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事迹败露① 作者:阿部晓子 金环日蚀 – 第一卷 – 第三章 事迹败露① ……四天前的星期四,下午两点半左右。 「你这个学弟,叫什么名字来着?你下次遇上他,能不能帮我问问,愿不愿意让我在摄影展上公开这张照片?我在拍照前没有事先取得同意,所以本来不打算拿来参展,但我愈看愈觉得这张照片的气氛拍得很好。」 春风凝视着那张照片,感觉皐月的说话声非常遥远。一个仰望天空的男人,站在那晚秋的色彩当中。由于拍摄的距离有点远,而且只拍到侧脸,就算是家人或朋友,恐怕也难以断定。 但是确实很像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 ◙ 虽然背叛了加加谷,但理绪原本以为这样就能摆脱钟下的纠缠。 可惜这只是个天真的幻想。在这个世间,多的是抛弃妻子及年幼的女儿,与其他女人远走高飞的男人;以及满足自己的欲望,即使是将善良的少女踩在脚底下践踏,也完全不当一回事的男人。既然如此,当然也会有尝到一次甜头就食髓知味,紧紧咬着猎物不肯轻易松口的男人。 「你快滚!不要再缠着我姊!」 十一月十一日,星期四。理绪上完了课,到超市买些东西,走到公寓附近时,赫然听见妹妹的声音。那是高亢的怒骂声,声音听起来微微颤抖。理绪立刻拔腿狂奔,来到一楼的自家门口。一见奈绪与钟下站在门外,理绪吓得脸色发白,奔上前去,嘴里大喊:「奈绪!」 「姊!这个人……」 「没事,你别担心,他是我的朋友。我有一点事要找他谈,所以请他在这里等我。奈绪,你先进去等着,我跟他谈完就会回家。」 理绪勉强挤出笑容,对奈绪说完这几句话,抓着钟下的手腕快步远离公寓。由于不想被任何人看见,最后理绪还是选择附近的小公园。公园冷冷清清,平常不会有孩童在这里玩耍。 「你对奈绪做了什么?」 「我可什么都没做。我只是站在门口等你回来,她突然跑出来叫我滚……她该不会是得了什么病吧?我看她脸色苍白,一直在发抖,好像随时会昏倒。」 你以为是谁害她这样的?理绪恶狠狠地瞪了钟下一眼,内心如此咒骂。 「你又想干什么?我不是已经让你拍照了吗?你还想怎么样?」 「你确实让我拍了照,但事情不会这样结束。照片没办法拿来用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 理绪不知道这个姓钟下的男人到底想要干什么。但不管他想做什么,那都是他自己的事情,理绪并不想参与,更不想受到连累。 然而理绪担心如果直截了当地这么说,眼前这个男人又会以奈绪作为威胁。只要你提到一个字,你妹妹就有苦头吃了……一个星期前,钟下的低声恫吓,依然回荡在理绪的脑海。 理绪绷紧神经,一句话也不说。钟下叹一口气说道:「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钟下说完之后,带着理绪来到距离公寓徒步约十分钟的一间KTV。理绪心里极不愿意与这个男人在包厢内独处,但钟下不耐烦地说了一句:「难道你希望我们的对话被别人听见?」理绪听他这么说,只好默默跟在他的身后。 「十五号包厢。」柜台服务人员冷冷道。两人循着号码,十五号包厢就在走廊转角处。 钟下打开包厢的电灯,坐进最深处的沙发。理绪隔着桌子与他相对而坐。背后就是包厢门,就算男人有不轨的意图,也可以立刻逃走。钟下等送来饮料的服务人员离去后才开口: 「你应该没有把我们的事告诉加加谷吧?」 「……当然没有。而且他总用未显示号码打给我,我根本没有办法主动联络他。」 「我也一样,完全没有他的联络方式,只能等着他来找我。」 钟下咕哝了两句,拿起乌龙茶喝了一口。 隔壁包厢不断传来少女们的宏亮歌声。回想起来,上次踏进KTV是庆祝奈绪考上高中。 钟下忽然重重叹了一口气,从裤子后侧的口袋里掏出钱包。接着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貌似卡片的东西,推到理绪面前的桌上。 理绪狐疑地低头一看,登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张自己所就读的大学的学生证。上头有着钟下的照片,以及他的姓名、学号。 「你叫志水理绪吧?我跟你念同所大学,你现在一年级。你的这些底细,我都查出来了。」 钟下收起学生证,接着说道: 「我知道你是谁,但你不知道我是谁,这样并不公平,对吧?所以我现在告诉你,我叫钟下实,经济学部三年级。」 理绪再次哑口无言,实在不敢相信这个男人会说出「公平」这个词汇。 「我上次跟你提过,我从今年的四月开始,透过研讨课学长的介绍,获得了一份帮交友网站操控帐号的打工工作。刚开始我心里当然有些抗拒,但这个工作给的钱很多,再加上我从国中就一直参加戏剧社,这种假装自己是女人,传讯息诱惑男人的工作,让我觉得相当有趣。做了一阵子之后,我的业绩相当不错,他们还提高了我的时薪,让我舍不得离开……到了差不多六月下旬,加加谷突然找上我,问我要不要做『更赚钱的工作』。」 为什么钟下要突然说这些?理绪虽然纳闷,但没有插嘴,只是默默听着。此时的钟下,与一星期前以奈绪作为威胁手段的他,似乎有些不同,让理绪萌生了想要好好听他解释的想法。 「加加谷要我做的工作,就是『玩家』。不过不是正规的玩家,而是短期的临时玩家。大概是原本的玩家因为某些缘故而退出了,所以加加谷找上我来填补空缺。他带着我走进一间办公室,告诉我工作内容,我的第一个想法是『绝对不干』。毕竟这是真正的犯罪行为,跟帮交友网站操控帐号完全不同。但在那个狭窄的办公室里,坐着许多身穿西装的男人,每个人都全神贯注地讲着电话,有时还会大吼大叫,那当下的气氛,实在让我不敢说『不』。加加谷又告诉我,『通常会被警察抓的都是取款手跟领钱手(注:本书中提及的诈骗集团术语皆是译自日语,并非台湾本土的诈骗集团术语。「取款手」与「领钱手」在台湾通常合称为「车手」。),玩家绝对不会被抓』,我一来不敢拒绝,二来很需要钱,所以就答应了。」 「……取款手跟领钱手是什么意思?」 「原来你连这个也不知道?取款手就是负责向受骗者拿钱的人。如果钱是汇进某个帐号里,就由领钱手负责上ATM领出来。通常只有取款手跟领钱手会被警察逮捕,这种回收赃款的危险工作都由特定组织负责。这些组织表面上像是人才派遣公司,专门寻找愿意当取款手或领钱手的人。我的工作是玩家,工作地点通常称作办公室或店面。乍看只是一般公司的办公室,绝对看不出来是诈骗集团的总部。每个玩家都有一张桌子及一具电话,上下班时间是固定的,骗到手的金钱称作营业额。上头的人还会开检讨会,告诉我们还差多少金额才达标,鼓励我们再加把劲。」 钟下说到这里,又重重叹了口气,满脸疲倦之色。 「当玩家能赚到的钱,比帮交友网站管帐号要多太多了。虽然钱到我的手上之前,早已不知被抽了几手,但我能拿到的金额,还是比预期要多得多。因为某些原因,我急需要一笔钱,所以我明知道那是犯罪,还是一直做下去。」 当钟下说出「我急需要一笔钱」时,口气充满了无奈。理绪听在耳里,也不禁感觉胸口隐隐作痛。自己不也一样吗?所谓的金钱,说穿了不过是些纸片及小金属片,偏偏没有了这些东西,日子就活不下去。钟下似乎感受到了理绪心中的感同身受,也变得更加语重心长。 「但是有一天,这样的日子突然结束了。后来我才知道,那种诈骗集团都有一定的运作期间。以两个月为一期,在期间内努力诈骗,等到时间一到,立刻宣布解散。所有的人各自分道扬镳,就连电话及桌子也不会留下。今年的暑假,我为了做玩家的工作,甚至连老家也没有回去。所以当他们告诉我『今天是最后一天』的时候,我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失落感。为了能够随时处理上头交付的工作,所以我辞掉了交友网站那边的打工。玩家的工作结束后,我想要回去交友网站工作,才发现那边的办公室早已关闭,人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但很缺钱,后来直接受加加谷雇用,帮他做了很多事情。」 「什么样的工作?」 钟下一脸苦涩地皱眉说道: 「……这我不能说。要是被警察抓到,我的一生就毁了。当初要是知道他要我做的是那么可怕的事情,我绝对不会答应。加加谷这个人向来是这样,他把每一个人都当成手上的棋子,绝对不会告知最重要的事情。他只负责构思计画,然后躲在最安全的地方,取走大部分的利益。我这辈子从来没有遇过那么狡猾又冷血的家伙。在他的眼里,所有人都像是用过就丢的口罩。」 理绪听了这番话,内心并不特别惊讶。因为理绪早已知道加加谷有着狡狯的一面,而且有时会变得非常冷血无情。 理绪凝视着钟下。从他的声音及表情,可以感受到他的心中有着一股难以压抑的怒火,而且是一种遭到背叛的怒火。为什么他会对加加谷抱持那么强烈的愤怒及敌意?理绪暗自沉思……或许眼前这个男人,原本与自己有着相同的处境。 钟下吁了长长一口气,让激动的情绪恢复冷静。 「离题了。就像我刚刚说的,我很需要钱,而且马上就需要。但我不想再遭加加谷利用。唯一的选择就是自己捞钱。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自己太过松懈了。理绪心惊。钟下刚刚那番话说得太过恳切,自己不知不觉放下戒心。 理绪瞬间感觉全身寒毛直竖,心头涌起一股极可怕的预感。下一秒,钟下开口说道: 「我除了要利用加加谷的名单之外,还希望你跟我合作,负责当玩家。」 理绪不仅全身动弹不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半晌,理绪才开口: 「你是当真的吗?」 「如果我不是当真的,我来找你做什么?」 「你别作梦了!我不可能帮你做那种事!要做你自己去做!」 「我早就已经做过了。自从拿到名单的照片之后,我已经尝试了好几次,但最后都没有成功。所以我知道光靠自己一个人,实在不太可能成功。」 钟下将身体凑了过来,理绪反射性地将身体往后缩。 「诈骗这种事情,一个人是很难办到的,至少要有三个人才行。人数太少,没有办法取得目标对象的信任。更没有办法在对方怀疑之前,就让对方掉进陷阱之中。而且我知道你的演技非常好。演技靠的是天分,没有天分的人怎么学都学不会。要当一个称职的玩家,绝对不是只要正确说出台词就行了。必须要能够让目标对象相信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或是一件根本没有发生的事情。既然你能够从那个老奶奶的口中问出那么多事情,我相信你绝对有当玩家的才能。」 「不要再说了!总之我做不到!不要把我牵扯进去!」 绝对不能继续待在这个地方。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远离这个男人才行。理绪抓起托特包,冲向包厢门。虽然成功将门板拉开一道缝隙,但是下一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将门板推了回去。包厢门重新关上,发出刺耳声响。理绪被夹在门板与男人的身体之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钟下那隐含着怒火的双眸,就在自己的眼前。 「拜托你不要一再逼我讲这种通常最后会被主角干掉的三流反派台词。我只再说一次,我需要你的帮助,希望你不要拒绝。」 「我做不到。那种事情……我做不到……」 「为什么?这跟你过去做的事情,有什么不同?你不是一直跟加加谷同流合污吗?」 没错,理绪心知肚明,自己的所作所为确实是同流合污。 但过去自己经手的部分,充其量只是名单上的人名及其个资。就算是实际接触过的松园繁子等寥寥数人,理绪也不清楚当自己把名单交给加加谷之后,那些人会有什么样的下场。理绪只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情,能够让自己获得一般十九岁少女难以赚到的庞大金钱,自己能够用这笔钱买蛋糕来取悦奈绪,以及为自己添购几件衣服。 但如今钟下出现了。他所提出的要求,就好比是将一把刀子塞在理绪的手里,对理绪说:「现在轮到你亲自动手了。」在这一天到来之前,理绪隐约知道自己的行为会伤害许多无辜的人,却从来不曾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就好像「自己总有一天会死」这个现象,虽然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却从来不曾真正加以接纳。 「而且我相信你应该很需要钱才对。你认为只要能赚到大把钞票,就算做一点坏事也没什么大不了。否则你不会帮加加谷做事。」 「不!不是的!我只是想要帮忙他!」 理绪忍不住嘶喊。明明是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却如此哀戚,让理绪不由得眼眶含泪。 如果只是想要钱,大可以做正当的工作。自从上了高中,「工作」对理绪来说早已是理所当然。理绪从来不认为工作很痛苦。跟世间那些数不清的痛苦相比,工作的痛苦微不足道。 但理绪确实感觉到,自己的心中似乎有类似泥沙的东西,在漫长的岁月中,一点一滴不断淤积。那混浊的淤积物愈堆愈高,快要喘不过气来。这时,加加谷出现了。他毫不留情地揭穿深藏在心中的念头,而且当自己站在名为绝望的悬崖时,他一接到求助电话,立即伸出援手。 理绪并不在乎加加谷是个坏人,也不在乎自己只是他手中的道具。理绪渴望被他需要,渴望待在他的身边。不论什么样的形式都无所谓,希望跟他维持联系。 「……真是愚蠢!」 钟下将手掌从门板上移开。他脸上的表情并非无奈,而是无助。 「那家伙只是在利用你而已。他对你说几句好听话,做一点温柔的举动,其实都只是为了将你操控在掌心。当初我也是这样被他给骗了。他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装出一副『聪明、帅气又富有同情心』的模样,口口声声称赞我『非常优秀』。等到我没有了利用价值,他就一脚把我踢开。我猜再过一阵子,你也会……」 「住口!住口!你懂什么了?」 只是因为遭到抛弃就心怀怨恨的你,懂什么了? 理绪任凭眼泪流过脸颊,完全不伸手擦拭。钟下承受着理绪的瞪视,也以冰冷的视线回应。 「你只是想要帮忙他?不是我要泼你冷水,他总有一天会察觉你的背叛。」 「……什么背叛?你说名单吗?那是被你威胁……」 「没错,是我威胁了你,但你拿出名单让我拍照,而我拿来用了,这是不争的事实。对加加谷来说,理由并不重要。他贩卖的都是第一手的名单,这是他的最大卖点。诈骗集团展开行动时,要是发现名单早已被人用过,加加谷的信用就会一落千丈。接着他会开始思考,名单是在什么样的环节泄漏了出去。最后他会发现是你搞的鬼,到时候他绝对不会原谅你。」 「……你明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还强迫我拿出名单让你拍照?」 理绪感觉到自己的五官逐渐麻木,表情逐渐消失。眼前这个男人是个无血无泪的恶鬼。 然而钟下身为恶鬼,却似乎还带有一丝罪恶感。他内疚地将头别向一边,说道: 「我建议你,跟我一起捞上一笔之后就躲起来吧。跟家人们分开住,把手机号码跟电子邮件帐号全换掉。那家伙似乎很中意你,只要躲得够隐密,我想那家伙应该不会追究。」 理绪使出浑身的力气,朝钟下的左颊打了一巴掌。 正当理绪再度高举手掌时,钟下伸手一抓,抓住了理绪的手腕。理绪拼命想要将他的手甩掉,却是徒劳无功。 钟下以另一手按住理绪的肩膀,接着理绪便感觉到整个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出。理绪跌坐在地上,同时背部狠狠地撞在沙发的椅背上,一时无法呼吸。疼痛及强烈的恐惧,让理绪感觉四肢使不出力气。钟下挡在门口,一脸焦躁地取出手机,放在耳边说道: 「喂,你搞什么?我们约定的时间早就已经过了。现在给我过来,我在十五号包厢。」 理绪的本能感受到了危险,急忙想要站起来。这男人的同伴马上就要来了。但钟下瞪了理绪一眼,锐利的眼神彷佛在诉说着「不准动」,理绪心中一惊,不敢再随便乱动。 为什么男人有时候会变得这么可怕?理绪在心中如此想着。难道是我不好吗?难道是因为我太愚蠢又太弱小,才会遇上这种状况? 理绪紧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就在这时,包厢门忽然被人打开了。 「钟仔,这家店好难找。」 那是个男人,身上穿着宽松的黑色野战外套。理绪还没看清楚他的身影,已先听见了他的抱怨。当他从昏暗的走廊刚进入包厢里时,整个人只是一团黑影。在包厢内的灯光照耀下,理绪才看清了他的外貌。头发是略显透明的青灰色,简直像是头上覆盖了一层霜。脸上戴着略带颜色的圆框眼镜,双手插在外套口袋,一副慵懒的模样。他低头看理绪一眼,接着转头询问钟下: 「就是她?」 「没错,她就是小南。」 理绪听见钟下说自己的假名,稍微松口气。但一想到底细被这两个男人掌握,理绪就浑身不舒服。青灰色头发的男人忽然走了过来,理绪霎时全身剧震。但男人歪着头,朝理绪伸出手。 「为什么你要坐在地板上?」 理绪以为他会触摸自己的身体,但男人的手掌伸到自己的眼前就停止了。从外观上,实在很难判断这个男人的年龄到底几岁。但他和钟下是以平辈的口气交谈,显然两人年纪相差不大。理绪面对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实在不敢握住他的手,于是凭自己的力量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紧紧抱住托特包,与两个男人拉开距离。那男人见状,垂下手掌,再度转头对着钟下说道: 「这女孩真的可靠吗?她一副随时会逃走的样子。」 「她还没有答应跟我们合作,但我保证,她的能力绝对是第一流的。」 「就算再怎么有能力,如果不跟我们合作,那有什么用?你到现在还没有说服她?」 「我最近很忙啦,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处理。」 理绪此时察觉,向钟下抱怨的那个男人肩上背着黑色的软布盒。就是搞乐团的人用来装吉他之类乐器的布质软盒。而且男人肩上背了两个,但看起来不重,或许里头并没有装东西。 「我们快走吧。没想到花了这么多时间。」 钟下接过一个软布盒,背在肩上,嘴里催促道。理绪当然不想跟这两个男人前往任何地方。钟下见理绪的双脚牢牢钉在地上,一点也没有迈步的意思,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拉住了理绪的手腕。理绪全身寒毛直竖,坚持不肯服从。钟下更是用力拉扯,试图以蛮力拉动理绪。 「……真是麻烦的家伙。」 青灰色头发的男人见两人拉扯个不停,忽然低声说道。那声音低沉到令理绪头皮发麻。理绪不禁想起小时候,父亲在动粗之前,都会发出类似这样的声音。男人走向桌子,拿起理绪连一口也没喝过的饮料,毫不犹豫地喝干了。接着他转过身来,走向理绪。理绪听见男人的鞋声,登时全身僵硬,心里有预感男人若不是要破口大骂,就是要施暴了。 没想到男人笑着拉住钟下的手腕,将钟下的手掌从理绪的手腕上拉开。 「钟仔,没经过女孩的同意,不能随便摸人家。就算她是你的女朋友也一样。」 「你在说什么啊?她根本不是我的女朋友……!」 「女孩天生有一种温柔感。虽然凶起来很可怕,但心情好的时候,那种笑容的轻柔形象,绝对是男人模仿不来的。例如手机坏了,打电话到客服中心报修,如果听见的是女性的温柔声音,就会觉得安心不少,对吧?」 男人对理绪笑了笑。理绪虽然提醒自己不能松懈,身体的力气还是不由得放松了几分。 「如果你愿意成为我们的同伴,成功机率一定会大幅提高。虽然这个世界号称男女平等,但大多数的人在面对女性时,还是比较不会产生戒心。还有,成员有男有女,也能增加剧本的真实感,这是钟仔告诉我的。」 男人行云流水般打开包厢门,对着理绪轻轻摆手,有如侍奉主人的管家。理绪无法抗拒,朝着门口踏出了一步。「啊,忘了自我介绍。」男人眯起深藏在圆框眼镜后头的双眼。 「我叫藤崎。请多指教,小南。」 在钟下与藤崎的前后包夹下,理绪跟着两人搭乘地下铁,来到了位于薄野郊区的一间老旧的租赁音乐练习中心前。 「我确认过一些组了乐团在这里练习的中年大叔们的部落格,这里完全没有监视器,你们可以放心。唯一的缺点,是厕所有点脏。」 藤崎指着眼前那栋小巧的建筑物说道。钟下仰望那栋黄色墙壁早已褪色的三层楼建筑,以佩服的口吻回应道:「真亏你能找到这样的地方。我满脑子只想着得租一间便宜的公寓房间,完全没想到可以利用音乐练习室。」 「要正式承租一间公寓房间,得花上一笔不小的费用,签约时也有暴露身份的风险。既然我们干这一票打算速战速决,还是租这种地方比较划算。租金非常便宜,一个小时只要一千圆。钟仔,你那边呢?处理得顺利吗?」 钟下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露出一脸「包在我身上」的表情。「好,那我们进去吧。」藤崎拉了拉背上的吉他软盒,率先走进建筑物内。 一踏进门内,眼前便是相当狭窄的柜台,跟KTV没两样。这栋小建筑物的门面相当窄,但是纵深似乎颇长。铺着油毡的地板看起来脏污不堪,柜台的内侧坐着一名看起来性格相当孤僻的老人。钟下在登记卡上填了「田中」这个假姓氏,老人的锐利目光一闪,突然对着理绪说道: 「你是主唱?看起来不太像会唱歌的样子。」 理绪突然被这么一问,不知该如何回答,一旁的钟下赶紧说道: 「老伯,你可别以貌取人。她的歌喉足以比拟美空云雀。」 「美空云雀?那可真是不得了。」 老人弯曲嘴唇,神色带着讥讽之意。必须仔细观察,才能看出那是笑容。到底谁是美空云雀?理绪的心中带着这样的疑问,却只能低着头沉默不语。 老人交给三人一副二楼房间的钥匙。三人走上阴暗的楼梯,不时听见宛如狗吠声一般的吉他声响,以及鼓组的铜钹声。那声音就像是把立体声的音量转到最小,很难说是大声还是小声。来到走廊上,理绪的耳中听见的全是自己的脚步声及心跳声。 「这气氛真是太棒了。」 藤崎率先走进练习室,打开了电灯。里头的空间比想像中还要狭小得多。若以天花板的面积来看,这房间差不多有五坪大,但因为墙边摆了鼓组、麦克风架、乐谱架及各种理绪叫不出名堂的黑色大型器材,能够看见木头地板的空间变得相当狭窄。墙上有一面巨大的镜子,应该是用来让乐团在练习时确认每个成员所站的位置。 「今天你不必上场,只要在旁边看就行了。」 钟下将一张圆凳放在理绪的面前,冷冷说道。他的口气特别强调「今天」,带给理绪一股无形压力。理绪尽可能远离钟下及藤崎,所以将圆凳搬到鼓组的阴暗处,在那里坐了下来。 钟下与藤崎则是将椅子放在受各种器材及乐器环绕的狭小空间,面对面坐下。两人的中间还放了两张椅子,一张椅子上放着以夹子夹住的一整叠资料,另一张椅子上则放着一支智慧型手机。那智慧型手机并不是当初理绪与钟下交换联络方式时,钟下使用的那一支。那支手机属于旧型的机种,液晶萤幕上还有一些小小的裂缝。 「这就是剧本?写得挺不错呢。」 「这不是原来的正本,是我回想当初在办公室看见的剧本,靠记忆写出来的,所以可能会跟正本不太一样。反正基本原则就是照着流程走,再穿插一些临机应变的台词。我相信以你在札幌车站展现出来的实力,应该是没问题才对。」 「哈,你说的是在札幌车站的那场测试吗?」 藤崎转头面对一头雾水的理绪,指着钟下,笑着对理绪说道: 「这家伙说要测试我的实力,竟然带我到札幌车站,要在限制时间内让五个女人相信我是国中同学,同意交换联络方式。真的很过分,对吧?当我是花花公子,要我在街上搭讪女人。」 「但你很快就达成目标了。」 「当时我只想要赶快结束那场闹剧,使出了浑身解数。」 理绪见藤崎竟然可以笑着说出这种违反常识的事情,不由得心里发毛。接着理绪低头望向藤崎手上那叠纸,藤崎似乎误会了什么,他举起手上的纸,说道: 「你在看这个吗?这是我们的剧本,里头包含了各式各样的情境。总之你看一遍就知道了。好了,我们先从谁开始?」 「酒井波子,六十岁。丈夫已经过世,跟单身的儿子住在一起。家里好像藏了不少现金,我们用弄丢公司支票的剧情。」 理绪心中一凛,不由得握紧了双拳。酒井波子这名字相当熟悉,正是加加谷这次托付的名单中的人物。而且她是S级的人物,理绪使用了对付松园繁子的相同方式,取得她的信任,和她一起进店里喝茶,问出了各种背景底细。 钟下与藤崎接下来有好一会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两人同时看着钟下的智慧型手机。有时两人会交互指着手机液晶萤幕及那叠纸张,简单交谈几句话。理绪心想,他们此时应该正在看着钟下所取得的加加谷的名单吧。 「要怎么拿钱?」 「她儿子的上班地点,是南区的L商事企业。就跟她约在公园见面,叫她把现金带过来。如果可以的话,我们随便雇个人去把钱拿回来。要是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我就亲自跑一趟。」 「你要亲自去?不会危险吗?」 「没办法,虽然我也看过利用快递或邮政信箱的手法,但其实风险大同小异。直接从她手上拿钱,反而不容易留下各种证据。」 「好吧,那我当儿子吗?我的声音比较没有气势,比较适合扮演年轻人。」 「那我当车站的失物招领处的人……可以开始了吗?」 钟下问道。藤崎缓缓点头。接着两人同时拿起刚刚在外面买来的矿泉水,打开瓶盖,慢条斯理地喝了两口。简直就像是即将登台的歌手,先喝水润润喉咙。 「好,开始吧。」 藤崎以右手拿起机型老旧的手机,以左手拿起钟下的手机,接着右手手指灵活移动,按下了电话号码。按完之后,藤崎将旧型的手机放回椅子上。他似乎开启了扩音模式,不久之后手机便响起微弱的呼叫铃声。藤崎的表情变得极为专注。 「……啊,喂?是我,纪夫。」 理绪听到藤崎第一句话,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那声音与藤崎刚刚的声音完全不同。不,应该说嗓音本身并没有太大变化,但说话速度比较快,简直就像是正在压抑着心中的焦躁。 「啊,怎么了吗?怎么会在这种时间打回来?你这通电话为什么没有显示号码?」 电话另一头传来了高雅的女性说话声。没错,酒井波子是一名个性开朗、气质高雅的妇人。 「我现在在客户这里,我把公事包忘在电车里了,所以向客户借了手机。」 「哎哟,真糟糕。怎么办才好?」 「我刚刚已经把公事包遗失的事情告诉车站的人员了。但我的手机在公事包里,所以我请他们如果找到公事包,就打电话回家里。妈,你再帮我注意一下电话。」 「好,我知道了。」 「妈,谢谢你,先这样吧。」 藤崎伸出手指,对着放置在椅子上的智慧型手机的画面轻点,结束了通话。他轻轻吁了口气,揉了揉僵硬的肩膀。理绪也紧张得掌心全是汗水。刚刚眼前的这番对话,实在是太过逼真,让理绪感觉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接着要等十分钟?不会太长吗?」 「两通电话的时间太接近,会遭到怀疑。剧本要成功,时间的间隔也是一个重点。」 钟下拿起自己的手机,以极大的音量播放出喧闹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像在教室里,或是在某间咖啡厅内,偶尔还会夹杂电话铃声。理绪当然不知道钟下从哪里取得那种声音档。就在钟下开始播放喧闹声的大约十分钟后,他调匀呼吸,在椅子上的旧型手机轻点了一下。 「喂?」 「敝姓田边,是札幌市交通局遗失物中心的职员,请问是酒井先生的府上吗?」 钟下声音比平常更低沉平缓,完美营造出中年男人的语气。再配上刻意播放的那些喧闹声,酒井波子一定以为这通电话是从办公室之类的地点拨打。电话另一头的声音顿时变得有些雀跃。 「啊,你要说的是我儿子把公事包忘在电车上的事吗?刚刚我儿子已经跟我联络了。」 「是的,大约在五点左右,我们受理了一位酒井先生的遗失物通报,他是你儿子吗?现在我们找到了疑似他所遗失的公事包,再麻烦你们来领回。公事包里头有驾照,为了确认这是他的公事包,请容我确认一下身份。你儿子的姓名,是不是酒井纪夫?」 「对、对,他叫纪夫没错。」 「出生年月日是一九八三年十一月八日,任职单位是L商事的业务部,是吗?」 「对、对,没有错。」 「好,麻烦你告诉儿子,请他到大通的遗失物中心领取他的公事包。办理领取手续的时候,我们会再次确认身份,所以请他记得携带证件。」 「好……啊,可是他的驾照放在钱包里,健保卡应该也是,现在都在你们那边。」 「啊,没有错。不然请他带个人编号卡来,或是护照也行。」 「好,护照应该可以……真的很谢谢你们,再麻烦你们了。」 「谢谢,打扰了。」 钟下点了一下液晶萤幕的画面,深深吁了一口气,放松了全身的紧绷肌肉。理绪感觉到一股寒意正窜上背脊。从酒井波子的声音可以听得出来,她没有丝毫怀疑。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扮演她儿子的男人,明确说出了她儿子的名字。扮演遗失物中心职员的人,也说出了他儿子的出生年月日,以及任职单位。这些都是理绪当初亲口问出来的个资。 在帮加加谷搜集个资之前,理绪多半会觉得被骗的人太傻,竟然没有听出电话里的人根本不是自己的儿子。但如今理绪相当清楚,人并非在任何情形下都能发挥百分之百的讯息判断能力。尤其是失去冷静时,人往往会做出荒唐的错误判断。理绪回想起自己伪装成公家机关的职员,想要在电话中套问出目标对象的个资时,对方往往显得相当紧张。更何况在电话中很难正确分辨说话者的嗓音。只要情境合理,电话另一头的人又说出只有家人才知道的讯息,任何人都可能会相信电话另一头的人就是自己的家人。 「啊,喂?妈,车站的人员有没有打来?」 「有,就在刚刚。他叫你去大通的遗失物中心领回公事包……不过他说要证件,你身上有吗?」 「啊,刚好有。真是太好了,我现在马上就去。」 藤崎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就像是放下了心中的大石。他挂断电话后,钟下再次操作手机,播放出喧闹声。虽然跟刚刚的喧闹声有点像,但实际上并不相同,除了说话声及脚步声之外,还多了告知电车即将进站的广播声。理绪不禁有种此时正站在车站内的错觉。 「喂,妈?」 「啊,拿到公事包了吗?」 「嗯……拿到了,但我放在公事包的一张支票被人拿走了。原本是要交给客户的支票……」 藤崎的说话速度再度变快,呈现出努力想要压抑心中的惊慌与焦躁的口气。当然实际上藤崎一点也不惊慌或焦躁,但他的逼真演技让酒井波子顿时大为紧张。 「咦……被偷走了吗?」 「应该吧……我的钱包也不见了,里头还有我的信用卡……不过信用卡还没关系,重要的是那张支票,明天上午之前一定要交给客户才行……怎么办……」 沙哑的声音,营造出了绝望的氛围。母亲更是急得不可开交,赶紧问道: 「那张支票多少钱?」 「两百万。妈,你能不能先借我这笔钱?只要一天就好。要是支票遗失的事情被公司发现,我可就惨了……刚刚我一察觉公事包不见了,立刻就申请了银行帐户的挂失止付,所以我现在没有办法把自己的钱领出来。等到我能够领钱的时候,我一定会立刻把钱还给你。」 「……两百万?好,我立刻去准备。」 「妈,真的很对不起。」 「没关系,这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我要怎么把钱交给你?送到公司去吗?」 「不行,要是被公司的人看见就惨了……我公司附近有一座公园,你知道吗?我们约在门口见面吧。最好把钱放在一个大信封袋里。」 藤崎挂断了这第三通电话。理绪可以想像,酒井波子一放下话筒,必定是急着准备两百万钞票。由于理绪跟酒井波子实际见过面,脑中的画面更是逼真而深刻。接下来她会将辛苦存下来的钱放进大信封袋里,匆匆披上大衣,叫计程车…… 「啊,妈……?」 「怎么了,我正要出发。」 「抱歉,我一回到公司,他们说要召开紧急会议。我请公司里的年轻同事代替我过去,他姓小此木,麻烦你把信封袋交给他。我只跟他说『帮我拿一个忘记带来的东西』,他不知道是钱。」 「好,我知道了,先这样吧。」 或许是太过焦急,这次反而是酒井波子先挂了电话。 藤崎又重重吁了一口长气,显得相当疲累。他微微垂下了头,彷佛头顶上压了一块名为疲劳的大石。钟下拍了拍他那纤细的肩膀,那动作流露出了亲热与敬佩。 「你真的很行,完全不像是个没有经验的新手。」 「现在称赞还太早,钱还没拿到手呢。」 「以她的反应看来,绝对没问题的。」 接着钟下来到理绪的面前,说了一句不知什么话。理绪正感觉天旋地转,耳中嗡嗡作响,胸口一阵恶心,根本没有心思去听他在说什么。或许这不舒服的感觉,并非完全只是心理作用。也许自己的脸色正转为惨白。因为藤崎也走了过来,嘴里说着「你还好吗」之类的关心之语。 这就是我过去这段日子在做的事情? 如今就在自己的面前,一名妇人遭到了诈骗。她儿子的名字、出生年月日,以及任职的单位,都是自己亲口问出来的。自己搜集来的资料,在这些人的手上竟然发挥了那样的效用。 这是自己选择的路。自己早有觉悟,愿意承担一切的后果。原本理绪一直是如此认为。但就在这一刻,残酷的现实才让理绪深深感受到,过去的自己是如此天真而愚昧。 其实过去的自己,根本什么也不明白。自己根本没有真正理解,那些行为背后的意义。在看清了事实的这一刻,理绪没有办法再说服自己去做那些事。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 救我…… 理绪怀抱着一丝的希望,紧紧握住了大衣口袋中的手机。 但是那不显示来电号码的电话,自从理绪交出了名单之后,就再也不曾响起。 2 十一月十日。在目睹了皐月所拍摄的照片的两天后,春风造访了北原家。 春风没有事先告诉炼。之前,春风寄了好几封讯息给炼,但完全没收到回信。 「春风姊!」 「等你好久了,我肚子饿死了。」 今天要造访北原家的事情,春风倒是事先告诉了北原家的双胞胎。因此在这天傍晚的五点,春风一按下对讲机上的门铃,双胞胎就为春风开启了公寓一楼的大门。来到北原家的门口,双胞胎已等在门口迎接。阳穿着连帽T恤,翠则穿着一件相当温暖的毛茸茸洋装。春风一看见两人,脸上登时漾起了微笑,举起手中的环保袋。袋里放着刚刚从超市买来的食材。 「等我一下,我马上开始做晚餐。」 「第一次吃春风姊做的晚餐,真是期待。」 「我可先声明,我们吃习惯了哥哥的料理,对吃方面可是很挑嘴的。」 「呃,我做的只是使用市售咖喱块的咖喱,不要增加我的压力好吗?」 春风事先已向双胞胎确认过,北原家的母亲由纪乃今天要加班,可能得搭最后一班电车回家。炼则是声称「因为接近校内模拟考及期中考,晚上要留在学校看书」。至于会在几点回到家,炼并没有明确告知。春风只好跟双胞胎一起吃着咖喱,等待他们的哥哥归来。 从六点等到了七点,接着又等到八点……炼迟迟没有返家。 当三人听见开门声时,已经接近晚上九点了。 「……我回来了。」 身穿黑色立领制服、围着暗蓝色围巾的炼,缓步走进客厅。他的脸上明显带着疲劳之色,简直像个每天忙得焦头烂额的研究人员。 当他看见正在与阳、翠玩着棋盘游戏的春风,陡然瞪大了双眼,整个人静止了一秒钟。 「春风姊?」 「我来打扰了。」 「炼哥,春风姊今天做饭给我们吃。」 「虽然是超级普通的咖喱,但滋味还可以接受。」 双胞胎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炼将视线移回春风的脸上,他取下围巾,困惑地说道: 「谢谢你,春风姊……你今天怎么突然跑来?」 「因为我有点事要找你,寄了好几封讯息,你都没有回。」 「……抱歉,最近忙着准备模拟考,没有注意到。」 向来口齿伶俐的炼,难得有些结结巴巴。他尴尬地垂下头,一副懊恼不应该疏于回信的歉疚表情。春风见他的态度自然,不由得怀疑是自己想太多了。 「呃,所以春风姊找我有什么事?」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春风一边说,一边朝阳与翠使了个眼色。双胞胎见状,一个说「我去把咖喱重新加热」,另一个说「炼哥,我帮你加颗半熟蛋」,各自走进厨房。不一会,厨房便传来瓦斯炉点火的声音,以及餐盘的摩擦碰撞声。 春风重新将视线移回站着不动的炼身上。 「炼,你在十一月四日,是不是来过我读的大学?」 炼缓缓皱起眉头,露出一脸不明白春风为何这么问的表情。 「四日?那是上星期四吧?那天我当然是在学校上课。」 「是吗?那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天学校发生了什么事?」 「那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了,我可没办法记得清楚……」炼蹙眉说道。他从制服的胸前口袋取出智慧型手机,以手指在画面上滑了几下,接着才说道: 「噢,那天有文法的临时小考,体育课上篮球。放学后参加了班长会议,然后就跟朋友在图书馆读书……你想知道哪件事?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炼的表情逐渐从纳闷转为狐疑,口气也有些不悦。意图不明的问题,往往会让人不舒服。因为没有事先说明理由,会让被提问者感觉遭受质疑或受到操弄,这是自然反应。 何况那已经是将近一个星期前的事了。除非那天发生了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事情,否则一时想不起来也是合情合理。炼必须拿出手机确认几天前的纪录,并不是可疑的行为。 炼的每个举动,都不像在演戏。 「对不起,问了奇怪的问题。因为我朋友拍了一张照片,里头有个人跟你很像,但拍摄的日期是十一月四日……或许只是一场误会吧。因为实在太像了,让我吓了一跳。」 「照片里的人跟我长得那么像吗?」 「唔,实际见到你之后,又觉得其实也没那么像。」 「哥哥!」「炼哥!」餐桌的方向同时传来阳与翠的呼唤声。转头一看,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咖喱饭、生菜沙拉与蔬菜汁。炼看傻了眼,说道:「都这么晚了,不用搞得这么丰盛啦。」 「不行!一定要让哥哥吃饱!」 「没错,炼哥!你最近变瘦了!」 「你是正值发育期的高中生,得多吃一点才行。」 「连春风姊也这么说……话说回来,春风姊,你还不用回家吗?已经很晚了。」 「监督你吃完饭,我就回家。」 炼叹口气,无奈地坐在桌边吃起咖喱。「哥哥,如何?这咖喱很普通,对吧?」「阳,你这么说,对春风姊太失礼了。」「翠,没关系的。我做的咖喱是真的很普通。下次我会尝试古怪一点的咖喱。」「你做的古怪咖喱,我反而一点也不想吃。」四个人各自说个不停,显得十分热闹。尤其是阳与翠,不停找话题与炼闲聊。炼是北原家的魔鬼士官长,也是双胞胎最喜欢的哥哥。 炼吃完了咖喱,放下汤匙,开始喝起剩下的蔬菜汁。春风拿出手机,打了向母亲报告回家时间的讯息,按下送出键。就在这时,炼的制服胸前口袋响起低沉的震动声。炼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看了一眼萤幕,对春风露出错愕的表情。 「啊,抱歉。我本来想要传给我母亲,竟然传错了。」 「没关系,我直接删掉,不会看内容。」 「谢谢,那就麻烦你了。」 炼以拇指在画面上滑了几下之后,将手机放在桌上。就在这时,翠忽然发出一声惊呼,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 「对了,炼哥!你快跟我来!」 「怎么了吗?」 「浴室的热水器好像怪怪的,水一点也不热。」 「应该是你们不小心调到了厨房优先模式吧?转到那个模式,浴室就只能使用温水。」 翠拉着炼的手,炼立刻站了起来,脸色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春风心想,在这个没有父亲的家庭里,炼一定是努力扛起了原本应该由父亲所背负的责任。不仅是为了帮助努力工作养活一家人的母亲,也是为了让仰慕自己的弟弟妹妹能过更好的生活。 餐桌另一头,阳操作着智慧型手机。春风也重新寄一封讯息,将回家时间告诉母亲。 蓦然间,流动的空气带来了炼留下的香味。 那是一种带有洁净感的气味,让人联想到刚洗完澡的肥皂香气。 ◙ 从结果来看,钟下的图谋最后是失败收场。照理来说,酒井波子应该要带着钱,出现在指定的公园,但她并没有出现。 「或许她在半路上打了电话给儿子吧。找不到公园,所以打了儿子的手机,儿子告诉她根本没这回事。」 藤崎以满不在乎的口气说道。钟下沉默不语,显得相当懊恼。大概是因为他以为一定能成功吧。期待愈大,失望当然也就愈大。 理绪则是对酒井波子没有出现感到松了口气。但是下一秒,理绪又在心里反问自己:这样的结果,又有什么不同?有没有骗到钱,根本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自己参与了一场以骗取金钱为目的的诈骗行为,这是不争的事实。 「明天我们再试另一个目标,换另外一个剧本试试看。」 「不观望一下吗?那个姓酒井的阿姨搞不好报警了。间隔太短,风险也会提高。」 「人头手机的有效期限只有一个月,我们没有时间慢慢来。」 钟下一脸焦躁地说道。藤崎听了他的不耐烦口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头朝理绪微微耸肩。理绪虽然极不愿意再与这两个人混在一起,但心里明白他们绝对不会允许自己退出。 「……姊,那个男人是谁?他是干什么的?」 这天晚上,理绪回到自家公寓,发现奈绪正在起居室内等着自己。理绪感觉得出来,奈绪已经起了疑心。虽然身心俱疲,理绪还是勉强装出苦笑,说道: 「他也是做家教工作的,年纪比我大一岁,我跟他发生了一点争执。不过你别担心,我今天已经跟他好好谈过,解开误会了。」 仓鼠在滚轮上奔跑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刺耳。时间已接近九点,母亲却还没有回来。奈绪双眉紧锁,正要开口说话,理绪已抢先笑着说道: 「你不要胡思乱想,这真的没什么,不是需要担心的事情。」 其实理绪的身体一直在微微颤抖着。今天亲眼目睹的诈骗行为,早已深深烙印在脑海,再也无法抹灭。钟下要求理绪明天也要来,理绪实在不想再跟他们扯上瓜葛,但除了服从命令之外,实在找不到解决的办法。无论如何,理绪希望奈绪什么都不要知道,不受任何伤害,安心过日子。为了让奈绪能够过安稳的日子,理绪就算再怎么心力交瘁,还是会咬着牙站起来。 隔天是星期五。理绪依照钟下的指示,前往了昨天那间租赁式音乐练习室。理绪抵达的时候,钟下及藤崎都已先到了,正站在门口等着。两人的肩上依然背着黑色的布制乐器盒。三人一踏进那栋建筑物,坐在柜台里的猥琐老人以讥笑的口吻说道:「美空云雀来了。」理绪没有应答,只是低着头跟在藤崎的身后。 「这次我们换这个老人。相田正芳,八十岁。他有个孙子在东京,我们就假装是他孙子。」 「呃……我们挑女的好不好?我最不会应付老头子。而且光是看相田正芳这名字,就知道是个很难搞的孤僻老人。」 「你在说什么傻话?到底有没有心要干啊?」 「就是有心要干,才想挑选发挥最大实力的对象。所有女人都喜欢我,但是所有男人都讨厌我。尤其是中年以上年纪的男人,更是与我合不来。啊,我们选这个女的如何?松园繁子。」 理绪原本一直躲在鼓组的阴暗处,陡然听见这名字,不由得站了起来。因为用力过猛的关系,椅子横倒在地上,撞出了声响。钟下与藤崎都吓了一跳,转头望向理绪。 「不能……」 理绪才刚开口,双手就按住了自己的脖子。喉咙就有如鲠住了一般,没办法说下去。我到底想说什么?不能选她?那难道选别人就可以吗? 「看你反应这么大,这老奶奶该不会是个很可怕的人吧?看来我们还是再换一个好了。」藤崎完全误解了理绪的反应,继续看起储存在钟下手机内的名单照片。 「佐佐木赖子如何?这名字一看就知道是个温柔的老奶奶,七十岁也是我喜欢的年纪。」 「我说过了,不要光靠名字来决定……不过这老奶奶一个人住在北见,或许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儿子住在札幌,年纪将近四十岁,以你的声音应该扮得来。剧本就用这个吧。」 钟下指着那叠以夹子夹起的纸。藤崎朝那叠纸看了一会,向来态度一派悠哉的他,难得皱起眉头,露出苦笑。 「原来你喜欢这种怪怪的剧情。」 藤崎说完之后,就跟昨天一样按下电话号码。理绪原本不明白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直到听他开口说出第一句话,才恍然大悟。 「啊,喂?我是雅俊。事情解决了吗?付款时间没有太晚吧?」 藤崎的声音刻意压抑,彷佛怕被人听见,却又因为焦急而微微颤抖。理绪完全不知道剧情,被这突兀的第一句话吓了一跳,却也因此而听得入神。 对于电话另一头的佐佐木赖子这名老妇人,理绪没有什么印象。因为对方住得太远,理绪调查时只打了电话。但此时老妇人的心情似乎跟理绪如出一辙,都被藤崎这句话吓了一跳。 「雅俊,你在说什么啊?付什么款?」 「妈,你昨天不是打给我,说要付净水器的钱……」 「净水器?妈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而且我们昨天根本没有通电话。发生什么事了吗?」 「……真的吗?我就觉得怪怪的,果然是被骗了。」 藤崎深深叹了一口气。那悔不当初的语气,彷佛内心受了极大的创伤。理绪在旁边听着,不禁头皮发麻。如果钟下是恶鬼,那这个男人就是恶魔。他能够利用宛如伤心欲绝的逼真演技,吸引对手的同情,愚弄及操控对手。 「你被骗了?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妈,昨天你打电话给我……不,应该说有个女人假冒你的声音,打电话给我,哭着跟我说,有个男人来家里强迫推销净水器,你不敢拒绝,只好答应买了,今天之内要付钱……」 「所以你就付了钱?」 「我汇了两百万,到那个男人的公司帐户。虽然我知道强迫推销是犯罪的行为,但我住在札幌,没办法立刻赶回家。我担心妈的安全,决定花钱消灾……我汇了钱之后,妈完全没有跟我联络,我愈想愈不对,才打电话回来……」 藤崎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简直就像是因为过度自责而陷入沉默。 「你怎么会……」 「只能怪我自己太笨,我应该先打个电话跟妈确认才对。我打电话到那个男人的公司,对方说如果我不付钱,就要告我们。我担心妈被他们欺负,一时情急之下……」 「这不是你的错。你是因为担心妈才这么做,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真的是太没用了。平常看那些诈骗的新闻还笑那些人怎么那么蠢,竟然会上当。没想到我自己遇上了,同样没办法看穿。不过妈没事就好,我现在要去警察局报案,先这样吧。」 「唔,好……你自己小心。」 佐佐木赖子听了「儿子」有气无力的声音,自己的声音也变得相当沮丧。藤崎挂断电话,吁了长长一口气,放松了肩膀的肌肉。他朝钟下看了一眼,示意「轮到你了」。但接下来钟下有很长一段时间,只是盯着时钟不发一语。过了大约三十分钟,钟下再度以自己的智慧型手机播放出喧闹的背景声,接着拿起他们口中所称的「人头手机」。 「喂?请问是佐佐木先生的府上吗?这里是北海道警察本部札幌犯罪对策室,敝姓石田。」 「呃……是……」 佐佐木赖子听到是警察打电话来,显得相当紧张。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北海道警察本部札幌犯罪对策室」这种单位,理绪当然并不清楚,但至少听起来像是真的。此时钟下的嗓音比昨天扮演的车站人员要年轻一些,口气也较为严肃。 「抱歉,突然打电话叨扰。是这样的,你儿子佐佐木雅俊来到我们署内,说是遭到了诈骗,我们请他详细说明案情……」 「啊,对。他以为我被骗了……」 「是的,你儿子都跟我们说了。我们打了那个强迫推销净水器的公司电话,果然是假的,实际上根本没有这间公司。所以你要有心理准备,你儿子汇的这笔钱很可能拿不回来了。」 「拿不回来?怎么会?」 「说起来惭愧,站在我们警方的立场,这样的案子追查起来相当困难……我今天联络你的主要目的,是因为我们听了你儿子描述的案情,发现歹徒对你的事情相当了解。歹徒能够说出你的姓名、地址及家里的电话号码,所以你儿子才会受骗上当。这代表你很可能被列在诈骗集团的目标清单之中,所以今后请务必谨慎提防。」 「要怎么提防?」 「例如可以安装电话答录机,只接听熟识亲友打来的电话。如果有陌生人登门拜访,一定要提高警觉。这些虽然只是基本的做法,但是相当重要。我们也会联络北见警署,请他们加强巡逻及研拟防范对策。」 理绪愈听愈觉得胸口隐隐作呕,彷佛被迫吞了一大口过期的油。这通好意提醒佐佐木赖子提防诈骗的电话,其实正是诈骗集团所打的,这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 佐佐木赖子似乎认为给警察添了麻烦,在电话里再三道谢。钟下淡淡地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挂断了电话。 「钟仔,你这个人暮气沉沉,真的很适合假扮稳重的大叔。」 「谁跟你暮气沉沉,真是失礼的家伙……不过你说的倒也没错,我确实比较擅长演中年人。我在戏剧社,每次被安排演年轻人或性格阳光的人,总是演不好。」 「下一通电话要等多久?」 「儿子向警察说明完案情,再走出来……差不多要花个二十分钟吧。」 「好,那我先去上个厕所。」藤崎飘然起身,走出了练习室。 理绪突然跟钟下两人独处,心跳瞬间加速。钟下似乎也感觉到气氛尴尬,不停搔着耳后的头皮。过了半晌,钟下忽然转过头来,一脸严肃地说道: 「我想你还是……」 「我也去厕所!」 理绪抓起托特包,冲出了练习室。躲进走廊尽头处的厕所内,重重吐了一口气,几乎要将肺里的空气吐尽。自己到底还得在这个地方待多久?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当理绪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练习室时,藤崎早已坐在椅子上,正在喝着水。「嗨,你回来了。」藤崎朝理绪打了声招呼,理绪微微点头,下一秒却与钟下四目相交。理绪赶紧垂下头,躲回了鼓组的后方。藤崎不禁叹了口气,说道: 「你们也差不多该和好了吧?气氛搞得那么僵,让我很难做人。」 「……我们并没有吵架。先别说这些,时间到了。」 藤崎放下装着水的宝特瓶,抬头仰望天花板,好一会没有动静,似乎是在集中精神。接着他拿起剧本集,似乎是在进行最后的确认。又过一会,他才伸出长长的食指,在人头手机的画面上按了一下。手机传出呼唤铃声。 「喂?」 「是我,雅俊。」 「啊,刚刚警察打了一通电话来。总而言之,听说钱是拿不回来了,只能自认倒楣。」 「嗯……现在还有一件事情,想要找妈商量,所以我才打这通电话。」 藤崎的声音夹带着「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说」的纠葛。佐佐木赖子听了藤崎那僵硬的嗓音,口气也跟着绷紧了神经。 「怎么了吗?还有什么事?」 「美雪她妈妈前阵子罹患了一种相当难治的病,得使用健保不给付的新药才有疗效。我和美雪最近一直在帮忙出医药费,所以手头很紧……昨天付给诈骗集团的钱,其实是以信用卡的信用贷款借来的,明天就必须还钱,但是我完全筹不出钱来……」 「这……怎么办才好?」佐佐木赖子的声音微微颤抖。 「妈,真的很抱歉,你能不能先借我?」 「可是妈妈也拿不出两百万……」 「一百万也没关系。总之明天得先还一些,不然利息会很可怕……」 理绪虽然对信贷不太了解,但今天借的钱,明天就得偿还,怎么想都不太合理。然而佐佐木赖子完全没有怀疑,声音抖动得更加剧烈。藤崎说了一堆引诱对方不安的台词之后,忽然不再开口说话。这短时间的沉默,反而更让母亲心慌意乱,说什么也要帮儿子解决眼前的困难。毕竟心爱的儿子会损失那么多钱,虽然是他自己疏于确认,但说到底也是因为关心母亲所导致。 「好……」手机传出了母亲的微弱声音。 「幸好妈妈手边还有一笔救命钱,我马上汇给你。」 「妈,今天是星期五,银行已经关了。就算你现在汇,我也得等到星期一才能拿到钱,到时候已经太迟了。我希望你把钱寄给我。」 「寄给你?你指用快递吗?」 「嗯,而且不能寄到家里,不然会被美雪看见。我想请你设定成超商取货。」 「但这个我不太会处理……」 「细节的部分,我这边来处理就行了。总之你先把钱包一包,等等告诉我配送单的编号。我现在还在回家的路上,晚点再打给你……妈,谢谢你,真的很对不起。」 藤崎以非常真心诚意的语气说了最后这两句话,挂断了电话。钟下举起手掌,藤崎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才伸出自己的手掌,在钟下的手掌上轻拍。 「干得漂亮!这次一定会成功。」 「但愿如此。接下来只要问出配送单的编号就搞定了,对吧?」 钟下与藤崎都沉浸在完成艰钜任务的满足感中。理绪默默看着两人,内心充满了无法再回头的无奈。过一会,藤崎又打一次电话,将佐佐木赖子念出的配送单编号复诵一遍。钟下将号码记录在智慧型手机内。接着只要上网将包裹配送方式变更成超商取货,明天再到超商领取就行了。 钟下一宣布解散,理绪立刻抓起托特包,转身就要走出练习室。此刻的理绪,一心只想要立刻离开这个地方。没想到就在握住门把的瞬间,背后传来了声音。 「等等。」 钟下的这句话,让理绪吓得缩起了身子。理绪屏着呼吸转头一看,钟下的表情不知为何竟显得有些悲伤。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不用再来了。」 「……咦?」 「藤崎说得没错,既然你没办法接受,强迫也没用。藤崎加入之后,我跟他就可以搞定……你想要退出也没关系。不过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你必须答应我们,如果我跟你联络,你必须赶到。还有,绝对不能把我们的事情告诉加加谷。只要保证这两点,明天你可以不用再来了。」 最后钟下呢喃说了一句「抱歉,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他将根本没装乐器的黑色乐器盒背在肩上,转动门把,打开了门。但他自己没有走出去,只是朝理绪甩了甩下巴。理绪以僵硬的动作走出门外,来到走廊上。转头一看,钟下与藤崎只是不停低声交谈,并没有任何动静。理绪于是走下了楼梯,来到柜台前时,猥琐老人又调侃了一句:「美空云雀,要回家了?」理绪没有理会,推开了大门,来到了寒冷的屋外。 那栋租赁音乐练习中心是在一条暗巷里,路上没什么行人,显得冷冷清清。但是暗巷的另一头,便是五光十色的薄野繁华闹区,正要进入灯红酒绿的夜生活。 理绪朝着那明亮的街道走去,脚下感觉轻飘飘的,有如踏在云上。直到这一刻,理绪还是有点不敢相信钟下会那么说。明天真的不用再来了吗?即便没有办法真正获得自由,光是不用参与他们那可怕的行为,便让理绪庆幸不已。 双向共八车道的大马路,就在不远的前方。喧闹声与色彩极度鲜艳的灯光,变得愈来愈清晰可辨。理绪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一心只希望能够赶快混入那熙来攘往的人群之中。这个世间永远有人正承受着贫困的煎熬,永远有人正饱受着痛苦的折磨,永远有人正在悲伤啜泣。但只要能够让自己融入那耀眼的街景之中,就不必再去思考那些令人心碎的事情。 然而就在理绪走出阴暗的巷道,即将进入大马路之际,一辆黑色的车子忽然停在路旁,挡住了理绪的去路。 那车子的停车位置,彷佛算准了理绪的前进路线,让理绪蓦然停下脚步。 后座的车门开启。出现在车内的那张脸,让理绪一瞬间忘了呼吸。 「上车。」 加加谷的声音是如此阴沉而酷寒,令理绪的背脊为之冻结。 「跟你一起走进那栋建筑物的男人,那是钟下吧?你为什么会跟他在一起?」 理绪坐入后座之后,黑色的车子立即融入了车流,运行在夜晚的街道上。开车的男人有着非常宽厚的肩膀,但理绪看不见他的脸。这辆车并不是什么稀有的车种,只是一辆相当常见的小厢型车,只要走一趟购物中心的停车场,像这样的车子可说是多如牛毛。 但是在这辆平凡车子的后座,那个翘起了修长双腿的男人,让理绪打从心底感到恐惧。 加加谷那雪白的颈项,在阴暗的车内异常醒目。面对着前方的侧脸不带任何表情,双眸所投射出的冰冷视线令人不寒而栗。那家伙的眼神简直像个杀手……钟下曾如此形容加加谷。显然他指的,就是加加谷此时的眼神吧。 「为什么不说话?」 加加谷从来不曾对自己使用过这样的口气。一股接近绝望的恐惧盘踞在理绪的心头。虽然想要开口说话,咽喉却彷佛冻结了一般,双唇只是微微打颤。 加加谷停顿片刻,忽然轻吁一口气。 「我只问你一次。你老实告诉我,上次你给我的名单,你给谁看过?」 有如站在绞刑台上颈子套着绳索的恐惧,就在这个瞬间攀升到顶点,自理绪的心头喷发。 原本僵硬的身体,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垮了下来。眼泪静悄悄地滑过两侧的脸颊。审判之日终于到来。不知道为什么,理绪内心有种错觉,彷佛自己早已在等着这一刻。 「……钟下逼我拿出名单给他拍照。他跑到我家门口,警告我如果不听话,奈绪就会有苦头吃……」 「你跟钟下原本就认识?」 「读同一所大学,以前从来没见过面……上次我跟你吃饭的那晚,他跑来搭话。他说跟你认识,我相信了他的话,跟他交换联络方式。后来他跟踪我回家,知道了我家的位置……」 加加谷听到这里,忽然叹了一口气,原本不带表情的侧脸浮现一丝恼怒。 「我竟然让那种门外汉有机可乘,只能怪我自己太愚蠢。」 「对不起。」 理绪很清楚,道歉没有意义。以自己的能力,根本没办法做出补偿。但除了道歉,理绪不晓得还能做什么。所以理绪对着他深深低头鞠躬。此时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表达懊悔。 「对不起。钟下说,你是一个名单商人。还没有使用过的名单,有很高的价值。但他已经先使用了那份名单,所以名单的价值已经毁了……这全都怪我拿出名单,让他拍了照。加加谷先生,这件事一定让你很困扰吧?不,用困扰已经不足以形容这件事的严重性,是吗?」 「没错,就好比客户要求的是纯洁的新娘,我交出了自己最满意的女人,客户却说那女人已经不是处女,将我狠狠揍了一顿。过去我在那份名单上投入的所有时间跟成本,全部无法回收,而且连信誉也毁了。明明在这个世间,信誉是最重要的东西。」 加加谷的最后一句话似乎不是感慨,而是对包含自己在内的世间所有无信之辈的讥讽。最好的证据,就是他此时脸上挂着笑容,而且是露出了獠牙的可怕笑容。 「后来呢?为什么你一直跟钟下混在一起?你被钟下盯上,被他威胁交出名单,说到底都是我的疏失,这就算了。但你为什么一直跟在他的身边?这一点,我可想不到什么合理的解释。」 「……钟下要求我帮忙。他说要用那份名单来赚钱,要我当玩家。虽然我拒绝了,但他不肯放过我。他知道我的名字,也知道我家在哪里,何况家里还有奈绪……我怕如果我不配合,他不晓得会做出什么事……」 车子慢慢减速,和其他几辆车并排停在一起。前方的灯号是红灯的状态。 加加谷转过了头来。自从理绪上车之后,这是他第一次转头看着理绪,两人四目相交。那双眸宛如刀锋一般锐利,理绪虽然惊恐不已,却没有办法移开视线。 「你照着做了?」 理绪努力喘着气,挤出回答。 「我没做。那种事……我做不到……我只是看着钟下,跟一个叫藤崎的人一起打电话。他们叫我在旁边观摩,我昨天看了一天,今天是第二天……」 「他们成功了吗?骗到钱了?」 「没有……今天这次的结果还不知道,昨天好像很顺利,但被骗的人最后没把钱拿来……」 「他们骗了几个人?叫什么名字?」 「两个,酒井波子跟佐佐木赖子……但是钟下说他曾一个人试过,只是不顺利,所以应该还有其他名单上的人接过他的电话。」 「他们打电话,使用了什么样的剧本?」 理绪于是稍微说明了昨天及今天两人所上演的戏码。昨天是儿子把支票搞丢了,今天则是儿子为了帮助遭诈骗的母亲,而借了信用贷款。 加加谷听完之后哼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就像是一个嘲笑着愚民的残酷帝王。 「真是没用的小子。偷走了那么多珍贵的个资,结果还是只会拿既有的剧本依样画葫芦。那些个资只要使用得当,就算骗个上亿也不成问题。看来那小子终究只是个半吊子。」 理绪几乎不敢相信。加加谷的脸上竟然带着微笑。 「听说那小子的父亲,当了某个亲戚小孩的奖学金保证人,结果那个亲戚小孩出社会后找工作不顺利,内心受到打击,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后来小孩的父母又生了病,没办法在期限内偿还债务。结果那笔将近一千万圆的奖学金债务,就这么落在身为保证人的那小子的父亲肩上。奖学金保证人的偿还义务可获得减免一半,但他们家境本来就不宽裕,即使只要偿还一半,还是相当大的负担。所以那小子才想尽办法赚钱替父亲还债。说起来很可怜,对吧?所以说,虽然那小子选择的都是见不得光的赚钱方法,但基本上心地并不坏。而且因为我跟你的关系,他把脑筋动到你的身上,企图抢夺你手中的名单。这也算有点小聪明,以及为非作歹的直觉。整体来说,他有点脑袋,有点胆识,有点敏锐的直觉,可惜全都是半吊子,反而把他自己害死。」 加加谷最后一句话,令理绪的全身有如冻结。加加谷眯起双眼,目光竟带着一丝怜悯。 「他知道要搬家来躲我,却没有放弃大学的学业,甚至没有离开札幌,整天在这一带闲晃。当然我完全能够理解他的心情,毕竟他上的那所大学,在这个地区已经算是最顶尖的学校。他认真读了三年,只要再撑一年就可以毕业了,他当然不想要轻易放弃。大学学历跟高中学历,一辈子能赚到的薪水收入可说是天差地远。他割舍不下,也是很正常的反应。但我只能说,这是非常愚蠢的决定。那种半吊子的觉悟,毁了他的人生,真是悲哀。」 「……你要怎么对付钟下?」 理绪的声音剧烈颤抖。车内明明开着暖气,理绪却感觉到一丝丝寒意不断钻入自己的体内。 若要问这车内最冰冷的东西,那肯定是加加谷那对在黑暗中绽放着危险光芒的双眸。 「你刚刚提到的藤崎,他又是谁?跟钟下是什么关系?」 「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们两人感情好像不错。藤崎曾说过,他通过了钟下的测试,实力获得认同。他跟钟下一起打电话诈骗的时候,演技真的很高明……年纪应该跟钟下差不多吧。」 「只有钟下才有名单的照片吗?还是这家伙也有?」 「这我不清楚……对不起。」 理绪以充满愧疚的心情说出这个答案。加加谷将手肘靠在窗边,拄着脸颊,什么话也没说。从他那宛如石膏像的侧脸,实在猜不出他心里在想些什么。理绪忍受不了沉默,开口说道: 「加加谷先生……」 「你跟他们下次什么时候会见面?」 加加谷直接打断理绪,令理绪又是一阵惊恐,但知道自己没有保持沉默的权利。 「钟下今天告诉我,我不用再去了,我猜他多半是觉得我帮不上任何忙吧……所以我想我跟他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好,你回去之后联络他们,就说你改变心意了,想要加入他们的行列。明天傍晚六点,跟他们约在相同的音乐练习室见面。你自己想办法,无论如何要让那个藤崎也赴约。」 ……命令。 过去加加谷从来不曾以这样的口气要求自己做任何事。理绪惊觉自己的身份已经从助手降格为奴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加加谷凝视着窗外,接着说道: 「至于你,就到此为止了。」 一时之间,理绪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到此为止……?」 「最后被你摆了一道,但过去你的表现一直很好,我会给你一笔退休金。加上你之前的报酬,要让你妹妹上大学应该不成问题。以后你就干些家教之类的工作,想办法挣钱吧。从明天开始,你就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 如果可以的话,多么希望能够帮上他的忙。多么希望能够回报他帮助自己及奈绪的恩情。多么希望被他需要。多么希望能够竭尽全力为他做事。 直到被他抛弃为止。 「下车。」 不知从何时开始,车子已是停止的状态。理绪转头望向窗外。眼前看见栉比鳞次的老旧住宅及公寓。车子停在一座小小的公园前方。一年前的秋末,他正是在这里对自己伸出了援手。 「加加谷先生,我……」 「下车。」 加加谷的声音,不带丝毫的怜悯与同情。 眼泪簌簌滚落脸颊,宛如取代鲠在喉咙没办法发出的声音。一旦下了车,此生多半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我不想走。我不想下车。我想要永远待在这里,待在你的身边。即使当奴隶也无所谓。 理绪将疲软无力的双脚跨出了车外。 车门一关上,那宛如吸饱了黑暗的车子立即发进,转眼间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 「怎么,钟下没有跟你一起来?美空云雀早已经在里面等着你们了。」 藤崎依照昨晚钟下突然变更的时间,来到位于薄野的租赁音乐练习中心,坐在柜台内的老人劈头便这么说。 或许是因为这间老旧的音乐练习中心没什么客人,自己才来第三次就被当成了熟客。藤崎心想,或许差不多该收手了。如果是真正的乐团,被这老人记住长相当然没什么损失。但三人在这里真正干的事情,一旦被记住长相就必须承担相当大的风险。 「啊……藤崎哥……」 藤崎打开练习室的门,便看见小南跟昨天一样坐在鼓组的阴暗处。她一见藤崎,立刻轻轻点头打了招呼。藤崎心想,这女人似乎以为自己的年纪比她大,所以每次讲话都使用敬语。当然藤崎也不清楚小南这个年轻女人的来历及年龄,但从外观上看来,就算称之为少女似乎也不为过。 「小南,你身体不舒服吗?」 「咦……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气色看起来很差。」 而且表情僵硬。虽说从第一天见面起,小南就一直处于紧张状态,但今天的她除了紧张之外,神情似乎还多了几分悲怆。 小南露出了生硬的微笑。 「我没事,只是有点感冒。」 「是吗?没事就好。」 到昨天为止,小南的脸上从来不曾有过一丝笑容。今天她竟然在交谈中扬起嘴角,反而让藤崎有些摸不着头绪。藤崎从墙边拖来一张椅子,坐了下来。从裤子口袋中掏出智慧型手机一看,完全没收到来自钟下的联络。钟下向来是个很守时的人,这是他第一次迟到。 「钟仔怎么还没来?」 「是啊……」 「对了,昨天钟仔跟我说你要加入,我真的吓了一跳呢。你本来不是很讨厌这种事吗?」 昨天藤崎收到了一封钟下传来的讯息。内容相当简洁,只写了一句「明天时间改成六点,小南也会来」。藤崎看了之后感到相当意外。过去两天相处下来,小南都是一副充满罪恶感的愧疚神情。因此当钟下对她说「不用再来」时,藤崎以为她一定相当开心,从此不再出现。 小南垂着头低声说道:「因为我需要钱……我妈妈生病了,我得照顾她。」 藤崎一听,心中更是狐疑。 就算小南的母亲真的生病,那应该也不是这两天突然发生的事情。用这个理由来解释她为什么突然改变心意,似乎有点说不过去。但藤崎转念又想,这世间本来就有很多事情无法以常理来推论。或许小南只是刚好遇上了某件足以让她改变心意的事情。 蓦然间,裤子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藤崎取出手机一看,原来是收到了一则讯息。藤崎读完之后将手机塞回口袋,问道:「小南,我能问一个问题吗?你跟钟仔是什么关系?」 小南猛然听见这个问题,似乎有些乱了方寸。 「为……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也没有为什么。钟仔还没来,没什么事情可做,而且我一直对这一点好奇。你们两个人看起来不像是朋友,而且关系很紧张,让我很纳闷。」 小南吞吞吐吐了一会,最后还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是一个非常谨慎小心的人。永远怀抱着戒心,绝不向他人提供没有必要提供的资讯。就好像一面有刺的铁丝网。 因此藤崎决定朝这面铁丝网抛出一颗石头看看。 「是不是因为加加谷的关系才认识的?」 小南这个女人平常控制表情的能力还算是高明,但只要遇上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她的反应往往会相当直接。果不其然,小南一听到这句话,表情就像是冻结了一样。 「你认识加加谷?」 「不认识,只听过名字。听说他是钟仔从前的老大。你跟钟仔在平常的状况下,似乎不太可能会变成朋友,所以我才猜想,你们是不是因为加加谷才扯上了关系?」 其实藤崎早就知道小南与加加谷有颇深的渊源,而且钟下再三警告,在骗到目标金额之前,绝对不能询问小南任何有关加加谷的事情。但藤崎想,未来不见得还有机会像这样与小南独处。事实上,钟下甚至还禁止藤崎与小南交换联络方式,或许是不乐见两人私下建立交情吧。因此藤崎决定要把握现在这个绝佳机会。反正谈完之后,告诉小南「别把这件事告诉钟仔」就行了。 「那个加加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对他有点感兴趣呢。」 「呃……我……我去一下洗手间……」 小南匆忙起身,膝盖不小心撞歪了椅子,发出乒乓声响。藤崎见她匆匆奔出了门外,不禁撩拨了一下刘海,叹了一口气。看来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了。对付小南这个女人,恐怕还得花上更多时间才行。在这个世界上,「只要遇上态度强势的人,就会因为紧张而不小心说溜嘴」的人所在多有,但从刚刚小南的反应看来,她的情况似乎相反。当她被逼急了,反而会更加守口如瓶。根据以往的经验,像小南这样的人才是最棘手的对象。 不过另一方面,刚刚的交手却也让藤崎有了意外的收获。小南离去的时候,并没有带走放在鼓组后头的托特包。 到昨天为止,小南只要离开练习室,必定会把自己所有东西带在身上。这次她竟然把托特包忘在练习室内,可见得当她听见加加谷这个名字时,慌张程度远超过表现出来的态度。 藤崎一边如此想着,一边拿起那个淡绿色的托特包。首先拿出里头的钱包,仔细查看钱包里的每一样东西。但小南并没有把任何有可能泄漏身份的东西放在钱包里。健保卡、集点卡、会员卡……任何有可能记载姓名或出生年月日的证件或卡片,在钱包里都找不到。看来这个女人比想像中还要更加棘手。 藤崎将钱包放回托特包内,尽量不改变里头每样东西的摆放位置。接着藤崎从托特包的内侧口袋内,取出了小南的手机。那手机有着记事本型的外壳,藤崎试着按下开机键,萤幕上出现了指纹辨识的画面。藤崎当然没有办法通过指纹辨识这关,只能放弃了。 手机的记事本型外壳有一些专门放置卡片的夹层,藤崎一一检视每个夹层,在最下层发现了一张大约名片大小的白色纸卡。上头写着十一个数字,字迹相当工整,似乎是手机的号码。 藤崎从裤子口袋掏出自己的手机,拍下了那串数字。 接着藤崎将手机从外壳上拆下来。裸机的背面贴着一枚大头贴的照片。照片里是两名少女,其中一名少女将手指抵在下巴处,脸上笑容可掬,正是小南。另一名少女将头发绑在两侧耳朵的后方,看起来年纪比小南更加幼小。 那少女依偎在小南身边,表情洋溢着幸福。两人眼睛有点像……或许这少女是小南的妹妹。 小南及那名少女的服装,穿的都是市内某道立高中的制服。 藤崎将那张大头贴也拍了下来。接着藤崎调高手机的解析度,又拍了一张。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厕所门开启的声音。这栋建筑物实在太老旧,厕所的门在开关时都会发出吱嘎声响,连在练习室里也能听见。原本是个缺点,却带给了藤崎意外的方便。藤崎立刻将小南的手机装回壳内,将手机放回托特包的内侧口袋,然后将托特包放回原位。 「……你在做什么?」 「嗯?没什么啊,我只是想敲敲看这个鼓。」 小南看见藤崎拿着练习室内的鼓棒,在铜钹上不停磨蹭,只是露出一脸看见了怪咖的表情,并没有多说什么。 「钟仔今天好像没办法来。他写了封信给我,说他『严重偏头痛,完全动不了』。」 「咦?」 其实这封信在很早之前就收到了。但藤崎担心一旦说出来,小南马上就会回家,所以故意拖延到现在才说。 没想到小南的惊讶程度,远远超越了藤崎的预期。那反应甚至可以用「惊惶失措」来形容。她的视线变得飘忽不定,面色变得更加凝重。原本她今天就显得有些坐立不安,如今这股不安的氛围变得更加明显了。藤崎愈看愈觉得不对劲,问道: 「小南,你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找钟仔?」 「……没有,没那回事。我只是想既然钟下哥不能来,留在这里也没用,我还是回家好了。」 「是吗?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不了,谢谢。我先走了……啊,这里的租金……」 「没关系,我来付就好。」 小南拿起托特包,微微点头鞠躬,像逃命一样快步走出了练习室。 藤崎等练习室的门关上之后,又坐回椅子上,取出手机。以刚刚拍摄的那个手机号码在网路上搜寻,没有找到任何相同的电话号码。这一点早在预期之内,因此藤崎并不特别失望。 接着藤崎将自己的手机设为不显示号码,直接拨打了那个手机号码。没想到才刚拨出,另一头就传来「您拨的号码为空号」的电子语音。到了这个阶段,藤崎就有些失望了。 藤崎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全身有股说不上来的倦怠感,宛如体内塞了铅块一般。或许是有点太累了。脑袋也隐隐作痛。藤崎穿上野战外套,背起伪装用的黑色软布乐器盒,走出了练习室。这栋建筑物的走廊及楼梯,就像是夜晚的医院一样阴森,自己的脚步声听起来异常刺耳。到了一楼后,藤崎走向坐在柜台内的老人。 「今天这么早就要走了?还有一个怎么没来?」 「他说头痛,今天没办法来。」 藤崎付了钱,走出建筑物。冰冷的晚风迎面扑来,让藤崎不由得缩起了脖子。藤崎一边走,看着刚刚偷偷拍摄的大头贴照片。照片里的小南跟另一名少女,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 要查出小南的底细,应该不难。 届时知道她的身份背景之后,要突破她的心防应该就会变得比较容易。对了,另一名少女如果是她的妹妹,或许可以从妹妹下手。藤崎的脑海浮现了好几种方法,可以找到这个妹妹。只要能够跟妹妹建立良好关系,相信小南应该也会…… 「你在这里做什么?」 耳边突然响起一道尖锐的声音,同时有人拉住了自己的手腕。藤崎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抬头一看,抓住自己手腕的那个人,竟然是个熟人。不管是姓名、长相,还是那抬头挺胸的站姿,以及那喜欢蹚浑水的性格,都是如此熟悉。 「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炼!」 森川春风的脸色带着三分的悲伤及三分的严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