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鲣堂与消失的猫 作者:悠木瞬 吸猫侦探 – 第一卷 – 第一章 鲣堂与消失的猫 「鲣堂」的早晨总是忙碌不已。为了准备开店,我忙着整理柴鱼片的刨刀、检查货架上的商品,在店内来回奔走。店里弥漫着甘甜的海潮香气,洋溢平静又令人心旷神怡的余韵。我拉起铁门,清晨凛冽的空气从御成商店街灌了进来。 御成町是一条从镰仓站西口延伸过来的商店街,不同于南口的小町通,聚集在这里的主要是当地人而非观光客。这条街氛围宁静,来往几乎都是熟面孔,流露着亲密的人情味。蔬果店一大清早就陈列出新鲜的蔬菜,面包店刚出炉的香气扑鼻而来。这种风景已经成为我的日常。 我让铁卷门开着,拿起木瓢朝门口洒水。水在地上散开,慢慢地被地面吸收。预告夏天将近尾声的风轻轻吹过,夹杂着潮湿地面与落叶的气味。 这时,我感觉到有人在看着我。我回过头,瞬间屏住了呼吸。 「早安,凛。」 熟悉又怀念的声音从我面前传来,是萌奈美。她的身材修长高挑,及肩的发丝在晨光中映照出柔和的光泽。而她依然散发着稳重优雅的气质,却也保留几分少女的天真。 「萌奈美!」 我惊讶到声音不自觉地提高。 「好久不见,凛。」 萌奈美轻轻挥了挥手,朝我走近。 「对呀,好久不见了。」 我努力挤出笑容,声音微微颤抖。她是我的初恋,是我至今仍藏在心底、无法忘怀的憧憬。 我今年二十一岁。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高中一年级,算起来已经相隔五年了。当时萌奈美还在找工作,一边帮家里做事,一边去东京的公司面试。她一丝不苟地扎起黑发、穿着套装的身影一直烙印在我心中。 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她,比当年更沉稳,散发出柔和的氛围。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感觉很不可思议。 我忍不住看得出神,引来她轻轻一笑。 「凛,你变得好成熟呀。」她微微歪着头说。 「不,才没有这回事。」 我的回答普通到连自己都觉得丢脸,脸颊不禁发烫。 这时,萌奈美的视线瞥向店内。 「啊!小夏婆婆,早安。」 奶奶从店里探出头来,慢悠悠地抬头看了萌奈美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回后面的房间。 「真是的,奶奶她……」 「没关系的,小夏婆婆从以前就这样。」 奶奶与萌奈美的关系从以前就有些微妙,倒不是感情不好,但也不会特别热络。对认识愈久的人愈冷淡,是奶奶的处世之道。 「抱歉啊。对了,我都不知道你回来了。」 「嗯,最近才刚搬回来。」 「是喔。听说你结婚了。」 「嗯……这个以后有机会再聊吧。好久没来了,这一带变了不少呢。凛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约半年前吧。」 「你不当演员了吗?」 「倒也不是……只是发生了很多事,想把鲣堂重新开起来。」 「这样啊。」 萌奈美似乎察觉到什么,笑着带过,没有追问。 「也好,我也舍不得这家店消失。」 「那也是原因之一……但主要是因为你寄了这个给我。」 我从围裙的口袋里拿出一本小册子。封面包着褪色的紫色布书套,边角已被磨圆了。仿佛在某人手中保存多年,至今仍残留着柔和的温度。 「那是什么?」 「《鲣堂的记录帐》。不是你寄给我的吗?」 萌奈美接过记录帐,翻开来看,不解地歪着头。 「不是我,我不知道。」 看到她惊讶地苦笑,我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如果是萌奈美寄给我的,她应该会有印象才对。但她的反应好像是第一次看到。更令我在意的是这本记录帐寄来的方式。 不是用邮寄,也不是请快递,而是直接投进我的公寓信箱里。换句话说,投递它的人既不是邮差,也不是快递,而是「某个人」。 到底是谁…… 鲣堂原本是宗石夏芽的店,是一家深受街坊邻居喜爱的柴鱼专卖店。然而大约一年半前,夏芽的身体出状况,无法继续开店。无依无靠的她独自躺在病床上,最终决定歇业。 我是收到记录帐才知道这件事。记录帐里有各种柴鱼料理的食谱、业者及老主顾的名单,甚至还写了钥匙的位置,简直就像是想把店托付给某个人。 我曾问过奶奶到底是谁寄给我的,但她只说「我也不知道」。 所以我还以为是萌奈美寄给我的。结果不是。 「不是萌奈美的话,那会是谁呢……」 我喃喃自语。这时,奶奶慢吞吞地从屋里走出来,坐在她最喜欢的椅子上,看也不看我一眼,打了个哈欠,仿佛想掩饰什么。 「凛……」 「什么事?」 「我有事想跟你商量。」萌奈美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 「商量?」 「其实是关于我们家的民宿,最近有客人说早餐的味道变差了。我回来也是想确认这件事,但不知道原因到底出在哪里。」 萌奈美以真挚的表情说道,那模样令我有些怀念。 「如果我帮得上忙,我很愿意。」 「真的吗?太好了。」 她的笑令我心潮澎湃。相隔五年的重逢,居然受到曾经爱慕对象的倚赖。让我更想为她做点什么。 「不嫌弃的话,先喝这个吧。身体会暖和起来喔。」 我带萌奈美走进店里,递给她一小杯还冒着热气的纸杯。店里的四人桌也能当成工作台使用,方便要寄送商品到外地的客人坐下来填写资料。 「用高汤煮的红豆汤?」 萌奈美用双手捧着纸杯,露出笑容。 「对。店里每天都会准备不同的汤招待客人。」 我轻轻按住围裙的口袋说。这是记录帐写的开店工作之一。我脑海中也倏地浮现,自己第一次经过鲣堂时,有人招呼着说:「喝了身体会暖和起来」,接着递给我一杯热汤。 「好怀念啊。你以前常煮给我喝。」 她笑着说。这时,奶奶从椅子上站起来,瞥了一眼冒着蒸气的纸杯,走向我们。 我坐在萌奈美对面,奶奶理所当然地在我旁边坐下。高汤的香气扑鼻而来,萌奈美放松地眯起眼睛。 「所以出了什么事?」 萌奈美放下纸杯,拿出手机给我看。 「这是我们家民宿的评论……」 画面中有几则留言。 早餐的味道变差了。 不觉得有大家说的那么好吃。很普通。 以前比较好吃。 无论是哪一家店,评论总是有好有坏。因为每个人的喜好、当下的状态都不一样,有时候也会混入充满恶意的批评或恶作剧的留言。 「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太在意的话会没完没了……」 说到一半,我把话吞回去。因为萌奈美直摇头。 「不是的。你没发现吗?大家讲的几乎都是早餐。」 我重新看了一次画面。的确如此,几乎都是早餐受到批评。 「没有人批评晚餐吗?」 「没有,晚餐的评价还不错,可是早餐却被批评成这样。」 看着萌奈美不安的神情,我也不禁皱起眉头。 「椿庄」是萌奈美家经营的民宿。以宾至如归的温馨氛围为卖点,是一家小而美的民宿。由于邻近车站、价格实惠,所以深受商务人士及单身观光客的喜爱。可是建筑本身已然老旧,加上附近开了很多新的饭店和旅馆,生意愈来愈差。 于是康夫叔叔──萌奈美的父亲──决定「提供美味早餐」,在市场上一决胜负。因而诞生这道把生鸡蛋打在轻柔松软柴鱼片上的「镰仓御膳」。加上社群媒体掀起的早餐风潮,让椿庄一跃成为抢手的热门民宿。但距今已经过了六、七年,就算热潮褪去也不奇怪。 「最近有什么改变吗?」 「菜单本身应该没有变。只是我说想尝尝看时,我爸都说那是提供给客人的食物,坚决不做给我吃。」 萌奈美垂下视线。 「除了评论之外,应该还有其他令你在意的事吧?」 如果只是评论的问题,萌奈美应该不至于这么烦恼。 「我想进厨房帮忙……」 说到这里,萌奈美欲言又止。 「嗯。」我缓缓点头,等她继续说下去。 「结果和爸爸吵架了。」 萌奈美用手指轻抚纸杯的边缘。 「爸爸叫我不要进厨房,所以,我一时冲动,不小心提起母亲……」 萌奈美的母亲是椿庄的老板娘。我倒抽了一口气。她轻轻叹口气说: 「听到我说『妈妈就是受不了你这样才离家出走』,我爸气坏了。从那天起,我们就再也没说过话了。」 萌奈美勉强挤出笑容。老板娘离家出走后,我就很少看到叔叔的身影。这件事我在商店街也多次听人谈起。而鲣堂重新开幕时,叔叔也没有来过。 这是这一带的人都知道的变化。 「爸爸从以前就很固执。但这是他第一次命令我不准进厨房。我猜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但实在问不出口。」 空气中弥漫着高汤红豆汤的香味。萌奈美轻声叹息,看着我。 「凛,你如果有时间,今晚可以来我们家的民宿一趟吗?」 「我?」 「嗯。晚上爸爸应该比较不忙。可以请你陪我一起观察有没有哪里不对劲吗?」 我有些迟疑。自己可以介入萌奈美和叔叔之间的问题吗?早餐味道变差一定有什么原因。可是…… 由外人(重点我还不是这里的人)介入,叔叔会不会更反感?更何况,我本来就不擅长跟人打交道。表面上的寒暄倒是很擅长,因为我这辈子都在避免与人深交。正当我陷入两难时,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一旁的奶奶定定地盯着我看。 「嗯?」 「帮帮她吧。」 「啊……」被那种眼神注视,要我怎么拒绝。沉思片刻后,我答应了。 「好吧。那我打烊后过去。」 萌奈美脸上浮现松一口气的微笑。 傍晚五点前。我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打烊时,三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有说有笑地经过店门口。 「老板,还在营业吗?还有高汤红豆汤吗?」 其中一个人往店里探头探脑,精神抖擞地问道。 「不好意思,已经打烊了。」 听到我的回答,孩子们露出失望的表情。他们看起来应该是高年级,视线几乎与我齐高。 「唉,好可惜。」 看到他们失望的样子,我忽然想起今天早上的味噌汤还剩下一些。 「但如果是这个的话还有喔。」 我回到厨房,加热锅子里的味噌汤,倒进纸杯递给他们。 「咦,可以吗?」 「可以。不过是我早餐剩下的。天气冷,喝完再走吧。」 「太棒了!」 孩子们的眼睛一亮,双手捧着纸杯呼呼地吹凉,喝下第一口的瞬间…… 「哇,好暖和!」 「太好喝了!」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出感想,一脸幸福地品尝。光是看着眼前的光景,我的心就跟着温暖起来。这时,个子最矮的孩子歪着头说: 「这个的味道是不是变了?」 「没有吧,我想应该没变。」 「怎么说呢,跟以前在这里喝的时候不太一样。」 「你是指,跟歇业前的味道不一样吗?」 「嗯,跟婆婆开店的时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嗯……有点苦。」 「真的吗?我觉得很好喝耶。你说呢?」 「对呀。」 不知是不是顾虑我的感受,另外两人互看一眼。 「有点苦啊……」 我想起萌奈美给我看的评论。口味因人而异,有人觉得好吃,也有人觉得不好吃。但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单纯。 「谢谢光临!」 我向他们道谢,目送他们离开。孩子们脸上浮现笑意,丢下一句「改天见」就跑走了。我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完毕,拉下铁门,前往萌奈美家的民宿。 椿庄离鲣堂不远,是一栋古色古香的木造建筑,入口挂着用毛笔写成、韵味独到的招牌。推开门,萌奈美已经在玄关等我了。 「谢谢你来。」 「叔叔在吗?」 「应该在后面。希望他的心情有好一点了。」 萌奈美露出不安的表情,我对她点点头。 「总之先跟他聊聊吧。」 我跟在萌奈美后面,走进屋里。只见叔叔正眉头深锁地凝视着起居室里的电脑萤幕。大概是在看评论吧。 「晚安。」 我向他问好,康夫叔叔只瞥了我一眼。 「喔,是凛啊。有什么事吗?」 「想来跟您聊一聊。」 康夫叔叔将老花眼镜放在桌上,抱着胳膊问我:「聊什么?」 「我听萌奈美说了民宿的评价,不免有些在意。」 话刚说完,叔叔的表情瞬间变得凌厉。 「谁叫你多嘴的。」 低沉的嗓音吓得萌奈美缩起肩膀。 「怎么会是多嘴?那是客人的意见,当然得好好思考。」 「轮不到你这个被夫家退货的女儿多管闲事!」 突如其来的怒吼声响彻走廊。空气瞬间凝结。 「被夫家退货?」 我忍不住反问。叔叔低啐一声,萌奈美则紧抿嘴唇、低着头一言不发。沉默说明了一切。 「对呀。」康夫叔叔冷冷地说。 「结婚没多久就跑回来,还一脸若无其事地说要帮我经营民宿?别开玩笑了。你根本没资格对店里的事指手画脚!」 「不是,我是担心爸爸……」 「别再说了!」 叔叔压抑怒气,转身面向我说: 「凛,你回去吧。这件事跟你无关。」 虽然他这么说,但是都已经听到这里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离开。而且如果就这么事不关己地回去,一定会换来奶奶的斥责。 萌奈美的眼神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嘴唇依然紧闭着。我不能就这样回去,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握紧拳头,提出一个建议: 「我今天住在这里。好久没在阁楼房间过夜了。这样明天早上是不是就能吃到镰仓御膳了?」 「你不是还要开店吗?」 「吃完早饭再回去准备就行了。」 康夫叔叔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感觉答案就藏在他的沉默里。 「请跟我来。」 萌奈美带我到怀念的阁楼房间。我踩着跟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木头楼梯,小心翼翼地上楼。 「好久没来了。」 月光从小窗洒落进来,柔和地照亮榻榻米房间。 「呵呵,很怀念吧?」 萌奈美微笑说道。我点点头,环顾四周。第一次在这里过夜时,我还是小学生。我们一家人都是演员,当时正在全国巡演,每次来镰仓公演,我们都会住在椿庄。 御成町的气氛十分静好,街道上的人都很亲切。严格的排练中,唯有在这里度过的时光带给我片刻的安稳。 这么说来,我就是在这里遇到奶奶的。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萌奈美微微一笑,丢下一句「晚安」就下楼了。 我躺在被子上,一股舒适的疲惫感包覆全身。 好久没有在这里睡觉了。 我沉浸在回忆里,静静地闭上双眼。 隔天早上,我在晨光中醒来。刷牙洗脸后,拉门那头传来萌奈美的声音: 「早安,凛。你醒了吗?」 「早安。我醒了。」 「好早啊,睡得好吗?」 「很好。睡得很熟。」 「这样啊。那帮你准备早餐啰。」 她带我去餐厅。萌奈美从叔叔手中接过餐盘,放到我面前。我想起她说叔叔不让她进厨房的事。 「哇,是镰仓御膳!」 充满光泽的白饭上摆满了松软的柴鱼片。把旁边小碟里的生鸡蛋打散在柴鱼片上,是这里习惯的吃法。好久没吃椿庄的早餐了,心中不禁有些感慨。我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先吃了一口柴鱼片。 「好好吃。」 每道菜都很讲究,味道温润柔和。清澈的第一道高汤,可以加入岩盐,也可以溶入味噌。我早上一定要喝味噌汤。印象中,椿庄从以前就使用京都的白味噌。我喝了一口,果然很好喝。 我这半年才开始学做菜。在那之前,我从未特别在意过,只觉得别人做的菜跟自己相比,明显好吃很多。可是那些评论写的肯定不是这个问题吧。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如果不搞清楚,昨天在这里过夜就没有意义了。 我深呼吸,用茶咽下口中的食物,再次细心地品尝。 跟我的削法不太一样。 削柴鱼片已经成为我的例行公事,因此总会忍不住做比较。这里的柴鱼片削得非常均匀、酥脆的口感很新鲜,跟我削的柴鱼片明显不同。《鲣堂的记录帐》第一页就写了:光是削法不同,就能改变柴鱼片的风味。 「这也很好吃。」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老实说,我也不清楚。 虽然评论说早餐的味道变了,但我觉得还是很好吃。无论怎么回想,依旧找不出跟以前吃的早餐有什么不同。真的有值得萌奈美忧心的地方吗? 「或许不用那么担心也没关系。」 我放下筷子说。 「谁都可以写评论。但如果这么好吃的话,应该不用太在意。」 萌奈美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苦笑着说: 「但愿如此……」 不过,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显然没有被我说服。我喝了一口饭后茶,站起来。 「那我回去店里了。」 「嗯,改天见,凛。」 我在萌奈美的目送下离开椿庄。 外面的空气清爽地拂过脸颊。 那么美味的料理,一定还是有人懂得欣赏──我咽下内心深处的异样感。 回到鲣堂,打开店门的瞬间,奶奶目光锐利地瞪了我一眼。 「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 奶奶低沉的嗓音让我不由自主地挺直脊梁。 「咦?」 她凌厉的视线仿佛看穿我的内心。 「看你一脸心满意足的模样。明明什么都还没有解决。」 奶奶平静地说。我心虚地吞了吞口水。奶奶说得没错,我的确什么都不知道。我觉得味道没问题,可是那些负面评论存在也是事实。奶奶的话从背后推了我一把,再次唤醒了我内心的焦躁感。我还没找到答案。 「那到底该怎么做才好?请告诉我。」 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但已经覆水难收。 奶奶直盯着我,静静地说: 「只能靠自己的舌头和双脚去找。」 我同意奶奶的话,下定决心出门。 我先去了康夫叔叔常去的咖啡厅。以前曾听说,这家店的老板与康夫叔叔是高中同学。我推开店门,几名常客正摊开报纸,安静地喝咖啡。向老板说明来龙去脉后,老板沉默了半晌,思索着回答: 「有一次,我端上他平常喝的特调咖啡,他突然问我『是不是换了咖啡豆』我说没有,但他仍坚持『今天的风味少了点层次感』。令我有点在意。」 听到这里,我不禁陷入沉思。康夫叔叔感受到什么?这似乎是对味道过于敏感才会有的反应。我在心中反复消化这句话。「少了点层次感」──这种不对劲的感觉是不是意味着什么。 接着我前往拉面店。萌奈美以前曾告诉过我,叔叔会利用椿庄的休息时间,偷偷来这里吃拉面。听完我的来意后,老板沉默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么说来,他最近常边吃边抱怨汤头太淡,还会自己加很多调味料。气得我有一次直接跟他说,不喜欢就别来吃了。」 老板的话令我惊讶不已。康夫叔叔感受到的味觉变化,究竟意味着什么?跟椿庄的早餐又有什么关系?感觉自己好像知道什么,却又看不清楚,我带着难以言喻的心情走回鲣堂。 途中,又遇到那三位小学生。他们似乎刚打完棒球,正准备要回家。虽然与椿庄无关,但上次喝味噌汤时,其中一人曾说「有点苦」,这点令我耿耿于怀,决定问个明白。 「请问一下,你们吃过椿庄的早餐吗?」 「没有。」 三个人都摇头。这也难怪,当地人不太可能去住民宿。 「那你们去过那家咖啡厅吗?」 「也没有。」 所有人又摇头。我想也是,小学生应该不太会去咖啡厅。 「那、那边的拉面店呢?」 「我前几天才跟爸爸去过。」 「有哪里跟以前不一样吗?」 「没有。」 我想也是。 于是我试着问他们,最近有没有觉得这条街上哪里跟以前不一样。 「这么说来,最近鲣堂后面的猫都不见了。」 「猫?」 「嗯。以前经常有很多猫聚在那里,开猫咪会议!」 「没错。最近几乎都没看到了。」 「以前常常看到,现在都不见了。」 「对呀!只剩跟着主人在街上散步的狗狗。」 我心微微一震。原以为没有任何改变,但这些细微的变化,或许就是解开谜团的关键。 鲣堂后面的猫都不见了。 这句话在我心中泛起微小的涟漪,我转身离去。 回到店里,我立刻拿出手机,点开椿庄的评论网页。再次浏览一则又一则的留言。 早餐不符预期。 毫无亮点。 第一次来的客人多半是这种评价。我深知这种意见在所难免,毕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可是…… 久久去一次,感觉口味变差了,真可惜。 以前比较好吃。 这种留言比想像中还多。 当然也有「非常美味」的留言。 难不成……我的脑海中浮现一个想法。原本四散的谜题像拼图一样拼起来。我不自觉握紧手机。 确实有部分的人对味道有所不满。但这次的问题在于「变化」。以前很满意的人,现在觉得「味道不对」。而且人数比我想像得还多。我坐在店里的椅子上,双手抱胸。 我隔了好几年再次品尝,不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如果是频繁或是定期造访的人,或许会察觉到细微的变化。 「可是,到底是哪里变了?」 是高汤的熬法、材料,还是调味料的配方?都有可能,但又好像都不是。我放大社群网站上镰仓御膳的照片,心想是不是漏了什么线索。 但无论怎么想,都找不到明确的答案,只有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管是在备料,还是招呼客人,我脑海一角始终惦记着这个问题。 中午人潮最多的时候,我还差点把商品摔到地上,被奶奶瞪了一眼。 「给我专心工作!」 奶奶狠狠地拍了我的右手臂。显然是发现我在想别的事。尽管如此,「变味之谜」依旧萦绕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打烊后,店里恢复寂静。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柴鱼香。我一边扫地,一边低声自语。清扫掉进地板缝隙的柴鱼碎片时,不经意想起小学生说的话。 「鲣堂后面的猫都不见了。」 我握着扫帚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这么说来,自从我重新开店后,就没怎么看到猫咪的身影。 而那时候小学生的确这么说:「以前常常看到,现在都不见了。」 以前……也就是说,是我来这里以前吗? 难不成那些猫是来吃店里的柴鱼碎屑或粉末?如果是这样的话,现在应该还在附近才对。 可是这半年来,无论是鲣堂后面还是巷子里,都没有猫咪聚集的迹象。不过,现在必须先解决椿庄早餐的问题。我拿起手机,反复浏览那些评论。就在这时…… 「跟我来。」耳边传来低沉的嗓音。 我抬起头,奶奶正从柜台的另一头,直直望着我。 「咦?」 「别问,跟我来就是了。」 奶奶丢下这句话,便走出店外。 「等等,要去哪里?」 我连忙追了上去。打烊后的商店街几乎都已拉下铁门,只剩路灯洒落朦胧的光线。奶奶慢慢地往前走,钻进一条小巷。 「等一下,这里是……」 随着我们愈走愈深,街道的喧嚣彻底远去,周围逐渐笼罩在寂静里。这里是椿庄的后巷。我追上奶奶娇小的背影。 「到底要去哪里?」 我不死心地追问,天空看起来比平常更高更远。 「你看。」 奶奶停下脚步,望向爬满长春藤的墙壁缝隙。我隔着窗户看见康夫叔叔的身影,他似乎一边看着什么,一边默默地工作。是笔记本──B5大小的横线笔记本。流理台上放着量杯。康夫叔叔用量杯测量调味的量,正在准备晚餐。 (他在检查份量?) 我想到这个可能性。就在这时,叔叔忽然停下手边的动作,搓了搓指尖,又揉了揉掌心。不知是痛还是痒,只见他眉头紧皱,同样的动作重复好几次。 「你仔细看。」 奶奶在我耳边低语。我知道她要我看什么了。 (康夫叔叔的手不太对劲……量杯。味道的变化。) 我的脑海中倏地闪过剧团时代的回忆。当时有个前辈每次吃饭都会抱怨「味道太淡」,吃什么都要加酱料或酱油。当时我觉得很奇怪,还查了一下。 原来如此…… 叔叔问咖啡厅老板「是不是换了咖啡豆」,老板明明回答没有,他却仍坚持「风味少了点层次感」。在拉面店也抱怨汤头不够浓,加了很多调味料。 难道康夫叔叔对自己的味觉失去自信了?不,不仅如此。他应该已经发现自己的味觉出问题,所以才照食谱做菜吧?难不成,康夫叔叔他…… 「明天一早再来这里看一次。」 奶奶从阴暗的巷弄缝隙窥看厨房,低声说道。 「什么?」 「别问了,照我说的做就是了。」 说完,奶奶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等一下啦,奶奶。这到底是……」 我想问清楚,但奶奶已迈步向前。我无奈地目送她离开,又回头看了厨房一眼。康夫叔叔仍在用量杯检查份量,准备晚餐。 仿佛要确认什么似的,叔叔一再揉搓自己的手指。如果是在昨天以前,我应该不会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但现在觉得非常不对劲。 (奶奶到底想让我看什么?) 那天,我只能满心疑惑回到店里。 第二天一早。 我照奶奶说的,绕到椿庄的后面。跟昨天一样,从爬满长春藤的墙壁缝隙往厨房里窥探,康夫叔叔的身影映入眼帘。 叔叔依旧在流理台前默默工作。仔细一看,他手里拿着跟昨天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台我从未见过的大型机器。 (电动柴鱼刨片器?) 康夫叔叔先拆开刀片清理。他的动作十分慎重,先擦外壳,再仔细清洁卡在缝隙里的柴鱼片碎屑。 果然,昨天的怀疑变成确信。 (叔叔已经无法亲手削柴鱼片了。) 康夫叔叔沉默地整理机器,表情有些空洞。 得快点去找萌奈美。 我悄悄地离开椿庄后面,绕到前门,从玄关冲进去。 「叔叔可能得了糖尿病。」 我把萌奈美带到屋外,指向能看见厨房的窗户。 「咦,糖尿病?」 「叔叔做菜时要看食谱。」 「唉,为什么?」 「因为无法靠自己的味觉判断吧。如果不能精准控制份量,就无法呈现相同的风味。」 萌奈美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 「怎么会,可是爸爸从没提过这件事。」 「还有,我刚才看到叔叔在打扫电动柴鱼刨片器。」 「骗人的吧?」 萌奈美瞪大双眼。 「叔叔大概已经无法自己削柴鱼片了,所以才不准你进厨房吧。」 「我完全不知道这些事。」 「他不希望你知道吧。不想让你担心。」 康夫叔叔的背影在厨房里忙碌着。 「叔叔,你听见了吧。」 我的话声刚落,厨房的门就静静地打开了。 「你们都看见啦。」 康夫叔叔抱着胳膊低语。 「爸,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明明那么坚持要亲手削柴鱼片。」 「我的手……使不上力了。」 康夫叔叔无奈地张开手掌给我们看。 「我实在没有力气用刨刀削,可是又不希望顾客觉得味道变差,所以只好借助电动柴鱼刨片器。」 「……」 萌奈美看似要说什么,却又把话吞回去。 「可是叔叔自己也察觉到味道变差了吧?」 被我这么一问,康夫叔叔尴尬地撇开视线。 「我知道。但也无能为力……」 萌奈美一脸茫然地看着康夫叔叔。 「妈妈知道这件事吗?」 「她一直要我去看医生,但我不肯。我们每次都为此大吵,后来根本不想沟通了。」 「所以妈妈才离家出走吗?」 「对。只留下这本笔记本。」 康夫叔叔默默地点了点头。我和萌奈美走进厨房,拿起笔记本。封面写着「椿庄的菜单」。里面详细记录着镰仓御膳的做法和晚餐的食谱。 「借我一下。」 我从萌奈美手中拿过笔记本,检查镰仓御膳的做法。从盐的种类到第一道高汤的熬制方式,都写得巨细靡遗。柴鱼片一栏标注着「鲣堂的本枯节」,下方还附上供应商的联络方式。大概是鲣堂歇业后,改成直接向供应商购买。等我重新开店后,叔叔才又回来向鲣堂购买。 「镰仓御膳是爸爸和妈妈一起想的吗?」 「对。」 康夫叔叔的回答让萌奈美的眼眶微微泛红。 「请看这则评论。」 我拿出手机,点开网页。 我是椿庄的常客。这次也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与款待。餐点跟以前一样好吃。尤其是早餐,加了喜马拉雅岩盐的第一道高汤,真的是太美味了。 「这是?」 「这个人写了好几次评论,而且每次都给很高的评价。」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任何地方写到早餐使用哪一种盐,可是,这个人却知道是喜马拉雅岩盐。」 萌奈美恍然大悟。 「写评论的人……难道是妈妈?」 「老板娘大概无法忍受有人说民宿坏话,所以才假装成常客留言。」 康夫叔叔紧咬下唇。 「顽固老爸,早点听妈妈的话不就好了。」 萌奈美无奈地说,康夫叔叔则默默垂下视线。 「叔叔,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知道了啦。」 后来,康夫叔叔在萌奈美的陪同下去了医院。 「奶奶,猫咪都跑去哪里了?」 椿庄早餐的问题解决后,我心里始终有个疙瘩。原因在于小学生说的话,以前在鲣堂后面的猫咪到底去哪里了? 奶奶看着若有所思的我,微微一笑。 「你想知道吗?」 「嗯。」 「那要不要试试『那个』?」 「那个?」 我反问。 奶奶慢慢站起身,丢下一句「跟我来」,便走向入夜的商店街。 我跟在奶奶后面,穿过镰仓充满岁月痕迹的小巷。走过被月光照亮的宁静石板路,来到一座小祠堂旁。几只猫悠闲地坐在那边。 「哇,好多猫!」 眼前的景象令我震惊到说不出话来。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猫咪会议? 「仔细看。」 奶奶用下巴示意。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有几只猫注意到奶奶,却没有靠过来的迹象。其中有只猫待在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我们。那是一只浅灰色的短毛猫,它与其他猫保持着距离,安静地独自待着。 「就拜托那孩子吧。」奶奶小声地说。 「咦,要做什么?」 奶奶轻轻拍了拍挂在脖子上的小布袋。深茶色的条纹布袋早已磨损,只有刺绣的梅花奇迹地没有褪色。奶奶骄傲地挺起胸膛,那模样仿佛在说「就用这个吧」。 我从以前就很好奇这个小布袋是什么,今天是第一次真正碰到。我小心翼翼地伸手接过,打开袋子,里面塞满破碎的柴鱼片。 「今天就教你怎么吸猫吧。」 「吸猫?」 「吸猫是向猫借记忆的仪式。」 「借记忆……什么意思?」 「猫啊,会注意到人类注意不到的地方,可惜没有管道告诉人类。所以我们偶尔可以借助猫的力量,请它们分一点记忆给我们。」 奶奶的表情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试着把柴鱼片给那只猫。先在心里想着『拜托你了』,然后递给它。如果它愿意吃,就轻轻把它抱到膝盖上。」 我将布袋微微倾斜,把一点柴鱼片倒在掌心。甘醇的香味扑鼻而来。 「然后看着猫咪的眼睛,眨眼,向它表达你没有敌意。一旦猫与你心灵相通,就把脸埋进它的肚子,慢慢吸气,像是在感受自己珍爱的事物一样。这就是吸猫的做法。」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柴鱼片。用这种方式向猫借记忆……我忍不住抬头观察奶奶的神情。 「真的有用吗?」 「别用道理思考,这是心的感受。总之先试试看吧。」 奶奶的声音有种奇妙的力量,让人难以拒绝。 于是我蹲下身,把柴鱼片放在掌心,呼唤那只灰猫。 「过来我这边。」 灰猫只是盯着我,一动也不动。 「嘿,我有好东西喔。」 我用指尖捏起柴鱼片,试着靠近,它却直接撇开视线。 「不是这样啦。」 奶奶露出被我打败的表情,走到灰猫面前。她轻轻地把脸凑上去,仿佛在对猫咪说些什么。灰猫看了我一眼,接着缓缓离开奶奶脚边,朝我走来。它抽动鼻子,警戒地检查味道。我不知道奶奶对它说了什么,但它的反应明显与刚才不同。 「温柔地抱起来看看。」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绕到灰猫的肚子下方,慢慢地抱起。它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窝在我的膝盖上。 「然后向它请求。」 「那个……不好意思,可以把你的记忆借给我吗?」 我摸着灰猫的背说,但它没有任何反应。 「你没有吸过猫吗?」 「没有。」 奶奶不可置信地叹了口气。 「听好了。要专心地看着它的脸,提出请求。重点是『小猫之吻』。」 「小猫之吻?」 「就是对猫眨眼。」 「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建立信任的第一步就是让对方知道你没有敌意。人类不也是如此吗?」 我点点头。轻轻眨了一下眼,慢慢对上灰猫的视线。它盯着我看了片刻,缓缓地闭上眼睛。 (心灵相通了吗?) 我慢慢睁开眼睛,再次眨眼。灰猫也对我缓慢地眨眼睛。奶奶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准备好了。接下来把脸埋进猫的肚子里看看。」 「唉,可以吗?」 「相信猫吧。」 我轻轻地把脸靠近灰猫的身体。蓬松柔软的猫毛弄得我的脸痒呼呼的。很暖和、很柔软。我缓缓吸了一口气。 啊,好舒服。有如刚晒干的毛巾,又带点泥土的芬芳。令人莫名安心。 意识逐渐飘远。那一瞬间,我的视野开始扭曲变形,周围声音渐渐消失,世界被笼罩在一层薄雾里……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有如仓库的场所。我的视线几乎贴着地面,看起来是猫咪的视角。我慢慢地抬起脸,模糊的视线范围内有一辆大卡车。车身已经褪色,无法判读上面的文字,我猜是在我们家出入的业者的车。 男人们搬运着装满柴鱼的袋子。他们把袋子打开,将柴鱼敲碎后,再重新分装。 装满之后,就是卖到我店里的柴鱼了。熟悉的袋子上印有斑驳的商标,不会错的。 地上散落着大小不一的柴鱼碎块。而另一边,形状完整的柴鱼则整整齐齐地放在另一个袋子里。 男人们把小块的柴鱼一一塞进我们家的袋子里。嘴里念念有词:「不会……」「没有……」「刚好……」 我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只感受到现场弥漫着紧绷的气氛。 不久后,我看见自己。我接过业者递给我的袋子,满意地点头。 这时,业者露出一抹微笑。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的笑意看起来比平时更深。一股隐隐的冷冽不安,从我胸口蔓延开来。 下一秒,我的视野剧烈晃动,回到现实。我慢慢睁开双眼,感觉视线还有些朦胧。眼前是刚才那只灰猫,它正直勾勾地盯着我。 「看到了?」 奶奶平静地问。我还没回过神,只能缓缓地开口: 「这只猫是业者养的?」 那名业者藐视的笑容究竟意味着什么?消失的猫咪。我被蒙在鼓里的脸。椿庄的早餐。寄给我的鲣堂记录帐。 我在口中念念有词,脑海里拼凑着零碎的线索。奶奶眯起眼。 「知道什么了?」 「还不确定,但我好像看到不正当的交易。」 奶奶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点头。我不由自主地握紧拳头。 难道柴鱼被掉包了? 「鲣堂的柴鱼是在我接手之后才被掉包的,也就是说……」 话一说出口,我的背脊不禁一阵发凉。 「我被骗了!原来如此,业者瞧不起我,认为我什么也不懂。」 奶奶眯细双眼看着我。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我用力握紧拳头,心中已有定数。 「只能直接确认了。」 我起身,轻轻地把手伸向灰猫。它像是要见证一切似的,定睛凝视着我。 第二天早上,我在鲣堂的后门等业者上门。来的果然是我吸猫时看到的男人。他身材微胖,双手插在工作服的口袋里。 「早安,鲣堂的小老板。今天也进了好东西喔。」 「那个,可以耽误你一下吗?」 男人看到我的表情,原本挂在嘴角的笑容瞬间僵住。 「有什么事吗?」 我正犹豫该从何说起时,奶奶伸手在脸前挥了挥。动作不大,但是态度明确。光是这样就充分表现出「快点开口」的催促之意。我小小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开口: 「我有点怀疑,你提供给本店的柴鱼,品质真的跟以前一样吗?」 「什么?」 「我觉得外观和香味好像有点不太一样,希望是我多想了。」 男人的表情瞬间僵住。随即笑着耸耸肩,仿佛想掩饰什么。 「不不不,你在说什么啊。我们一直都是从同一个管道进货的,你是不是搞错了?」 「也许吧。但为了搞清楚,可以请你试一下吗?」 我指着店里的刨刀。 「试、试什么?」 「我准备了你提供给本店的柴鱼,和其他店的同款『本枯节』,只要稍微比较一下……」 业者的表情愈来愈僵硬。我前阵子查资料才知道,本枯节是反复进行种霉处理与日晒干燥,经过长时间熟成,将鲜味浓缩到极致的最高级柴鱼干。和一般柴鱼干相比,本枯节水分更少、更硬、更紧实,刨成柴鱼片的香气也格外出众。但老实说,我分不出太细微的差异。外表看起来都差不多,闻起来也都是柴鱼的香气。只是照理说,这种东西不管在哪里购买,品质应该都一样才对。 「其他店?」 「对。贵公司的客户应该不只我们家吧?」 我在柜台上放了两个盘子。一盘是他卖给我的柴鱼干削的柴鱼片,另一盘则是其他店进货的本枯节削的柴鱼片。 「如果品质真的没差,我想味道及香气应该也都一样。」 业者愁眉苦脸地看着盘子。 「可是都刨成片的话,你不就分不出来了?」 「对,我的舌头没那么灵光。不过……」 话说到这里,我望向店门口。 萌奈美和另一位女性走进来。 业者惊讶地抬起头。 「这位是?」 「椿庄以前的老板娘。」 在我的介绍下,老板娘静静地走向柜台。 「椿庄的早餐是使用鲣堂的本枯节。」 我将两个盘子推到老板娘面前。 「这两盘本枯节应该都来自同一个货源,可以请您确认一下味道吗?」 老板娘各吃了一口,慢慢咀嚼,从鼻间缓缓吐气。 「……」 老板娘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两个味道不一样。」 「……」 业者的喉结上下滚动。 「本枯节的香味应该更醇厚一点才对。但这个……鲜味太淡了,干燥的处理也不够彻底,油脂都流失了。」 我转向业者。 「可以请你解释一下吗?」 业者的脸色愈来愈难看。 「我还以为不会被发现。」 「所以你是故意掉包的吗?」 「对不起。」 业者不再狡辩,低头认错。 与业者达成协议时,已经过了中午。他一再向我低头赔罪,保证今后一定会恢复原本的品质。送业者离开后,我看着一直站在柜台对面的老板娘。她静静吐了一口气,看着盘子剩下的柴鱼片。 「味道果然不会骗人。」 老板娘低声说。一旁的萌奈美回头看我。 「凛,谢谢你。这么一来,椿庄的早餐肯定能恢复以前的味道。」 「不,是我要道歉才对。都怪我没发现柴鱼的品质劣化,才导致椿庄的早餐出现问题,真的很抱歉。」 听到我这么说,老板娘微微一笑。 「别这么说,搞清楚原因就好。更何况,我们家早餐的味道变差也不是你的错。」 「谢谢您的体谅。」 老板娘凝视我的眼神中,似乎带着某种决心。 「那个,凛……我有个请求。」 「什么事?」 萌奈美往前跨出一步。 「以后我想接手爸爸削柴鱼片的工作,你可以教我吗?」 「咦?」 面对出乎意料的请求,我惊讶地眨了眨眼。 「爸爸的手已经无法处理细致的作业了。医生也说是糖尿病的影响。可是椿庄的早餐绝不能少了鲣堂现削的柴鱼片,只能由我接手。」 「萌奈美吗?」 「没错。爸爸一开始也反对,但他已经没办法自己削了,所以我拜托他让我接手。」 我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慢慢地点头答应。 「好的。那么事不宜迟……」 「可以也请你教我吗?」 背后传来平稳的声音,我和萌奈美不约而同地回头看。 「妈?」 萌奈美惊讶地看着老板娘。 「为了守护椿庄的味道,我也想尽我所能。」 「妈,你愿意回来吗?」 「当然。怎么能丢下那个人不管。」 听到老板娘的回答,萌奈美的眼眶微微泛红。 「嗯。如果妈妈愿意回来,我也比较安心。」 老板娘微笑,重新看向我。 「凛,也可以教我吗?」 「当然可以。」 我点头,拿起刨刀。 「首先,把柴鱼贴在刨刀上,往自己的方向削。」 我放慢动作示范。老板娘和萌奈美专注地看着。 「太用力会变成粉末,所以要尽可能以平均的力道在刨刀上滑动。」 两人露出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为了守住椿庄的味道,踏出新的一步。 我的视线前方,有个影子静静晃动着。奶奶坐在她最喜欢的椅子上,微微眯起眼。 「是在夸我吗?」 我小声嘀咕。奶奶轻轻眨了眨眼,像是在说「做得不错」。 椿庄的味道回来了。鲣堂也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我重新握紧刨刀。 夜里,我和奶奶在恢复寂静的家中面对面坐着,啜饮味噌汤。 我放下筷子,轻轻地拿起碗。一股香气徐徐飘升。我喝下一口,清澈的高汤在舌尖绽开。没有华丽的冲击,却蕴含深厚的滋味;色泽清透澄澈,却有厚实的底蕴;香气和余韵不张扬,却久久不散。 这就是本枯节的味道。 接手这家店已经半年了,我还是不够成熟。但「真正的味道」,确实是存在的。我慢慢放下碗,坐在对面的奶奶满意地看着我。 奶奶胸前挂着那只小小的布袋,里面装着本枯节的碎片。 「你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吧?」 我问她。奶奶凝视着火盆里的火,轻轻地眯起眼。 「你说呢……呵呵呵。」 奶奶只是静静地笑着,没有再说下去。 「不过,你是那种愿意为别人奔走的人呢。」 「为别人奔走?」 「对呀。刚接下这家店的时候,你其实也半信半疑吧?靠着不晓得是谁寄给你的笔记本,为这家店、这条商店街的人奔波帮忙。」 「还好啦,因为当时的我发生很多事,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细节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萌奈美需要帮助,就挺身而出。你就是那种很愿意帮人一把的人。」 我忍不住笑了。 就在这一刻。 原本挂在奶奶胸前的小布袋,不知何时已经放在我面前。 「这给你。里面装有真正的本枯节,有需要的时候可以拿来用。」 「唉,给我吗?」 「嗯。该交给你了。」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轻巧的布袋,却莫名觉得沉甸甸的。 「谢谢奶奶。我会好好珍惜的。」 「那就好。别忘了补充柴鱼片。」 我不经意地望向窗外,一轮明月静静地高挂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