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的血型与获救两次的猫 作者:悠木瞬 吸猫侦探 – 第一卷 – 第二章 我的血型与获救两次的猫 秋风吹动了鲣堂的门帘。带着海潮气息的冷空气拂过脸颊,晨光斜斜洒落,微微照亮柏油路面。回过神来,猫咪们已经回到鲣堂后面的巷子了。 「很好,来帮你们取名字吧。」 我蹲下身,依序打量眼前的猫咪。 最先与我对上眼的是一只烟熏色的猫。灰色的毛有如薄雾,在晨光下闪耀着银色光泽,眼睛的颜色是琥珀色混合橄榄绿,耳尖夹杂着白毛。它安静地环顾四周,将重心放在微微竖起爪子的后脚,始终保持警戒。 「你要叫什么呢……对了,你看起来像一道影子,就叫你一溜烟好了。」 它看了我一眼,默默与我拉开距离。 一溜烟的正后方跟着一只白棕相间的花猫,高高竖起尾巴,悠然地走过来。它左右两侧的花纹不同,只有一只脚是雪白色的。它毫不怕生、若无其事地凑过来闻我的手,那副自在的模样令人忍不住发笑。 「你的花纹像拼布一样,就叫你拼布吧。」 拼布似乎很满意这个名字,发出呼噜声,用脸颊蹭了蹭我的手。 旁边有只体型较大的橘猫,正拱起身体要找其他猫咪玩耍。它肩膀的肌肉高高隆起,简直像只小老虎。 「你就叫大块头好了。」 大块头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瞥了我一眼。 不远处,有只灰色的短尾小猫正乖乖舔着自己的前脚。它的尾巴蓬松圆滚,像颗小丸子。只见它不停闻着四周的气味,看起来个性相当谨慎。 「你的尾巴跟丸子一模一样,就叫丸子吧。」 丸子偷偷看向这边,微微抽动鼻子。 还有一只半张脸都是黑色的小猫,正懒洋洋地躺在地上晒太阳。那副悠哉的模样,带着几分潇洒。 「你就叫面具如何?因为你看起来像戴着面具。」 面具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代替回答,轻轻摇了一下尾巴。 奶奶稳稳地坐在猫群正中央。一溜烟蜷缩在她身旁,大块头则在她脚边伸直身体。 我蹲下身,轻轻抚摸它们的头。猫毛柔软的触感,令我大吃一惊。 这时,一阵浓郁的香味随风飘来。是鲣堂刚削好的柴鱼片。猫咪们齐刷刷地抽动鼻子,竖起耳朵。 「你们果然很懂吃。不对,应该说鼻子很灵光。」 仿佛是在确认柴鱼片的香气是否纯正、高汤是否有足够的风味,猫咪一只接着一只跳上空箱,嗅闻着弥漫在空气里的香味。一溜烟谨慎地把鼻子凑近,拼布自信满满地舔了舔嘴巴,大块头则边观察周围的情况边靠近。 「不用确认得这么仔细吧。」 我拿起一小片碎柴鱼。粉末随风扬起、香味四溢,猫咪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我把少许刚削好的柴鱼片放在掌心递出去,猫咪们慎重地开始品尝。 这些猫果然不是普通的流浪猫。 根本是一群美食家。只要品质稍微下降,它们就会从鲣堂后面消失,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真是一群挑嘴的客人啊。」我轻声叹道。 但猫咪或许就是这样的生物。 如今它们重新聚集在鲣堂后方,足以证明这家店的食物已经恢复原本的味道。 摄取过多盐分会对猫咪的肾脏造成负担,所以最好不要直接给猫咪吃人类的食物。问题是,我还是敌不过它们充满期待的眼神。面具闻了闻我掌心里的柴鱼片,下一秒迅速伸出舌头,把食物卷走。 「真拿你们没办法,我来煮不加盐的汤吧。」 猫咪们立刻露出期待的神情。我转过身,背对它们的视线,走进店里。 就在这时…… 「救命啊!」 大马路上传来喊叫声。有个大叔气喘吁吁地朝这里跑来。中等身材的大叔穿着工作服,额头满是汗水,神情看起来十分焦急。我认得他。他经常出现在这附近,以前问他要不要喝汤,他都只是板着脸挥手拒绝。 「怎么了?」 我上前询问。大叔上气不接下气地指向河边。 「有小孩为了救猫掉进河里了!」 我的脑袋瞬间空白。 「在哪里?」 「跟我来!」 我立刻跟着大叔往河岸跑去。秋天的阳光洒落在河面上,堤防边有个人影。男孩膝盖以下都浸泡在水中,拼命想抓住什么。河边有一只圆滚滚的白猫蜷缩着身子,发出微弱的叫声。 「那孩子是……」 我想起来了。那是上次告诉我猫咪会在鲣堂后面开会的小学生。男孩伸长双手,想抓住那只猫,不料脚底一滑、水花四溅,男孩的身体失去平衡。 「危险!」 我立刻冲上前,以最快的速度滑下堤防的斜坡,一脚踩进水里。冰冷的河水寒彻骨髓。我抓住男孩的手臂,一把拉过来。 「没事吧!」 男孩全身湿透,呼吸急促地点了点头。白猫在他怀里微微发抖。 「猫……有危险……」男孩哆嗦着说。 「已经没事了,可以放心了。」 我抓紧男孩的手,把他拉上岸边。大叔连忙伸手过来扶我们。男孩满身污泥地把白猫抱在怀里,像是松了口气似地闭上双眼。 「做得好,你真了不起。」 大叔拍拍男孩的肩膀。男孩点了点头,用颤抖的手抚摸白猫的头。我扶着男孩回到鲣堂。他全身湿答答的,身体冷得不停发抖。 「快进去,暖暖身子。」 男孩点点头,低头看着怀里的猫。白猫动了一下耳朵,发出细微的叫声,大概也终于放下心了。 走进店里,奶奶好奇地看着我们。我从浴室拿来毛巾,递给男孩。 「谢谢。」 男孩满脸歉意地低下头。 「不客气,没事就好。」 我把热水倒进茶壶,准备泡茶。这时奶奶走过来坐在男孩旁边。 「小夏婆婆,你今天很有精神呢。」 「嗯。」 男孩看起来跟奶奶很熟。他的手指还有些颤抖,但白猫已经安稳地待在他的怀里。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男孩迟疑了一下,低声说。 「我叫拓弥。」 「拓弥啊,真是个好名字。几年级了?」 「五年级。」 「这样啊。」 我笑着把茶杯递给他。拓弥接过茶杯,轻轻吹凉后,才小心地喝了一口。 地炉的火烧得正旺,店里弥漫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谢谢。」 男孩温柔地摸着白猫的头,小声向我道谢。白猫仿佛在回应他的救命之恩,轻轻地「喵」了一声。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回到鲣堂后面的猫咪们,已经完全恢复昔日旁若无人的模样。一溜烟依旧十分谨慎,但也开始愿意靠近我了。另一方面,大块头和丸子则一脸老主顾的模样。面具总是远远地观察新来的猫咪,像是在打量它们似的。每当店里飘出刚削好的柴鱼香味时,猫咪们便会竖起耳朵、抽动鼻子,画面十分逗趣。 「你们真的很懂吃耶。」 我坐在木箱上喃喃自语。秋风吹过,店门口的门帘静静摇曳。 这时,经过店门口的男孩停下脚步。 是拓弥。他背着书包,手里抱着一个大纸袋。看见我后,迟疑地停下脚步,悄悄地瞥了一眼。 「欢迎光临。」 「……」 他低头看着脚下。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那只白猫乖巧地坐在他脚边,蓬松柔软的长毛在夕阳余晖下,散发出柔和的光泽。 「它一直跟着我。」拓弥小声说道。 「这是你上次救的那只猫吧?」 「嗯。每次回过神,它就跟在我后面了。」 尽管脸上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但拓弥并未赶走它,反而伸手轻轻抚摸。白猫眯起眼睛,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它暗沉稀疏的毛底下,隐约可看见薄薄的皮肤,以前大概是纯白的毛色,现在则带着淡淡的黄色。它的眼角刻划着深刻的皱纹,流露出历经漫长岁月的温和眼神。 「不能带回家养吗?」 「不行,妈妈对猫过敏。」 原来如此,那就没办法了。我边想边仔细地观察那只白猫,它目光炯炯地看着我,仿佛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拓弥偷偷看了我一眼,将纸袋藏到背后。 「那是什么?」 「美劳课的作业。」 「是喔,你做了什么?」 「用雕刻刀做了门牌……」 拓弥的语气听起来有些迟疑。见我想探头过去看,便连忙把纸袋抱紧,回避我的视线。 「不要看啦,做得很烂。」 「你这么说,我更想看了。」 我开玩笑地说。拓弥立刻露出倔强的表情。 「反正不给你看。」 「知道了啦。你要不要喝杯汤再走?」 拓弥点头,走进店里。我带他到后面的桌子。 「等我一下。」 说完后,我朝玄关走去。跨过一个小小的门槛,走进屋内,正前方的地炉随即映入眼帘。 奶奶静静地坐在地炉旁,摇曳的火光照亮她的侧脸,仿佛只有她身边的时间流动得特别缓慢。 我从她旁边经过,走向厨房。洗完手回头一看,奶奶不晓得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 「你要煮什么吗?」 奶奶笑着问我。她的声音总是那么温和。 「嗯。天气冷了,我想煮姜汤。」 「姜汤啊……那必须把柴鱼高汤的风味好好衬托出来才行。」 早上煮的香菇汤已经喝完了。看着空空的锅子,我开始准备新的汤。先将早上熬的高汤倒进锅里,开火加热。随着温度升高,柴鱼香味也慢慢飘出。 「重新加热时,不能开大火,要用小火慢慢温热。」 听到奶奶隔着蒸气传来的提醒,我调整火候。不久后,金黄色的高汤在锅子里慢慢散开,散发出好闻的味道。我利用加热的空档将生姜磨成泥,把挤出的姜汁一点一点加入汤里。感觉到香味的变化后,再用盐和薄盐酱油调味。 「再等一下喔。」 我看着锅子,一边对拓弥说。 「最后再加一点柑橘,尾韵会更清爽。」 我听从奶奶的建议,又挤了一点柑橘汁进去。清爽的香气扑鼻而来,衬托出高汤的层次与生姜的暖意。我用汤匙舀起一口,尝了尝味道。 「很好,这样就行了。」 我把汤倒进杯子里,端回店内。 「来,这个给你。」 我将杯子轻轻放到桌上。接着提着锅子走到门口,出来买东西的主妇和观光客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问:「这是什么味道?」 「香菇汤已经没有了,所以重新用柴鱼高汤煮了姜汤。不嫌弃的话,要不要喝一点?」 我在纸杯里倒入满满的姜汤,递给对方。喝过的客人都露出笑容。 「哇,高汤的香味好迷人啊!」 「生姜让身体都暖和起来了。」 「感觉对肠胃很好。」 客人纷纷接过纸杯,笑着品尝。温暖的热气弥漫在店门口,在冷冽的秋风中营造出一方惬意的天地。 「我要买一袋这种柴鱼片。」 「我也要。有小包装的吗?我要那种。」 或许是姜汤的效果,客人今天的反应特别热烈。之所以在店门口提供免费的汤,就是基于「互惠原则」,瞄准日本人特有的「不好意思白吃白喝」的心理。以前有客人戏称「好像咖乐迪咖啡农场」,但在那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咖乐迪咖啡农场。 我懂的事情不多,就算知道也只是一知半解。但也正因如此,我很擅长观察别人的表情及小动作。因为从小就学会察言观色,就算对方没说出口,我也大致能猜出他在想什么。 当我准备继续手边的工作时,眼角余光瞥见拓弥的身影。他没有喝汤,只是一直盯着纸杯发呆,侧脸看起来很没精神。 「汤要冷掉啰。」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可能不是爸爸妈妈亲生的。」 「怎么突然这么说?」 「……」 顾虑到店里还有其他客人,拓弥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在我忙完之前,你先去里面休息吧。奶奶也在。」 「嗯。」 拓弥点了点头,拿着纸杯往里面走去。 之后店里依旧热闹,被姜汤香味吸引而来的客人陆续光顾。等我回过神,太阳已经西斜,吹过店门口的风变得更加寒冷。 「差不多该打烊了。」 我说道。奶奶发出含糊的应答声,一如往常地从店里走出来,站在我旁边,抬头看着门廉。 「奶奶,你先进去吧。」 我收起门帘,把营业中的牌子翻到背面。收拾完剩下的汤、把椅子搬回店里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我望向屋里,拓弥抱着膝盖坐在坐垫上。奶奶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我叫了他一声,拓弥才缓缓开口: 「学校最近在教血型。老师说O型的父母,只会生下O型的小孩。」 拓弥用力地咬紧下唇。 「你很在意吗?」 「嗯。以前在电视上看到『O型的人比较容易被蚊子咬』时,妈妈说『我懂,因为我一直被咬』,所以我想妈妈应该是O型。」 「然后呢?」 「但蚊子几乎不会咬我。连露营的时候也是,大家都被咬了好几个包,只有我没被叮。所以我跟妈妈说『说不定我不是O型』,妈妈笑着回答『那不是很好吗』。」 拓弥啜饮着汤,继续说: 「在班上讨论到血型的时候,大家也都说『拓弥比较像B型』。因为我的情绪起伏不定,又很我行我素。我也觉得大家说得没错……」 拓弥停顿了一下。 「可是,如果我是B型的话,那不是很奇怪吗?因为爸爸妈妈都是O型,理论上我应该也要是O型吧。」 「你知道爸爸的血型吗?」 我问他。拓弥点头。 「爸爸曾说过『我是O型,可以捐血给任何人』。所以他应该是O型。」 我确实听说过,O型血是万能血型,可以输血给其他血型。不过多半是在紧急情况下,才会直接输O型血。先不管拓弥怎么想,至少他的父亲的确说过自己是O型。 「爸爸妈妈都是O型,我却不是的话……果然很奇怪吧。」 说到这里,拓弥的视线落在纸袋上。 「除非生病或发生意外去医院,否则平常根本没机会知道自己的血型。」 我也是在十八岁那年,为了饼干及果汁跑去捐血,才知道自己的血型。但拓弥还是小学生,除非父母告诉他,否则他没有管道知道自己的血型。更何况现在小婴儿出生时也不会验血型了,所以不知道孩子血型的父母其实也不少。 「嗯。所以我也只是因为大家都说我不像O型,才觉得自己不是O型。说不定是我误会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祈求。 「也就是说,你还不确定吗?」 「嗯……」 屋里弥漫着沉重的气氛。随口说的安慰,大概无法消除他的不安与担忧,但如果直接说出「要不要直接问你爸妈」,似乎又太残忍了。 我抱着胳膊,思索有没有什么好办法时,突然想到一件事。 「你知道海豚和鲸鱼是同类吗?」 「咦?」 拓弥抬起头。 「海豚很可爱,鲸鱼又大又有气势,对吧?但其实它们都是鲸下目,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几乎一样。」 「真的吗?」 「真的。是人类擅自依大小分成海豚和鲸鱼,但它们其实是同类。海豚比较小、鲸鱼比较大,主要是体型的差异而已。」 拓弥一动也不动地盯着我看。 「你们家也一样。你只是成长的方式跟爸爸妈妈不一样,如果因为这样就认为自己不是爸妈亲生的,就等于是一口咬定海豚和鲸鱼是不同的生物。」 拓弥低下头,陷入沉思。 「可是,如果我真的不是爸爸妈妈的小孩呢?」 「那也不用急着现在就得到答案吧。」 「嗯……」 拓弥的视线在空中游移,似乎还无法完全接受。不过肩膀看起来已经没有那么紧绷了。 「更何况,也不能说没有血缘关系就不是家人吧?」 拓弥抬头看我,慢慢吐出一口气。 「是这样吗?」 「当然。就拿海豚来说,说不定它长大以后看起来会很像鲸鱼呢。」 我半开玩笑地说。拓弥噗哧一笑。 过了好一会儿,拓弥站起身。 「我再稍微想一下好了,说不定只是我想太多了。」 「嗯,把话说清楚也很重要喔。」 拓弥点点头,背起书包。 「多谢款待。」 「有空再来玩。」 我目送他的背影离开,轻声叹息。 我望向汤锅,锅里剩下的汤微微晃动着。拓弥的疑问大概尚未完全消失,但这应该会成为他开始思索的契机。 我一边准备晚餐,一边回想拓弥说的话。可能不是爸妈亲生的──我能稍稍理解这种不安的心情。 「奶奶,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奶奶坐在地炉前,怡然自得地看着我。 「刚才拓弥说自己的血型跟父母不同,你觉得是真的吗?」 奶奶定定地看着摇曳的火光。 「每个人都有过这种疑问。」 「是吗?」 「家人本来就不只是建立在血缘上,养儿育女靠的是日复一日的积累。打个比方……」 奶奶慢条斯理地站起来。 「就拿这碗高汤来说。除了柴鱼,还得加入昆布及香菇,才能熬煮出丰富多层次的味道。只要少了其中一样,味道就有落差。」 「家人也是这样吗?」 「对呀。就算有血缘关系,如果心不在一起,就不算家人。反之,即使没有血缘关系,只要生活在一起、互相扶持,就是一家人。」 我望向锅子。奶奶说的话悠悠地触动了我的心。 「来吧,差不多可以试味道了。」 我将汤勺里的高汤含入口中,富有层次的鲜味在嘴里扩散开来,昆布的圆润风味与柴鱼的浓郁香气巧妙地融合在一起。 「好喝!」 「是不是,那今天就用这个来做亲子井吧。」 「亲子井?」 「使用大量的高汤,再打上松软滑嫩的蛋。」 「松软滑嫩的蛋啊……好期待!」 我从冰箱里拿出鸡肉,放在砧板上,用手指确认鸡皮的弹性,然后一刀切开。奶奶在一旁提醒: 「尽量切成大小一致,这样才能均匀受热。」 「这样可以吗?」 「可以。稍微切大块一点,吃起来比较有口感。」 我照奶奶的指示,把切好的鸡肉放入高汤里。看得出鸡肉正渐渐入味。 「火候呢?」 「先用中火煮,再慢慢调到大火,不要一下子煮到大滚。」 我调整火候,鸡肉在高汤里轻轻翻滚。柴鱼与昆布的高汤,充分突显鸡肉的美味。 「再稍微加一点酒。一点点就好,可以消除鸡肉的腥味,也能让肉质更加软嫩。」 我加了一小匙酒。蒸气里多了淡淡的酒香。 「再加入洋葱。」 「要加多少?」 「先切成薄片,再抓一把。这样可以带出甜味。」 我拿起菜刀,把洋葱切成薄片,放入锅中,细火慢炖,让洋葱吸饱高汤。 「再加入一小撮砂糖。要先加糖再加酱油,以免砂糖的甜味太强烈。」 「原来如此。」 「要是搞错顺序,味道就不一样了。」 我依照奶奶的指示加入砂糖,小心地搅拌。 「差不多可以加入酱油和味醂了。」 我加入适量的酱油和味醂。静待片刻后,深琥珀色的酱汁在锅里蔓延,鸡肉表面染上淡淡的颜色,洋葱也已经煮软了。 「稍微把火转小一点,再把蛋打进去。」 「蛋要打散吗?」 「稍微把蛋白和蛋黄搅拌一下就好,留下一点蛋白刚刚好。」 我把蛋打进碗里,用筷子轻轻搅拌,在奶奶说「可以了」之前就先停手。 「好了。沿着锅子边缘慢慢倒进去。」 我沿着锅子边缘倒入蛋液,黄白相间的花纹在高汤里慢慢散开。 「盖上锅盖,用小火稍微焖一下。利用余温让蛋变得松软滑嫩。」 「原来如此。」 淡淡的香味从锅盖缝隙飘了出来。 「来盛盘吧。」 我把配料满满地铺在刚煮好的白饭上。 「最后还有一个重点。」 「什么重点?」 「撒上大量现刨的柴鱼片,代替山芹菜。」 「咦,现在吗?」 「用现刨的柴鱼片才能把香味完整突显出来。」 我拿出刨刀,将柴鱼刨成薄片,轻轻地撒在亲子井上。 「完成了。」 我盯着充满光泽的亲子井,忍不住看得出神。蛋煮得松软滑嫩,柴鱼片随着热气轻盈起舞。 「来吧,吃吃看。」 奶奶笑咪咪地看着我。我拿起筷子,夹起蛋和鸡肉,放进嘴里。 「好好吃。」 高汤的风味在口中温柔地散开。蛋嫩得几乎入口即化,鸡肉吸饱了汤汁的鲜甜。更重要的是,最后洒上的柴鱼片,巧妙地融合了所有味道。 「高汤和蛋、柴鱼片和酱油,各司其职却又合作无间。」 「对呀。就像家人一样。」 听到奶奶这句话,我忍不住笑了。 「快开动吧,趁热吃。」 「嗯。」 我拿起碗,一口一口吃着亲子井。舒心的暖意扩散到全身。 柔和的阳光洒落在鲣堂的后院,从叶隙间映照在猫咪们的毛上,泛起如丝绸般的光泽。奶奶坐在檐廊悠闲地晒太阳,萌奈美在一旁和猫咪玩耍。 「面具,过来。」 萌奈美轻轻伸出手。面具小心地靠近,嗅闻萌奈美指尖的味道。耳朵微微一动,一步步拉近距离,最后终于把脸贴在萌奈美的手上磨蹭。 「哇,总算不怕我了!」 萌奈美喜形于色,奶奶也跟着露出微笑。 「面具很会挑人。慢慢花时间跟它培养感情吧。」 大块头在萌奈美的膝盖上缩成一团,心满意足地发出呼噜声。拼布则伸直背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懒洋洋地躺在地上。丸子正仔细舔着自己的毛。猫咪间弥漫着温馨美好的气氛。 我在店门口整理门帘,观察着猫咪们的样子。像这样悠闲地与大家度过时光,才是鲣堂的日常。自从猫咪回来后,鲣堂似乎也重拾往日平静的氛围。 「凛,猫咪们回来真是太好了。」 「对呀。变得好热闹,我也很开心。」 交谈几句后,店门口的门帘动了一下。 「凛在吗?」 耳边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 我走出店外,只见拓弥站在门口,垂着肩,低头望着自己的脚,眼眶微微泛红,看来是刚哭过。 「怎么了?」 我问他。拓弥皱起眉头,似乎犹豫了一会儿,才低声说: 「我跟爸妈吵架了……」 我下意识倒抽一口气。胸口隐隐作痛。 「这样啊,先进来吧。」 我轻搂着拓弥的肩膀,跨过门槛,走进家里。拓弥细心地把运动鞋摆放整齐,可见家教非常好。 地炉的火还点着,冒着热气的茶壶散发淡淡的香味。我倒了杯热茶给拓弥。他伸手捧起茶杯,凝视着杯子,断断续续地说: 「昨天晚上,我做美劳作业做到很晚。就是那个门牌的作业,我很认真雕刻,但是一直刻不好。」 他懊恼地盯着茶杯,深深叹了一口气。 「结果被爸爸看到了,他笑我『真是笨手笨脚』。爸爸是钟表师傅,很擅长做精细的工作,手非常灵巧。」 拓弥的音量渐渐大了起来。 「可是我完全不行,手根本不听使唤,刻出来的线愈来愈歪……所以我生气地说『我跟爸爸不一样,手就是这么笨,我也没办法』,结果妈妈听了,露出非常难过的表情。」 拓弥低着头,握紧拳头。 「再加上血型的事,我更觉得自己一定不是爸爸妈妈亲生的。」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然后今天早上……」 拓弥叹了一大口气,用手指轻抚杯缘,视线依旧低垂,小声地说。 「妈妈感冒了,什么都吃不下,所以我想煮甘酒给她喝。因为她很喜欢甘酒……」 说到这里,拓弥抬起头,眼神带着一丝歉疚。 我微微扬起嘴角,一边拿起茶杯一边说: 「是吗,你好体贴。」 拓弥惊讶地眨了眨眼,随即又抿紧嘴唇,低下头。 「可是,我在找马克杯的时候,甘酒煮到滚出来,把厨房搞得一团糟,结果反而给妈妈添麻烦了。」 他紧握拳头,看起来神情沮丧。 「雕刻不行、甘酒也煮不好,我什么都做不好。」 拓弥反复摸着杯子的边缘,露出悔恨与懊恼的表情。 「但你妈妈一定感受得到你的心意。」 「真的吗?」 「是啊。你的心意一定传达给妈妈了。」 「可是,我还是觉得自己不是他们亲生的。」 拓弥的指尖微微颤抖。地炉里传来木柴轻轻爆裂的声响。他依然轻抚着杯缘,似乎在思索要怎么说。 「我以前也有过跟你一样的想法喔。」 我不经意说出口的话,令拓弥惊讶地抬起头。 「小时候,我不管做什么都会挨骂。父母总是责备我为什么连小事都做不好、为什么不照他们说的做。就算我做到了,他们也只会说『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几乎没有称赞过我。久而久之,我开始怀疑『或许自己根本不是他们亲生的』。 「我甚至抱着我的亲生父母一定在找我,或许有一天会来接我的想法。 「可惜这个愿望不曾实现。 「有一天,爸爸对我说『你是我们家的孩子,给我争气一点』。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不管再怎么否认,我终究还是这个家的孩子。 「从此以后,我有了新的疑问,家人到底是什么?」 「什么意思?」拓弥问道。 「有的人即使有血缘关系也不一定合得来。可是如果住在一起,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生活……或许就能慢慢了解彼此。」 拓弥默默看着茶杯。不知他会怎么理解我说的话。 「我认为所谓家人,是日积月累的相处陪伴。像是……」 我望向厨房里的汤锅。 「就像这碗高汤。不只柴鱼,还加了昆布及香菇,才能熬出这么有层次的味道。只要少了其中一样,味道就会有落差。」 「家人也是这样吗?」 「嗯。起初完全不同的味道,只要花时间熬煮,就能逐渐融合。家人不就是这样吗?」 我放下茶杯,专注地看着拓弥的脸。 「拓弥,你很爱你的父母吧?」 他愣了一下,迟疑地点点头。 「既然如此,就要相信他们。」 「可是……」 「没有可是。」 我浅浅一笑,又替他倒了一杯新的茶。 拓弥拿起茶杯,喝了一小口,小声地说: 「我真的爱爸爸妈妈吗?」 这句话令我有些震惊。明明刚才他还满脑子都在担心「我是不是爸妈亲生的」,现在却变成「我真的爱爸爸妈妈吗」。 「你刚才不是说你为妈妈煮甘酒吗?」 「嗯,可是失败了。」 「但你是为了妈妈才这么做吧?」 拓弥沉默点头。 「那就是答案了。」 我冷静地说,轻轻地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我们没有再说话,只任由热茶的蒸气缓缓上升。 「不过如果真的很在意,要不要问清楚?」 「问清楚……怎么问?」 「请妈妈给你看妈妈手册之类的。」 拓弥猛然抬头。 「妈妈手册?」 「手册里记录着你出生时的所有资料。像是出生日期、成长过程……你妈妈应该保存着。」 「我从来没看过。」 「既然如此,要不要问妈妈能不能给你看?」 拓弥沉默了半晌,微微点头。 「嗯。」 他原本握紧的拳头,看起来松开了点。 我看着拓弥,在心里问自己: 「我爱我的家人吗?」 可惜不管怎么回想,都没有鲜明的记忆。 我几乎没有一家人围坐餐桌谈笑的回忆。也想不起下台后,家人是否曾赞美过我「演得真好」。与母亲面对面说话的时间、与父亲单独相处的时间,都少得可怜。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一家人吗? 我怔怔地看着地炉的火思考,一时半刻没有答案。 只是当我看到旁边缩成一团的奶奶,感觉莫名平静。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我觉得奶奶才是我真正的家人。 隔天,鲣堂的门帘轻轻摇曳。秋风渐寒的黄昏,地炉里燃烧着艳红的火,店内弥漫着淡淡的柴鱼香。 细碎的脚步声走近。我回头一看,只见拓弥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 「凛……」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手里紧握着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是妈妈手册。 「你看了?」 拓弥缓缓点头。 「我在妈妈的房间里找到妈妈手册,一开始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实在很介意,就打开来看了。」 我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看到妈妈的名字……被改过了。」 「被改过?」 「嗯。原本写的名字被涂掉,又填上新的名字。」 拓弥紧握着妈妈手册,颤抖的指尖轻轻抚过页面边缘。 「我果然不是妈妈亲生的……」 拓弥的声音沙哑。 「凛,我该怎么办?」 拓弥的眼神求救似地仰望我。我凝视他片刻后,平静地问: 「你想知道真相吗?」 「……」 他默默点头。 「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就算不是你要的答案也没关系吗?」 地炉里的火在沉默中劈啪作响。过了好一会儿,拓弥用力握紧拳头,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想知道。」 他的回答没有迟疑。我悄悄望向奶奶。她坐在最喜欢的椅子上,不动声色地看着我们。 「奶奶,我该怎么做才好?」 奶奶沉默许久,忽然眯细双眼。 「那孩子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奶奶把视线转向在门口静静看着拓弥的白猫身上。 「咦?」 拓弥惊讶地抬起头。 那是他从河里救上来的白猫。 「要试试看吸猫吗……」 我喃喃低语的音调有些僵硬,背脊也不由自主地挺直。 我拿出上次用的布袋──现在这个布袋已经交给我了。当初接下这个小布袋时,奶奶什么也没说,只是理所当然地放在我面前。 从那一刻起,我成了「使用的人」。接下来要做的,不只是单纯的吸猫仪式。不能只是有样学样,而是依照自己的意思、尽我的责任,面对这场仪式。 「吸猫是什么?」 拓弥不安地看着我们。 「不告诉你。」 我打开布袋,用指尖拈起一小撮本枯节。香味扑鼻而来。我轻轻放在掌心,静静朝白猫走去。白猫慎重地踏出一步,然后停下脚步,定定凝视着我的眼睛。 我慢慢地眨眼,表示我没有敌意。 「拜托你,分一点记忆给我。」 我没有说出口,将这份心情寄托在眼神里。 沉默半晌后,白猫也慢慢眨眼回应我。 (心灵相通了。) 我再次缓缓眨了眨眼。白猫这次毫不犹豫地闭上眼睛。我跪坐在地,慢慢地伸出手,从背后轻轻环抱住它的身体,尽可能温柔地将它抱起。白猫稍微扭动了一下身体,但没有逃走,乖乖地待在我的膝盖上。我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白猫的肚子。蓬松柔软的毛贴着脸颊,好软,好温暖。吸入肺部里的空气,还带着淡淡的泥土气息。 就在那一瞬间──视野扭曲,声音远去。世界仿佛颠倒过来。 我的眼前逐渐模糊,周围的声音愈来愈遥远。感觉就像沉在幽深的水底。 风的声音、海浪的声音……细微的声音回荡在我的耳膜深处。 ◆ ◆ ◆ 有什么东西在眼前闪闪发光。 水面泛起波澜,光影散落摇曳。景物的轮廓渐渐模糊,我的视线正缓慢地下沉。远处的水面晃动扭曲。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闯进来。下一瞬间,视野忽然轻飘飘地浮起。 昏暗的景色骤然一变,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一头漆黑的长发在眼前摇曳。湿润的脸颊,定睛凝视我的双眼,一双大手轻柔地反复移动。少女的神情看起来像是在哭,不知道是水还是眼泪。我仿佛被那双手抱在怀里,小小的身体安稳地依偎其中。 景物依旧,周围变得模糊,逐渐笼罩在薄雾里。 视野摇晃,场景切换。 柔和的光线照进房里。白色盘子里有液体晃动着。 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白盘。少女伸出手,轻轻将盘子推了过来。她的视线望着这里。 「……吗?」「……喔!」 我动了动嘴巴,想说些什么。但我的声音无法让少女听见。少女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忧伤。 视野摇晃,黑暗笼罩大地。 ◆ ◆ ◆ 「……」 我的意识被拉回现实。眼前是那只白猫。 刚才看到的莫非是…… 怀中的身躯与记忆里那只白猫不同。这只猫的毛比较硬,不过那是历经漫长岁月的触感。 我往旁边一看,拓弥不安地看着我。 「凛?」 「白色小猫和年轻女性。女性看起来还很小,感觉才十几岁……刚才看到的小猫是小时候的你吗?是那个女孩救了你吗?」 白猫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抱歉,我再试一次。」 我轻轻抚摸白猫的背。 「拜托你,再让我试一次……」 白猫眯起眼的那一瞬间,我的视野摇晃,景色扭曲,宛如被猛力地拉入黑暗之中。 ◆ ◆ ◆ 视野上方是一堵高墙,中央挂着招牌,但字迹已经晕开,难以辨识。我的视线靠近地面,脚边散落着枯叶。一阵风吹过,叶子沿着柏油路滑行。眼前的大门敞开,一名身穿白袍的人影一闪而过。 (这里是……医院?) 挺着大肚子的女性从那扇门进进出出。 (是妇产科。这些人都是孕妇,也就是说……) 视野的角落有个娇小的人影。是那名少女,她站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大概是妇产科发放的简介。少女的指尖微微颤抖,低着头,慢慢地往前走。有两个人影伫立在医院入口附近。两人身材都很高,并肩而立的身影散发出沉稳的气息。 那是一对男女,关系看起来很亲密,应该是一对夫妇。沉默站了好一会儿后,他们似乎对少女说了些什么。少女停下脚步,惊讶地睁大双眼。 白猫的视线来自草丛深处,隔着草叶目不转睛地注视他们。虽然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得出少女的肩膀瞬间绷紧,用力握紧手中的册子。 少女的视线游移不定,流露出迷惘。不知道那对男女对她说了什么,但从少女的反应来看,绝对不是普通的寒暄。 过了一会儿,少女轻轻摇头,快步离去。两人并没有追上去,只是静静地目送她的背影离开。 视野摇晃,场景切换。 在那之后,又出现好几次相同的画面。 少女每次来医院,那两个人都在。起初,少女只是快步经过。 后来,她开始停下脚步,愿意听对方说话,但最后还是摇头,转身离去。 直到某天,少女的肚子明显比之前大。 已经藏不住了。少女微微颤抖,把手轻放在肚子上。那对男女又出现了,他们果然很想要孩子吧。两人不知道对少女说了什么,少女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不同于前几次,少女缓缓地抬起脸,点了点头。 在那一瞬间,少女微微松开紧握在手里的册子,看起来没那么紧绷了。另外两人看着彼此,轻轻点了点头。 少女背影流露出的紧张感,也终于放松了些。 (那一刻,少女或许答应了他们的请求。虽然这一切都只是凭着视线与动作的臆测,但的确发生了「变化」。) 视野摇晃,场景再度切换。 ◆ ◆ ◆ 接着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钟表行。少女在玻璃橱窗前停下脚步,从外头窥探店里。高挑的女子正抱着婴儿,婴儿在她怀里挥舞着小小的手脚。男子在一旁修表,注意到婴儿的动作后,停下手边工作,露出温柔的笑容。 少女隔着玻璃窗,静静凝视眼前的画面。女子轻声哄着怀中的婴儿。男子也温柔地点点头,轻握住婴儿的小手。 少女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仿佛想传达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眯起双眼,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 然后,她不声不响地离开那里。 视野渐渐暗了下来,我回到现实。地炉的火光摇曳,映照在视野的一隅。我轻轻放下白猫,缓缓抚摸着它的毛。一点一点整理脑海中残留的影像。 少女还很年轻,想必一定很不安。 不确定自己能否照顾好肚子里的小生命,或许也考虑要堕胎吧。就在这时,那对男女出现了,他们应该就是拓弥现在的父母。他们一次次去到医院,耐心等待少女,反复劝说犹豫不决的她。 那对夫妇的神情里,带着几分迫切。也许他们一直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所以尽管尊重少女的选择,也始终没有放弃希望。少女起初拒绝,慌张地逃离医院。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少女愈来愈动摇,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决定将自己可能无力抚养的生命「托付」给他人。 少女这么做绝不是抛弃,而是把孩子的未来,托付给能完成自己无法做到的事的人──能让孩子幸福的人。而拓弥的父母接下了这个重责大任。 可是,我要怎么告诉他?他该知道这些吗?不知道是不是比较幸福? 「凛……」 拓弥的声音微颤。 「我该怎么做才好?」 他握紧拳头,低着头继续说。 「我果然不是爸爸妈妈的孩子吧?」 我偷偷看了奶奶一眼。她依然坐在那张椅子上,静静守望着我们。 她没有探问,也没有催促。那份静谧的态度,对于陷入两难的我而言,就像是一座无声的靠山。妈妈手册的修改痕迹、白猫的记忆、钟表行前的景象……全都证实了拓弥的不安。拓弥的表情胆怯、困惑,又带着几分寂寥。 我深吸一口气,直视眼前的男孩。 「拓弥。」 我轻声说。 「你是在爱里出生的喔。或许的确有许多苦衷,但也确实有人期待、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上。这点千真万确。」 「也就是说,我的亲生父母另有其人吗?」 「嗯……我猜可能是这样没错。」 拓弥面无表情地望着半空,久久没有动作。 「你想知道真相吗?」 「嗯。」 「那接下来要怎么做,必须由你自己决定。」 「咦?」 「或许你想寻找亲生父母,也或许想更珍惜现在的父母。无论你怎么选择,都没有对错。」 拓弥咬紧下唇,貌似有话想说,但似乎还没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回去跟爸爸妈妈好好聊聊吧。」 我给出建议。拓弥猛然抬头,疑惑地眨了眨眼。 「聊聊,要怎么聊?」 「直接说就好了。告诉他们你已经知道了、你有什么感觉、接下来想怎么做。没有标准答案,好好说出来就行了。」 「可是……我害怕。」 拓弥再次咬紧嘴唇,用力地握紧拳头。 「万一爸爸妈妈不肯告诉我真相?万一我的问题让他们露出悲伤的表情怎么办?」 他语带颤抖。 「他们还会像以前那样爱我吗?」 「尽管如此,我认为还是要试着沟通。」 「嗯……」 「害怕是人之常情。但如果不好好面对这个问题,你心里会永远有个疙瘩。我认为那样太痛苦了。」 拓弥依旧握紧拳头,低头不语。店内寂静无声,只有时钟的秒针从远处传来滴答的细微声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跟爸妈说。」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多了几分坚强。 「回去前,我可以再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如何煮出美味的甘酒。」 拓弥愣了一下。 「甘酒?」 「嗯,你妈妈喜欢吧?」 「对,可是上次失败了。」 「这次不会了。我教你鲣堂私藏、加入高汤的甘酒做法。」 我边说边跨过门槛。 「唉,在甘酒里加入高汤?」拓弥跟着我进来,一如往常地将运动鞋摆放整齐。 「没错,米曲的清甜与柴鱼的鲜味融合之后,会产生自然的甜味,不用另外加砂糖就很好喝了。」 「是喔。」拓弥兴致高昂地探头望向厨房的陶锅。 「还有,煮的时候绝对不能煮滚。甘酒维持在六十度最刚好,温度太高的话,米曲的风味会跑掉。」 「六十度……啊,可以借我纸笔吗?」 「当然。」 拓弥拿起便条纸和原子笔,摆出记者的姿势面向我。 「传统做法是把煮好的饭用热水稀释,再放进米曲慢慢发酵。一般来说大概要花上六个小时左右,今天教你一个更简单的做法。」 「更简单的做法?」 「没错。不用米曲,只要加热市售的甘酒,再加入高汤就行了。临时想做时,可以用这个方法。」 「原来如此。」 拓弥一脸认真地抄笔记。 「最后再加入高汤,对吧?」 「对。加一点柴鱼高汤,甜味会更有层次,喝起来更顺口。」 「好,我写下来了。」 拓弥撕下便条纸,对折后,塞进长裤的口袋里。 「我真的做得出来吗?」 「试试看就知道了,一定没问题。」 「嗯。」 他微微点头,眼里多了一丝希望的曙光,取代了刚才的不安。我从后面的柜子里拿出茶杯。 「重点在于,要先知道这个味道。」 我一边说,一边将甘酒倒进杯中,淡淡的柴鱼香随着热气一同升起。 「来吧,喝喝看。」 拓弥小心翼翼地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后,他惊讶地睁大双眼。 「好甜。可是,该怎么说呢……比一般的甘酒更清爽?」 「这就是柴鱼高汤的威力。鲜味会让甜味变得更明显,所以即使感冒没胃口也喝得下。」 拓弥又喝了一口,目不转睛地看着茶杯。 「有一股令人安心的味道。」 「是不是?」 我微微一笑。拓弥双手捧着茶杯,喃喃自语: 「我想煮给妈妈喝。」 「那就快回去吧。」 「嗯。」 拓弥放下茶杯,站起来。 「谢谢你,凛。我会试着跟爸爸妈妈好好聊聊。」 「加油。」 「我可以再来吗?」 「当然可以。」 我点了点头,拓弥笑着走出店外。秋天的冷风吹动门帘。我目送拓弥的背影融入暮色中,随后回头看着地炉的火光。 「这样真的好吗?」 透过吸猫窥探过去,告诉拓弥真相。但我实在不确定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或许不知情反而比较幸福。 尽管如此……我深吸一口气,转头望向奶奶。 「奶奶。」 「什么事?」 「我做得对吗?」 地炉的火焰静静摇曳,把奶奶的影子拉得很长。 「对不对是无法马上知道的。」 「……」 「可是啊,凛。人怎么理解自己看到的事、知道的东西,将决定自己以后的人生。」 「理解?」 「对呀。」奶奶温柔地笑了。 「拓弥眼前出现了一条新的路。他或许会继续跟以前一样生活,也或许会发生巨大的转变。不过要怎么走,都取决于他自己。」 「说得也是。」 「而且啊,人类的缘分不是只建立在血缘上。」 奶奶这句话让我想起拓弥抚摸白猫时的模样。他救了那个小生命。与血缘无关,只是因为他觉得那个小生命很重要,想保护它。 「你是指有比血缘更重要的东西吗?」 「对呀。在日常中相伴同行的,才是家人。」 我凝视地炉的火。拓弥的身影浮现在摇曳的火光中。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做出什么选择。 但他已经不是孤单一个人了。他有家人。 我也是。 我端起茶杯,慢慢地凑到嘴边。伴着柴鱼的香气,一股暖意透入体内。那份温暖,就像奶奶的话一样,直抵我内心深处。 几天后。 店门口的门帘晃动。我抬头望去,只见拓弥站在门口。 「凛,我跟爸爸妈妈谈了。」 「结果如何?」 「嗯……他们哭着向我道歉,说不该瞒着我。也觉得迟早有一天还是得跟我说。」 他走进店里,小声地接着说。 「他们为了带我回家,填了很多文件、跑了好多趟,听说还上了法院。」 「法院?」 「嗯。法院问了他们很多问题,像是『能不能照顾好这个孩子』。花了很多时间,才终于把我带回家。」 拓弥脸上浮现笑意。 「不仅如此,生下我的妈妈也一直很想念我。所以爸爸妈妈下次会带我去见她。」 「这样啊,太好了。」 「嗯……」 拓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一想到自己是在大家的爱里出生的,就觉得好安心。」 拓弥的声音流露出几分雀跃。 「爸爸妈妈最后还对我说『谢谢你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感觉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这时,有人用力地掀开门帘。 萌奈美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 「凛,出大事了!那只白猫好像生了小猫!」 「唉?」 我一时说不出话。 我昨晚才看过那只白猫,当时根本没有任何生产的迹象啊。难不成是我没注意到? 「它在河边,带着两只毛茸茸的小猫。我一靠近,它就非常宝贝地拢着那两只小猫。」 「真的假的……」 考虑到白猫的年龄,我摇摇头。 「不、不可能。那只猫应该已经超过十岁了,几乎不可能再生小猫。」 萌奈美吃惊地睁大眼睛。 「唉,真的吗?可是它真的很宠爱那些小猫。」 为了寻求解答,我望向奶奶。奶奶弓着背,坐在她最喜欢的椅子上,微微眯起眼,慢慢地说: 「猫这种生物啊,也会养育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对呀,它们会照顾失去父母的小猫。如果是母性特别强的猫,就算不是自己的小孩也会很宝贝。养儿育女这种行为与血缘无关。」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我内心深处连了起来。 爱与血缘无关。 妈妈手册的修改痕迹。白猫给我看的记忆。时空不同,但是被同一对母子救了两次的白猫。 如今,那个孩子正准备面对自己的家人。血缘不是一切,重要的是一起生活的时光,以及互相陪伴成长的过程。 那我喜欢自己的家人吗?昨晚的疑问还没有答案,但我觉得自己更靠近答案一些了。 「我们去看看吧。」 我说。萌奈美精神抖擞地点头。 在旁边听我们交谈的拓弥也猛然抬头。 「我也可以去吗?」 「当然可以。」 见我点头,拓弥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 秋风拂过脸颊,我们三人并肩同行、一起走向河畔。 白猫正守护着两条小生命。 为了想赶快见证这个画面,我们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风推着我的背,黄昏的天空,悄悄地改变了颜色。 **************** ※其实,O型血父母可能生出非O型血的孩子,只是机率极低。 参考资料:山形県立中央病院 输血部「Q&A:よくあるご质问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