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逆转 作者:阿部晓子 金环日蚀 – 第一卷 – 第四章 逆转 1 因为意识模糊的关系,一切都像是发生在梦境里的事情。 炼想要叫救护车,春风赶紧阻止,只让他叫了一台计程车。在炼的搀扶下,春风坐进计程车里。绝对不要去医院。春风重复说着这句话。一旦事情闹大,炼长期跷课的事情,以及其他不能说的秘密,都没有办法再隐瞒由纪乃。呢喃片刻之后,春风的意识逐渐朦胧。当春风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头正倚在炼的肩膀上。春风挣扎着想要坐起,炼却将春风的头轻轻按住,说道: 「不用担心,你继续睡吧。」 接下来的事情,春风已没有什么记忆。只隐约记得有人拍了拍了自己的手腕,让自己再度醒来。能走吗?一道声音在耳畔响起。春风于是试着将力量集中在双腿,将双腿交叉向前挪动。冷风不断拂过鼻头。春风听见计程车的引擎声在背后逐渐远去。计程车资付了吗?脑袋里蓦然产生了这样的疑问。难道是炼帮忙付了?可是这里是哪里?春风感觉思绪变得零碎而散乱。勉强抬起头来,发现黑暗的远方有一团巨大的影子,就像是紧急迫降的巨型幽浮。那是春风从小到大非常熟悉的东西。札幌巨蛋。 「哎哟,怎么回事?她不是春风吗?怎么会这样?发生什么事了?」 「别问那么多,请先把门打开,准备好让她可以躺着休息的地方,赶快!」 炼虽然使用的是敬语,口气却像是在下命令。另一人的声音慈和温柔,而且似曾相识。 春风抬起沉重的脑袋,望向眼前说话的那个人。 「……小夜子奶奶?」 眼前是一名老妇人,肩上披着一条披肩,正是小佐田小夜子。她朝春风看了一眼,露出一脸尴尬的表情。她一边将生锈的院门拉开,一边说道:「总之先进来吧。」 春风完全被搞糊涂了。 对春风来说,小夜子是从小就认识的「住在附近的老奶奶」。在路上遇到,会互相打招呼。春风曾经到小夜子的家,吃她亲手制作的点心,也曾经因为搞不定家政课的缝纫作业,而向小夜子求救。正因为在春风的眼里,小夜子奶奶是个熟人,所以当目击她遭遇抢劫的时候,春风才会毫不犹豫地拔腿追赶歹徒。 在春风的认知里,炼与小夜子互不相识。两人是在发生抢案的那一天,才第一次见面。 「有没有保冷剂或是冰块,赶快拿出来!」 「别催得这么急,我可是个老太婆,跟你不一样。我的腰跟膝盖都会痛,做事情没办法那么快。你这个年轻人,真是一点也不懂得敬老尊贤……」 「我只尊敬值得尊敬的老人。动作快,别只动一张嘴!」 春风躺在沙发上,听着炼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那声音对小夜子相当不友善。摆在客厅的这套柔软沙发,上头罩着带有花纹的绗缝沙发套,春风记得那是小夜子奶奶亲手缝制的作品。 「先用这个冰敷被殴打的地方。不然很快就会肿起来。」 炼来到春风的眼前说道。他的服装还是今天白天看到的那样,头发也还是青灰色。炼将一块包在纱布里的保冷剂放在春风的右眼角与太阳穴之间,春风伸出手,自行将保冷剂按住。 想要问的问题,可说是堆积如山。但是事态的变化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加上意识模糊,喉咙一句话都挤不出来。炼淡淡地说道: 「我会告诉你全部的事,不会再逃了。总之你现在先休息吧。」 春风依照炼的吩咐,闭上了眼睛。不过一眨眼工夫,意识已经远去。当再次醒来时,春风看见小夜子正在沙发前弯下腰,帮自己将偏离了位置的保冷剂重新摆回太阳穴上。两人近距离四目相交,小夜子的脸上带着尴尬的微笑。 「感觉还好吗?假如还是很痛,最好去医院做个检查。」 「……不用了,我没事。已经不痛了。」 睡了一觉之后,春风感觉意识变得清晰得多,已经可以好好思考事情了。 「炼呢?」 「在洗澡。大概是想要洗掉那个看起来像不良少年的头发颜色吧。」 「小夜子奶奶,你跟炼认识很久了吗?在你遇上抢劫之前,就已经认识了?」 如果两人素昧平生,只是在发生抢案时见过一次面,绝不会用那种不客气的口吻交谈。这两人的交情显然远胜于见过一次。更何况如果没有深厚交情,炼没理由将受伤的春风送到这里。 但这两个人怎么会认识?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小夜子一脸忧郁地叹了口气,走向单人座的沙发,坐下来后说道: 「……那孩子对你说了些什么?」 说了些什么?这是个完全不需要思考的问题。 「几乎什么也没说。」 「既然是这样,请你什么都不要问,回家去吧。」 小夜子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双眸流露出了一抹悲伤。 「春风,我这么说是为你好。我劝你不要再跟那个孩子扯上任何瓜葛。你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为什么得受这样的伤?你从小就是个独立又善良的好孩子,我真的很喜欢你。现在你却因为跟那孩子扯上关系,莫名其妙地吃了苦头。」 「这不是炼的错。没有人要求我这么做,这是我的选择。」 「但你会受伤,是因为跟那个孩子走得太近,不是吗?算是我求你,在那个孩子出来之前,快回家去吧。只要你现在回家,就可以像以前一样,过着和平又安稳的日子。像你这样的良家女孩,不应该跟那种孩子混在一起。」 ……哈! 就在这个瞬间,春风听见了轻蔑的讪笑声。 春风转头一看,炼已在客厅的门口不知站了多久。只见他以肩膀倚靠着墙壁,头发还是湿透的状态,脖子上披着一条毛巾。春风原本完全没发现他站在那里,不由得大吃一惊。 「真是高明的话术。我猜你跟那家伙一起赚钱的时候,应该是负责扯开话题及博取同情,把他人操控在掌心吧?」 「你在这么晚的时间突然跑来,还用了我的浴室,敢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你可知道你拼命挤在头发上的那罐洗发精,是只有高级沙龙才买得到的高档货?」 小夜子恶狠狠地反唇相讥,一旁的春风不由得傻住。过去认识的小夜子是个穿着打扮的高雅老妇人。在春风的记忆里,她从来不曾以这种口气说话,也从来不曾以这种眼神看人。 但炼的气势也不输给小夜子。他以寒冰般的视线瞪着小夜子说道: 「就算我态度不佳又怎么样?你有什么嘴脸指责我?」 小夜子一听,表情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她垂下了头,露出一脸楚楚可怜的模样,以悲伤欲绝的口吻说道: 「你又在威胁我了,真是好狠的心肠。这么对付一个老人家,难道你不会良心不安吗?」 「既然你喜欢装出无辜老人的模样,那你就继续演吧。但我告诉你,我是不吃你这一套的。」 「你这小子,真的打算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春风……?」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以为我愿意吗?除了你这里,我根本不知道还能带她到哪里去。在这种情况下,你认为她会乖乖听话,当什么也没看见吗?」 「但我可先声明,我没有拜托你做任何事,一切都是你擅自做的决定,不要把我扯进去。」 「把你扯进来?你说反了吧?我才是被扯进来的那一个。」 炼的口气凶恶得彷佛随时会冲上去动粗。春风赶紧双手一拍,制止两人再说下去。 炼与小夜子同时住了口。春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起身的瞬间感觉有些无法维持平衡,但并不特别感到头痛或晕眩,应该是没有大碍。 「小夜子奶奶,你不希望炼对我说出真相?」 「……嗯,是啊。」 「但是要我乖乖回家,就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实在是做不到。小夜子奶奶,如果你现在不让我知道,以后我看见你,心里都会想起你隐瞒了一些秘密没对我说。与其以后见面尴尬,不如现在就让我知道真相。」 小夜子沉默不语。表情虽有些不以为然,但没有反驳。「炼。」春风接着喊道。变回了一头黑发的炼,眼神依然凶神恶煞。 「在你说明真相之前,我想拜托你一件事,那就是在跟小夜子奶奶说话的时候,稍微顾虑一下她的感受。我知道你们之间一定有什么复杂的恩怨,但是人与人之间,还是应该要有基本的尊重,我相信你应该也能体会尊严遭到践踏的感觉。」 炼默然无语。他将头转向一边,脸色也有些尴尬。春风深呼吸一次,重新问出第一个问题。 「炼,你跟小夜子奶奶从以前就认识?」 「我从以前就认识她,但是她应该不认识我。」 炼瞥了小夜子一眼,以平淡的口气说道。 「她是我父亲当年的共犯。」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春风的脑袋一片空白。 春风不断在心中说服自己保持冷静。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保持冷静是最大的重点。 「共犯的意思是……」 「她曾经和加加谷润一起搞诈骗,骗取他人钱财。」 炼说得开门见山,不留丝毫情面。小夜子扬起眉毛,反驳道: 「我只是帮了他一些忙,完全没有诈骗钱财的意思。」 「是吗?如果你没有犯罪意图,刚才为什么试图说服春风姊乖乖回家,什么都别过问?」 炼与小夜子之间再度冒出火花。春风举起双手,阻止两人再吵下去。 「暂时克制一下你们的情绪性发言,让我先厘清事实。关于加加谷润先生……」 「叫他加加谷就行了,对那种人没有必要使用尊称。」 「……关于加加谷润所犯下的诈骗案件,我稍微调查过,找到了几则当时的报导。你们说的,是这个案子吧?」 春风拿起手机,点出收藏在书签内的一则六年前的网路新闻,将手机摆在桌上。炼并没有移动身体,只是朝手机的画面瞥了一眼。小夜子则是将脸凑向液晶萤幕,仔细读了起来。 【佯装税务署员诈骗一亿 三十六岁男员工自首】 居住于北区北七条西的加加谷润(三十六岁),疑似向位于札幌市东区某清洁公司的业主(男性五十七岁)诈骗财物,于十月十四日遭北海道警察本部逮捕。据了解,加加谷为该清洁公司的员工。 今年七月一日,数名男子疑似佯装税务署人员,伙同其他共犯,利用「查税」等借口向东区某清洁公司的业主诈骗现金一亿圆得手。加加谷疑似为诈骗主谋。札幌北署指出,加加谷于十月三日晚上九时半许,已独自向该署自首。札幌北署正向疑似涉案的同公司员工(十九岁少年)与居住于市内的无业者坂本敏也(三十岁)进行侦讯以厘清案情。 「没错……就是这个案子。」 小夜子叹了口气,彷佛放弃了抵抗。春风吃惊地问道: 「小夜子奶奶,这起案子,你也牵扯在里头?」 「这家清洁公司,名叫『清净生活』,当年我也是里头的员工。」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春风忽然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彷佛脑袋的深处不断响起阵阵铃声。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什么样的思绪,闪过了自己的脑海?春风尝试在心中加以厘清,只好决定先继续听下去再说。 「小夜子奶奶,我原本以为你一直是个家庭主妇。」 「嗯,原本是这样没错……我刚从学校毕业的时候,在食品公司当了一阵子的事务员,后来跟我先生结婚,就没有再工作了……在发生这起案子的前一年,我先生过世了,我的内心好像开了个大洞,失去了生活目标。我儿子搬到东京之后,也很少跟我联络。我每天过着枯燥乏味的生活,不小心养成了乱买东西的坏习惯,欠下了一些债务。但是这种事情,我当然不好意思向儿子求救,我才会决定出去工作,靠自己的力量赚一些钱。春风,那时候你已经上国中了,我们变得很少往来,所以你一直不知道这件事。我也因为年纪六、七十岁了,才要出去工作,自己觉得有点丢脸,所以没有主动告诉任何人。」 春风表面上频频点头,其实内心相当惊讶。过去春风一直以为自己跟小夜子奶奶算是很熟,如今才惊觉原来她有这段过去。 「刚开始的时候,我找工作并不顺利,没有公司愿意雇用我。面试了好几次,每次都没有录取。毕竟我没有任何证照,当然不容易找到工作。后来我终于找到了一家愿意雇用我的公司,那就是『清净生活』,润也是那里头的员工。」 春风试着在心中回想由纪乃说过的那些话。当时由纪乃稍微提到了一点加加谷润的工作经历。在孩子们上国小之后,他就开始出去找工作,但每个工作都做不长久。直到发生诈骗案的不久前,他才找到了能够长久待下去的公司,那就是「清净生活」。 「那间公司相当奇特,里头的员工几乎都是像我这样的老人,但有一个员工特别年轻,那就是润,他被任命为我们这些老人的班头。润真的是一个相当奇妙的人,做事完全看心情,但是对人相当和善。任何人只要跟他相处个五分钟,都会喜欢上他。老实说,我喜欢润的程度,甚至还超过自己的儿子。即使到了现在,我还是有这种感觉……可惜你跟你父亲完全不一样。」 小夜子以酸溜溜的眼神瞥了炼一眼,炼依然用一副寒冰般的扑克脸孔回应。 「虽然能够认识润是件很开心的事,但是那家清洁公司的工作环境很恶劣。虽然名称取得很好听,说穿了就是一家黑心企业。」 小夜子将双手交叉在胸前,扬起了一边的嘴角。那种尖酸讥讽的微笑,与她原本的温柔、高雅形象可说是有着天壤之别。 「面试的时候,我们真的是被捧上了天。社长亲自过来闲聊,说希望给我们这些老人家发挥长才的机会。但是当我们研修完之后,到了工作现场,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上头安排我们几个人为一个小组,每个小组会被派到不同的客户那里,进行环境的打扫与清洁。客户大多是老人安养院之类的机构,但打扫的部分都做完了,我们的工作却还没有结束。接下来那些机构的人又会叫我们做各式各样的杂事,通常都做到三更半夜,我们才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家。」 春风听到这里,脑袋中亮起了黄色的警示灯。 「这应该是违法的吧?虽然这方面我也不是很懂,但根据我的理解,员工被派遣到另一家公司工作时,新的公司如果要交付完全不一样的工作,必须获得原本的人才派遣公司的同意。如果在没有获得同意的情况下,要求员工做额外的工作,那应该是触法的行为。」 「是啊,没错。我猜社长故意将我们派到人手不足的客户公司,让我们做各种额外工作,借此索讨费用。但是这些额外追加的费用,都被社长一个人独吞了,即便我们做得要死要活,也只能拿到最低工资。不管工作到多晚都不会有加班费,甚至连要请假都相当困难。而且明明我们没有休假,纪录上却会被当成正在休假,我们简直成了不应该存在的幽灵。我们气不过,找直属上司谈判,但那个上司比我们还惨,简直像被当成狗一样使唤,抗议最后不了了之。」 光是听小夜子的描述,春风便感觉义愤填膺,胸口彷佛卡了一口浊气。 「为什么不向劳动基准监督署检举?监督署只要查证属实,应该就会要求公司限期改善。劳工都有基本的权利,雇主不能恣意妄为。」 「春风,如果换作是你,我相信你一定会这么做。因为你是个聪明又勇敢的孩子。」 小夜子脸上的笑容除了悲伤之外,还带了三分的愤慨。 「但是在这个世上,很多人不像你一样有机会接受高等教育,拥有足够知识。有些人可能不具备反抗的能力,有些人甚至不知如何反抗。包含我在内,所有员工都是没有其他公司愿意收留的人。有些人年纪大,有些人学历不高,还有一些人举目无亲,在这个世上找不到人可以依靠。即便我们感觉到在这家公司不受到尊重,但如果我们起身反抗公司,最后遭到开除,我们不见得能够找得到下一份工作。如今回想起来,当时那个社长应该是故意挑选像我们这样的人。因此再怎么辛苦,我们还是只能咬牙苦撑。而且在那家公司里,倒也不全都是坏事。虽然社长是个无血无泪的家伙,但负责照顾我们的上司是个很好的人,而且还有润陪伴在我们的身边。润的摸鱼技巧非常高明,他总是能做到摸了鱼却不被发现。所以他永远都是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我们真的很喜欢他。要不是发生那件事情,或许我们直到现在还在那间公司里苦撑着。」 当小夜子在说到「那件事情」的时候,表情流露出了明显的恨意。 「在我们这个小组里,有个叫源藏的员工,是个性格相当风趣的老爷爷。有一天,他在工作时受了重伤,腿部严重骨折。既然是在工作中受的伤,照理来说当然是职业灾害。但是社长却企图在源藏住院期间,以怠忽职守为理由将他开除。」 「这算是违法解雇吧?」 「没错,但社长不愿向劳动基准监督署提出职业灾害报告。因为他平时叫员工做了很多原本不该让员工做的事,他担心源藏的案子害公司被监督署盯上,他的恶行恶状也会遭到揭发。为了一劳永逸,他打算让源藏直接离开公司。但这让我们没办法再忍气吞声,毕竟源藏是我们的好伙伴。我们一方面找社长谈判,一方面也告诉源藏,不必理会社长的不合理要求。润虽然是个不喜欢读书的人,对于世间的法律与规则却相当清楚。源藏虽然一条腿被吊了起来,却还是笑嘻嘻地夸下豪语,说自己是北海道开拓团的子孙,绝对不会轻易认输。我们见了他那斗志十足的模样,都放下了心。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我们依然不知道社长那时候对他说了什么,或是对他做了什么。我们只知道有一天晚上,社长到医院探视源藏,后来源藏就在医院上吊自杀了。」 春风惊讶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社长事后还威胁我们,如果敢随便对外人提起源藏的事,就会把我们也开除。不仅如此,为了不让自己变成坏人,他还命令我们的上司,窜改源藏的出缺勤纪录,让纪录看起来源藏好像已经无故旷职了很多天。」 「那个上司真的照做了?他没有保护你们?」 「他虽然名义上是我们的上司,其实还只是个相当年轻的孩子。刚刚那则新闻报导,不是提到了一名少年吗?他就是我们的上司。他姓皆川,因为还未成年,当时姓名没有被公布出来。」 春风拿起手机,再度点开加加谷润的那则新闻报导。文章的最后,确实提到了「公司员工(十九岁少年)」。春风吃惊地看着那画面,说道: 「你们的上司,是个未满二十岁的少年?以这个年纪来看,他出社会顶多才一、两年吧?」 「是啊,我记得他才高中毕业不久,出社会第二年。听说他的父亲是社长表弟,他读国中的时候就跟妹妹一起被社长收养了。详细理由,我也不是很清楚。以社长的为人,皆川被收养之后的日子应该挺不好过。但皆川非常温柔善良,因为他太善良了,有时我们反而为他担心。而且他这个孩子聪明又机灵,总是遭社长利用。任何麻烦或肮脏的事情,社长总是推给他去做。甚至是向客户企业所收取的违法派遣报酬,听说也是交给他管理。有一次,我忍不住对他说,你这么优秀的人不用怕找不到工作,为什么不赶快离开这间公司,找个像样的工作环境?但他告诉我,他的妹妹长期住院,医疗费用都是社长出的,所以他没有办法背叛社长。就算做再肮脏的工作,他也没有办法拒绝。源藏那件事情也是一样,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求我们原谅。他说他也很痛苦,他也不愿意,但没有其他选择。他没有办法为我们做任何事,没有办法秉公处理。 「这让润非常生气。因为源藏生前将润当成了亲儿子一样疼爱,皆川也将润当成兄长一般仰慕。润淡淡说了一句『把社长搞垮吧』,当时他脸上冰冷的表情,我从来不曾见过。」 春风不禁全身冷汗直流。虽然春风没见过润的长相,也没听过他的声音,但那宛如只是决定要去便利商店的轻描淡写口气,竟在春风的耳畔清晰回荡着。 「润接着告诉我们,『像这样的公司,最好还是别待了。等到拿回他亏欠我们的薪水之后,我们就找其他工作去吧』。以我的状况来说,只要能够还清债务,我根本不会继续待在那家公司。皆川的情况也一样,只要能拿到一大笔钱,他就能带着妹妹逃离社长的掌控。所以我们都决定照润的吩咐去做……不过就像我刚刚说的,刚开始我根本不知道那是诈骗。从头到尾都是润在指挥调度,我只是稍微帮了一点忙。」 炼在一旁冷冷地说道。「所以你没错之类的话就省省吧。麻烦快把后面也交代清楚。」 「我实在不相信你是润的儿子。」小夜子愤恨不已地反唇相讥。春风见两人之间再度爆出火花,赶紧插嘴说道: 「后来就发生了诈骗事件,是吗?能不能请你尽可能说出整个诈骗的过程?」 小夜子叹了一口气,再度开口说道: 「润认识一些奇奇怪怪的朋友。有一天,他将一个朋友带到了我们面前,那个人一看就知道不是正派人物,职业也非常古怪,听说是什么名单商人……他自称姓铃木,但我猜那应该是假名吧。润把计画告诉了铃木,拜托他找一些专家来帮忙,并且承诺将得手的财物分一半给他。所谓的专家,当然是诈骗专家。那个姓铃木的男人似乎在诈骗的世界里相当有人脉。」 春风回想起加加谷润的生平经历。听说他从小就帮忙祖母诈骗他人的钱财。多半是小时候的成长环境,让他认识一些见不得光的人。 「我们的计画非常单纯。有一天,税务署打电话到公司里,声称『一个星期后,我们会前往贵公司进行税务调查,麻烦请准备好各种纳税的证明文件、存摺及所有会计业务相关资料』。社长吓得脸色发白。在这个世界上,社长害怕的东西就只有劳动基准监督署及税务署。公司虽然有顾问税务师,但我们不能让真正的税务师出来搅局,所以由皆川设法成为社长与税务师事务所的中间联络人,将社长与事务所之间的联系全部挡掉。另一方面,我们安排了一个由铃木找来的人,假扮事务所派出的税务师,陪同社长接受『税务调查』。那天来了三个西装笔挺的男人,若不是我知道内情,我一定也会以为他们是真的税务署人员。他们个个板着一张脸,一下子翻看厚厚的文件,一下子要求会计部门调出资料,甚至还要求打开金库查看。一些不知道我们的计画的员工,也都被唬得一愣一愣的。查了好一会,假税务署人员声称『关于资金的流向,有一些疑点,请允许我们到社长的住家看一看』。社长不愿意,假税务师刚开始也装模作样地表达抗议,最后税务师假装屈服,劝社长『还是先答应他们,不要违逆比较好』……」 接下来,假税务署人员搜索社长的住家,发现了社长逃漏税的证据。社长为了逃税,本来就在家里藏了大量的现金,而皆川的身份类似社长的秘书,因此要安排一场「被搜出可疑现金」的戏码一点也不难。 「藏在家里的钱被他们搜出来时,社长脸都绿了。那三个人告诉社长,『依照法规,逃漏税的金额超过一亿圆,须负刑事责任。而且像你这种恶意隐藏所得的案子,还会追加课税百分之四十。经过计算之后,你必须缴纳大约两亿圆的罚金』。社长听到这个数字,快要昏倒。这时他们又说,『不过如果你愿意让我们当场回收现金,可以视为报税作业上的疏失,现在已主动补缴税金。原本应该要追加课税的金额,也会大幅降低。是否愿意配合,你自己决定吧』。假的税务师也在旁边说服社长『这么做划算得多』,社长当然连忙答应。整个计画到这边,基本上已经大功告成。他们拿出假的文件资料,让社长签名盖章,然后搬走了屋里全部的钱。得手的现金,一半分给铃木以及他找来的人。剩下一半,则是我们大家平分了。多亏这笔钱,我还清了债务。」 春风听完了小夜子的描述,心情简直像是看完了一部相当长的电影。 「这剧本是那个铃木想出来的吗?」 「不,是润想出来的。皆川负责提供关于社长的重要情报,我负责查看公司内的文件资料,润负责统整及写出剧本。」 春风的脑海浮现了「天才诈欺犯」这个称呼,不由得转头望向炼。 加加谷润的儿子将双手交叉在胸前,仰靠在沙发上,面带冷笑说道: 「但是到头来,他还是被逮了,证明他就是一个大蠢蛋。」 小夜子瞪了炼一眼,指责道: 「你不应该这么说你父亲……润是为了保护我,才遭到逮捕。」 为了保护小夜子? 「请问这部分又是怎么回事?」 「……我们从社长手中骗来的那些钱,假如摊在阳光下,社长会惹上的麻烦绝对不比我们少,所以我们猜测他不敢声张。我们拿到钱之后,确实过了一段风平浪静的日子。但后来社长不知道是怎么查到的,他竟然知道我把庞大的欠债一口气还完了。那个时候我早就已经辞职不做了,但他每天从早到晚打电话来骚扰我,或是跑到我家来,有时还会派一些凶神恶煞般的男人来找我的麻烦……我害怕得不得了,只好向润求救。过了几天,润就向警察自首了。」 如果小夜子这段话是真的,这代表润是为了保护同伴才决定自首。春风正感到吃惊,旁边的炼却发出了尖锐的笑声。 「你太美化那家伙的行为了。那个社长心里一定很清楚,就凭你这么一个老太婆,绝对不可能安排下那么大阵仗的诈骗计画。他不断找你的麻烦,只是为了钓出藏在后面的大鱼。安排计画的是加加谷,找来专业骗徒帮忙的也是加加谷,事后出了纰漏,加加谷当然得负最大的责任。他向警察自首,只不过是为了避免事情继续延烧,连累来帮忙的那些人。」 「就算是这样,我能够平安无事,还是多亏了润……」 「别把你们的肮脏行径说成美丽的故事!」 炼打断了小夜子的话。此时的炼,就像是一匹露出獠牙的恶狼。 「那家伙吃牢饭是他自作自受,不值得同情。但他连累了我的母亲及翠、阳,这可不是一句身不由己就能撇清的事情,我这辈子绝对不会原谅他!」 2 窗外一片寂静。这一带的住宅区有别于大通、薄野等闹区,一旦过了晚上八点,几乎每个人都会待在家里。春风明知道这里距离自己的家很近,却有一种彷佛来到宇宙边缘的错觉。 「小夜子奶奶与加加谷润的关系,我已经明白了。但是炼与小夜子奶奶,又是怎么认识的?小夜子奶奶,你在遭遇抢劫的那一天之前,就已经认识炼了吗?」 「不,那天是我跟这孩子第一次见面。我根本不知道润结了婚,更不知道润有小孩。」 「咦?」春风不禁感到有些吃惊。小夜子一脸苦涩地接着说道: 「润有着平易近人的个性,跟任何人都能聊得来,但如今回想起来,他几乎完全不提自己的事。一般情况下,一个人在闲聊时完全不提自己的私事,一定会被认为有鬼。但是润这个人相当特别,他不提自己的事,却完全不会让人感到狐疑……所以在发生那件事的隔天,这孩子跑到我家来,自称是润的儿子,我吓到说不出一句话。」 发生抢劫事件的隔天……春风仔细回想,那正是自己与炼在回转寿司店用餐的日子。春风转头望向炼,他尴尬地别过视线,说道: 「我跷掉了下午的课,跑到这里来见她,后来才跟你会合。」 春风回想那天的情况,炼在吃寿司时的神态,完全看不出来私底下已经干了偷偷摸摸的事情。春风不禁感慨,他从那时候就已经戴上面具了。 「可是……小夜子奶奶,或许我这么问有些失礼,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这么轻易就相信炼是加加谷润的儿子?那时候你甚至不知道加加谷润有儿子,不是吗?」 「不是我要轻易相信他,而是不由得我不信。早在前一天,我看见他的脸,心里就有点惊讶……他跟润实在是长得太像了。」 小夜子如此呢喃,转头看着炼,眼神充满了怀念之意。 然而炼看着小夜子的眼神依然冰冷,两人形成强烈对比。理由很简单,炼很清楚小夜子从前和加加谷润一起做过什么事。而且早在小夜子得知润有孩子前,炼就知道小夜子这号人物。 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四,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得知了人物关系,显然对那起抢案的理解也必须彻底改变。 「炼,你跟我一起目击抢案的那一天,你应该不是偶然出现在那里吧?你其实是为了拜访小夜子奶奶,才会走到那里,是吗?」 「没错,但我还没到这个老太婆的家,她就来门外东张西望。过一会,钟下就来了……那时我还不知道那个人叫钟下,只知道老太婆跟他说几句话,他突然将老太婆推倒,抢了纸袋逃走。」 今天前,春风一直以为炼那天只是刚好路过。但如今回想起来,这偶然确实很不合理。炼的家距离这里相当远,这带不会是他的生活范围。更何况这里是住宅区,他不是这里的居民却走到这里来,身份又不是推销员、传教士、快递员或邮差,显然打从一开始就有特别目的。 「你为什么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小夜子奶奶的事?你来找她的目的是什么?」 炼取出智慧型手机,进行了简单的操作,将手机放置在桌上。 液晶萤幕上显示出了一张照片。看起来像是以手机拍下了记事本的其中一页。一张画着淡淡直线的白纸,上头写着一些文字及数字。虽然是相当有风格的手写字迹,还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来,那是一些人名,以及电话号码。 小佐田小夜子 011-384-〇〇〇〇 铃木司 090-6158-〇〇〇〇 山下德助 011-785-〇〇〇〇 皆川怜 080-2205-〇〇〇〇 坂本敏也 090-6988-〇〇〇〇 只要是札幌市民,必定对「011」的电话号码相当熟悉,因为这是札幌的区码。 「这是……」 「那家伙的记事本的其中一页。我懒得将整本记事本带在身上,只用手机拍了一页。」 春风屏住了呼吸,仔细检视画面上的姓名及电话号码。既然小夜子也在里头,显然这是当年的诈骗事件的共犯姓名及联络电话。 「照理来说,记事本这种东西应该会被警察扣押,当成证据吧?」 「当年警察闯进家里,确实把很多那家伙的东西都拿走了。但那家伙在自首前把这本记事本交给我,要我藏起来,别被发现。我将它放在国小的书包里,随时带在身边,保留了下来。」 春风听到「国小的书包」,不由得心头一凛。仔细想想,当年加加谷润遭到逮捕的时候,炼还只是个小学生。 炼眯起了眼睛,看着父亲所写的字。 「我想要问这些人一件事情,所以把这上头的电话全都打了一遍。但是几乎所有的号码都变成了空号,只有这个老太婆的电话号码打通了。」 「所以你就跑来见小夜子奶奶?但你只有电话号码不是吗?你要怎么查出这里地址?」 「他从我的口中套出了地址。这孩子的话术真是太高明了。」 小夜子扬起一边的嘴角,酸溜溜地说道: 「他伪装成H银行的行员,打电话给我,说什么为了防杜诈骗,要进行登录个资的安全强化作业。接着他说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地址,问我这个地址正不正确,我没有想太多,就回答他那地址是错的,我住在丰平区羊丘〇〇,就在札幌巨蛋的附近。然后他一直跟我道歉,说是不小心念成了其他客人的地址。他装出一副新进行员的口吻,假装不习惯打电话但是相当认真,我一时不察,就这么上了他的当。」 春风不禁皱起了眉头。H银行是母亲任职的银行,同时也是北海道内市占率最高的地方银行,几乎每个北海道居民都拥有H银行的帐户。只要说出「H银行」这个名称,基本上不用担心对方不是客户。而且炼伪装成银行的新进行员,也有助于降低对方的警戒心。春风无奈地心想,这小子实在是太厉害了。 「炼,你说有一件事情要问小夜子奶奶,是什么事?」 炼再度操作手机,几秒钟后又将手机轻轻放在桌上。液晶萤幕上显示的是网路新闻的页面,春风也会每天浏览这个新闻网页好几次。但如今画面上的这则新闻,上头写着小小的数字「9/29」,似乎是一个半月前的新闻。 【前清洁业业主隐匿财产遭逮捕 疑似有诈骗集团涉案】 位于东区伏古的清洁公司「清净生活」的前社长鹿又新造(六十三岁),在申请破产程序的过程中疑似隐匿贩卖不动产所得,而遭警方以违反破产法(诈欺破产)的嫌疑加以逮捕的案件,又有最新进展。侦办过程中,鹿又向警方供称,有数名自称是律师及会计师的男女找上他,声称「我们能够教你在破产时守住财产的好方法」,鹿又为此支付了庞大顾问费。 鹿又在今年八月,以其名下公司「清净生活」无力负担债务为由,向札幌地方法院申请破产。但事后警方追查发现,鹿又在申请破产之前,曾经将四千多万圆的现金转移至他人的帐户内,企图隐匿财产,警方因此在九月二日将鹿又逮捕。根据警署内部人士提供的消息指出,鹿又在接受札幌东署的调查时,供称自己曾向一名自称在咨询会场见过面的女律师,以及其介绍的男会计师等共三人询问申请破产时保留资产的方法,前后共支付了约两千万圆的顾问费。但这几名曾与鹿又接触的律师及会计师,皆在鹿又申请破产前纷纷失联,警方目前正朝有诈骗集团涉案的方向进行调查。 春风不由得发出了惊呼。 小夜子第一次说出公司名称的时候,就应该要想到才对。由母亲任职的H银行提供融资的某地方企业,前阵子宣告破产,前社长因涉及隐匿资产而遭逮捕,而且背后可能有诈骗集团涉案。当初自己看到这则新闻时,不也感到相当震惊吗?春风又想起,在目击拦路抢劫的隔天早上,自己也曾在电视上看到前社长落网后遭札幌地检起诉的新闻。 「清净生活」正是从前小夜子与加加谷润上班的公司,更是他们因遭受社长恶意压榨而决意诈骗社长的舞台。 曾经吃过苦头的社长,竟然再度成为诈骗的受害者。 这是偶然吗?像这样的巧合,真的有可能偶然发生吗? 原本散落一地的拼图碎片,忽然像遭受暴风吹袭一般满天飞舞,而且迅速串联在一起。春风努力回想,与由纪乃深入交谈的那个晚上,由纪乃还说了哪些关于前夫的讯息? ——那几个孩子的父亲,也就是我的丈夫……呃,严格说来是前夫,他是个有前科的人。因为诈欺罪遭逮捕,被判了五年。算起来那是六年前的事了,当时炼才小五,阳跟翠才小二。 那起诈骗案发生在六年前。加加谷润的刑期是五年。 春风彷佛听见了刺耳的碰撞声。拼图最后一块碎片,撞入了正确的位置。 「加加谷润……已经出狱了?」 春风转头望向炼。炼不发一语,微微垂下了头,睫毛有如垂挂在树梢的柳叶。 「炼,你怀疑这案子是加加谷润干的……?」 整个空间陷入了一片沉默。非常漫长的沉默。 「我不知道……」炼的声音是如此沙哑,有如已在沙漠中流浪了不知多少年。 「我什么也不知道。自从那家伙被逮捕,我不曾见过他,他也不曾联络我。看了这则新闻,我试着调查他被关在哪一间监狱,以及什么时候出狱、现在住在哪里。但以我的能力,根本查不出个所以然。向专家求助,又被告知必须获得监护人同意。我调查母亲户籍,查出那家伙的户籍地址,但那个地方已经变成停车场了。此外我还询问了附近的居民,以及他小时候住过的孤儿院,答案都是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我直接询问母亲,母亲也说『他离开后就不曾再联络』。我母亲很讨厌说谎,她应该不会骗我,她是真的不知道那家伙现在在哪里。或许他在出狱之后,已经回到了札幌。或许他走了回头路,又想靠诈骗赚钱。或许他还是气不过那个社长,想要再骗他一次。这样的推测可能是对的,也可能不对。我不敢肯定,可是……」 可是如果推测是对的…… 如今春风已经完全能够体会,炼为什么不惜靠诈骗的手法,也要查出小夜子的居住地址。因为小夜子是加加谷润当年的共犯,炼想要问她知不知道父亲的下落。 「小夜子奶奶,你知道他……加加谷润出狱后去了哪里吗?」 小夜子缓缓摇头说道: 「完全不清楚。自从润遭到逮捕后,我也不曾再见过他。这六年来,他完全没有跟我联络。但是差不多就在电视上报出这个『清净生活』的新闻时……」 小夜子顿了一下,皱起了眉头,接着说道: 「大约是在十月初吧……突然有个陌生男人打电话给我,自称是『加加谷的代理人』。」 加加谷。 春风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小夜子接着说出了那个男人的要求。 「他对我说……『如果不希望我说出六年前的事,就准备好现金两百万』。」 春风霎时感觉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色跟心中的记忆同时扭曲变形。脑海播放起了那个星期四目睹的景象。 札幌巨蛋近在眼前。放眼望去全是不积雪屋顶的住宅区。自己因为担心迟到,正快速朝着自家的方向迈步。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尖叫声,小夜子就在自己的眼前摔倒。一个男人将小夜子推倒,抢走了一个小小的纸袋。 那纸袋里头的东西原来是…… 原来自己当初目击的不是一桩抢案,而是恐吓取财。 「在电话里自称加加谷代理人的那个男人,也是钟下吗?跟抢走钱的男人是同一个人?」 「应该是吧。这阵子我耳朵变得有点背,所以没什么自信……但是在交出钱的时候,我向那个男人再三确认。『你真的是润的代理人?润现在在哪里?真的是润要我这么做?』我连问了好几个问题,那男人的回答都是『无可奉告』。但他的声音跟电话里头的男人声音非常像。」 春风心想,原来那天出现在现场的所有人,只有自己是真正的「偶然」。不管是小夜子、钟下还是润,都是基于某种原因或目的,才会出现在那个地方。 如今回想起来,那起抢案打从一开始就有可疑之处。案发的当天,小夜子的说法是「我本来想出门办点事情,没想到那个人突然冲过来」。但发生抢案的现场,是小夜子的自家大门口。倘若真的像小夜子所说的,她一出门就遇袭,这代表强盗早就埋伏在门口。换句话说,歹徒不会是随机拦路抢劫的强盗。事实证明小夜子其实早就跟钟下约好了时间,要在自家门口交付现金。遭到抢劫云云,只是欺骗春风的谎言。 春风以手抵着额头,做了一次深呼吸,努力让混乱的神经冷静下来。自己所不知道的案情全貌,如今终于逐渐明朗,如同一道鱼影无声无息地浮上水面。小夜子的部分,已经全部都说完了。接下来,轮到他了。 「炼。」 炼听到春风的呼唤,轻轻转过头来,与春风四目相交。 「当初我邀请你到回转寿司店一起吃饭,是为了告诉你小夜子奶奶的后续状况。但你早就已经独自见过了小夜子奶奶,照理来说你大可以直接取消跟我的约定……你没有取消约定,目的是不是为了拿到钟下掉在现场的吊饰?」 炼微微垂下了头。虽然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但态度已经给了答案。 「在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叫什么名字。唯一的线索,就只有那个吊饰。但是春风姊比我早一步捡到吊饰,而且带走了。」 所以炼答应春风的晚餐之约。原本炼心中的盘算,是在交谈过程中找机会向春风索求吊饰。但后来发生了一个意料外的状况,那就是春风竟然知道吊饰的来历。于是炼立即变更计画,提议两人一起寻找歹徒。这样的要求有一部分是演技,但也有一部分是发自内心的想法。为了实现这个「一起找出吊饰持有者身份」的行动,炼还谎称星期一、二是文化祭的补休日,不用到学校上课。接下来,他彻底改变外貌装扮,与春风在校园里展开为期两天的调查。 春风闭上了双眼。此时的心情,彷佛在下着一盘黑白棋。 原本以为是白色的棋子,一枚枚翻了过来,转眼间满盘皆黑。 炼接着说出了在查出钟下身份后,他采取的行动。 「春风姊,你猜得没有错,我跟钟下在大学的图书馆见了一面。钟下虽然看出你是当初追赶他的女人,但没有看出我就是当时的高中生。所以我假装是这个老太婆的孙子,自称和住在附近的春风姊一起以那吊饰作为线索,追查出了他的身份。」 与钟下见面的时候,炼将头发染成了青灰色,自称姓藤崎。炼向钟下声称那底片盒吊饰在自己的手上(其实从头到尾都在春风的手上)。那吊饰上头有钟下的指纹,可以证明钟下就是抢劫小夜子的歹徒。 「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只要我把那玩意交给警察,你就完蛋了。」 刚开始的时候,炼表现出一副高压的态度,想要以逼迫的方式让钟下说出加加谷的事。没想到钟下竟然毫不退缩,反而瞪着炼说道: 「如果你这么做,你奶奶也脱不了身。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奶奶在六年前和加加谷联手诈骗了一家名叫『清净生活』的公司。加加谷被逮捕了,你奶奶却一直逍遥法外。我只要把这件事情说出去,你奶奶恐怕就有麻烦了。」 钟下清清楚楚地告诉炼,六年前的诈骗案就是加加谷干的。 炼听到这句话,不由得陷入了沉默。钟下或许是以为炼害怕了,继续威胁道: 「只要你把吊饰交出来,我就不说出你奶奶的事。」 钟下摊开手掌,伸到炼的面前。炼当然不可能答应对方的要求。炼的目标并不是钟下,而是躲藏在钟下背后的加加谷。 「你跟加加谷到底是什么关系?听说你在电话里,自称是他的代理人?这么说来,加加谷是你的大哥,你是他的小弟?」 炼故意使用了「小弟」这种轻视的字眼。原本炼的目的,只是稍微激怒钟下,影响他的判断力,让他变得较容易控制。没想到钟下的暴怒程度超过了炼的预期。 「你说谁是他的小弟?」 炼看见钟下露出一脸凶恶的模样,心中蓦然想到一种可能。 「既然你不是他的手下,为什么要帮他打电话给我奶奶?难道不是他叫你来拿钱吗?」 钟下将头转向一边,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炼见了他的反应,更加确信自己没有猜错。 钟下不仅知道小佐田小夜子的过去,同时也知道加加谷的过去,这意味着钟下与加加谷必然有着一定程度的交集。但从钟下的态度,可以看出两人至少目前并不处于和睦相处的关系。这意味着向小夜子恐吓勒索,很可能是钟下的独断行为,他只是利用了加加谷的名字而已。 更重要的一点是钟下对加加谷有强大怒意。虽然没办法完全断定,但他很可能深深恨着加加谷。 「我想跟加加谷见一面。」 炼老实说出了自己的诉求。钟下愣了一下,显得有些吃惊。 「你的事情,老实说我一点也不在乎。你拿走的那两百万,我也不打算拿回来。我要找的人是加加谷,他现在在哪里?」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好像很痛恨加加谷?跟他有仇吗?」 「这不关你的事。」 「那也不见得。」 炼扬起了嘴角。唯独这一瞬间的表情,并不是演技。 「要比对那家伙的恨,我绝对在你之上。」 这是一场赌注。如果赌输了,等于是把自己的把柄送到对方的手上。 但就在钟下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他的眼神变得友善得多。原本他只把炼当成必须恫吓的敌人,此刻却彷佛将炼当成了同志。 钟下渐渐开始愿意回答炼的问题。原来钟下与加加谷曾经是受雇者与雇主的关系,但现在因为一些理由而分道扬镳了。钟下并不知道加加谷住在哪里,也不知道他的联络方式。因为加加谷每次都是使用不显示来电的方式向钟下下达指示,钟下并没有任何手段可以主动联系加加谷。虽然加加谷在札幌市内拥有办公室,钟下也曾为了办一些杂事而进出过几次,但加加谷经常更换办公室的地点,而且不动产的所有人似乎也不是加加谷的名字。总而言之,加加谷是个非常谨慎小心的男人,从来不会在任何地方留下关于自己的线索。 「但有一个女人,或许有机会接近加加谷。那是个经常帮加加谷做事的女人,若能从她这条线下手,或许能够查出一些关于加加谷的线索。」 「那女人是谁?她住在哪里?」 钟下并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凝视着炼,半晌后开口说道: 「我可以告诉你,但我有三个条件。第一,你必须严守秘密。第二,你绝对不能背叛我。第三,你必须帮我做一件事。」 「……帮他做事?」 春风忍不住问道。炼与钟下一同走进那栋老旧音乐练习中心的景象,浮现在春风的脑海。 「……他要你帮他做什么事?炼,钟下对你提出了什么样的要求?」 炼紧闭双唇,不肯回答这个问题。 「炼,你还记得刚刚的事情吧?我们刚从薄野的KTV走出来,你就被一个男人攻击。那个男人一看就知道是个习惯使用暴力的人,而且他知道你是谁,并不是随便攻击路人。你想得到自己为什么遭受攻击吗?跟钟下及加加谷有关?」 炼依然沉默不语。 「真是太过分了。」小夜子低声说道:「春风的伤,原来是这么来的?都怪你干了那种事,现在你已经连累人家了。」 那种事? 「……能麻烦你闭嘴吗?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开口说话。」 「当初我再三拜托你保守秘密,你还是说出来了,现在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保密?你现在的心情,就是我刚刚的心情。」 此时的小夜子已彻底失去了平日的高雅慈和,简直成了一个得理不饶人的强势女性。春风担心两个人之间再度爆出火花,赶紧举起手,要求双方肃静。 「炼,请你说出来吧。」 经过了一段漫长的沉默,炼才终于开口说道: 「……钟下说,加加谷是个名单商人。他赚钱的方式,就是将上等目标的个资名单高价卖出。钟下似乎急需要一大笔钱,理由我并不清楚,我只知道他打算利用从加加谷那里抢夺来的名单,发一笔横财。他要我帮忙做的事,就是这个。」 春风花了一小段时间,才完全理解炼这句话的意思。 「难道所谓的帮忙做事,是跟他联手诈骗?」 炼没有回答,只是垂下了头。春风霍然起身,说道:「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春风,你冷静点。你受了伤,可不能这么激动。这孩子的事,你完全不需要担心。」 到底要如何才能不担心?春风脸色铁青地朝小夜子瞪了一眼,小夜子为了安抚春风的情绪,不停在春风的手腕上轻揉。 「这孩子只是装装样子,他并没有真的骗别人钱。他在钟下面前假装打给名单上的人,其实是打到我家来。我配合接电话,假装被他骗了。为了扮演不同的受害者,我还得改变讲话的嗓音及说话方式。仔细想想,连我也不禁佩服我自己。这孩子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帮忙,就要把从前的事告诉警察。我不敢反抗,只好乖乖听话。但总而言之,这孩子并没做你心里担心的那种事。」 春风转头望向炼,以眼神询问「小夜子奶奶说的是不是真的」。炼这才抬起头来,与春风互相对看。 「我刻意诱导,让每次拨打电话的人都是我。我拨出的号码,其实都是这里的电话号码。钟下并没有核对我拨打的号码跟名单上的号码一不一样,而且因为每一通电话都有人接,所以他也没有怀疑。挑选对象的时候,我都故意挑选年纪跟她比较近的老女人。」 但毕竟这种做法的风险很大,随时可能被钟下看穿。炼自己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他只能不断临机应变,设法化解钟下的怀疑。如此处心积虑,只为了与加加谷见上一面。 「如果加加谷察觉名单被盗,而且是钟下干的好事,他一定会想办法报复。所以刚刚攻击我的那个男人……」 春风霎时感觉到彷佛有大量的冰水自脚下沿着双腿往上窜升,不由得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 炼遭受攻击,其实是加加谷为了报复钟下和他的同伴。 那个时候,要是炼被拉进那辆车里,会有什么下场?虽然完全无法预测,但正因为无法预测,各种可怕的想像反而占据脑海,让春风胃部隐隐作痛。今天完全只能以千钧一发来形容。能够逃出魔掌纯粹是运气好,只要任何环节出差错,炼就会被带走,再也回不来了。 「……炼,你该收手了。这已经不是你一个人能够应付得来的局面。」 蓦然间,春风的脑海里浮现了皐月拍摄的那张金环日蚀的照片。中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轮廓却放射出刺眼的光芒。如今炼跟自己所面对的,就是如此可怕的对手。 视法律道德为无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任何阻碍者都会遭到无情铲除。其力量之强大,足以烧毁所有直视者的眼珠。单凭一介高中生,绝对无法与其抗衡。 「我们还是去找警察吧!我陪你去……」 春风说到一半,突然惊觉自己说出口的话多么可怕。 假如真的报了警,会有什么后果?警方会根据炼的证词,着手展开调查,最后将那隐藏在黑暗中的人物绳之以法……如此一来,炼跟他的家人们恐怕得再次面对六年前的那场噩梦。 虽说北原一家跟加加谷润在法律上已经没有任何瓜葛,社会上一定还是会出现将北原一家视为加害者并且加以抨击的声音。不仅如此,而且很有可能会有人挖掘出六年前的往事。届时北原一家将再次生活在轻蔑、迫害与暴力的阴影之中。 眼前的少年正是不让噩梦再度上演,坚持独自奋战,不让任何人知晓,不向任何人求助。 「……这我自己很清楚。」 炼的口气是如此沉静,却又带了几分哀戚。 「现在的局面,已经不是我能够应付得了。其实早在钟下要求我帮忙诈骗的时候,我就已经隐约感觉到,事态已经超过我能掌控的范围。但我没有办法放弃得干干脆脆,最后终于骑虎难下,甚至还连累了春风姊。我知道自己的行为实在是不能原谅,但是请再给我一点时间。透过钟下认识的那个人,我还没有机会好好交谈。等到最后这一步也结束之后,我会为这件事做个了结。如果那家伙真的又干了坏事,我会……亲手做个了结。」 亲手做个了结……难道他要向警察检举自己的父亲? 春风哑口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许是气氛太凝重,小夜子逃命似地走向厨房,嘴里喊着「我去泡个茶」。春风无法直视炼的眼睛,只能捂着脸,不停吐气,彷佛要吐尽肺中所有浊气。 真是个波涛汹涌的夜晚。 3 春风喝了几口小夜子泡的果酱红茶,酸酸甜甜的滋味才刚入喉,意识逐渐朦胧。 再次醒来的时候,春风发现自己横躺在沙发上,整个脸颊紧贴着沙发。春风完全不记得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躺下来的,不由得眨了眨眼睛,接着整个人跳了起来。 「你放心,我没有逃走。」 炼似乎看穿了春风的心思,劈头便说出这句话。春风转头一看,炼正环抱着膝盖,坐在单人座的沙发上。春风不由得松了口气,但是下一秒,不由得对脑袋里的记忆断层感到纳闷。 「难道我睡着了?」 「你睡了大概三十分钟吧。喝了红茶后,我就看你摇摇晃晃,接着就整个人躺下去了。那个老太婆说,为了让你恢复冷静,所以她在红茶里加了一点伏特加。对了,她现在在另一个房间看韩剧。她说如果错过这一集,她会死不瞑目。」 ……对小夜子这个老妇人,春风可说是彻底改观了。今晚不仅知道了她的惊人过去,而且竟然还被她下了药……不对,是下了酒。 春风转头望向墙上那座风格洗炼的挂钟。时间刚过晚上八点半。自己约在六点半的时候,在薄野那栋音乐练习中心前面跟炼摊牌。春风几乎不敢相信,从那时候算起,到现在竟然只过了约两个小时。这段期间里,春风感觉自己好像老了五岁。想到这里,春风忽然饥肠辘辘。 「炼,你不饿吗?」 炼露出些许错愕的表情。春风拿起了放在沙发上的托特包,取出为了应付嘴馋而随身携带的巧克力。每颗巧克力都只有一口大小,放在五颜六色的塑胶袋里。像炼这种食欲旺盛的男高中生,吃这种东西绝对不会饱,但聊胜于无。「给你。」春风将三颗巧克力放在掌心,朝着炼递出。 炼没有伸手接下,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些小包装的巧克力,足足过了十秒钟之后,才以低沉的声音说道:「……你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春风完全不明白炼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你要当个烂好人?」 「烂好人?你说我吗?」 「不是你,还有谁?打从一开始,你这个女人就怪怪的。明明不是你被抢,你却拼了命追赶强盗。我对你撒了那么多的谎,做了那么多不可告人的事情,你还请我吃巧克力,简直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还有,刚刚被那个男人攻击的时候,你的反应也超级奇怪。为什么你会朝那个男人冲过去?一般情况下,你该做的事情应该完全相反吧?你应该立刻转身逃走,顶多是在经过派出所时帮忙报个案,就已经很足够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那么容易原谅他人,那么容易相信他人?为什么你会认为这种天真的心态,能够让你在这个世间平安活着?」 春风努力挤出冷静的回答: 「首先我要订正两点。第一,我不是烂好人。第二,我不会轻易相信他人。」 「你这两句话,就跟政治家的道歉声明一样,没有任何说服力。」 春风不禁有些恼怒。这句话说得未免太毒了一点。 「我是什么样的人,现在你应该很清楚了。你还给我巧克力,到底是想怎样?」 炼的口气还算平静,但感觉得出来,他正在努力压抑着激动的情绪。 春风沉吟了一会,手伸进裤子的右侧口袋。指尖触摸到了那根细细长长的笔状物。想起来真是窝囊。这玩意明明就在口袋里,维持着随时可以取出的状态。刚刚的情况,明明正是这玩意发挥用途的好时机。偏偏自己就是没有勇气将它从口袋中抽出来。 春风将那有着银色雾面的笔状物举到炼的面前。炼错愕地皱起了眉头。 「这是什么?」 「战术笔。它是一枝笔,但笔盖的另一头很尖,所以也能够当作防身的武器。我这枝的牌子,是美国著名的武器装备制造商,所以保证杀伤力十足。只要刺在重点部位,一定能够让对手瞬间失去攻击能力。」 炼听了春风的解释,脸上依然带着狐疑之色。春风以右手紧紧握住了战术笔,感受着其重量及触感。像这样的动作已不知练习过多少次。自己的体温传到了笔上,使得整枝笔异常温暖。 「我只要出门,身上一定带着它。不管是要去学校上课,还是要跟朋友出去玩。就算只是临时起意,想到便利商店买冰吃,我也会把这个东西放进口袋里。有了这个东西,我才能随时保护自己,不用再屈服于比我强壮的敌人。」 过去春风从来不曾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即使是皐月也不例外。而如今,自己竟然要对眼前的少年说出这件事。为了什么?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是个烂好人,而且刚好相反?还是想要借由说出自己的秘密,拉近与少年的距离? 是依赖还是关怀?是老谋深算,还是真心诚意?互相矛盾的情感,永远难以切割,连自己也没办法分得一清二楚。如今的春风,只能肯定一件事。 那就是自己希望更加了解他,也希望他更加了解自己。 「你应该早就发现这个了吧?很感谢你什么都没有问。」 春风撩起平常总是盖住前额的刘海。这样应该就看得很清楚吧。一道长约五公分的斜向伤痕横越额头,直抵眉心。 炼以一双黝黑的眼眸凝视着春风,什么话也没有说。第一次拜访北原家的时候,春风被认错人的阳抱住而失去平衡,头上的伤痕也曾被炼看见。当时炼同样什么话都没有说。甚至没有一句表达心痛或难过的言词。这反而让春风暗自松了口气。 「你知道这伤痕是怎么来的吗?这说起来有点话长,要听吗?我在国小四年级的时候,差不多就是现在的季节吧,我曾经被男人绑架。」 春风按着额头的刀伤,回想着那一天的事情。那景象早已深深烙印在脑海,就宛如额头上的伤痕,虽然能够靠化妆使其变得不明显,但永远没有办法完全消除。 「有天放学后,我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辆车停在路边,一个男人下了车,慌慌张张朝我走来。我不认识他,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知道我的名字,还知道我父母的名字。当时他对我说,『春风,你听我说。夏海在公司昏倒了。我是夏海的同事,跟秋纪也是朋友。秋纪拜托我来接你赶去医院,你快上车』。于是我就上了那男人的车。如今回想起来,那其实是相当常见的骗术,但当时的我完全没有怀疑。」 「那不是你的错。那家伙不仅查出了你的名字,连你父母的名字也查出来了。当面说出口的话,对一个人能够发挥很深的影响力,何况他还自称是你父母的朋友,你当然会相信。就算是大人,也很难在听到震惊的消息时,冷静思考事情的真实性。」 春风没有料到眼前的冷酷高中生这么帮自己说话,愣了一下,接着轻轻一笑,说道: 「但我一上车,就察觉不对劲了。因为车子并没有开往医院的方向,而是开上了高速公路。我问那男人要去哪里,他好像没有听见。接着他拿出一瓶果汁给我喝,我说什么也不肯喝,因为我那时候已经知道他在骗我,我明白自己的处境非常危险。」 原本以为能够保持冷静,没想到体温从指尖开始流失,同时感觉到强烈的口渴及心悸。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春风将冰冷僵硬的双手缓缓交握。 「我拼命思考怎么做才能逃走。最后我想出的办法,是告诉他『我想上厕所』。后来他把车开进休息站,我尝试跳车逃走,但没有成功。这个伤痕就是那时候被他割伤的。当时他把我紧紧按住,然后……」 男人将脸凑了过来,气息喷在春风的脸上。他以细柔又恶心的声音说道: ——你是逃不掉的。 不知道为什么,春风完全不感到疼痛。或许是因为痛觉已经被强烈的恐惧感所掩盖了吧。春风只感觉额头又冰又麻,好像被一块冰块压住了。 ——我在你身上做了记号。不管你逃到哪里,我都能把你抓回来。 当男人移开刀子时,春风感觉到某种比汗水或泪水更加浓稠而温热的体液,正在沿着自己的皮肤往下流。手脚的力气都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回父母及兄长身边的求生意志,以及绝对不能输给坏人的坚定信念,彷佛都随着鲜血一起流走了,自己的身体成了什么都没有的空壳。 如今春风终于知道,那就是绝望的感觉。 「那刻起到隔天获得警察保护为止,我什么也不记得,脑袋里剩下零星片段记忆。但除了额头的伤,我没有被他怎么样,所以我猜想后来我应该相当听话,没有再反抗吧。」 没有被他怎么样。这句话,是在春风获救后,被送往医院接受各种检查,母亲听完检查结果之后,对春风使用的说词。春风是在上了国小六年级后,才渐渐明白「没有被他怎么样」代表什么。但是遭到绑架的那段期间,春风没有任何记忆,当然也无法判断母亲这句话的真伪。或许母亲不希望女儿遭受太大打击,才说了善意的谎言。在春风看来,母亲确实是会这么做的人。 「获得警察保护的意思,是你自行脱困了吗?」 炼的口气不带丝毫安慰与同情,反而让春风宽慰不少。春风摇头说道: 「不,是有人救了我。根据警察的描述,我在遭到绑架的隔天中午,被那个男人牵着手,走进一家药局。刚好有个年轻女人走到身边,我对她低声说了一句『救我』。我想她当时心里一定觉得很奇怪吧。但或许是我的神情不太对劲,加上我的额头包着绷带,所以她朝那个男人问了两句话。结果那个男人把我推倒后独自逃走了。警察一直到最后都没有抓到那个男人,但至少他们把我送回了家人的身边。」 生命也好,人生也罢,往往都像走在钢索上,必须要运气够好才能维持下去。每当春风想起那件往事,总是对这一点有着极深的感触。如果当时那个女人没有刚好走到自己的身边,或是没有鼓起勇气朝男人问话,自己很可能不会坐在这里。 但那些都只是警察的转述,实际上春风对这个部分没有任何记忆,简直就像是名为回忆的笔记本被撕掉了一页。春风凝视着这个心灵的空白部分,轻轻抚摸手里那足以贯穿血肉的武器。 「事情发生之后,不管是家人、警察、学校还是医院的人,都对我细心照顾,所以没有留下太大的心灵创伤或后遗症。但自从发生那件事之后,我每次出门都必须带着这个东西。我随时随地都感觉到,那个男人好像就在我的附近。包含你在内,很多人都说我鲁莽,但我会这样,或许只是想要证明自己已经不再对那个男人感到恐惧。」 春风不禁心想,当初自己追赶那个强盗,真的完全是为了小夜子奶奶吗?或许,自己只是希望看见坏人受到惩罚,借此摆脱深深烙印在心中的恐惧。要不然,就是想要为无法实现的报仇行动寻找一个替代的发泄管道。 「我希望自己一辈子都不要再见到那个男人。希望他滚得远远的,到一个不会跟我产生任何交集的地方。但另一方面,或许在我的内心深处,我一直在寻找着那个男人。我想要找到他,把这个东西刺在他的身上,为这件事情做个了结。」 在就读高中的那段时期,这些念头让春风倍感困扰。全天下的人,会不会只有自己抱持着两种互相矛盾的想法?自己的精神状态,是否已经不正常了?即便想要忘记一切,让人生从头来过,但每次照镜子的时候,看见额头的伤痕,当年屈服于暴力的恐惧与屈辱又会重回心头。愤怒与悲伤,有如没有燃烧殆尽的余火,如今依然在身体的内侧静静闷烧着。 「包含我自己在内,我没有办法理解人这种生物。绑架我的是人,对我伸出援手的也是人。我有时候觉得自己非常仁慈善良,有时候又恨不得将某个人碎尸万段。心灵到底是什么?哪个才是真正的我?为了找出这些问题的答案,我开始学习心理学。」 「……学了心理学之后,你找到答案了吗?」 春风露出接近自嘲的苦笑,摇头说道: 「我上了很多课,读了数不清的论文及资料。但我学得愈多,反而愈摸不着头绪。人是一种残酷而丑陋的生物。要毁掉一个人的心,一点也不难。另一方面,很多人能够全心全意为他人付出,或是愿意赌上性命帮助他人。有些人的内心明明已经满目疮痍,却还能够重新站起来。学了这么多之后,我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我对人性一无所知。」 春风将战术笔重新塞回裤子的口袋,转头凝视着炼。 「我不仅不是一个烂好人,刚好相反,我没有办法信任他人。我从来不曾真正信任过你。否则我应该会选择跟你好好谈一谈,而不是直接在你的手机里植入追踪APP。」 春风停顿了一下,以宛如祈祷一般的心情,呢喃说道: 「不过……我心里总是想着,如果做得到,我愿意选择相信。」 春风感觉自己彷佛置身在一个没有声音的世界里。整个空间是如此寂静,数个小时前的纷纷攘攘彷佛全是虚幻。 「……你愿意选择相信。」 炼所发出的声音,有如在深邃的夜里轻轻飘落的雨滴。 「嗯。」 「包含对我。」 「嗯。」 「在你知道我一再要求正人说谎之后?在你知道我利用了没办法拒绝我的正人之后?」 春风的脑海,浮现了那个专门学校的学生。他说他衷心仰慕着炼。只要炼获得幸福,他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当他被迫说出炼要求他做的事情时,那隐藏在刘海底下的眼眶积满了泪水。 「我想你就算这么对正人,他还是会愿意原谅你。」 「在你知道我陷害了一群年纪比自己小的小学生之后?」 炼对着春风露出宛如挑衅的锋利眼神。 「你指那群攻击了阳跟翠的六年级学生吧?当时你是故意要陷害他们吗?」 「我母亲应该是这么对你说的吧?」 「听说他们的真实姓名及地址被人公布在网路上,那是你做的吗?」 「这就任凭你想像了。不过在世上,喜欢找人麻烦的无聊之辈多得数不清,只要把那些家伙的恶行恶状摊在面前,他们就会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而且手法比我自己动手更加高明。」 炼露出了微笑。那是不把人当人看的冷酷微笑。 即使如此,你还是愿意相信我吗?那漆黑的瞳孔,散发着十足的挑衅意味。 「但你在制裁他们之前,曾经劝他们说实话,以及向阳、翠道歉。」 炼脸上那貌似恶意的微笑陡然消失。 「只是做做样子。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他们一定不会答应我的要求。」 「即便只是做做样子,至少你问过了。如果他们真的道歉并且说出实话,你应该会原谅他们。而且我相信,那才是你心中真正的期望。」 炼扬起了眉毛,说道: 「当初一见到你,我就对你这种心态很厌恶。你想要当个完美的人,那是你自己的事,不要用同样的眼光来看待别人。」 「我一点也不完美。你刚刚也看到了,我是个随身携带凶器的女人。何况我只是觉得……」 春风试着在心中想像从前的炼。身材必定比现在娇小,力气也小得多。 「我只是觉得,十三岁时的你真的很厉害,可以为了重要的家人们,付出那么大的努力。」 炼听到这句话,瞳孔不由得微微颤动。 「现在的你,不也同样正在竭尽所能地保护他们?」 打从一开始,这就是他的唯一目的。 即便他乔装打扮、使用假名,甚至是满口谎言,他的目的打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就在这时,身边响起了低沉而微弱的震动音。转头一看,原来是放在矮桌上的炼的手机响了起来。发光的液晶萤幕,显示着来电者的名字。 ——阳。 炼并没有拿起手机。他默默地看着画面上的名字,看着世界上最仰慕他的人的名字。过了一会,手机转入语音信箱,震动声戛然而止。 液晶萤幕变暗之后,很快又亮了起来。萤幕上出现锁定画面,以及未接来电的通知语。春风的视线,不由得被画面中的照片吸引了。 那是北原一家人的合照。 照片本身似乎并不是最近拍的。站在中央的由纪乃,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比现在年轻得多,而且比现在更加神采飞扬。站在旁边的炼,身高只到母亲的肩膀附近,脸上依然带着明显的稚气。或许是那笑容太过天真无邪的关系,春风看了不禁有些感动。 然而这张照片里,与现在的形象差别最大的人物,并不是母亲或炼,而是那对双胞胎。 以照片里的炼的模样来研判,拍摄这张照片的时候,双胞胎应该还没上国小,或是才刚上国小一年级没多久。翠打从那个时候起,就是个让人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的美少女,头上的发型也跟现在的妹妹头大同小异。但是照片里的她,脸上竟然带着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小小的虎牙从嘴角露了出来。而且她的手,竟然抓着双胞胎兄弟的头。至于被抓住了头的阳,则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好像快要掉下眼泪。 「这个是翠,这个是阳,我应该没认错吧?他们的性格好像跟现在差很多呢。」 「小时候的翠,是个梦想长大之后能够征服全世界的小暴君。至于阳,则是个经常躲在翠的背后的爱哭鬼。」 炼凝视着那切割下来的遥远记忆,呢喃说道: 「小时候的阳,是个内向的孩子,经常遭人恶作剧。每次他被捉弄,翠就会冲上前去,就算对方是男生或高年级生,也会跟他们大打出手。最后的下场,都是我被老师叫去数落一顿。他们两个没事就喜欢跟在我的背后,让我不得清静,那时候我真的很希望自己是个独生子……」 当他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变得沙哑。 「自从发生阳被推下楼的事件后,翠就像变了一个人,脸上再也没有笑容。阳反而变得异常开朗,再也不曾哭过。他开始一天到晚嬉戏、胡闹,表现出一副完全不在意脚伤后遗症的态度……为什么他们得遇上这种事?他们虽然不是特别乖的孩子,但也没做什么必须遭受那种惩罚的坏事。那些把他们害成这样的孩子,却没有受到任何处罚,这未免太没有道理了。」 所以十三岁的炼,决定独自挺身对抗伤害了弟弟妹妹的人。 就算结果会赔上自己的一切,他也要为双胞胎找回失去的正义。 「就算只是一句话也没关系。只要他们对阳及翠说一句对不起……」 炼说到这里,没办法再说下去。他捂住双眼,彷佛精神及灵魂都已经精疲力尽。 这段日子里,他多少次尝到心愿遭到撕裂,希望化为泡影的滋味?从他得知好不容易获得的平静与幸福,恐怕将再度遭受威胁的时候,他鼓起多大勇气,在水面下孤军奋斗了多少日子? 春风站了起来,正要将手放在炼的肩头,蓦然间不知何处竟响起了悠扬的旋律。那听起来似乎是门铃声,但这个时间怎么会有客人?墙上的挂钟,指着接近九点的时间。 「这么晚了,是谁啊?」 原本一直待在另一个房间的小夜子,此时走了出来,嘴里嘀咕着通过客厅的前方,走向玄关大门。在开门声及一阵细微的说话声之后,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着客厅靠近。 小夜子走进了客厅里,脸上带着惊愕的表情。 「润的孩子原来不止你一个?」 炼错愕地瞪大了眼睛,春风也颇为惊讶,一同走向门口。 那对双胞胎竟然就站在门外,手牵着手,身上穿着不同颜色的牛角扣大衣。 翠抬起了头,脸上带着坚毅的神色。相较之下,向来精力充沛的阳,此刻却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这截然不同的态度,让春风想起了刚刚看见的北原一家的合照。 「你们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春风事先已经跟双胞胎约定好了,先由春风跟踪炼,事后再向两人回报调查结果。但因为春风目前还没有完全掌握事情的全貌,所以并没有告诉他们任何讯息,照理来说,翠跟阳不可能有办法找到这里来。 翠看着春风,给了一个言简意赅的答案。 「我们使用了APP。」 「咦?可是那个APP不是设定成只有我的手机能够追踪吗?」 「春风姊,那个APP的设定,是你自己处理的吗?」 炼比春风晚了一步才走到门口。此时他的脸上,已恢复了原本的神情。「炼哥!」翠扬起眉毛大喊。阳也缓缓抬起了头。 「不是,老实说我对手机APP这种东西也不是很熟,所以是请阳帮忙处理……」 「既然是这样,我看你还是确认一下手机里的APP清单吧。」 春风于是拿出手机,开启手机APP清单一览表。一看赫然发现自己的手机里头,竟然也有着当初植入炼的手机内的那款追踪APP。怎么会有这种事?什么时候被植入的? 炼见了春风的反应,先是叹了一口气,接着以责备的口气喊了一声:「阳!」平常看起来像是一只会绕着向日葵转圈圈的开朗小狗的阳,此时再度垂下了头,有气无力地说道: 「……是翠叫我这么做的……」 「她叫你做,你就乖乖做吗?翠!你也不应该叫阳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 「春风姊是个好人,我担心她就算查出炼哥在哪里,恐怕也不会马上告诉我们。而且就算炼哥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她可能也会怕我们担心,不肯告诉我们全部的真相。」 春风缩起了肩膀,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翠瞪了哥哥一眼,说道: 「炼哥,为什么你老是这样?为什么你总是默默一个人承担?我跟阳已经不是小学生了。虽然还称不上是大人,但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要靠炼哥照顾的小孩子了!」 阳偷偷植入春风手机里的追踪APP,不仅可以靠GPS定位系统查出手机持有者的位置,还具有录音功能。虽然没办法即时窃听,但可以将录下来的对话录音档传送给追踪者,追踪者可以在收到录音档之后听取对话。春风认为这种窃听的行为实在太过侵犯个人隐私,所以在对炼进行追踪调查的时候并没有使用这个功能。但是偷偷在春风的手机植入APP的翠跟阳,恐怕就没有那么好心了。要是他们使用了那个功能,代表这几个小时的对话很可能都被他们听光了…… 翠紧紧握着垂头丧气的阳的手,以泛红的双眼瞪着哥哥,说道: 「炼哥,快跟我们回家吧。如果你不答应,我就把所有事告诉妈妈。你别以为我在吓唬你,我们手上掌握了非常多证据。你要是再让阳继续哭,就算你是炼哥,我也不原谅你。」 翠放开阳的手,在阳的背上用力拍了一掌,彷佛是在下令:「去吧!」阳拖着右腿,摇摇晃晃地走上前。阳张开了嘴,似乎想要说话,但最后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是发出「呜呜」的声音,将头顶朝炼的腹部顶去。炼被这么一撞,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阳维持着以头顶着炼的腹部的姿势,哽咽了起来。炼看着自己的弟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翠说得没有错…… 「回去吧,炼。」 炼看着春风,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虽然还有好多话要问你,也还有好多事要跟你讨论,但你今天就先跟翠、阳一起回去吧。先好好休息,再来想今后的事。」 炼看着把头抵在自己的肚子上的弟弟,以及红着眼眶的妹妹,最后将手搭在阳的肩膀上,点了点头。 春风回到斜对面的自家。一踏进门内便看见哥哥夏夜。夏夜似乎也是刚刚下班回到家,他还穿着衬衫,手上拿着一罐啤酒,正打算要开来喝。春风快步上前,抢下哥哥手中的啤酒。「干什么啦,你这个笨妹妹!」夏夜伸手朝春风抓来,春风以膝盖朝着夏夜的腰际用力一顶,夏夜登时蹲在地上,痛得说不出话来。「去把车子开出来!」春风朝着哥哥下令。 夏夜频频抱怨个不停,一下喊「今天很累」,一下喊「今天不想再出门」,春风毫不理会,步步把哥哥逼向门口。这时,刚洗完澡的母亲从浴室走出。「我们出去一下。」春风告诉母亲。母亲一听立刻进入战斗状态。 「你这么晚才回来还要出去?春风,你最近实在是……」母亲还发着牢骚,春风已抢着说道:「我现在有点赶时间,有什么话晚点再说。」春风自认为口气没有特别凶,脸色也没有特别难看,母亲却有些吓一跳。「早点回来!」母亲最后臭着一张脸同意外出。春风心里很清楚,母亲的过度保护是在国小四年级的绑架事件后才出现。那件事想必在母亲的心中也留下阴影,她一定暗中发誓这辈子不再让女儿受到伤害。 「真的很抱歉,这么晚还来麻烦你。」 兄妹俩来到门外,看见炼、翠与阳在门口处排成一排。三人朝夏夜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夏夜先看了看那貌似高中生的少年,再看了看年纪更幼小的少年及少女,最后看了看春风。想必他一定相当纳闷,不明白妹妹跟这三个孩子什么关系。但他马上就露出豁达的笑容,说道: 「一点小事,不用这么客气。天气很冷,你们快上车吧!」 虽然哥哥平常超没责任感,缺点量是优点的三十倍,但他向来抱持着一个简单明快的信念,那就是「帮助孩子是大人的责任」。春风认为这算是哥哥少数值得赞赏的优点之一。 春风坐上副驾驶座,指引哥哥将车开往北原家。中途等红绿灯的时候,春风朝后照镜瞥了一眼。北原家的双胞胎及他们的哥哥,都坐在后座。 炼坐在坐起来最不舒服的中央,右手被翠紧紧拉着,左手被阳紧紧拉着。双胞胎都累了,他们将头倚靠在哥哥肩上,睡得正熟。炼不想吵醒两人,维持着别扭姿势,一动也不动。 春风本来想要朝他们说话,但最后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将头转了回来,面对前方的挡风玻璃。她的脑海里,正想着北原家那张幸福的家庭照,以及当年那个按下快门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