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事迹败露② 作者:阿部晓子 金环日蚀 – 第一卷 – 第三章 事迹败露② 3 春风拿着两杯饮料回到包厢,看见炼还坐在包厢深处的沙发上,内心隐隐松了一口气。至少他还乖乖待在包厢里,并没有偷偷溜走。 「饮料是随便倒的,喝可乐可以吗?」 春风将杯子放在桌上。炼只是默默看着萤幕上的广告影片,不发一语。他的头发染成了青灰色,简直像是覆盖了一层霜。 炼将双手交叉在胸前,宛如建立起了一道坚固的防线。他的眼睛对春风连看也不看一眼,而且自从两人在那栋老旧的租赁音乐练习中心前见面之后,他就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这一切的反应及肢体语言,都象征着强烈的反抗心态。 然而炼这种明显的反抗态度,反而让春风安心不少。要是在这样的状况下,眼前这个高中生还能谈笑自若,春风还真的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星期六的晚上六点半。薄野的每一家KTV都是人满为患,春风能够找到这间空的包厢,已经可以说是奇迹。隔壁的包厢不断传来女孩子的欢乐歌声,以及伴奏的重低音。 「肚子饿不饿?可能会花点时间,如果你想吃什么的话……」 啪!粗暴的声响直接打断了春风的话。春风低头一看,炼在桌面上重重拍了一掌。 不,正确来说他拍的并不是桌面,而是他自己的手机。 炼终于正眼朝春风望来。他的眼神如此锐利,如一头随时可能会咬断敌人咽喉的野狼。 「我的手机被植入了追踪APP。你就是靠这个方法,掌握我的行踪的吧?」 「是啊,没错。」 春风在炼的手机中植入的,是购物网上号称「抓猴神器」的追踪APP。只要将这款APP植入手机之中,就算手机的主人关闭手机的GPS定位功能,追踪者还是可以知道手机的所在位置。不仅如此,追踪者还可以透过网路取得该手机的通话纪录,甚至是操控手机的拍照、录影及录音功能。春风刚得知这世上竟然有这么可怕的APP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且只要支付费用,任何人都能取得这个APP。 「这种类型的APP,必须直接操控手机才能植入。你是怎么做到的?而且你还把图像隐藏了起来,让我没有办法察觉。我手机的指纹锁,你是怎么解开的?」 有如刀锋一般锐利的质问,让春风在一瞬间产生了迟疑。这短短的迟疑,让炼恍然大悟,明白了春风使用的手法。原本平滑的脸部曲线逐渐变得僵硬。 「是翠,还是阳?还是两个一起搞的鬼?」 「……是我拜托他们这么做的。提出这个方法的人是我。」 「原来如此,难怪你前几天会突然跑到我家来。那天晚上,我正在使用手机的时候,翠突然说什么浴室的热水器怪怪的,把我引诱到浴室里。你就是趁那时候下手的吧?」 真是个直觉敏锐的孩子。春风望着眼前的少年。他的双眸因愤怒而放射出锋利的目光。那眼神的锐利程度,甚至可能让他自己受伤。 一切正如同炼的推测。 三天前,也就是十一月十日星期三,春风拜访北原家的时候,首先假装不小心传错讯息,引诱炼拿出他的手机。等到炼解开了指纹锁,并且删除了误传讯息之后,翠立刻找理由将他带离现场。处于解锁状态的智慧型手机,大约会有三十秒到一分钟的时间,不用再进行额外的授权。换句话说,在这段期间里,任何能够触摸到萤幕的人,都能够对手机下达指令。负责在炼的手机中植入APP的是阳。在做这件事的过程中,他的表情一直相当痛苦。 「你为什么指使他们这么做?阳跟翠绝对不会主动做,一定是受到怂恿。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的目的是什么?」 春风拉高音量,重复了炼的话。 「你真的不知道我的目的是什么吗?阳跟翠那么喜欢你,你没想过他们为什么愿意帮我做这件事?炼,你已经两个星期没去学校了。你还让正人假扮监护人,对学校说谎,不是吗?」 炼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最厉害的地方,正是任何时候都能不带丝毫感情的扑克面孔。但春风心里很清楚,炼只是脸上不带感情,并非心中不存在感情。因此春风并不以为意,继续说道:「你对很多人都说了谎。对阳、对翠、对正人、对由纪乃阿姨……你以为没有人会发现吗?难道你没有想过,你最近的行为这么诡异,可能会让母亲及弟弟妹妹担心?」 炼的瞳孔微微摇曳,有如承接着雨滴的水面。 还是全部都说出来好了。春风心里如此想着。还是应该要让他知道才行。 于是春风诉说起来龙去脉。为什么今天自己会在音乐练习中心前逮住炼?这整件事,得从四天前开始说起。 ◙ 十一月九日。春风看了那张疑似拍到炼的照片的隔天。上完了所有的课,春风前往炼的家。当然在前往之前,春风寄了好几封讯息给炼,但是完全没有收到回信。 那张照片的拍摄时间,是上个星期四的下午。如果那个人真的是炼,为什么他没有去学校?调查钟下的行动已经结束了,这是他亲口作出的承诺,他又来大学做什么?由于这件事的疑点实在太多,再加上炼完全没有回应,春风决定直接到炼的家里问个清楚。 「春风姊,怎么了?」 「就算你现在说要当哥哥的女朋友,也已经太迟了。」 开门迎接春风的是北原家双胞胎。阳与翠刚从国中放学回来,都还穿着国中的西装式制服。 「抱歉,突然跑来。炼还没有回来吗?」 「还没,哥哥说过他最近都会晚回来。」 「春风姊,你找炼哥有事?」 「嗯……有几句话想问他。我能够在里面等他回来吗?」 翠大方地说了声「请进」,阳却皱着眉头咕哝道:「既然你没有要当哥哥的女朋友,跑到我们家来干什么?」直到春风递出了手中的一盒蛋糕卷,阳才满脸堆笑,嘴里喊着「欢迎、欢迎」,手里捧着那盒蛋糕卷,将春风迎进客厅。 「我可以问你们一个有点奇怪的问题吗?炼上个星期四有没有去学校?」 春风喝着翠及阳泡的咖啡,对着两人问道。两人坐在餐桌的对面,已经吃起了蛋糕卷。他们听见春风的这个问题,都愣了一下。 「有啊,我们跟炼哥每天都是一起上学。」 「哥哥从上高中到现在,一天都不曾请假,很厉害吧?」 但翠与阳是国中生,炼是高中生。就算每天一起上学,也会在半路上分开。两人不会亲眼看见炼走进学校。春风犹豫了一下,决定拿出自己的智慧型手机。 「我再问你们一个有点奇怪的问题……你们觉得这张照片里的人是谁?」 春风曾拜托皐月,将她拍摄的照片传送到自己的手机里。此时春风点开照片,将手机放在桌上。翠与阳同时将头探过来, 两个人的头几乎碰在一起。看了几秒钟,翠率先呢喃说道: 「炼哥……?」 春风连忙将身体凑上前问道:「你们也觉得这个人就是炼吗?」 「脸看不太清楚,但很像是没有戴眼镜时的炼哥。」 翠如此说道。一旁的阳却是不发一语,不晓得内心有何想法。春风与阳四目相对,阳没有立刻应答,反而以试探的眼神问道: 「这照片是怎么来的?春风姊,你今天来找炼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这张照片是我大学的朋友在大学的校园里拍到的,时间是上个星期四。我一看到这张照片,第一个反应也是这个人跟炼好像。但是炼那天应该在学校上课才对,我愈想愈觉得不对劲,所以想要直接向他确认。」 阳凝视着春风,再度陷入沉默。他的眼神彷佛在评估着「这个女人的出现,对哥哥是好事还是坏事」。阳乍看是个没有心机的开朗少年,但或许他的戒心比别人强上一倍。 「我不知道。这张照片里的脸根本看不清楚,而且我觉得一点也不像炼哥。」 阳一边以叉子叉着蛋糕卷,一边以一副丝毫不感兴趣的口吻说道。 但是一旁的翠,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照片里的人物。 「春风姊,你说这张照片是上个星期四拍的?」 「嗯,是啊。」 「在这天的隔天,也就是星期五,我上体育课时贫血晕倒,下午请假回家休息。那天阳也跟我一起请了假,我跟他说不用,但他怕我在路上又晕倒,坚持陪着我一起回家。结果……」 「翠!」 阳忽然尖声大叫,打断了翠的话。翠皱起眉头,看着自己的双胞胎兄弟,说道: 「为什么不能说?你不是也看见了吗?那时你不是也说『很像』?」 「你自己也说『一定不是炼哥』,不是吗?这两件事根本没有关系,你不要随便说。」 「请你们告诉我,上个星期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春风以坚定的口吻朝阳说道。阳变得有些坐立不安,将头转向一边。翠代替他解释道: 「请假的那天,我们在回家的路上,看见了正人。」 「正人?」 春风的脑海浮现了住在隔壁的那个专门学校学生的脸孔。刘海几乎盖住了眼睛,身材修长匀称,能够缝制出相当漂亮的衣服。 「正人上课的专门学校,和我们就读的国中很近,我们好几次在放学的时候遇上他,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所以那天我们看见正人,这件事本身并不奇怪,但是那时候正人和另外一个人走在一起,那个人长得有点像是没有戴眼镜的炼哥……」 根据翠的描述,当时先说出「那个人好像炼哥」的人,其实是阳。翠虽然也觉得那个人长得有点像哥哥,但最后作出了「一定不是」的结论。因为那个人的头发颜色和炼完全不同,而且那天早上炼还穿着制服和双胞胎一起出门上学,不可能在刚过中午的时间,就换了完全不同的头发颜色,和正人一起走在路上。 「但那或许是……」 翠说到一半,就没有再说下去,但春风很清楚她想表达什么。 如果只有星期五的那件事,最后的结论一定是「那个人只是跟炼很像而已」,两人不会有丝毫的怀疑。没想到春风却带来了新的证据,也就是在前一天的星期四所拍摄的照片。翠说照片里的人跟炼非常相似。阳虽然不愿意明讲,但他心里应该也是这么觉得吧。 当然光靠这两件事情就要作出结论,或许还有点太武断。但不能否认有那么一点可能,炼每天都假装出门去学校,其实后来都去了别的地方。 「这两件事情,一定都只是一场误会。哥哥非常喜欢去学校,绝对不可能跷课。他常常告诉我们,『既然缴了学费,就要拼命上课,拼命跑图书室跟教师办公室,才不会吃亏』。」 「可是……炼哥最近回家的时间都很晚。从前的他,只有要开班长会议的日子才会晚一点回来,基本上每天都会跟我们一起吃晚餐。最近他每天都把晚餐的菜放在冰箱里,叫我们拿出来吃,他自己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半夜了……这不是有点奇怪吗?」 「哥哥也说过,那是因为他忙着在学校准备考试的关系。他明年就是考生了,会变忙也很正常。何况他晚上九点左右就会回到家,也称不上是三更半夜。回来之后,他会一边吃晚餐,一边跟我们讲学校的事。我记得他上个星期四,也说过学校有小考。」 「但我们没有办法证明炼哥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早上他跟我们在校门口分开之后,他去了哪里,我们根本不知道。就算炼哥从头到尾都是在骗我们,我们也……」 「怎么可能!哥哥怎么可能会骗我们?」 阳忽然激动地大喊。翠吓得肩膀抖了一下,不敢再说下去。 双胞胎互相瞪视,一时僵持不下。春风看了看阳,又看了看翠,沉吟片刻后站了起来。 「正人就住在隔壁公寓,是吗?他住在几楼的几号室?」 「……春风姊,你要去找他?」 「嗯。我们继续在这边吵,也无济于事。至少星期五那件事,只要询问正人,就可以知道那天他旁边的人是不是炼。」 春风披上大衣,请两人带路,翠与阳于是也站了起来。两人各自穿上相同款式但不同颜色的牛角扣大衣,带着春风走出门外。 辻正人就住在隔壁的公寓里。那栋公寓的外墙看起来像是以土黄色的砖块堆砌而成,一楼的大门同样采用自动上锁系统。阳代表三人按了对讲机上的门铃。正人只要在家,就可以透过对讲机上的摄影镜头看见阳。 「哪位……咦?你是阳吗?怎么会突然跑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正人,有件事想跟你谈一谈,能让我们上去吗?」 「呃……好,我马上开门……」 三人走进一楼的自动门,搭上了电梯。正人的房间在五楼。三人在五楼出了电梯,春风跟着翠与阳前进,来到位于走廊中间附近的米色门扉前方。 这次换春风代表三人按下了门铃。等了一会,门内传出细微的声响。 「阳,你怎么……啊?」 虽然正人的两眼几乎完全被刘海遮住,但他看见春风时,春风还是可以明显看出他瞪大眼睛。没想到正人会受到这么大的惊吓,春风心中不禁感到有些抱歉。 「正人,真抱歉突然来打扰你。我就直截了当地问了,上个星期五,你跟炼……」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正人忽然开始拼命道歉,春风不由得傻住了,阳与翠的反应也大同小异。正人躲在门后,不断朝三人鞠躬,嘴里喊道:「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拒绝他……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正人,你先等一下。你是因为什么事跟我们道歉?你说没办法拒绝又是什么意思?」 「咦……?你们不是因为知道了那件事,才跑来质问我吗?」 双方完全鸡同鸭讲,对看了几秒钟,正人察觉自己招供得太快,霎时脸色发白。他急忙想要将门关上,春风立刻将右脚的脚板塞进了门缝里。今天春风穿的是一双非常坚固的长靴,那门板没办法关上,发出「喀」一声响,紧接着是正人一声尖叫。 「太、太强了……」 「春风姊简直就像格斗家……」 「正人,突然登门叨扰很抱歉。但在门口说话,可能会打扰附近邻居,我们进去谈吧。」 「哇……啊啊啊……!」 春风在正人的胸口一推,正人不由得退好几步。春风踏入门内,双胞胎也跟着踏进去。阳回头将门关上,翠将门锁上,还不忘将链条锁也扣上,可见得两人有非常好的居家安全观念。 正人的住处是一间约五坪大的套房,除了床及桌子等家具之外,还有一台缝纫机,不愧是服饰专门学校的学生。墙上到处挂着他自己设计的服装,每一件都很有个性。 正人跪坐在床与书桌之间的地板上,不停打着哆嗦,简直就像是一只在寒冬的户外冷得直发抖的小狗。春风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将双手交叉在胸前,低头看着正人。双胞胎则并肩坐在正人的床上。到底该怎么从他的口中问出真相呢……春风想来想去,除了严词逼问之外,似乎没有更好的做法了。 「正人,你刚刚说的『那件事』,指的是什么事?你以为是什么事被我们知道了?」 「咦?什么事?我刚刚有说话吗?」 正人以颤抖的声音开始装疯卖傻。春风于是把他的言行中的破绽一项一项如数家珍般地说了出来。一分钟之后,正人彻底放弃垂死挣扎,他垂下了头,有气无力地说道: 「炼拜托我打电话给学校,自称是由纪乃阿姨的弟弟,说炼身体不舒服要请假……」 春风不由得大吃一惊,双胞胎也受了相当大的冲击。 「正人,炼哥是在哪一天拜托你这么做?」 「从上星期一到今天……只要是必须上课的日子都……」 「什么?这么算起来,已经很多天了……」 「等等,上个星期一跟星期二,炼的高中不是因为文化祭补休,不用到学校上课吗?」 当初在回转寿司店里,炼确实这么说。因为他这句话,两人才一起追查拦路抢劫的强盗。 阳皱起眉毛,摇头说道: 「哥哥学校的文化祭,早在六月就结束了,当时他还邀请妈妈跟我及翠一起去玩呢。」 此时春风的心情,就像目睹现实像沙雕城堡一样坍塌。春风只好继续朝正人问道: 「正人,炼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他没去学校,到底去了哪里?」 「这我也不知道。每次我问他,他都回答『有一些非做不可的事,但我不能说』。我明知道不该帮他,但他一直低头恳求我,还说找不到其他人帮忙……我实在没办法拒绝……」 根据正人的描述,炼每天早上都会跟翠、阳一起出门。送两人到国中的校门口之后,炼就会往回走,来到正人的房间。炼会在这里向正人借衣服穿,换装之后就会离开,不知前往何处。到了晚上,炼又会回到正人的房间,换回制服才回家。 「那上个星期五,又是怎么回事?阳跟翠说他们看见你跟一个很像炼的人走在一起。我们今天来找你,原本只是要问这个。」 「上个星期五……啊,那天翠贫血晕倒,所以下午请假,对吧?阳传了讯息,把这件事告诉炼,炼于是联络我,说翠今天不舒服,所以他也得早点回去。炼每天早上从我这里离开之前,都会将头发做个造型,所以他必须先回这里洗澡及换衣服,才能够回家……」 春风深深叹了一口气,感觉整个胃部像塞了铅块一般沉重。 这么看起来,皐月在上个星期四拍到的男人,很可能真的是炼。但如果那个人真的是炼,他到底在干什么? 「正人……哥哥这阵子到底在做什么?他现在到底在哪里?」 阳紧锁双眉,大声问道。相同的问题,其实春风早已问过,正人也早已回答过「不知道」,如今阳按捺不住,又问了一次。 「我是真的不知道,对不起……我只知道一点……」 正人以充满不舍的口气说道: 「炼每天晚上回到我这里时,都相当疲惫。简直像是耗尽了所有的精力,脸色非常憔悴……我有时真的看不下去,会让他在洗完澡之后,在我的床上休息一下。他每次只要一躺下来,都会睡得像个死人一样。有时我看他完全不动,而且脸色苍白,还会担心他是不是已经没有呼吸了。我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 正人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春风可以看见他那被刘海遮盖的双眼,已经有些湿润。 炼到底每天都去了什么地方?到底在做些什么事?想必正人自己也迫切想要知道答案。 三人离开了正人的家。返回自家的一路上,翠及阳都完全没有开口说话。 「……我去联络哥哥看看。」 一回到家里,阳低声丢下这么一句话,便沿着内廊往右转了个弯,走进了一间房间。翠告诉春风,那是炼与阳共同使用的房间。阳微微拖着右脚走路的背影,这一刻特别让春风感到鼻酸。 「炼哥原本有自己的房间,就在妈妈的房间的隔壁。但就在我上了国中之后,炼哥主动把他的房间让给了我。他说因为我是女生,应该要有自己的房间比较好。像这一类的事情,炼哥总是我们家第一个想到的人。炼哥已经是高中生了,我想他一定会想要一间能够安静做自己的事的房间,但他却大方地把房间让了出来。阳知道这件事之后,反而开心得不得了,因为可以和炼哥睡在同一个房间里。」 翠一边说,一边走向客厅的沙发,坐了下来。春风也在她的旁边坐下。美丽的少女一直看着内廊的方向,显得相当为自己的双胞胎兄弟担忧。 「炼哥是阳眼中的英雄。阳得知受炼哥欺骗,心里一定很难过。」 「看来阳真的非常喜欢他哥哥呢。」 「嗯,用喜欢还不足以形容。自从炼哥为我们报仇,炼哥就成了阳心目中最重要的人。」 春风愣了一下。刚开始的时候,春风甚至不敢肯定翠说的是「报仇」这两个字。 「你说的是报仇吗?向谁报仇?发生了什么事?」 「春风姊,你上次来我们家的时候,不是问过阳,关于他的右脚的事?」 「嗯,他只说国小时发生意外,留下了后遗症。」 「其实那根本不是意外。国小四年级的时候,有一群六年级的学长一直欺负我跟阳,是他们把阳从学校的三楼窗户推下去。」 春风霎时哑口无言,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我跟阳刚转学来时,几乎整个学校的学生都把我们当成敌人,尤其是四个平常总是一起行动的六年级学长,特别爱找我们麻烦。有次,那四个学长又……要对我恶作剧,阳跑来救我。」 虽然翠使用了「恶作剧」这种说法轻轻带过,但春风基于一股直觉,明白那些学长对她做的事,必定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绝对不是一句恶作剧可以形容。春风不由得握住了翠的手。一家四口之中,翠与炼最为相似。此刻她的手犹如浸泡在冰水之中一般,没有丝毫的暖意。 「那个时候阳的年纪还小,而且六年级学长的人数较多,但是阳用力撞向其中一个学长,让那个学长摔倒……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阳露出那样的表情。后来,一个学长打开窗户,把阳推向窗边。其他学长也跟着起哄,想要把阳推下去。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对吧?我直到今天,还是不敢相信,怎么会有人做出那种事。所以刚开始我没办法理解他们在干什么。我不敢相信有人做出那么过分的事情。但这件事就发生在我的眼前。他们四个人,围着年纪比他们小的阳,一直把他往窗外推。当我好不容易喊出一声『住手』的时候,阳已经掉下去了。」 翠的声音不停颤抖,泪珠滑过了白色的脸颊。 「阳被送上了救护车,我则是被带到另外一间房间问话。我一次又一次,告诉老师及那些学长的父母,阳是被学长们推下去的,但没有人相信。因为事情发生的时候,没有其他人在场,那些学长们都说『阳是自己胡闹才不小心掉下去』,大人都相信他们的话,认为是我说谎。」 「可是……阳受了重伤,那些人怎么会做出那么草率的判断?」 「因为那几个六年级的学长,都是打算报考私立国中的资优生,在学校里的成绩非常好。不管是老师还是他们的家长,甚至是其他有权力决定事情的大人,都认为他们不可能做那么坏的事。那些大人们本来就不喜欢我跟阳,所以不管我怎么说,他们都不相信。」 春风拼命想要从乱成一团的脑袋中整理出一些思绪。为什么全校的人都讨厌这对双胞胎?阳被人从校舍的三楼推落,大人们怎么会完全不采信翠的证词,只以单纯的意外来处理这件事?难道只因为这对双胞胎在学校不受人喜爱?春风左思右想,总觉得事有蹊跷。 「翠,你跟阳是不是有什么不寻常的经历?否则的话,怎么会遭到那么恶劣的对待?」 翠凝视着春风,被泪水濡湿的瞳孔有如艳丽的黑水晶,让原本的哀戚更增添几分凄美。 「春风姊,你觉得做了坏事的人一定该死吗?」 「翠?」 「如果有一个人做了坏事,是不是连他的家人都应该受到处罚?」 「翠!」 客厅的入口处传来尖锐的叫唤声。转头一看,阳正以锐利的眼神瞪视着自己的双胞胎姊妹。 「你想说什么?别说出那件事!」 「但是……春风姊是炼哥带回家的朋友。炼哥绝对不会把没办法信任的人带回家。过去他从来没有把朋友带回来过。」 「那也只有一次而已。而且她既然不是哥哥的女朋友,那就是局外人,绝对不能轻易信任。翠,你的缺点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我也不会随随便便就相信一个人。但我认为春风姊是个可以信任的人。阳,其实你也很喜欢她,不是吗?」 「但是哥哥跟她已经不再见面了。这代表她也只是这种程度而已。既然哥哥已经跟她切断关系,我们也应该跟她切断关系。你别再跟她说话了!」 「你现在是在命令我吗?我们是双胞胎,可没有上下的分别。还是你以为你是男人,所以比较伟大?就只有最笨的笨蛋才会有这样的误解。而且说真的,你都已经国二了,还是只会当炼哥的跟屁虫,你不觉得这样很逊吗?」 「什么……我才不是跟屁虫!」 「……你们两个吵吵闹闹的,到底在吵什么?」 双胞胎再度斗起了嘴,春风正想当和事佬,忽然听见旁边传来说话声。春风吃惊地转头一看,炼及双胞胎的母亲由纪乃正站在大门处,错愕地瞪大了眼睛。她似乎是在下班之后先去了一趟超市,她身上虽然穿着全套裤装,手上却拎着环保袋。 「我费尽千辛万苦,才提早下班回来,却在门外就听见你们的争吵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这样吵架,春风应该也会很困扰吧。」 如果炼是北原家的魔鬼士官长,那么由纪乃就是北原家的最强元帅。阳和翠一看见母亲,立刻乖乖闭上了嘴,而且两人不约而同地缩起肩膀,露出一脸尴尬的表情。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阳与翠依然保持缄默,由纪乃转头望向春风,歪着脖子问道:「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一时之间,春风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 4 春风能够对由纪乃说出口的事情并不多。炼长期跷课一事,双胞胎拼命以眼神恳求春风不要说。春风也觉得在厘清真相之前,就把这件事告诉由纪乃,似乎不是明智之举。于是春风告诉由纪乃,两个人会吵架是因为翠说出了阳的右脚受伤的真相,引来了阳的抱怨。春风迟疑了一下,又说出翠曾提到炼曾经帮遭到伤害的弟弟「报仇」。 由纪乃默默听完之后,露出满脸的苦笑。她撩拨起头发,走进了厨房。此时双胞胎正在厨房里努力刷着瓦斯炉。这是他们吵架的处罚,下令者当然是最强元帅。 「阳、翠,我跟春风出去一下,你们先吃晚餐吧。今天我可是砸了大钱,买了高档寿司回来。就在那个袋子里,你们拿去吃吧,记得把剩下的味噌汤加热一下。我的份,你们可以吃掉没关系,但炼的份记得帮他留下。」 由纪乃走出厨房,穿上一件有毛领的长大衣。 「春风,上次我们一起吃寿喜锅的时候,你好像挺能喝。你酒量不错,是吗?」 「没那回事,小酌程度而已。」 「通常讲这种话的都酒鬼。我们出去喝几杯吧。你什么都不用带,只要带手机就行了。」 春风虽然有些错愕,还是点了点头,穿上大衣。「我们走了!」由纪乃朝双胞胎喊了一声,踏着韵律感分明的步伐走出门外。 春风完全没有预料到事情这么发展,赶紧在电梯里写了一封讯息给母亲,告知今天回家会比较晚一点。才刚寄出信件的两秒钟后,就收到回信。春风没有点开那封信,直接将手机塞进了大衣的口袋里。反正回信的内容,多半只是会让人心情忧郁的文字。「呜呜,今天真的好冷。」由纪乃缩着脖子走在街上,大约十分钟后,指着一家小酒馆说道:「就这一家吧。」 由纪乃的外表及举手投足在在散发着华丽洗炼的氛围,因此春风原本以为她所选择的店,一定是坐在高脚椅上喝鸡尾酒。没想到最后她挑上的店家,竟然是一家充斥着喧闹声的大众酒馆。只见由纪乃以一副熟门熟路的态度踏进店内,走到最后头的座位坐了下来。 「高汤蛋卷、山葵章鱼、生啤酒各一……春风,你想喝什么、想吃什么尽管点。」 「那我要鮟鱇鱼肝、冷冻鲑片,再来一杯芋烧酎掺冰块。」 「咦?你一脸只会点黑醋栗香橙调酒的模样,没想到这么内行。」 头上绑了毛巾的店员喊了声「久等了」,送上一杯啤酒及一杯烧酎。由纪乃二话不说就端起啤酒,大喊一声「干杯」,在春风的杯子上敲一下,举到嘴边一连灌好几口。转眼之间,杯底的啤酒约剩下数公分高。「老板,再来一杯生啤酒!」她张口大喊,接着轻轻吁口气,才对春风说道: 「抱歉,突然把你拉来这种地方。有些事情没有三杯黄汤下肚,实在是不好启齿。我们就先谈那三个孩子的父亲吧。从顺序来看,先说这个你应该会比较好理解。」 「好……」 「那几个孩子的父亲,也就是我的丈夫……呃,严格说来是前夫,他是个有前科的人。因为诈欺罪遭逮捕,被判了五年。算起来那是六年前的事了,当时炼才小五,阳跟翠才小二。」 春风虽然勉强装出不以为意的表情,但心中其实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 「诈欺罪?请问他做了什么事?」 「他本来是在札幌市内的某家公司上班,后来他跟公司内的其他人暗中联手,骗了公司一亿圆。你可以找找看从前的新闻,应该不难找到才对。偏偏他这个人在年轻的时候就有一点前科,所以因为诈欺罪遭逮捕之后,被判了很重的刑。」 由纪乃说到这里,忽然问春风:「要不要吃烤鱿鱼?我爱死了!」接着她转头大声朝店员点餐。春风心想,或许她故意装出这个态度,是在为接下来要说的话争取心理准备的时间。 「我知道润犯了法,我知道他做了很不好的事情。自从他遭到逮捕之后,我就算想装作不知道,也会有人一再提醒我。不止是我,就连炼跟阳、翠,也因为这件事情而吃了很多苦。但是老实说……直到现在,我还是一点也不恨他。」 由纪乃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春风,似乎想要观察春风的反应。当她说出「我还是一点也不恨他」这句话时,倘若春风流露出一丝一毫不悦的表情,她可能就不会继续说下去了。 姑且撇开对与错的问题不谈,春风并不会因为由纪乃声称不痛恨诈欺犯而心生厌恶。每个人的心灵都是一片圣地。不管要如何感受,或是如何思考,都是当事人的自由,外人没有权力置喙。因此春风丝毫没有躲开由纪乃的视线,内心努力让自己的主观想法维持在中立的状态,不作任何言之过早的推测。 由纪乃再度开口说道: 「我跟润第一次见面,正是在像现在这个季节,在一家跟这里一样吵的酒馆内。那年我二十七岁。当时我在市内另一家建设公司工作,每天忙得不可开交。那天我遇上了很不愉快的事情,一个人跑到居酒屋喝酒。没想到有个喝醉老伯走过来纠缠我,说什么『女人不应该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喝酒,快回家照顾老公跟小孩』。我说我没有老公也没有小孩,那老伯哼笑了两声,又对我说:『你这个年纪还没有结婚?女人不早点结婚生小孩,人生还有什么价值?』」 那些歧视女性的言论,让春风的脸色不由得愈来愈臭。「春风,没想到你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由纪乃笑着说道。接着她微微低下头,扬起嘴角说道: 「这时突然有个高高瘦瘦的男人走了过来,安抚起了那个老伯。那个男人就是润,他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家伙。那老伯见旁边杀出一个程咬金,改把矛头对准了他。但是润丝毫不以为意,只是默默听着老伯说话,还不断笑着点头。那老伯遇上润这样的人,登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失了气势,不好意思再批评下去。接着那老伯竟然自怨自艾起来,一下子说在公司被人瞧不起,一下子说在家里得不到尊重,最后竟然在我们的面前嚎啕大哭。结果你知道怎么样吗?我跟润在店内吃喝的费用,竟然都变成那老伯请客,我们三人一起走出了店外。」 春风心想,看来这个名叫润的男人,有一股让人敞开心房的力量。 「润帮助了我,但我不知道怎么回报。我这么告诉润,他回答『不然今晚让我住在你家』。」 春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由纪乃一脸腼腆地笑着说道:「我就知道你会露出这种表情。」 「后来你真的……?」 「以结果而言,我确实把他带回了当时我自己一个人的住处。不过有一点我要澄清,我可不是会随便把刚认识的男人带回家的女人。我会答应带他回家,是因为我以为他是离家出走的少年。他看起来年纪很小,和现在的炼差不多。我先把他带到了咖啡厅,盘问他详情。润说他在孤儿院住了好几年,离开孤儿院之后一直居无定所,再加上没有任何亲戚可以投靠,口袋里的钱只剩下一千圆左右。我身为一个年长的大人,当然会希望稍微帮他一把。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已经二十四岁了,那也算是一种诈骗吧……说起来很好笑,遇上了却让人笑不出来。」 由纪乃露出一脸苦笑。她喝干了杯里的啤酒,又要了一杯。 「我将润带回家之后,才发现他这个男人甚至比我所想的还要奇怪。他对我完全没有逾矩的行为,只是乖乖一个人坐在房间的角落,简直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狗。而且他在我家好像待得很习惯,每天晚上都睡得很安稳,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只要我没有赶他走,他似乎就不打算离开那间屋子。我过去从来没有遇到过像这样的男人,实在是不知道拿他怎么办。过去我每天下班,拖着疲累的身体回到家,面对的都是又冷又阴暗的房间。但自从他来了之后,我下班回家,房间总是既明亮又温暖。我这个人不太爱打扫,他却帮我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洗好了衣服,做好了晚饭,笑着对我说『你回来了』。当然我知道他为我做那些事,只是希望尽可能延长住在我家的时间,但他的每个举动,都让我感动到忍不住想要流下眼泪。那正是我一直渴望着,却没有办法得到的生活。我一直没有要求他离开,就这么跟他一起生活了很久。后来我们办理了结婚登记,生下了炼。」 由纪乃说到了一个段落,稍微喘了口气,忽然哈哈大笑,说道:「我自己描述这段往事,都觉得真是乱七八糟。」春风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说话。 「久等了!」店员送上了杯子沾满水滴的冰凉啤酒。由纪乃以高汤蛋卷配着白萝卜丝,一口口吃起来。春风于是也吃一口鮟鱇鱼肝,喝了一口冰凉的烧酎。由纪乃说得没错,非常美味。 「润一肩扛起了育儿及家事,所以我一等到育婴假结束,就回公司上班了。这一点我真的非常感谢他。每天我一下班,匆匆忙忙赶回家,都会看见润跟小小的炼睡在一起。他们两个的脸长得一模一样,真的很好笑。炼跟润在一起的时间,比跟我在一起的时间还长,所以他从小就跟润比较亲。在上幼稚园之前,炼随时随地都跟在润的身后,就连润在上厕所,他也想要跟进去。后来阳跟翠也出生了,虽然每天忙到晕头转向,但是真的很快乐。当然我现在也很快乐,但是那时候的快乐,是充满了幸福的快乐。」 由纪乃面露微笑,表情正是个十足的幸福少女。但接下来笑容渐渐从她的脸上消失了。 「原本每天只负责打理家务的润,在阳和翠上了国小的不久之后,就出去找工作了。炼从小就很独立,不太需要我们担心,但是阳和翠简直像两只小怪兽,每天都闹得不可开交。所以直到他们开始上学,润才渐渐有了比较多的时间。因为照顾小孩真的很辛苦,我原本认为润一直待在家里也不错,但是有一天,升上国小三年级的炼问我们『为什么爸爸没有出去工作』。以润的性格,听了之后竟然方寸大乱,不知道怎么回答。或许当时在润的心里,也希望当个世人眼光中的称职父亲吧。之后,润就开始出门找工作,可是我后来才知道,润是个非常不适合工作的人。由于他个性随和,与任何人都能相处得来,所以不管到哪一间公司,刚开始都适应得很好。但是过了一阵子之后,就会开始出现工作无法配合的状况。当然一方面有可能是他刚好找到了不适合做的工作,但是另一方面,润也有一个致命的问题,那就是他缺乏努力工作赚钱的觉悟与抗压性。从我刚刚描述我们两人的邂逅,其实就可以看出端倪。当时润身上几乎没有钱,却跑到居酒屋吃吃喝喝,如果没有遇上我的话,他最后的下场应该会是因为吃霸王餐而被扭送到派出所。但他看见我被老伯骚扰,抱着赌一把的心态,出手拯救了我。最后他赌赢了,不仅老伯帮他付了酒菜钱,晚上睡觉的地方也有了着落。光从这一件事,就可以看出他有着走一步算一步的性格,完全不懂得未雨绸缪,对未来的人生也没有规划。」 由纪乃以涂着淡色指甲油的指甲,将啤酒杯表面的透明水滴轻轻刮了下来。在店内灯光的照耀下,那水滴闪烁着犹如水晶般的光彩。 「或许你会认为我这么说是在袒护他,但其实他的这种个性,有一部分是从小生长的环境所造成的。润的父母在他小时候相继失联,完全没有尽扶养的义务,所以从他很小的时候,就是由祖母在照顾。光是这样的家庭背景,就可以想像他从小生活的环境并不宽裕。祖母的收入并不多,为了养活润,她只好靠当扒手及诈骗来增加收入。润从小就被祖母要求,当祖母在犯案的时候,他必须从旁协助。」 春风听到这里,眉毛不禁微微一颤。 「你一定觉得不太舒服吧?真抱歉,对你说这些。」 「不,请别这么说。在这个世上,每个人都会有一些难言之隐。」 「是啊,除了这么想,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我自己也觉得让孩子协助诈骗,实在是非常不应该。但或许对他的祖母来说,这是唯一活下去的方法。或许有些人会说,为什么不申请政府的清寒补助,或是干脆把孩子送进孤儿院。这是非常合理的疑问,如果是具备足够知识且能够采取行动的人,当然可以这么做。但是在这个世间,有很多人每天光是活着就已经耗尽了所有的精力,就连走到区公所去办手续也有困难。他们往往不具备相关的知识,甚至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些方法可以帮助自己脱离困境。润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 春风听着店内的喧闹声,在心中想像着润这个男人的人格特质。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在孩子奠定精神基础的过程中,父母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父母必须要在孩子的心目中建立巨大而安定的形象,让孩子感觉自己受到保护,让孩子不断累积受到关心呵护的经验。当孩子长大后,才能获得充分的自我肯定感,以及对这个世间的信赖感。这些情感都是活在这个世间所不可或缺的心灵根基。 然而润这个男人却从小被理应占据最重要地位的父母抛弃,负责扶养润的祖母不仅经常以诈骗的手法取得金钱,还会要求润提供协助。春风试着想像这么一个命运多舛的男人,但那个男人的形象却朦朦胧胧,宛如隐藏在迷雾中,没办法看得真切。 「或许正是因为从小生长的环境太不寻常,润真非常奇特。他最大的长处,是拥有一种能够受他人喜爱的魅力。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能够让每个人都对他卸下心防。他的笑容有着一种强烈的吸引力,能够让他轻易和陌生人建立交情。但他最大的缺点,则是缺乏道德观。他无法分辨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能做。例如当他肚子饿了,身上没有钱,旁边刚好有一间便利商店,他就会进去偷个面包出来。过程中不会有任何迟疑,甚至也不带有恶意。而最麻烦的一点,是他偷面包的手法非常高明。这应该是因为他从小就接受偷抢拐骗的严格训练,称之为菁英教育也不为过。而且他自己也刚好有做那些事的天分。」 由纪乃望着远方,低声说道: 「……有一件事情,我永远都忘不了。炼在四岁的时候,曾经从我身上偷走钱包。当时我正准备要出门买东西,我把钱包放在大衣的口袋里,炼只不过是从我的身旁走过去,竟然就像真的扒手一样,偷走了我的钱包。他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把钱包还给我,我吓得头皮发麻,把他狠狠臭骂了一顿。那个时候翠跟阳才刚出生没多久,我们忙着照顾那对双胞胎,比较没有时间陪伴炼。事后想想,他偷走我的钱包,也只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但是在那个当下,我完全没有办法克制自己的怒火。即便炼已经开始嚎啕大哭,我还是不断对他破口大骂。我再三告诫他绝对不能再做这种事,又逼问他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他告诉我……这是父亲教他的。」 母亲听见四岁的儿子说出这句话,心中的震惊肯定难以言喻。春风的心头可以清楚感受到那股强大的冲击力。 「我当然立刻开始质问润。不,那不是质问,而是怒骂。我要求他绝对不准再教炼这种事情,等到翠、阳长大之后也绝对不能让他们这么做。我告诉他,『总之你从小学的那些,一样都不准教这些孩子』。润露出纳闷的表情,愣愣地看着我。该怎么形容呢……当时他的表情,就像是从小到大一直在说的一句话,有一天突然被人要求『永远不能再说』一样。 「他给我的回答是『嗯,我知道了』。从那天之后,他就真的没有再教孩子们那些事。但是另一方面,他也变得绝口不提自己小时候的事,或是关于祖母的事。而且当他跟我及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渐渐开始会露出不知道在看着哪里的神情。前一秒明明还在跟孩子一起玩,脸上笑得很开心,下一秒就像突然变了一个人。每当他出现这种状况,他脸上的表情简直像是突然无法理解眼前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来的,或是突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不过只要稍微过一会,他就会恢复正常,继续和孩子玩耍。」 由纪乃说到后来,声音已变得沙哑,眼角微微抽搐。 「我很早就察觉了他的异状,却一直当作没有看见。我总是告诉自己,反正他和家人们的相处都很正常,这不是什么大不了。我一直没有好好面对他所遭遇的困境。或许正因为我故意选择视而不见,所以我也没有看见他私底下在做的那些事。在翠与阳上了国小的不久之后,润找到了一份在市内清洁公司上班的工作。工作简单来说,就是公司会和很多人签约,然后派员工到对方指定的地方打扫。我本来以为他做这个工作应该也维持不了多久,没想到他在那家清洁公司工作的日子,远超过我的预期。我还记得他曾经对我说,公司里的员工大多是老爷爷、老奶奶,所以工作起来很快乐。或许是因为润从小被祖母带大的关系,他很喜欢和老人家相处。我原本还很开心,以为这次他的工作应该能长久做下去……只能怪我自己实在太天真、太愚蠢。润利用了公司的其他员工,向社长诈骗了很多钱,而我完全被蒙在鼓里。」 不知从何时开始,由纪乃连一口酒都没在喝。水滴不断从啤酒杯的侧面滑落,宛如一颗颗的流星。由纪乃神情迷惘地看着啤酒杯内的金色液体表面。 「我真的好痛恨自己,为什么就像瞎了一样,什么也没察觉。直到有一天,润将一份离婚协议书交到我的手上,对我说『我们分手吧』。」 「……他主动提出分手的要求?」 「是啊,但一切来得太突然,我还以为那是因为前一天晚上我们发生了一点小争执,他一时气不过,才说要离婚。我当然不可能因为那么一点小事就答应离婚,所以没有理他。他看我不答应,默默走了出去。没想到那竟然是我最后一次和润说话。再下一次我看见他,已经是在电视上了。后来我才知道,润那天擅自将离婚协议书送到了区公所,接着就走到警署自首了。」 春风听到这里,不禁皱起了眉头。为什么要自己主动投案? 「他自首的理由是什么?在那个当下,他的犯行应该还没有曝光,不是吗?」 「这我也不清楚,或许是他心里一直有着危机意识,而且知道自己绝对逃不掉。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真正的理由我完全不清楚。我曾经去探视他,但他拒绝跟我见面。因此我一直没有机会再跟他说话。或许在他的心里,已经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了。所以在他离去之前,只对我说了一句『我们分手吧』。」 时,又有一滴水从酒杯上滑落,彷佛在呼应着她的声音。 「润的心中,一直有着一片难以照亮的黑暗面,但我从来不肯认真面对。正因为我太爱他,太想要珍惜他,所以一直逃避接触他心中那可怕的一面。其实我心里很清楚,他一直没有办法真正融入这个家庭,而我刻意视若无睹的心态反而更加深了他心中的孤寂。如果我当初能够全心全意地尝试理解他,接纳他的一切,或许他就不会做出那些事……」 「每个人都不可能永无止境地为他人付出。我能体会你后悔没有更加理解你先生的心情,但你如果认为他做出那些事情都是你的错,在我看来那完全是你想太多了。在心理学上,像这样过度自责的错误念头,就称作非理性信念。」 原本面如死灰的由纪乃听了春风这句话,不由得眨了眨眼睛,嘴角扬起虚弱的微笑。跟刚刚比起来,她稍微恢复了原本的阳光与自信。 「这几句话说得真是太帅气了。春风,你不愧是让炼愿意带回家的女人。」 「我说过很多次了,那只是我请他喝了热可可,他想要回礼。」 「不,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单纯。那孩子愿意让你进入他的私人领域,让你接近翠与阳,这表示对他来说,你绝对是个特别的人。虽然那孩子随时都一副那老神在在的样子,但他其实都在警戒着周遭所有人一举一动。他很清楚,人是种善变的动物,有时会变得非常残酷。」 春风听出由纪乃已将话题从前夫转移到孩子身上,不由得挺直了腰杆。 此时店内已聚集大量酒客,欢笑与闲谈此起彼落,两人的对话应该没有第三人会听见。 「炼会变成那样的性格,是因为你先生遭到逮捕的事情,让翠及阳吃了很多苦头吗?」 「嗯,是啊。其实不止是翠及阳,炼自己何尝不是吃足了苦头?抱歉,接下来我要讲的这些话,同样会让人心情忧郁。所以在说之前,先让我提振一下士气吧。」 由纪乃高高举起手,大喊一声:「抱歉!再一杯生啤酒!」她的宏亮嗓音,即使是在嘈杂的店内也能听得一清二楚。春风也立刻举起空杯子,说道:「我也再来一杯芋烧酎掺冰块。」 「我想你应该能够想像,润遭到逮捕的事情,对我的家人造成多大的伤害。虽说当润的名字出现在新闻报纸上的时候,我跟他已经离婚了,但世间的舆论可不会理会那么多。我虽然也承受了很大的社会压力,但最不好受的,毕竟还是上小学的孩子们。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或许是炼当时还在就读国小五年级,而且跟翠、阳上同一所学校。」 由纪乃在说出这段话的时候,表情比刚刚更加阴郁。这意味着那段日子对她一家人来说,就像是一段黑暗时期。 「我不希望孩子们在那样的状况下,继续待在同一所学校,何况我自己在公司也饱受批评,所以我带着孩子搬回位于江别的老家,在那里住了将近两年。直到炼升上了国中,我们一家才搬回札幌。我本来以为过了这么久,应该没事了,后来我才知道,是我太天真了。」 由纪乃重重叹了一口气,看着唇峰说道: 「阳的脚伤的事情,你应该知道背后的隐情了吧?」 「嗯,阳为了保护翠,被学长们从三楼推下去,但没有人相信翠说的话。」 春风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接着又低声说道: 「翠还跟我说,炼帮他们报仇了。所以阳直到现在依然非常崇拜炼。」 由纪乃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她啜了一口啤酒,吃了一点山葵章鱼,才开口说道: 「翠的描述大致上并没有错。阳被推下楼的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即使是现在,每当我回想起这件事,还是感觉五脏六腑彷佛有一把火在烧。当时我实在很想点火把学校给烧了,把那几个六年级学生的家给烧了,顺便把那个完全没帮上忙的烂律师的事务所也烧了。我明明知道一定要沉住气,却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激动情绪。那段期间几乎都是炼在照顾翠及阳。」 「炼没有生气吗?」 「不,他非常生气,气得不得了。那孩子以前就这样。当他把愤怒表现在言行举止上的时候,代表他其实没有那么生气。但如果有人做了他无法原谅的事,他反而变得像冰一样冷静。」 春风没有见过国中一年级的炼,但有如寒冰静默的苍白脸孔,清晰浮现在春风脑海。 「阳的坠楼事件发生在快要放暑假的七月。他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多月,后来又忙着做右脚的复健,等到生活稍微稳定下来的时候,已经进入十月了。在那段期间,阳跟翠都没有去学校,我也为了研究转学的事情而请了长假。说起来我实在是个失职的母亲,那段日子我完全没有为炼做任何事。因为炼从小就是个独立的孩子,我竟然以这个当作借口,疏忽了对他的关心。」 由纪乃神情僵硬地低声呢喃,显得相当懊恼。 「有一天,我突然接到炼被紧急送医治疗的消息。不仅如此,当初将阳推下楼的四个六年级学生,全部都被警察带回辅导。」 由纪乃突然说出了两件令人震惊的事情,春风一时会意不过来,问道: 「炼被送进医院,跟四个六年级学生被警察带回辅导,这两件事情互相有关联?」 「当然有。那些六年级学生遭受辅导,是他们对炼做出恐吓、伤害及盗刷信用卡等恶行。」 光是炼遭到恐吓及伤害,就已经让春风大感错愕,盗刷信用卡云云更是让春风一头雾水。「这件事解释起来有点复杂,我将时间稍微往回推,从事件的开端说起。」由纪乃说明道: 「炼被紧急送医的前一天,我接到了信用卡公司打来的电话,对方说我的信用卡……严格来说,是我平常交给炼保管,让他用来买学校用品的副卡,对方说有人用那张卡片从某购物网站上购买了六台游戏主机。由于那游戏主机要价不菲,一次买六台实在不太合理,再加上购入者的姓名及地址都是过去没有使用纪录的人物,信用卡公司怀疑我的卡片被盗刷,所以打电话来向我确认。我吓了一跳,赶紧问炼是不是他买的,他说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于是我当然告诉信用卡公司,那笔钱不是我们刷的。」 「到了隔天,那几个六年级学生就因为对炼施暴,被警察带回辅导?」 「嗯,我也是到了那一天,才知道实际上发生了什么事。事情是这样的,大约在半个月之前,炼主动与那群六年级学生接触,要求他们说出阳坠楼受伤的真相。那些学生反而恐吓炼,向炼勒索金钱。从炼提供的录音档,可以清楚地听见其中一名学生笑着说『如果你不希望你的国中同学知道你是诈欺犯的儿子,就乖乖把钱掏出来』,所以是证据确凿。」 那些学生恐吓炼时说的话,被炼录了下来?春风听到这里,心中不禁起了疑窦。 「那四个学生刚开始只是向炼伸手要钱,后来……」由纪乃刻意以不带感情的声音接着说: 「他们竟然抢走了炼带在身上的信用卡副卡,自行在购物网站上买了六台游戏主机。听说他们心里打的主意是一人分一台,另外两台则转手卖掉,每个人分一些钱。后来他们确实收到了游戏主机,正在得意洋洋的时候,炼这么告诉他们……『昨天信用卡公司已经联络了我的母亲,盗刷的事情已经被发现了。信用卡公司目前正在进行调查。他们要找出盗刷者是谁,一点也不难。抢夺信用卡是强盗罪,盗刷信用卡是诈欺罪,一旦被警察抓到,下场一定是遭受辅导,到时候你们也没办法考私立国中了,我劝你们还是先去找警察自首吧』。」 春风啜了一口烧酎,说出了心中的推测: 「但他们不仅没有自首,而且还对炼施暴,将他打成了重伤?」 「没错。毕竟他们只是一群十一、二岁的小学生,根本不知道拿别人的信用卡买东西马上就会被发现,也不知道那会被冠上强盗罪、诈欺罪之类的可怕罪名。他们都生长在非常重视教育的家庭,每天都补习到很晚才回家,生活可说是充满了压力。他们这么努力的唯一目的,就是想要考上私立的名校。因此当他们听见自己可能会遭到辅导,没有办法报考私立高中,全都吓得惊惶失措。这股慌张的心情,快速转变为怒火,发泄在炼的身上。他们开始怪炼没有在信用卡公司打电话来时妥善处理,甚至还逼迫炼『立刻告诉母亲,那是自己买的』,炼不肯答应,他们一气之下,开始对炼拳打脚踢。这整个过程,也都有炼的录音档可以作证。」 ……又是录音档。 「还有一点,说起来有点玄。那些六年级学生对炼施暴的地点,是国中附近一栋废弃的空屋。听说他们经常在那里鬼混,恐吓炼的时候也都是把他叫到那里。但是那一天,却是炼主动把他们叫到那栋空屋里,说是有几句『忠告』要对他们说。当时的时间是傍晚四点,那附近一带原本在那个时间几乎不会有人经过。但那天非常碰巧,有一名警察在那附近巡逻。警察听见怒骂声,走进了空屋里头查看,刚好目击炼遭受攻击。当警察上前制止时,炼已经失去了意识,警察于是赶紧叫了救护车,将炼送往医院。」 由纪乃一口气说完这几句话,深深叹了一口气,喝了一口啤酒。春风一边以手指撩拨刘海,一边在心中整理出疑点。 「那一天,在炼遭受施暴的那个时间点,刚好有警察在附近巡逻?」 「后来警察来找我问话,我也问了警察一些问题,才得知在事发的前一天及前两天,警方都接到匿名的通报电话,指称『住家附近的废弃空屋常有人在里头喧闹,而且时间固定是每天的傍晚四点左右』。那电话里所称的废弃空屋,当然就是事发的地点。」 「难道是……」春风一句话说到一半,没有再说下去。 「毕竟目击者本人就是警察,而且遭殴打的炼不仅手腕骨折,全身也都有严重的瘀青,所以这件事闹得非常大。加上他们施暴的过程都有录音档可以证明,盗刷卡片的部分也很快就确认了盗刷者的身份,所以那几个学生都受到了警察的严格盘问。当然他们都是不用背负刑事责任的小学生,他们的父母也都答应赔偿盗刷的金钱,负担所有医药费,另外还向炼当面道歉,这件事原本应该就这么落幕了,没想到后来又发生了另外一个『偶然』。」 又是偶然?春风再度皱起了眉头。由纪乃淡淡地说道: 「那一天的那个时间点,有人经过那栋废弃空屋的附近。那个人不仅目睹炼遭受殴打,警察及时赶到,以及炼被送上救护车的整个过程,而且还全程录影了下来。那个人把这段影片上传到社群平台,消息很快就传遍整个网路。虽然影片里每个人的脸都被打上了马赛克,但那几个学生的恶行恶状在网路上引发了众怒,立即有人肉搜,查出了那几个学生的真实姓名、照片及地址等个资,放在网路上流传。那四个学生的下场,是还没有从国小毕业,就已经全部搬离了札幌。比起他们后来必须面对的现实困境,不能报考名门私校只能算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春风听得哑口无言,只能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烧酎酒杯。杯里的冰块早已融化,春风彷佛看见翠的侧脸浮现在那透明的液体表面,低声呢喃着当初那句话。 ——炼哥为我们报仇了。 这真的是事实吗?春风的心中一下子觉得不可能,一下子又觉得一切都合情合理。 春风的脑海浮现了炼假装是空屋附近的住户,打电话向警察投诉的景象。拍摄影片的那个人,或许是炼在社群平台上偷偷雇来的。春风回想当初调查钟下的事情时,炼表现出的能力完全不像一介高中生。以他的能力,确实可能在十三岁就订下这种缜密的计画。 炼的复仇行动,执行得相当彻底。他布下了巧妙的陷阱,一步步引诱那些六年级学生坠入陷阱之中。那些学生欺负了炼的妹妹,还让弟弟受了一生无法复原的伤,但法律无法制裁他们,因此炼利用了世人的好奇心、正义感及猎巫心态,彻底粉碎了他们的美好未来。 「……由纪乃阿姨,对于这起事件,你自己有什么样的看法?」 由纪乃凝视着啤酒杯,陷入了沉默。 她握住了粗厚的酒杯握把,但马上又放开了。接着她才开口说道: 「当时我一接到通知,立刻就赶到医院。警察离开之后,我问了炼……我问他为什么在信用卡被抢走的当天,没有立刻把这件事告诉我。我不认为那孩子只是单纯因为害怕,所以说不出口。因为在我接到信用卡公司的确认电话之后,他斩钉截铁地告诉我,他完全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所以那天我想要向他问清楚,为什么要故意对我隐瞒。」 「炼怎么说……?」 「他说……『阳的事情已经让妈妈相当难过,我不想让妈妈更加操心』。」 春风想,这确实是炼的肺腑之言。毕竟小儿子已经受重伤,女儿又身心受创,相信由纪乃当时一定承受很大的精神压力。炼看在眼里,当然不希望让母亲更操心,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但另一方面,春风又认为炼的想法绝对没有那么单纯。信用卡遭人抢夺,还被盗刷了一大笔钱,可以合理推测事情绝对会闹大。虽然当时的炼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但以他的智慧,照理来说不可能猜不出事态会怎么发展。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很可能是因为母亲一旦介入,会让他的计画功亏一篑。 「当时我给炼的回答是……『好吧,妈妈相信你。从今以后,即使是要赌上性命,妈妈也会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炼没有回话,也没有点头,只是默默看着窗外。」 由纪乃说到这里,忽然以非常平淡的口吻问道: 「春风,你跟家人相处得好吗?」 春风迟疑了一会,最后决定老实回答。就像由纪乃对待自己那样坦诚。 「相处得应该算不错吧。我可以感受到家人对我的爱,我也很珍惜我的家人。但是……有时我真的很想逃走。虽然我知道这是很过分的想法。」 「这一点也不过分。我相信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从来不曾恨过父母的孩子,也不会有从来不曾讨厌过孩子的父母。」 由纪乃露出温柔的微笑,垂下了头,又开口说道: 「我很不喜欢自己的父母。有多不喜欢呢?我举个例子,你就明白了。当年润遭到逮捕时,我在札幌度日如年,只好带着孩子逃回老家生活。但我在家里只住两年就受不了了,又逃回札幌。我很久以前就暗自下定决心,将来如果我有了孩子,我绝对不会让孩子尝到我尝过的痛苦滋味。我会打从心底爱着我的孩子,全心全意理解我的孩子,一定要让孩子过得幸福。」 由纪乃的双眸似乎闪烁着湿润的光芒。但春风心想,那或许只是自己看错了。 「但是当我成为母亲之后,我才发现要做到这一点,其实非常困难。我真的非常希望炼能够过得幸福,但我实在猜不出炼的心里在想些什么。我只知道,自从润遭到逮捕之后,炼就活在痛苦之中。尤其是最近,我看得出来他的情绪变得非常紧绷。虽然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其实只是咬紧了牙关在苦撑着。但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能为他做什么,或是该对他说什么。只要我一关心他,他就会说一些巧妙的谎言,来隐藏自己的心事。这阵子我真的很担心,有一天我会连他也失去。我害怕炼有一天会像润一样,从我的身边离开,我会再也见不到他。」 春风与由纪乃一同走出店外时,时间已过了晚上九点。「抱歉,耽误了你这么多时间。」由纪乃对着春风双手合十道歉。此时的她,已经恢复成原本那个精力充沛又充满了魅力的母亲。 走回公寓的路上,春风忽然想到有一件事情忘了问,于是开口问道: 「请问……炼他们现在使用的『北原』这个姓氏,是你的姓氏吗?」 要调查事情背后的真相,这是无论如何必须问清楚的环节。由纪乃一听,扬起了眉毛说道: 「噢,我真是的,从头到尾只说名字,却忘了提姓氏。没错,北原是我的姓氏。润的姓氏是加加谷。」 加加谷……春风低声念了一遍。由纪乃一边以手指对着夜空比划,一边说道: 「两个加减的加,配上山谷的谷,加加谷。加加谷润。」 加加谷润。 炼与双胞胎的父亲。一个诈欺犯。 ◙ 炼眼前杯子里的冰块早已完全融化,可乐受到稀释,颜色变淡了不少。春风问他要不要换一杯,但他紧闭双唇,一句话也不肯说。 「我跟由纪乃阿姨聊完之后,就跟翠、阳交换了联络方式。我们一直在暗中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查出你没去学校的这段期间,到底去了哪里?当然最简单的方法,是直截了当地问你,但你跟家人们相处的时候,总是伪装得相当完美,让人完全没有借题发挥的机会。既然你全力掩饰,代表你这么做必定有着相当重大的目的,就算我们当面问你,你大概也不会说老实话。而且翠跟阳都说,一旦我们开口询问,你一定会隐藏得更加彻底,把过去留下的线索全部抹除,我也非常认同他们这个担忧。但你不知道在做些什么的日子,都是平日,翠跟阳要上课,不可能暗中调查。所以我们决定使用跟踪APP,确认你到底去了哪里。接下来的事情,都跟你推测的一模一样。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们并没有把这些事告诉由纪乃阿姨,她甚至不知道你最近都没去学校。」 炼听到母亲还不知道这件事,原本提升至最高等级的警戒心似乎稍微下降了点。他终于放下了原本交叉在胸前的双手,转头朝春风望来。 「阳跟翠呢?他们目前知道些什么?」 「什么都还不知道。虽然是阳在你的手机里植入了APP,但只有我的手机才能追踪你的下落,所以那对双胞胎目前还是一无所知。」 炼的肩膀逐渐从高耸转为平缓,那模样像是偷偷吁了口气。 「炼,请你告诉我真相。你到底在做什么?」 春风一切入核心问题,炼又将头转向一边。 「前天、昨天跟今天,我已经连续跟踪你三天了。这三天里,你每天都走进那栋音乐练习中心。昨天及前天都跟你一起行动的那个男人,他今天虽然没有出现,但我认得出来,他就是钟下吧?你为什么会跟钟下混在一起?你们在那里头做什么?另一个女的又是谁?」 「为什么你要问这些?」 此时炼的口气,已不再像刚刚那样充满了敌意。经过换装及改变发色的炼,看起来不像是春风所认识的那个炼。他以寒冰一般的眼神,凝视着春风说道: 「你不是我的什么人,我不管做什么应该都跟你没有关系,不是吗?」 「或许对你来说是这样没错,但是对我来说,你已经不算是跟我毫无瓜葛的人了。即便你曾经利用了我,在我的心中,你还是值得担心的人。」 炼的表情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 「打从我在你家吃了寿喜烧的那天起,我的学生证应该就不见了。但我到了十一月四日才察觉这件事,结果我的学生证当天就被人送到了教务课。我原本以为学生证应该是掉在校园里,但后来我愈想愈不对劲。我跟你一起在学校里进行调查的第二天,也就是十一月二日,我曾经用学生证进入北区图书馆。我非常清楚记得,我在用完学生证后把学生证放回了钱包里。隔天是假日,我根本没去学校,当然也没有机会将学生证从钱包里拿出来。我开始怀疑这件事情并不单纯,于是我前往校园里所有必须使用学生证才能进入的设施,查询我自己的设施使用纪录。果然不出我所料,在学生证应该已经弄丢的十一月四日,有人使用我的学生证进入北区图书馆。」 炼听了春风这段描述,依然神色自若,一点也不显得慌张。 「以下只是我的推测。如果我猜错了,你可以直接否认。炼,你招待我到你家吃饭,真正的目的,其实只是要找机会偷我的学生证,是吗?那天我把自己的包包放在沙发,到厨房帮忙准备晚餐,你有充分的时间可以偷走我的学生证。没有学生证,就没有办法进入我们学校的图书馆。根据我们学校的规定,高中生不能进入图书馆,所以你没办法以自己的身份申请临时入馆证。你想要进入北区图书馆,就非取得学生证不可。」 「你自己也说了,这是没有证据的推测。」 「我学生证的部分,我确实没有任何证据。但我有证据可以证明,你曾经在私底下尝试与钟下取得联系。河西堇学姊这个人,你一定还记得吧?」 炼的神色依然没有丝毫变化。 「我在得知有人使用我的学生证进入图书馆之后,我的脑袋里第一个想到的人,当然就是你。但就算真的是你偷走了我的学生证,你的目的是什么?这件事情很明显,一定与钟下有关。于是我去见了河西堇学姊。她跟钟下很熟,还是同乡。我猜想你如果想要设法联系钟下,一定也会去找她吧。果不其然,她告诉我,你曾经独自去找过她,而且还是在十一月二日,也就是我们的调查行动的第二天。那天我独自进入北区图书馆,想要确认钟下有没有在里头,你说想趁那段时间参观博物馆,但是跟我分开之后,其实你立刻返回经济学部的教学大楼,趁着第四堂课之前的休息时间,再次与河西学姊见面。你拜托河西学姊帮你传一句话给钟下,而且还附上了你的通讯APP帐号。那句话的内容是……『关于十月二十八日的事情,想找你谈一谈』。」 十月二十八日是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四,正是小夜子奶奶遭遇抢劫的日子。 河西堇虽然帮忙传话,但绝对不会知道十月二十八日有什么意义。然而在那一天犯下抢案的歹徒,自然心知肚明。钟下听了传话,一定认为有人知道他那天的犯行,想要以此威胁他。 「如果我猜得没错,钟下的反应一定如同你的预期,立刻跟你联络了,对吧?」 钟下就算不想联络,也非联络不可。神秘的恐吓者透过河西堇向自己传话,这意味着如果自己不乖乖听话,对方很可能会把自己的所作所为告诉河西堇。炼刻意挑选和钟下交情最深厚的河西堇作为传话的人选,想必也是基于这样的恐吓意图。 「我不知道钟下跟你联络时,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但我猜想,你们两人最后应该决定直接见上一面吧?你们相约见面的地点,应该就是北区图书馆内。你没有办法进入北区图书馆,想必不会刻意选择这个地方和他见面。换句话说,指定要在这个地方见面的人应该是钟下,而不是你。当然以你的口才,要说服钟下变更见面地点,应该不是难事才对。但你并没有这么做,我猜想应该是因为你担心钟下会猜到你的身份。钟下要是猜到你就是当初追赶他的高中生,很可能会躲藏起来,让你再也找不到。但如果你跟他约在图书馆里头见面,钟下就会认定你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或者至少是年纪超过高中生的一般民众。正因为你跟他约在图书馆里见面,所以你才会邀请我到你家吃饭。刚好那天晚上,你家的晚餐是寿喜烧,这点成了你的绝佳借口。」 如果这个推测没有错,钟下联络炼的时间,必定是在炼「拜托河西堇传话」到「邀请春风回家吃饭」这两件事中间。这让春风想到了一点。当初两人刚结束调查,正走向地下铁车站的途中,炼的手机曾一度响起。那应该就是来自钟下的联络。钟下正是在那个时候指定约在北区图书馆见面,炼临时有了学生证的需求,因此演了一出即兴戏码,邀请春风到家里作客。那个时候的炼,言行举止非常自然,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但如今的春风心里非常清楚,炼就是有这种能力,能够在周遭的人完全不起疑心的前提下,让事态朝着自己预期的方向发展。 「你顺利取得了我的学生证,在十一月四日,与钟下在北区图书馆见了一面。结束了与钟下的会面之后,你不再需要我的学生证,所以你把我的学生证送到工学部的总务课,声称是捡到的。我朋友应该就是在那段期间,刚好拍到了你的照片。」 炼除了告诉河西堇「接下来我们会直接找钟下学长谈,所以你不必再特地通知森川学姊」,而且还对她说「我们见到钟下学长后会跟他说,河西学姊也想和他见一面」。河西堇似乎对炼颇有好感,完全相信他说的话。因此即便春风曾拜托河西堇「若有什么最新进展就立刻通知我」,河西还是没有把炼独自去找她的事情告诉春风。若不是皐月刚好拍到炼的照片,春风又刚好看见那张照片,春风恐怕直到现在依然被蒙在鼓里,完全不会发现炼撒了很多谎,也不会察觉炼私底下干的那些事情。因此春风愈是调查炼这个人,愈是佩服他的手法实在高明。 整栋建筑物到处回荡着歌唱声,唯独这间包厢一片寂静。 炼的叹气声,打破了这片寂静。 「没错,是我偷了你的学生证。请你来我家吃寿喜烧,确实是为了这个目的。钟下约我在北区图书馆见面,让我很困扰,但我怕找借口推托会让他起疑。」 「你为什么要想尽办法联系钟下?这段日子你跟他到底在做什么?」 「春风姊,我说过了,这跟你无关。」 炼丢下这句话,起身走向门口。春风立即站起,抓住炼的手腕。 「你要去哪里?我们的话还没有说完。」 「我父亲的事,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春风一时说不出话来。炼以彷佛可以看透人心的一双黑色眼珠凝视着春风。 「纠缠一个诈欺犯的儿子,对你有什么好处?我相信应该没有任何好处吧?偷拿学生证的事情,我向你道歉,只是因为急着要用,所以向你借了几天。这件事情就请你不要再追究了。」 「我在意的不是那个问题……炼,你实在太乱来了。这么多天没去学校上课,对家人说谎,还让正人为了你说谎。你这么大费周章,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不知道大家都在担心你……」 「我从来不曾拜托你担心我。你自己硬要跳进来蹚浑水,请不要说得好像我欠你多大的人情。春风姊,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这件事跟你无关。我没有义务回答局外人的任何问题。」 炼甩开春风的手,打开了包厢门。「等一下!」春风想要再度抓住炼的手腕,但炼一个灵巧闪身,已进入走廊。春风抓起帐单,也跟着冲出包厢。偏偏结帐柜台里没有店员,等了几秒钟之后,一名男店员才笑脸盈盈地走出来,嘴里说着「抱歉让您久等了」。此时炼已经走出了店外,春风取出两千圆放在柜台上,说了一句「不用找了」,匆忙追出店外。 「等一下!我们的话还没有说完!」 一来到店外,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春风凝神细看,炼已走到数公尺之外。下一秒,炼的身影已钻进了一条横巷里。 春风也立刻奔进那条横巷。巷内相当阴暗,有别于灯火通明的大马路。行人寥寥可数,放眼望去的街景赤裸裸地呈现出了世人的欲望。炼的身影正在迅速远去,这让春风的心头萌生一股莫名的不安,彷佛他会就这么消失在世间的阴暗角落。 路旁停着一辆黑色的小厢型车,就在炼通过车旁时,靠近道路方向的后车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个虎背熊腰的黑衣男人踏出车外。他穿的黑色服装,彷佛随时会融入夜色之中。 春风蓦然感觉到一股寒意窜上背脊,下一秒那男人已伸出有如戴着手套一般粗大的右手掌,抓住了炼的后颈,同时以左手推着他的肩膀,想要将他强押上车。炼突然遇袭,连忙拉住了车门,拼命想要抵抗。但男人的体格有如一道高墙,相较之下炼的身体实在太过娇小。 「你干什么!」 春风使尽力气勾住男人的手臂,但那手臂实在太粗壮,春风根本拉不动。 春风略一迟疑,决定将右手伸进裤子口袋,握住平常随时带在身上的银色雾面笔状物。 春风很清楚使用的方法。为了可能会用到的那一天,春风已不知练习了多少次。如今自己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掏出那个东西,并且使用它。现在正是最佳时机,绝不能有半点犹豫。心里明明这么想,手指却像麻痹了一样,没办法从口袋中抽出。 就在这个瞬间,男人的左手放开了炼,朝着春风猛力挥来。春风只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冲击力,右眼的眼角及太阳穴附近一麻,下一秒眼前的景象严重扭曲,双腿膝盖变得疲软无力。 「春风姊!」 那是炼的声音。不行,我必须保护他,绝不能在这时失去意识。这样的想法闪过春风脑海。即使身体瘫倒在冰冷的柏油路面,春风仍紧紧守住最后一丝的朦胧意识,将手伸进大衣口袋。 手指碰触到了一样火柴盒状的东西。那是母亲要求春风带在身上的防身警报器。春风立即抓住那个东西,用力按下了上头的按钮。 刺耳的尖锐电子警报声,在一瞬间撕裂了夜晚的空气。 那是什么声音?怎么回事?难道有人在打架?不远处传来路人的说话声。男人见苗头不对,猛力将炼推倒,迅速进入车子的后座。以那男人的块头,实在很难想像他有如此敏捷的身手。车门一关上,厢型车便全速前进,引擎的轰隆声还回荡在耳边,车子已消失在狭小巷道的远方。 「春风姊!」 炼跪了下来,扶着春风的肩头。春风想要对他说「我没事」,喉咙却发不出声音。春风心想,多半是因为太阳穴捱了一拳的关系吧。所幸只是头昏眼花,并没有失去意识,也没有头疼的感觉。应该是轻微的脑震荡,稍微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春风姊!」 不用担心,我没事。不必露出那种难过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