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是猫 作者:悠木瞬 吸猫侦探 – 第一卷 – 第五章 我是猫 新年后又过了几天,御成商店街还弥漫着浓浓的年节气氛。注连绳及红白装饰在店门口随风摇曳,抽奖处挤满了人潮。手里抱着奖品的孩子欢声雷动,让整条商店街更加热闹。路上行人也都带着愉悦的心情,沉浸在新年假期的余韵里。 「来,请用。今年也请多多指教。」 我在鲣堂的门口分送热腾腾的年糕汤。 以昆布和鲣堂熬煮的高汤为底,加入麻糬和根茎类蔬菜。白烟伴随着高汤的香味升起,让因寒冷而缩起身体的人们,从体内暖和起来。 「哇,好香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经常光顾的太太脱下手套,接过纸杯,轻轻吹凉后,慢慢放到嘴边。 「冬天果然喝这个最好了。」 「嗯,身体都暖和起来了。」 每次听到这样的反应,我都忍不住露出笑容。常来鲣堂的猫咪也聚集在我脚边,烟熏灰的一溜烟、虎斑猫拼布、橘猫大块头、小猫面具、灰色短尾猫丸子……全都围在暖炉旁,慵懒地舔着毛。不知不觉间,它们似乎也被热气和高汤的香味吸引过来了。 「喂喂喂,这可不是给你们喝的。」 我轻轻地制止它们,面具不满地「喵」了一声。 「这才是给你们的。」 我从口袋里拿出柴鱼片,猫咪们立刻心满意足地大快朵颐。在这样平静悠闲的时光里,我觉得商店街的气氛跟平常不太一样。 今天好像有人来拍电影,整条街的人心似乎都有些浮动。 镰仓是电影或连续剧经常取景的地方。充满风情的街道、历史悠久的建筑物,以及依山傍水的景致,都让这里成为极具魅力的外景地。 听说御成町也是电影的重要场景之一,因此今天会来拍摄商店街的画面。 「大家都有点坐不住呢……」 我环顾四周,只见咖啡厅老板、拉面店老板、房仲店的业务都接二连三地跑出来看。 他们时而伸懒腰、时而做伸展操,一面留意商店街的动静。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们的发型跟服装都比平常更加整洁。就在这时,一只小手突然伸到我面前。 「凛,可以也给我一杯吗?」 我转移视线,只见拓弥把毛线帽拉到几乎遮住眉毛,鼻头冻得红红的,站在店门口。 「当然可以。很烫喔,小心点喝。」 「谢啦!」 拓弥兴高采烈地接过纸杯,双手捧着,喝下一口。 「嗯,好喝!」 这句毫不掩饰的称赞,让我忍不住扬起嘴角。 「真高兴能听到你这么说。」 拓弥喝着汤,猛然抬头。 「对了,电影好像从今天开始正式开拍。」 「嗯,听说要来商店街取景。」 「偷偷告诉你,我也要去当临时演员。听说会来小学拍摄!」 「唉,好厉害呀。」 「是不是!害我都有点期待了!」 拓弥以雀跃的语气说。喝完汤后,把空杯子还给我。 「我还得去学校练习,先走了!」 「加油。」 我为他打气。拓弥精神抖擞地挥挥手,跑开了。 第二天一早,我在鲣堂准备开店时,有个人影站在店门口。 「早安,凛。可以打扰你一下吗?」 回头一看,蕨元老师站在那里。 「老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老师点了一下头,在店内的椅子坐下。 「怎么了吗?」 「其实是关于御成町拍电影的事……」 「我知道,最近街上的人都心浮气躁的。」 「原来如此。拓弥他们五年级生本来只是临时演员,结果突然通知要他们讲台词。」 「那不是很棒吗,更令人期待了。」 「嗯。」 老师停顿了一下,有些困扰地皱眉。 「实不相瞒,不只拓弥,其他学生也有台词,大家都很紧张。」 「这样啊,毕竟是第一次嘛。」 或许是不满意我云淡风轻的回答,老师直直盯着我看。 「我想拜托你指导他们演戏。」 「我吗?」 我下意识反问。我已经离开舞台了,也从没想过要教孩子演戏。 「你是演员吧?」 老师试探性地问我。我有些含糊地回答: 「不,我演的是舞台剧,对电影不是那么……」 「哈哈哈。我又不是要他们演得像童星一样,只是不希望他们紧张到连话都讲不好。我想你应该能体会,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演戏的孩子的心情吧。」 「这个嘛……」 第一次演戏的心情……我也有过那样的时期吗?老师静静地接着说: 「总之,给他们一点建议吧。」 我犹豫了一瞬。明明早就离开舞台了,但内心却抱持着期待。 「我知道了。打烊后我就去小学看看。」 我踏进起居室,奶奶懒洋洋地躺在暖被桌旁,枕着铺在榻榻米上的坐垫,闭着眼休息。 外面早已寒意逼人,只有这个房间因为有地炉而特别暖和,时间在这里静静地流淌。 「奶奶。」 我轻声呼唤她,奶奶慢慢睁开眼睛。 「怎么了?」 奶奶的语气依旧平静而豁达。 「我有办法指导小朋友演戏吗?」 我没什么自信地低声问道。奶奶微微一笑。 「凡事都要试试看才知道。」 奶奶一边说,一边慢悠悠地钻进暖被桌的被窝里。 这样真的好吗?我已经离开舞台,选择一条与舞台截然不同的路了。 明明已经划清界线,但老师说的话一直在我脑海中回荡。 你应该能体会,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演戏的孩子的心情吧。 第一次站在舞台上的心情。感觉观众席的视线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紧张。把台词说出口的瞬间,感觉自己一点一滴地进入角色。怀抱着期待与恐惧,认为自己一定要坚持到底的记忆。 这时,店门口忽然传来开门声,轻盈的脚步声啪哒啪哒地靠近。 「凛在吗?」 是萌奈美。 「怎么了?」 「小夏婆婆的身体还好吗?」 我瞥了奶奶一眼。她的脸上挂着与平常无异的平静表情,但仍看得出有几分疲累。 「不太好。」 「这样啊,那我帮你看着,你去忙吧。」 「咦?」 「你今天不是要去小学教孩子演戏吗?拓弥他们在等你喔。」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因为是我出的主意啊。是我说可以拜托你看看。」 原来如此,我这才恍然大悟。萌奈美是地区守护队的一员,经常会去小学巡逻。 「可是……」 我仍旧迟疑着。做梦也没想到抛弃舞台的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再与舞台产生交集。更何况,我有资格这么做吗? 只见奶奶微微眯着眼睛看我。 「需要你的人正在等你。」 听到这句话,我心头一震。 有道理。 我一直想成为被需要的人。无论是以前站在舞台上,还是现在在鲣堂工作,内心深处一直有这种渴望。过去,在舞台上扮演好属于自己的角色,是我活着的意义。 当舞台换到鲣堂,我很高兴能接受镇上居民的委托,稍微帮上一点忙。想到这里,紧绷的肩膀竟不可思议地放松下来。 「那我去去就回。」 我站起来,奶奶满意地笑眯了眼。 「去吧。」 「路上小心。」 萌奈美笑着挥手。我点点头,走出鲣堂。 冬天的空气格外清冽,就连鼻腔深处都冻得冷冰冰。走在前往小学的路上,我有些紧张。 穿过校门,体育馆座落在宽阔校园的另一头。刚走到入口,我立刻听见孩子的声音。 「大家好。」我推开体育馆的门,孩子紧张地看着我。 「凛!」拓弥冲过来。 「你来啦!」 「嗯。但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胜任。」 担心孩子的家长也都聚集在体育馆的角落。拓弥朝一位瘦瘦高高的女性挥手,大概是他的母亲。其他孩子似乎也都很在意父母的视线,有人频频回头,也有人一脸严肃地直视前方。 有些女孩光是从发饰就可以看出充满干劲;也有人明明只是临时演员,却为了彰显自己的存在而把动作做得特别夸张。这些举动都让我莫名怀念。或许我以前也曾像这样热衷于某件事,努力让自己在舞台上闪闪发光。 老师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切,眼神十分温柔──不是为了指导,而是默默见证孩子的成长。 「来,大家集合!」在蕨元老师的一声令下,体育馆内交头接耳的喧闹顿时安静下来。孩子神情紧绷地面向我,家长也静静地守护着自己的孩子。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往前跨出一步。 「大家好,我是城之内凛。以前当过舞台剧演员,现在在商店街的鲣堂工作,请多多指教。」 我诚恳地向他们低头致意,孩子和老师则以掌声回应。 「那先来说明这一幕的剧情吧。」 蕨元老师手里拿着剧本,开始介绍电影的场景。这次孩子们要演的是「朋友即将出发参加桌球全国大赛的早晨」的画面。 主角的背景设定是在母亲过世之后,三个送行的同学为他加油打气的场景。其他学生则照常上体育课,不需要特别细节的演技指导。 「正式拍摄时,饰演主角的童星也会来,今天只是练习,所以那孩子不在。但是大家要当作他实际在各位面前。」 听完我的说明,三个人很有活力地回答:「好!」 「那就先来试试看吧。」三人点头,各自站好位置。 「加油喔。」 拓弥率先开口。但他的声音太小了,语气也有些发抖,听得出十分紧张。 「嗯……是不是有点紧张?」 「因为大家都在看,好丢脸。」 「说得也是。先放松一下吧。」 我把手轻放在拓弥肩上。 「来,跟我一起深呼吸。吸气……吐气……」 「呼……」 「再试一次。」 拓弥点头,重新打起精神来。 「加油喔!」 这一次,他的声音听起来自然许多,也更像是真心替朋友加油。 「很棒。这次换我示范给你们看。」 我往前跨出一步,站到定位。感觉身体还记得过去在舞台上培养的感觉。 「加油喔……」 只有短短一句话。但我的声音与过去的自己一模一样。 短暂的寂静后,整个体育馆响起热烈的掌声。孩子双眼发光,老师和家长也都露出佩服的微笑。 「好厉害。」 「就像真正的演员!」 「真的,感觉自己真的被欢送了。」 孩子的评价,令我胸口涌起一股暖意。我沉浸在掌声的余韵里,缓缓吐出一口气。久违的,我再次涌现过去站在舞台上的感觉。 忽然间,过去的记忆掠过脑海。当时很少有人教我演戏,我能想到的只有父亲严厉的侧脸。 但同时,我也想起父亲偶尔低声说的那句「很好」。 那或许是他对我的肯定。我现在能这么想了。 不过,现在已不需要再执着于这个问题,只要演技能打动某个人的心,这样就够了。 我继续观察每个人的发声及动作,一一给予建议。眼看他们的动作和声音愈来愈自然,我也由衷感到高兴。体育馆里流淌着温馨的气氛。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 我在鲣堂准备开店时,蕨元老师来了。 「凛,前几天谢谢你了。」 「不客气,我有帮上忙吗?」 「你在说什么呀。多亏有你,大家都演得落落大方。拍得非常顺利。」老师笑着说。 「你的演技果然很厉害。」 「有吗?」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但这句话悄悄地烙印在心底。感觉过去的自己,似乎在远方微微点头。 要真正回望过去,或许还需要一段时间。 可是能重新参与电影里的一幕,却让我的心再次泛起涟漪。 要在这个城市生活,还是再次以演员的身份站在舞台上…… 我开始慢慢探索这个问题的答案。 电影拍摄结束后,御成商店街又恢复昔日的宁静。 商店街的老板似乎都有些怀念拍摄期间的欢快气氛,但还是跟平常一样做生意。 好不容易回到平静的日常,咖啡厅老板、拉面店老板和房仲店的业务,显然都松了一口气。 与热闹的商店街形成对比,奶奶的身体愈来愈虚弱,如今已经卧床不起。我悄悄坐在她身旁,聆听她的呼吸声。摆着暖桌的客厅一片寂静,窗外传来商店街的喧嚣,感觉好遥远。 「奶奶,还好吗?」 我轻声呼唤她,奶奶没有回应,只是缓慢地呼吸。奶奶的胸膛在薄毯下微微起伏,暗示她的生命还在这里。我伸出手,搂住她变得瘦弱的肩膀,将奶奶身上的暖意揽入臂弯。 「奶奶……」 我低声呼唤,慢慢把脸凑近。薄毯下传来细微的呼吸,霎时我心头一热。 「你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那天吗?」 我闭上双眼。 「当时我躲在椿庄的阁楼房间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十年前的记忆。 我从小就在各地流浪。因为剧团要到各地巡回公演,我几乎不记得自己在哪里做了什么。唯有对镰仓的回忆,仍鲜明地留在脑海中。 那时我还只是小学生,跟着剧团的公演来到镰仓。但我完全没有「旅行」的感觉,只是跟平常一样,被父亲带着、随大人移动。我从未在哪个城市多做停留,对我而言,每个城市都只是一个又一个的舞台。 可是,唯有镰仓不同。在这个城市发生的事,我到现在都还记得,真不可思议。 彩排时,我挨骂了。 「不能那样动!从头再来一遍!」 「讲台词的语气太轻了!没有用心!」 父亲的怒吼在排练场里回荡,周围的大人全都一脸无奈地看着我。我感到无地自容,独自回到投宿的椿庄,冲进阁楼房间。那是我们过夜的地方,透过小窗可以看到镰仓的天空,我一直很喜欢白天阳光洒落屋里的模样。 剧团的生活,几乎没有「自己的东西」,一切都只是暂时的停留。我突然浮现一个念头── 干脆收拾行李回去吧。但我已经无家可归了,那就去远方吧。 想到这里,我抱着膝盖坐在被子上,低下头。我没有哭,但胸口像被什么紧紧勒住一样,隐隐作痛。寂静无声的阁楼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很清楚,没有人会来找我。 然而,就在这时,走廊传来一声轻轻的「咚」。我警戒地望去,是一个小小圆圆的背影。像是在晒太阳似的,悠闲地坐在那里。我愣愣地盯着看,过了一会儿,那个背影慢慢抬起头来。 「过来。」 柔和的声音静静地回荡在走廊上。我吓了一跳。不知道为什么,我像是被那声音吸过去似的,在她旁边坐下。好温暖。是阳光的味道。一股令人怀念的味道。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靠着她。回过神时,我已经紧紧抱住她了。感受到她的心跳声,我不禁热泪盈眶,把脸埋在她的肚子上。 我不是一个人。 光是这样就足以救赎我的心灵。 后来我才知道,镇上的人和剧团的成员都叫她「小夏婆婆」。 「我啊,当时真的被奶奶拯救了。」 她的体温还在,但总觉得要离我远去了。我紧紧地抓住薄毯一角。 「这次,换我留在你身边。」 我慢慢眨了眨眼,发现她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简直像是在说「我知道喔」。时间静静流逝,平稳的时光反而狠狠地揪住我的胸口。因为有她在,我才不是一个人。 这次,可以换我让她这么想吗? 回忆不由自主地接续下去。那时候…… 我跟着小夏婆婆,不知不觉来到鲣堂前。 令人怀念的店面,位于弥漫着海潮气息的商店街一角,高汤的香味伴随着热气从店里飘散出来。 对了,当时…… 「喝了会暖和起来喔。」她递给我一碗热腾腾的汤,柴鱼高汤的香味让人打从心底感到安心。因为寒冷与不安缩成一团的身体,彻底暖和起来,那股暖意与泪水一起滑过喉咙。 「好好喝。」 我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温柔的笑容。感觉很奇妙。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让人觉得无比怀念和安心,让人忍不住想说声「我回来了」。 那天,是我第一次喝到鲣堂的汤,也是我得到救赎的日子。从此以后,每次剧团来镰仓公演,我都会不由自主地走向这里。我想念这个味道、想念奶奶和商店街的人。更重要的是,我想再次说出那句「我回来了」。 回过神来,鲣堂已经成了我的归处。正因如此,我总是期待着镰仓公演。能见到小夏婆婆也是我想来的原因之一。 可是现在回想起来,我根本没有归处。 我的人生没有「家」这个概念。剧团的宿舍、旅途中住的旅馆、地方公演期间租的公寓──全都只是用来睡觉的地方。自懂事以来,我便在剧团中成长,父亲是日本传统戏剧剧团的团长,在舞台上自在表演的模样,令观众为之疯狂,总是能赢得所有人的掌声。 可是下了舞台的父亲也不是我的「父亲」,我必须和其他剧团成员一样称呼他「师父」。对父亲而言,我不是他的家人,只是剧团的一员。倘若没有身为演员的价值,就没有资格待在剧团里。这一点,我从小就明白。 「别以为你是我的儿子就可以偷懒。」「我们要给客人看的是『梦想』,不准夹带私情。」 严格的排练、舞台上的失误、父亲破口大骂的声音和团员冷漠的视线。无论我再怎么努力,我都无法成为父亲眼中「独当一面的演员」。 母亲以前也是演员,生下我后便转为幕后,为剧团的财务及管理作业东奔西走。我的记忆里,几乎没有母亲在舞台上发光发热的模样,只有她总是埋首文件,为剧团的赤字伤透脑筋的身影。有时债主找上门,还会看见母亲低头恳求的画面。对剧团而言,舞台就是一切,也是我逃不开的世界。 我总觉得,绝对不能变成不被需要的人。如果无法在舞台上得到肯定,自己就会失去容身之处。这个观念从小就深植在我心中。我不记得有谁对我露出过笑容,只记得严格的排练和舞台的重担。 三年前,我离开剧团。 那一年的公演,我终于成长到可以胜任主角了,觉得自己多年来的努力总算有回报。只要成功完成这个舞台,父亲或许就会认可我。 没想到,东京公演的最后一天,我发了高烧,烧到甚至站不起来。观众席客满,那是父亲担任团长公演的最后一场。我想靠毅力撑过去,也对父亲说我办得到。 但爸妈只丢下一句「睡觉吧」。 当时他们失望的眼神,至今仍烙印在我心里。 那次,是由小我三岁的弟弟替我上台演出。经验尚浅的弟弟接替我担任主角。我蹲在舞台旁的布幕后面,看着这一切。 「出洋相吧。」我在心底祈求着,殷切地希望大家觉得我演得比较好。然而,弟弟演得非常出色。 看到观众毫不吝惜的喝采、母亲喜上眉梢、父亲拍拍弟弟的肩膀说「做得好」时,我的内心仿佛破了一个大洞。 (已经不需要我了……) 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没资格待在剧团里。于是我收拾行李,就这样离开了。 离开剧团的那几年,我的生活非常拮据。 手边只有几万圆的现金和已经过期的健康保险证。没有学历,所以也无法从事需要户籍或身份证明的工作。 考虑到所剩无几的钱,连一分一毫都不敢浪费。我在东京某个角落找到一间没有浴室的廉价公寓,刻苦地活着。从事不需要保证人的工作──洗碗、深夜清洁工、工地临时工。光是要找到可以领日薪的工作、购买活下去所须的食物、支付水电瓦斯费,就已经竭尽我所能了。 不再演戏后,我什么都没有。当演员的经历也无法写在履历表上。 我成了「什么都不会的人」。 我只能不断告诉自己:「因为没有一辈子站在舞台上的觉悟,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但真的是这样吗?我逃离舞台,只是因为得不到父亲的肯定?只是因为主角的位置被弟弟抢走,失去容身之处? 我没有力气找出答案,只是任凭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 某天早上,我的生活发生细微的变化。我打开信箱时,一本没看过的笔记本掉了出来。它夹在一堆广告传单里,无声无息地掉在地上。上面没有寄件人的名字。 紫色的布书套。封面写着「鲣堂的记录帐」。 我用指尖轻抚笔记本的封面。 鲣堂……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我的内心掀起一阵涟漪。沉睡在记忆深处的温暖高汤味道、奶奶沐浴在日光下的声音,以及那如阳光洒落般温暖、可以归属的地方。我翻开笔记本,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行工整的手写字。 刨柴鱼片时,要检查刚刨好的香味。 好的第一道高汤,在入口的瞬间就会知道。 温度是熬高汤最重要的关键。 起初,我以为只是一本单纯的食谱,但最后还写下钥匙位置、客户电话及打烊流程等等。我仿佛可以看见,有人在我眼前一字一句地诉说。 回过神时,我已经紧紧握住那本笔记本了。 「到底是谁寄给我的?」 为了找出答案,我前往镰仓,因为我想再看一眼那个地方。但我有所不知的是,鲣堂的老板──宗石夏芽的现状。 ◆ ◆ ◆ 我感受着奶奶的体温,轻轻将额头靠上去。时间静静流逝。我小声说了句「谢谢您」,然后再次抱紧她。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视野模糊晃动。 意识悠悠荡荡地漂浮在黑暗中,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脚、身体能不能动。只有视线悄然无声地前进──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一条荒芜的街道出现在眼前。狭窄的巷弄、斑驳的招牌、凌乱贴在墙上的传单。车流稀少,空气仿佛停滞,街角堆满了垃圾袋。 我的视野倾斜,慢慢地转过街角,一栋建筑物映入眼帘。红褐色的铁制楼梯、生锈的信箱、贴得歪斜的门牌。 我见过这个地方。这里是……我以前住的公寓。 但我觉得自己站在好远的地方,视线比平常更低,感觉像是贴近地面在看着眼前的场所。我慢慢靠近公寓的入口,一整排信箱映入眼帘,我悄悄将脸探入其中一个。 里面一片漆黑。 视野有一瞬间陷入全然的黑暗,但马上又恢复光明。一本用紫色布包裹的笔记本被塞进信箱。封面上写着「鲣堂的记录帐」。看着它被塞进信箱后,视野缓缓向后退去。 接着,视线转向公寓角落,眼前是红褐色的铁楼梯。我抬头看向二楼,我的房门开了。出现了一个身材干瘦、头发凌乱,身上穿着薄大衣,把手伸向信箱的身影。 那是……我。 我往信箱里探看,发现那本记录帐。我的指尖顿时停住,接着才慢慢地拿出记录帐。我的手指轻轻抚过封面,有些迟疑地翻开来。尽管看不见表情,但我的指尖微微的颤抖。 下一瞬间,视野摇晃。 眼前的景色晕开,渐渐染上了色彩。 回过神来,我人在镰仓。 御成商店街的街道十分宽敞,熙来攘往的行人中,一名男子站在拉下铁门的商店前。 临时歇业 贴在铁门上的告示迎风飘摇。男子抱着记录帐,目不转睛地凝视记录帐上的文字。 这也是我。视野缓缓移动,有个上了年纪的妇女从街上走来,在此停下脚步。我向她搭话。虽然听不见两人交谈的声音,但看得出女子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 她先是有点惊讶,然后皱眉,动了动嘴巴,像是在说些什么。我只是低下头,紧紧握住手中的记录帐,指尖微微颤抖。女子又说了几句,最后挥手道别,消失在人声鼎沸的商店街里。 我失魂落魄地呆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翻开记录帐。上头写着鲣堂钥匙的位置。 我打开铁门,走进店里。店内一片寂静,空气中布满尘埃。墙上的日历停在两年前,可见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来过了。我的视线望向调味料柜的一角。那里有一个药袋,处方笺的日期同样是两年前。大概是从两年前开始住院的。药袋上写著名字──宗石夏芽。 这几个字在视野中央摇荡,时间仿佛凝固。这一瞬间,我终于明白一切。 我口中的奶奶、人称小夏婆婆,其实是留守在这家店的老猫。而真正的「奶奶」,其实是打理这家店的女性──宗石夏芽女士。她也是留下那本记录帐,一直守护着这个地方的人。 原来……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我的视野再次模糊。 场景又切换了。 鲣堂的柜台后面。 宗石夏芽低着头,在入口的铁门贴上「临时歇业」的纸,仔细地用胶带固定住四个角,圆润的字体看起来很温柔。 放下铁门后,她从柜子里拿出陈旧的针线盒,打开盒子,从里头挑出一块咖啡色的布条,上头绣着小朵的梅花。 针在布上穿梭,一针、又一针。昏暗的光线中,细密的缝线慢慢勾勒出一只小布袋。 缝好后,夏芽女士打开厨房的小瓶子,从中拈出一小撮本枯节,塞进布袋里。布袋因此微微鼓起。夏芽女士用双手包住布袋,举至额前。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念诵什么咒语。 夏芽女士重新面向这里,朝我伸出手,将咖啡色的布袋递到我面前。她的嘴唇微微蠕动,仿佛在叮咛什么。 随后,眼前的景色融在柔和的光线里。我一动也不动地凝视她逐渐远去的背影。 意识轻飘飘地浮起,柔软温暖的毛皮轻抚脸颊。 对了,我在吸猫。 我慢慢睁开双眼,小夏婆婆就在我面前,琥珀色的瞳孔静静地看着我。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那个布袋。 「奶奶……」 我轻声呼唤,它轻轻地眨了眨眼,从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它是宗石夏芽女士的猫,所以取名为小夏。据说是因为《我是猫》的作者夏目漱石的关系*1。 1 宗石与漱石的日文发音皆为「Souseki」。 一年半前,夏芽女士因病去世,只留下这只猫。它一直蜷缩在鲣堂深处,仿佛在等谁回来。一面守着夏芽女士残留的气息,一面静静地陪伴着重新营业的我。 我决定继承这家店时,内心深处一直希望自己不是一个人。渴望那种仿佛有人陪在身边的温暖气息。 所以我称这只老猫为「奶奶」。它就像守护神似的,只要待在那里,就能让我的心平静下来。就跟夏芽女士一样温暖、坚强、柔软。 说不定夏芽女士也会吸猫。她把那个布袋挂在小夏婆婆的脖子上时,曾轻声低语了几句。 或许,是夏芽女士托付给小夏婆婆的遗言,要它去找继承这家店的人。当然,现在已无从考证。但只要这么想,内心就会感到温暖。 为了这家店能重新营业,也为了让我继续守护这个地方。 总觉得奶奶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轻。 「去看医生吧。」 我轻轻地抱起奶奶,走出店外。 商店街还残留着清晨冷冽的空气,一切都和平日一样。鱼铺前摆满一早刚进货的新鲜竹䇲鱼,蔬果行的老板正以洪亮的大嗓门叫卖萝卜。相较于热闹鲜活的气氛,怀里的奶奶比平常更安静。 「快到了。」 我对奶奶说,它只是微微地动了一下耳朵。这时,脚边传来几道熟悉的气息。我低头看,鲣堂的老主顾──一溜烟、大块头、面具、拼布、丸子,不知何时从商店街的角落一路跟了过来。 「喂,别跟来呀。」 即使我这么说,它们仍寸步不离地跟着。拼布还小声地「喵」了一声。大块头往我脚边蹭了一下,乖乖坐下,目不转睛地抬头看着奶奶。面具则保持一定的距离,一直跟在我们后面。 简直就像在担心奶奶的状况。 「别担心。」 我喃喃自语,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然后继续往前走,猫咪们则一路跟在身后。 诊疗室好冷,奶奶在诊疗台上缩成一团。兽医轻轻地抚摸它的身体,以平稳的语气说: 「年纪已经很大了。」 我默默点头。奶奶的呼吸虽然稳定,但总觉得比以前浅得多。 「目前算是勉强撑住,但还不能掉以轻心。」 医生看着病历表,细心地继续说明。 「有轻度的肾功能衰退。考虑到年龄的问题,并不是特别罕见的症状,但再这样下去,对身体的负担会愈来愈大。」 肾功能衰退……也就是说,奶奶的身体无法正常维持水分。难怪最近愈来愈少发出声音、喝水的量也减少了。 「总而言之,今天打个点滴再走吧。」 医生说道。护理人员开始准备猫咪用的点滴。我温柔地轻抚奶奶的背。 「会有点痛,但没事的。」 奶奶只是微微动了动耳朵,没有表现出抗拒的样子。 细细的针刺入皮下,生理食盐水缓缓注入体内。 「这么一来,应该可以稍微减轻脱水症状。只是肾功能衰退本身是治不好的,所以必须定期来打点滴,补充水分。」 「好的。」 奶奶的身体的确已经很虚弱。但只要是能为它做的事,我什么都愿意做。 「胃口还好吗?」 「不太好。但如果是喜欢的东西,多少还是会吃一点。」 「嗯,那就要在饮食上多花点心思了。试着改喂低磷的饲料或含水量较高的食物。」 医生说,一边递给我几本饮食疗法的宣导手册。 「不需要换掉所有的食物,但最好一点一点加入饮食疗法。也要想办法让它多喝点水。」 「我知道了。」 打完点滴后,奶奶静静地闭上双眼。医生抽出针,轻抚它的头说: 「你好努力呀。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我小心翼翼地抱起奶奶。感受它在我怀中缩成小小一团的体温,深深叹了一口气。 「奶奶,我们回家吧。」 回到店里,我先让它喝点水,再替它准备一些好入口的食物。 更重要的是,我想尽可能好好珍惜这段时间。奶奶在我怀中小声地呼吸。 看完医生后,我再次抱着奶奶走回商店街。走回鲣堂的途中,我望向脚边──刚才那五只猫又出现了。但这次它们什么也没说,只是定定地看着奶奶,跟我们一起走。 「奶奶你看,大家都在等你喔。」 我喃喃自语。奶奶在我怀中轻轻哼了一声。 它大概什么都知道吧。 我加快脚步。鲣堂在等我们回去。 打开店门,柴鱼的香味飘然而来。明明和平常一样,却莫名觉得空气有些冰冷,或许是因为怀中还感受着奶奶的体温吧。 「奶奶,我们回家了。」 我轻轻将它放在被褥上。它微微睁开眼,喉咙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要喝水吗?」 我将水倒在小碟子里,放在它面前。奶奶慢慢凑近,伸出舌头,动作看起来比平常缓慢许多。 「对对对,要多喝一点水喔。」 喝完水后,它又闭上双眼。我轻抚着它娇小的身体,低声说: 「没事的。有我陪着你。」 这句话也是说给我自己听。 真的没事吗? 我打算只要奶奶的身体稍有恶化就带它去看医生。但在那之前……我必须开店。我担心奶奶的状况,想一直陪在它身边。但我已是这家店的老板。 这时,指尖摸到口袋里的笔记本── 《鲣堂的记录帐》。 这是真正的奶奶宗石夏芽留给我的宝贵笔记本。 我轻轻翻开。 映入眼帘的,是关于「冬天的汤」的食谱: 为了度过寒冷的冬天,要选用能彻底出汗、让身体暖和起来的食材。 不妨将烤过的麻糬加入用昆布和柴鱼熬的第一道高汤里。 再加入少许生姜和根茎类蔬菜,可以让身体更暖和。 我看着记录帐,缓缓闭上眼睛。 好,来开店吧。我一定要好好守护夏芽女士留给我的这家店。 「今天就来煮根茎蔬菜生姜豆浆汤吧。」 决定好后,我走进厨房。跟平常一样,开始准备熬高汤。装一锅水,开火。等水烧开后,再加入大量刚刨好的柴鱼片。过了一会儿,整个厨房便弥漫着浓郁醇厚的香气。 「就是这个。」 感受到浓郁的柴鱼风味后,仔细地过滤,锅子里充满透明的金黄色高汤。再倒入一滴日本酒,待酒精挥发后,加入切成薄片的牛蒡、莲藕,以及切成细长条状的红萝卜。根茎类蔬菜的甜味充分融入高汤里。 接着加入现磨的姜泥,清爽且温和的香味随着热气一同扩散开来。算准时机,缓缓倒入不含添加物的豆浆,乳白色的汤汁在锅子里轻轻漾开。 「喝下这个,身体就会暖和起来了。」 最后,再用一小撮盐和少许薄盐酱油调味。试味道时,蔬菜朴实的甜味、柴鱼的鲜味、生姜的香味、豆浆温和醇厚的风味,全都柔和地融合在一起。 寒冷的冬日,暖心又开胃的汤大告功成了。 日子一天天平静地流逝。 鲣堂的店头总是弥漫着热气,商店街依旧充满活力。 面包店散发出甜甜的香味,街上今天也人来人往。 鲣堂温暖的香味,就这样悄悄融入平凡的日常里。 「来,请用。」 我在店门口舀汤给大家喝。今天供应的是柴鱼的第一道高汤。清澈的汤头没有放任何配料,只附上一小撮岩盐,让大家依自己的口味做调整。虽然简单,但细心熬煮的高汤香味迷人地撩拨鼻尖。 「哇,好香啊……我就不客气了。」 常来光顾的太太接过汤。隔着热气可以看到她脸上的微笑,我也忍不住扬起嘴角。 这时,门口出现一个人影。 「哥……」 听见这个声音,我舀汤的手停在半空中。弟弟苍站在门帘外面。 在苍身旁的,是一张熟悉的脸。萌奈美也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略微困惑的笑容。 「这位青年在找鲣堂,所以我就带他过来了。他说他是凛的弟弟,吓了我一跳。」 我一时说不出话,只能怔怔望着苍。 「哥……」 看到苍的瞬间,我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他比以前高,五官看起来也更成熟。但他看起来有些忐忑,视线游移不定,双脚也有些不安地来回挪动。 看着站在我面前的弟弟,我再次觉得苍果然长得很像母亲。 细长的凤眼、高挺的鼻梁、秀丽的眉毛,带点中性的清秀容貌,活脱是母亲年轻时的模样。 至于我,从以前就常被人说「眼神很柔和」、「很适合演女角」。因为我长了一张娃娃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稚嫩。 若与站在眼前的弟弟相比,我们的脸形的确有几分相似,像是轮廓的线条、眼皮的形状。但有一个关键性的差异,那就是弟弟的气质比我沉静许多。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与周遭空气融为一体,全身散发出清澈透明的氛围。我一定无法拥有那样的特质。 「我听客人说你在镰仓。」 苍说道。他背着行囊站在店门口,环顾着四周。比起怀念之情,他更多流露的是不确定感。我默默地继续舀汤。 「所以呢,你来做什么?」 我问他。苍欲言又止,沉默了一下,像是下定决心似地开口: 「哥,你愿意回剧团吗?」 这句话令我皱起眉头。 「事到如今,不可能再回去了吧。」 我想也不想地回答。苍似乎早就料到会得到这个答案,轻轻叹了口气。 「剧团陷入危机了。目前正在大阪公演……」 苍边说边挽起大衣的袖子,露出打了石膏的手臂。 「如你所见,我受伤了。」 苍苦笑,视线落在受伤的手臂上。 「你怎么了?」 「骨折。原本想不顾一切地上台,但还是不行。」 「所以呢?」 苍低下头,微微一笑。 「三年前,我替你上台了吧?」 「……」 「这次可以请你『替我上台』吗?」 「为什么找我?」 「因为只能找你了。」 苍目光坦然地回答。静谧的沉默在我们之间流淌。我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苍总是这样。开朗、机灵、擅长与人打交道,简直可以说是天不怕、地不怕。他从不字斟句酌,想到什么就直接说出口。正因如此,当时才会不假思索地替我上台吧。 跟我相反。 我总是想太多。太在意别人的目光,总是把话吞回去。就算在舞台上看起来很开心,但内心深处总是在想「这样好吗」。不同于这样的我,苍从不迷惘,只是纯粹地享受演戏的乐趣。 而这种态度也感染了观众。所以,那时候…… 看到弟弟代替我站在舞台上,我非常羡慕,也很不甘心。内心深处有股预感,舞台上已经没有属于我的位置了。 但弟弟是怎么想的?他怎么看我?我从没想过这种事。因为我们从来没有敞开心扉地聊过。事隔三年,我不可能再上台演戏了。 可是,如果剧团真的陷入危机,也不能置之不理。 「你跟师父说过吗?」 我问他。苍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大家都在等你回去。」 「怎么可能。」 我忍不住冷笑。是我自己逃离剧团,他们不可能欢迎我回去。奶奶依旧静静蜷缩在被褥上。我想守在它身边,但我还是被苍的话影响了。我真是没骨气的烂好人,无法真心为弟弟的成长高兴,这样的自己真是太懦弱了。 我又望向店里。 奶奶安静地在被褥上蜷缩成一团。 它的呼吸很浅,微微起伏的身体看起来很虚弱。 我不能在这种时候抛下它,一走了之。 我轻声说: 「我不能丢下奶奶……」 这时,一直默默听着我们交谈的萌奈美微微一笑。 「别担心,奶奶交给我照顾。」 这句话令我心头一紧。尽管如此,我依旧无法马上同意。 只见萌奈美有些怀念地说: 「夏芽女士真的很喜欢你演的戏喔,经常把『那孩子真是个好演员』挂在嘴边。」 我低头看着奶奶。感觉萌奈美温暖的嗓音与它娇小的背影重叠了。 或许我真的可以去。不,我应该去。我深吸一口气,小声地说: 「我很快就回来。」 奶奶慢慢地睁开眼睛。 它微微眯起琥珀色的瞳孔,似乎在说「我明白」。 我仿佛还能听见「去吧」的声音,于是摸了摸它的头,离开鲣堂。 搭乘夜行巴士,我默默望着窗外。都会的夜景与商店街温暖的灯光截然不同。霓虹灯的光线照亮了湿漉漉的柏油路,闹区的高楼大厦闪耀着人工的光芒。远处不时传来城市的喧嚣。我已经好几年没来大阪了。 「哥,要抓紧时间睡觉喔。」 坐在旁边的苍细声提醒。 「我已经睡着了。」 「少骗人。你从刚才就没有闭过眼。」 我无奈地叹口气。他说得没错,但我只要闭上眼睛,就会开始胡思乱想。 「明天就要开始排练了,稍微休息一下吧。」 苍又补了一句,整个人往椅背靠。 「我先睡了。还有四个小时才会到大阪。」 「嗯。」 苍一下子就睡着了。这点也跟以前一模一样。他就算不安、发生不愉快的事,也只要睡一觉就能忘记,性格完全与我相反。同样在剧团长大,怎么会差这么多。从以前到现在,我不晓得有多么羡慕他。 可是,唯有今晚,这令我有些不甘心。 抵达大阪已经是早上了。我踏进剧场大厅,熟悉的面孔陆续迎面而来。久违地闻到舞台特有的气味──布景掉漆后的木头味、戏服上混杂的香水与汗臭味,以及剧场深处淡淡飘散的灰尘味,真是令人怀念。但比起怀念,我更清楚感受到胸口深处涌起一股紧绷的情绪。 「凛。」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我回头看,只见母亲站在身后,紧紧抓着黑色开襟衫的前襟,眼眶泛着泪。我们默默对望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 「你回来了。」 好怀念的声音。但也仅止于此。我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站在母亲旁的是父亲,也是剧团的团长,与我血脉相连的亲人。几年不见,他脸上的皱纹感觉又更深了一点。 「靠你了。」 只有这句话。 父亲还是老样子,惜话如金。总是把身为演员的期待与责任压在别人身上。以前在剧团时,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可如今听起来,只觉得格外无情。 「好的。」 我只回这么一句,便走向剧场深处。 被带到休息室后,我翻开剧本。愈往后翻,眉头皱得愈紧。 「台词会不会太多了?」 几乎都是一人叙事。不,比起一人叙事,更像是独白──一连串吐露角色心声的台词。不仅如此,还有边说话边武打的场面。 「等一下。」 我忍不住提高音量。 「怎么了?」 苍不以为意地问。我把剧本递到他面前。 「这真的是你的角色吗?」 「那当然。毕竟已经过了三年。」 就算是这样,对一个临时顶替演出的人来说,这些台词的量和演技密度未免也太高了。 「哥哥一定没问题吧?」 弟弟不当一回事地笑了。 「不,就是有问题才会提出来。」 「我都能做到了,哥哥一定更没问题。」 被他这么轻描淡写地一说,我顿时哑口无言。不过他说得有道理,弟弟现在大概已经能驾驭这样的角色了。 现在的苍,刚好是我离开剧团的年纪。如今的他已能从容掌握这些台词。震惊之余,莫名的焦躁感涌上心头。 原来我不在的时候,弟弟已经走得这么远了。 三年前,我看到弟弟代替我站在舞台上。但我不知道在那之后,他的演技进步了多少。我没看过弟弟现在的演技,却要代替他站上舞台。 我心底泛起一阵苦涩。但既然来了,就不能逃走。 「知道了。」 我深深叹了口气,重新拿起剧本。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那来对一次吧。」 今天要先练习杀阵*2。对手是我离开剧团后才加入的演员。虽然是新人,但已有多年的舞台经验。曾经在别的剧团和父亲共演,现在似乎是我们家的主力演员。 2 杀阵,指影视作品或舞台剧中,武打、刀枪交锋等战斗场面,动作讲求行云流水,展现日本传统武艺之美。 「哥,小心点。这个人下手很狠。」 苍的话还没说完,对方就已经挥着木刀冲过来了。 好快! 我几乎是反射性地接下这一击,震得手臂都麻了。下一次的攻击毫无停顿地又来了。杀阵的动作太快,我的呼吸跟不上。 与三年前截然不同。 苍替我上台演出时,曾在一旁反复看我练习,跟我一起学习呼吸的时机和动作的节奏,所以能不假思索地接手。 但我呢?我没看过弟弟排练就算了,还有三年的空白。突然把剧本递给我,要我排武打戏,怎么可能配合得起来。 「可以暂停一下吗?」 我调整呼吸,举手示意。 「好吧。」 和我对戏的演员苦笑了一下。我很不甘心。 「哥,还好吗?」 「请从头再来一遍。」 只能重新开始了。没办法,是我自己决定要来的。 舞台的布幕升起。 灯光笔直地打在我身上。观众席的视线、舞台的气味,以及喧嚣之中,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过去几乎每天都有的感觉,如潮水般瞬间涌上。 剧目是《影子武士》。 故事讲述一个侍奉主君、代替主君站在战场上的男人。 但失去主人的影子算什么? 我的角色就是那名替身。以内心独白为主的戏剧,影子武士讲述自己的过去、对主人的忠诚,与失去自我而产生的迷惘。 「我是侍奉主君的人……除此之外,我算什么?」 这句话成为杀阵开始的导火线。 持刀砍来的敌兵、交错的剑。即使在疾风骤雨般的砍杀中,我的独白依旧没有停下。 「影子武士没有自己的意志,只能为主君而生、为主君而死。」 舞台再次陷入寂静。接着是最后的独白。 「那么,失去主人的影子,到底该何去何从?」 我调整呼吸,静静闭上双眼。 落幕── 台下欢声雷动。舞台笼罩在掌声里。 我确实,再次站上舞台。 公演顺利地落幕了。 回到舞台侧边,苍坐在那里。 「哥哥果然很厉害。」 「我只是演好自己的角色而已。」我故作若无其事地回答。 「很帅气喔。我觉得哥哥很了不起。」苍有些难为情,低下头说。 「嗯。」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内心充满演出结束后特有的亢奋之情,但我不想被苍看出来。 「抱歉。」 「怎么了?」 「我说自己受伤,需要有人替我演出……其实是夸大了。」 我一时愣住。 「什么意思?」 「骨折是真的,不过已经治好了。」 「什么?」 「我希望哥哥回来。如果不这么说,你不会回来吧?」苍苦笑着坦白。 「真拿你没办法。」 「哥,久违的表演很开心吧?你其实想继续演戏吧?」 他直直望着我,等待我的回答。我竟然犹豫了,连自己都觉得惊讶。我应该回来吗?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萤幕上显示萌奈美的名字,我不由自主地握紧手机。 「凛!你可以马上回来吗?」萌奈美的语气有些急促。 「怎么了?」 「小夏婆婆……刚才还好好的,突然站不起来……」 我的心跳加速。不同于刚才在舞台上感受到的兴奋,一股冰冷的焦躁流窜全身。 「我马上回去!」 我挂断电话,回头看弟弟。 「不好意思,我要回去了。」 「哥……」 苍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我的表情后,只低声说句「路上小心」。 我冲出剧场,为了买新干线的车票拔足狂奔。 回到鲣堂已是深夜。 店里灯还开着,但不同于平常的温暖,安静得令人心惊。我推开门,萌奈美立刻冲上来。 「凛!」 「奶奶呢?」 「一直在里面睡觉。」 我点点头,立刻走到奶奶身边。只见它缩成一团,躺在坐垫上。呼吸很稳定,但体温有点低。 「奶奶,我回来了。」 我轻轻将它拥入怀中。 柔软的毛轻抚我的脸颊。那个味道、那怀念的触感。我闭上双眼,深深地吸进一口气。 吸猫── 再次睁开眼,眼前是镰仓令人怀念的风景,也是我曾经绽放光芒的舞台。 这时,有东西落入视野一角。 海报? 看到贴在墙边的一张海报,我不禁倒抽一口气。海报上写着「城之内凛.首次担纲主角.镰仓」。 那是我第一次担任主角的舞台剧。离开剧团前的镰仓公演…… 我的视线完全被海报吸引。舞台上的记忆历历在目。 当时的我真的是拼尽全力。被赋予主角的重责大任,在期待与不安中一次又一次地排练。 没想到奶奶──宗石夏芽竟然来看过我的演出。 海报的角落映出一位女性的背影。是夏芽女士站在剧场入口,目不转睛地看着印有我名字的海报。 这是夏芽女士在小夏婆婆眼中的影像。 夏芽女士特地来剧场看我的舞台剧。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总是说自己很忙,所以我也不好意思请她来看。我做梦也没想到,她竟然来过。 夏芽女士隔着玻璃仰望海报后,默默走进剧场。 小夏婆婆坐在外面,静静地目送她的背影。猫咪不能进去,所以它一直在外面等候。夏芽女士在观众席看我演戏时,小夏婆婆也一直守在外头。 公演结束后,观众陆续散场,夏芽女士也随着人潮走出剧场,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票根夹进记录帐里。 她微微点头,像是在回味刚才的演出,然后就这么静静地离开了。背影仿佛在说「我亲眼见证过了」。 我将眼前的光景烙印在脑中。或许夏芽女士比我以为的更关注我。 眼前的景象如在水中荡漾。 回到现实── 我拿起记录帐,这才发现封面内侧缝了一个小小的布口袋。我用指尖轻轻拨开,几张票根随即滑落。全都是我参演过的舞台剧。 「咦……」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手指轻轻抚过票根上的日期。细小的字体印着剧团的名称、公演的剧目、会场名称。 居然有这么多。 「凛。」 萌奈美把手轻轻放在我的肩上。 「奶奶真的把你当成孙子看待喔。」 这句话狠狠揪住我的胸口。 我一直都不是孤单一个人。 我总觉得自己得不到爸爸妈妈的肯定。总以为离开剧团后,什么都不是的自己不被任何人需要。 但原来,有人一直陪在我身边。 奶奶持续守护着我。 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想开口,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我用颤抖的手抱紧小夏婆婆──奶奶──的身体。 感受着它的体温,再次闭上眼。耳边传来细细的呼噜声。 那声音就像在说「我明白喔」。一股暖意流过心底。夹在记录帐里的票根、夏芽女士站在剧场前的身影,在这一刻终于完整地连结在一起。 「谢谢你。」 我轻声说。奶奶轻哼一声,蜷缩在我怀里。 好温暖。这股暖意救了我一次又一次。 「奶奶。」 我轻轻抚摸它,希望这段时光能再多停留一阵子。 第二天一早,我准备开店,柔和的阳光洒落在商店街上。平静的早晨几乎让人怀疑昨天的事只是一场梦。 我在厨房里煮高汤,昆布与柴鱼的香味扑面而来。 「今天来熬最单纯的第一道高汤吧。」 我如此决定,将锅子放在瓦斯炉上,开火。这时,门口传来开门声。 「凛,早安。」 萌奈美探头进来。 「小夏婆婆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 奶奶安静地蜷缩在坐垫上,呼吸十分平稳,看起来比昨天稳定许多。 「这样啊……那就好。」 萌奈美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 「你今天要煮什么汤?」 「我想煮最单纯的第一道高汤。」 「真不错。天气冷,喝完一定很暖和。」 我点头附和,望着锅中的高汤。为了奶奶,我要守住这家店。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店头热气氤氲。商店街来来往往的行人,都被那股令人安心的香味吸引,纷纷停下脚步。 「早安。」 「凛,今天也煮汤给大家喝啊。」 熟悉的面孔陆续聚集在店门口,我笑着把汤递给他们。 这时,我突然感觉到一道视线,店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哥。」 是弟弟苍。继上次我离开剧团后,我们再次相见。 「你来啦。」 我说道。弟弟尴尬地抓了抓脸颊。 「嗯。我想仔细看看哥哥现在生活的地方。」 「然后呢?」 「该怎么说呢……好香。」 他眯起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汤的香味。 「要不要来一杯?」 「可以吗?」 「当然可以。」 我笑着递给他一杯汤。苍用双手接过纸杯,喝下一口。 「好温暖,全身都暖和起来了。」 苍低声说道,看起来很开心。 「哥真的在这里生活呢。」 「对呀。」 我点点头。 「这里就是我的舞台。」 苍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轻轻点头。 「这样啊。」 他举起纸杯,喝完最后一滴汤。 「多谢款待。」 苍露出温柔的笑容,望向店里。 「奶奶还好吗?」 「嗯,稍微稳定下来了。」 「那就好。我也去跟它打声招呼吧。」 「好啊。」 看着弟弟走进店里,我深吸一口气。早晨的空气十分干净,温暖的晨光洒进鲣堂。 我要在这个地方活下去。这里就是我的舞台。 和奶奶一起,守着这家店。 我又舀了一碗汤。 「给你,今天也要加油喔。」 锅子里的高汤静静地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