纯白的积雪,逐渐被夕阳染成了香槟色。 钟下不久前才从加护病房转入护理站旁边的单人房。两人在柜台处向护理师报出了名字,护理师通知病房。不久,一名和蔼的半百妇人从病房快步走了出来。她频频向春风及炼鞠躬道谢,自称是钟下的母亲,昨晚才搭乘末班车,从带广赶来札幌。接着她将两人请进病房,笑着说自己几乎整天没进食,要先到一楼的医院食堂吃一顿午晚餐。 「你不是……」 钟下躺在前段微微倾斜的病床上。昨晚他整张脸又红又肿,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状,今天终于稍微恢复了原本的脸型。春风见了他的模样,不由得松了口气。 「今天还好吗?」 「没多好,也没多糟。」 钟下别过了头,嘴里低声咕哝。接着他叹了口气,似乎放弃了抵抗。 「你的脚程真快。那天被你追赶,我几乎快吓死了。」 「谢谢,我每天都练习跑步。」 「在社团大楼被你叫住的时候,我也吓出了一身冷汗……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会被你救。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让我捡回了一条命。」 昨天晚上九点半,两人在丰平区的一间周租公寓房间内,发现了失去意识的钟下。 昨晚结束与皆川的通话,约过了三十分钟,炼的手机收到来自陌生号码的简讯,内容记载着钟下目前承租的公寓房间的地址及房号。陌生号码在送出简讯不久之后,就变成了空号。 两人发现钟下时,钟下不仅昏厥,脸上及身上到处是瘀青及擦挫伤,一张脸还因不明原因而异常肿胀。春风叫了救护车,将钟下紧急送医。在急诊室等待检查结果的时候,两人被医生告知,钟下失去意识的主要原因是过敏性休克。 「我从小就对荞麦过敏,就算只是舔一口掺了荞麦花蜜的蜂蜜,也会感觉喉咙发痒。不过上一次我这么严重,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春风应声,一边细细回想。之前跟炼一起调查钟下的底细时,确实曾查到钟下对荞麦过敏。据说荞麦是一种抗原性很强的食物,对荞麦过敏的人只要摄取少量,就会引发过敏性休克。 所幸经过医师的急救,钟下已好了大半。春风简单扼要地向他说明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钟下默默听着,并没有插话。 「现在轮到你说了。你到底遇上了什么事?」 钟下听了春风的提问,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 「星期六的深夜,刚过十二点的时候,我想到便利商店买点东西吃,没想到才走出去没多久,就突然遭到攻击,被拖进一辆车子里。」 根据钟下的描述,那是一辆常见的黑色小厢型车,攻击他的人是一个身穿黑色服装的彪形大汉。春风在脑海浮现了当初企图掳走炼的那个男人,以及那辆快速驶离的车子。 「我被带进了一间房间,我不知道那是哪里,但是很平凡的公寓房间。里头有三个男人,一个是加加谷,一个是看起来像黑帮大哥的人物,还有一个是大哥的年轻小弟。我一被带进去,那个年轻小弟就对我拳打脚踢……刚开始我还以为下令抓我的人是加加谷,后来我才知道,真正要教训我的人,是那个黑帮大哥。我猜那个人多半是这一带所有诈骗集团的顶头上司吧。像那种站在黑社会顶点的人物,就像是躲在云上,操控成千上百个诈骗成员。就算警察再怎么查缉诈骗,也不可能逮得到他。至于加加谷,大概就是那家伙的商业伙伴吧。」 钟下说到这里吁一口气,神色疲惫。他稍微调整了点滴的管子,才接着说道: 「我偷走的那份名单,价值远远超越我自己的预期。但因为我使用那份名单乱打诈骗电话,导致名单的价值大幅下降。即使如此,那个黑帮大哥似乎还是舍不得全盘放弃那份名单,所以他派人把我抓去,逼问我曾经打电话给名单上的哪些人。他们不断逼问我相同问题,问到我都快得精神病了。而且因为名单的照片可以轻易复制,他们还不断质问我是否曾把名单复制给其他人。我一直说没有,但不管我说出什么答案,他们都认为我在说谎,打在我身上的拳头从来没停过。我猜这大概就是他们的拷问手法吧。先把我打到半死不活,让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可以说谎。」 钟下说到这里,紧紧闭上眼睛,彷佛想要抹除浮现脑海的可怕回忆。 「……他们关上了窗帘,房间里没有时钟,而且我被打到昏厥好几次,所以根本无法判断被关在那里头多久。现在回想起来,我应该是从星期六的深夜,一直被他们囚禁到了星期二。到了星期二那天,他们不再对我严刑拷打,开始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处置我。那个黑帮大哥笑着说了一声『杀了吧』,我一听他那口气,就知道他干过相同的事情。但加加谷不赞成,他说尸体处理起来很麻烦,而且容易留下线索。接着他提议以荞麦掺水让我喝下。他说我对荞麦过敏,只要丢着不管,我一定活不了,警察会认定我是自然死亡。那个年轻小弟马上去买了荞麦粉回来,掺水灌了我好几杯。」 后来他们将钟下带回钟下自己的公寓房间弃置,这样的做法反而让钟下捡回一条命。 「食物过敏这种事防不胜防。就算饮食再怎么小心,偶尔还是会发生『吃了饼干才发现加了荞麦粉』之类的情况。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我从小就习惯在身上带一管肾上腺素注射器。」 所谓的肾上腺素注射器,是为了避免过敏患者出现过敏性休克症状的注射药剂。虽然肾上腺素没办法阻止过敏现象本身,但能够扩张支气管及提高血压,缓解休克症状。钟下当时虽然意识已经朦胧,还是勉强找出房间里的肾上腺素注射器,施打在自己身上。当时的钟下正处于严重过敏性休克状态,如果没有自行施打肾上腺素,春风发现的时候可能早就已经死了。 「幸好你平安无事。」 钟下的描述,让春风不寒而栗。但钟下凝视着插上了点滴针头的手腕,露出疑惑的神情。 「有什么不对吗?」 「唔……从前有一次,我跟加加谷一起吃饭。我曾经提到自己对荞麦过敏,所以不能吃某些食物。我想加加谷一定是记住了我说过的话,才会想到用这一招来对付我。但是我记得当时我也曾对他说过,我的身上随时都会带着肾上腺素注射器。被他们抓走的时候,我原本只是打算去个便利商店就回来,所以把注射器放在房间里,并没有带在身上。他把我送回房间里,难道是忘了我房间可能有注射器?他这么精明的人,怎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 针对这一点,春风并没有提出自己的看法。 接着钟下又说出了一个惊人的内幕。 「你们听过『清净生活』这间公司吗?它前阵子倒闭了,社长在申请破产之前,恶意隐匿资产,结果被警察抓了……那案子其实我也曾参与其中。」 根据钟下说明,向清净生活的前社长吹嘘「我们可以教你如何在申请破产前保留资产」的律师及会计师,都是加加谷亲自安排的诈骗集团成员,而钟下也在里头扮演一个不重要的角色。但是整个诈骗行动的详情,加加谷并没有告诉钟下。钟下非常崇拜加加谷的智慧及犯案手法,所以一直跟随在加加谷的身边。但直到看了电视新闻之后,钟下才知道自己在一起超大规模的诈骗案中,被当成了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钟下不禁不寒而栗。要是这起诈骗案被警方侦破,下场不知会有多么凄惨。钟下向加加谷诘问此事,加加谷却以冰冷的视线看着钟下,说道: 「当初是你自己对我说,你想赚很多钱。我欣赏你的能力,分配了一个工作给你,并且支付给你相应的报酬。你要是不满意,那你就滚吧。可以取代你的人多得是。」 钟下受了这样的气,开始暗中计画夺取加加谷的名单,并且利用名单来大捞一笔。除了想要钱,其实也是想要向加加谷报一箭之仇。 表面上,钟下依然对加加谷相当恭顺,但其实钟下一直在等待着时机成熟。有一天,在加加谷位于市内的办公室里,加加谷突然接到一通紧急的电话,走出了办公室。钟下趁着那段空档,偷偷查看了加加谷的电脑。加加谷是个做事非常谨慎小心的人,他并没有把名单保存在电脑里,但钟下发现了一个相当耐人寻味的档案。那是一份调查报告书,里头详细记载了好几个人的住家地址及现在的生活状况,小佐田小夜子也是其中之一。这几个人的经历都出现了同一个名词,那就是「清净生活」。在好奇心的驱策下,钟下上网调查了这家公司,得知了六年前发生的那起诈骗案。调查报告书里头的那些人,都是当年那起诈骗案的涉案人士。主谋加加谷润,钟下满心以为就是他所认识的加加谷。钟下心想,这些当年的涉案者之中,没有遭警察逮捕的那几个,手上应该都握有当年靠诈骗得手的一大笔钱。钟下于是决定自称是加加谷的代理人,向小夜子勒索现金,作为向加加谷报仇的计画准备金。钟下从众多涉案者当中,挑选了小夜子作为勒索对象,单纯只是因为小夜子是一个年事已高的老妇人,和她接触应该不会有任何危险。钟下于是打了电话给小夜子,说出六年前的诈骗案,以及加加谷这个名字,成功让小夜子承诺交付金钱。到了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四,就发生了春风目击的抢劫案。 除此之外,钟下也向春风说明了他从理绪手中取得加加谷名单的来龙去脉。 「差不多是在七月半左右吧。那时候我被加加谷派往许多『店面』,担任临时的『玩家』。刚刚我提到加加谷带我去吃饭,就是在这个时期。」 钟下担任玩家的业绩非常好,加加谷难得露出了笑容,将他夸奖了一番。加加谷向来极少露脸,就算是工作上的伙伴,基本上也只会透过电话或网路传达讯息。钟下认为自己受到加加谷另眼相看,心里很自豪。 这天加加谷很早就带钟下去吃饭,所以在晚上七点左右,两人就分开了。加加谷平常都是搭乘汽车,这天钟下却看见加加谷走向地下铁车站。钟下压抑不了好奇心,决定小心翼翼地跟在加加谷的身后,想要揭开他的私生活的神秘面纱。 加加谷搭乘地下铁,换了几次车,最后走进一家位于新札幌车站的咖啡厅。钟下知道假如跟着走进店内,一定会被加加谷发现,所以只能从窗外往店内窥望。加加谷走向店内的一张桌子,坐了下来。那张桌子本来就坐了一名少女,那少女一看见加加谷,旋即露出了花朵般的灿烂笑容。加加谷对着少女轻轻点头,脸上的表情也异常温柔。钟下看见这一幕,内心着实吃了一惊。难道这两人是情侣关系吗?但两人的年纪,似乎差距有点大。 加加谷与少女待在店里的时间并不长。刚开始两人都拿出智慧型手机,不知道在做什么。过了一会,两人收起手机,一边喝茶一边闲聊了一会。加加谷结了帐,两人一起走出店外。 不久,钟下在一个偶然的机缘下,得知那少女就读跟他相同的大学。七月底的时候,因为接近期末考,钟下为了准备考试,来到了北区图书馆的综合学习区。钟下在这里看见了那名少女,正一脸认真地读着讲义。钟下先是愣了一下,接着赶紧拿出手机,偷偷拍下那少女的影片。钟下将那影片拿给戏剧社的朋友看,马上就问出了少女的身份——志水理绪,文学部一年级。 后来「玩家」的工作忽然遭宣告结束,钟下在没有获得详细告知的情况下,参与了「清净生活」的骗局。为了进行事前的准备,钟下变得相当忙碌,不再有时间理会理绪的事。直到钟下发现自己遭加加谷利用,决定反咬他一口,钟下才又想起了那名少女。 加加谷的名单,包含了许多珍贵的个资,是每个业内人士梦寐以求的东西。但没有人知道加加谷把名单藏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如何取得那些珍贵的个资。加加谷的名单就如同加加谷本人一样,有如被一团迷雾所包围。钟下猜想,没有人知道那些个资如何取得,代表取得的方法一定相当奇特,令人意想不到。例如那个年纪和加加谷差距甚大,不太可能是情侣关系,却又受加加谷特别青睐的少女…… 钟下花了一些时间跟踪理绪,查出她的住处,监视其一举一动。在监视的过程中,钟下逐渐确信自己的推测并没错。于是钟下构思了一套从理绪的手中夺取名单的计画。为了避免被加加谷掌握行踪,钟下搬出了原本住的学生公寓。而且为了执行接下来的计画,手头必须先有充分的资金,所以钟下勒索小佐田小夜子,从她的手中夺走了现金。就在同一天,钟下跟踪理绪,在她刚和加加谷分开的时候,上前向她搭话…… 「好累……我真的觉得好累……」 钟下叙述完了这阵子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重重吐了一口气,宛如要将身体里的空气挤干一般。淡金色的光芒自窗外透入,照亮了他脸颊上的细毛。春风转头望向窗外,外头已是一片晚霞景色,轻飘飘的细雪满天飞舞。那些雪的生命是如此短暂,一碰到地面,便融化得无影无踪。 「比起这些,我倒是在意另一件事……」 钟下一脸虚脱的表情,仰靠在床垫上,朝着春风的方向望来。正确来说,是望向春风身旁那个穿着制服、戴着眼镜,从头到尾闷不吭声的高中生。 钟下似乎嫌看得不够清楚,还特地眯起了眼睛仔细打量。最后他突然又重重叹了一口气,疲软无力地将头靠在床垫上。 「……太扯了,这才是真正的诈骗吧。」 接着他突然喷笑出来,像被自己的话逗笑了。但笑声很快就转变为咳嗽声,咳嗽声又转为呼吸困难的呻吟。他的肋骨被打断好几根,加上全身其他伤势,至少得在医院里躺上一个月。 炼看着痛苦地揉着腰际的钟下,终于开口说话了。 「钟仔……」 「……可以不要这样叫我吗?我听了浑身不对劲。」 「我想要传讯息给你,才发现你的帐号被删除了。加加谷说,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把我供出来……为什么?」 钟下似乎感觉疼痛稍微平复了些,吁了一口气后说道: 「我倒不是想护着你,但把你的事供出来只是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所以我才没说。」 「你只要说出我的名字,至少不会被打得这么惨。」 「你太高估我了,我没有你想的那么伟大。」 钟下仰望天花板,五官因疼痛而扭曲。 「星期六那天,小南突然说愿意加入我们的行列,但我临时说偏头痛,把你们放鸽子,你应该还记得吧?那天其实我已经走到了音乐练习中心的附近,但我偶然看见坐在车上的加加谷,吓了一大跳,想也没想就逃走了。小南原本就是加加谷那边的人,就算被抓到大概也不会怎么样,但你就不同了。你要是被加加谷抓到,下场大概会很惨。我明知道这一点,还是独自逃走了。那就像是把你当成一块肉,丢到狮子的面前,好争取自己逃走的时间。」 「既然是这样,被抓到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再做一次?」 「我也想过应该这么做,想了好几次。我只要告诉他们,我是受了你的怂恿,或许他们就会饶我一命。」 「那你为什么不这么做?」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那时候已经没办法好好思考了吧……而且要是做了那种事,就算保住性命,这辈子还有活下去的价值吗?」 钟下凝视着半空中,半晌后缓缓转动脖子,朝着炼上下打量。那举动似乎并非要确认炼的长相,而是想要确认炼是什么样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可别跟我说『藤崎』。」 炼迟疑了一下,淡淡说道: 「北原炼。」 「这名字一听就知道脑筋很好。」 钟下扬起嘴角笑了起来。那笑容像是讥笑,给人的感觉却格外友善。 「你心里有没有什么绝对不希望失去的东西?」 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似乎是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意义。 「我读小学的时候曾经被朋友怂恿,到柑仔店偷零食。现在上了大学,家里替我付了那么昂贵的学费,我却在干这种事,根本没到学校上课。我知道自己是个人渣,但心里还是有着绝对不希望失去的东西。在我以为自己死定了的那个时候,我的心里想到了那个人。但在我帮加加谷做事的时候,我赚到的钱愈多,愈是不敢待在那个人的身边。轻松赚进大把的钞票,有时让我很佩服自己,有时也让我很害怕。我害怕有一天,那个人会发现我是一个懦弱又窝囊的废物。」 钟下望着远方好一会,才将头转过来,看着炼说道: 「你只是被我要求在旁边帮忙,实际上并没做多坏的事情。你还来得及,把这一切忘掉,回归原本生活吧。以后千万别再做那样的事情,别再接近那样的人。唯有这样,你才能心安理得地看着你不想失去的那个人双眼。不必有了不起的成就,不必赚很多钱,平平凡凡就很棒了。」 炼以一双黝黑的眼珠凝视着他,说道: 「钟仔……」 「我说过了,别再这样叫我……」 「我还挺喜欢像你这样的人。」 钟下听到这句话,瞪大了眼睛,眉毛挤成了「八」字形,似乎一时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这时,病房的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敲门的人没等钟下开口说话,就开门走了进来。河西堇。她似乎来得相当急促,不仅头发凌乱,肩膀上下起伏。或许因为外头太冷,她的鼻子微微泛红。 钟下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愣愣地看着堇,接着转头望向春风。 「我听说你们是带广同盟,就把你住院的事情告诉她了。」 春风站了起来,想要把椅子让给堇,但连「请」字都还没有说,堇已经大跨步走了过来。只见她面目狰狞,高高举起了拳头。那拳头朝着钟下的头顶敲落,发出可怕的声响。春风吓了一跳,没想到她敢对一个全身瘀青及骨折的重伤患下这种重手。 「好痛!」 「阿实!你是笨蛋吗?笨蛋!大笨蛋!」 原本有如金丝雀的悦耳声音,此刻却不停颤抖。河西堇骂到后来,眼眶已积满泪水。她以双手捂住了脸,低头不住啜泣。钟下仰望着她,一时似乎不知如何是好。朝她伸出了手,却又不敢碰她,手掌在半空中陷入进退不得的窘境。 蓦然间,河西堇以双手握住了举在半空中的那只手掌。接着她坐了下来,将额头靠在手掌上,嘴里不停呢喃着「笨蛋」、「大笨蛋」。 炼悄悄起身,春风也拿起托特包,两人蹑手蹑脚地走出门外。 刚刚钟下在叙述完他这阵子做的事之后,曾经提到他希望把两百万圆还给小夜子,并恳求春风届时在旁边当见证人。接着他还提到,回到学校办理休学,向警方自首。毕竟他曾经当过诈骗集团的玩家,更是「清净生活」诈骗案的参与者,春风也不敢建议他回归原本的生活,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 钟下的所作所为,河西堇都还不知道。接下来,钟下应该会告诉她吧。当她得知一切,不知道她会对钟下说什么? 两人来到了走廊上。关上病房的门之前,春风又回头看了一眼。 河西堇擦拭着眼泪,握着钟下那伤痕累累的手。和煦的冬季阳光自窗外透入,温暖包覆着长年以来一直互相扶持的两个人。 两人穿过医院的自动门,来到室外,登时感觉到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随着夕阳的西坠,天空迅速失去光彩,由蔚蓝转变为彷佛能够看见宇宙的靛青。从天而降的片片雪花,有如一根根白色巨鸟的羽毛。 春风与炼一同走向地下铁车站。如果完全不说话,似乎也挺尴尬,春风于是对他提到了一些自己掌握的最新状况。 「今天我在大学里见了理绪。她还是有些无精打采,但远比我想的要坚强得多。」 「真的吗?」 昨天临别之际,理绪面容憔悴且伤痛欲绝,如果没有奈绪的搀扶,恐怕连一步也走不动。春风原本以为她很难再重新振作起来。但是休息了一晚之后的理绪,脸色有如大病初愈,但眼神似乎比以往更加锐利了。 「我的事情不劳你们操心,我并没有脆弱到会这样就一蹶不振。倒是少了一份高收入的工作,接下来得更加看紧荷包才行了。」 春风邀她到学校里的咖啡厅喝杯咖啡,她以「不想浪费钱」为由断然拒绝,因此两人改成坐在银杏树旁的长椅上说话。如今的地面上,已经看不见将大地染黄的落叶。相信再过不久,地面就会因白雪而变得白茫茫一片。那直到春天都不会消融的残雪,正象征着对生命而言何其漫长而残酷的季节已经降临。 「奈绪好吗?」 「她今天早上五点就起床了。一边洗衣服,一边做早餐及我跟母亲的便当。跟朋友一起上学之前,还先打扫了仓鼠的笼子……我不知道她原来是这么坚强的孩子。」 「那你呢?」 春风问这句话的意思,是「你还好吗」,但理绪似乎会错了意。她缓缓转过头来,面对着春风,脸上带着妖艳的微笑。那形象与过去的她有着天壤之别。 「你跟那个人讲电话的时候,可真是厉害。我实在不敢想像,你竟然有勇气跟那么可怕的人谈条件。我猜想,你应该跟我有一样的感觉吧?在大学跟朋友们腻在一起的日子,实在太枯燥乏味,或许水面下的世界比较适合自己。」 春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理绪毫不理会,脸上的笑容散发出难以形容的魅力。 「我认为自己挺有才能。说谎的才能。骗取金钱的才能。钟下空有野心,却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所以他最后失败了。我如果有心要做,绝对不会重蹈他的覆辙。我帮那个人做事的时候,常常获得称赞呢。」 「理绪……」 春风愈听愈心惊,忍不住叫了理绪的名字。但理绪的坚定眼神,让春风没有再说下去。 「但你放心,我不会那么做。我不是做不到,而是不做。我会一辈子活在跟那个人完全相反的世界里。就算再怎么贫穷,我也不会改变这个决定。」 理绪说完这句话,接着淡淡地说道:「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老实说,我不是很喜欢你。」春风只简单应了一句「好」。理绪旋即起身离去。 但走了几步,她又转头说道: 「有一件事情,我到现在还是想不透。我明明不是好人,明明是个大骗子,为什么你愿意帮助我跟奈绪?」 介于青与灰之间的夜色,笼罩着道路。数不清的车头灯,形成了耀眼的洪流。大概还得走上几分钟,才能抵达地下铁的车站。春风拉高围巾,将下巴埋进围巾里。 「小夜子奶奶不是提过吗?皆川因为某种缘故,被『清净生活』的社长收养了。」 炼耸了耸肩,没有应话。春风并不理会,接着说道: 「我查过了从前的旧新闻,原来他上国中的那年,父母双双死于车祸。所以对他来说,妹妹是世上唯一的家人。」 「我记得……他妹妹好像长期生病住院,是吗?」 「嗯,妹妹跟皆川差了七岁。计算起来,应该跟理绪同年。发生『清净生活』的诈骗案后,皆川被关进少年院,他的妹妹在那段期间过世了。」 气温下降速度愈来愈快,不管是路旁的混凝土人行道、公寓篱笆的叶子、行道树的枝桠,还是方形的街灯上,已积起薄薄一层雪。有如羽毛的纯白细雪,持续无声无息地落在上头。 「你还在介意皆川说的话?」 炼停下了脚步,转头望向春风。春风不禁心想,眼前这少年简直就像是万花筒,拥有无数的脸孔。原本以为他的心脏有如钢铁一般坚硬,没想到也有这种像玻璃一样易碎的一面。 「跟他说话的时候,你为了掌握话语的主导权,可说是用尽手段。所以关于钟下的部分,你说出那种彷佛不管他死活的话,也是逼不得已。」 「春风姊,我想你也很清楚,你这么说只是在安慰我而已。」 炼的声音毫无抑扬顿挫,彷佛抹除所有的感情。 「那个时候,我真的不把钟下的死活放在心上。只要能够把那家伙引诱出来,揭穿他的真面目,钟下就算死了,也不关我的事。」 低垂的夜幕与地面的积雪,让少年的身影朦朦胧胧。这让春风产生了一种错觉。彷佛少年即将被吸入另外一个世界。那正是理绪口中所说的「水面下的世界」,也正是皆川承诺要带他进入的那个世界。春风忍不住拉高了嗓音。 「皆川对加加谷润抱持着强烈的恨意,而你是加加谷润的儿子,所以他对你也抱持着相当强的敌意。他说的那些话,并不是什么神准的预言,只是想要让你陷入矛盾的话术。你从来不是他口中的那种人,未来也没必要变成那种人。」 「春风姊,你知道世上最古老的职业是什么吗?有人说是娼妓,但我认为应该是骗徒。人类开始会狩猎及用火的时候就应该有骗徒了。从古至今,骗徒是必然存在的人种,你知道为什么吗?」 飘雪轻触炼的脸孔,化成了透明的水滴,沿着脸颊向下滑落。 「我相信很多人是为了轻松获得财富才当骗子。但除此之外,我也相信有一些人当骗子只是基于乐趣。他们认为这是很好玩的事情,所以戒不掉。我还记得小时候,父亲教我扒取钱包的技巧,我真的觉得很有趣,试了一次又一次。打电话给只知道电话号码的人,想办法套问出对方的地址,也让我体会到了成功的快感。那家伙说得一点也没有错,我就是这样的人。」 炼高高举起了手,凝视着自己的手掌。 「像我这种人存在一天,诈骗就不可能完全消失。未来不管再过多少年,都会持续存在。」 ……或许这几句话,已经切中了真理。 骗人跟被骗,是永远不会消失的现象。 只要人的心中还有着难以割舍的欲望,只要怀抱着想要相信他人的心情。 「但不管怎么说,你绝对不会变成皆川口中的那种人。」 炼转过头来,眼神中充满谴责,彷佛在质问着:「你凭什么说这种话?」 「因为你很害怕那样的自己,你有着自律的决心。套一句钟下的话,你有着不想失去的东西。所以你绝对不会变成你心中害怕的那种人。」 炼双唇微启,似乎还想说话,但春风用力抓住他的肩头,抢先说道: 「相信我。」 虽然那是如此脆弱且不堪一击的想法。人很容易被心中的不满、愤怒、憎恨及欲望所吞噬。 但这股微弱的心念,却能够将抱持不同心愿与目标的广大群众勉强串联在一起。有害人的能力,却没有害人。有说谎的能力,说出的却是真相。一方面为了实现欲望而排挤他人,另一方面又不断自我警惕。多亏了这些人心中的祈祷,这个世界才能继续运转。 炼的黑色瞳孔,在飞舞的雪片中微微摇曳。在他的头顶上,是一大片因为落雪而变得模糊的黑暗天空。但即使是在那样的天空,依然有一些小小的亮光。如果不凝神细看,根本不会察觉的亮光。那些渺小到叫不出名字的星星,正在风中颤抖着,正在黑暗中闪烁着。 「啊!找到了!」 「哥哥!」 突如其来的呼唤声,让春风与炼不约而同地睁大双眼,同时转过了头。人行道另一端,身高几乎相同的两道人影,小跑步地朝这里靠近。当他们踏入了街灯的光轮之中,春风看见两人穿着不同颜色但相同款式的牛角扣大衣。她的心头不禁起了疑窦。炼说过,他没有把今天要去探望钟下的事情告诉这对双胞胎。 「春风姊,翠跟阳偷偷植入你手机的追踪APP,你删掉了吗?」 「……我忘了。」 「我完全无法理解……一般人得知手机里植入那种东西,一定二话不说删除,不是吗?」 就在两人交谈的当下,北原家双胞胎的背后出现了一道身材玲珑有致的人影。虽然还有点远,但已能清楚地看出,那道人影穿着一件领口有着装饰柔毛的华丽大衣,非常适合那个精力充沛且高雅大方的女人。看来双胞胎把他们家的最强元帅也带过来。 「春风,好久不见。」 虽然是在夜色之中,由纪乃脸上的笑容依然灿烂。春风受了那开朗氛围影响,也面露微笑。 「好久不见,听说你出差去了。」 「是啊,累死我了。我很努力提早结束工作,赶了回来,本来想带孩子们去吃小羊肉火锅,没想到我家的长男竟然跑了出去,连要去哪里也没说。我拿他没辙,只好出来迎接他了。」 由纪乃说到这里,朝儿子露出戏谑的微笑,但炼的脸上丝毫没有笑意。 「……妈,你跟那个人见了面?」 炼的声音相当小,几乎被周围的喧嚣声掩盖。双胞胎站在稍远处,似乎没有听见。 寒风从众人的身边呼啸而过,宛如吹着口哨。 「嗯,是啊。」由纪乃将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到耳后,一边说道: 「不是故意要见面,只是刚好遇到。那一天,部下负责的案子出了一些问题,我眼看一定要加班了,决定先休息一下,到大通公园散个步。每次我只要觉得心情烦闷,就会去大通公园。没想到他竟然也在公园里,拿着面包屑喂鸽子。」 由纪乃望向远方,似乎是在回想着当时的景象。 「我本来以为他早就死在某个地方了,没想到他看起来很正常。脸色不憔悴,身上也没有明显的脏污,穿着很正常的衣服。外表还是老样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竟然笑着对我说了一句『你好吗』,简直像是昨天才刚见过面。我只能说,他实在是个轻浮的男人。后来我跟他到电视塔的咖啡厅里聊了一会。」 由纪乃淡淡地描述当时的情况。 「我们真的只是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我问他现在住哪里,在做什么样的工作,他只是面露微笑,完全不回答我。不过他很关心你跟翠、阳。去年你们三个孩子一起参加入学典礼,不是一起拍了纪念照吗?我一直把那张照片夹在工作用的笔记本里,随身携带着。我把照片拿出来给他看,他开心得不得了,一直拿在手里不肯放开。」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前登时起了一团白雾。 「后来他说要去上个厕所,就再也没有回来了。他喝了咖啡,还吃了番茄义大利面跟起司蛋糕,帐单都放在桌上没有付钱。你们的那张照片,我原本以为已经放回笔记本里,没想到不翼而飞,多半是被他偷走了。」 炼什么话也没说,愣愣站着,有如一棵削瘦的树木。春风猛然回想起,他曾经说过,不管母亲给了什么答案,他都没有办法相信那是真话。春风犹豫了起来,不晓得是不是该建议他相信。既然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不如就相信自己期盼的结果吧。 但是春风还没开口,由纪乃已经采取了行动。 她迅速上前,拉近了与炼之间的距离。脚下的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了清脆的声响。接着她挺直腰杆,踮起了脚,将双手绕过炼的后颈,紧紧抱住了儿子。 「炼,妈真的很爱你。你只要记住这一点就行了,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接着她将儿子抱得更紧,又重复一次相同的话。 炼下意识地想要将母亲推开,但由纪乃并没有松手。炼的双手力气愈来愈弱,最后两条手臂缓缓放下,垂挂在身体的两侧。 春风静悄悄地走远,朝着车站的方向迈步。站在稍远处看着母亲及兄长的双胞胎,不约而同地转头望来,似乎还想说什么话。春风朝他们轻轻挥手,他们也朝春风轻轻挥手。 风向突然变了,冷风夹带着冰雪迎面扑来。春风将脸的下半部埋进了围巾里,加快脚步前进。一个男人自前方走了过来,春风下意识地将手伸进裤子口袋里,紧紧握住那根能够轻易刺穿血肉之躯的银色细长武器。 「春风姊!」 背后突然传来呼唤声,春风吓了一跳,停下脚步,转过了头。 只见炼快步奔来,劈头便问道: 「你已经不练柔道了吗?」 春风听到这没来由的一句话,当然错愕地瞪大眼睛。炼毫不理会,继续问道: 「你不是说过,你高中参加的是柔道社,而且不是经理,是正式的选手?当初我们一起追赶钟下的时候,你似乎也想要用柔道招式对付他。」 「啊……嗯,很久没练了,但身体还记得。」 「要不要继续练?下次见到那个人,就可以把他摔出去。」 春风下意识地摸了额头上的伤痕。 「你负责摔倒他,我负责报警。要是两个人还不够,再让翠跟阳上场。比起拿武器刺他,这么做应该会更畅快。」 春风张大了嘴,愣愣地看着说得若无其事的炼,接着丝毫不顾形象地笑了出来。试着在心中想像那画面,确实挺让人身心舒畅。 「嗯……或许是个好主意,让我考虑看看。」 「就这样。」 炼正要转身离去,忽然飞来一片羽毛般的雪花,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脸颊上。或许因为太过冰冷,他蓦然停下脚步,仰望那些来自天空的白色冬季使者。 那五官端正的侧脸,以及仰头看得入神的模样,让春风的心中猛然闪过一个念头。 「炼,等等……」 炼转过头来。春风感到自己的心跳逐渐加速。 「你的身高几公分?」 「目前……还只有一百七十一。」 炼的神情带了几分无奈。春风心想,炼的身高确实只有这个程度。两人站在一起的时候,春风可以察觉炼的眼睛高度和自己差不多。 但是……皐月的照片里的那个人呢? 大学校园里的克拉克博士半身像,高度约二·五公尺。照片里的男人,头顶约和上方的台座顶端同高,距离半身像的顶点则约五、六十公分。当然距离远近也可能造成一些误差,很难没有测量就估算正确身高,但那男人的身高至少超过一百八十公分,应该无庸置疑。 而且……那天炼前往大学,是为了与钟下见面,他应该装扮成了「藤崎」的模样,头发颜色是宛如覆盖了一层霜的青灰色。但照片里那个跟炼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头发却是黑色。 「怎么了吗?」 炼皱眉问道。春风张开了口,但只是吸气及吐气几次。过了数秒钟,春风轻轻一笑,说道: 「随口问问。我相信未来你还会长得更高。」 炼露出一脸「这个女大生有点怪」的表情。他重新围好稍微松开的暗蓝色围巾,一边转身一边说道:「下个星期,我们家又会收到故乡税的赠礼,这次是福冈的大肠锅,正人也会来吃。春风姊,如果你想来,就来吧。」 「好,我一定到。」春风目送着少年快步走回家人身边。 柔软的雪花,有如正在嬉戏,一边翻舞一边缓缓飘落。春风原本应该要走向地下铁车站,但念头忽然一转,决定朝着另一个方向前进。放眼望去,街上到处是刚结束一天工作的上班族。有人提着购物袋快步前进,有人一边走路一边讲电话。当然也有一些人和朋友开心闲聊,似乎正要出发前往某个地方找乐子。形形色色的生活片段,在眼前快速流逝。春风走了一阵子,来到一条大河的桥上。那是流经札幌市中心的丰平川。春风将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抽出了那根闪烁着雾银色光泽的战术笔。 春风凝视着那温度已与体温同化的武器。因为长年带在身边,春风甚至感觉它已经是身体的一部分。春风紧紧握住了它,走向桥边的护栏。河面熠熠发亮,有如一面黑色的镜子。春风将一股力气集中在腹部,高高举起手臂。 但就在武器即将脱手飞出的瞬间,春天骤然感觉到一股寒意自胸腹之间往上窜升。清晰的记忆涌上心头,彷佛时间被拉回了当年。停在路旁的车子。下了车的男人。上了车的自己。行动遭到限制的痛苦。屈辱、恐惧,以及额头那又冷又麻的感觉。我在你身上做了记号。不管你逃到哪里,我都能把你抓回来……令人不寒而栗的耳畔细语。 下一秒,春风有如断了线的傀儡木偶,手臂无力地垂了下来。心灵裂开的空洞,吞噬了多年来累积的努力,令自己无所适从。 ……我在炼的面前大放厥词,还听了那么多良心建议,到头来却没办法改变自己一分一毫。 春风旁徨无助地站在桥上,感觉身心都已冻僵。冰雪不断轻触自己的脸颊及双唇,持续夺走体温。心情彷佛朝着黑暗的无底洞穴坠落,春风害怕得紧紧闭上了双眼。一次又一次的深呼吸,是春风每天早上必定会对着镜子做的行为。冬天的寒冷空气,不断穿刺着肺部。痛楚让意识变得清晰,春风睁开了双眸。对岸的万家灯火,有如天上的点点繁星。 我很懦弱。我走不出伤痛。这些我都承认。 但我相信,懦弱也是让人重新站起来的原动力。 我愿意学习。我愿意努力。我愿意忍受时间的煎熬。我相信只要咬紧牙关克服眼前的困境,我就能证明自己也能有所改变。我的未来将拥有无限的可能,不再受任何枷锁束缚。 这些话,实在应该让炼也听一听。你拥有一个自由的未来。虽然你是那个人的儿子,虽然那个人曾是犯罪者,虽然那是你无法切割的一部分,但你的未来不会因此受到束缚。你有充分的理由,追逐你的梦想,实现你的抱负。 在纷飞的大雪之中,春风将战术笔放回了口袋里。深呼吸一次,挺直腰杆,迈开步伐。 下次见到面的时候,再告诉他就行了。 但那个铁假面高中生,恐怕不会露出扑克脸孔以外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