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猫侦探 作者:悠木瞬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放不下的牵挂,说不出口的苦衷,人心深处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烦恼无解时,不如先吸一口猫吧! 只要把脸埋进猫咪柔软的肚子,答案,或许就在它的记忆里…… 梦想破灭的凛,因为一本神秘笔记本回到镰仓,接手陷入歇业危机的柴鱼老店「鲣堂」。 没想到登门的不只有客人,还有一桩桩找不到目击者、查不出真相的离奇事件。 就在调查陷入死胡同时,凛得知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仪式── 据说,只要把脸埋进猫咪柔软的肚子,深深吸一口,就能走进它的记忆,重新看见那些被人类遗漏的真相…… 第一卷 ──────────────────────── 楔子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咻、咻、咻。 削柴鱼片清脆俐落的声音,在早晨宁静的厨房里回荡。削得薄薄的柴鱼片轻柔地迎风飘扬,烟熏木头的暖意与有如干爽海风的香气撩拨鼻腔。 「不要太用力喔,刀片会受伤。」 奶奶温柔的提醒。我点点头,小心地推动刨刀。 「对,就是这样。声音很好听吧。」 奶奶满意地颔首。我用指尖拈起刚刨好的柴鱼片,感受那蓬松的触感。放入口中,鲜味在舌尖缓缓化开。 「只要有了这个,就能熬出美味的第一道高汤。」 奶奶笑着说,眼里带着看透一切的平静。锅里沸腾的热水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我关掉炉火,轻轻放入刚刨好的柴鱼片,柴鱼片缓缓地沉入水中。接着,便要耐心等待。不能再次煮滚,否则高温会释放苦味。 「香味出来了呢。」 奶奶隔着蒸气眯眼微笑。过滤后,澄澈的金黄色高汤流入锅中。我拿起汤勺舀一口试味道,鲜味瞬间在嘴里扩散,浓郁不失清甜,没有一丝杂质,清澈而纯粹。 「对了,也别忘了这个。」 在奶奶的提醒下,我把用来熬汤的柴鱼片捞起来放在滤网上,彻底沥干后再放回锅子里,加入少许酱油和味醂,用小火仔细翻炒。炒散柴鱼片的纤维,待水分挥发后,柴鱼片开始发出啪滋啪滋的声音。 「你看,是不是变得很香?」 我持续用木勺翻炒,炒到柴鱼片渐渐干燥,变成酥酥脆脆的香松。最后再撒上一撮白芝麻,扑鼻而来的香味让人食指大动。 「不要浪费,一点都不能剩下喔。」 奶奶笑得眯起眼睛,略显自豪地说。 「好了,这边也来收尾吧。味噌只要放一点点就好。」 我依照奶奶的指示只加入一小匙味噌,以免盖过高汤的香气,再小心翼翼地搅散。味噌放太多的话,会盖过好不容易熬煮出来的柴鱼鲜味。我将汤勺放入锅中慢慢地搅动,水面浮现细致的泡沫。 盛好味噌汤后,我将香松分装到小碟子里,再掀开陶锅的盖子。刚煮好的米饭香气伴随蒸气迎面而来。我用饭勺轻轻舀起,盛入碗中。热腾腾的白饭、充满柴鱼风味的味噌汤、酥脆的柴鱼香松,还有…… 「请尝尝看。」 我盛了一小碟刚刨好的柴鱼片,轻轻地放在奶奶面前。奶奶将脸凑近小碟子,轻轻吸了一口气,吃下一口。 「呵呵,好好吃啊。」 奶奶一脸满足地细细品尝,小口小口确认味道的模样竟有几分童真,可爱极了。 我端着热气蒸腾的饭碗和味噌汤,坐在矮桌前。 「我要开动了。」 奶奶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吃下一口撒了酥脆香松的白饭,柔和的甜味在嘴里散开,充满了柴鱼的鲜甜滋味。酱菜是用盐揉过的小黄瓜和茄子,再拌上满满的现削柴鱼片。酥脆的口感,每咬一口,咸味与鲜味便在口中扩散。虽然很简单,却愈嚼愈有滋味,简直是白饭杀手。 喝了一口味噌汤,起初只有淡淡的咸味,接着高汤的甜味慢慢浮现。因为味噌放得不多,更能清楚地品尝到柴鱼的风味。 「真好喝啊。」 听到我低声感叹,奶奶缓缓眨了眨眼,轻轻地吸气。 「呵呵。还有很多东西要教你呢。」 我们围坐在小小的矮桌,悠闲地吃早餐。这种再平凡不过的日常一直与我无缘。我早上总是一个人,也不习惯跟谁一起吃饭,所以刚开始的时候甚至有些不自在。 与奶奶一起生活,至今已有半年左右。 「凛,不管是食物,还是时间,都要好好珍惜喔。」 那个早晨,奶奶这句话深深地渗入我的心里。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这种日常有多么珍贵。 ──────────────────────── 第一章 鲣堂与消失的猫 「鲣堂」的早晨总是忙碌不已。为了准备开店,我忙着整理柴鱼片的刨刀、检查货架上的商品,在店内来回奔走。店里弥漫着甘甜的海潮香气,洋溢平静又令人心旷神怡的余韵。我拉起铁门,清晨凛冽的空气从御成商店街灌了进来。 御成町是一条从镰仓站西口延伸过来的商店街,不同于南口的小町通,聚集在这里的主要是当地人而非观光客。这条街氛围宁静,来往几乎都是熟面孔,流露着亲密的人情味。蔬果店一大清早就陈列出新鲜的蔬菜,面包店刚出炉的香气扑鼻而来。这种风景已经成为我的日常。 我让铁卷门开着,拿起木瓢朝门口洒水。水在地上散开,慢慢地被地面吸收。预告夏天将近尾声的风轻轻吹过,夹杂着潮湿地面与落叶的气味。 这时,我感觉到有人在看着我。我回过头,瞬间屏住了呼吸。 「早安,凛。」 熟悉又怀念的声音从我面前传来,是萌奈美。她的身材修长高挑,及肩的发丝在晨光中映照出柔和的光泽。而她依然散发着稳重优雅的气质,却也保留几分少女的天真。 「萌奈美!」 我惊讶到声音不自觉地提高。 「好久不见,凛。」 萌奈美轻轻挥了挥手,朝我走近。 「对呀,好久不见了。」 我努力挤出笑容,声音微微颤抖。她是我的初恋,是我至今仍藏在心底、无法忘怀的憧憬。 我今年二十一岁。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高中一年级,算起来已经相隔五年了。当时萌奈美还在找工作,一边帮家里做事,一边去东京的公司面试。她一丝不苟地扎起黑发、穿着套装的身影一直烙印在我心中。 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她,比当年更沉稳,散发出柔和的氛围。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感觉很不可思议。 我忍不住看得出神,引来她轻轻一笑。 「凛,你变得好成熟呀。」她微微歪着头说。 「不,才没有这回事。」 我的回答普通到连自己都觉得丢脸,脸颊不禁发烫。 这时,萌奈美的视线瞥向店内。 「啊!小夏婆婆,早安。」 奶奶从店里探出头来,慢悠悠地抬头看了萌奈美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回后面的房间。 「真是的,奶奶她……」 「没关系的,小夏婆婆从以前就这样。」 奶奶与萌奈美的关系从以前就有些微妙,倒不是感情不好,但也不会特别热络。对认识愈久的人愈冷淡,是奶奶的处世之道。 「抱歉啊。对了,我都不知道你回来了。」 「嗯,最近才刚搬回来。」 「是喔。听说你结婚了。」 「嗯……这个以后有机会再聊吧。好久没来了,这一带变了不少呢。凛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约半年前吧。」 「你不当演员了吗?」 「倒也不是……只是发生了很多事,想把鲣堂重新开起来。」 「这样啊。」 萌奈美似乎察觉到什么,笑着带过,没有追问。 「也好,我也舍不得这家店消失。」 「那也是原因之一……但主要是因为你寄了这个给我。」 我从围裙的口袋里拿出一本小册子。封面包着褪色的紫色布书套,边角已被磨圆了。仿佛在某人手中保存多年,至今仍残留着柔和的温度。 「那是什么?」 「《鲣堂的记录帐》。不是你寄给我的吗?」 萌奈美接过记录帐,翻开来看,不解地歪着头。 「不是我,我不知道。」 看到她惊讶地苦笑,我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如果是萌奈美寄给我的,她应该会有印象才对。但她的反应好像是第一次看到。更令我在意的是这本记录帐寄来的方式。 不是用邮寄,也不是请快递,而是直接投进我的公寓信箱里。换句话说,投递它的人既不是邮差,也不是快递,而是「某个人」。 到底是谁…… 鲣堂原本是宗石夏芽的店,是一家深受街坊邻居喜爱的柴鱼专卖店。然而大约一年半前,夏芽的身体出状况,无法继续开店。无依无靠的她独自躺在病床上,最终决定歇业。 我是收到记录帐才知道这件事。记录帐里有各种柴鱼料理的食谱、业者及老主顾的名单,甚至还写了钥匙的位置,简直就像是想把店托付给某个人。 我曾问过奶奶到底是谁寄给我的,但她只说「我也不知道」。 所以我还以为是萌奈美寄给我的。结果不是。 「不是萌奈美的话,那会是谁呢……」 我喃喃自语。这时,奶奶慢吞吞地从屋里走出来,坐在她最喜欢的椅子上,看也不看我一眼,打了个哈欠,仿佛想掩饰什么。 「凛……」 「什么事?」 「我有事想跟你商量。」萌奈美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 「商量?」 「其实是关于我们家的民宿,最近有客人说早餐的味道变差了。我回来也是想确认这件事,但不知道原因到底出在哪里。」 萌奈美以真挚的表情说道,那模样令我有些怀念。 「如果我帮得上忙,我很愿意。」 「真的吗?太好了。」 她的笑令我心潮澎湃。相隔五年的重逢,居然受到曾经爱慕对象的倚赖。让我更想为她做点什么。 「不嫌弃的话,先喝这个吧。身体会暖和起来喔。」 我带萌奈美走进店里,递给她一小杯还冒着热气的纸杯。店里的四人桌也能当成工作台使用,方便要寄送商品到外地的客人坐下来填写资料。 「用高汤煮的红豆汤?」 萌奈美用双手捧着纸杯,露出笑容。 「对。店里每天都会准备不同的汤招待客人。」 我轻轻按住围裙的口袋说。这是记录帐写的开店工作之一。我脑海中也倏地浮现,自己第一次经过鲣堂时,有人招呼着说:「喝了身体会暖和起来」,接着递给我一杯热汤。 「好怀念啊。你以前常煮给我喝。」 她笑着说。这时,奶奶从椅子上站起来,瞥了一眼冒着蒸气的纸杯,走向我们。 我坐在萌奈美对面,奶奶理所当然地在我旁边坐下。高汤的香气扑鼻而来,萌奈美放松地眯起眼睛。 「所以出了什么事?」 萌奈美放下纸杯,拿出手机给我看。 「这是我们家民宿的评论……」 画面中有几则留言。 早餐的味道变差了。 不觉得有大家说的那么好吃。很普通。 以前比较好吃。 无论是哪一家店,评论总是有好有坏。因为每个人的喜好、当下的状态都不一样,有时候也会混入充满恶意的批评或恶作剧的留言。 「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太在意的话会没完没了……」 说到一半,我把话吞回去。因为萌奈美直摇头。 「不是的。你没发现吗?大家讲的几乎都是早餐。」 我重新看了一次画面。的确如此,几乎都是早餐受到批评。 「没有人批评晚餐吗?」 「没有,晚餐的评价还不错,可是早餐却被批评成这样。」 看着萌奈美不安的神情,我也不禁皱起眉头。 「椿庄」是萌奈美家经营的民宿。以宾至如归的温馨氛围为卖点,是一家小而美的民宿。由于邻近车站、价格实惠,所以深受商务人士及单身观光客的喜爱。可是建筑本身已然老旧,加上附近开了很多新的饭店和旅馆,生意愈来愈差。 于是康夫叔叔──萌奈美的父亲──决定「提供美味早餐」,在市场上一决胜负。因而诞生这道把生鸡蛋打在轻柔松软柴鱼片上的「镰仓御膳」。加上社群媒体掀起的早餐风潮,让椿庄一跃成为抢手的热门民宿。但距今已经过了六、七年,就算热潮褪去也不奇怪。 「最近有什么改变吗?」 「菜单本身应该没有变。只是我说想尝尝看时,我爸都说那是提供给客人的食物,坚决不做给我吃。」 萌奈美垂下视线。 「除了评论之外,应该还有其他令你在意的事吧?」 如果只是评论的问题,萌奈美应该不至于这么烦恼。 「我想进厨房帮忙……」 说到这里,萌奈美欲言又止。 「嗯。」我缓缓点头,等她继续说下去。 「结果和爸爸吵架了。」 萌奈美用手指轻抚纸杯的边缘。 「爸爸叫我不要进厨房,所以,我一时冲动,不小心提起母亲……」 萌奈美的母亲是椿庄的老板娘。我倒抽了一口气。她轻轻叹口气说: 「听到我说『妈妈就是受不了你这样才离家出走』,我爸气坏了。从那天起,我们就再也没说过话了。」 萌奈美勉强挤出笑容。老板娘离家出走后,我就很少看到叔叔的身影。这件事我在商店街也多次听人谈起。而鲣堂重新开幕时,叔叔也没有来过。 这是这一带的人都知道的变化。 「爸爸从以前就很固执。但这是他第一次命令我不准进厨房。我猜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但实在问不出口。」 空气中弥漫着高汤红豆汤的香味。萌奈美轻声叹息,看着我。 「凛,你如果有时间,今晚可以来我们家的民宿一趟吗?」 「我?」 「嗯。晚上爸爸应该比较不忙。可以请你陪我一起观察有没有哪里不对劲吗?」 我有些迟疑。自己可以介入萌奈美和叔叔之间的问题吗?早餐味道变差一定有什么原因。可是…… 由外人(重点我还不是这里的人)介入,叔叔会不会更反感?更何况,我本来就不擅长跟人打交道。表面上的寒暄倒是很擅长,因为我这辈子都在避免与人深交。正当我陷入两难时,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一旁的奶奶定定地盯着我看。 「嗯?」 「帮帮她吧。」 「啊……」被那种眼神注视,要我怎么拒绝。沉思片刻后,我答应了。 「好吧。那我打烊后过去。」 萌奈美脸上浮现松一口气的微笑。 傍晚五点前。我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打烊时,三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有说有笑地经过店门口。 「老板,还在营业吗?还有高汤红豆汤吗?」 其中一个人往店里探头探脑,精神抖擞地问道。 「不好意思,已经打烊了。」 听到我的回答,孩子们露出失望的表情。他们看起来应该是高年级,视线几乎与我齐高。 「唉,好可惜。」 看到他们失望的样子,我忽然想起今天早上的味噌汤还剩下一些。 「但如果是这个的话还有喔。」 我回到厨房,加热锅子里的味噌汤,倒进纸杯递给他们。 「咦,可以吗?」 「可以。不过是我早餐剩下的。天气冷,喝完再走吧。」 「太棒了!」 孩子们的眼睛一亮,双手捧着纸杯呼呼地吹凉,喝下第一口的瞬间…… 「哇,好暖和!」 「太好喝了!」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出感想,一脸幸福地品尝。光是看着眼前的光景,我的心就跟着温暖起来。这时,个子最矮的孩子歪着头说: 「这个的味道是不是变了?」 「没有吧,我想应该没变。」 「怎么说呢,跟以前在这里喝的时候不太一样。」 「你是指,跟歇业前的味道不一样吗?」 「嗯,跟婆婆开店的时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嗯……有点苦。」 「真的吗?我觉得很好喝耶。你说呢?」 「对呀。」 不知是不是顾虑我的感受,另外两人互看一眼。 「有点苦啊……」 我想起萌奈美给我看的评论。口味因人而异,有人觉得好吃,也有人觉得不好吃。但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单纯。 「谢谢光临!」 我向他们道谢,目送他们离开。孩子们脸上浮现笑意,丢下一句「改天见」就跑走了。我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完毕,拉下铁门,前往萌奈美家的民宿。 椿庄离鲣堂不远,是一栋古色古香的木造建筑,入口挂着用毛笔写成、韵味独到的招牌。推开门,萌奈美已经在玄关等我了。 「谢谢你来。」 「叔叔在吗?」 「应该在后面。希望他的心情有好一点了。」 萌奈美露出不安的表情,我对她点点头。 「总之先跟他聊聊吧。」 我跟在萌奈美后面,走进屋里。只见叔叔正眉头深锁地凝视着起居室里的电脑萤幕。大概是在看评论吧。 「晚安。」 我向他问好,康夫叔叔只瞥了我一眼。 「喔,是凛啊。有什么事吗?」 「想来跟您聊一聊。」 康夫叔叔将老花眼镜放在桌上,抱着胳膊问我:「聊什么?」 「我听萌奈美说了民宿的评价,不免有些在意。」 话刚说完,叔叔的表情瞬间变得凌厉。 「谁叫你多嘴的。」 低沉的嗓音吓得萌奈美缩起肩膀。 「怎么会是多嘴?那是客人的意见,当然得好好思考。」 「轮不到你这个被夫家退货的女儿多管闲事!」 突如其来的怒吼声响彻走廊。空气瞬间凝结。 「被夫家退货?」 我忍不住反问。叔叔低啐一声,萌奈美则紧抿嘴唇、低着头一言不发。沉默说明了一切。 「对呀。」康夫叔叔冷冷地说。 「结婚没多久就跑回来,还一脸若无其事地说要帮我经营民宿?别开玩笑了。你根本没资格对店里的事指手画脚!」 「不是,我是担心爸爸……」 「别再说了!」 叔叔压抑怒气,转身面向我说: 「凛,你回去吧。这件事跟你无关。」 虽然他这么说,但是都已经听到这里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离开。而且如果就这么事不关己地回去,一定会换来奶奶的斥责。 萌奈美的眼神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嘴唇依然紧闭着。我不能就这样回去,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握紧拳头,提出一个建议: 「我今天住在这里。好久没在阁楼房间过夜了。这样明天早上是不是就能吃到镰仓御膳了?」 「你不是还要开店吗?」 「吃完早饭再回去准备就行了。」 康夫叔叔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感觉答案就藏在他的沉默里。 「请跟我来。」 萌奈美带我到怀念的阁楼房间。我踩着跟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木头楼梯,小心翼翼地上楼。 「好久没来了。」 月光从小窗洒落进来,柔和地照亮榻榻米房间。 「呵呵,很怀念吧?」 萌奈美微笑说道。我点点头,环顾四周。第一次在这里过夜时,我还是小学生。我们一家人都是演员,当时正在全国巡演,每次来镰仓公演,我们都会住在椿庄。 御成町的气氛十分静好,街道上的人都很亲切。严格的排练中,唯有在这里度过的时光带给我片刻的安稳。 这么说来,我就是在这里遇到奶奶的。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萌奈美微微一笑,丢下一句「晚安」就下楼了。 我躺在被子上,一股舒适的疲惫感包覆全身。 好久没有在这里睡觉了。 我沉浸在回忆里,静静地闭上双眼。 隔天早上,我在晨光中醒来。刷牙洗脸后,拉门那头传来萌奈美的声音: 「早安,凛。你醒了吗?」 「早安。我醒了。」 「好早啊,睡得好吗?」 「很好。睡得很熟。」 「这样啊。那帮你准备早餐啰。」 她带我去餐厅。萌奈美从叔叔手中接过餐盘,放到我面前。我想起她说叔叔不让她进厨房的事。 「哇,是镰仓御膳!」 充满光泽的白饭上摆满了松软的柴鱼片。把旁边小碟里的生鸡蛋打散在柴鱼片上,是这里习惯的吃法。好久没吃椿庄的早餐了,心中不禁有些感慨。我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先吃了一口柴鱼片。 「好好吃。」 每道菜都很讲究,味道温润柔和。清澈的第一道高汤,可以加入岩盐,也可以溶入味噌。我早上一定要喝味噌汤。印象中,椿庄从以前就使用京都的白味噌。我喝了一口,果然很好喝。 我这半年才开始学做菜。在那之前,我从未特别在意过,只觉得别人做的菜跟自己相比,明显好吃很多。可是那些评论写的肯定不是这个问题吧。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如果不搞清楚,昨天在这里过夜就没有意义了。 我深呼吸,用茶咽下口中的食物,再次细心地品尝。 跟我的削法不太一样。 削柴鱼片已经成为我的例行公事,因此总会忍不住做比较。这里的柴鱼片削得非常均匀、酥脆的口感很新鲜,跟我削的柴鱼片明显不同。《鲣堂的记录帐》第一页就写了:光是削法不同,就能改变柴鱼片的风味。 「这也很好吃。」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老实说,我也不清楚。 虽然评论说早餐的味道变了,但我觉得还是很好吃。无论怎么回想,依旧找不出跟以前吃的早餐有什么不同。真的有值得萌奈美忧心的地方吗? 「或许不用那么担心也没关系。」 我放下筷子说。 「谁都可以写评论。但如果这么好吃的话,应该不用太在意。」 萌奈美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苦笑着说: 「但愿如此……」 不过,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显然没有被我说服。我喝了一口饭后茶,站起来。 「那我回去店里了。」 「嗯,改天见,凛。」 我在萌奈美的目送下离开椿庄。 外面的空气清爽地拂过脸颊。 那么美味的料理,一定还是有人懂得欣赏──我咽下内心深处的异样感。 回到鲣堂,打开店门的瞬间,奶奶目光锐利地瞪了我一眼。 「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 奶奶低沉的嗓音让我不由自主地挺直脊梁。 「咦?」 她凌厉的视线仿佛看穿我的内心。 「看你一脸心满意足的模样。明明什么都还没有解决。」 奶奶平静地说。我心虚地吞了吞口水。奶奶说得没错,我的确什么都不知道。我觉得味道没问题,可是那些负面评论存在也是事实。奶奶的话从背后推了我一把,再次唤醒了我内心的焦躁感。我还没找到答案。 「那到底该怎么做才好?请告诉我。」 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但已经覆水难收。 奶奶直盯着我,静静地说: 「只能靠自己的舌头和双脚去找。」 我同意奶奶的话,下定决心出门。 我先去了康夫叔叔常去的咖啡厅。以前曾听说,这家店的老板与康夫叔叔是高中同学。我推开店门,几名常客正摊开报纸,安静地喝咖啡。向老板说明来龙去脉后,老板沉默了半晌,思索着回答: 「有一次,我端上他平常喝的特调咖啡,他突然问我『是不是换了咖啡豆』我说没有,但他仍坚持『今天的风味少了点层次感』。令我有点在意。」 听到这里,我不禁陷入沉思。康夫叔叔感受到什么?这似乎是对味道过于敏感才会有的反应。我在心中反复消化这句话。「少了点层次感」──这种不对劲的感觉是不是意味着什么。 接着我前往拉面店。萌奈美以前曾告诉过我,叔叔会利用椿庄的休息时间,偷偷来这里吃拉面。听完我的来意后,老板沉默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么说来,他最近常边吃边抱怨汤头太淡,还会自己加很多调味料。气得我有一次直接跟他说,不喜欢就别来吃了。」 老板的话令我惊讶不已。康夫叔叔感受到的味觉变化,究竟意味着什么?跟椿庄的早餐又有什么关系?感觉自己好像知道什么,却又看不清楚,我带着难以言喻的心情走回鲣堂。 途中,又遇到那三位小学生。他们似乎刚打完棒球,正准备要回家。虽然与椿庄无关,但上次喝味噌汤时,其中一人曾说「有点苦」,这点令我耿耿于怀,决定问个明白。 「请问一下,你们吃过椿庄的早餐吗?」 「没有。」 三个人都摇头。这也难怪,当地人不太可能去住民宿。 「那你们去过那家咖啡厅吗?」 「也没有。」 所有人又摇头。我想也是,小学生应该不太会去咖啡厅。 「那、那边的拉面店呢?」 「我前几天才跟爸爸去过。」 「有哪里跟以前不一样吗?」 「没有。」 我想也是。 于是我试着问他们,最近有没有觉得这条街上哪里跟以前不一样。 「这么说来,最近鲣堂后面的猫都不见了。」 「猫?」 「嗯。以前经常有很多猫聚在那里,开猫咪会议!」 「没错。最近几乎都没看到了。」 「以前常常看到,现在都不见了。」 「对呀!只剩跟着主人在街上散步的狗狗。」 我心微微一震。原以为没有任何改变,但这些细微的变化,或许就是解开谜团的关键。 鲣堂后面的猫都不见了。 这句话在我心中泛起微小的涟漪,我转身离去。 回到店里,我立刻拿出手机,点开椿庄的评论网页。再次浏览一则又一则的留言。 早餐不符预期。 毫无亮点。 第一次来的客人多半是这种评价。我深知这种意见在所难免,毕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可是…… 久久去一次,感觉口味变差了,真可惜。 以前比较好吃。 这种留言比想像中还多。 当然也有「非常美味」的留言。 难不成……我的脑海中浮现一个想法。原本四散的谜题像拼图一样拼起来。我不自觉握紧手机。 确实有部分的人对味道有所不满。但这次的问题在于「变化」。以前很满意的人,现在觉得「味道不对」。而且人数比我想像得还多。我坐在店里的椅子上,双手抱胸。 我隔了好几年再次品尝,不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如果是频繁或是定期造访的人,或许会察觉到细微的变化。 「可是,到底是哪里变了?」 是高汤的熬法、材料,还是调味料的配方?都有可能,但又好像都不是。我放大社群网站上镰仓御膳的照片,心想是不是漏了什么线索。 但无论怎么想,都找不到明确的答案,只有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管是在备料,还是招呼客人,我脑海一角始终惦记着这个问题。 中午人潮最多的时候,我还差点把商品摔到地上,被奶奶瞪了一眼。 「给我专心工作!」 奶奶狠狠地拍了我的右手臂。显然是发现我在想别的事。尽管如此,「变味之谜」依旧萦绕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打烊后,店里恢复寂静。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柴鱼香。我一边扫地,一边低声自语。清扫掉进地板缝隙的柴鱼碎片时,不经意想起小学生说的话。 「鲣堂后面的猫都不见了。」 我握着扫帚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这么说来,自从我重新开店后,就没怎么看到猫咪的身影。 而那时候小学生的确这么说:「以前常常看到,现在都不见了。」 以前……也就是说,是我来这里以前吗? 难不成那些猫是来吃店里的柴鱼碎屑或粉末?如果是这样的话,现在应该还在附近才对。 可是这半年来,无论是鲣堂后面还是巷子里,都没有猫咪聚集的迹象。不过,现在必须先解决椿庄早餐的问题。我拿起手机,反复浏览那些评论。就在这时…… 「跟我来。」耳边传来低沉的嗓音。 我抬起头,奶奶正从柜台的另一头,直直望着我。 「咦?」 「别问,跟我来就是了。」 奶奶丢下这句话,便走出店外。 「等等,要去哪里?」 我连忙追了上去。打烊后的商店街几乎都已拉下铁门,只剩路灯洒落朦胧的光线。奶奶慢慢地往前走,钻进一条小巷。 「等一下,这里是……」 随着我们愈走愈深,街道的喧嚣彻底远去,周围逐渐笼罩在寂静里。这里是椿庄的后巷。我追上奶奶娇小的背影。 「到底要去哪里?」 我不死心地追问,天空看起来比平常更高更远。 「你看。」 奶奶停下脚步,望向爬满长春藤的墙壁缝隙。我隔着窗户看见康夫叔叔的身影,他似乎一边看着什么,一边默默地工作。是笔记本──B5大小的横线笔记本。流理台上放着量杯。康夫叔叔用量杯测量调味的量,正在准备晚餐。 (他在检查份量?) 我想到这个可能性。就在这时,叔叔忽然停下手边的动作,搓了搓指尖,又揉了揉掌心。不知是痛还是痒,只见他眉头紧皱,同样的动作重复好几次。 「你仔细看。」 奶奶在我耳边低语。我知道她要我看什么了。 (康夫叔叔的手不太对劲……量杯。味道的变化。) 我的脑海中倏地闪过剧团时代的回忆。当时有个前辈每次吃饭都会抱怨「味道太淡」,吃什么都要加酱料或酱油。当时我觉得很奇怪,还查了一下。 原来如此…… 叔叔问咖啡厅老板「是不是换了咖啡豆」,老板明明回答没有,他却仍坚持「风味少了点层次感」。在拉面店也抱怨汤头不够浓,加了很多调味料。 难道康夫叔叔对自己的味觉失去自信了?不,不仅如此。他应该已经发现自己的味觉出问题,所以才照食谱做菜吧?难不成,康夫叔叔他…… 「明天一早再来这里看一次。」 奶奶从阴暗的巷弄缝隙窥看厨房,低声说道。 「什么?」 「别问了,照我说的做就是了。」 说完,奶奶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等一下啦,奶奶。这到底是……」 我想问清楚,但奶奶已迈步向前。我无奈地目送她离开,又回头看了厨房一眼。康夫叔叔仍在用量杯检查份量,准备晚餐。 仿佛要确认什么似的,叔叔一再揉搓自己的手指。如果是在昨天以前,我应该不会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但现在觉得非常不对劲。 (奶奶到底想让我看什么?) 那天,我只能满心疑惑回到店里。 第二天一早。 我照奶奶说的,绕到椿庄的后面。跟昨天一样,从爬满长春藤的墙壁缝隙往厨房里窥探,康夫叔叔的身影映入眼帘。 叔叔依旧在流理台前默默工作。仔细一看,他手里拿着跟昨天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台我从未见过的大型机器。 (电动柴鱼刨片器?) 康夫叔叔先拆开刀片清理。他的动作十分慎重,先擦外壳,再仔细清洁卡在缝隙里的柴鱼片碎屑。 果然,昨天的怀疑变成确信。 (叔叔已经无法亲手削柴鱼片了。) 康夫叔叔沉默地整理机器,表情有些空洞。 得快点去找萌奈美。 我悄悄地离开椿庄后面,绕到前门,从玄关冲进去。 「叔叔可能得了糖尿病。」 我把萌奈美带到屋外,指向能看见厨房的窗户。 「咦,糖尿病?」 「叔叔做菜时要看食谱。」 「唉,为什么?」 「因为无法靠自己的味觉判断吧。如果不能精准控制份量,就无法呈现相同的风味。」 萌奈美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 「怎么会,可是爸爸从没提过这件事。」 「还有,我刚才看到叔叔在打扫电动柴鱼刨片器。」 「骗人的吧?」 萌奈美瞪大双眼。 「叔叔大概已经无法自己削柴鱼片了,所以才不准你进厨房吧。」 「我完全不知道这些事。」 「他不希望你知道吧。不想让你担心。」 康夫叔叔的背影在厨房里忙碌着。 「叔叔,你听见了吧。」 我的话声刚落,厨房的门就静静地打开了。 「你们都看见啦。」 康夫叔叔抱着胳膊低语。 「爸,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明明那么坚持要亲手削柴鱼片。」 「我的手……使不上力了。」 康夫叔叔无奈地张开手掌给我们看。 「我实在没有力气用刨刀削,可是又不希望顾客觉得味道变差,所以只好借助电动柴鱼刨片器。」 「……」 萌奈美看似要说什么,却又把话吞回去。 「可是叔叔自己也察觉到味道变差了吧?」 被我这么一问,康夫叔叔尴尬地撇开视线。 「我知道。但也无能为力……」 萌奈美一脸茫然地看着康夫叔叔。 「妈妈知道这件事吗?」 「她一直要我去看医生,但我不肯。我们每次都为此大吵,后来根本不想沟通了。」 「所以妈妈才离家出走吗?」 「对。只留下这本笔记本。」 康夫叔叔默默地点了点头。我和萌奈美走进厨房,拿起笔记本。封面写着「椿庄的菜单」。里面详细记录着镰仓御膳的做法和晚餐的食谱。 「借我一下。」 我从萌奈美手中拿过笔记本,检查镰仓御膳的做法。从盐的种类到第一道高汤的熬制方式,都写得巨细靡遗。柴鱼片一栏标注着「鲣堂的本枯节」,下方还附上供应商的联络方式。大概是鲣堂歇业后,改成直接向供应商购买。等我重新开店后,叔叔才又回来向鲣堂购买。 「镰仓御膳是爸爸和妈妈一起想的吗?」 「对。」 康夫叔叔的回答让萌奈美的眼眶微微泛红。 「请看这则评论。」 我拿出手机,点开网页。 我是椿庄的常客。这次也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与款待。餐点跟以前一样好吃。尤其是早餐,加了喜马拉雅岩盐的第一道高汤,真的是太美味了。 「这是?」 「这个人写了好几次评论,而且每次都给很高的评价。」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任何地方写到早餐使用哪一种盐,可是,这个人却知道是喜马拉雅岩盐。」 萌奈美恍然大悟。 「写评论的人……难道是妈妈?」 「老板娘大概无法忍受有人说民宿坏话,所以才假装成常客留言。」 康夫叔叔紧咬下唇。 「顽固老爸,早点听妈妈的话不就好了。」 萌奈美无奈地说,康夫叔叔则默默垂下视线。 「叔叔,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知道了啦。」 后来,康夫叔叔在萌奈美的陪同下去了医院。 「奶奶,猫咪都跑去哪里了?」 椿庄早餐的问题解决后,我心里始终有个疙瘩。原因在于小学生说的话,以前在鲣堂后面的猫咪到底去哪里了? 奶奶看着若有所思的我,微微一笑。 「你想知道吗?」 「嗯。」 「那要不要试试『那个』?」 「那个?」 我反问。 奶奶慢慢站起身,丢下一句「跟我来」,便走向入夜的商店街。 我跟在奶奶后面,穿过镰仓充满岁月痕迹的小巷。走过被月光照亮的宁静石板路,来到一座小祠堂旁。几只猫悠闲地坐在那边。 「哇,好多猫!」 眼前的景象令我震惊到说不出话来。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猫咪会议? 「仔细看。」 奶奶用下巴示意。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有几只猫注意到奶奶,却没有靠过来的迹象。其中有只猫待在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我们。那是一只浅灰色的短毛猫,它与其他猫保持着距离,安静地独自待着。 「就拜托那孩子吧。」奶奶小声地说。 「咦,要做什么?」 奶奶轻轻拍了拍挂在脖子上的小布袋。深茶色的条纹布袋早已磨损,只有刺绣的梅花奇迹地没有褪色。奶奶骄傲地挺起胸膛,那模样仿佛在说「就用这个吧」。 我从以前就很好奇这个小布袋是什么,今天是第一次真正碰到。我小心翼翼地伸手接过,打开袋子,里面塞满破碎的柴鱼片。 「今天就教你怎么吸猫吧。」 「吸猫?」 「吸猫是向猫借记忆的仪式。」 「借记忆……什么意思?」 「猫啊,会注意到人类注意不到的地方,可惜没有管道告诉人类。所以我们偶尔可以借助猫的力量,请它们分一点记忆给我们。」 奶奶的表情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试着把柴鱼片给那只猫。先在心里想着『拜托你了』,然后递给它。如果它愿意吃,就轻轻把它抱到膝盖上。」 我将布袋微微倾斜,把一点柴鱼片倒在掌心。甘醇的香味扑鼻而来。 「然后看着猫咪的眼睛,眨眼,向它表达你没有敌意。一旦猫与你心灵相通,就把脸埋进它的肚子,慢慢吸气,像是在感受自己珍爱的事物一样。这就是吸猫的做法。」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柴鱼片。用这种方式向猫借记忆……我忍不住抬头观察奶奶的神情。 「真的有用吗?」 「别用道理思考,这是心的感受。总之先试试看吧。」 奶奶的声音有种奇妙的力量,让人难以拒绝。 于是我蹲下身,把柴鱼片放在掌心,呼唤那只灰猫。 「过来我这边。」 灰猫只是盯着我,一动也不动。 「嘿,我有好东西喔。」 我用指尖捏起柴鱼片,试着靠近,它却直接撇开视线。 「不是这样啦。」 奶奶露出被我打败的表情,走到灰猫面前。她轻轻地把脸凑上去,仿佛在对猫咪说些什么。灰猫看了我一眼,接着缓缓离开奶奶脚边,朝我走来。它抽动鼻子,警戒地检查味道。我不知道奶奶对它说了什么,但它的反应明显与刚才不同。 「温柔地抱起来看看。」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绕到灰猫的肚子下方,慢慢地抱起。它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窝在我的膝盖上。 「然后向它请求。」 「那个……不好意思,可以把你的记忆借给我吗?」 我摸着灰猫的背说,但它没有任何反应。 「你没有吸过猫吗?」 「没有。」 奶奶不可置信地叹了口气。 「听好了。要专心地看着它的脸,提出请求。重点是『小猫之吻』。」 「小猫之吻?」 「就是对猫眨眼。」 「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建立信任的第一步就是让对方知道你没有敌意。人类不也是如此吗?」 我点点头。轻轻眨了一下眼,慢慢对上灰猫的视线。它盯着我看了片刻,缓缓地闭上眼睛。 (心灵相通了吗?) 我慢慢睁开眼睛,再次眨眼。灰猫也对我缓慢地眨眼睛。奶奶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准备好了。接下来把脸埋进猫的肚子里看看。」 「唉,可以吗?」 「相信猫吧。」 我轻轻地把脸靠近灰猫的身体。蓬松柔软的猫毛弄得我的脸痒呼呼的。很暖和、很柔软。我缓缓吸了一口气。 啊,好舒服。有如刚晒干的毛巾,又带点泥土的芬芳。令人莫名安心。 意识逐渐飘远。那一瞬间,我的视野开始扭曲变形,周围声音渐渐消失,世界被笼罩在一层薄雾里……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有如仓库的场所。我的视线几乎贴着地面,看起来是猫咪的视角。我慢慢地抬起脸,模糊的视线范围内有一辆大卡车。车身已经褪色,无法判读上面的文字,我猜是在我们家出入的业者的车。 男人们搬运着装满柴鱼的袋子。他们把袋子打开,将柴鱼敲碎后,再重新分装。 装满之后,就是卖到我店里的柴鱼了。熟悉的袋子上印有斑驳的商标,不会错的。 地上散落着大小不一的柴鱼碎块。而另一边,形状完整的柴鱼则整整齐齐地放在另一个袋子里。 男人们把小块的柴鱼一一塞进我们家的袋子里。嘴里念念有词:「不会……」「没有……」「刚好……」 我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只感受到现场弥漫着紧绷的气氛。 不久后,我看见自己。我接过业者递给我的袋子,满意地点头。 这时,业者露出一抹微笑。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的笑意看起来比平时更深。一股隐隐的冷冽不安,从我胸口蔓延开来。 下一秒,我的视野剧烈晃动,回到现实。我慢慢睁开双眼,感觉视线还有些朦胧。眼前是刚才那只灰猫,它正直勾勾地盯着我。 「看到了?」 奶奶平静地问。我还没回过神,只能缓缓地开口: 「这只猫是业者养的?」 那名业者藐视的笑容究竟意味着什么?消失的猫咪。我被蒙在鼓里的脸。椿庄的早餐。寄给我的鲣堂记录帐。 我在口中念念有词,脑海里拼凑着零碎的线索。奶奶眯起眼。 「知道什么了?」 「还不确定,但我好像看到不正当的交易。」 奶奶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点头。我不由自主地握紧拳头。 难道柴鱼被掉包了? 「鲣堂的柴鱼是在我接手之后才被掉包的,也就是说……」 话一说出口,我的背脊不禁一阵发凉。 「我被骗了!原来如此,业者瞧不起我,认为我什么也不懂。」 奶奶眯细双眼看着我。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我用力握紧拳头,心中已有定数。 「只能直接确认了。」 我起身,轻轻地把手伸向灰猫。它像是要见证一切似的,定睛凝视着我。 第二天早上,我在鲣堂的后门等业者上门。来的果然是我吸猫时看到的男人。他身材微胖,双手插在工作服的口袋里。 「早安,鲣堂的小老板。今天也进了好东西喔。」 「那个,可以耽误你一下吗?」 男人看到我的表情,原本挂在嘴角的笑容瞬间僵住。 「有什么事吗?」 我正犹豫该从何说起时,奶奶伸手在脸前挥了挥。动作不大,但是态度明确。光是这样就充分表现出「快点开口」的催促之意。我小小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开口: 「我有点怀疑,你提供给本店的柴鱼,品质真的跟以前一样吗?」 「什么?」 「我觉得外观和香味好像有点不太一样,希望是我多想了。」 男人的表情瞬间僵住。随即笑着耸耸肩,仿佛想掩饰什么。 「不不不,你在说什么啊。我们一直都是从同一个管道进货的,你是不是搞错了?」 「也许吧。但为了搞清楚,可以请你试一下吗?」 我指着店里的刨刀。 「试、试什么?」 「我准备了你提供给本店的柴鱼,和其他店的同款『本枯节』,只要稍微比较一下……」 业者的表情愈来愈僵硬。我前阵子查资料才知道,本枯节是反复进行种霉处理与日晒干燥,经过长时间熟成,将鲜味浓缩到极致的最高级柴鱼干。和一般柴鱼干相比,本枯节水分更少、更硬、更紧实,刨成柴鱼片的香气也格外出众。但老实说,我分不出太细微的差异。外表看起来都差不多,闻起来也都是柴鱼的香气。只是照理说,这种东西不管在哪里购买,品质应该都一样才对。 「其他店?」 「对。贵公司的客户应该不只我们家吧?」 我在柜台上放了两个盘子。一盘是他卖给我的柴鱼干削的柴鱼片,另一盘则是其他店进货的本枯节削的柴鱼片。 「如果品质真的没差,我想味道及香气应该也都一样。」 业者愁眉苦脸地看着盘子。 「可是都刨成片的话,你不就分不出来了?」 「对,我的舌头没那么灵光。不过……」 话说到这里,我望向店门口。 萌奈美和另一位女性走进来。 业者惊讶地抬起头。 「这位是?」 「椿庄以前的老板娘。」 在我的介绍下,老板娘静静地走向柜台。 「椿庄的早餐是使用鲣堂的本枯节。」 我将两个盘子推到老板娘面前。 「这两盘本枯节应该都来自同一个货源,可以请您确认一下味道吗?」 老板娘各吃了一口,慢慢咀嚼,从鼻间缓缓吐气。 「……」 老板娘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两个味道不一样。」 「……」 业者的喉结上下滚动。 「本枯节的香味应该更醇厚一点才对。但这个……鲜味太淡了,干燥的处理也不够彻底,油脂都流失了。」 我转向业者。 「可以请你解释一下吗?」 业者的脸色愈来愈难看。 「我还以为不会被发现。」 「所以你是故意掉包的吗?」 「对不起。」 业者不再狡辩,低头认错。 与业者达成协议时,已经过了中午。他一再向我低头赔罪,保证今后一定会恢复原本的品质。送业者离开后,我看着一直站在柜台对面的老板娘。她静静吐了一口气,看着盘子剩下的柴鱼片。 「味道果然不会骗人。」 老板娘低声说。一旁的萌奈美回头看我。 「凛,谢谢你。这么一来,椿庄的早餐肯定能恢复以前的味道。」 「不,是我要道歉才对。都怪我没发现柴鱼的品质劣化,才导致椿庄的早餐出现问题,真的很抱歉。」 听到我这么说,老板娘微微一笑。 「别这么说,搞清楚原因就好。更何况,我们家早餐的味道变差也不是你的错。」 「谢谢您的体谅。」 老板娘凝视我的眼神中,似乎带着某种决心。 「那个,凛……我有个请求。」 「什么事?」 萌奈美往前跨出一步。 「以后我想接手爸爸削柴鱼片的工作,你可以教我吗?」 「咦?」 面对出乎意料的请求,我惊讶地眨了眨眼。 「爸爸的手已经无法处理细致的作业了。医生也说是糖尿病的影响。可是椿庄的早餐绝不能少了鲣堂现削的柴鱼片,只能由我接手。」 「萌奈美吗?」 「没错。爸爸一开始也反对,但他已经没办法自己削了,所以我拜托他让我接手。」 我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慢慢地点头答应。 「好的。那么事不宜迟……」 「可以也请你教我吗?」 背后传来平稳的声音,我和萌奈美不约而同地回头看。 「妈?」 萌奈美惊讶地看着老板娘。 「为了守护椿庄的味道,我也想尽我所能。」 「妈,你愿意回来吗?」 「当然。怎么能丢下那个人不管。」 听到老板娘的回答,萌奈美的眼眶微微泛红。 「嗯。如果妈妈愿意回来,我也比较安心。」 老板娘微笑,重新看向我。 「凛,也可以教我吗?」 「当然可以。」 我点头,拿起刨刀。 「首先,把柴鱼贴在刨刀上,往自己的方向削。」 我放慢动作示范。老板娘和萌奈美专注地看着。 「太用力会变成粉末,所以要尽可能以平均的力道在刨刀上滑动。」 两人露出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为了守住椿庄的味道,踏出新的一步。 我的视线前方,有个影子静静晃动着。奶奶坐在她最喜欢的椅子上,微微眯起眼。 「是在夸我吗?」 我小声嘀咕。奶奶轻轻眨了眨眼,像是在说「做得不错」。 椿庄的味道回来了。鲣堂也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我重新握紧刨刀。 夜里,我和奶奶在恢复寂静的家中面对面坐着,啜饮味噌汤。 我放下筷子,轻轻地拿起碗。一股香气徐徐飘升。我喝下一口,清澈的高汤在舌尖绽开。没有华丽的冲击,却蕴含深厚的滋味;色泽清透澄澈,却有厚实的底蕴;香气和余韵不张扬,却久久不散。 这就是本枯节的味道。 接手这家店已经半年了,我还是不够成熟。但「真正的味道」,确实是存在的。我慢慢放下碗,坐在对面的奶奶满意地看着我。 奶奶胸前挂着那只小小的布袋,里面装着本枯节的碎片。 「你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吧?」 我问她。奶奶凝视着火盆里的火,轻轻地眯起眼。 「你说呢……呵呵呵。」 奶奶只是静静地笑着,没有再说下去。 「不过,你是那种愿意为别人奔走的人呢。」 「为别人奔走?」 「对呀。刚接下这家店的时候,你其实也半信半疑吧?靠着不晓得是谁寄给你的笔记本,为这家店、这条商店街的人奔波帮忙。」 「还好啦,因为当时的我发生很多事,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细节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萌奈美需要帮助,就挺身而出。你就是那种很愿意帮人一把的人。」 我忍不住笑了。 就在这一刻。 原本挂在奶奶胸前的小布袋,不知何时已经放在我面前。 「这给你。里面装有真正的本枯节,有需要的时候可以拿来用。」 「唉,给我吗?」 「嗯。该交给你了。」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轻巧的布袋,却莫名觉得沉甸甸的。 「谢谢奶奶。我会好好珍惜的。」 「那就好。别忘了补充柴鱼片。」 我不经意地望向窗外,一轮明月静静地高挂天边。 ──────────────────────── 第二章 我的血型与获救两次的猫 秋风吹动了鲣堂的门帘。带着海潮气息的冷空气拂过脸颊,晨光斜斜洒落,微微照亮柏油路面。回过神来,猫咪们已经回到鲣堂后面的巷子了。 「很好,来帮你们取名字吧。」 我蹲下身,依序打量眼前的猫咪。 最先与我对上眼的是一只烟熏色的猫。灰色的毛有如薄雾,在晨光下闪耀着银色光泽,眼睛的颜色是琥珀色混合橄榄绿,耳尖夹杂着白毛。它安静地环顾四周,将重心放在微微竖起爪子的后脚,始终保持警戒。 「你要叫什么呢……对了,你看起来像一道影子,就叫你一溜烟好了。」 它看了我一眼,默默与我拉开距离。 一溜烟的正后方跟着一只白棕相间的花猫,高高竖起尾巴,悠然地走过来。它左右两侧的花纹不同,只有一只脚是雪白色的。它毫不怕生、若无其事地凑过来闻我的手,那副自在的模样令人忍不住发笑。 「你的花纹像拼布一样,就叫你拼布吧。」 拼布似乎很满意这个名字,发出呼噜声,用脸颊蹭了蹭我的手。 旁边有只体型较大的橘猫,正拱起身体要找其他猫咪玩耍。它肩膀的肌肉高高隆起,简直像只小老虎。 「你就叫大块头好了。」 大块头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瞥了我一眼。 不远处,有只灰色的短尾小猫正乖乖舔着自己的前脚。它的尾巴蓬松圆滚,像颗小丸子。只见它不停闻着四周的气味,看起来个性相当谨慎。 「你的尾巴跟丸子一模一样,就叫丸子吧。」 丸子偷偷看向这边,微微抽动鼻子。 还有一只半张脸都是黑色的小猫,正懒洋洋地躺在地上晒太阳。那副悠哉的模样,带着几分潇洒。 「你就叫面具如何?因为你看起来像戴着面具。」 面具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代替回答,轻轻摇了一下尾巴。 奶奶稳稳地坐在猫群正中央。一溜烟蜷缩在她身旁,大块头则在她脚边伸直身体。 我蹲下身,轻轻抚摸它们的头。猫毛柔软的触感,令我大吃一惊。 这时,一阵浓郁的香味随风飘来。是鲣堂刚削好的柴鱼片。猫咪们齐刷刷地抽动鼻子,竖起耳朵。 「你们果然很懂吃。不对,应该说鼻子很灵光。」 仿佛是在确认柴鱼片的香气是否纯正、高汤是否有足够的风味,猫咪一只接着一只跳上空箱,嗅闻着弥漫在空气里的香味。一溜烟谨慎地把鼻子凑近,拼布自信满满地舔了舔嘴巴,大块头则边观察周围的情况边靠近。 「不用确认得这么仔细吧。」 我拿起一小片碎柴鱼。粉末随风扬起、香味四溢,猫咪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我把少许刚削好的柴鱼片放在掌心递出去,猫咪们慎重地开始品尝。 这些猫果然不是普通的流浪猫。 根本是一群美食家。只要品质稍微下降,它们就会从鲣堂后面消失,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真是一群挑嘴的客人啊。」我轻声叹道。 但猫咪或许就是这样的生物。 如今它们重新聚集在鲣堂后方,足以证明这家店的食物已经恢复原本的味道。 摄取过多盐分会对猫咪的肾脏造成负担,所以最好不要直接给猫咪吃人类的食物。问题是,我还是敌不过它们充满期待的眼神。面具闻了闻我掌心里的柴鱼片,下一秒迅速伸出舌头,把食物卷走。 「真拿你们没办法,我来煮不加盐的汤吧。」 猫咪们立刻露出期待的神情。我转过身,背对它们的视线,走进店里。 就在这时…… 「救命啊!」 大马路上传来喊叫声。有个大叔气喘吁吁地朝这里跑来。中等身材的大叔穿着工作服,额头满是汗水,神情看起来十分焦急。我认得他。他经常出现在这附近,以前问他要不要喝汤,他都只是板着脸挥手拒绝。 「怎么了?」 我上前询问。大叔上气不接下气地指向河边。 「有小孩为了救猫掉进河里了!」 我的脑袋瞬间空白。 「在哪里?」 「跟我来!」 我立刻跟着大叔往河岸跑去。秋天的阳光洒落在河面上,堤防边有个人影。男孩膝盖以下都浸泡在水中,拼命想抓住什么。河边有一只圆滚滚的白猫蜷缩着身子,发出微弱的叫声。 「那孩子是……」 我想起来了。那是上次告诉我猫咪会在鲣堂后面开会的小学生。男孩伸长双手,想抓住那只猫,不料脚底一滑、水花四溅,男孩的身体失去平衡。 「危险!」 我立刻冲上前,以最快的速度滑下堤防的斜坡,一脚踩进水里。冰冷的河水寒彻骨髓。我抓住男孩的手臂,一把拉过来。 「没事吧!」 男孩全身湿透,呼吸急促地点了点头。白猫在他怀里微微发抖。 「猫……有危险……」男孩哆嗦着说。 「已经没事了,可以放心了。」 我抓紧男孩的手,把他拉上岸边。大叔连忙伸手过来扶我们。男孩满身污泥地把白猫抱在怀里,像是松了口气似地闭上双眼。 「做得好,你真了不起。」 大叔拍拍男孩的肩膀。男孩点了点头,用颤抖的手抚摸白猫的头。我扶着男孩回到鲣堂。他全身湿答答的,身体冷得不停发抖。 「快进去,暖暖身子。」 男孩点点头,低头看着怀里的猫。白猫动了一下耳朵,发出细微的叫声,大概也终于放下心了。 走进店里,奶奶好奇地看着我们。我从浴室拿来毛巾,递给男孩。 「谢谢。」 男孩满脸歉意地低下头。 「不客气,没事就好。」 我把热水倒进茶壶,准备泡茶。这时奶奶走过来坐在男孩旁边。 「小夏婆婆,你今天很有精神呢。」 「嗯。」 男孩看起来跟奶奶很熟。他的手指还有些颤抖,但白猫已经安稳地待在他的怀里。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男孩迟疑了一下,低声说。 「我叫拓弥。」 「拓弥啊,真是个好名字。几年级了?」 「五年级。」 「这样啊。」 我笑着把茶杯递给他。拓弥接过茶杯,轻轻吹凉后,才小心地喝了一口。 地炉的火烧得正旺,店里弥漫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谢谢。」 男孩温柔地摸着白猫的头,小声向我道谢。白猫仿佛在回应他的救命之恩,轻轻地「喵」了一声。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回到鲣堂后面的猫咪们,已经完全恢复昔日旁若无人的模样。一溜烟依旧十分谨慎,但也开始愿意靠近我了。另一方面,大块头和丸子则一脸老主顾的模样。面具总是远远地观察新来的猫咪,像是在打量它们似的。每当店里飘出刚削好的柴鱼香味时,猫咪们便会竖起耳朵、抽动鼻子,画面十分逗趣。 「你们真的很懂吃耶。」 我坐在木箱上喃喃自语。秋风吹过,店门口的门帘静静摇曳。 这时,经过店门口的男孩停下脚步。 是拓弥。他背着书包,手里抱着一个大纸袋。看见我后,迟疑地停下脚步,悄悄地瞥了一眼。 「欢迎光临。」 「……」 他低头看着脚下。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那只白猫乖巧地坐在他脚边,蓬松柔软的长毛在夕阳余晖下,散发出柔和的光泽。 「它一直跟着我。」拓弥小声说道。 「这是你上次救的那只猫吧?」 「嗯。每次回过神,它就跟在我后面了。」 尽管脸上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但拓弥并未赶走它,反而伸手轻轻抚摸。白猫眯起眼睛,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它暗沉稀疏的毛底下,隐约可看见薄薄的皮肤,以前大概是纯白的毛色,现在则带着淡淡的黄色。它的眼角刻划着深刻的皱纹,流露出历经漫长岁月的温和眼神。 「不能带回家养吗?」 「不行,妈妈对猫过敏。」 原来如此,那就没办法了。我边想边仔细地观察那只白猫,它目光炯炯地看着我,仿佛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拓弥偷偷看了我一眼,将纸袋藏到背后。 「那是什么?」 「美劳课的作业。」 「是喔,你做了什么?」 「用雕刻刀做了门牌……」 拓弥的语气听起来有些迟疑。见我想探头过去看,便连忙把纸袋抱紧,回避我的视线。 「不要看啦,做得很烂。」 「你这么说,我更想看了。」 我开玩笑地说。拓弥立刻露出倔强的表情。 「反正不给你看。」 「知道了啦。你要不要喝杯汤再走?」 拓弥点头,走进店里。我带他到后面的桌子。 「等我一下。」 说完后,我朝玄关走去。跨过一个小小的门槛,走进屋内,正前方的地炉随即映入眼帘。 奶奶静静地坐在地炉旁,摇曳的火光照亮她的侧脸,仿佛只有她身边的时间流动得特别缓慢。 我从她旁边经过,走向厨房。洗完手回头一看,奶奶不晓得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 「你要煮什么吗?」 奶奶笑着问我。她的声音总是那么温和。 「嗯。天气冷了,我想煮姜汤。」 「姜汤啊……那必须把柴鱼高汤的风味好好衬托出来才行。」 早上煮的香菇汤已经喝完了。看着空空的锅子,我开始准备新的汤。先将早上熬的高汤倒进锅里,开火加热。随着温度升高,柴鱼香味也慢慢飘出。 「重新加热时,不能开大火,要用小火慢慢温热。」 听到奶奶隔着蒸气传来的提醒,我调整火候。不久后,金黄色的高汤在锅子里慢慢散开,散发出好闻的味道。我利用加热的空档将生姜磨成泥,把挤出的姜汁一点一点加入汤里。感觉到香味的变化后,再用盐和薄盐酱油调味。 「再等一下喔。」 我看着锅子,一边对拓弥说。 「最后再加一点柑橘,尾韵会更清爽。」 我听从奶奶的建议,又挤了一点柑橘汁进去。清爽的香气扑鼻而来,衬托出高汤的层次与生姜的暖意。我用汤匙舀起一口,尝了尝味道。 「很好,这样就行了。」 我把汤倒进杯子里,端回店内。 「来,这个给你。」 我将杯子轻轻放到桌上。接着提着锅子走到门口,出来买东西的主妇和观光客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问:「这是什么味道?」 「香菇汤已经没有了,所以重新用柴鱼高汤煮了姜汤。不嫌弃的话,要不要喝一点?」 我在纸杯里倒入满满的姜汤,递给对方。喝过的客人都露出笑容。 「哇,高汤的香味好迷人啊!」 「生姜让身体都暖和起来了。」 「感觉对肠胃很好。」 客人纷纷接过纸杯,笑着品尝。温暖的热气弥漫在店门口,在冷冽的秋风中营造出一方惬意的天地。 「我要买一袋这种柴鱼片。」 「我也要。有小包装的吗?我要那种。」 或许是姜汤的效果,客人今天的反应特别热烈。之所以在店门口提供免费的汤,就是基于「互惠原则」,瞄准日本人特有的「不好意思白吃白喝」的心理。以前有客人戏称「好像咖乐迪咖啡农场」,但在那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咖乐迪咖啡农场。 我懂的事情不多,就算知道也只是一知半解。但也正因如此,我很擅长观察别人的表情及小动作。因为从小就学会察言观色,就算对方没说出口,我也大致能猜出他在想什么。 当我准备继续手边的工作时,眼角余光瞥见拓弥的身影。他没有喝汤,只是一直盯着纸杯发呆,侧脸看起来很没精神。 「汤要冷掉啰。」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可能不是爸爸妈妈亲生的。」 「怎么突然这么说?」 「……」 顾虑到店里还有其他客人,拓弥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在我忙完之前,你先去里面休息吧。奶奶也在。」 「嗯。」 拓弥点了点头,拿着纸杯往里面走去。 之后店里依旧热闹,被姜汤香味吸引而来的客人陆续光顾。等我回过神,太阳已经西斜,吹过店门口的风变得更加寒冷。 「差不多该打烊了。」 我说道。奶奶发出含糊的应答声,一如往常地从店里走出来,站在我旁边,抬头看着门廉。 「奶奶,你先进去吧。」 我收起门帘,把营业中的牌子翻到背面。收拾完剩下的汤、把椅子搬回店里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我望向屋里,拓弥抱着膝盖坐在坐垫上。奶奶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我叫了他一声,拓弥才缓缓开口: 「学校最近在教血型。老师说O型的父母,只会生下O型的小孩。」 拓弥用力地咬紧下唇。 「你很在意吗?」 「嗯。以前在电视上看到『O型的人比较容易被蚊子咬』时,妈妈说『我懂,因为我一直被咬』,所以我想妈妈应该是O型。」 「然后呢?」 「但蚊子几乎不会咬我。连露营的时候也是,大家都被咬了好几个包,只有我没被叮。所以我跟妈妈说『说不定我不是O型』,妈妈笑着回答『那不是很好吗』。」 拓弥啜饮着汤,继续说: 「在班上讨论到血型的时候,大家也都说『拓弥比较像B型』。因为我的情绪起伏不定,又很我行我素。我也觉得大家说得没错……」 拓弥停顿了一下。 「可是,如果我是B型的话,那不是很奇怪吗?因为爸爸妈妈都是O型,理论上我应该也要是O型吧。」 「你知道爸爸的血型吗?」 我问他。拓弥点头。 「爸爸曾说过『我是O型,可以捐血给任何人』。所以他应该是O型。」 我确实听说过,O型血是万能血型,可以输血给其他血型。不过多半是在紧急情况下,才会直接输O型血。先不管拓弥怎么想,至少他的父亲的确说过自己是O型。 「爸爸妈妈都是O型,我却不是的话……果然很奇怪吧。」 说到这里,拓弥的视线落在纸袋上。 「除非生病或发生意外去医院,否则平常根本没机会知道自己的血型。」 我也是在十八岁那年,为了饼干及果汁跑去捐血,才知道自己的血型。但拓弥还是小学生,除非父母告诉他,否则他没有管道知道自己的血型。更何况现在小婴儿出生时也不会验血型了,所以不知道孩子血型的父母其实也不少。 「嗯。所以我也只是因为大家都说我不像O型,才觉得自己不是O型。说不定是我误会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祈求。 「也就是说,你还不确定吗?」 「嗯……」 屋里弥漫着沉重的气氛。随口说的安慰,大概无法消除他的不安与担忧,但如果直接说出「要不要直接问你爸妈」,似乎又太残忍了。 我抱着胳膊,思索有没有什么好办法时,突然想到一件事。 「你知道海豚和鲸鱼是同类吗?」 「咦?」 拓弥抬起头。 「海豚很可爱,鲸鱼又大又有气势,对吧?但其实它们都是鲸下目,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几乎一样。」 「真的吗?」 「真的。是人类擅自依大小分成海豚和鲸鱼,但它们其实是同类。海豚比较小、鲸鱼比较大,主要是体型的差异而已。」 拓弥一动也不动地盯着我看。 「你们家也一样。你只是成长的方式跟爸爸妈妈不一样,如果因为这样就认为自己不是爸妈亲生的,就等于是一口咬定海豚和鲸鱼是不同的生物。」 拓弥低下头,陷入沉思。 「可是,如果我真的不是爸爸妈妈的小孩呢?」 「那也不用急着现在就得到答案吧。」 「嗯……」 拓弥的视线在空中游移,似乎还无法完全接受。不过肩膀看起来已经没有那么紧绷了。 「更何况,也不能说没有血缘关系就不是家人吧?」 拓弥抬头看我,慢慢吐出一口气。 「是这样吗?」 「当然。就拿海豚来说,说不定它长大以后看起来会很像鲸鱼呢。」 我半开玩笑地说。拓弥噗哧一笑。 过了好一会儿,拓弥站起身。 「我再稍微想一下好了,说不定只是我想太多了。」 「嗯,把话说清楚也很重要喔。」 拓弥点点头,背起书包。 「多谢款待。」 「有空再来玩。」 我目送他的背影离开,轻声叹息。 我望向汤锅,锅里剩下的汤微微晃动着。拓弥的疑问大概尚未完全消失,但这应该会成为他开始思索的契机。 我一边准备晚餐,一边回想拓弥说的话。可能不是爸妈亲生的──我能稍稍理解这种不安的心情。 「奶奶,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奶奶坐在地炉前,怡然自得地看着我。 「刚才拓弥说自己的血型跟父母不同,你觉得是真的吗?」 奶奶定定地看着摇曳的火光。 「每个人都有过这种疑问。」 「是吗?」 「家人本来就不只是建立在血缘上,养儿育女靠的是日复一日的积累。打个比方……」 奶奶慢条斯理地站起来。 「就拿这碗高汤来说。除了柴鱼,还得加入昆布及香菇,才能熬煮出丰富多层次的味道。只要少了其中一样,味道就有落差。」 「家人也是这样吗?」 「对呀。就算有血缘关系,如果心不在一起,就不算家人。反之,即使没有血缘关系,只要生活在一起、互相扶持,就是一家人。」 我望向锅子。奶奶说的话悠悠地触动了我的心。 「来吧,差不多可以试味道了。」 我将汤勺里的高汤含入口中,富有层次的鲜味在嘴里扩散开来,昆布的圆润风味与柴鱼的浓郁香气巧妙地融合在一起。 「好喝!」 「是不是,那今天就用这个来做亲子井吧。」 「亲子井?」 「使用大量的高汤,再打上松软滑嫩的蛋。」 「松软滑嫩的蛋啊……好期待!」 我从冰箱里拿出鸡肉,放在砧板上,用手指确认鸡皮的弹性,然后一刀切开。奶奶在一旁提醒: 「尽量切成大小一致,这样才能均匀受热。」 「这样可以吗?」 「可以。稍微切大块一点,吃起来比较有口感。」 我照奶奶的指示,把切好的鸡肉放入高汤里。看得出鸡肉正渐渐入味。 「火候呢?」 「先用中火煮,再慢慢调到大火,不要一下子煮到大滚。」 我调整火候,鸡肉在高汤里轻轻翻滚。柴鱼与昆布的高汤,充分突显鸡肉的美味。 「再稍微加一点酒。一点点就好,可以消除鸡肉的腥味,也能让肉质更加软嫩。」 我加了一小匙酒。蒸气里多了淡淡的酒香。 「再加入洋葱。」 「要加多少?」 「先切成薄片,再抓一把。这样可以带出甜味。」 我拿起菜刀,把洋葱切成薄片,放入锅中,细火慢炖,让洋葱吸饱高汤。 「再加入一小撮砂糖。要先加糖再加酱油,以免砂糖的甜味太强烈。」 「原来如此。」 「要是搞错顺序,味道就不一样了。」 我依照奶奶的指示加入砂糖,小心地搅拌。 「差不多可以加入酱油和味醂了。」 我加入适量的酱油和味醂。静待片刻后,深琥珀色的酱汁在锅里蔓延,鸡肉表面染上淡淡的颜色,洋葱也已经煮软了。 「稍微把火转小一点,再把蛋打进去。」 「蛋要打散吗?」 「稍微把蛋白和蛋黄搅拌一下就好,留下一点蛋白刚刚好。」 我把蛋打进碗里,用筷子轻轻搅拌,在奶奶说「可以了」之前就先停手。 「好了。沿着锅子边缘慢慢倒进去。」 我沿着锅子边缘倒入蛋液,黄白相间的花纹在高汤里慢慢散开。 「盖上锅盖,用小火稍微焖一下。利用余温让蛋变得松软滑嫩。」 「原来如此。」 淡淡的香味从锅盖缝隙飘了出来。 「来盛盘吧。」 我把配料满满地铺在刚煮好的白饭上。 「最后还有一个重点。」 「什么重点?」 「撒上大量现刨的柴鱼片,代替山芹菜。」 「咦,现在吗?」 「用现刨的柴鱼片才能把香味完整突显出来。」 我拿出刨刀,将柴鱼刨成薄片,轻轻地撒在亲子井上。 「完成了。」 我盯着充满光泽的亲子井,忍不住看得出神。蛋煮得松软滑嫩,柴鱼片随着热气轻盈起舞。 「来吧,吃吃看。」 奶奶笑咪咪地看着我。我拿起筷子,夹起蛋和鸡肉,放进嘴里。 「好好吃。」 高汤的风味在口中温柔地散开。蛋嫩得几乎入口即化,鸡肉吸饱了汤汁的鲜甜。更重要的是,最后洒上的柴鱼片,巧妙地融合了所有味道。 「高汤和蛋、柴鱼片和酱油,各司其职却又合作无间。」 「对呀。就像家人一样。」 听到奶奶这句话,我忍不住笑了。 「快开动吧,趁热吃。」 「嗯。」 我拿起碗,一口一口吃着亲子井。舒心的暖意扩散到全身。 柔和的阳光洒落在鲣堂的后院,从叶隙间映照在猫咪们的毛上,泛起如丝绸般的光泽。奶奶坐在檐廊悠闲地晒太阳,萌奈美在一旁和猫咪玩耍。 「面具,过来。」 萌奈美轻轻伸出手。面具小心地靠近,嗅闻萌奈美指尖的味道。耳朵微微一动,一步步拉近距离,最后终于把脸贴在萌奈美的手上磨蹭。 「哇,总算不怕我了!」 萌奈美喜形于色,奶奶也跟着露出微笑。 「面具很会挑人。慢慢花时间跟它培养感情吧。」 大块头在萌奈美的膝盖上缩成一团,心满意足地发出呼噜声。拼布则伸直背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懒洋洋地躺在地上。丸子正仔细舔着自己的毛。猫咪间弥漫着温馨美好的气氛。 我在店门口整理门帘,观察着猫咪们的样子。像这样悠闲地与大家度过时光,才是鲣堂的日常。自从猫咪回来后,鲣堂似乎也重拾往日平静的氛围。 「凛,猫咪们回来真是太好了。」 「对呀。变得好热闹,我也很开心。」 交谈几句后,店门口的门帘动了一下。 「凛在吗?」 耳边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 我走出店外,只见拓弥站在门口,垂着肩,低头望着自己的脚,眼眶微微泛红,看来是刚哭过。 「怎么了?」 我问他。拓弥皱起眉头,似乎犹豫了一会儿,才低声说: 「我跟爸妈吵架了……」 我下意识倒抽一口气。胸口隐隐作痛。 「这样啊,先进来吧。」 我轻搂着拓弥的肩膀,跨过门槛,走进家里。拓弥细心地把运动鞋摆放整齐,可见家教非常好。 地炉的火还点着,冒着热气的茶壶散发淡淡的香味。我倒了杯热茶给拓弥。他伸手捧起茶杯,凝视着杯子,断断续续地说: 「昨天晚上,我做美劳作业做到很晚。就是那个门牌的作业,我很认真雕刻,但是一直刻不好。」 他懊恼地盯着茶杯,深深叹了一口气。 「结果被爸爸看到了,他笑我『真是笨手笨脚』。爸爸是钟表师傅,很擅长做精细的工作,手非常灵巧。」 拓弥的音量渐渐大了起来。 「可是我完全不行,手根本不听使唤,刻出来的线愈来愈歪……所以我生气地说『我跟爸爸不一样,手就是这么笨,我也没办法』,结果妈妈听了,露出非常难过的表情。」 拓弥低着头,握紧拳头。 「再加上血型的事,我更觉得自己一定不是爸爸妈妈亲生的。」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然后今天早上……」 拓弥叹了一大口气,用手指轻抚杯缘,视线依旧低垂,小声地说。 「妈妈感冒了,什么都吃不下,所以我想煮甘酒给她喝。因为她很喜欢甘酒……」 说到这里,拓弥抬起头,眼神带着一丝歉疚。 我微微扬起嘴角,一边拿起茶杯一边说: 「是吗,你好体贴。」 拓弥惊讶地眨了眨眼,随即又抿紧嘴唇,低下头。 「可是,我在找马克杯的时候,甘酒煮到滚出来,把厨房搞得一团糟,结果反而给妈妈添麻烦了。」 他紧握拳头,看起来神情沮丧。 「雕刻不行、甘酒也煮不好,我什么都做不好。」 拓弥反复摸着杯子的边缘,露出悔恨与懊恼的表情。 「但你妈妈一定感受得到你的心意。」 「真的吗?」 「是啊。你的心意一定传达给妈妈了。」 「可是,我还是觉得自己不是他们亲生的。」 拓弥的指尖微微颤抖。地炉里传来木柴轻轻爆裂的声响。他依然轻抚着杯缘,似乎在思索要怎么说。 「我以前也有过跟你一样的想法喔。」 我不经意说出口的话,令拓弥惊讶地抬起头。 「小时候,我不管做什么都会挨骂。父母总是责备我为什么连小事都做不好、为什么不照他们说的做。就算我做到了,他们也只会说『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几乎没有称赞过我。久而久之,我开始怀疑『或许自己根本不是他们亲生的』。 「我甚至抱着我的亲生父母一定在找我,或许有一天会来接我的想法。 「可惜这个愿望不曾实现。 「有一天,爸爸对我说『你是我们家的孩子,给我争气一点』。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不管再怎么否认,我终究还是这个家的孩子。 「从此以后,我有了新的疑问,家人到底是什么?」 「什么意思?」拓弥问道。 「有的人即使有血缘关系也不一定合得来。可是如果住在一起,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生活……或许就能慢慢了解彼此。」 拓弥默默看着茶杯。不知他会怎么理解我说的话。 「我认为所谓家人,是日积月累的相处陪伴。像是……」 我望向厨房里的汤锅。 「就像这碗高汤。不只柴鱼,还加了昆布及香菇,才能熬出这么有层次的味道。只要少了其中一样,味道就会有落差。」 「家人也是这样吗?」 「嗯。起初完全不同的味道,只要花时间熬煮,就能逐渐融合。家人不就是这样吗?」 我放下茶杯,专注地看着拓弥的脸。 「拓弥,你很爱你的父母吧?」 他愣了一下,迟疑地点点头。 「既然如此,就要相信他们。」 「可是……」 「没有可是。」 我浅浅一笑,又替他倒了一杯新的茶。 拓弥拿起茶杯,喝了一小口,小声地说: 「我真的爱爸爸妈妈吗?」 这句话令我有些震惊。明明刚才他还满脑子都在担心「我是不是爸妈亲生的」,现在却变成「我真的爱爸爸妈妈吗」。 「你刚才不是说你为妈妈煮甘酒吗?」 「嗯,可是失败了。」 「但你是为了妈妈才这么做吧?」 拓弥沉默点头。 「那就是答案了。」 我冷静地说,轻轻地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我们没有再说话,只任由热茶的蒸气缓缓上升。 「不过如果真的很在意,要不要问清楚?」 「问清楚……怎么问?」 「请妈妈给你看妈妈手册之类的。」 拓弥猛然抬头。 「妈妈手册?」 「手册里记录着你出生时的所有资料。像是出生日期、成长过程……你妈妈应该保存着。」 「我从来没看过。」 「既然如此,要不要问妈妈能不能给你看?」 拓弥沉默了半晌,微微点头。 「嗯。」 他原本握紧的拳头,看起来松开了点。 我看着拓弥,在心里问自己: 「我爱我的家人吗?」 可惜不管怎么回想,都没有鲜明的记忆。 我几乎没有一家人围坐餐桌谈笑的回忆。也想不起下台后,家人是否曾赞美过我「演得真好」。与母亲面对面说话的时间、与父亲单独相处的时间,都少得可怜。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一家人吗? 我怔怔地看着地炉的火思考,一时半刻没有答案。 只是当我看到旁边缩成一团的奶奶,感觉莫名平静。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我觉得奶奶才是我真正的家人。 隔天,鲣堂的门帘轻轻摇曳。秋风渐寒的黄昏,地炉里燃烧着艳红的火,店内弥漫着淡淡的柴鱼香。 细碎的脚步声走近。我回头一看,只见拓弥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 「凛……」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手里紧握着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是妈妈手册。 「你看了?」 拓弥缓缓点头。 「我在妈妈的房间里找到妈妈手册,一开始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实在很介意,就打开来看了。」 我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看到妈妈的名字……被改过了。」 「被改过?」 「嗯。原本写的名字被涂掉,又填上新的名字。」 拓弥紧握着妈妈手册,颤抖的指尖轻轻抚过页面边缘。 「我果然不是妈妈亲生的……」 拓弥的声音沙哑。 「凛,我该怎么办?」 拓弥的眼神求救似地仰望我。我凝视他片刻后,平静地问: 「你想知道真相吗?」 「……」 他默默点头。 「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就算不是你要的答案也没关系吗?」 地炉里的火在沉默中劈啪作响。过了好一会儿,拓弥用力握紧拳头,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想知道。」 他的回答没有迟疑。我悄悄望向奶奶。她坐在最喜欢的椅子上,不动声色地看着我们。 「奶奶,我该怎么做才好?」 奶奶沉默许久,忽然眯细双眼。 「那孩子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奶奶把视线转向在门口静静看着拓弥的白猫身上。 「咦?」 拓弥惊讶地抬起头。 那是他从河里救上来的白猫。 「要试试看吸猫吗……」 我喃喃低语的音调有些僵硬,背脊也不由自主地挺直。 我拿出上次用的布袋──现在这个布袋已经交给我了。当初接下这个小布袋时,奶奶什么也没说,只是理所当然地放在我面前。 从那一刻起,我成了「使用的人」。接下来要做的,不只是单纯的吸猫仪式。不能只是有样学样,而是依照自己的意思、尽我的责任,面对这场仪式。 「吸猫是什么?」 拓弥不安地看着我们。 「不告诉你。」 我打开布袋,用指尖拈起一小撮本枯节。香味扑鼻而来。我轻轻放在掌心,静静朝白猫走去。白猫慎重地踏出一步,然后停下脚步,定定凝视着我的眼睛。 我慢慢地眨眼,表示我没有敌意。 「拜托你,分一点记忆给我。」 我没有说出口,将这份心情寄托在眼神里。 沉默半晌后,白猫也慢慢眨眼回应我。 (心灵相通了。) 我再次缓缓眨了眨眼。白猫这次毫不犹豫地闭上眼睛。我跪坐在地,慢慢地伸出手,从背后轻轻环抱住它的身体,尽可能温柔地将它抱起。白猫稍微扭动了一下身体,但没有逃走,乖乖地待在我的膝盖上。我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白猫的肚子。蓬松柔软的毛贴着脸颊,好软,好温暖。吸入肺部里的空气,还带着淡淡的泥土气息。 就在那一瞬间──视野扭曲,声音远去。世界仿佛颠倒过来。 我的眼前逐渐模糊,周围的声音愈来愈遥远。感觉就像沉在幽深的水底。 风的声音、海浪的声音……细微的声音回荡在我的耳膜深处。 ◆ ◆ ◆ 有什么东西在眼前闪闪发光。 水面泛起波澜,光影散落摇曳。景物的轮廓渐渐模糊,我的视线正缓慢地下沉。远处的水面晃动扭曲。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闯进来。下一瞬间,视野忽然轻飘飘地浮起。 昏暗的景色骤然一变,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一头漆黑的长发在眼前摇曳。湿润的脸颊,定睛凝视我的双眼,一双大手轻柔地反复移动。少女的神情看起来像是在哭,不知道是水还是眼泪。我仿佛被那双手抱在怀里,小小的身体安稳地依偎其中。 景物依旧,周围变得模糊,逐渐笼罩在薄雾里。 视野摇晃,场景切换。 柔和的光线照进房里。白色盘子里有液体晃动着。 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白盘。少女伸出手,轻轻将盘子推了过来。她的视线望着这里。 「……吗?」「……喔!」 我动了动嘴巴,想说些什么。但我的声音无法让少女听见。少女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忧伤。 视野摇晃,黑暗笼罩大地。 ◆ ◆ ◆ 「……」 我的意识被拉回现实。眼前是那只白猫。 刚才看到的莫非是…… 怀中的身躯与记忆里那只白猫不同。这只猫的毛比较硬,不过那是历经漫长岁月的触感。 我往旁边一看,拓弥不安地看着我。 「凛?」 「白色小猫和年轻女性。女性看起来还很小,感觉才十几岁……刚才看到的小猫是小时候的你吗?是那个女孩救了你吗?」 白猫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抱歉,我再试一次。」 我轻轻抚摸白猫的背。 「拜托你,再让我试一次……」 白猫眯起眼的那一瞬间,我的视野摇晃,景色扭曲,宛如被猛力地拉入黑暗之中。 ◆ ◆ ◆ 视野上方是一堵高墙,中央挂着招牌,但字迹已经晕开,难以辨识。我的视线靠近地面,脚边散落着枯叶。一阵风吹过,叶子沿着柏油路滑行。眼前的大门敞开,一名身穿白袍的人影一闪而过。 (这里是……医院?) 挺着大肚子的女性从那扇门进进出出。 (是妇产科。这些人都是孕妇,也就是说……) 视野的角落有个娇小的人影。是那名少女,她站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大概是妇产科发放的简介。少女的指尖微微颤抖,低着头,慢慢地往前走。有两个人影伫立在医院入口附近。两人身材都很高,并肩而立的身影散发出沉稳的气息。 那是一对男女,关系看起来很亲密,应该是一对夫妇。沉默站了好一会儿后,他们似乎对少女说了些什么。少女停下脚步,惊讶地睁大双眼。 白猫的视线来自草丛深处,隔着草叶目不转睛地注视他们。虽然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得出少女的肩膀瞬间绷紧,用力握紧手中的册子。 少女的视线游移不定,流露出迷惘。不知道那对男女对她说了什么,但从少女的反应来看,绝对不是普通的寒暄。 过了一会儿,少女轻轻摇头,快步离去。两人并没有追上去,只是静静地目送她的背影离开。 视野摇晃,场景切换。 在那之后,又出现好几次相同的画面。 少女每次来医院,那两个人都在。起初,少女只是快步经过。 后来,她开始停下脚步,愿意听对方说话,但最后还是摇头,转身离去。 直到某天,少女的肚子明显比之前大。 已经藏不住了。少女微微颤抖,把手轻放在肚子上。那对男女又出现了,他们果然很想要孩子吧。两人不知道对少女说了什么,少女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不同于前几次,少女缓缓地抬起脸,点了点头。 在那一瞬间,少女微微松开紧握在手里的册子,看起来没那么紧绷了。另外两人看着彼此,轻轻点了点头。 少女背影流露出的紧张感,也终于放松了些。 (那一刻,少女或许答应了他们的请求。虽然这一切都只是凭着视线与动作的臆测,但的确发生了「变化」。) 视野摇晃,场景再度切换。 ◆ ◆ ◆ 接着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钟表行。少女在玻璃橱窗前停下脚步,从外头窥探店里。高挑的女子正抱着婴儿,婴儿在她怀里挥舞着小小的手脚。男子在一旁修表,注意到婴儿的动作后,停下手边工作,露出温柔的笑容。 少女隔着玻璃窗,静静凝视眼前的画面。女子轻声哄着怀中的婴儿。男子也温柔地点点头,轻握住婴儿的小手。 少女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仿佛想传达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眯起双眼,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 然后,她不声不响地离开那里。 视野渐渐暗了下来,我回到现实。地炉的火光摇曳,映照在视野的一隅。我轻轻放下白猫,缓缓抚摸着它的毛。一点一点整理脑海中残留的影像。 少女还很年轻,想必一定很不安。 不确定自己能否照顾好肚子里的小生命,或许也考虑要堕胎吧。就在这时,那对男女出现了,他们应该就是拓弥现在的父母。他们一次次去到医院,耐心等待少女,反复劝说犹豫不决的她。 那对夫妇的神情里,带着几分迫切。也许他们一直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所以尽管尊重少女的选择,也始终没有放弃希望。少女起初拒绝,慌张地逃离医院。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少女愈来愈动摇,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决定将自己可能无力抚养的生命「托付」给他人。 少女这么做绝不是抛弃,而是把孩子的未来,托付给能完成自己无法做到的事的人──能让孩子幸福的人。而拓弥的父母接下了这个重责大任。 可是,我要怎么告诉他?他该知道这些吗?不知道是不是比较幸福? 「凛……」 拓弥的声音微颤。 「我该怎么做才好?」 他握紧拳头,低着头继续说。 「我果然不是爸爸妈妈的孩子吧?」 我偷偷看了奶奶一眼。她依然坐在那张椅子上,静静守望着我们。 她没有探问,也没有催促。那份静谧的态度,对于陷入两难的我而言,就像是一座无声的靠山。妈妈手册的修改痕迹、白猫的记忆、钟表行前的景象……全都证实了拓弥的不安。拓弥的表情胆怯、困惑,又带着几分寂寥。 我深吸一口气,直视眼前的男孩。 「拓弥。」 我轻声说。 「你是在爱里出生的喔。或许的确有许多苦衷,但也确实有人期待、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上。这点千真万确。」 「也就是说,我的亲生父母另有其人吗?」 「嗯……我猜可能是这样没错。」 拓弥面无表情地望着半空,久久没有动作。 「你想知道真相吗?」 「嗯。」 「那接下来要怎么做,必须由你自己决定。」 「咦?」 「或许你想寻找亲生父母,也或许想更珍惜现在的父母。无论你怎么选择,都没有对错。」 拓弥咬紧下唇,貌似有话想说,但似乎还没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回去跟爸爸妈妈好好聊聊吧。」 我给出建议。拓弥猛然抬头,疑惑地眨了眨眼。 「聊聊,要怎么聊?」 「直接说就好了。告诉他们你已经知道了、你有什么感觉、接下来想怎么做。没有标准答案,好好说出来就行了。」 「可是……我害怕。」 拓弥再次咬紧嘴唇,用力地握紧拳头。 「万一爸爸妈妈不肯告诉我真相?万一我的问题让他们露出悲伤的表情怎么办?」 他语带颤抖。 「他们还会像以前那样爱我吗?」 「尽管如此,我认为还是要试着沟通。」 「嗯……」 「害怕是人之常情。但如果不好好面对这个问题,你心里会永远有个疙瘩。我认为那样太痛苦了。」 拓弥依旧握紧拳头,低头不语。店内寂静无声,只有时钟的秒针从远处传来滴答的细微声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跟爸妈说。」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多了几分坚强。 「回去前,我可以再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如何煮出美味的甘酒。」 拓弥愣了一下。 「甘酒?」 「嗯,你妈妈喜欢吧?」 「对,可是上次失败了。」 「这次不会了。我教你鲣堂私藏、加入高汤的甘酒做法。」 我边说边跨过门槛。 「唉,在甘酒里加入高汤?」拓弥跟着我进来,一如往常地将运动鞋摆放整齐。 「没错,米曲的清甜与柴鱼的鲜味融合之后,会产生自然的甜味,不用另外加砂糖就很好喝了。」 「是喔。」拓弥兴致高昂地探头望向厨房的陶锅。 「还有,煮的时候绝对不能煮滚。甘酒维持在六十度最刚好,温度太高的话,米曲的风味会跑掉。」 「六十度……啊,可以借我纸笔吗?」 「当然。」 拓弥拿起便条纸和原子笔,摆出记者的姿势面向我。 「传统做法是把煮好的饭用热水稀释,再放进米曲慢慢发酵。一般来说大概要花上六个小时左右,今天教你一个更简单的做法。」 「更简单的做法?」 「没错。不用米曲,只要加热市售的甘酒,再加入高汤就行了。临时想做时,可以用这个方法。」 「原来如此。」 拓弥一脸认真地抄笔记。 「最后再加入高汤,对吧?」 「对。加一点柴鱼高汤,甜味会更有层次,喝起来更顺口。」 「好,我写下来了。」 拓弥撕下便条纸,对折后,塞进长裤的口袋里。 「我真的做得出来吗?」 「试试看就知道了,一定没问题。」 「嗯。」 他微微点头,眼里多了一丝希望的曙光,取代了刚才的不安。我从后面的柜子里拿出茶杯。 「重点在于,要先知道这个味道。」 我一边说,一边将甘酒倒进杯中,淡淡的柴鱼香随着热气一同升起。 「来吧,喝喝看。」 拓弥小心翼翼地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后,他惊讶地睁大双眼。 「好甜。可是,该怎么说呢……比一般的甘酒更清爽?」 「这就是柴鱼高汤的威力。鲜味会让甜味变得更明显,所以即使感冒没胃口也喝得下。」 拓弥又喝了一口,目不转睛地看着茶杯。 「有一股令人安心的味道。」 「是不是?」 我微微一笑。拓弥双手捧着茶杯,喃喃自语: 「我想煮给妈妈喝。」 「那就快回去吧。」 「嗯。」 拓弥放下茶杯,站起来。 「谢谢你,凛。我会试着跟爸爸妈妈好好聊聊。」 「加油。」 「我可以再来吗?」 「当然可以。」 我点了点头,拓弥笑着走出店外。秋天的冷风吹动门帘。我目送拓弥的背影融入暮色中,随后回头看着地炉的火光。 「这样真的好吗?」 透过吸猫窥探过去,告诉拓弥真相。但我实在不确定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或许不知情反而比较幸福。 尽管如此……我深吸一口气,转头望向奶奶。 「奶奶。」 「什么事?」 「我做得对吗?」 地炉的火焰静静摇曳,把奶奶的影子拉得很长。 「对不对是无法马上知道的。」 「……」 「可是啊,凛。人怎么理解自己看到的事、知道的东西,将决定自己以后的人生。」 「理解?」 「对呀。」奶奶温柔地笑了。 「拓弥眼前出现了一条新的路。他或许会继续跟以前一样生活,也或许会发生巨大的转变。不过要怎么走,都取决于他自己。」 「说得也是。」 「而且啊,人类的缘分不是只建立在血缘上。」 奶奶这句话让我想起拓弥抚摸白猫时的模样。他救了那个小生命。与血缘无关,只是因为他觉得那个小生命很重要,想保护它。 「你是指有比血缘更重要的东西吗?」 「对呀。在日常中相伴同行的,才是家人。」 我凝视地炉的火。拓弥的身影浮现在摇曳的火光中。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做出什么选择。 但他已经不是孤单一个人了。他有家人。 我也是。 我端起茶杯,慢慢地凑到嘴边。伴着柴鱼的香气,一股暖意透入体内。那份温暖,就像奶奶的话一样,直抵我内心深处。 几天后。 店门口的门帘晃动。我抬头望去,只见拓弥站在门口。 「凛,我跟爸爸妈妈谈了。」 「结果如何?」 「嗯……他们哭着向我道歉,说不该瞒着我。也觉得迟早有一天还是得跟我说。」 他走进店里,小声地接着说。 「他们为了带我回家,填了很多文件、跑了好多趟,听说还上了法院。」 「法院?」 「嗯。法院问了他们很多问题,像是『能不能照顾好这个孩子』。花了很多时间,才终于把我带回家。」 拓弥脸上浮现笑意。 「不仅如此,生下我的妈妈也一直很想念我。所以爸爸妈妈下次会带我去见她。」 「这样啊,太好了。」 「嗯……」 拓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一想到自己是在大家的爱里出生的,就觉得好安心。」 拓弥的声音流露出几分雀跃。 「爸爸妈妈最后还对我说『谢谢你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感觉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这时,有人用力地掀开门帘。 萌奈美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 「凛,出大事了!那只白猫好像生了小猫!」 「唉?」 我一时说不出话。 我昨晚才看过那只白猫,当时根本没有任何生产的迹象啊。难不成是我没注意到? 「它在河边,带着两只毛茸茸的小猫。我一靠近,它就非常宝贝地拢着那两只小猫。」 「真的假的……」 考虑到白猫的年龄,我摇摇头。 「不、不可能。那只猫应该已经超过十岁了,几乎不可能再生小猫。」 萌奈美吃惊地睁大眼睛。 「唉,真的吗?可是它真的很宠爱那些小猫。」 为了寻求解答,我望向奶奶。奶奶弓着背,坐在她最喜欢的椅子上,微微眯起眼,慢慢地说: 「猫这种生物啊,也会养育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对呀,它们会照顾失去父母的小猫。如果是母性特别强的猫,就算不是自己的小孩也会很宝贝。养儿育女这种行为与血缘无关。」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我内心深处连了起来。 爱与血缘无关。 妈妈手册的修改痕迹。白猫给我看的记忆。时空不同,但是被同一对母子救了两次的白猫。 如今,那个孩子正准备面对自己的家人。血缘不是一切,重要的是一起生活的时光,以及互相陪伴成长的过程。 那我喜欢自己的家人吗?昨晚的疑问还没有答案,但我觉得自己更靠近答案一些了。 「我们去看看吧。」 我说。萌奈美精神抖擞地点头。 在旁边听我们交谈的拓弥也猛然抬头。 「我也可以去吗?」 「当然可以。」 见我点头,拓弥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 秋风拂过脸颊,我们三人并肩同行、一起走向河畔。 白猫正守护着两条小生命。 为了想赶快见证这个画面,我们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风推着我的背,黄昏的天空,悄悄地改变了颜色。 **************** ※其实,O型血父母可能生出非O型血的孩子,只是机率极低。 参考资料:山形県立中央病院 输血部「Q&A:よくあるご质问と回答」 ──────────────────────── 第三章 吸管大叔与迷路小猫 秋风抚过脸颊。御成町的林荫道已枫红遍野,每当风吹过,树叶就会翩然飘落。 柏油路上堆满红色和黄色的落叶,每走一步都能踩出清脆的声响。随着早晚愈来愈冷,即使是白天,只要没有太阳,也会感到几分寒意。 愈来愈多人为了喝上一杯热饮,走进车站前的咖啡馆,商店街的店铺前,烤地瓜和关东煮的热气冉冉升起。 随着猫咪们回到鲣堂,不知不觉间,我开始收到一些与猫有关的委托。今天的委托人是住在材木座的鲇川小姐。委托内容是寻找走失的猫──露娜。猫咪走失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即使是家猫,只要能自由进出,猫咪也会不时搞消失。可能是躲在檐廊底下睡大觉、也可能是找到喜欢的人家,在别人家里备受宠爱。 我走在商店街上,将A3大小的寻猫启事,贴在已事先征得管理单位同意的布告栏或电线杆上,一面寻找露娜的身影。寻猫启事上印有露娜的照片和「寻找露娜」的字样。露娜最大的特征,是异色瞳、前脚像穿着白袜。我用胶带贴住寻猫启事的四个角,再用手指压紧。或许有人看到能提供线索。 这时,一阵朝气蓬勃的声音迎风而来。 「接得好!」 「很棒喔,拓弥!」 我穿过商店街,在住宅区走一小段路,坡道上方有一座宽敞的公园,正在举行少年棒球的练习赛。孩子们一边追球,一边大声吆喝。其中,拓弥离开一垒,全速冲向二垒。他看起来判若两人,感觉比以前更坚强了。 就在这时,我的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人影。 围栏的外侧有个男人定睛凝视着球场。他把帽子压得很低,双手插在口袋里,动也不动。在旁人眼中,他或许只是偶然经过的路人,但他明显很在意比赛的状况。 他手里提着一个皱巴巴的百圆商店袋子,里面装满吸管。 这个人是谁? 我带着疑问靠近,感觉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啊!他是那天跑来通知我拓弥掉进河里的人。我从透明夹里拿出B5大小的传单,走上前询问: 「不好意思。请问你见过这只猫吗?」 男人吓了一跳,视线落在传单上。帽檐在他脸上筛落阴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没看过。如果我看到了,会通知你。」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那就拜托你了。」 我把传单交给男人,男人一言不发地盯着传单看。 「那个,前阵子谢谢你。」 「……?」 「我是鲣堂的人。你还记得河边的事吗?幸好你通知我们,男孩和猫才能平安无事。」 男人稍微眯细眼睛,尴尬地回答: 「喔……那个啊。我什么也没做。」 「别这么说,多亏有你帮忙。」 男人不再说话,重新望向球场。下一名打者已经站上打击区。 下一秒,击中球的声音响彻云霄。 「打中了!」「全垒打!」「快跑!」 孩子们欢声雷动。球划出一条长长的抛物线,越过围栏,飞向远方。 这时,男人的手动了。 啪! 男人往前倾,用力拍了一下手。可下一秒,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忙把手收回,垂在身侧,动作显得有些生硬。我偷偷瞥了一眼男人的侧脸,感觉他其实想继续鼓掌。 「你喜欢棒球吗?」 男人沉默片刻,讷讷地回答: 「只是看看而已。」 「你在为他们加油吧?」 「算是吧。」 但之后他再也没有拍手。 这时,球场的另一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喂……凛!」 我回头看,穿着制服的拓弥和几个孩子正朝着我挥手走近,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手里戴着棒球手套。 那一瞬间,男人迅速抽身,压低帽缘,一句话也没说就离开围栏。望着他快步离去的背影,我轻轻叹了口气。 「刚才那个人是谁?」 拓弥走到我旁边,望着男人离开的方向问道。 「你们刚才在聊天吧?」 「就是上次你救小猫时,跑来通知我的人。」 「喔……」 「可是那个人……」 个子最高的孩子博斗,压低声音说: 「大家都叫那个人未遂先生吧。」 「嗯。」 拓弥低着头回答。 「未遂先生?」 我好奇地反问。拓弥用指尖弹了弹棒球帽的帽缘,状似难以启齿,并瞥开视线。博斗不管他,自顾自接着说: 「他曾绑架小孩被抓到,但没有坐牢,所以大家都叫他未遂先生。」 「因为绑票未遂,所以叫未遂先生吗?」 「没错。听说他的本名是三角先生。但自从那件事以后,就没有人这样叫他了。他是个很诡异的人,对吧?」 博斗寻求其他小孩的同意,但拓弥并未回答。其他人附和着:「对呀。他总是一个人自言自语。在街上经常看到他。」 一直躲在博斗和拓弥身后的男孩小声说: 「妈妈也叫我别靠近他。」 「这样啊。」 或许是看我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男孩们不再多说。 可是那个人看起来不像坏人。他愿意帮我留意露娜的去向、拓弥掉进河里时,他也第一时间赶来通知我们。我还记得他当时急切的表情。 刚才,他明明那么开心地看着孩子打棒球。可是跟我说话时、发现男孩靠过来时,却一溜烟地逃走了。 为什么? 我抬头看着迎风飘扬的寻猫启事,抱着这个小小的疑问,久久站在原地。 我一边把寻猫启事贴在商店街的布告栏及电线杆上,一边在街上四处寻找。露娜到底跑哪里去了?猫咪的心情变幻莫测,有时怎么都找不到,却又在不经意间自己跑回家。贴完寻猫启事后,正在打扫店门口的咖啡厅老板一看到我便说: 「你在找露娜吗?我刚才在佐助川附近看到它。我当时正在散步,还在想那不是露娜吗。」 佐助川附近……我向老板道谢后,立刻前往佐助川。风呼啸而过,吹得树木沙沙作响。我沿着河岸一路寻找,都没有看到露娜的身影。喊它的名字找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找到。 可能躲在哪里,再找一下吧。御成商店街有很多房仲店,听说猫咪经常会钻进空屋或建筑物的空隙,说不定有人看到它。我走进商店街边缘的一家房仲店,向店里的业务员打听: 「不好意思,我在找这只黑猫。请问你最近有看到它吗?」 「我去检查空房子时,偶尔会看到猫,但不确定是不是这只。」 「请问在哪一带?」 「虎耳草那边的空房子。」 我走到他说的地方,往庭院里张望。堆满枯叶的院子里,的确有猫咪经过的痕迹。但不见露娜的身影。我在周围找了好一会儿,结果还是毫无所获。 隔天,我参加町内会的清扫活动,负责打扫商店街外围的旧仓库。仓库已经很久没有人使用,墙上满是涂鸦,入口附近堆满风吹来的落叶以及垃圾。我用竹扫帚把落叶集中一堆时,发现地上有些散落的东西。有的折成一小截、有的折成两半,好像在哪里看过。我捡起来看,有些还残留类似齿痕的形状,触感很粗糙。像是纸制品,但又有点不一样。 这是……吸管? 脑海中浮现某个人的脸。那位大叔。在棒球场上看到的三角大叔。他手中提着百圆商店的袋子,里面装满吸管。 露娜该不会在那位大叔家里吧。虽然这个推理有点牵强,但也绝非毫无可能。走失的猫可能被大叔捡回去养了。可是前几天给他看寻猫的传单时,他却说不知道。或许是已经对露娜产生感情,舍不得把它还给饲主。 我重新把枯叶扫成一堆,再次望向脚边的碎片,应该是吸管的残骸没错。很难想像还有谁会丢弃这么多吸管,果然与露娜有关吧。 收拾好打扫工具后,我直接前往椿庄找萌奈美。她在二楼的阳台晾衣服,一看见我,便对我招手。 「辛苦了。扫完啦?」 「嗯。对了,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你认识大家口中的未遂先生吗?」 我问萌奈美。萌奈美露出防备的表情说:「那个人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有点好奇。」 「凛,要不要进来说?」 萌奈美一边晾晒大量的毛巾,一边回答。我从椿庄的玄关走进屋里,爬上二楼。 「三角先生啊……他的风评不太好。」 「怎么说?」 我反问。萌奈美露出有些难以启齿的表情,沉默片刻才开口: 「他很早以前就住在这里了,该怎么说呢,是个有点奇怪的人。没有人知道他从事什么工作,也没听说过他的家人。他很神秘,可是却从不缺席镇上的活动。」 「只因为这样就被当成怪人也太惨了。」 「谁叫他总是直盯着小孩看,很多人都觉得这样很诡异。」 「是吗……」我倒不觉得那个人有这么坏。 「站在家长的立场,多少会担心吧。」 萌奈美稍微降低音量说。 「是这样吗……」 我想起男人的模样。他看到孩子击出全垒打,忍不住拍手,却又立刻收回双手。仿佛在对自己踩煞车。 萌奈美接着说: 「还有,听说他多年前因涉嫌绑架被捕。」 「啊,那件事我也听说过。那是真的吗?」 「嗯。不只一个人看到三角先生被警车带走。」 「但不是未遂吗?」 「不是未遂就代表没事。就算未遂,他把小孩带走好几个小时,仍是事实。更何况,那个人的手段很卑劣。听说是骗小孩说要带他去看小猫,把孩子带回家里。」 我震惊极了。如果他是罪犯,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所以镇上的人都对他没有好脸色。」 「这样啊……」 看来是我的直觉有误。 「那个,你知道三角先生住在哪里吗?」 「咦?知道是知道,但你最好不要跟他扯上关系。」 我沉默不语。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不对劲愈来愈强烈。 吸管的残骸、看到全垒打后的鼓掌、猫、绑票未遂……我总觉得这些零散的线索可以连起来。 我向萌奈美道谢,前往大叔家。 大叔家在商店街的外围。我沿着没有铺柏油的小径前进,路灯的数量愈来愈少,心里突然感到有些不安。每次有风吹过,路边的杂草便沙沙作响,枯叶随风翻飞。没多久,一栋仿佛被世界遗忘的房子,孤零零地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栋木造的独栋房屋。瓦片屋顶已经泛黑了、外墙剥落、窗外还有古老的挡雨窗,其中一部分损坏后就那么放着不管。玄关前的庭院荒废凌乱,杂草长到膝盖的高度。门旁竖着一个已经生锈的信箱。乍看之下像是一间没有人住的废墟,但院子里晾晒的衣物,证明这里确实有人居住。 我按下门铃,没有任何反应。 「打扰了。」 我喊了一声,依旧没有反应。于是又敲了敲门,接连喊了几声。过了好一会儿,玄关深处传来脚步声。门嘎吱一声,开了一条缝。大叔探出头来,帽缘依旧低低地遮住眼睛。 「什么事?吵死人了。」 「抱歉,我按了门铃……」 「那个不会响了。」 「咦?」 「因为死小鬼常常来按了就跑,我受不了。」 大叔一脸落寞地皱起眉。从他的言下之意来推测,大概是孩子们三番两次的恶作剧令他无法忍受,干脆让门铃不再响。 「我在找猫。请问有没有在这里?」 大叔沉默地凝视我半晌,微微眯起双眼。 「没看到。」 「可是,说不定迷路的猫不小心跑进来。」 「都说没看到了。」 「那、那个,大叔有养猫吗?」 萌奈美告诉我,他会用「来我家看猫」当成借口、把小孩带回家,这个传言令我耿耿于怀。 「没有。」 「唉,可是……」 「请回吧。」 门砰地一声关上。 我无计可施地杵在原地。他真的不知情吗? 但也觉得不能再纠缠下去。我无可奈何地转身离开。这时,我的目光停留在玄关旁的窗户。 玻璃裂开了,细小的碎片散落在地上。我走近一看,发现其他部分也有细微的裂痕。整片玻璃已泛白混浊,局部还带着些微波纹,有着老式玻璃特有的纤薄与脆弱。其中一角有个拳头大的破损,隐约透出室内的阴暗。看样子是最近才打破的。大叔似乎不以为意,但这是什么时候破的?冬天就快来了,不赶快修理的话,可能会抵挡不了寒意入侵,我不禁有点担心。 第二天,鲣堂的门帘微微晃动。 「喂。」 随着低沉的嗓音,只见三角先生站在店门口,怀里抱着黑猫露娜。 「露娜!」 我忍不住惊呼。三角先生默不作声地走进店里,在柜台前将露娜交给我。 「这只猫交给你就行了吧。」 「谢谢你。但你大可直接还给失主。」 他有短短一瞬间眯起眼睛,随即又恢复面无表情,啧了一声。 「不,我不能去。拜托你了。」 说完,他在后面的椅子上坐下。 「……?」 传单上明明印有鲇川小姐的电话,大叔应该也有看见,为什么还要把猫送来给我。 就算问大叔原因,想必他也不会回答。但我还是有点好奇。我温柔地抚摸露娜,一边思索。露娜发出呼噜声,悠哉地摇尾巴。看来没有受伤,或许还觉得自己只是出去冒险一下。 「好香。」 大叔望向锅子的方向。陶锅里的汤正缓缓沸腾。那是把烤地瓜仔细地过筛,再用柴鱼高汤稀释,煮成柔滑细致又浓稠的汤。用盐与少许的白味噌带出甜味,最后再加入焦香的味噌,增加淡淡的香气。我用汤勺轻轻搅拌,烤地瓜的甜香与柴鱼层层堆叠的风味,伴随着热气扩散开来。 「不嫌弃的话请用。」 我拿出纸杯,倒了一杯给他。热腾腾的蒸气袅袅升起,焦香味噌与烤地瓜的香味扑鼻而来。 大叔惊讶地看着我,默默接过纸杯。喝了一口、再一口。浓稠的汤滑过喉咙,大叔的动作也稍微放慢了。 「好甜啊。」大叔喃喃自语。 「那是烤地瓜的甜味。用高汤稀释过了,所以不会太腻。」 大叔没有回答,只是再喝了一口。或许是焦香味噌淡淡的香气令他着迷,大叔静静地一口接一口。他的表情依旧冷淡,但看起来似乎稍微柔和了些。 「好喝。」 大叔喝完最后一滴汤,放下杯子,忽然开口: 「最近我做的吸管装置艺术不见了,我还在想是怎么回事,看来犯人应该是这家伙。」 大叔说道,把露娜抱到腿上。从露娜安心地待在他腿上来看,露娜一点也不怕大叔。 「吸管装置艺术?」 「这个。」 大叔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我看照片。我探头去看,是一些用五颜六色的吸管弯折制作而成的立体作品。 「好厉害。你的手好巧啊。」 或许是我的赞美让他有些高兴,大叔微微一笑。 「顺便告诉你一件事……」 大叔的表情蒙上一丝阴影,欲言又止。 「我家的窗户破了。」 「啊,我昨天登门拜访的时候也注意到了。」 「我猜可能是打棒球的小学生弄破的。」 「不会吧,应该不是他们……」 「我没有要责怪他们的意思,只是希望他们能向我道歉。」 大叔苦笑,伸手拨了拨帽缘。 「你怎么会认为是他们打破的?」 「漫画里不是经常出现,棒球不晓得飞到哪里去的画面吗?」 「光是这样就怀疑他们有点……他们练习的球场离大叔家很远,如果有找到球就另当别论。」 「那倒是没有。」 「既然如此,我认为不应该怀疑他们。」 「这我也知道。但如果不是他们,会是谁?」 大叔慢条斯理地摘下帽子,视线低垂。 「……」 「如果是有人对我怀恨在心,故意打破我家的窗户,那也太可怕了。」 店里陷入一片沉默。大叔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你觉得有人对你怀恨在心吗?」 我问他。大叔只是苦笑。 「这个嘛,毕竟镇上的人都很讨厌我。」 这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在店里回荡。我凝视着大叔的侧脸好一阵子。只见他用指尖拨弄着那顶破旧的帽子,那模样看起来有些寂寥。锅子咕嘟咕嘟地沸腾,散发出高汤淡淡的香气。 「要不要再来一杯?」 我又拿出一个纸杯,舀了一杯汤。大叔迟疑了一下,接过那杯汤,默默地放到嘴边。高汤的热气与炉火无声摇曳。 「我啊……」 大叔看着自己的掌心,自嘲地笑了。 「看到小鬼们努力的样子,还是会忍不住为他们拍手。他们看起来好快乐,所以想为他们加油。」 说完,大叔望着纸杯,静静喝了一口汤。 「好好喝啊。」 「谢谢。」 我只能点头致意。 炉火微微摇曳,仿佛映照着大叔心中的寂寥。他轻轻放下空杯,把帽缘重新压低,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 只留下这句话,他便离开鲣堂。门帘轻轻晃动,室内恢复寂静。我凝视着火光,怔忡地思考。 「绑票未遂的人」,这是镇上对大叔的形容。 但实际与他相处,看他对猫咪的态度、看着男孩的眼神,都让我觉得很温柔。还有聊到棒球时,他的语气也明显放松了不少。 这个人真的会拐走小孩吗?我无法判断。但光凭谣言就将他定罪,心里总觉得难以接受。 露娜为什么要把大叔的吸管搬到仓库? 我问坐在檐廊休息的奶奶: 「奶奶,猫咪有收集东西的习惯吗?」 奶奶微微眯起眼,看着我。 「问这个做什么?」 「有可能是露娜把大叔的吸管移到仓库。而且数量很多。我就在想,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含意。」 「嗯……猫咪啊,会把心爱的东西集中到一个地方。」 「咦?」 「你不是也看过吗?有些猫会把喜欢的东西搬到固定的位置。那是因为它们想把心爱的东西放在安全的地方。」 「露娜也是吗?」 奶奶点点头。 「或许吸管就是露娜眼中的『宝物』。它刻意搬进屋子里,大概是因为很重视那些吸管吧。」 我恍然大悟,看着露娜。 「心爱的东西啊……」 露娜从大叔家破掉的窗户溜进去,把吸管装置艺术移到仓库。那真的只是玩耍吗?对露娜而言是否有什么意义呢? 我盯着蓝色的火焰陷入沉思,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我抱着露娜,从御成町走向材木座。不同于镰仓站附近热闹的气氛,材木座是闲静的住宅区。这里以前是繁荣的港都,也保留了许多寺庙及历史悠久的建筑。愈往里走,路上的行人愈少,街道两旁是静谧的民宅。很多家庭都有着小而美的庭院,玄关前装饰着观叶植物或贝壳。 穿过住宅区,材木座海岸映入眼帘。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风景,海浪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海岸线林立着漂亮的房屋,几乎家家户户的玄关前都立着冲浪板。这一带比起观光景点的热闹喧嚣,更多的是平静安稳的气氛。 鲇川家就在其中一隅。白色外墙的建筑物十分简约,偌大的窗户则是其特征。我按下门铃,过了几秒,玄关门开了。 「哪位?」 前来应门的是一位貌似才国中的少女。她的长发及肩,单薄的家居服外套了件开襟毛衣。 「打扰了,我送露娜回来。」 「露娜!」 少女睁大双眼,直盯着我怀中的露娜,随即神情发亮。 「太好了!」 少女冲上前,轻抚露娜的头。露娜哼了一声,撒娇似地钻进少女怀里。 「你妈妈在吗?」 我问少女。少女有些狐疑地摇头。 「妈妈去买东西了,还没回来。」 「这样啊。那你可以帮我转告她,说我把露娜平安送回来了吗?」 「好啊,谢谢你!」 就在少女开心地点头时…… 「喀嚓」门口传来锁脚踏车的声音。我回头一看,一名提着购物袋的女性站在那里。 「我回来了。咦?」 看到我和抱着露娜的少女,女性惊讶地眨眨眼。 「你找到露娜了?」 「是的。有人在商店街的外围找到它。」 我简单说明事情经过。女性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真的非常感谢你。」 女性看着抱着露娜的少女,放心地笑了。 「那我就告辞了。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再跟我说。」 我从以前就很容易把喜悦写在脸上。才刚迈开脚步,后面就传来一道怯生生的声音。我回过头,刚才的少女还站在身后。 「请问,是你找到露娜的吗?」 「不是,它好像跑进三角先生家里了。是他找到露娜,送来鲣堂给我。」 听到这句话,少女的脸顿时蒙上阴影。 「真的假的,怎么会……」 她的反应让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三角先生家的窗户破掉了,露娜好像是从那里跑进去的。」 我补充说明,少女的表情微微一变。 「这样啊。」 少女倒抽了一口气,抱着露娜僵在原地。貌似想说什么…… 我没有错过她那一瞬间的反应。她似乎知道些什么,但又想隐瞒。 「那个,叔叔……不,没事了。谢谢你们帮我找到露娜。」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自然。但我没有多问,只是朝她挥挥手,说了句「那我走了」,随后便离开鲇川家。 回家的路上,冷风拂过脸颊。 秋意渐浓,镰仓的空气已充分带有凛冬的预感。虽然平安送回露娜令我放下一桩心事,但少女的反应却萦绕在我的脑海。 她知道些什么吧? 但如果她有什么难言之隐呢?我拼命想把那些零散的线索拼凑起来,但终究没有成功。 我一边思索,一边走回鲣堂。 「你回来啦。」 回到店里,奶奶坐在她喜欢的椅子上。 「我把露娜送回去了。」 「这样啊。真是太好了。」 奶奶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咦?」 「都写在脸上了。」 我耸耸肩,叹了一口气。 「露娜的饲主是个小女孩,她看起来有点不太对劲。」 「喔?」 奶奶悠悠地眯起眼。 「看起来好像有什么隐情。不仅如此,大叔也……」 「你之所以在意,是因为想帮助他们吧?」 我没有回答,凝视着地炉的火光。 几天后,找到露娜的消息已经传遍整条商店街。 爱聊八卦的老主顾也聚集在鲣堂,跟平常一样,边喝汤边聊得起劲。 「凛,」 大婶们接过汤,满脸好奇地问我: 「露娜是在未遂先生家找到的吧?」 「怎么会跑到那个人家里?」 我有些为难地笑了笑,停下盛汤的动作。 「不是啦,是露娜自己跑进去的,大叔什么也没做。」 大婶们面面相觑,似乎更好奇了。 「但那不是很奇怪吗?」 「猫会去那种人的家吗?」 「说不定是被囚禁了。」 「才没有那种事。大叔一看到露娜,就马上送来给我了。」 「可是,那个人从以前就是个『怪人』吧?」 「这么说来,上次不是有个小学生在河边救猫吗?」 「当时他也很可疑喔。」 我连忙开口: 「话不能这么说吧……」 可是,大婶们反而开始加油添醋,愈说愈夸张。 「听说那个人是故意把猫丢进河里,让小学生去救。」 「唉,怎么这样!」 「而且小学生跳进河里时,那个人不但没有救人,还立刻离开现场。」 「唉?也太没人性了吧。」 「万一小学生溺水,他要怎么负责。」 「那个人果然很危险。邻居也都说不要跟他打交道比较好。」 我咬紧牙根。 (话题什么时候从露娜的事,变成完全无关的谣言了……) 我试图反驳,可惜完全无法阻止她们造谣的气势。 不仅如此,大婶们还自顾自地做出「哎呀,真可怕」的结论,径自开启下一个话题。 打烊后,我坐在地炉前喝茶,喃喃低语: 「奶奶,谣言好可怕。原本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愈传愈离谱,不知不觉变得跟事实一样。」 「人的闲话就是这么回事。」 奶奶安静地闭上双眼。 「真的很可怕。大叔明明是来通知我们拓弥掉到河里,不知不觉却变成逃离现场、见死不救的人。还有人说他是故意把猫扔进河里的……明明就没有这回事。」 说不定正是因为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才让憎恨大叔的人打破他家的窗户。 「当谣言口耳相传,就会有人信以为真。」 奶奶默默地凝视着火盆里的柴火说。 「可是凛,每个人都有知道『真相』的机会。」 「真相?」 「没错。也就是『相信』某个人。」 我握紧茶杯,细细反思奶奶说的话。 「能不能相信某人……这种事只有人类能做到。」 「该怎么做才好?」 「只能鼓起勇气战斗。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慢慢增加愿意相信你的人。」 「增加相信我的人。」 「没错。谁说话大声,大家往往就会相信那个人。所以凛,一旦对方不把你放在眼里,就难挽回了。」 这句话静静地沉入我的心底。 独自生活的那段期间,没有人呼唤过我的名字,我就像空气似地过日子。虽然孤独,但也没有人说我坏话或疏远我。相比之下,三角先生应该比我更加痛苦。 受到误解、排挤、嘲笑……尽管如此,仍要在这个城市生活。 「好,我来想想办法。」 我慢慢喝着热汤,柴鱼高汤的香气扑鼻。那股暖意不可思议地沁人心脾。 几天后,我在商店街看到三角先生。他把帽缘压得极低,低着头走路。 「大叔!」我向他打招呼。只见他的肩膀猛地一震,却没有停下脚步,仿佛没听见似地走过。 「三角大叔!」 我又喊了一声。他依旧没回头,背对着我。 (是假装没听见吗?) 以前大叔就算反应不大,至少也会回个两句。 谣言让他更加孤立了。 我想为他做点什么。可是,该怎么做? 那天傍晚,有人用力推开鲣堂的门。 「凛!」 拓弥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来。 「大叔的传闻全都是谣言!」 「怎么说?」 「他怎么可能把猫咪丢进河里!」 看样子连拓弥也听见传闻了。 「大叔明明是想救猫,可是却有人擅自加油添醋,变成奇怪的谣言!」 拓弥拼命解释的模样,令我忍不住叹息。 (说不定与他有关的传闻都是谣言。) 如果想帮助三角先生,就必须先搞清楚真相。 我提早打烊,再次前往材木座的鲇川家。现在能做的,只有直接拜托饲养露娜的少女了。 我按下门铃,玄关门应声打开。 「咦?」 少女惊讶地看着我。 「你好,不好意思突然上门打扰。」 我深吸一口气,尽可能选择不让人感到唐突的说法。 「有件事想拜托你,可以把露娜借我一下吗?」 少女的表情有些紧绷。 「你要借露娜?」 「嗯。一下下就好了。我不会让它遇到任何危险,而且马上就会还给你。」 少女紧紧抱住怀里的露娜。露娜轻哼一声,安心地依偎着少女。 「要做什么?」 「我想调查三角大叔的事。」 「大叔的事?」 少女的眼神微微闪动。 「露娜或许知道什么,所以希望你能借我露娜一下。」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静静地看着地面…… 「好吧。」 少女点头,把露娜轻轻放到我手中。 「一定要还给我喔。」 「我保证。」 我牢牢抱住露娜,向少女致上谢意,用最快的速度回到鲣堂。 回到家,奶奶静静地坐在地炉前。 「我把露娜借回来了。」 「这样啊。」 奶奶眯起眼,凝视着我的脸。 「你要吸猫吧?」 「嗯。」 我简短地回答,语气中已没有任何犹豫。 我取出布袋,轻轻地用掌心抚摸。 「好,来吧。」 我在心中呢喃后,轻轻抱起露娜,并将脸凑近,直望着它的异色瞳──一边是淡金色、另一边是深蓝色。我对露娜眨眼,就像是展开一场悄然对话。怀着祈愿般的心情,慎重地重复这个动作。几次之后,露娜缓缓眨了一下眼。 心灵相通了! 我打开布袋,取出一小撮柴鱼片。淡淡的香气缓缓升起。我将飘香的柴鱼片轻轻凑近露娜的鼻尖,它抽动鼻子,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这套仪式的流程已深深烙印在我的身体里。 但千万不能忘记,这是在「借用」它的记忆。不是掠夺,而是请求。 我让露娜坐到我的膝上。蓬松柔软的猫毛柔顺地贴着我的掌心。吸气、闭眼──我将脸埋进露娜的肚子里。 再深吸一口气。空气深处夹杂着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随着猫咪的体温一起窜入鼻腔。 感受到露娜体温的同时,我的意识也逐渐飘远。接着,眼前的景色一暗…… 眼前浮现的是少女徘徊在深夜街头的身影。她哭着站在大叔家前面。 发生什么事? 我的意识逐渐深入猫的记忆中…… ◆ ◆ ◆ 模糊的视野渐渐有了轮廓。那是一个陌生的场所。 光线洒落室内,窗外可以看见天空,但无法分辨方位。视野边缘摆放着像是家具的物品,但看不清细节。 眼前是人类的脚。落在地上的影子不停晃动──一道高大的影子、一道娇小的影子。两个影子面对面,身影激烈地碰撞。娇小的影子动了,似乎在喊叫什么似地浑身颤抖,激动得不停跺脚,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像是在回应她一般,高大的影子也动了。他抬起手指向某处。 在吵架吗? 我听不见声音。只能从剧烈晃动的影子,感受两人之间强烈的情绪。那道娇小的影子──少女,不时甩开手臂。就在这时,我的视野突然上升、地板逐渐远去,周围的景色出现变化。 露娜被抱起来了。 高大的影子靠近。我的视线随着对方的动作移动,玄关外昏暗的景色,在眼前铺展开来。 视野摇晃,明亮与阴暗的景象交互切换,人影快速移动。少女正朝某个方向狂奔。脚下原本是石板路,穿过这条路之后,来到铺面道路。接着,她又跑进别条巷子里。 她要去哪里? 我的意识试图补足这段影像缺失的片段。少女抱着露娜冲出家门。那是一时冲动的行为,还是有明确的目的地? 视野再次摇晃,景色从眼前快速掠过。少女毫不迟疑地前进,或许这是她熟悉的路,所以方向很明确;又或者她只是凭着本能狂奔。 建筑物的影子在视野边缘不断变换。穿过狭窄的小径,车声逐渐远去。转进人烟稀少的道路,脚下的地面变成泥土地。 过了一阵子,视野总算稳定下来。少女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眼前是个已经荒废的仓库。那间仓库逐渐与我记忆中的景象重叠。那是位于商店街外围,露娜把吸管搬过去的地方。 少女坐在仓库旁的阶梯上,全身乏力,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我的视野不时微微摇晃,每当少女肩膀颤抖,露娜眼中的世界也跟着摇晃。 她在哭吗? 我看不见少女的表情。她只是缩着肩膀,不时抬起头,像是在寻找什么似地四处张望。这时,视野突然动了一下,露娜从少女怀中挣脱。 视线几乎贴近地面,少女震惊的表情映入眼帘。少女开口,口中吐出白色的气息。 「等等。」 少女喊道,伸手想抓住露娜。 但露娜从少女的手边溜过,冲向仓库。我的视野依旧贴着地面晃动,微微地传来踩在泥土地的触感。 然而,记忆至此中断。 当视觉再次恢复时,已经不见少女的身影了。 她去哪里了? 露娜不知道少女消失到何处。我的内心涌起想做点什么的冲动,全身焦躁地蠢蠢欲动。但我只能眼睁睁地目睹这一切,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世界。 少女是为了寻找露娜,在街上四处徘徊吗? 还是有别的目的?我毫无头绪,结果眼前又再次陷入黑暗。 ◆ ◆ ◆ 接下来映入眼帘的是漆黑的夜色。开始下雨了。大概是刚才那段记忆的后续吧。露娜躲在暗巷的角落。对面有人影晃动。 少女踽踽独行。昏暗的路灯照亮少女的背影,她边走边不时回头。 她是不是注意到有人跟着自己?少女每走一步,另一个人影便悄悄跟着移动。少女停下脚步,影子也随之静止。当少女继续往前走,影子也跟着前进。 我屏住呼吸。 谁在跟踪少女?少女是否有发现? 没多久,少女突然拔腿狂奔。视野剧烈摇晃。她穿过狭窄的小巷,冲到大马路上,车灯从视野边缘一闪而过。少女左顾右盼,打算往某个方向前进。 这时,她的视线停留在某个地方。似乎想起什么。 下一秒,少女穿过巷子,冲向商店街外围。 那里是…… 视野摇晃。露娜的视线追逐着少女狂奔的背影。少女的头发在风雨中飞扬,呼吸急促而紊乱。 前面是一扇古老的家门。阴暗的庭院前,古老的木门透出灯光。少女在门前停下脚步。 是大叔的家。 少女用颤抖的手按下门铃。没有回应。按了再多次,大叔都没有出来。 雨势愈来愈大。少女回头看,害怕地闭上双眼。 下一瞬间…… 少女颤抖的手伸向窗户。她的指尖一顿,像是迟疑。然而,在拾起脚边那颗拳头大的石块后,少女不再犹豫。 少女掷出手中的石块──玻璃应声碎裂,破了一个大洞。 那一瞬间发生的事烙印在露娜的记忆里。少女的身影在破掉的玻璃面前显得格外弱小无助。 这时,玄关门啪地一声打开,大叔冲了出来,气急败坏地四下张望,大声叫喊着什么。少女吓得缩起身子,躲在暗处。 就在此时,一道车头灯掠过视野边缘。一辆黑色的车子停在路边,驾驶座的车窗稍微摇下一点。车上的人看到大叔的身影,立刻踩下油门,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少女怔怔望着那辆车,一动也不动。她为什么不求救?明明为了甩掉那辆可疑的车,已经跑到大叔家门口了。 少女终究没有开口,就这么转身离去。 接下来映入眼帘的景象,是少女独自走在阴暗的巷子里。大雨滂沱。少女全身湿透,抱着膝盖蜷缩在仓库角落。 没多久,一道光照了进来。是警车的灯光。当警官把手伸向少女时,我的视野再次陷入黑暗。 ◆ ◆ ◆ 回过神来,我已经回到现实,奶奶和露娜正凝视着我。明明身处熟悉的家,我的心却依旧无法平静。气息紊乱地一点一点追溯着记忆,那天晚上的景象清楚记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是求救讯号。那天晚上,少女向大叔发出求救讯号,可惜大叔并没有接收到。 她按了好几次门铃,希望有人回应。 然而大叔始终没有回应。走投无路之下,她才选择打破窗户。 (她大概认为大叔生气了,所以才拒绝自己。) 我的内心隐隐作痛,这次一定要把真相传达出去才行。 我握紧拳头,决定去跟大叔说清楚。 我抱着露娜,穿过商店街,站在老旧的独栋房子前。庭院杂草丛生,窗户还是破的。周围十分昏暗,悄然无声。 我用力敲了好几下门,脚步声才慢条斯理地从屋内传来。没多久,厚重的门板发出嘎吱一声,缓缓打开。 「是你啊,怎么了?」 大叔嘴里叼着烟,低头看我。他的胡子还是没有刮,板着一张脸,眼底隐隐透着一丝警戒。 「我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事?」 「你还记得窗户被打破那晚的事吗?」 「喔,肯定是有人故意针对我吧。」 大叔叼着烟,不以为意地冷哼了一声。听起来带有几分逞强的味道。我摇摇头。 「不是的。当时打破窗户的女生是露娜的饲主,她其实是在向你求救。」 「什么意思?」 大叔挑眉。 「当时有人在追她,她在逃跑的途中想起大叔家,跑来按了好几次门铃。但她不知道大叔家的门铃不会响。也许她想开口呼救,但因为太害怕而发不出声音。最后,她只想到打破窗户这个办法。可是看到你大发雷霆地冲出来,她认为自己『被拒绝了』。」 大叔不发一语地看着我。 「这件事是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但我不认为那孩子会恶作剧打破窗户,来大叔家一定有理由。」 大叔轻叹一声,捻熄香烟。 「她没事就好了。」 大叔低沉的嗓音回荡在寂静的屋子里。 「我不会再见那孩子。」 大叔神情苦涩地抱着胳膊说。 「为什么?」 「就是因为有人说我想诱拐那孩子,我才会变成这样。」 大叔平静地说出这句话,我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唉?那是怎么回事?」 大叔的神情微微扭曲。 「天气冷,进来再说吧。」 意料之外的反应令我有些困惑。感觉大叔接纳我了。不同于外观给人的印象,大叔家里洋溢着温暖的气氛。墙上及架上摆满各式各样的吸管装置艺术,看起来就像在欢迎我。简直像是走进主题乐园,甚至有几分华丽。 「这些都是大叔做的吗?」 「对啊。」 他走进厨房,泡了一杯即溶咖啡给我。 「好厉害。」 每一件作品都令人惊叹,让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现在这东西其实很值钱喔。真是理想的时代。」 榻榻米上堆满纸箱及泡泡纸。大概是要上网卖吧。 「不好意思,我把话题扯远了。那我不客气了。」 我喝着咖啡,请他继续说下去。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当时跟现在一样是寒冷的季节。傍晚的商店街上,有个看起来才念幼稚园的小女孩迷路了,一个人哭个不停。那边……不是有间小仓库吗?以前还有秋千,算是一个小小的广场。那个女孩不怕生,笑起来很可爱,我记得好像叫美月。只是稍微跟她玩一下,她就很开心,所以我用吸管做了各式各样的东西给她。但天色不早了,我正想带她去派出所……」 大叔眯起眼,慢慢地接着说: 「结果那孩子的母亲突然出现,误以为我要带走她。」 「唉?」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那位母亲却大声嚷嚷。商店街的人都用怀疑的眼神看我……结果我就被当成绑票犯了。」 大叔的手微微颤抖。 「当然,在警察局解释清楚就没事了。可是啊……只要被怀疑过,『嫌疑』就不会轻易消除。」 大叔的目光看向远方。 「从此以后,镇上的人就开始避着我。每当我靠近小孩,父母就会很紧张。于是我决定,不要再靠近任何人。」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大叔的眼神十分黯淡。 原来如此。我想起之前去少女家时,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原来是因为过去的事啊。 她是不是一直错过道歉的机会? 不,恐怕不只是如此。世人对大叔的眼光,对她而言肯定也是沉重的负担。她一定知道是因为自己的关系,镇上的人才对大叔投以怀疑的目光。 「大叔,去见那孩子吧。」 大叔皱起眉头。 「怎么可能去。」 「为什么不能?」 「我已经决定不跟那家人扯上任何关系了。更何况,现在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会改变的。」 大叔目光锐利地瞪着我。 「就算我去了,也只会被那位母亲赶出来而已。」 「那我陪你去。」 「你好烦啊。」 大叔愣了一下,无奈地叹了口气。 「对,我就是这么烦。」 我笑着说。但内心其实忐忑不安,脑海中闪过万一他要我「快滚」怎么办的念头。不过即便如此,我也不能退缩。 大叔沉默了半晌,似乎在思考什么。从他的神情看得出来,他其实也想去。露娜像是在催促他似的,轻轻喵了一声。 「真拿你没办法。」 只见大叔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我莞尔一笑。 抵达少女家前,我按下门铃。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哪位?」 出来应门的是少女的母亲。她狐疑地打量着我们,随即诧异地皱起眉头。 「露娜怎么会在你那里?」 「不好意思。我借了露娜一下。」 母亲一脸困惑地接过露娜。 我正想着该如何开口,一旁的大叔不客气地说: 「令嫒打破了我家的窗户。」 「什么?」 母亲的眉头微微一动。 「等一下,你在说什么?」 「喂,你听见了吧?出来面对。」 大叔刚说完,一道小小的身影从母亲背后探出头来。是那个少女。 「……」 少女看到大叔,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妈,对不起……」 少女小声说道。母亲轻轻叹了口气。 「美月,他说的是真的吗?」 少女点头。母亲困惑地来回打量着我和大叔。 「打破窗户……什么时候的事?」 我静静地开口: 「您还记得令嫒离家出走那天吗?」 「当然记得。这孩子骗我要去补习,其实是和朋友出去玩。所以我骂了她一顿。但这跟打破窗户有什么关系?」 「那天,令嫒在街上徘徊,被一名陌生男人尾随。一开始对方一路跟踪她,后来改成开车追。令嫒想尽办法摆脱对方时,想起了大叔。」 母亲的表情僵在脸上。 「什么?」 「她为了求救,按了好几次大叔家的门铃。但她不知道大叔为了避免小朋友恶作剧,早就切掉门铃的声音了。大叔没有出来,于是她只好打破窗户。」 少女从母亲怀里抢过露娜,紧紧抱住,低下了头。 「可是,看到大叔气冲冲地跑出来,你吓得逃走了吧?」我问美月。 大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少女。母亲温柔地搂住女儿的肩膀,深深叹了一口气。 「是这样吗?」 在母亲的质问下,少女点头。沉默笼罩着我们。过了许久,母亲重新面向大叔,深深鞠躬说: 「真的很抱歉。女儿给你添麻烦了。窗户的修理费由我们负担……」 「不用了。」 大叔有些别扭地别过脸。 「喵……」 露娜叫了一声。少女紧抱着露娜,似乎在寻找说话的时机。 「你是不是还有话想说?」 我用眼神向美月示意。少女握紧拳头,下定决心似地抬起头。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大叔微微挑眉。 「你是指什么?」 少女深吸一口气,慢慢把话说出口: 「以前迷路的时候,明明是叔叔救了我。可是我怕妈妈发现我跟陌生人说话会生气,不敢告诉妈妈真相。明明是我主动跟叔叔说话,也是我拜托叔叔陪我玩。可是当妈妈问我『为什么会跟陌生人在一起』时,我却在情急之下回答『因为他说要给我看猫』。」 少女懊悔地垂下眼。这下子,一切总算都连起来了。萌奈美说的那个传言并不是事实。 「都是因为我,害叔叔在镇上被当成坏人。我一直觉得很过意不去……」 少女说到哽咽。大叔只是温柔地看着她。 「真的非常抱歉。」 沉默再次笼罩。大叔垂落视线,缓缓吐出一口气。 「没事了,别放在心上。」 少女惊讶地抬起头。 「我也没注意到你的求救讯号。抱歉,你一定很害怕吧。」 大叔将粗犷的手插进口袋,眯起眼。那是他竭尽所能的温柔。少女的眼眶泛着泪。露娜在两人之间,发出一声轻轻的呼噜。 「来吧,久违地来做吸管火箭。」大叔轻声说。 「什么是吸管火箭?」我问。 「你不知道吸管火箭?」 「不知道。」 「好,那就大家一起做吧。」 「好呀。美月要不要也一起来?」 少女脸上浮现惊喜的表情,立刻点头。 「妈妈,我可以去玩吗?」 母亲抱着胳膊,稍微想了一下,最后无奈地回答: 「真拿你没办法。去吧,但不可以太晚回家喔。」 少女开心地抱紧露娜。 「谢谢妈妈!」 「真是的……真是个令人操心的小孩。」 母亲苦笑着说。大叔耸了耸肩。我们一起走向公园。到公园时,刚打完棒球的拓弥他们正在玩。 「喂……凛!」 拓弥注意到我们,朝这边跑来。 「你来做什么?」 「来放吸管火箭。」 大叔说道。拓弥听得眼睛都亮了。 「唉!我们也想加入!」 「我也是!」 不知不觉间,其他小孩也聚集过来。 大叔拿出吸管和胶带,把比较粗的吸管剪短,折弯前端,再夹入同样剪短的细吸管,用胶带固定。 「这就是火箭吗?」 拓弥拿在手里问道。大叔又给他一根吸管。 「那是炮台。把这根比较细的吸管插进去,用力吹气。」 「喔!包在我身上!」 「能顺利发射吗?」 少女悄悄地举起手,感受风的方向。 「我要发射了!」 大家数着一、二、三,将火箭送出。只见吸管轻盈地乘着风,飞向公园的上空。 「发射出去了!」 孩子们发出欢呼声。露娜追着那根吸管,一跃而起,伸直前脚。 「喵!」 吸管擦过露娜的爪子飞向更高处,露娜轻盈着地。 「再来一次!」 大家轮流发射。吸管火箭乘着夜风,一次又一次地高高飞起。 大叔静静地微笑。看到这一幕,我也不禁露出笑容。 在公园玩了一会儿后,我们自然而然地走向鲣堂。孩子们兴奋地发射吸管火箭,大叔则笑着看这一切。少女抱着露娜,脸上浮现安心的表情。 掀开鲣堂的门帘,静谧的店内弥漫着高汤的香气。我走向厨房,拿出大锅。今天想为大家煮一锅热腾腾的猪肉汤。 在装满高汤的锅子里加入猪肉、红萝卜、白萝卜、小芋头,然后开火。细火慢炖下,食材渐渐释放出甜味,香气弥漫整间店。加入味噌,最后再撒上切好的葱花。掀开锅盖,高汤甘甜的香味与热气一起升起。 「好香啊。」 大叔把手肘撑在柜台上,深吸一口气。 「快好了,请再等一下。」 我说道。孩子们吵着「好想快点吃到」的声音传出店外。 「发生什么事了?好香啊。」 最先走进来的是蔬果行的大叔。紧接着,附近的咖啡厅老板、鱼店老板、路过的行人,都被香气吸引,陆续掀开门帘走进来。 「凛,你在煮什么?」 「柴鱼风味的猪肉汤。不嫌弃的话请用。」 我边说边从大锅舀出猪肉汤,装进纸杯里,连同汤匙一起递给对方。商店街的人喝下热汤后,脸上的表情全都放松了。 「好好喝啊!身体都暖和起来了。」 「高汤的味道好迷人。」 「好适合寒冷的夜晚。」 街上的人纷纷聚集到店里,鲣堂逐渐热闹起来。大家都笑着享用热腾腾的猪肉汤。 我不禁望向大叔,只见他也面带微笑看着大家的反应。脸上的皱纹,看起来比平常柔和许多。 「太好了。」 「对呀。」 大叔有些难为情地回答。接着,他从口袋拿出吸管,熟练地折出小猫。 「好厉害,可以给我吗?」 孩子们立刻围了上去。大叔没有说话,只是继续默默地动手做,但看起来很高兴。我将眼前的画面深深印在脑海里,一边搅拌锅子里的汤。柴鱼高汤的香味盈满店内。 店里变得好热闹。孩子们有说有笑地喝着猪肉汤,大人们则一脸感动地品尝。大叔坐在柜台前,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大叔,要再来一杯吗?」 我问他。大叔似乎有些迟疑,随后默默递出纸杯,表情十分平静。 「好啊,再给我一杯。」 我舀猪肉汤时,悄悄看了一眼大叔的手。粗糙的指尖似乎不像刚才那么紧绷了。 「凛,我也要再来一杯!」 「我可以带回去给我老婆喝吗?」 「这么好喝的猪肉汤应该要收钱啦。」 「那我就不客气了。」 「唉,现在才说吗?」 「哈哈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此起彼落。柴鱼高汤的香味与人们的笑声融合在一起,令人感动万分。 这时,我忽然感觉到旁边有人。奶奶不晓得什么时候来了,正坐在她喜欢的椅子上,隔着热气静静地看着这里。 「做得真好。」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令我惊讶地望向奶奶。奶奶脸上依旧挂着平静的表情,用仿佛早已看透一切的眼神望着我。 「大家看起来都很开心呢。」 我环视店内一圈。大叔悄然微笑,少女让露娜坐在自己的膝上,温柔地抚摸着它。 「谢谢奶奶。」 我小声说。奶奶满意地眯细双眼,神情温柔得像是在说「真是个好孩子」。 锅里的猪肉汤还沸腾着。我拿起汤勺,又开始舀汤。夜色逐渐深沉,温暖的灯光与人们的欢笑声,柔和地融入鲣堂。 ──────────────────────── 第四章 消失的时光胶囊与看门猫 冬天的空气冷冽而紧绷,从远山吹来的寒风穿过商店街的建筑物之间,吹动招牌及门帘。御成商店街一点一点染上年末的气氛。 拉面店前热气蒸腾,可丽饼店散发出巧克力的甜香,酒铺的店头陈列着过年用的日本酒,咖啡馆的露天座位区也准备了盖毯。路过的行人都穿着厚厚的大衣、围着围巾,缩起肩膀,快步走过。 商店街的一角,鲣堂后面有几个用纸箱做成的小屋。里面铺满了制作注连绳后剩下的稻草,是为了让猫咪能够安心过冬而搭建的临时床铺。 「喔,还满意吗?」 我悄悄地探头一看,已经有几只猫蜷缩在里面了。丸子摇晃着毛茸茸的短尾巴,鼻尖抵着后面的隔间睡觉。旁边的拼布伸直一条腿,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拼布多色的花纹,在稻草上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一溜烟在高一层的空箱子上,冷静沉着地观察四周。它的耳尖夹杂的白毛,随着光线的强弱变化,给人一种神秘的感觉。一溜烟的个性很慎重,充满戒心,除非完全掌握周围情况,否则不会放心入睡。 大块头独自盘踞在另一个纸箱上,橘色的毛微微炸开,结实的前脚向前伸直。不知道是不喜欢与其他猫挤在一起,还是只是因为那里洒落的阳光很舒服,总之它怡然自得地占据了箱子的中央。 「你一个人可好啦。」 大块头听到我的声音,动了一只耳朵。或许是不敌睡意,它马上又把脸埋在身体里。 面具呈大字形地躺在纸箱旁的阳光下,微微抬起那张有如面具的脸,随即又闭上眼睛,安稳地待在不会受到任何人打扰的好地方。它非常讨厌自己的步调被打乱。 其他猫咪不是待在室外机上,就是待在屋檐下或晒得到太阳的水泥地上,总之都是比较温暖的地方。地方有限,所以经常会发生争地盘的小打小闹。今天也有猫咪在纸箱屋的入口附近互瞪。新来的紫色小猫有些困惑地走来走去,拼布毫不客气地挡在它前面,「嘶」一声地威吓,小猫依依不舍地抽抽鼻子,不甘愿地去找别的地方睡觉。 「别吵架喔。」 我对它们说。拼布只斜睨了我一眼,立刻又钻进纸箱里。 让猫咪暖和地过冬,也是我的工作之一。要熬过寒冷的冬天可不容易。幸好,这座城市有许多人在照看这些猫。我轻抚纸箱屋,说了一声「晚点见」,便回到店里。 鲣堂的屋檐下,热气正从陶锅缓缓升起,弥漫在空中。现刨的柴鱼香味和马铃薯与牛奶柔和的甜味融在一起。这是鲣堂特制的浓汤,能让因为寒冷而缩成一团的身体暖和起来。 我轻轻舀起浓汤倒进纸杯,迷人的高汤香味笼罩店头,向街道扩散。 「哇,好香。」 正要从酒铺回家的熟客停下脚步,脱下手套,接过纸杯。 「鲣鱼风味的浓汤啊,还真少见。」 「今天是第一次拿出来招待客人。」 「呵呵,那还真是令人期待呀。」 女人喝了一口汤,露出舒心的表情。 「哇!味道好温和,真好喝。」 我下意识回头看店里,却没看见刚才还在的奶奶。我跨过门槛,往起居室探去,只见她弓着背站在檐廊上。她最近胃口不好,连水都不怎么喝。所以每次看到她,我都会对她说: 「喝点水吧,只喝一点点也没关系。」 奶奶慢慢闭上眼睛,静静躺了下来。 与此同时,店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有人在吗?」 「来了。」 我趿着凉鞋,回到店里。拓弥站在门外,围着红色的围巾,缩着身子,把手插在口袋里。 「我也可以喝一杯吗?」 「当然可以。」 「咦?最近都没有看到小夏婆婆。」 「嗯。她很怕冷,所以都待在屋里休息。」 镇上的人都很关心奶奶,会主动问她好不好,这点令人很感激,但也不想让大家太担心。 我将浓汤倒进纸杯,递给拓弥。拓弥用双手捧住,喝了一口。 「好喝!好想在家里做啊。」 「要我教你做法吗?」 「等一下。」 拓弥从口袋里拿出铅笔和小笔记本,啪啦啪啦翻了几页。上头写满了咖啡馆的菜单及在杂货店看上的商品名称等等,看样子是他的「心仪之物清单」。 「好,来吧!请说。」 「先用奶油炒马铃薯和洋葱,炒熟后再加入柴鱼高汤煮到软。然后用果汁机打成泥,加入牛奶,继续煮一下,再用盐调味就大功告成了。」 「要用什么东西提味吗?」 「最后可以稍微溶入一点点味噌,但要小心不要让风味跑掉。」 「原来如此。」 拓弥认真地做笔记,心满意足地点头。 「谢啦!这样说不定我也做得出来。」 「其实比想像中简单,试试看吧。」 「嗯。我会跟妈妈一起做。」 拓弥阖上笔记本收进口袋,神情忽然一变。 「对了,你知道西御成小学的时光胶囊不见了吗?」 听到这句话,我停下手边的动作。 「时光胶囊?」 「嗯。学校最近要施工,好像要整修游泳池周围和操场的围栏。因为会影响到工程,所以要挖出之前埋的时光胶囊,但是有一个找不到。」 「只有一个找不到吗?」 「嗯。好像是几年前的四年级生,为了纪念二分之一成人式*1而埋下的时光胶囊。」 1 日本会在二十岁举行成人式,二分之一成人式为十岁之意。 从拓弥的语气听来,他应该没有体验过二分之一成人式。 「会不会只是找不到埋的地方?」 「不是,埋的位置记得很清楚。但沙袋鼠挖开一看,里面什么也没有。在学校引起大骚动。」 我想了一下,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绰号。 「沙袋鼠该不会是指蕨元老师*2吧?那个总是把『音乐是热情』挂在嘴边的人?」 2 沙袋鼠的英文wallaby,与蕨的日文发音warabi相同。 「没错,就是他。」 「好怀念啊。我也在西御成小学待过一段时间,虽然当时几乎没去上课。」 「唉,这样啊。他今年升副校长了。」 「是喔……不晓得他还记不记得我。」 我到现在都还清楚记得蕨元老师。 当时我因为跟着剧团四处公演,很难固定待在同一个地方念书。我大概是全日本转学最多次的小学生。甚至有时候,跟大家互道「初次见面」,不到两个礼拜又「珍重再见」了。 「那我改天去问问看。」 「嗯,拜托你了。」 拓弥喝完汤,说了句「再见」,便消失在商店街里。 我凝视着空了的杯底,轻轻叹了一口气。时光胶囊不翼而飞。 了解我过去的老师遇上麻烦。这一切,只是纯粹的巧合吗? 几天后的傍晚。 我边留意奶奶的情况边煮汤。如果是比较软的食物,她应该能吃上几口。奶奶爱吃鱼和蔬菜,所以我把鱼和蔬菜剁碎,和饭一起熬成绵密滑顺的稀饭。 「多少吃一点吧。」 我对奶奶说。奶奶静静地闭上眼。她的动作流露出难以言喻的温柔,我不禁心头一紧。望着奶奶貌似微微点头的背影,我很想伸手轻抚她的背。 差不多可以打烊了。外面已经冷得不得了,商店街的路灯在寒风中微微摇晃。鲣堂后面的猫咪各自缩在自己喜欢的地方,互相依偎取暖。 这时,店门口的拉门缓缓被拉开。 「凛在吗?」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回头看,蕨元老师站在店门口。 「老师。」 我下意识从椅子上站起来。 「好久不见了。」 老师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 「我吓了一跳呢,没想到你在这条商店街开店。」 「老师,你还记得我啊?」 「那当然。你来镰仓公演时,我在西御成小学当老师吧?不仅如此……」 老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我还去看了你的表演。」 「唉,老师有来看?」 「当然。自己的学生踏上舞台,至少要亲眼看一次吧。」 「老师有来看……怎么没告诉我呢。」 「不是啦,那个……很害羞嘛。」 我忍不住笑了。 我在西御成小学就读的时间很短。虽然上过几次课,却始终无法融入。在其他学生眼中天经地义的教室,对我而言却像另一个世界。但蕨元老师仍一视同仁地对待我,也不会勉强我融入大家,只是静静地守护着我、听我说话。 明明比当时年长了许多,老师的眼神却一如往昔。 「所以,您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你这边也有很多猫吧?」 老师指着店后面说。 「嗯,是有几只。」 「我们学校也有一只一直住在校园里的校猫。」 「校猫?」 「没错。已经在学校生活快十年的虎斑猫。刚开始充满戒心,但有一次它受伤,我为它包扎后,它就对我敞开心房了。从此以后,每次我一大早去学校,它都会在教职员办公室前等我。」 老师有些得意地说。 「那只猫啊……」 老师从皮包里拿出一张纸。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那张纸,仔细翻看。皱巴巴的纸满是污渍。是从笔记本撕下,用铅笔写的信。 对不起。 如果有人看到这封信,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我不小心打开了时光胶囊。 我想放回原位,可是我做不到。 拜托你,请帮我把时光胶囊放回原位。 第一眼看到内容的瞬间,惶惶不安涌上我的心头。 「这是?」 「前几天,那只猫叼来音乐教室的信。」 「猫?」 「嗯。九年前,我当四年级班导时埋下的时光胶囊不见了。」 「我听拓弥提过这件事。是二分之一成人式埋下的时光胶囊吧?跟这封信有什么关系?」 「既然你知道,那就好说了。」 老师托着下巴,眯细眼睛,陷入沉思。 「这封信怪怪的。」 「您是指『放不回去』这点吧。」 「对。虽然道歉了,但是比起强烈的罪恶感,看起来反而是希望有人帮忙放回去的请求更为迫切。你看,字迹是不是有点发抖?」 「嗯,的确是。犯人是当时的学生吗?」 「不好说。」 老师抱着胳膊,沉默思索了一会儿。 「老实说,我完全不知道是谁做的、为什么要挖出来。只不过,特地留下信这点,令人有些在意。」 「不像是恶作剧的感觉。」 「对。假如挖出时光胶囊的人,就是写下这封信的人……或许,他是有什么话想说。不过,也可能只是单纯没办法放回去。」 「放不回去的理由是?」 「可能有什么苦衷吧。」 老师用指尖弹了弹信纸,放在桌上。 「充满罪恶感,但是又放不回去。不知是物理上放不回去,还是精神上放不回去。不管是哪一种,这看起来都是一封求救信。」 「我也想去看看时光胶囊。」 「这样啊。」 老师目光炯炯地盯着我看。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跟以前的感觉不一样。现在变得跟你的名字一样『凛』然。」 「有吗?」 我有点不好意思,不自觉撇开视线。 我没看过时光胶囊,所以其实有点期待,这点让我对蕨元老师有些过意不去。但比起期待,我更好奇写这封信的人是什么心情。 消失的时光胶囊……为了找出时光胶囊的下落,我决定先寻求其他线索。 更深露重,吐出的气息都化作一缕缕白烟。 我和蕨元老师前往西御成小学的操场。已经放学了,校舍里只剩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西御成小学的门跟其他学校的校门不太一样,漆成黑色的木制校门让人感受到历史的悠远,粗壮的门柱有如以前武家宅邸的大门。门两边各有一扇小门,可以从那边进出。穿过小门后,宽阔的校园映入眼帘。 老师站在操场的角落,看着我说:「就是这里。」 「时光胶囊就埋在这里吗?」 「没错。」 老师的视线前方有一棵大楠木。 我蹲下来,摸了摸地面。 「老师挖开以前,这里有没有挖开又填回去的痕迹?」 「没有。」 「也就是说,不是最近才挖出来。」 「应该不是。」 「老师还有注意到其他地方吗?」 「这么说来,牌子不见了。」 「牌子?」 「嗯。我把写着『四年一班.二分之一成人式──时光胶囊』的牌子插在埋藏的地方,但是不见了。」 我思考着,用手指轻轻挖掘树根旁的土。 「原来如此。」 我试着把自己代入挖出时光胶囊的人,在脑中进行模拟。 「犯人大概是先拔出牌子,再用铲子之类的工具挖土,打开时光胶囊。从那封信的内容来判断,目的大概是拿走某样东西。」 我眯起眼睛,继续推理。 「不管是什么目的,他都有想放回去但放不回去的理由,所以最后只能把时光胶囊整个带走。可是为什么不带回家,而是放在某个地方,写下那封信,托付给别人呢?」 放不回去的理由到底是什么?我下意识地望向老师。 「但没必要连牌子都带走吧。既然如此,牌子不是被风吹走,就是被当成垃圾丢掉了……嗯?」 「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到,明明牌子已经不见了,老师怎么知道埋在哪里。是有另外做记号吗?」 老师先是一愣,摇头说声「没有」后,露出钦佩的微笑。 「哈哈哈,你的观察力真敏锐。」 说完,老师再次抬头看楠木一眼。 「因为这棵楠木的形状很特别,它的树根岔开。当年学生都很高兴地说『埋在这里的话,长大后一定能找到』。」 我仔细观察那棵树。 「的确是很有趣的形状。」 「只是这次的工程会砍掉这棵树,因为树根已经开始腐烂,担心会倒下来压到人。所以才想在砍树前挖出时光胶囊,没想到却不见了。」 老师的语气有些落寞。 「学生也说长大后要再聚在这棵树下。」 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老师,信上提到的那只猫,现在在哪里?」 「你说弹额头吗?」 老师笑着反问。 「弹额头?」 「学生给猫咪取的名字。因为它的额头正中央有一个小小的伤痕,就像被弹额头留下的痕迹。」 就在这时,背后掠过一股气息,虎斑猫静静地从黑暗中现身,慢慢地在我们面前坐下,圆滚滚的眼睛定定望着我们。 「你来啦,弹额头。你知道什么吗?」 老师温柔地问。弹额头悠闲地眯起眼睛,看起来仿佛真的能懂听老师说的话。我看着弹额头,陷入沉思。 (在学校快十年的猫。) 野猫的平均寿命只有五年左右。通常受到生病、意外或环境变化的影响,不容易长寿。尽管如此,这只猫却一直待在这所学校里。大概是受到大家的照顾,在大家的爱护下才能活这么久。 「老师,我可以跟弹额头说说话吗?」 我不假思索地问。老师噗哧一笑。 「凛从以前就说『我听得懂猫说的话』呢。」 「我有说过这种话吗?」 「有啊。而且最近我也开始觉得,自己好像隐约能懂猫在说什么。」 老师的反应令我大吃一惊。 「我也是。当然不是全部听得懂,但如果是已经建立起信赖关系的猫,感觉自己好像真的能与它们对话。」 听我这么说,老师微微一笑。 「弹额头从我来这所学校任教起,就一直在我身边。即使语言不通,也能猜出彼此在想什么。」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弹额头看。 (这只猫或许知道些什么……) 想到这里,我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弹额头没有逃开,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 老师的眼神充满温情。刚才他说「好像隐约能懂猫在说什么」时,也是这种眼神。更重要的是,老师是我的恩师。如果是这个人,说不定愿意相信我──我有这种感觉。 「老师,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可以透过吸猫『感受到』那只猫看到的景象。很难解释,但我可以试试看吗?」 老师微微瞪大双眼,随即以冷静的语气回答: 「如果你相信这个方法,那我也相信。」 寂静的夜里,我在弹额头旁边蹲下,悄悄地伸出手。校园里阒寂无声,远处的路灯洒下朦胧的光。空中有一片薄薄的云层,月明星稀。寒冷的空气中,我慢慢地朝弹额头靠近。 然而,弹额头却倏地缩了回去。 「咦?」 我忍不住愣住。吸猫时,能不能得到猫咪的信任至关重要,但弹额头却像是在提防我似地往后退。 「怎么会,这孩子警戒心真重。过来……」 我朝它伸出手。弹额头竖起尾巴,与我保持一定的距离。虽然不是完全拒我于千里之外,但个性十分慎重,似乎不愿立刻敞开心房。从它眯着眼看向这边的表情,甚至可以感受到几分「试探」的意味。 「你这样不行啦,我示范给你看。」 老师在一旁慢慢蹲下,沉稳的对弹额头伸出食指。 「弹额头,看这边。」 老师的指尖轻点它的鼻尖。弹额头的耳朵稍微动了一下,看起来似乎有些疑惑。但下一瞬间便开始嗅闻老师的手指,完全没有防备。它慎重地检查气味后,开始用额头和嘴角轻轻摩蹭老师的指尖。老师笑着面向我说: 「你也试试看吧。」 「咦?」 「猫不喜欢别人突然靠近,但喜欢把自己的味道留在人身上。」 原来如此。我照着老师说的,悄悄伸出食指。弹额头只是仰头看我,一动也不动。它眯着眼睛,一径打量着我。 (它还在警戒,但开始产生好奇心了。) 我不慌不忙地等待。 「哈哈哈,你完全被看扁了。」 「唉!怎么这样……」 看来只好使出必杀技了。我轻拍口袋,取出小布袋。从里面拿出奶奶告诉我「当猫咪不肯卸下心防时」最有效的柴鱼片,放在掌心。 没多久,弹额头便悄悄把鼻子凑过来,用力嗅闻那股香味。接着,像面对老师时一样,朝我磨蹭额头和脸颊。 (很好!)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我专注地凝视弹额头的双眼,缓缓眨眼。这是为了与猫咪建立信赖关系──小猫之吻。 弹额头盯着我看了片刻,慢慢地闭上眼睛。配合它的呼吸,我也静静地闭上双眼。 (看样子或许行得通。) 我轻轻抱起弹额头。健康的体重压在手臂上,温暖而令人安心。柔软的猫毛令我脸颊发痒。指尖传来它细微的心跳。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下一瞬间……视野开始扭曲变形。 ◆ ◆ ◆ 深夜的校园里,有一个小小的人影正在挖土。 看上去是个拿着铲子的小男孩。看起来年纪还很小,从背影来看,应该还是小学生。 手电筒的光线照亮了几乎融入夜色的身影。当光线落在男孩手边时,只见他颤抖的指尖正打开时光胶囊的盖子。 (他在找什么?) 男孩看着时光胶囊里的东西,把纸拿出来一张张确认,指尖微微颤抖。 (信?不对,比信大张一点。) 灯光照亮他手中的纸。大概是没找到想要的东西,他又急忙把手伸进胶囊,再拿出另一张纸打开查看,如此反复。 正想看清他的表情时…… 场景变了。 弹额头只是远远地看着男孩,并未靠近。 (看不见,再靠近一点……) 我拼命想看清男孩的脸,屏住呼吸,努力睁大双眼。光线移动。那一瞬间,男孩的侧脸终于隐约映入眼帘。 (……) 然而,我立刻察觉到问题所在。我沮丧地闭上双眼。虽然看见了男孩的长相,但我根本不认识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景象。 (我无法确定这孩子是谁。) 就在我要放弃的瞬间……视野逐渐模糊,将我拉回现实。 ◆ ◆ ◆ 「呼!」 我倒抽一口气,抬起头。夜晚的校园寒风迎面吹来,冰冷地掠过脸颊。弹额头安静地躺在我怀里,老师在一旁注视着我。 「如何?」 我慢慢地吐气。 「我看到有人在晚上把时光胶囊挖出来。」 老师皱起眉头。 「知道是谁吗?」 「是个男孩子。但就算看到长相,我也不知道对方是谁、是什么时候挖出来的。」 老师沉思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不知道是谁也没关系。那孩子应该把时光胶囊拿走了,或许接下来还会有什么线索。」 老师的话令我恍然大悟。没错,我太执着于「是谁」、「什么时候」了。但现在重要的是「拿到哪里去」。 「我再看一次。」 弹额头直直望着我,貌似想说什么似地摇尾巴。那双眼睛仿佛无声地说着「看仔细一点」。我调匀呼吸,再次轻轻抱起弹额头。每次吸猫时,我都有一种感觉,有的猫会毫无保留地向我敞开心房,有的猫则不然。弹额头刚才或许还在测试我。 「弹额头,拜托你了。」 我在它耳边低语。弹额头微微眯起眼。这次的戒心似乎比刚才少了一些。我慢慢把脸埋在它身上,用皮肤感受它的体温,毛发间带着淡淡的泥土及草的清香。 下一秒……视野再次扭曲。 ◆ ◆ ◆ 深夜的校园。男孩的身影浮现在光影的夹缝间。他用手电筒微弱的光线照着挖开的洞,拼命寻找里面的东西,一张张捡查。那是作文稿纸吗? 然而下一瞬间,男孩的身体微微一颤,慢慢抬起头。 (……) 操场对面浮现出模糊的人影──两个人……不,似乎更多,我看不清楚。男孩屏气凝神地直视那些人影。 (有人来了?) 那些人似乎还没注意到男孩。然而…… (糟糕,可能会被发现。) 男孩的表情和动作透露出他的心急。他立刻盖上时光胶囊的盖子,一把抱进怀里。 这时,黑影在画面边缘晃动。弹额头移动视线,悄悄走近男孩,在他的脚边坐了下来。男孩露出惊讶的表情,总算注意到猫的存在了。 下一瞬间,男孩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弹额头。那动作仿佛是在请求,透露出迷惘及困惑。 男孩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似地抱起时光胶囊,头也不回地跑开了。他前往的方向是…… (停车场!) ◆ ◆ ◆ 视野骤然转暗,我再次被拉回现实。可能是因为天气太冷,记忆断断续续的。我和弹额头都在发抖。 「……」 我急促地吐出一口气。夜晚的校园、冰寒彻骨的冷空气。我的指尖微微感受到弹额头的心跳。 「凛,怎么样了?」 老师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挖出时光胶囊的男孩不知道被什么吓到,把时光胶囊带走了。」 「你说什么?」 「他看到人影,至少两个人以上。但我不清楚细节,只知道他没有把时光胶囊放回原位,而是直接带走了。」 「带去哪里?」 「往停车场的方向。」 老师缓缓抱起双臂。 「停车场?」 「西御成小学附近有可以藏东西、又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吗?」 老师沉思了片刻。 「如果是以前的旧校舍。直到几年前,孩子们都还会在那里玩捉迷藏或鬼抓人,但现在已经……」 我抬头看老师。 「似乎值得亲自去看一眼。」 「好。」 老师用自己的夹克包住弹额头,把它抱起来,迈步往前走。 夜晚的校园,寒冬的空气凛冽。我和老师站在旧校舍前,吐出的白烟在眼前缓缓散开。入口缠绕着好几圈黄色封锁胶带,「禁止进入」的告示在风中轻轻晃动。 本校舍因年久失修,以及耐震强度的问题,目前禁止进入。预定今后即将拆除。 我用手指抚过胶带,望向老师。 「不能偷溜进去吗?」 「当然不行。已经荒废很久,太危险了。」老师耸耸肩回答。 「不过看起来还是很牢固呢。」 「对呀,盖得很扎实吧。」 手电筒的光束照亮旧校舍,窗户依旧完好如初,连窗帘也都还在。被链子封锁住的入口微微打开,二楼似乎堆满纸箱及已经没在用的教材,对猫咪而言,正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什么意思?」老师不解地歪着头问。 「弹额头送信给您,是希望您找出时光胶囊吧?」 「你是说,那孩子把信托付给弹额头吗?」 「这只是我的猜测,也可以说是人类相信猫所创造出的奇迹吧。会不会是弹额头感知到旧校舍要拆掉了,所以趁现在把这封信交给老师?」 「哈哈哈,这个推理真有你的风格。」 「猫咪的性格虽然阴晴不定,但是有强烈的地盘意识。对于跟平常不同的事意外地敏感。」 老师沉默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旧校舍里很可能留有什么线索。」 「是的。宝藏一定就沉睡在旧校舍里。」 我笑着摸了摸弹额头。然后从老师手中接过它,再次向它提出请求: 「拜托你,再让我看一次。」 感受到夜晚的寒意,我凑近弹额头,慢慢吸了一口气──温暖又舒服。那毛茸茸、暖呼呼的触感,仿佛都钻入鼻翼之中。 这次,一定要搞清楚旧校舍藏着什么。 ◆ ◆ ◆ 弹额头的记忆。──古老走廊上,旧校舍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男孩不是从正门,而是从后面长廊旁的小门进入。从他毫不迟疑的样子来看,大概来过好几次了。 男孩在走廊上奔跑,慎重地观察四周。过了好一会儿,确定没有其他人后,他便走进后面的房间。 他跪坐下来,慢慢将时光胶囊放在地上,开始翻找。找了一会儿后,他的肩膀忽然一僵。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松了口气。他把手中的纸塞进口袋里。 接着,男孩仔细地盖紧时空胶囊,起身准备离开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把手伸进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铅笔。 男孩默默地写了起来。铅笔在被手电筒照亮的页面上移动。 他写的是给蕨元老师的那封信。 原本男孩打算直接离开,为什么又想留下信呢? 虽然看不见信的内容,但从他重写好几遍的样子,可以感受到他的着急与矛盾。过程中,男孩的脸转向这里,在黑暗中直勾勾地凝视我的方向,嘴角浮现浅浅的笑容。 仿佛在说「拜托你了」。 又过了一会儿,男孩撕下笔记本的其中一页,慎重地折好,轻轻地放在时光胶囊上,静静地起身。 男孩微微低着头,再看了一眼时光胶囊后,便转身离开旧校舍。 画面再次转换。弹额头眼前是一片白得发光的世界。照亮操场的灯光、几个人影。几名年轻人聚集在夜晚的校园里。 其中一人手里拿着粉末状的东西。 (他们在做什么?) 弹额头仔细观察。那个人将白色粉末洒在地面,一笔一画勾勒出流畅的弧线。白色的线条逐渐交织成完整的图案。 (这是?) ◆ ◆ ◆ 「呼!」 我吐出一大口气,回到现实。弹额头在我怀中,轻轻眨眼。 「怎么样?」老师平静地问。 「时光胶囊的确在旧校舍里。但还有一点令我耿耿于怀。」 我望向操场。 「当时校园里除了男孩以外,还有几个人影。他们在地上画图。好像是用体育课时用来画线的白粉。」 「石灰吗?」 老师惊讶地瞪大眼。 「嗯,大概是。您有想到什么吗?」 老师沉思半晌后,微微点头。 「有。学校发生过有人在夜晚跑进校园,留下奇异涂鸦的事件。以前不是很流行班克斯或涂鸦艺术吗?我猜是在孩子们之间也流行开来了。或许也可以说是空拍艺术,从校舍的三楼看下去,可以看出画的是鲸鱼。」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以前了。在学生到校前就清除了,所以没有闹大。不过那幅画风很细致,所以我还记得。」 「知道是谁画的吗?」 「不,最后还是没查出来。当时没有监视器,也没有确切的证据。」 老师垂落视线,深深叹了口气。 「我明天再确认一下。只要查出那起事件的发生时间,就能知道时光胶囊是什么时候被挖出来的。」 「是的。」 我又看了弹额头一眼。 「老师,可以拜托拆除工人把时光胶囊从旧校舍拿出来吗?」 「这我不敢保证。」 「可是再这样下去,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说得也是。好吧,我明天拜托他们看看。」 隔天,我踏进放学后的西御成小学。寒冷的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放学后的校舍十分安静,染上暮色的走廊长长地延伸。 我在教职员办公室前停下脚步,轻轻吸了一口气,敲门。 「打扰了。」 我走进办公室,蕨元老师正在看文件。发现我来了,镜片后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喔,你来啦。天气这么冷还麻烦你跑一趟。」 「不会。关于白粉的事,有查到什么吗?」 「调查后发现,刚好是九年前的秋天。也就是说……」 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本,递给我。封面上写着「西御成小学.职员日志」。 「我在以前的职员日志里找到这件事的记录。」 我的视线落在老师指的日期栏位。 十月十五日深夜,发生了可疑人物闯入校园,在操场上用白粉留下奇异涂鸦的事件。第二天一早就被职员擦掉,并向警方报案了。 我皱起眉头。 「这件事情发生在九年前的十月?」 「没错。就在埋下时光胶囊的不久后。」 老师双手抱胸,轻轻吐出一口气。 「当时是在十月十日埋下四年级的二分之一成人式的时光胶囊。特意选这个日期是为了与十岁呼应。」 「也就是说……时光胶囊很可能埋下没多久,就被挖出来了?」 我回想信上的内容。 「就是这么回事。」 老师缓缓点头。 「可是男孩直接带走时光胶囊,连洞都没有填回去,怎么会没人发现?」 「恐怕是受到白粉事件的影响。当时整个操场都是白粉,教职员也都忙着处理。所以就算埋时光胶囊的地方被弄乱,或许也没有人发现。说不定那个洞也被当成恶作剧处理掉了。这么说来,原本用来当指标的牌子,可能也一并被移走,或是在收拾的混乱中遗失了。」 「原来如此。那名男孩应该是当时的学生。虽然光看背影无法确定是几年级,但我想应该是小学生没错。」 「嗯……」 老师陷入沉思。我回想透过吸猫看到的影像。 夜晚的校园。捧着胶囊,慌忙跑走的男孩。 「老师,时光胶囊里面有什么?」 老师稍微想了一下,似乎在追溯着记忆: 「我让学生放一个自己喜欢的东西进去。有人放当时流行的游戏卡,也有人放不要的模型。若说有什么特别的,还有人放了一只找不到配对的袜子。」 「那看见有人放值钱物品,而动了偷窃念头的可能性就很低了。」 「毕竟是小学生嘛。」 「还有吗?」 「印象中还放了写着未来梦想的作文。所有人都写下未来想成为的人。」 我感觉找到遗失的拼图了。男孩松了一口气却又显得着急的表情,以及他拼命写信的身影。 「既然如此,他很可能是不想被人看见自己写了什么。」 「对唉。」 老师眯起眼。 「写了什么不想被人知道的事啊……还是说,无意间看见别人写的内容,无论如何都想隐瞒。」 听到这个推测,老师吃惊地看着我。 「有道理。」 「男孩原本应该只是想抽出自己的作文。不料这时有人来了。他无法判断对方是坏人还是学校的人,只好慌张地带走整个时光胶囊。可是途中产生罪恶感,于是写了信,希望有人能把时光胶囊放回原位。」 我看着老师说: 「可以请拆除工人帮忙拿出时光胶囊吗?」 「嗯。我打电话询问过了,他们说可以。」 「老师,如果找到时光胶囊,能让我看看里面的东西吗?」 老师稍微想了一下,点头答应。 「好吧。」 「那就请他们去拿吧。我知道时光胶囊在哪里。」 我和老师走向旧校舍。 冬天的黄昏,吐出的气息都起了白烟,旧校舍静静矗立在校园一角。以前用来上课的木造建筑,经过漫长岁月早已斑驳老旧。入口处立着一块写着「禁止进入」的黄色看板。 「让两位久等了。」 身后传来作业员的声音。回头看,两位业者已准备就绪。 「请告诉我位置。」 我凝视校舍的门,慢慢开口: 「二楼南侧的房间,以前是理科教室。时光胶囊应该藏在放显微镜等器材的柜子底下。」 「了解。」 两位作业员俐落地开锁,进入校舍。玄关门一打开,一股夹杂灰尘的冷空气迎面而来。我和老师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深处,静静站在外头等候。 「时间过得真快啊。」 老师以感慨的语气喃喃自语。 「我在这里上学的时间很短,所以没办法跟大家打成一片。但这栋校舍真的历史悠久呢。」 「对啊。已经想不起来我最后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了。」 过了一会儿,校舍里传来作业员的声音: 「找到了!」 我和老师对望一眼,等作业员出来。不久后,一名年长的作业员拿着一个陈旧的金属制水桶型收纳盒走了出来。 「这个乍看之下也太像垃圾桶了。」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还真的很像。」其他三人也表示同意。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盒子表面已经生锈了,诉说着九年的岁月。老师小心地用双手接过。 「真的找到了。」 老师感慨地凝视盒子,我静静吐出一口气。九年前,有人带走这个东西,藏在旧校舍里,如今终于要放回原来的地方了。 「老师。」 我凝视老师的侧脸,小心翼翼地问: 「您想知道挖出时光胶囊的人吗?还是就这么算了?」 老师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什么意思?」 「老师想知道的是时光胶囊藏在哪里吧。这个目的已经达成了。至于要不要追究挖出时光胶囊的人是谁,就交给老师判断了。」 老师低下头,轻抚盒子。 「那封信给我走投无路的感觉。」 「我也有同感。」 「那不是因为一时的恶作剧,或一点小小的后悔才写下的信。我从信上感受到一种迫切想向谁求助,却又无法开口的心情,就像一声无声的祈求。」 老师凝视着盒子,叹了一口气。 「万一这位学生现在还没走出来,身为老师,或许能为他做点什么。」 我听老师说的话,想起那封信的最后一行字。 拜托你,请帮我把时光胶囊放回原位。 那不只是单纯的忏悔,或许也是对某人用尽全力的请求。 「那我就帮忙到底吧。」我下定决心地说。 「只要检查里面的东西,对照学生名单,应该就能知道少了谁的东西。」 老师抬起头看着我。 「谢谢你,凛。」 我们把手放在盖子上,轻轻地打开时光胶囊。 里面塞满当时学生写的信、作文、卡片和杂物。罗列着九年前的文字,封存着孩子们当时的想法与梦想。 老师小心翼翼地取出里面的东西,逐一对照学生名册。 「有这个名字,这个也有……」 老师拿起最后一个信封时,微微皱起眉头。 「只有一个学生的作文找不到。」 老师用手指滑过名册,像是在确认答案般低声自语。 「没有高桥亮介同学的作文。」 我稍微探出身子。 「高桥同学是什么样的学生?」 老师看著名册,眯起眼睛回想。 「他很喜欢唱歌,是个总是哼着歌的孩子。可是在埋下时光胶囊后突然搬家了。」 「突然?」 「没错。我不太记得原因了,印象中好像是因为家长调职。」 老师的语气流露出些许困惑。 「应该要有他的作文才对。因为埋下时光胶囊是在他转学前。」 「老师,您对高桥同学还有其他印象吗?」 老师想了一会儿,用指尖轻敲著名册。 「我记得他学了很多才艺,钢琴、唱歌、跳舞……」 「钢琴、唱歌、跳舞……」 我反复思量,感觉这里面有什么线索。 「您还记得他在作文里写了什么吗?」 老师眯起眼,仿佛努力从遥远的记忆中找寻答案。过了一会儿,老师缓缓地摇头。 「想不起来了。不,我大概没有检查。只是告诉他们,要好好期待将来打开时光胶囊的那一天,让他们自由发挥。」 老师目不转睛地看著名册,拼命想想起什么。然后,他的表情忽然一变。 「对了。他原本要在学校的才艺发表会上唱歌,可惜因为转学,没有机会表演。」 老师的语气带着寂寥。我不知道这件事对高桥同学有多重要,总之他在上台前就转学了。 时光胶囊内唯独少了他的作文。 「如果已经转学了,也很难知道他现在住在哪里。」 老师也深表同意。 「对呀。即使知道转去哪所小学,也不知道之后是否又搬家了。」 「但也可能用本名在社群网站注册账号,总之先找找看吧。」 我试着搜寻,但同名同姓的账号太多了,根本无从判断。这时,我看着盒子里的信,脑海中浮现出某个想法。 「干脆把当时所有的学生都叫来这里吧。」 听到我的提议,老师惊讶地猛眨眼。 「所有人?」 「没错。反正本来就预定把时光胶囊里的东西物归原主吧?」 「这倒是……」 「那就有召集所有人的理由了。或许会有人知道高桥同学的现况。」 老师沉思片刻,露出笑容。 「好主意,我也想见见大家。」 老师深吸一口气,轻轻盖上时光胶囊。 「好,那我就来召集大家吧。」 为了唤回九年前的记忆…… 两周后的周六下午,以前的同班同学全都聚集在西御成小学的某间教室里。久违的重逢,让教室笼罩在热闹的气氛。要全员到齐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但还是来了约一半的人。 「哇,好久不见!」 「真的,几年没见了?」 桌上摆满了从时光胶囊挖出来的物品。 老师一个个还给学生,打开来看的人都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唉,这是我的吗?」 「写了什么?」 「哇,好羞耻!我居然写『未来的梦想:成为国民偶像』!」 「哈哈哈,结果你现在开了小酒馆。」 「不行吗!反正都是把我可爱的那一面表现给大家看嘛。」 「你呢?」 「我看看……我想成为足球选手,在世界杯夺冠。」 「你现在完全没在运动吧?」 「少啰嗦,别挑剔别人的梦想!」 和乐融融的气氛中,我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他们嬉笑打闹。 (好好啊……) 彼此带着几分羞赧,笑着回忆过去的时光。 我没有这种回忆。 以前跟着剧团巡回演出时,从没有在同一个地点停留太久。所以我不曾和同侪一起埋下任何物品,遑论多年后与老同学重逢叙旧,只有一次又一次的转学。而那些互道「珍重再见」的人,我一次也没再见过。 (好羡慕。) 我好生羡慕地听大家谈天说地。等大家聊得差不多后,老师郑重询问: 「有件事想请问大家。」 教室稍微安静下来。 「还有人记得高桥亮介同学吗?」 听到这个名字,不少人面面相觑。 「喔,亮介啊!记得啊!」 「他转学了吧。」 老师点点头。 「对。埋下时光胶囊后不久,他就转学了。可是这里面没有他的作文。」 「有人知道他后来怎么了吗?」 我问道。沉默了一会儿后,一位青年举手。 「去年吧,我在东京的乐器行见过他。」 教室里顿时一阵骚动。我靠近那位青年问: 「你还记得是东京哪家乐器行吗?」 「我记得好像是新宿一家很大的店。我主动跟店员搭话,结果发现『这不是亮介吗』,就稍微聊了几句。」 听到这里,老师惊讶地挑眉。 「店员?他在乐器行上班吗?」 「是的。」 这时,旁边有人插嘴: 「话说回来,你去乐器行做什么?」 这个问题令青年露出心虚的表情。 「不是啦,那个……我上大学后组了乐团……」 「你会玩乐器啊?」 「会啊,不行吗?」 「真的假的!」 「好意外啊!」 「什么乐器?吉他还是贝斯?」 「都不是,我负责打鼓。」 「唉!」 在众人的震惊中,我把话题拉回来: 「所以你是在新宿的乐器行见到高桥同学的?」 「对。他还说他刚到东京。」 我和老师互看一眼。 「只能去看看了。」 我用力点头。 「走吧。」 就这样,为了寻找九年前失去消息的高桥亮介,我们决定前往东京。 我们搭乘横须贺线和湘南新宿线,从镰仓到新宿约一小时。抵达乐器行,入口的自动门安静地打开,店内充满试弹乐器的声音,橱窗里陈列着各种颜色的吉他和键盘。 我们走向柜台。 「不好意思,请问这里有一位名叫高桥亮介的店员吗?」 老师以平静的语气问,但店员表情有些不耐烦。头发染成萤光绿的店员似乎是最近刚来的工读生,对店里的人事还不清楚,只好跑去后场请店长来。店长看起来也很年轻,感觉跟我差不多大。 「喔,高桥啊?他已经不在这里工作了。」 「唉?」 「他已经辞职一段时间了。不过偶尔还是会回来看看。我记得他说,他现在在下北泽的剧场工作。」 听到这个回答,我和老师不由自主互看一眼。 「请问您知道是哪个剧场吗?」 店长拿出手机搜寻后回答: 「应该是这里。就在下北泽车站附近的小剧场,听说他是幕后工作人员,偶尔会演出一些小角色。」 老师向店长鞠躬道谢:「非常感谢您。」 我也向他道谢,随即与老师前往剧场。 抵达剧场后,布告栏贴着当天的演出资讯。舞台很小,但却是个充满梦想的场所。 我们向售票员说明来意后,一名工作人员带我们走进后台。 「亮介!有人找你!」 一名身材高瘦、脸部细长的青年从里面走了出来。或许是透过吸猫看过他的少年时代,我有一股莫名熟悉的感觉。 他留着略长的头发、神情带着几分疲惫,但那双眼透着一股坚定。 他看到我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知所措地垂下视线。 「老师?」 「好久不见了,亮介同学。」 听到老师平稳的声音,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您怎么会来?」 老师从皮包里拿出那封信,递到他面前。 「你还记得这个吗?」 他瞪大双眼。 「咦?」 「九年前的秋天,你为了拿出某样东西,挖出了时光胶囊。是吗?」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低着头。 老师温柔地说: 「亮介同学,时光胶囊里唯独少了你的作文。」 他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后。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他深深低下头。 声音里流露出深刻的愧疚。沉默了半晌后,老师沉静地开口: 「你为什么要挖开时光胶囊?」 高桥同学依然紧握着拳头,低声说道: 「埋下时光胶囊没多久,我突然面临转学。因为爸妈的公司倒闭了……他们告诉我,不管是才艺,还是梦想,都要放弃了。」 他苦涩地笑着说。 「不管是钢琴、唱歌、跳舞全都结束了。爸妈把房子和车子卖掉,没有告诉我要去哪里,就从我的生命里消失。我被送到乡下的外婆家。那里没有便利商店,也没有电影院和KTV。我感觉一切都完了,更突然觉得自己在作文里写下『想成为大剧团的音乐剧巨星』的梦想太可耻了……所以不想被任何人看见,决定挖出时光胶囊,拿出自己的作文。」 我的脑海里浮现他当时拼命的模样,不禁感到一阵揪心。 老师只是静静聆听。 「可是,那天晚上我看到人影,所以慌张地逃走。我不知道是谁,可能是警卫,也可能是老师。情急之下,我就把整个胶囊带走了……」 他无声啜泣着。那不是单纯的后悔,而是多年来无处安放的情绪。 「然后呢?」 老师温柔地要他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希望有人能帮我放回去,所以写了那封信。」 他低着头,紧咬下唇。 「真的很抱歉。」 老师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亮介同学。」 他抬起头。 「拥有梦想并不可耻。」 「老师……」 「就算无法实现、就算梦想改变,拥有过梦想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赞许。你想成为音乐剧巨星的梦想绝对不会白费喔。」 他沉默了片刻,慢慢露出笑容。 「老师,我……」 他环视着剧场四周。 「我并没有离开舞台。虽然不是主角,而是幕后工作人员,偶尔才有机会演出小角色,但我现在有自信了。老师以前说过『我的歌声很棒』。这句话一直是我的心灵支柱。」 我默默地看着他。 似乎能稍微理解他的心情。我也曾经站在舞台上,但现在…… 我很羡慕他真挚的眼神。自已也曾经和他一样,拥有梦想。或许直到今天,自己仍继续追求着那个梦想。 「亮介同学。」 听到老师的呼唤,他抬起头。 「如果你还是想成为音乐剧巨星,就不要放弃。」 我看着他们的神情。 「梦想可以改变。但如果还是放不下,就代表梦想还没结束。而且你还很年轻,这是你最大的武器。」 他沉默片刻,慢慢点头。 「谢谢老师。」 我凝视他的侧脸,思索自己的状况。 我的梦想已经结束了吗? 还是说…… 冬天的风,静静吹动了剧场的门。 ──────────────────────── 第五章 我是猫 新年后又过了几天,御成商店街还弥漫着浓浓的年节气氛。注连绳及红白装饰在店门口随风摇曳,抽奖处挤满了人潮。手里抱着奖品的孩子欢声雷动,让整条商店街更加热闹。路上行人也都带着愉悦的心情,沉浸在新年假期的余韵里。 「来,请用。今年也请多多指教。」 我在鲣堂的门口分送热腾腾的年糕汤。 以昆布和鲣堂熬煮的高汤为底,加入麻糬和根茎类蔬菜。白烟伴随着高汤的香味升起,让因寒冷而缩起身体的人们,从体内暖和起来。 「哇,好香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经常光顾的太太脱下手套,接过纸杯,轻轻吹凉后,慢慢放到嘴边。 「冬天果然喝这个最好了。」 「嗯,身体都暖和起来了。」 每次听到这样的反应,我都忍不住露出笑容。常来鲣堂的猫咪也聚集在我脚边,烟熏灰的一溜烟、虎斑猫拼布、橘猫大块头、小猫面具、灰色短尾猫丸子……全都围在暖炉旁,慵懒地舔着毛。不知不觉间,它们似乎也被热气和高汤的香味吸引过来了。 「喂喂喂,这可不是给你们喝的。」 我轻轻地制止它们,面具不满地「喵」了一声。 「这才是给你们的。」 我从口袋里拿出柴鱼片,猫咪们立刻心满意足地大快朵颐。在这样平静悠闲的时光里,我觉得商店街的气氛跟平常不太一样。 今天好像有人来拍电影,整条街的人心似乎都有些浮动。 镰仓是电影或连续剧经常取景的地方。充满风情的街道、历史悠久的建筑物,以及依山傍水的景致,都让这里成为极具魅力的外景地。 听说御成町也是电影的重要场景之一,因此今天会来拍摄商店街的画面。 「大家都有点坐不住呢……」 我环顾四周,只见咖啡厅老板、拉面店老板、房仲店的业务都接二连三地跑出来看。 他们时而伸懒腰、时而做伸展操,一面留意商店街的动静。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们的发型跟服装都比平常更加整洁。就在这时,一只小手突然伸到我面前。 「凛,可以也给我一杯吗?」 我转移视线,只见拓弥把毛线帽拉到几乎遮住眉毛,鼻头冻得红红的,站在店门口。 「当然可以。很烫喔,小心点喝。」 「谢啦!」 拓弥兴高采烈地接过纸杯,双手捧着,喝下一口。 「嗯,好喝!」 这句毫不掩饰的称赞,让我忍不住扬起嘴角。 「真高兴能听到你这么说。」 拓弥喝着汤,猛然抬头。 「对了,电影好像从今天开始正式开拍。」 「嗯,听说要来商店街取景。」 「偷偷告诉你,我也要去当临时演员。听说会来小学拍摄!」 「唉,好厉害呀。」 「是不是!害我都有点期待了!」 拓弥以雀跃的语气说。喝完汤后,把空杯子还给我。 「我还得去学校练习,先走了!」 「加油。」 我为他打气。拓弥精神抖擞地挥挥手,跑开了。 第二天一早,我在鲣堂准备开店时,有个人影站在店门口。 「早安,凛。可以打扰你一下吗?」 回头一看,蕨元老师站在那里。 「老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老师点了一下头,在店内的椅子坐下。 「怎么了吗?」 「其实是关于御成町拍电影的事……」 「我知道,最近街上的人都心浮气躁的。」 「原来如此。拓弥他们五年级生本来只是临时演员,结果突然通知要他们讲台词。」 「那不是很棒吗,更令人期待了。」 「嗯。」 老师停顿了一下,有些困扰地皱眉。 「实不相瞒,不只拓弥,其他学生也有台词,大家都很紧张。」 「这样啊,毕竟是第一次嘛。」 或许是不满意我云淡风轻的回答,老师直直盯着我看。 「我想拜托你指导他们演戏。」 「我吗?」 我下意识反问。我已经离开舞台了,也从没想过要教孩子演戏。 「你是演员吧?」 老师试探性地问我。我有些含糊地回答: 「不,我演的是舞台剧,对电影不是那么……」 「哈哈哈。我又不是要他们演得像童星一样,只是不希望他们紧张到连话都讲不好。我想你应该能体会,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演戏的孩子的心情吧。」 「这个嘛……」 第一次演戏的心情……我也有过那样的时期吗?老师静静地接着说: 「总之,给他们一点建议吧。」 我犹豫了一瞬。明明早就离开舞台了,但内心却抱持着期待。 「我知道了。打烊后我就去小学看看。」 我踏进起居室,奶奶懒洋洋地躺在暖被桌旁,枕着铺在榻榻米上的坐垫,闭着眼休息。 外面早已寒意逼人,只有这个房间因为有地炉而特别暖和,时间在这里静静地流淌。 「奶奶。」 我轻声呼唤她,奶奶慢慢睁开眼睛。 「怎么了?」 奶奶的语气依旧平静而豁达。 「我有办法指导小朋友演戏吗?」 我没什么自信地低声问道。奶奶微微一笑。 「凡事都要试试看才知道。」 奶奶一边说,一边慢悠悠地钻进暖被桌的被窝里。 这样真的好吗?我已经离开舞台,选择一条与舞台截然不同的路了。 明明已经划清界线,但老师说的话一直在我脑海中回荡。 你应该能体会,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演戏的孩子的心情吧。 第一次站在舞台上的心情。感觉观众席的视线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紧张。把台词说出口的瞬间,感觉自己一点一滴地进入角色。怀抱着期待与恐惧,认为自己一定要坚持到底的记忆。 这时,店门口忽然传来开门声,轻盈的脚步声啪哒啪哒地靠近。 「凛在吗?」 是萌奈美。 「怎么了?」 「小夏婆婆的身体还好吗?」 我瞥了奶奶一眼。她的脸上挂着与平常无异的平静表情,但仍看得出有几分疲累。 「不太好。」 「这样啊,那我帮你看着,你去忙吧。」 「咦?」 「你今天不是要去小学教孩子演戏吗?拓弥他们在等你喔。」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因为是我出的主意啊。是我说可以拜托你看看。」 原来如此,我这才恍然大悟。萌奈美是地区守护队的一员,经常会去小学巡逻。 「可是……」 我仍旧迟疑着。做梦也没想到抛弃舞台的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再与舞台产生交集。更何况,我有资格这么做吗? 只见奶奶微微眯着眼睛看我。 「需要你的人正在等你。」 听到这句话,我心头一震。 有道理。 我一直想成为被需要的人。无论是以前站在舞台上,还是现在在鲣堂工作,内心深处一直有这种渴望。过去,在舞台上扮演好属于自己的角色,是我活着的意义。 当舞台换到鲣堂,我很高兴能接受镇上居民的委托,稍微帮上一点忙。想到这里,紧绷的肩膀竟不可思议地放松下来。 「那我去去就回。」 我站起来,奶奶满意地笑眯了眼。 「去吧。」 「路上小心。」 萌奈美笑着挥手。我点点头,走出鲣堂。 冬天的空气格外清冽,就连鼻腔深处都冻得冷冰冰。走在前往小学的路上,我有些紧张。 穿过校门,体育馆座落在宽阔校园的另一头。刚走到入口,我立刻听见孩子的声音。 「大家好。」我推开体育馆的门,孩子紧张地看着我。 「凛!」拓弥冲过来。 「你来啦!」 「嗯。但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胜任。」 担心孩子的家长也都聚集在体育馆的角落。拓弥朝一位瘦瘦高高的女性挥手,大概是他的母亲。其他孩子似乎也都很在意父母的视线,有人频频回头,也有人一脸严肃地直视前方。 有些女孩光是从发饰就可以看出充满干劲;也有人明明只是临时演员,却为了彰显自己的存在而把动作做得特别夸张。这些举动都让我莫名怀念。或许我以前也曾像这样热衷于某件事,努力让自己在舞台上闪闪发光。 老师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切,眼神十分温柔──不是为了指导,而是默默见证孩子的成长。 「来,大家集合!」在蕨元老师的一声令下,体育馆内交头接耳的喧闹顿时安静下来。孩子神情紧绷地面向我,家长也静静地守护着自己的孩子。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往前跨出一步。 「大家好,我是城之内凛。以前当过舞台剧演员,现在在商店街的鲣堂工作,请多多指教。」 我诚恳地向他们低头致意,孩子和老师则以掌声回应。 「那先来说明这一幕的剧情吧。」 蕨元老师手里拿着剧本,开始介绍电影的场景。这次孩子们要演的是「朋友即将出发参加桌球全国大赛的早晨」的画面。 主角的背景设定是在母亲过世之后,三个送行的同学为他加油打气的场景。其他学生则照常上体育课,不需要特别细节的演技指导。 「正式拍摄时,饰演主角的童星也会来,今天只是练习,所以那孩子不在。但是大家要当作他实际在各位面前。」 听完我的说明,三个人很有活力地回答:「好!」 「那就先来试试看吧。」三人点头,各自站好位置。 「加油喔。」 拓弥率先开口。但他的声音太小了,语气也有些发抖,听得出十分紧张。 「嗯……是不是有点紧张?」 「因为大家都在看,好丢脸。」 「说得也是。先放松一下吧。」 我把手轻放在拓弥肩上。 「来,跟我一起深呼吸。吸气……吐气……」 「呼……」 「再试一次。」 拓弥点头,重新打起精神来。 「加油喔!」 这一次,他的声音听起来自然许多,也更像是真心替朋友加油。 「很棒。这次换我示范给你们看。」 我往前跨出一步,站到定位。感觉身体还记得过去在舞台上培养的感觉。 「加油喔……」 只有短短一句话。但我的声音与过去的自己一模一样。 短暂的寂静后,整个体育馆响起热烈的掌声。孩子双眼发光,老师和家长也都露出佩服的微笑。 「好厉害。」 「就像真正的演员!」 「真的,感觉自己真的被欢送了。」 孩子的评价,令我胸口涌起一股暖意。我沉浸在掌声的余韵里,缓缓吐出一口气。久违的,我再次涌现过去站在舞台上的感觉。 忽然间,过去的记忆掠过脑海。当时很少有人教我演戏,我能想到的只有父亲严厉的侧脸。 但同时,我也想起父亲偶尔低声说的那句「很好」。 那或许是他对我的肯定。我现在能这么想了。 不过,现在已不需要再执着于这个问题,只要演技能打动某个人的心,这样就够了。 我继续观察每个人的发声及动作,一一给予建议。眼看他们的动作和声音愈来愈自然,我也由衷感到高兴。体育馆里流淌着温馨的气氛。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 我在鲣堂准备开店时,蕨元老师来了。 「凛,前几天谢谢你了。」 「不客气,我有帮上忙吗?」 「你在说什么呀。多亏有你,大家都演得落落大方。拍得非常顺利。」老师笑着说。 「你的演技果然很厉害。」 「有吗?」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但这句话悄悄地烙印在心底。感觉过去的自己,似乎在远方微微点头。 要真正回望过去,或许还需要一段时间。 可是能重新参与电影里的一幕,却让我的心再次泛起涟漪。 要在这个城市生活,还是再次以演员的身份站在舞台上…… 我开始慢慢探索这个问题的答案。 电影拍摄结束后,御成商店街又恢复昔日的宁静。 商店街的老板似乎都有些怀念拍摄期间的欢快气氛,但还是跟平常一样做生意。 好不容易回到平静的日常,咖啡厅老板、拉面店老板和房仲店的业务,显然都松了一口气。 与热闹的商店街形成对比,奶奶的身体愈来愈虚弱,如今已经卧床不起。我悄悄坐在她身旁,聆听她的呼吸声。摆着暖桌的客厅一片寂静,窗外传来商店街的喧嚣,感觉好遥远。 「奶奶,还好吗?」 我轻声呼唤她,奶奶没有回应,只是缓慢地呼吸。奶奶的胸膛在薄毯下微微起伏,暗示她的生命还在这里。我伸出手,搂住她变得瘦弱的肩膀,将奶奶身上的暖意揽入臂弯。 「奶奶……」 我低声呼唤,慢慢把脸凑近。薄毯下传来细微的呼吸,霎时我心头一热。 「你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那天吗?」 我闭上双眼。 「当时我躲在椿庄的阁楼房间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十年前的记忆。 我从小就在各地流浪。因为剧团要到各地巡回公演,我几乎不记得自己在哪里做了什么。唯有对镰仓的回忆,仍鲜明地留在脑海中。 那时我还只是小学生,跟着剧团的公演来到镰仓。但我完全没有「旅行」的感觉,只是跟平常一样,被父亲带着、随大人移动。我从未在哪个城市多做停留,对我而言,每个城市都只是一个又一个的舞台。 可是,唯有镰仓不同。在这个城市发生的事,我到现在都还记得,真不可思议。 彩排时,我挨骂了。 「不能那样动!从头再来一遍!」 「讲台词的语气太轻了!没有用心!」 父亲的怒吼在排练场里回荡,周围的大人全都一脸无奈地看着我。我感到无地自容,独自回到投宿的椿庄,冲进阁楼房间。那是我们过夜的地方,透过小窗可以看到镰仓的天空,我一直很喜欢白天阳光洒落屋里的模样。 剧团的生活,几乎没有「自己的东西」,一切都只是暂时的停留。我突然浮现一个念头── 干脆收拾行李回去吧。但我已经无家可归了,那就去远方吧。 想到这里,我抱着膝盖坐在被子上,低下头。我没有哭,但胸口像被什么紧紧勒住一样,隐隐作痛。寂静无声的阁楼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很清楚,没有人会来找我。 然而,就在这时,走廊传来一声轻轻的「咚」。我警戒地望去,是一个小小圆圆的背影。像是在晒太阳似的,悠闲地坐在那里。我愣愣地盯着看,过了一会儿,那个背影慢慢抬起头来。 「过来。」 柔和的声音静静地回荡在走廊上。我吓了一跳。不知道为什么,我像是被那声音吸过去似的,在她旁边坐下。好温暖。是阳光的味道。一股令人怀念的味道。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靠着她。回过神时,我已经紧紧抱住她了。感受到她的心跳声,我不禁热泪盈眶,把脸埋在她的肚子上。 我不是一个人。 光是这样就足以救赎我的心灵。 后来我才知道,镇上的人和剧团的成员都叫她「小夏婆婆」。 「我啊,当时真的被奶奶拯救了。」 她的体温还在,但总觉得要离我远去了。我紧紧地抓住薄毯一角。 「这次,换我留在你身边。」 我慢慢眨了眨眼,发现她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简直像是在说「我知道喔」。时间静静流逝,平稳的时光反而狠狠地揪住我的胸口。因为有她在,我才不是一个人。 这次,可以换我让她这么想吗? 回忆不由自主地接续下去。那时候…… 我跟着小夏婆婆,不知不觉来到鲣堂前。 令人怀念的店面,位于弥漫着海潮气息的商店街一角,高汤的香味伴随着热气从店里飘散出来。 对了,当时…… 「喝了会暖和起来喔。」她递给我一碗热腾腾的汤,柴鱼高汤的香味让人打从心底感到安心。因为寒冷与不安缩成一团的身体,彻底暖和起来,那股暖意与泪水一起滑过喉咙。 「好好喝。」 我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温柔的笑容。感觉很奇妙。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让人觉得无比怀念和安心,让人忍不住想说声「我回来了」。 那天,是我第一次喝到鲣堂的汤,也是我得到救赎的日子。从此以后,每次剧团来镰仓公演,我都会不由自主地走向这里。我想念这个味道、想念奶奶和商店街的人。更重要的是,我想再次说出那句「我回来了」。 回过神来,鲣堂已经成了我的归处。正因如此,我总是期待着镰仓公演。能见到小夏婆婆也是我想来的原因之一。 可是现在回想起来,我根本没有归处。 我的人生没有「家」这个概念。剧团的宿舍、旅途中住的旅馆、地方公演期间租的公寓──全都只是用来睡觉的地方。自懂事以来,我便在剧团中成长,父亲是日本传统戏剧剧团的团长,在舞台上自在表演的模样,令观众为之疯狂,总是能赢得所有人的掌声。 可是下了舞台的父亲也不是我的「父亲」,我必须和其他剧团成员一样称呼他「师父」。对父亲而言,我不是他的家人,只是剧团的一员。倘若没有身为演员的价值,就没有资格待在剧团里。这一点,我从小就明白。 「别以为你是我的儿子就可以偷懒。」「我们要给客人看的是『梦想』,不准夹带私情。」 严格的排练、舞台上的失误、父亲破口大骂的声音和团员冷漠的视线。无论我再怎么努力,我都无法成为父亲眼中「独当一面的演员」。 母亲以前也是演员,生下我后便转为幕后,为剧团的财务及管理作业东奔西走。我的记忆里,几乎没有母亲在舞台上发光发热的模样,只有她总是埋首文件,为剧团的赤字伤透脑筋的身影。有时债主找上门,还会看见母亲低头恳求的画面。对剧团而言,舞台就是一切,也是我逃不开的世界。 我总觉得,绝对不能变成不被需要的人。如果无法在舞台上得到肯定,自己就会失去容身之处。这个观念从小就深植在我心中。我不记得有谁对我露出过笑容,只记得严格的排练和舞台的重担。 三年前,我离开剧团。 那一年的公演,我终于成长到可以胜任主角了,觉得自己多年来的努力总算有回报。只要成功完成这个舞台,父亲或许就会认可我。 没想到,东京公演的最后一天,我发了高烧,烧到甚至站不起来。观众席客满,那是父亲担任团长公演的最后一场。我想靠毅力撑过去,也对父亲说我办得到。 但爸妈只丢下一句「睡觉吧」。 当时他们失望的眼神,至今仍烙印在我心里。 那次,是由小我三岁的弟弟替我上台演出。经验尚浅的弟弟接替我担任主角。我蹲在舞台旁的布幕后面,看着这一切。 「出洋相吧。」我在心底祈求着,殷切地希望大家觉得我演得比较好。然而,弟弟演得非常出色。 看到观众毫不吝惜的喝采、母亲喜上眉梢、父亲拍拍弟弟的肩膀说「做得好」时,我的内心仿佛破了一个大洞。 (已经不需要我了……) 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没资格待在剧团里。于是我收拾行李,就这样离开了。 离开剧团的那几年,我的生活非常拮据。 手边只有几万圆的现金和已经过期的健康保险证。没有学历,所以也无法从事需要户籍或身份证明的工作。 考虑到所剩无几的钱,连一分一毫都不敢浪费。我在东京某个角落找到一间没有浴室的廉价公寓,刻苦地活着。从事不需要保证人的工作──洗碗、深夜清洁工、工地临时工。光是要找到可以领日薪的工作、购买活下去所须的食物、支付水电瓦斯费,就已经竭尽我所能了。 不再演戏后,我什么都没有。当演员的经历也无法写在履历表上。 我成了「什么都不会的人」。 我只能不断告诉自己:「因为没有一辈子站在舞台上的觉悟,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但真的是这样吗?我逃离舞台,只是因为得不到父亲的肯定?只是因为主角的位置被弟弟抢走,失去容身之处? 我没有力气找出答案,只是任凭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 某天早上,我的生活发生细微的变化。我打开信箱时,一本没看过的笔记本掉了出来。它夹在一堆广告传单里,无声无息地掉在地上。上面没有寄件人的名字。 紫色的布书套。封面写着「鲣堂的记录帐」。 我用指尖轻抚笔记本的封面。 鲣堂……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我的内心掀起一阵涟漪。沉睡在记忆深处的温暖高汤味道、奶奶沐浴在日光下的声音,以及那如阳光洒落般温暖、可以归属的地方。我翻开笔记本,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行工整的手写字。 刨柴鱼片时,要检查刚刨好的香味。 好的第一道高汤,在入口的瞬间就会知道。 温度是熬高汤最重要的关键。 起初,我以为只是一本单纯的食谱,但最后还写下钥匙位置、客户电话及打烊流程等等。我仿佛可以看见,有人在我眼前一字一句地诉说。 回过神时,我已经紧紧握住那本笔记本了。 「到底是谁寄给我的?」 为了找出答案,我前往镰仓,因为我想再看一眼那个地方。但我有所不知的是,鲣堂的老板──宗石夏芽的现状。 ◆ ◆ ◆ 我感受着奶奶的体温,轻轻将额头靠上去。时间静静流逝。我小声说了句「谢谢您」,然后再次抱紧她。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视野模糊晃动。 意识悠悠荡荡地漂浮在黑暗中,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脚、身体能不能动。只有视线悄然无声地前进──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一条荒芜的街道出现在眼前。狭窄的巷弄、斑驳的招牌、凌乱贴在墙上的传单。车流稀少,空气仿佛停滞,街角堆满了垃圾袋。 我的视野倾斜,慢慢地转过街角,一栋建筑物映入眼帘。红褐色的铁制楼梯、生锈的信箱、贴得歪斜的门牌。 我见过这个地方。这里是……我以前住的公寓。 但我觉得自己站在好远的地方,视线比平常更低,感觉像是贴近地面在看着眼前的场所。我慢慢靠近公寓的入口,一整排信箱映入眼帘,我悄悄将脸探入其中一个。 里面一片漆黑。 视野有一瞬间陷入全然的黑暗,但马上又恢复光明。一本用紫色布包裹的笔记本被塞进信箱。封面上写着「鲣堂的记录帐」。看着它被塞进信箱后,视野缓缓向后退去。 接着,视线转向公寓角落,眼前是红褐色的铁楼梯。我抬头看向二楼,我的房门开了。出现了一个身材干瘦、头发凌乱,身上穿着薄大衣,把手伸向信箱的身影。 那是……我。 我往信箱里探看,发现那本记录帐。我的指尖顿时停住,接着才慢慢地拿出记录帐。我的手指轻轻抚过封面,有些迟疑地翻开来。尽管看不见表情,但我的指尖微微的颤抖。 下一瞬间,视野摇晃。 眼前的景色晕开,渐渐染上了色彩。 回过神来,我人在镰仓。 御成商店街的街道十分宽敞,熙来攘往的行人中,一名男子站在拉下铁门的商店前。 临时歇业 贴在铁门上的告示迎风飘摇。男子抱着记录帐,目不转睛地凝视记录帐上的文字。 这也是我。视野缓缓移动,有个上了年纪的妇女从街上走来,在此停下脚步。我向她搭话。虽然听不见两人交谈的声音,但看得出女子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 她先是有点惊讶,然后皱眉,动了动嘴巴,像是在说些什么。我只是低下头,紧紧握住手中的记录帐,指尖微微颤抖。女子又说了几句,最后挥手道别,消失在人声鼎沸的商店街里。 我失魂落魄地呆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翻开记录帐。上头写着鲣堂钥匙的位置。 我打开铁门,走进店里。店内一片寂静,空气中布满尘埃。墙上的日历停在两年前,可见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来过了。我的视线望向调味料柜的一角。那里有一个药袋,处方笺的日期同样是两年前。大概是从两年前开始住院的。药袋上写著名字──宗石夏芽。 这几个字在视野中央摇荡,时间仿佛凝固。这一瞬间,我终于明白一切。 我口中的奶奶、人称小夏婆婆,其实是留守在这家店的老猫。而真正的「奶奶」,其实是打理这家店的女性──宗石夏芽女士。她也是留下那本记录帐,一直守护着这个地方的人。 原来……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我的视野再次模糊。 场景又切换了。 鲣堂的柜台后面。 宗石夏芽低着头,在入口的铁门贴上「临时歇业」的纸,仔细地用胶带固定住四个角,圆润的字体看起来很温柔。 放下铁门后,她从柜子里拿出陈旧的针线盒,打开盒子,从里头挑出一块咖啡色的布条,上头绣着小朵的梅花。 针在布上穿梭,一针、又一针。昏暗的光线中,细密的缝线慢慢勾勒出一只小布袋。 缝好后,夏芽女士打开厨房的小瓶子,从中拈出一小撮本枯节,塞进布袋里。布袋因此微微鼓起。夏芽女士用双手包住布袋,举至额前。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念诵什么咒语。 夏芽女士重新面向这里,朝我伸出手,将咖啡色的布袋递到我面前。她的嘴唇微微蠕动,仿佛在叮咛什么。 随后,眼前的景色融在柔和的光线里。我一动也不动地凝视她逐渐远去的背影。 意识轻飘飘地浮起,柔软温暖的毛皮轻抚脸颊。 对了,我在吸猫。 我慢慢睁开双眼,小夏婆婆就在我面前,琥珀色的瞳孔静静地看着我。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那个布袋。 「奶奶……」 我轻声呼唤,它轻轻地眨了眨眼,从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它是宗石夏芽女士的猫,所以取名为小夏。据说是因为《我是猫》的作者夏目漱石的关系*1。 1 宗石与漱石的日文发音皆为「Souseki」。 一年半前,夏芽女士因病去世,只留下这只猫。它一直蜷缩在鲣堂深处,仿佛在等谁回来。一面守着夏芽女士残留的气息,一面静静地陪伴着重新营业的我。 我决定继承这家店时,内心深处一直希望自己不是一个人。渴望那种仿佛有人陪在身边的温暖气息。 所以我称这只老猫为「奶奶」。它就像守护神似的,只要待在那里,就能让我的心平静下来。就跟夏芽女士一样温暖、坚强、柔软。 说不定夏芽女士也会吸猫。她把那个布袋挂在小夏婆婆的脖子上时,曾轻声低语了几句。 或许,是夏芽女士托付给小夏婆婆的遗言,要它去找继承这家店的人。当然,现在已无从考证。但只要这么想,内心就会感到温暖。 为了这家店能重新营业,也为了让我继续守护这个地方。 总觉得奶奶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轻。 「去看医生吧。」 我轻轻地抱起奶奶,走出店外。 商店街还残留着清晨冷冽的空气,一切都和平日一样。鱼铺前摆满一早刚进货的新鲜竹䇲鱼,蔬果行的老板正以洪亮的大嗓门叫卖萝卜。相较于热闹鲜活的气氛,怀里的奶奶比平常更安静。 「快到了。」 我对奶奶说,它只是微微地动了一下耳朵。这时,脚边传来几道熟悉的气息。我低头看,鲣堂的老主顾──一溜烟、大块头、面具、拼布、丸子,不知何时从商店街的角落一路跟了过来。 「喂,别跟来呀。」 即使我这么说,它们仍寸步不离地跟着。拼布还小声地「喵」了一声。大块头往我脚边蹭了一下,乖乖坐下,目不转睛地抬头看着奶奶。面具则保持一定的距离,一直跟在我们后面。 简直就像在担心奶奶的状况。 「别担心。」 我喃喃自语,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然后继续往前走,猫咪们则一路跟在身后。 诊疗室好冷,奶奶在诊疗台上缩成一团。兽医轻轻地抚摸它的身体,以平稳的语气说: 「年纪已经很大了。」 我默默点头。奶奶的呼吸虽然稳定,但总觉得比以前浅得多。 「目前算是勉强撑住,但还不能掉以轻心。」 医生看着病历表,细心地继续说明。 「有轻度的肾功能衰退。考虑到年龄的问题,并不是特别罕见的症状,但再这样下去,对身体的负担会愈来愈大。」 肾功能衰退……也就是说,奶奶的身体无法正常维持水分。难怪最近愈来愈少发出声音、喝水的量也减少了。 「总而言之,今天打个点滴再走吧。」 医生说道。护理人员开始准备猫咪用的点滴。我温柔地轻抚奶奶的背。 「会有点痛,但没事的。」 奶奶只是微微动了动耳朵,没有表现出抗拒的样子。 细细的针刺入皮下,生理食盐水缓缓注入体内。 「这么一来,应该可以稍微减轻脱水症状。只是肾功能衰退本身是治不好的,所以必须定期来打点滴,补充水分。」 「好的。」 奶奶的身体的确已经很虚弱。但只要是能为它做的事,我什么都愿意做。 「胃口还好吗?」 「不太好。但如果是喜欢的东西,多少还是会吃一点。」 「嗯,那就要在饮食上多花点心思了。试着改喂低磷的饲料或含水量较高的食物。」 医生说,一边递给我几本饮食疗法的宣导手册。 「不需要换掉所有的食物,但最好一点一点加入饮食疗法。也要想办法让它多喝点水。」 「我知道了。」 打完点滴后,奶奶静静地闭上双眼。医生抽出针,轻抚它的头说: 「你好努力呀。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我小心翼翼地抱起奶奶。感受它在我怀中缩成小小一团的体温,深深叹了一口气。 「奶奶,我们回家吧。」 回到店里,我先让它喝点水,再替它准备一些好入口的食物。 更重要的是,我想尽可能好好珍惜这段时间。奶奶在我怀中小声地呼吸。 看完医生后,我再次抱着奶奶走回商店街。走回鲣堂的途中,我望向脚边──刚才那五只猫又出现了。但这次它们什么也没说,只是定定地看着奶奶,跟我们一起走。 「奶奶你看,大家都在等你喔。」 我喃喃自语。奶奶在我怀中轻轻哼了一声。 它大概什么都知道吧。 我加快脚步。鲣堂在等我们回去。 打开店门,柴鱼的香味飘然而来。明明和平常一样,却莫名觉得空气有些冰冷,或许是因为怀中还感受着奶奶的体温吧。 「奶奶,我们回家了。」 我轻轻将它放在被褥上。它微微睁开眼,喉咙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要喝水吗?」 我将水倒在小碟子里,放在它面前。奶奶慢慢凑近,伸出舌头,动作看起来比平常缓慢许多。 「对对对,要多喝一点水喔。」 喝完水后,它又闭上双眼。我轻抚着它娇小的身体,低声说: 「没事的。有我陪着你。」 这句话也是说给我自己听。 真的没事吗? 我打算只要奶奶的身体稍有恶化就带它去看医生。但在那之前……我必须开店。我担心奶奶的状况,想一直陪在它身边。但我已是这家店的老板。 这时,指尖摸到口袋里的笔记本── 《鲣堂的记录帐》。 这是真正的奶奶宗石夏芽留给我的宝贵笔记本。 我轻轻翻开。 映入眼帘的,是关于「冬天的汤」的食谱: 为了度过寒冷的冬天,要选用能彻底出汗、让身体暖和起来的食材。 不妨将烤过的麻糬加入用昆布和柴鱼熬的第一道高汤里。 再加入少许生姜和根茎类蔬菜,可以让身体更暖和。 我看着记录帐,缓缓闭上眼睛。 好,来开店吧。我一定要好好守护夏芽女士留给我的这家店。 「今天就来煮根茎蔬菜生姜豆浆汤吧。」 决定好后,我走进厨房。跟平常一样,开始准备熬高汤。装一锅水,开火。等水烧开后,再加入大量刚刨好的柴鱼片。过了一会儿,整个厨房便弥漫着浓郁醇厚的香气。 「就是这个。」 感受到浓郁的柴鱼风味后,仔细地过滤,锅子里充满透明的金黄色高汤。再倒入一滴日本酒,待酒精挥发后,加入切成薄片的牛蒡、莲藕,以及切成细长条状的红萝卜。根茎类蔬菜的甜味充分融入高汤里。 接着加入现磨的姜泥,清爽且温和的香味随着热气一同扩散开来。算准时机,缓缓倒入不含添加物的豆浆,乳白色的汤汁在锅子里轻轻漾开。 「喝下这个,身体就会暖和起来了。」 最后,再用一小撮盐和少许薄盐酱油调味。试味道时,蔬菜朴实的甜味、柴鱼的鲜味、生姜的香味、豆浆温和醇厚的风味,全都柔和地融合在一起。 寒冷的冬日,暖心又开胃的汤大告功成了。 日子一天天平静地流逝。 鲣堂的店头总是弥漫着热气,商店街依旧充满活力。 面包店散发出甜甜的香味,街上今天也人来人往。 鲣堂温暖的香味,就这样悄悄融入平凡的日常里。 「来,请用。」 我在店门口舀汤给大家喝。今天供应的是柴鱼的第一道高汤。清澈的汤头没有放任何配料,只附上一小撮岩盐,让大家依自己的口味做调整。虽然简单,但细心熬煮的高汤香味迷人地撩拨鼻尖。 「哇,好香啊……我就不客气了。」 常来光顾的太太接过汤。隔着热气可以看到她脸上的微笑,我也忍不住扬起嘴角。 这时,门口出现一个人影。 「哥……」 听见这个声音,我舀汤的手停在半空中。弟弟苍站在门帘外面。 在苍身旁的,是一张熟悉的脸。萌奈美也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略微困惑的笑容。 「这位青年在找鲣堂,所以我就带他过来了。他说他是凛的弟弟,吓了我一跳。」 我一时说不出话,只能怔怔望着苍。 「哥……」 看到苍的瞬间,我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他比以前高,五官看起来也更成熟。但他看起来有些忐忑,视线游移不定,双脚也有些不安地来回挪动。 看着站在我面前的弟弟,我再次觉得苍果然长得很像母亲。 细长的凤眼、高挺的鼻梁、秀丽的眉毛,带点中性的清秀容貌,活脱是母亲年轻时的模样。 至于我,从以前就常被人说「眼神很柔和」、「很适合演女角」。因为我长了一张娃娃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稚嫩。 若与站在眼前的弟弟相比,我们的脸形的确有几分相似,像是轮廓的线条、眼皮的形状。但有一个关键性的差异,那就是弟弟的气质比我沉静许多。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与周遭空气融为一体,全身散发出清澈透明的氛围。我一定无法拥有那样的特质。 「我听客人说你在镰仓。」 苍说道。他背着行囊站在店门口,环顾着四周。比起怀念之情,他更多流露的是不确定感。我默默地继续舀汤。 「所以呢,你来做什么?」 我问他。苍欲言又止,沉默了一下,像是下定决心似地开口: 「哥,你愿意回剧团吗?」 这句话令我皱起眉头。 「事到如今,不可能再回去了吧。」 我想也不想地回答。苍似乎早就料到会得到这个答案,轻轻叹了口气。 「剧团陷入危机了。目前正在大阪公演……」 苍边说边挽起大衣的袖子,露出打了石膏的手臂。 「如你所见,我受伤了。」 苍苦笑,视线落在受伤的手臂上。 「你怎么了?」 「骨折。原本想不顾一切地上台,但还是不行。」 「所以呢?」 苍低下头,微微一笑。 「三年前,我替你上台了吧?」 「……」 「这次可以请你『替我上台』吗?」 「为什么找我?」 「因为只能找你了。」 苍目光坦然地回答。静谧的沉默在我们之间流淌。我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苍总是这样。开朗、机灵、擅长与人打交道,简直可以说是天不怕、地不怕。他从不字斟句酌,想到什么就直接说出口。正因如此,当时才会不假思索地替我上台吧。 跟我相反。 我总是想太多。太在意别人的目光,总是把话吞回去。就算在舞台上看起来很开心,但内心深处总是在想「这样好吗」。不同于这样的我,苍从不迷惘,只是纯粹地享受演戏的乐趣。 而这种态度也感染了观众。所以,那时候…… 看到弟弟代替我站在舞台上,我非常羡慕,也很不甘心。内心深处有股预感,舞台上已经没有属于我的位置了。 但弟弟是怎么想的?他怎么看我?我从没想过这种事。因为我们从来没有敞开心扉地聊过。事隔三年,我不可能再上台演戏了。 可是,如果剧团真的陷入危机,也不能置之不理。 「你跟师父说过吗?」 我问他。苍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大家都在等你回去。」 「怎么可能。」 我忍不住冷笑。是我自己逃离剧团,他们不可能欢迎我回去。奶奶依旧静静蜷缩在被褥上。我想守在它身边,但我还是被苍的话影响了。我真是没骨气的烂好人,无法真心为弟弟的成长高兴,这样的自己真是太懦弱了。 我又望向店里。 奶奶安静地在被褥上蜷缩成一团。 它的呼吸很浅,微微起伏的身体看起来很虚弱。 我不能在这种时候抛下它,一走了之。 我轻声说: 「我不能丢下奶奶……」 这时,一直默默听着我们交谈的萌奈美微微一笑。 「别担心,奶奶交给我照顾。」 这句话令我心头一紧。尽管如此,我依旧无法马上同意。 只见萌奈美有些怀念地说: 「夏芽女士真的很喜欢你演的戏喔,经常把『那孩子真是个好演员』挂在嘴边。」 我低头看着奶奶。感觉萌奈美温暖的嗓音与它娇小的背影重叠了。 或许我真的可以去。不,我应该去。我深吸一口气,小声地说: 「我很快就回来。」 奶奶慢慢地睁开眼睛。 它微微眯起琥珀色的瞳孔,似乎在说「我明白」。 我仿佛还能听见「去吧」的声音,于是摸了摸它的头,离开鲣堂。 搭乘夜行巴士,我默默望着窗外。都会的夜景与商店街温暖的灯光截然不同。霓虹灯的光线照亮了湿漉漉的柏油路,闹区的高楼大厦闪耀着人工的光芒。远处不时传来城市的喧嚣。我已经好几年没来大阪了。 「哥,要抓紧时间睡觉喔。」 坐在旁边的苍细声提醒。 「我已经睡着了。」 「少骗人。你从刚才就没有闭过眼。」 我无奈地叹口气。他说得没错,但我只要闭上眼睛,就会开始胡思乱想。 「明天就要开始排练了,稍微休息一下吧。」 苍又补了一句,整个人往椅背靠。 「我先睡了。还有四个小时才会到大阪。」 「嗯。」 苍一下子就睡着了。这点也跟以前一模一样。他就算不安、发生不愉快的事,也只要睡一觉就能忘记,性格完全与我相反。同样在剧团长大,怎么会差这么多。从以前到现在,我不晓得有多么羡慕他。 可是,唯有今晚,这令我有些不甘心。 抵达大阪已经是早上了。我踏进剧场大厅,熟悉的面孔陆续迎面而来。久违地闻到舞台特有的气味──布景掉漆后的木头味、戏服上混杂的香水与汗臭味,以及剧场深处淡淡飘散的灰尘味,真是令人怀念。但比起怀念,我更清楚感受到胸口深处涌起一股紧绷的情绪。 「凛。」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我回头看,只见母亲站在身后,紧紧抓着黑色开襟衫的前襟,眼眶泛着泪。我们默默对望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 「你回来了。」 好怀念的声音。但也仅止于此。我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站在母亲旁的是父亲,也是剧团的团长,与我血脉相连的亲人。几年不见,他脸上的皱纹感觉又更深了一点。 「靠你了。」 只有这句话。 父亲还是老样子,惜话如金。总是把身为演员的期待与责任压在别人身上。以前在剧团时,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可如今听起来,只觉得格外无情。 「好的。」 我只回这么一句,便走向剧场深处。 被带到休息室后,我翻开剧本。愈往后翻,眉头皱得愈紧。 「台词会不会太多了?」 几乎都是一人叙事。不,比起一人叙事,更像是独白──一连串吐露角色心声的台词。不仅如此,还有边说话边武打的场面。 「等一下。」 我忍不住提高音量。 「怎么了?」 苍不以为意地问。我把剧本递到他面前。 「这真的是你的角色吗?」 「那当然。毕竟已经过了三年。」 就算是这样,对一个临时顶替演出的人来说,这些台词的量和演技密度未免也太高了。 「哥哥一定没问题吧?」 弟弟不当一回事地笑了。 「不,就是有问题才会提出来。」 「我都能做到了,哥哥一定更没问题。」 被他这么轻描淡写地一说,我顿时哑口无言。不过他说得有道理,弟弟现在大概已经能驾驭这样的角色了。 现在的苍,刚好是我离开剧团的年纪。如今的他已能从容掌握这些台词。震惊之余,莫名的焦躁感涌上心头。 原来我不在的时候,弟弟已经走得这么远了。 三年前,我看到弟弟代替我站在舞台上。但我不知道在那之后,他的演技进步了多少。我没看过弟弟现在的演技,却要代替他站上舞台。 我心底泛起一阵苦涩。但既然来了,就不能逃走。 「知道了。」 我深深叹了口气,重新拿起剧本。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那来对一次吧。」 今天要先练习杀阵*2。对手是我离开剧团后才加入的演员。虽然是新人,但已有多年的舞台经验。曾经在别的剧团和父亲共演,现在似乎是我们家的主力演员。 2 杀阵,指影视作品或舞台剧中,武打、刀枪交锋等战斗场面,动作讲求行云流水,展现日本传统武艺之美。 「哥,小心点。这个人下手很狠。」 苍的话还没说完,对方就已经挥着木刀冲过来了。 好快! 我几乎是反射性地接下这一击,震得手臂都麻了。下一次的攻击毫无停顿地又来了。杀阵的动作太快,我的呼吸跟不上。 与三年前截然不同。 苍替我上台演出时,曾在一旁反复看我练习,跟我一起学习呼吸的时机和动作的节奏,所以能不假思索地接手。 但我呢?我没看过弟弟排练就算了,还有三年的空白。突然把剧本递给我,要我排武打戏,怎么可能配合得起来。 「可以暂停一下吗?」 我调整呼吸,举手示意。 「好吧。」 和我对戏的演员苦笑了一下。我很不甘心。 「哥,还好吗?」 「请从头再来一遍。」 只能重新开始了。没办法,是我自己决定要来的。 舞台的布幕升起。 灯光笔直地打在我身上。观众席的视线、舞台的气味,以及喧嚣之中,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过去几乎每天都有的感觉,如潮水般瞬间涌上。 剧目是《影子武士》。 故事讲述一个侍奉主君、代替主君站在战场上的男人。 但失去主人的影子算什么? 我的角色就是那名替身。以内心独白为主的戏剧,影子武士讲述自己的过去、对主人的忠诚,与失去自我而产生的迷惘。 「我是侍奉主君的人……除此之外,我算什么?」 这句话成为杀阵开始的导火线。 持刀砍来的敌兵、交错的剑。即使在疾风骤雨般的砍杀中,我的独白依旧没有停下。 「影子武士没有自己的意志,只能为主君而生、为主君而死。」 舞台再次陷入寂静。接着是最后的独白。 「那么,失去主人的影子,到底该何去何从?」 我调整呼吸,静静闭上双眼。 落幕── 台下欢声雷动。舞台笼罩在掌声里。 我确实,再次站上舞台。 公演顺利地落幕了。 回到舞台侧边,苍坐在那里。 「哥哥果然很厉害。」 「我只是演好自己的角色而已。」我故作若无其事地回答。 「很帅气喔。我觉得哥哥很了不起。」苍有些难为情,低下头说。 「嗯。」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内心充满演出结束后特有的亢奋之情,但我不想被苍看出来。 「抱歉。」 「怎么了?」 「我说自己受伤,需要有人替我演出……其实是夸大了。」 我一时愣住。 「什么意思?」 「骨折是真的,不过已经治好了。」 「什么?」 「我希望哥哥回来。如果不这么说,你不会回来吧?」苍苦笑着坦白。 「真拿你没办法。」 「哥,久违的表演很开心吧?你其实想继续演戏吧?」 他直直望着我,等待我的回答。我竟然犹豫了,连自己都觉得惊讶。我应该回来吗?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萤幕上显示萌奈美的名字,我不由自主地握紧手机。 「凛!你可以马上回来吗?」萌奈美的语气有些急促。 「怎么了?」 「小夏婆婆……刚才还好好的,突然站不起来……」 我的心跳加速。不同于刚才在舞台上感受到的兴奋,一股冰冷的焦躁流窜全身。 「我马上回去!」 我挂断电话,回头看弟弟。 「不好意思,我要回去了。」 「哥……」 苍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我的表情后,只低声说句「路上小心」。 我冲出剧场,为了买新干线的车票拔足狂奔。 回到鲣堂已是深夜。 店里灯还开着,但不同于平常的温暖,安静得令人心惊。我推开门,萌奈美立刻冲上来。 「凛!」 「奶奶呢?」 「一直在里面睡觉。」 我点点头,立刻走到奶奶身边。只见它缩成一团,躺在坐垫上。呼吸很稳定,但体温有点低。 「奶奶,我回来了。」 我轻轻将它拥入怀中。 柔软的毛轻抚我的脸颊。那个味道、那怀念的触感。我闭上双眼,深深地吸进一口气。 吸猫── 再次睁开眼,眼前是镰仓令人怀念的风景,也是我曾经绽放光芒的舞台。 这时,有东西落入视野一角。 海报? 看到贴在墙边的一张海报,我不禁倒抽一口气。海报上写着「城之内凛.首次担纲主角.镰仓」。 那是我第一次担任主角的舞台剧。离开剧团前的镰仓公演…… 我的视线完全被海报吸引。舞台上的记忆历历在目。 当时的我真的是拼尽全力。被赋予主角的重责大任,在期待与不安中一次又一次地排练。 没想到奶奶──宗石夏芽竟然来看过我的演出。 海报的角落映出一位女性的背影。是夏芽女士站在剧场入口,目不转睛地看着印有我名字的海报。 这是夏芽女士在小夏婆婆眼中的影像。 夏芽女士特地来剧场看我的舞台剧。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总是说自己很忙,所以我也不好意思请她来看。我做梦也没想到,她竟然来过。 夏芽女士隔着玻璃仰望海报后,默默走进剧场。 小夏婆婆坐在外面,静静地目送她的背影。猫咪不能进去,所以它一直在外面等候。夏芽女士在观众席看我演戏时,小夏婆婆也一直守在外头。 公演结束后,观众陆续散场,夏芽女士也随着人潮走出剧场,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票根夹进记录帐里。 她微微点头,像是在回味刚才的演出,然后就这么静静地离开了。背影仿佛在说「我亲眼见证过了」。 我将眼前的光景烙印在脑中。或许夏芽女士比我以为的更关注我。 眼前的景象如在水中荡漾。 回到现实── 我拿起记录帐,这才发现封面内侧缝了一个小小的布口袋。我用指尖轻轻拨开,几张票根随即滑落。全都是我参演过的舞台剧。 「咦……」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手指轻轻抚过票根上的日期。细小的字体印着剧团的名称、公演的剧目、会场名称。 居然有这么多。 「凛。」 萌奈美把手轻轻放在我的肩上。 「奶奶真的把你当成孙子看待喔。」 这句话狠狠揪住我的胸口。 我一直都不是孤单一个人。 我总觉得自己得不到爸爸妈妈的肯定。总以为离开剧团后,什么都不是的自己不被任何人需要。 但原来,有人一直陪在我身边。 奶奶持续守护着我。 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想开口,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我用颤抖的手抱紧小夏婆婆──奶奶──的身体。 感受着它的体温,再次闭上眼。耳边传来细细的呼噜声。 那声音就像在说「我明白喔」。一股暖意流过心底。夹在记录帐里的票根、夏芽女士站在剧场前的身影,在这一刻终于完整地连结在一起。 「谢谢你。」 我轻声说。奶奶轻哼一声,蜷缩在我怀里。 好温暖。这股暖意救了我一次又一次。 「奶奶。」 我轻轻抚摸它,希望这段时光能再多停留一阵子。 第二天一早,我准备开店,柔和的阳光洒落在商店街上。平静的早晨几乎让人怀疑昨天的事只是一场梦。 我在厨房里煮高汤,昆布与柴鱼的香味扑面而来。 「今天来熬最单纯的第一道高汤吧。」 我如此决定,将锅子放在瓦斯炉上,开火。这时,门口传来开门声。 「凛,早安。」 萌奈美探头进来。 「小夏婆婆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 奶奶安静地蜷缩在坐垫上,呼吸十分平稳,看起来比昨天稳定许多。 「这样啊……那就好。」 萌奈美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 「你今天要煮什么汤?」 「我想煮最单纯的第一道高汤。」 「真不错。天气冷,喝完一定很暖和。」 我点头附和,望着锅中的高汤。为了奶奶,我要守住这家店。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店头热气氤氲。商店街来来往往的行人,都被那股令人安心的香味吸引,纷纷停下脚步。 「早安。」 「凛,今天也煮汤给大家喝啊。」 熟悉的面孔陆续聚集在店门口,我笑着把汤递给他们。 这时,我突然感觉到一道视线,店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哥。」 是弟弟苍。继上次我离开剧团后,我们再次相见。 「你来啦。」 我说道。弟弟尴尬地抓了抓脸颊。 「嗯。我想仔细看看哥哥现在生活的地方。」 「然后呢?」 「该怎么说呢……好香。」 他眯起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汤的香味。 「要不要来一杯?」 「可以吗?」 「当然可以。」 我笑着递给他一杯汤。苍用双手接过纸杯,喝下一口。 「好温暖,全身都暖和起来了。」 苍低声说道,看起来很开心。 「哥真的在这里生活呢。」 「对呀。」 我点点头。 「这里就是我的舞台。」 苍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轻轻点头。 「这样啊。」 他举起纸杯,喝完最后一滴汤。 「多谢款待。」 苍露出温柔的笑容,望向店里。 「奶奶还好吗?」 「嗯,稍微稳定下来了。」 「那就好。我也去跟它打声招呼吧。」 「好啊。」 看着弟弟走进店里,我深吸一口气。早晨的空气十分干净,温暖的晨光洒进鲣堂。 我要在这个地方活下去。这里就是我的舞台。 和奶奶一起,守着这家店。 我又舀了一碗汤。 「给你,今天也要加油喔。」 锅子里的高汤静静地冒着热气。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