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与钢笔事件簿 作者:柳广司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寒冬』。」 「可是,没有不会过去的冬天。我们现在需要蛰伏,静待春天。」 万事屋「卖文社」,以「钢笔和面包」为招牌,代写书信、论文、广告、甚至分手信;创办人堺利彦来者不拒,宣称「生活的笔,也是助人的笔。」 大雪纷飞的深夜,堺利彦与女儿真柄救起一名遍体鳞伤的少年。 听完少年的烦恼,堺利彦灵机一动,展开「人生咨询、侦探调查」的新业务! 联手对付发战争财、欺负童工的黑心老板;破解由一百四十二个字组成,交错英数字与符号的奇特暗号;处理注明「请务必由女性拆封」的紧急信件;代写「诈骗信」而引火上身,陷入倒闭危机…… 少年每日奔波跑腿,瞪大双眼见证这段惊涛骇浪的日子。 在卖文社的男女,有人待过大牢,至今仍被警察跟监,却也每个人都身怀绝技、潇洒幽默。 这群传说中的「罪犯」究竟何方神圣? 又将如何令少年大开眼界,解决一桩桩难题? 第一卷 ──────────────────────── 第一章 暗号「面包与钢笔」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十六夜小夜 脸颊似被碰触的感觉,让我微微睁眼。 洁白的物体轻柔落至眼前的手背,旋即融化消失。 是雪……下雪了。 我迷迷糊糊想着,闭上了眼睛。一阵强烈的寒意倏然袭来。 我再次睁眼,发现自己倒在阴暗的巷弄里。 全身各处都在作痛。脚、腰、背、肩,要找到不痛的部位还要更难。即使想要活动,身体也完全不听使唤。 怎么会?我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我被打了。 记忆猛地复苏。 我遭到数名男子包围,饱受拳打脚踢,被扔进了这条巷弄。 ——蠢蛋,学到教训了吧! ——认清自己的斤两! 我清楚地回想起男子们临去时撂下的话。 近旁的大马路上亮着路灯,传来人潮熙来攘往的气息。 我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 这是条死巷,不会有人朝这里多看一眼。 意识一下子远离了。正在下雪,应该很冷,我却莫名感到温暖。 ……我果然是个倒楣鬼。 我这么想,闭上了眼睛。 「爸爸,有人倒在那里。」 巷口传来声音。是小女孩的声音。 接着是几名男子的声音: 「哪里?真的。你眼睛真利。」 「嗯?有股酒臭味。是醉鬼吧。」 「先生、先生,睡在这种地方会感冒的。」 「别、别管他!要、要睡在哪,是每、每个人的自由!」 巷口传来七嘴八舌的嘈杂话声。酒臭味是因为揍我的人在离开之际,朝我喷出口中的酒。有道理,就算有个醉鬼倒在巷弄深处死去,也不会有人在乎—— 「他好像受伤了。这样下去会死掉的。」 女孩的声音听起来更近了,就在耳畔响起。 我微睁双眼,眼前有个大大的红色蝴蝶结。只看到蝴蝶结而已。脸因为背光,看不清楚。 「爸爸,请帮帮他吧。」 「真拿你没办法。也是,好吧,谁教今天是特别的日子?」 那人以沉稳的嗓音说道,从女孩背后现身。 一双手伸进我的腋下。 身体被轻轻抬起的瞬间,我的意识再次远离。 其一 拉梅锵达拉 叽冲冲达 派诺派诺派 巴黎和会和香蕉 弗来弗来弗来(注:译注:此为日本大正时代流行歌谣〈东京节〉的副歌部分。以美国的〈向乔治亚州进军〉(Marching Through Georgia)歌曲的旋律,配上添田さつき所写的日文歌词而成。歌词加入许多东京名胜地点,副歌部分为唱和,歌词并无意义,唯「弗来(フライ)」有可能是指当时新传入的洋食炸物。) 头顶上方似乎传来莫名欢快又活力十足的哼唱——我转醒过来。 睁眼四顾,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像事务所的房间墙边长椅上。 窗外洒入明亮的阳光,让人不敢相信先前我还躺在阴暗寒冷的巷弄里。 那是一场梦吗?这里究竟是哪里? 我试图起身,忍不住惊呼一声:「好痛!」全身各处都在作痛。至少我遭人殴打并不是梦—— 「喔,你醒啦。真是太好啦。」 正在近旁的办公桌写东西的男子从文件抬起头来,对我说道。 男子身上的白衬衫卷起袖子,粗花呢外套挂在椅背上。年纪约莫四十五岁。头发理得很短,脸型浑圆,戴着银色的细框圆眼镜,体格颇为厚实。 「嗳,别急着动。你被打得很惨,多躺一会吧。」 这强而有力又温暖的声音我有印象。是我倒在巷弄时,对我伸出援手的人。 「谢谢您救了我。」 我吃力地撑起上半身道谢,并行了个礼。 「这没什么,我们几个合力把你这个瘦竹竿抬回来,花不了什么工夫。」 男子甩了甩手说,直接用那只手朝周围比划了一圈。 事务所里摆了几张桌椅,几名男子各自伏案写字,或翻阅厚重的书籍查资料,房间角落的会客区正在接待访客。 每个人年龄、身高和体格都各不相同。服装也是,有人穿西装,有人穿和服,毫无统一感。 注意到我的视线,轻轻朝我挥手的,应该是昨晚一同救助我的人。 我想要道谢,但众人在忙,立刻回到自己的工作上,让我抓不到时机。 「呃,请问这里是……?」 我转向最先对我说话的男子。 「抱歉,晚点再说。今天一早就有急件,得先搞定才行,你稍等一会吧。」 对方说完,转回桌子,聚精会神地振笔疾书起来。 我没办法,只好孤零零地坐回刚才躺着的长椅上,听从吩咐「等一会」。 也因此我有了反顾自身的余裕。我的手脚都缠着白色的绷带。 在我昏迷的期间,他们似乎为我包扎了伤口。湿掉的衣服也已经干了,还贴心地为我盖了毛毯,免得我着凉。 看来受了他们不少照顾—— 我环顾办公室,正对门口的墙上,最显眼的地方挂着一块匾额,上头写着三个大字。 卖文社——? 文字旁边,附上一支钢笔插在吐司面包上的奇怪图案…… 我正在端详那幅匾额,身后突然传来强劲有力的声音: 「好,完成了!」 声音之大,吓得我差点当场跳起来。 「行了,添田,火速送过去!」 一名穿着鹿斑花纹和服的白皙少年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接过递出来的文件,蹬出吵闹的脚步声,一阵旋风似地疾步奔离。 「桧山,麻烦泡两杯浓茶……不对,一杯浓茶,一杯热开水!」 「好的,社长。马上来。」 办公室深处传来应答声,一名样貌和蔼的五十岁左右大叔用托盘端着两只茶碗过来了。 我小心翼翼地喝了口递过来的茶水,是热开水。确实,现在的我比起茶水,更需要开水。热开水的温暖彷佛渗透五脏六腑。 「你好像被打得很惨呢。还好吗?」 男子喝了口浓茶后,以关心又有些打趣的口气问。 「谢谢您救了我。」 我再次道谢,深深一鞠躬。紧接着抬头问: 「请问这里是哪里?各位是谁,昨晚为何救了我?还有,『卖文社』是什么意思?那个钢笔插在面包上的奇怪图案又是什么?」 我连珠炮似地问,可能是我的问法太好笑,男子差点把口中的茶水喷出来。 「你也真是的,非得一次问完不可吗?」 他将茶碗搁到一旁的台子上,说: 「一个个按顺序来吧。」 接着,他开始回答我的问题。 堺利彦。 这就是眼前的男子——昨晚救了我的人的名字。 堺先生向我说明,这里是位于银座的「卖文社」办公室,他是卖文社的社长,房间里的人都是卖文社的特约员工或特约撰稿人。 「那个穿西装、大眼睛的高个儿是大杉。在对面鬼鬼祟祟的是荒畑和桥浦,刚才替我们端茶过来的是工友桧山。跑去送稿子的是门房添田——但我们出版社没有大门,所以『门房』是他自封的,其实就是个顾玄关的。」 堺先生逐一指着事务所里的人,为我介绍,接着下巴稍微歪一下,说:「还有一些人,今天没来上班。关于他们,往后我再慢慢介绍。」说完,他再次转向我。 「昨晚深夜,我们一起散步的时候发现了你,把你抬过来这里,帮你包扎伤口。至于问为什么要救你,因为若是置之不理,当时正在下雪,你可能会冻死。既然我女儿都发现你了,也不能袖手旁观。」 「原来是这样。」我口中轻声嘟哝。那个系着红色大蝴蝶结的女孩,就是堺先生的女儿。 这么说来,印象中确实听到她喊「爸爸」。 「今天是平日,我女儿去学校了。」 「特约员工和特约撰稿人,是做什么的?」 「他们自由上班、自由工作、自由下班,酬劳视各人工作成果而定——简而言之,就是『卖文社一伙』。」 堺先生说完,豪迈地笑了起来。 一伙? 我纳闷地歪起头。总觉得「一伙」这个词,一般不是这种用法。 「你还问了什么?啊,对了。卖文社的意思,还有面包和钢笔的图案含意。」 社长堺先生啜着茶水,语气悠哉地为我说明卖文社的经营方针。内容大致如下: 「卖文社」顾名思义,是「贩卖文章的公司」。只要有订单,来者不拒。从代笔庆吊文字及书信,翻译英文、法文、俄文、德文等外文,到谈话演讲的速记、誊写、打字,代理出版印刷,以及草拟及润饰各种文稿、意见书、报告书、提案书、广告文及报章杂志文章,无所不包。此外,甚至连征文比赛的小说、学生的毕业论文代笔,只要是与文章相关的委托,一概承接。 收费一般为每页五十钱。有人说这「便宜得不像话」,也有人说「贵得离谱」。不过费用会根据文章的长度、内容、难易度,或是视时间场合,依委托人的荷包盈虚,斟酌商量。 墙上那幅钢笔与面包交叉的诙谐图画,则是象征卖文社「以钢笔换取面包」的方针—— 堺先生以洒脱的口吻如此说明,我听到一半,便几乎整个人怔住了。 卖文? 只要有订单,什么文章都写? 我第一次听说有做这种生意的公司。 俗话说「文如其人」,意思是文章反映了作者的为人。那么反过来说,出卖文章,依订单什么都写,岂不是形同卖身?就我所知,「卖文之徒」这个称呼,应该不是什么赞赏—— 「还有什么问题吗?」 堺先生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不知不觉间,手中的热开水已经完全凉掉了。我稍微想了一下,立下决心,抬起头来。 「我认为,文章是不能拿来卖的。」 我对堺先生这么说。 「依我所见,这里的各位都学识丰富,应该不愁找不到其他工作吧?根本没必要做这种出卖自己的工作……」 话说到一半,我便察觉到一股奇妙的气氛。 张望一看,上一刻还在忙碌的人们,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直盯着我看。 「请问……怎么了吗?」 听到我的问题,卖文社的成员们面面相觑,同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咯咯。呵呵。哇哈哈! 妈啊,笑死我了! 每个人都捧着肚子放声大笑。 我说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吗? 卖文社「一伙」的其中一人——刚才堺先生介绍为「荒畑」的小个子第一个止住了笑声,对我说道: 「我们不可能找得到别的工作啦。若说为什么,因为从堺先生开始,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社会主义者啊。」 社会……主义……者? 咦? 社会主义者? 我惊讶得合不拢嘴,再也说不出话。 几年前,我还在乡下就读寻常小学校(注:译注:寻常小学校是日本明治时期至一九四一年实施的初等教育机构,相当于现代的小学,属于义务教育。)时,发生了一起事件。十二名社会主义者因「企图暗杀天皇陛下」遭到处决。 事件公开后,舆论沸腾,社会惊骇,就宛如捅了马蜂窝。感觉全日本的人都陷入了歇斯底里,无论走到哪里都在谈论这起案子。从此以后,「社会主义者」在世人眼中便成了十恶不赦、穷凶恶极的天下第一大恶人。 与社会主义沾上边的人,全都理所当然地遭人冷眼,失去工作,被赶出住处。每一名社会主义者都有刑警跟监,受到警方二十四小时监控。 凡书名或杂志名有「社会」二字者,全遭查禁,从书店架上消失。传闻说,就连某位生物学家撰写的自然科学书籍《昆虫社会》,都因为书名而被列为禁书。 本以为遇到贵人相助,没想到醒来一看,竟置身鬼窟蛇穴、社会主义者的大本营—— 我果然倒楣透顶。 我的表情肯定很窝囊,堺先生苦笑着开口了: 「我们虽然是社会主义者,不过就如你看到的,我们救你,并不是为了把你抓回来吃掉。」 我缩着脖子,提心吊胆地环顾四周。 确实,他们看起来就像普通人。甚至可以说,每个人看起来都满腹经纶,聪明优秀。 「不过说我们找不到其他工作,这倒是真的。我在走投无路之下开了这间卖文社,没想到如你所见,生意兴隆。最近已经知名度大开,全国各地都出现了同名的公司。神户、大阪、札幌、千叶、高知……还有哪里去了?对对对,听说台湾最近也要开一家卖文社呢。早知道就去申请专利了。」 堺先生玩笑地说,滑稽地哈哈大笑。 ……不管怎么看,他都是一个豪迈、和善且健全的人。 我暗自吐出屏住的呼吸: 「那么,这里的各位都和那起事件没有任何关联啰?」 「要说没关联,嗯,算没关联。」 堺先生伸手摸了摸理得极短的头发说。 「毕竟那起事件发生时,我们都在牢里,有不在场证明。否则这里应该有好几个人已经跟他们一起吊死了。」 我再次张口结舌,堺先生一边喝茶,一边为我补充说明。 当事件公诸于世时,在这里的堺先生、大杉先生、荒畑先生等人正因为其他事件而被逮捕入狱。即便是警方,也无从主张他们在狱中策画了刺杀天皇陛下的计画,因此他们才侥幸未受牵连。 我不解歪头。从堺先生的口气听来,彷佛那起事件…… 「执政者凭空勾勒出一幅画,再由警方涂上煞有其事的颜色——这就是那起事件的真相。整件事都是明治政府一手捏造出来的。」堺先生斩钉截铁地说。 「咦?可是,世间的说法……」 「嗯,社会大众没有半个人这么想。因为报纸和杂志把政府和警方公布的内容照本宣科写成报导,大肆宣扬。大众认为这就是事实,真心相信发生了根本不存在的犯罪。」 「我们和那起事件中被处决的人都很熟。」房间另一头有人插口说。「他们绝对不可能密谋筹划那种事。那根本不是什么大逆事件(注:译注:大逆事件发生于一九一〇年(明治四十三年),是日本明治时期最大规模的思想犯案件。政府以「企图暗杀明治天皇」为由,逮捕了二十多名社会主义者、无政府主义者及其相关人士,其中幸德秋水等十二人被处以死刑。此事件被认为是一场由政府主导的政治冤案,目的是彻底镇压社会主义和所有反体制的运动,使日本的社会主义运动进入了所谓的「寒冬时代」。),而是一群无辜之人遭到政府阴谋杀害的大逆事件捏造案——堪称『大颠倒』事件。」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堺先生接过话,对着陷入混乱茫然的我说。 「因为这起事件,我们这些社会主义者只因为是社会主义者,就被迫失业,找遍全日本,都无法觅得新工作。但是,社会主义者也不是光靠喝西北风就能过活。俗话说,『笔杆子比刀剑锋利』,但还有另一句话说,『一支笔,两根筷,寡不敌众』,意思是有时候面包更胜过笔杆子。幸运的是,我们比别人更擅长写文章。卖文为活,养家活口,这有什么好顾忌的呢?只要有人委托,卖文社什么都写。」 「话是这样说,但堺先生太没有原则了。」 外野又有人奚落说。 「之前他甚至帮人代笔了一篇《社会主义歼灭论》的论文。就算是委托,也太不挑了。」 「这就是展现实力的地方啊。别担心,我写得很高明,内容完全不主张歼灭社会主义。」 堺先生爽朗地笑着回应,再次转向我说: 「好了,轮到你回答问题了。」 轮到我? 我不明白堺先生在说什么,愣在那里,堺先生在胸前交抱起粗壮的臂膀,伸头凑近我的脸问: 「在纺织工厂认真干活的你,怎么会落得遭到流氓围殴,丢在闹区暗巷的下场?」 我惊讶得眼睛直眨。 「咦,我问错问题了吗?」 堺先生用手指捏了捏下巴,以打趣的口吻喃喃道。 我使劲地摇头说: 「你说得没错。可是,你怎么会知道?我们素昧平生,你却知道我的职业、是谁打了我,甚至是后来的事……」 「这很简单。」 堺先生摘下银色圆框眼镜,一边擦拭,一边向我揭晓谜底: 「你指头上的深蓝色,是丝线染料特有的颜色。你身上的工作服口袋和缝边里,夹着好几种零碎的线头。在织品工厂上班,线头就会钻进所有的隙缝里。同时,你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这是因为在处理织品时,如果指甲勾到线,会损坏产品。根据以上几点,任何人都能立刻推断出你在织品工厂上班,而且是个认真的织工。」 堺先生说完,把眼镜拿到脸前,检查是否擦干净了。 「要推测是谁打了你,更容易了。你被打到连站都站不起来,却没有醒目的外伤。露出衣物的部位没有大片瘀青,也没有流血或骨折。只要距离远一点,甚至看不出你受伤了。 「我们替你处理伤口,检查你的伤势时,发现对你施暴的人显然不只一个。但那条巷弄太窄,不可能让好几个人挤在里面围殴你,你倒下的地面周围也没有踩踏痕迹。巷子里弥漫着强烈的酒臭味,是故意朝你喷洒酒液,好让路人误以为你是睡着的醉汉吧。也就是说,你是在别的地方遭到多名暴徒攻击,然后被扔进那条巷子,再被伪装成醉汉倒在那里。一般人打架,实在不可能如此精心布置。这表示痛打你的是平时便习惯暴力伤害的人,也就是道上的流氓。」 堺先生说完,心满意足地戴上银色圆框眼镜。 我惊讶得睁圆了双眼。 他简直就像小说里的名侦探。 「问题是,你一个认真的织工,怎么会和那种危险人物扯上关系?」 堺先生粗壮的双手环抱在胸前,歪起头来。 「接下来只能请你亲口说明了。当然,如果你不想说,不必勉强。但如果你遇到困难,或许我们卖文社能略尽绵薄之力。」 我默默左右张望。 这个房间并不大,卖文社的员工应该都听到了堺先生嘹亮的声音。有些人脸上带着微笑,似在鼓励我,也有些人交换眼神,面露苦笑,彷佛在说「又来了」。 看来堺先生「见义勇为,拔刀相助」,已非第一次了。他这是好奇心太强,还是纯粹爱管闲事呢? 我抬头看向天花板。 该怎么办呢? 我下定决心,转向堺先生: 「这件事说来话长,您愿意听听吗?」 说完,我娓娓道来。 两年前。 我从长野乡下的寻常小学校毕业后,经人介绍,进入东京某个老街区的纺织工厂任职。我喜欢读书,其实很希望继续升学,无奈家里太穷,手足众多。我底下还有弟妹,实在无法开口要求继续升学。 刚开始工作时,每次犯错不是被吼就是被狠推,但习惯之后,我发现一起工作的年长织工和女工虽然很没口德,但其实都是好人。他们得知我喜欢看书,起初用古怪的眼神看我,但后来我开始帮他们读信、代笔回信,渐渐地,即使我在休息时间一个人看书,他们也不会说什么了。 我一开始的工作,是依照指示搬运原料和产品。线和布重得出奇,力气小的我常被破口大骂:「软趴趴的像什么样!」每天早上起床,手和腰都酸痛得要命。 后来,我开始帮忙保养维修纺织机器,发现自己更适合这类工作,也开始在工作中得到成就感。 我觉得这个职场还算不赖。 然而几个月前,工厂的老板突然易主了。听说是原本的工厂老板资金周转困难,把工厂卖了。 我原本以为就算换了老板,和在现场工作的我们也没有关系,然而工作量突然增加,每天的工时大幅拉长。一开始女工们还开玩笑说「新老板生意做得真大」,但是每天得工作十四到十六个小时,每个人都累到面色苍白,连说笑的余裕都没有了。工厂的机器也换了,每一台都是旧款的粗制滥造品,让人疑惑:「这是不是捡回来的报废破烂啊?」故障频传,每次我都被叫去修理,不光是女工,工厂里每个人做牛做马,根本没时间睡觉。 工时变长了,薪水却变少了。 工人提出抗议,老板说是因为我们做出来的商品品质变差,遭到客户砍价,因此从薪水里扣除不良品的损失。明明是工厂的材料和机器品质变糟,却说得好像是织工和女工的错一样。 从那时候开始,一群凶神恶煞的家伙们开始在工厂里作威作福。只要发现有工人牢骚不满,他们就大声恫吓,威胁众人闭上嘴巴,乖乖工作。 没多久,有女工哭诉被那群牛鬼蛇神玷污了。几个长相标致的女工不见了,传闻说她们被卖到玉之井或吉原(注:译注:玉之井和吉原都是日本知名的花街。)了。 发生这种事,工厂里终于爆发了不满的声浪。 ——这再怎么说都太过分了。这种工作,谁干得下去? 工人们聚在那伙凶神恶煞之徒看不到的地方讨论,决定直接和几天后将首次前来工厂视察的新老板谈判。 被推选为代表的不是别人,居然是我——一个从乡下地方来到东京才第二年的黄毛小子、稍微有点经验的学徒助手。我推辞说应该找年纪更长、经验更丰富的资深织工去交涉,但他们说:「你比较有学问。」我只有寻常小学校毕业,但他们说:「会写字就很了不起了。」说服了我。 都怪我平常爱在休息时间看书。 没办法。 我耸了耸肩说: 「那么,我会代表大家,向新老板陈请。到时候请各位也一起据理力争。」 「好。」 「那当然。」 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 几天后。 如同预告,新老板带着一群面相不善的男人前来视察。新老板个头矮小,肥胖臃肿,年约五十左右。人中蓄着一撮奇怪的小胡子,穿着看上去要价不菲的西装,胸袋别着一枚亮晶晶的勋章,不知道是什么。 我如同与众人说好的那样,鼓起勇气,朝新老板走出一步: 「我代表这座工厂的工人,想提出一个请求。」 「……就是这家伙吗?」 新老板点燃雪茄,没有看我,而是对着他旁边一个面相不善的男子问道。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回头一看,身后竟空无一人。 每个人都若无其事、马不停蹄继续工作,没半个人朝这里看上一眼。 不是说好大家要一起陈请吗? 就在我目瞪口呆之际,我的双手被反剪到身后,整个人被拖出工厂—— 「之后的事,就如同堺先生推理。」 我轻轻摇着头说。 我被带到无人的隐密之处,被那群凶神恶煞的家伙包围。 ——居然敢向老板提出要求?我看你这小子,一定是社会主义者吧? ——竟然想直接跟老板说话,你这小鬼哪里够格? 他们这么说着,把我推倒在地,拳打脚踢。 我被打到意识模糊,接下来的事记不清楚了,但我似乎被抬上车子,载到那条巷子。 ——蠢蛋,学到教训了吧! ——认清自己的斤两! 那些人一个接一个,把口中的酒喷在倒地的我身上,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我从以前就很倒楣。」 我低头望向自己的手,自嘲地喃喃说道。 「我从小就做事不灵光、反应迟钝,朋友恶作剧,却是我背锅,或是不知不觉间被抛下……关键时刻,倒楣的总是只有我。本来以为来到东京,就会有所改变……我果然很倒楣……」 即便迟钝如我,也明白当时那奇妙的状况是怎么一回事了。 工厂里有人出卖了我。 有人向那群牛鬼蛇神告密了。 ——向老板抗议也没用。只会被那些人痛打一顿。 有人在工厂里四处散播这种话,只有我没被告知。事情就这么简单……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听到堺先生温和的声音,我抬起头。 「你从刚才就一直盯着自己的手,这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盯着……自己的手? 被他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这件事。 我无意识地盯着自己的手心。 「呃,这大概是……因为石川啄木(注:译注:石川啄木(一八八六~一九一二)是日本明治时期的歌人与诗人,以短歌着称,作品多描写贫困、孤独与庶民生活,语言朴实真挚。代表作有《一握之砂》(一握の砂)、《悲伤的玩具》(悲しき玩具)。)……」 刚才我向堺先生解释来龙去脉,脑中同时浮现出石川啄木的短歌。 我在工厂的休息时间,经常读我最喜欢的石川啄木短歌集,《一握之砂》、《悲伤的玩具》——啄木的短歌作品,每一首都打动人心,抚慰我的心灵。其中,最近我最常吟咏的是这首: 劳作复劳作 生活仍困苦如故 凝眸望我手 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如此。每当看见工厂里那些织工和女工粗糙、龟裂、渗血的手,想起家乡田地里劳作的农人双手时,我不知反覆默念这首短歌多少遍—— 我在堺先生询问之下,讷讷说出这些。 听完,堺先生深深地点了点头,强而有力地说: 「这就是社会主义啊。」 咦? 我惊讶地眨着眼睛。 社会主义?怎么会突然扯到那么危险的话题去? 「呃……我是在说石川啄木的短歌……」 「嗯,没错,是石川啄木。」 感觉鸡同鸭讲。 我正困惑不已,堺先生露出调皮的笑容,喃喃说道: 「没关系,你之后就会明白了。」 接着他探头看我的脸,问: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就算问我怎么做,我也一筹莫展。 「其实,我正打算在卖文社的营业项目里加上『人生咨询、侦探调查』。」 堺先生以爽脆的语气说。 「『历经社会表里、甚至是苦窑深处的劳苦人;为世间不公、难解谜题而苦恼的人;心头郁结、不安烦闷的人;任何人都欢迎前来,排解烦忧。如果能为您厘清头绪,解决问题,我们不胜欣慰』——我想到这样的宣传词,你觉得如何?」 就算他问「如何」,我依然不知所措。 我觉得这好像江湖术士的广告词,他又说: 「你愿意成为第一号委托人吗?」 我真是惊讶得合不拢嘴。 我正张口结舌,一个看不下去的员工从稍远处出声: 「那是堺先生的消遣啦。」 他语带同情地说。 「堺先生就像你看到的,骨子里好客又健谈。他得意忘形,打算从早到晚跟客人闲聊,还顺便赚点零用,真是,想得太美了。」 「啧,什么侦探调查,我们这些社会主义者,不是被人调查的一方吗?」 房间另一头,传来另一人愤愤地咂舌埋怨的声音。 「别管他们说什么,你不用在意。他们是他们,你是你。」 堺先生满不在乎的样子。 「如何?要不要把你的问题,委托卖文社解决看看?」 「呃,可是……就算要委托……首先我根本没有钱……」 「就像你看到的,卖文社最近生意特别兴隆。」堺先生狡黠地笑道。 「在过去,卖文社的笔是为了买到面包的笔,简单来说就是为了生活的笔。但人活着不是只为了面包。若问人只要能填饱肚子,就算是幸福了吗?答案绝非如此。如果身边有人遇到困难,问出他们的烦恼,发挥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就会感到开心。这是人之常情。既然如此,没道理不利用比别人更擅长写文章的能力。所以我们有两种笔:为了生活的笔,和用来助人的笔。」 说到这里,堺先生突然灵机一动,用拳头敲了另一只手的手掌。 「对了,既然你上一份工作丢了,找到新工作前,要不要来卖文社工作?正好工友桧山为了照顾生病的家人,明天开始要告假一段时间,我正在烦恼这段期间该怎么办呢。嗯,这样的话,咨询费直接从你薪水扣就行了……」 这话立刻引来周围一片嘘声: 「太过分了!」 「太不人道了!」 「这岂不是贩卖人口吗!」 堺先生彷佛对周围的声音充耳不闻,笔直地看着我的眼睛,微笑着问: 「要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其二 「哎呀,我说那个叫笹川的工厂老板,真是太离谱了!简直就是吸食劳工血汗的吸血鬼!」 桥浦时雄先生一回到卖文社,便七窍生烟地直冲堺先生的办公桌。 我连忙泡茶端过去,桥浦先生猛地转过头来,大皱眉头: 「那种人的工厂,你竟然待得下去。你辞职是对的。」 我把茶放在堺先生和桥浦先生前面,默默地缩起脖子。 没有什么对错,但我不是主动辞职。我应该要代表众人陈情,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拖出工厂外面,遭到拳打脚踢,被丢在闹区狭窄的巷弄里,如此罢了。后来我怕到再也不敢靠近原本的职场,所以并不确定,但我肯定被开除了。 我同时失去了工作和住处,在找到新饭碗之前,暂时寄身在卖文社的二楼。 卖文社的一楼,面对大马路的一侧是办公室,后面的房间则是堺先生一家——堺先生、太太和女儿三人的住处。二楼随时都有两三个人寄住,桥浦先生也是「二楼组」。 老实说,我一开始拒绝了堺先生的提议。他说咨询费从薪水扣除只是玩笑话——「助人的笔怎么能收钱?」——但现在景气不错,我又有织工的经验,我认为应该很快就能找到新工作。然而我离开卖文社后,直接前往附近的纺织工厂应征求职,却被对方用一句「啊,是你啊?」拒绝了。他们当面对我说「我们不雇用社会主义者」,把我赶走了。 看来是我的前老板利用流氓,四处散播谣言,说我是「煽动其他织工、抱怨待遇的社会主义者」。 我垂头丧气地回到卖文社,刚好遇到桥浦先生,把这件事告诉他,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这下你也成了不折不扣的社会主义者了。」 五年前,桥浦时雄先生在早稻田大学文学系高等预科(注:译注:「高等预科」(高等予科)是日本战前旧制教育的一环,相当于大学的预备课程,让学生先接受两年左右的基础高等教育,再升入大学本科。)就读,他十九岁时在日记里写下: 「天子的脸称为『龙颜』,看着天皇队伍,确实相貌如龙。」 结果因此犯下「不敬罪」,被处以五年徒刑。 虽然律师在法庭上主张「私下不公开的日记并不违法」,却扭转不了判决。两年后,由于明治天皇驾崩,桥浦先生获得大赦出狱,却遭到家人断绝关系,无处可去,最后投靠堺先生,住进了卖文社的二楼。他从此成为卖文社的一员,甚至连户籍地址都改成了卖文社的住址。本人的说法是: ——我以前对社会主义毫不关心,但这番遭遇,让我成为名副其实的社会主义者。 就这样,我也成了卖文社二楼组的一员。不过读到大学高等预科的桥浦先生和我,情况完全不同。我依然完全不是社会主义者,也根本不懂什么是社会主义。我想,往后也不可能明白。 桥浦先生今年二十四岁,在卖文社一伙里算是年轻一辈,他会带着同住的我到附近的简易食堂吃饭,对我照顾有加。 堺先生指派桥浦先生负责我的委托——应该说,因缘际会下变成我委托的调查案。 「开什么玩笑?侦探不就是四处打探的狗吗?我好歹也是个知识分子好吗?虽然大学是没有毕业啦。竟然要这样的我去搞什么秘密调查!真讨厌呐……我万万没想到居然要在卖文社搞什么侦探活动。」 一开始桥浦先生抱怨连连,然而实际投入,他似乎意外地适合这一行——在这方面,堺先生看人的眼光确实精准——把鸭舌帽斜戴在后脑勺、躲在暗处偷偷做笔记的桥浦先生,模样俨然侦探。 堺先生读了这位「临时侦探」桥浦先生写的调查报告书,「哼哼」一声。 「原来如此,是最近流行的战争暴发户,空头老板啊……」 「没错,问题就在这里。对于那种人,讲理根本没用。但法律又派不上用场。很棘手对吧?怎么办?」 「怎么办啊……」 堺先生靠在椅背上,双手环抱在后脑。他仰望天花板,灵巧转动着脖子。 「该怎么办好呢?」 我将端茶过来的托盆抱在胸前,询问两人: 「请问,战争暴发户和空头老板,是什么意思?」 堺先生和桥浦先生一脸讶异地转头看我。不过,这起调查本来就是我委托的案子,身为委托人,我当然想瞭解调查的状况—— 堺先生似乎想起了这点,苦笑着搔了搔头,模仿前几天的我,说「这说来话长」,接着为我说明截至目前的来龙去脉。 从明治末期开始,日本便一直饱受长期的不景气和财政危机所苦。 原因一清二楚。 因为战争开销太庞大了。 明治维新以后,日本在短短四十年间,先后与邻国——清国及俄罗斯这两个大国发生战争。 说是战争,当时的日本刚开国不久,自行制造军舰和武器实属痴心妄想。毕竟国内既没有技术,也缺乏材料。战争所需的军舰、武器等等,只能向欧洲列强购买,想当然耳,对方趁火打劫,开出天价。日本没有谈判的余地,只能任由对方漫天喊价,任凭宰割。 问题在于,明治政府是从哪里弄来这些买武器的钱? 日本缺乏产业。稻米等农产品仅足够国内消费,唯一能出口的商品只有蚕丝,因此要购买昂贵的军舰和武器,资金远远不足。那么财政拮据的明治政府是如何筹措到资金的?简而言之,就是向外国借款。 明治政府发行了远超过国力所能负担的大量国债。 也就是说,他们以日本作为担保,向外国借入钜额战争经费,用这笔钱向列强购买军舰和武器,向清国发动战争。如果战败,日本将会一贫如洗,债台高筑,极有可能才刚开国,就沦为饿狼般的欧洲列强的殖民地。列强诸国似乎也都抱着这样的期待,慷慨地向日本倾销武器。 然而日本跌破全世界的眼镜,在这场与东方大国——清国的战争中取得了胜利。日本拿到了高达两亿两白银的钜额赔款,这相当于日本三年以上的国家预算,足以偿还外债都还绰绰有余。除了赔款,日本还拿到了台湾、澎湖岛、辽东半岛,举国上下都沉浸在战胜的欢腾,前所未有的景气繁荣之中。 ——战争似乎是一门能赚钱的好生意。 这时候,这样的观念开始在社会上蔓延开来。既然如此,自然就会有人说: ——再打一次仗吧!一定又能再次大捞一票。 这次的敌人,是俄罗斯。 一九〇四年(明治三十七年)二月,日本与俄罗斯开战。庞大的军费,同样又是向外国举债。 然而这次的战争不像上回那样顺利。 虽然日本在远东的战况勉强维持了优势,但借款已经濒临极限。同时,俄罗斯国内的革命气氛日渐高涨,厌战情绪蔓延。 日本政府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请求美国居间调停。隔年九月,双方在朴茨茅斯签下了「和约」。 但这仅仅是「和约」而已。 和约的条件中,完全不包括俄罗斯对日本的任何赔款。得知和约内容,日本民众群情愤慨,要求「反对屈辱和约」、「继续战争」的群众,引发焚烧政府高官官邸、警察署、派出所和基督教教堂等事件。 这场日俄战争,日本士兵的死伤人数超过二十万人。其中大多数死于冻伤、破伤风和脚气病。然而,由于战场主要都在海外大陆,日本国内难以目睹凄惨的实情,结果这场战争,只有那些被征兵送上战场的士兵成了最大的牺牲者。 日俄战争的结果,让日本扛起了沉重的债务。 战后政府仍不断地多次加税,却是杯水车薪。日本每年都在偿还外国的借款和利息,财政状况岌岌可危,根本无暇培植国内产业发展,整个社会陷入了大萧条。人们相信,贫困的生活将会永无终日。 然而,事情有了转机。 去年,欧洲突然爆发了战争。一开始只是局部的零星冲突,却在不知不觉间发展成席卷了全欧洲的大规模战争。 欧洲因战争而沦为战场,产业基础遭受重创。不只许多土地因战火而荒废,产业毁于一旦,欧洲各国由于集中力量开发战争所需的武器和新型大规模毁灭性武器,导致包括食品在内的生活必需品生产极度萎缩。 在这样的情况下,隔海相望的美国和日本产业几乎没有受到欧洲战争的直接影响,反而因为战争造成的物资短缺,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 进入今年以后,欧洲的战事依然没有歇止的迹象。包括食品、日用品杂货在内,物资只要生产出来,立刻就会被抢购一空。 日本从入超国摇身一变,成了出超国。 「大战景气」的结果,在日本造就出各式各样的「战争暴发户」。 以一艘破船、一台纺织机起家获利,用赚到的钱再陆续收购其他产业,然后转手卖掉,获取钜额利润。这些人就是所谓的「战争暴发户」或「空头老板」。 他们眼中根本没有「制造好产品」这回事。捡来别人不要的旧机器、增加工人的工时,就能提高眼前的生产量。当然,长远来看,产品品质会下降,东西会卖不出去,这些人却大肆公言:「到时候再想别的方法赚钱就好」,「这才是聪明人机灵的手段」。 「『暴发户』这个词,在过去明明是带有贬义的称呼呢。」 堺先生苦笑着说。 然而这年头的暴发户,却丝毫不认为身为暴发户有何可耻,甚至炫耀自己比别人更精明,瞧不起那些无法靠狡猾手段赚钱的穷人。他们丝毫没有想过要用赚来的钱来改善社会,或是帮助任何人…… 「欧洲大战带来的景气,确实改善了日本的财政状况。我们不仅偿还了对欧美各国的债务,还赚了更多钱。简单来说,日本变成一个大富国了。」 日本变成大富国了……真的吗? 听了堺先生的解释,我不禁疑惑。 说是这样说,但我认识的人,每一个都是穷光蛋。务农的我的老家不用说,来到东京以后,我认识的每一个织工和女工,都从早辛苦工作到晚,却还是过着有一餐没一餐、勉强糊口的日子。 「这就是问题所在。」 堺先生皱起眉头。 日本这个国家确实变得有钱了。然而利润被一部分权力者、企业资本家,以及那些碰巧成功的暴发户所独占,完全轮不到真正劳动的人共享。 薪水少得可怜的涨幅,根本追不上飙升的物价,几乎所有的劳工,生活反而变得更加困苦了。加上战争景气让工时大幅增加,一天要工作十二到十六个小时以上,因此搞坏身体,或因过劳受伤的人急速增加。 「『劳作复劳作,生活仍困苦如故。』」 堺先生望着天花板,咏出啄木的短歌。 「让这个社会,不再是只由一部分的权力者、企业资本家和有钱人串通起来独占利益,而是让真正汗流浃背劳动的人,能有所回报——这就是我们的社会主义。」 堺先生突然这么说,让我的心猛地一跳。 「原本说起来,修正这样的不平等,是政治与政治人物的职责。」 堺先生继续说明。 「在自由竞争的社会里,如果放任不管,财富必然集中在少数人手中。将财富回馈给劳工和社会资本,是政治与政治人物原本的任务。然而,战争景气造就出来的暴发户资本家、空头老板、旧有的财阀沆瀣一气,联合起来对政治人物施压——简而言之就是贿赂收买——阻止他们建立新制度、修正眼前不公平的状况。」 根据堺先生的说法,早在四年前,日本就已经制定了一项名为《工厂法》的法律,规定「少年和女性的就业时间限制为十二小时,并禁止深夜劳动」。 听到这话,我当下心想:胡说! 我之前上班的工厂,许多年纪比我还小的女工,但她们都被迫连续工作超过十六个小时,深夜上工则是理所当然。 原来那些全都是违法行为? 早知如此,我们根本不该向来视察的工厂老板陈请,直接向政府告状就行了。那样的话,我就不会捱打,也不会丢饭碗了…… 「然而,这部《工厂法》却有许多漏洞。」 堺先生见我一脸茫然,同情地说。 「首先,它的适用范围仅限于雇用十五人以上的工厂。而且在国会讨论的过程中,还让它附带了古怪的条件:『制丝业允许十四小时劳动,纺织业则在限制条件下,允许夜间工作』——这是收受业界贿赂的国会议员做出的提案。」 「但还是有规范劳动的法律,对吧?」 我急切地追问。我之前任职的工厂有超过十五名女工,她们都被迫工作超过十六个小时。既然有法律,再怎么样都不应该让她们那样血汗劳动吧? 「最大的问题是,《工厂法》至今依然没有生效。」 堺先生表情苦涩地说。 「咦?可是那不是四年前就制定好的法律吗?怎么会……?」 「施行日期,也就是法案生效的时间一再延后。说法一堆,什么『考量现状』、『需要准备期』,但简而言之,就是收受了反对《工厂法》的企业资本家及财阀贿赂的政治人物,为了避免金主蒙受损害,四处奔走,阻止法案生效。」 「他们说:『阻碍业界发展,有违国家利益。』」桥浦先生说。「还说:『为了国家利益,牺牲劳工权益与健康,也在所难免。』」 堺先生再次低头看向桥浦先生制作的报告书。 「本次的调查对象,战争暴发户笹川某人,『在欧洲大战开始前,只是个小额放款人。他利用战时景气,四处放高利贷,并利用黑道,手段狠毒地讨债。他利用如此累积的财富,大肆搜购资金周转困难的工厂。同时低价买进旧机器,透过增加工人工时,获取暴利。最近他连日都在赤坂包养小妾的外宅招待执政党某位要角,进行密谈』……哎呀呀,确实是个货真价实的暴发户资本家、根本不把改善劳工待遇放在眼里的典型投机老板。」 「真的很糟糕。」桥浦先生一脸厌恶地说。「这是高利贷、黑道和政治人物狼狈为奸。我看他们私底下尾巴都缠在一块,分不清哪条才是自己的尾巴了。」 听着两人的话,我禁不住陷入沮丧。 这次我委托卖文社进行的调查——形式上姑且如此——根本就没有什么谜团。我想要向工厂老板陈请,要求改善恶劣的劳动条件,被不分青红皂白地痛殴一顿,遭到工厂革职,甚至差点丧命。 只是这样而已。 当然,有人出卖我、密告我,但即使知道了是谁出卖,也无济于事,我也不想知道。 ——查清楚这件事,或许能让我稍微明白往后该何去何从。 我只是抱着连一根稻草都想抓的心情,期待调查结果。然而,结果却只是揭露了自己陷入走投无路、束手无策的困境。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委托调查。倒不如什么都不知道更好…… 我正抱着托盆悄然怔立,堺先生瞥了我一眼,交抱起双臂,一脸若有所思。 接着他就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蓦地放下双手。 「久违地再来玩玩那招如何?」 「那招……?」 桥浦先生不解地歪头,但很快露出恍然的表情。 「要用那招吗?……实在不太想。」 「不过,这次非用那招不可吧?」 「唔。要这么说,或许确实如此。哎呀,怎么办好呢……」 「就这么办吧!」 堺先生不理会犹豫不决的桥浦先生,整个人兴致都上来了。 我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添田,过来一下!」 堺先生高举右手,招来顾玄关的添田少年。 添田踩出跑步声过来,堺先生附耳对他说了什么。 其三 晴朗的冬季天空下,一条奇特的队伍让路上行人侧目不已,纷纷回头。 领在最前头的是堺先生。 他随性地将大书着「好日晴天」四字的旌旗扛在肩上,哼着欢快的曲子,一路前行。 他旁边跟着女儿真柄小姐,今年十二岁,就读寻常小学校。因为是星期天,似乎不用上学。红色和服与头上的大蝴蝶结非常适合她。 后方则是卖文社的特约员工大杉先生、荒畑先生,以及其他一些平时不常在公司见到的人,总共二十多人——这群堺先生口中的「卖文社一伙」各自闲聊着,悠闲漫步。殿后的是我和桥浦先生。 队伍中段夹杂着一名气质与卖文社成员大相迳庭的人。 那人身形修长,穿着白色系简便和服,外罩紫色羽织(注:译注:羽织是和服的短外套。),留着一头中分长发,垂至肩膀,完全看不出身份,但那张蓄着胡须的白皙面庞,仔细一看颇为俊美。 在卖文社见到这个人的时候,我看着他,觉得很像某人。 「在下添田哑蝉坊,演歌师是也。」 他以洒脱的诙谐语气如此自我介绍。 所谓演歌师——最近很少看到了——他们在街头表演自己创作的歌曲才艺,如果客人喜欢,就会向他们购买歌本,是这样的营生。 「听说这回是您委托的案件。还请多多指教。」 哑蝉坊先生恭敬向我行礼。 「哪里哪里……说什么我的案件……」我连忙在身前挥手,慌张回礼说:「我才是,请多指教。」 接着,我忽然想到,询问: 「请问,您说您姓添田……难道是……?」 一阵吵闹的脚步声传来,顾玄关的添田少年出现在哑蝉坊先生身旁。 「这是小犬。」 两人的面容同样白皙端正。站在一起,父子关系确实一目了然。 「小犬承蒙您照顾了。」 父亲这么说,添田少年却斜眼仰望他,噘起嘴唇说: 「才不是呢,是我在照顾他好吗?」 添田说得没错。 在卖文社,我求教年岁较小的添田的机会确实多得多。举例来说—— 走在我前方的添田突然回头,指着背后说: 「那个人是负责堺先生的,后面两个分别负责大杉先生和荒畑先生……咦,今天没看到负责桥浦先生的呢,休假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东张西望。 添田说的「负责某某先生」,指跟监他们的刑警。我虽然听说过传闻,但原来社会主义者只要一出门,就真的会有刑警紧跟在后。 卖文社的每个人似乎都各自有固定负责的刑警,被跟监的人都记住他们的长相了。 添田少年抬头斜眼看我,说: 「你最好也记住他们的长相喔。」 记住他们,有什么用处吗? 我实在难以习惯卖文社的社风。 队伍漫无边际地嘈杂闲聊,一边前进,不久后来到了赤坂的郊区。 道路两侧,有钱人包养外室的典型妾宅栉比鳞次,它们都以黑色围墙环绕,围墙上方则有松枝探出头来。 桥浦先生离开队伍最尾端,走近前头的堺先生,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堺先生大大地挥动旌旗,以此为信号,所有人都停下脚步。 回头一看,尾随的刑警都满脸疑惑地面面相觑,不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卖文社的人以背对黑墙的哑蝉坊先生为中心,围成了一圈。 哑蝉坊先生与堺先生交换眼神后,一股作气高歌起来: 我呀真是个迷糊鬼, 捡到蛙嘴包真开心, 回到家里细一瞧, 原来是被马车辗平的癞虾蟆。 叭叭啦叭叭,叭叭啦叭叭。 哑蝉坊先生近距离发出的歌声让我吓破了胆。 他的歌声既洪亮又清澈,悦耳无比,从他清瘦的外表完全无法想像。 而且不只是嗓音迷人,哑蝉坊先生的歌声还有一种魔力,让听众情不自禁停下脚步聆听。 若这浮世能如人愿, 就让车夫、马夫和工人, 穿上西装乘马车, 让放贷的绅士来拉车。 唱到这里,围绕在哑蝉坊先生周围的卖文社众人齐声应和: 「叭叭啦叭叭,叭叭啦叭叭!」 歌曲的旋律很耳熟。 是前阵子脍炙人口的〈喇叭节〉。歌曲中不断重复的「叭叭啦叭叭」,据说是模仿铁道马车(注:译注:「铁道马车」(鉄道马车)是以马牵引、在铁轨上行走的交通工具,是日本铁道初期发展阶段的产物。多用于城市短距离运输,后来随着蒸汽铁道与电车普及,逐渐消失。)的喇叭声。 高利贷情妇的发簪上, 闪闪发亮的是什么? 是钻石吗?不对喔, 是勤奋工人的血汗结晶…… 「叭叭啦叭叭,叭叭啦叭叭!」 身后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唱和声。 我回头一看,不知不觉间,竟已形成了好几道人墙。 路上行人纷纷伫足,周围住家也有人被哑蝉坊先生的歌声吸引而走出来,周边已是人潮汹涌,挤得水泄不通。 这些人也随着哑蝉坊先生的歌声,一同大声唱和: 「叭叭啦叭叭,叭叭啦叭叭!」 〈喇叭节〉告一段落,哑蝉坊先生等待掌声停歇,以不同的音高「啊~啊~啊~啊~」地试嗓。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唱道: 日本人啊穷归穷, 全世界最了不起, 天下第一耐苦劳, 即便物价飞天涨, 一碗汤粥照过活, 啊,何其悠哉! 人群中爆出一阵巨大的欢呼。 这次是〈悠哉节〉。同样是前阵子风靡一时的流行歌曲。 「啊,何其悠哉!」 人群中响起了洪亮的唱和。 日本人啊穷归穷, 总之过得还不错, 日本财富滚滚来, 没错没错太没错! 穷人躺公园就满足, 啊,何其悠哉! 「啊,何其悠哉!」 住在猪寮小破屋, 选举权可望不可及, 照样自豪是国民, 啊,何其悠哉! 「啊,何其悠哉!」 这时,安静地待在哑蝉坊先生身旁的添田少年走到了人群前面。 看到添田手上的东西,我吃了一惊。 那竟是一把小提琴。 ——不提哑蝉坊先生,一个穿鹿斑和服的男孩拿着小提琴,到底要做什么? 众人瞩目,只见添田轻巧地将小提琴架到肩上,以琴弓拉奏出一段我从未听过的轻快音乐。 惊讶瞠目的应该不只我一人。 在场大多数的民众,应该连小提琴都是生平首见。他们完全无法想像这舶来乐器要如何发出声响,更别说是怎么演奏出如此轻快的乐音。 这到底是什么曲子? 添田君停下拉奏小提琴的手,正对着观众,以高亢清亮的嗓音唱了起来。 拉梅锵达拉 叽冲冲达 派诺派诺派…… 我皱了一下眉头,接着惊呼一声:「啊!」 是我在卖文社刚醒来时,在梦中听到的歌曲。 我一直以为那是在作梦,但看来似乎是添田哼唱的歌。 拉梅锵达拉 叽冲冲达 派诺派诺派! 巴黎和会和香蕉 弗来!弗来!弗来! 在场听众当中,不断有人轻笑出声。 添田的歌词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是配合轻快的节奏,唱出一连串无意义的词语。刚才的小提琴,一定只是随手拉奏—— 仔细想想,就算是这样,应该也是件相当惊人的事,却让人一口气对他萌生出一股亲近感,现场爆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和掌声。 添田将右手大大地绕至身前,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接着他抬起头来,以嘹亮的声音说: 「各位乡亲父老,兄弟姊妹,今日特别大放送,平常要钱的歌本,只有今天,统统免费!免费的东西最便宜啦(注:译注:原本的俗谚说法是「免费的东西最昂贵」。)!来来来,先抢先赢!」 他清亮的话声刚落,群众纷纷争先恐后地伸手,添田递出去的歌本立刻就被抢夺一空。哑蝉坊先生再次「啊~啊~啊~」地调整嗓音,唱了起来: 唉,不懂不懂真不懂, 人情义理什么都不懂, 个个利欲薰心不明白, 就算有钱能使鬼推磨, 外人明算帐不奇怪, 家人亲戚还计较…… 正当哑蝉坊先生唱起下一首〈不懂节〉时,背后宅邸的木门突然打开,一群面目不善的人从里面冲出来。 「喂喂喂,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今天屋里在招待贵客,你们吵死了!」 「别唱啦,别唱啦!」 「你这是在故意唱给我们大爷听吗!」 他们大声怒骂,气势汹汹要把聚集的人群赶走。 我认得这些人的声音。 是他们。 ——蠢蛋,学到教训了吧! ——认清自己的斤两! 一定是那些把我毒打一顿、丢进暗巷的家伙。根据堺先生的推断,是「习惯暴力伤害的道上流氓」。 哑蝉坊先生唱歌被打断,用两只手指捏着自己的下巴,突然咧嘴一笑,更加嘹亮地高声开唱: 吹起胡子瞪大眼, 寻衅滋事挑官司, 此谓开化文明耶? 那伙面目不善的家伙们登时愣住,露出错愕的表情。但他们很快便回过神来,面红耳赤朝哑蝉坊先生逼近: 「你这小子……」 堺先生抓住这个时机,将写着「好日晴天」的旌旗朝他们脚下扔过去。 几个人被旗子绊住,跌倒在地,甚至有人跌了个狗吃屎。 哑蝉坊先生趁着空档,火速开溜。 但逃跑的不只哑蝉坊先生而已。卖文社所有相关人员都夸张大喊: 「救命啊!」 「杀人啦!」 「杀人凶手啊!」 在周围东奔西窜。 这么一闹,聚集在场的无关民众纷纷仓皇四散,尖叫:「呀!」「救命啊!」 这场骚动,让在稍远处跟监的刑警们都靠拢过来,一探究竟。 这时添田看准时机,狠狠踢了近处一名面目不善的流氓小腿。 「好痛!你这个混蛋!」 对方脸色大变,一瘸一拐地追过来,而添田维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四处奔逃,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身躲开,直接从刑警们之间一口气穿了过去。 「可恶,碍事!滚开!」 这些黑道不知道对方是便衣刑警,粗鲁地想要把他们推开,结果反过来被扭住胳臂,当场被制伏。其他同伙见状冲上来支援,双方在不知道彼此身份的情况下,演变成一场大混战。 在这场混战周围,卖文社的人夸张尖叫着:「救命啊!」、「杀人啦!」抱头鼠窜——然而,他们的演技已经毫无真实感了。 原来如此,确实是一帮活宝。 在混乱之中,我莫名恍然大悟。 卖文社一伙的几个人趁着混乱,又从黑道出来的木门闯进宅邸,大喊着:「救命啊!」、「杀人啦!」 我从黑色板墙的缝隙偷看,发现他们不理会大宅里吓呆的人们,四处洒出一些纸张。跟监他们的刑警追进大宅里想要抓人,但他们已经从大门逃之夭夭了。 我们按照计画,逃离了现场。 不管现场闹得再怎么厉害,逃跑的话,并不是什么难事。 回头确认没有人追上来,我们彼此相视大笑。 其四 「这里也刊登了。」 「咦,这边也有。」 几天后,我们聚集在卖文社,翻开从街上买来的各家报纸和杂志,确认「任务」成果。 几乎所有在东京发行的报纸和杂志,都对前高利贷的暴发户资本家笹川某人与执政党某要角之间的金钱丑闻加油添醋地大肆报导。虽然报导笔法各有轻重,但内容皆提到: 执政党某位重要政治人物在暴发户资本家笹川某人位于赤坂的妾宅中,接受了「不寻常的款待」(具体内容留待读者诸君自行想像)。此时数名刑警突然闯入,引发了一场大混乱。 该名执政党要角旋即向警方提出抗议,但立刻撤销抗议。 因为,该处大宅的院子里散落着大量神秘传单,揭发暴发户资本家笹川某人向该名执政党要角「行贿」、「打点」、「送好处」等不寻常的款待内容。此外,附近居民以及当天碰巧路过该地的行人,也都拿到了内容相同的可疑传单。 经调查,这数种神秘传单记载的内容,俱皆属实。接着宛如连环爆一般,在暴发户资本家笹川某人的大宅里,发生过贿赂及其他无法在此写出的「款待」情事的证据,陆续被追查出来。 暴发户资本家笹川某人似乎打算利用执政党要角,让政府将税金投入进口在欧洲大战中价格飙涨的铁矿和煤炭,将炼成的铁加工成武器出售,成为「政府御用商人」。 如今,笹川某人被该名执政党要角断尾求生,破产势所难免。 另一方面,该名执政党要角能否从此次事件脱身,将是接下来各方关注焦点。 报导中提到的「数种神秘传单」不用说,都是卖文社制作、在现场四处散播的。同样的传单也夹在免费分发的歌本里,被当天聚集的群众争相索取一空。即便是执政党要角,恐怕也难以一手遮天,粉饰太平。 关于笹川某人与执政党要角之间的金钱往来及其他不寻常的款待情事、政治人物拜访笹川某人位于赤坂妾宅的行程、大宅的平面图,以及规划逃生路线的邻近地图等调查,皆由桥浦先生负责,整体计画则由堺先生统筹。那数种神秘传单,则是由卖文社一伙分工写成的。尽管大家嘴上抱怨连连,却写得乐在其中。不愧是卖文为生的一群人,写出来的内容都引人发噱、读得欲罢不能—— 之所以请演歌师哑蝉坊先生出马,是因为必须聚集大量与卖文社无关的人在场。另一方面,这似乎也是堺先生的一番用心,希望哑蝉坊先生能重振活力。因为哑蝉坊先生自从数年前妻子过世以后,便隐居在下谷山伏町的贫民窟,始终郁郁不乐。 据说堺先生和哑蝉坊先生是交情超过十年的老朋友。添田会寄住在卖文社,也是因为这层关系。虽然社会主义者被世人说得宛如恶魔一般,但堺先生的交友圈却五花八门,堺先生本人也予人一种捉摸不定、身份不明的神秘感。 我悄悄离开正热烈讨论报章杂志内容的卖文社一伙,抬头看向「卖文社」匾额上那个古怪的「面包与钢笔」图案。 交叉的吐司面包与钢笔。 旁边有一行文字: 「交叉的钢笔和面包,即是我们生活的象征。」 身后,有人轻轻拍了我的肩膀。 回头一看,是堺先生。 「找到新工作了吗?」 对于堺先生的提问,我默默地摇了摇头。 之后我又去应征了几家纺织厂,但每一家都只说了句「啊,是你啊」,拒绝了我。看来所有人都把我前职场工厂老板散播的谣言信以为真了。 多亏了卖文社众人合力,成功教训了那个嚣张的暴发户工厂老板笹川某人,大快人心。但针对我的劣评谣言,不会因此消失。一旦被贴上标签,就不会有任何工厂愿意雇用我—— 我神情阴沉,垂头丧气。 「每个人都会遇上『寒冬』。」 堺先生摸了摸自己的头。 「有时候不管做什么都不顺利,也有些时候,只能盯着自己的手,心想:『我怎么会这么倒楣?』」 也就是说,堺先生也曾有过这样的感受。 「这种时候,堺先生会怎么做呢?」 对于我的问题,堺先生喃喃道「这个嘛」,歪起了头。 「暂时蛰伏,静待时机——这也是一个方法。」 暂时蛰伏,静待时机…… 我咬住了嘴唇。这样根本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我感到有些失望,沉默不语,于是堺先生以爽朗明亮的口气说了: 「『寒冬』迟早都会过去的。如果你没有地方可去,就先待在这里,直到找到新工作吧。」 「咦,可是……可以吗?」 明天,为了照顾生病的家人而请假的工友桧山先生就要回来了。 卖文社应该不需要我了。 「在这个社会,每个人都是被需要的。」 堺先生这么说,轻笑了一下,指着卖文社匾额上的古怪图案说: 「『患难与共』,这就是我们卖文社『面包与钢笔』的精神。」 * 于是,我又继续寄身在卖文社二楼。 因为如此,我遇到许多意想不到的奇特人物,展开一段令人目不暇给、高潮迭起的日子—— 不过,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 第二章 丝瓜花会变成瓜皮还是瓜果? 其一 「所、所、所以社会主义才行不通!」 身后突然冒出来的大喊,吓得我差点原地跳起来。 回头一看,出声的是卖文社特约员工之一——大杉荣先生。 「我的主张哪里行不通了?」 正面驳斥大杉先生的,同样是卖文社的特约员工——借用堺先生的说法,是「卖文社一伙」的荒畑寒村先生。 「正因为处于官吏横行压迫的寒冬时代,我们更必须摸索进一步的团结与协调——我的这个主张有哪里不对?」 「你、你们动不动就说、说什么团结、协调,但是在那之前,个、个人的绝对自由怎么办?逼迫不、不自由的人团结和协调,说到底不就是强制加入团体吗?这样的社会变革,只不过是国、国家掌权者换一张面孔罢了!」 大杉先生说到这里打住,傲然扬起下巴。 「我、我最讨厌社、社会主义了!」 大杉这么说完,以他那双被戏称为「猫眼」的大眼睛摆出夸耀神态。 ……总觉得最近很常看见这一幕。 我窥望四周,停下工作关心发生什么事的卖文社员工们,接下来的反应约莫分两种。 一半的人露出「又来了」的表情,继续回去工作。 剩下的一半则是好奇地三三两两聚拢过来,想听听接下来的争论。 卖文社是一间「只要有委托,什么都写」的公司。业务范围涵盖代笔修润论文信件、广告文案、小说随笔、趣旨书意见书。速记演说演讲、抄写及打字。不限日文,也承接外文翻译。总而言之,是只有寻常小学校毕业的我无法想像的工作。起初我代替暂时请假的工友桧山先生被收留,但卖文社的座右铭是「自己的事自己做」。搜集查阅资料不用说,连泡茶泡咖啡都是自己动手,大口畅饮。 而且,看到请假回来的「工友」桧山先生居然坐在桌前做着誊写和打字工作,我真是惊讶极了。听说桧山先生以前是监狱狱警,但被堺先生入狱时每天查字典阅读外文书籍的认真态度所感化,成了社会主义者。 同样是工友,也是形形色色。不管是誊写还是打字,我都完全做不来。 结果什么都不会的我,在卖文社成了个「吃闲饭的」。 俗话说,「寄人篱下矮三分」。 我觉得必须有所贡献,于是想到可以将卖文社收到的邮件分发给各个负责人。在卖文社,除非委托人指定,否则都是各人任意挑选工作。但每个人各有擅长不擅长,我提议据此来分配工作,堺先生听了微笑说:「好啊,你试试看吧。」 我正在处理主动提议的分类工作,不能偷懒,因此一边用眼角余光留意发展,一边继续工作(?)。 辩论的其中一方大杉先生,身材高大,肤色白皙,五官有如西方人般深邃立体,在卖文社里也特别引人注目。他总是穿着时髦笔挺的西装,领带的颜色等细节多半雅致讲究。他蓄着德皇风格的八字胡,斜叼着卷菸写作的模样,几乎让人误以为是哪来的富家贵公子。他也是和堺先生一起把倒在巷弄里的我搬回卖文社的救命恩人之一。 不过话说在前头,在怪人云集的卖文社员工中,大杉先生也是个鹤立鸡群、怪异绝伦的人物。说起来,敢在卖文社里大声嚷嚷「我最讨厌社会主义!」的,大概只有大杉先生一人了。 因为堺利彦先生五年前创办卖文社这家公司,就是为了接纳在日本各地备受排挤、丢掉工作、找不到新饭碗,甚至连吃饭都成问题的社会主义者。 想当然耳,员工和相关人士有许多都是社会主义者,或是同情社会主义的人。看到这样的卖文社里居然有人大喊:「我最讨厌社会主义了!」不感到惊讶才奇怪——我忍不住这么想,然而卖文社的人们一脸「又来了」的表情,丝毫没有惊讶的样子。 细问才知道,大杉先生并非社会主义者,而是无政府主义者、无国家主义者。 就算听到这些,到卖文社时日尚浅的我,连社会主义是什么都还搞不清楚,至于无政府主义、无国家主义,更是一头雾水了。 然而对于无政府主义,大杉先生也会埋怨「有时真教人受不了」。他的说法是这样:「即便无政府主义社会真正到来,依旧反抗到底的,才是真正的无政府主义者。」 听到这里,我彻底糊涂了。 来到卖文社以后,最让我惊讶的,莫过于大杉先生的语言天赋。 除了法语,大杉先生还精通英语、德语、义大利语、俄语、西班牙语,甚至是世界语(注:译注:世界语(Esperanto)是一种人造语言,由波兰眼科医师柴门霍夫(L. L. Zamenhof)于一八八七年创建,目的是作为国际间的中立沟通工具,避免语言带来的民族或文化隔阂。其语法简单,学习门槛相对较低。)。对大杉先生而言,会外语的意思指能读能写、有办法在众人面前发表演说。 自从二十一岁参加示威游行被捕并首次投狱以来,大杉先生就将「一犯一语」作为座右铭。 一犯一语。 每当入狱,就带上新的外语文法书和辞典,在狱中学习,出狱时就能掌握一门新语言——据说是这个意思。 「三个月就能学完基础,半年后就能不靠字典大致阅读书籍,也能和外国人讨论。」 我曾听他不带炫耀地这么说。 大杉先生从第一次入狱开始,九年间共度过合计三年多的牢狱生活,学会七种语言。 该怎么说,这个经历令人惊叹。 然而,这阵子大杉先生只要一来卖文社,就必定引发激烈的议论。 不,这算得上议论吗? 每次总是说到一半,大杉先生便独自失控,变成他的个人秀。 「不、不对!那种事不重要!问题是,趁、趁、趁火打劫!」 现在也是,大杉先生如此喊道,跳上桌子,挥舞双手演说起来。 荒畑先生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表情就像哑巴吃黄莲。 「诸位,你、你们看到日本政府的手段了吗!你们不觉得这、这实在太卑鄙了吗!虽然早就知道政府官员个个都是蠢蛋,但这、这次的事暴露了他、他们不但愚蠢,还卑、卑鄙无耻!」 大杉先生满脸通红,激动得口沫横飞,发表着慷慨激昂的演说。 以前,堺先生曾用一种莫名自豪的语气对我说: ——听说马克思的朋友恩格斯能结结巴巴地说二十种语言,而我们卖文社的大杉,也能结结巴巴地说六、七种语言。 没错,这位能自在运用七种语言的「语言天才」大杉先生会口吃。 奇怪的是——也或许一点都不奇怪,他在用日语演说的时候,反而口吃得最严重。感觉就像嘴巴跟不上内心泉涌而出的想法,这反而让他显得帅极了。 他的演说内容条理分明,带点口吃的说话方式反而更吸引听众。或许是这个缘故,大杉先生身边总是跟随着数名信徒般的年轻人,他们之间甚至流行起「大杉先生风格说话方式」。 「日本政府这次的手段太卑鄙了!完全违反了武士道精神!他、他们应该要知耻!应、应该要切腹谢罪!」 大杉先生叉开双脚站在桌子上,高举卷起来的报纸挥舞。 他口吃得比平时更厉害,这应该反映他极度愤怒。「趁火打劫」、「卑鄙小人」这些形容,是大杉先生咒骂讨厌对象时最严重的贬词了。 反之,若是有人骂他卑鄙小人,大杉先生肯定会当场要求「决斗」。 他不断重复着「卑鄙」、「卑鄙小人」、「不知羞耻」、「趁火打劫」这些词。 大杉先生到底是在气什么呢? 我一边将邮件分发给各个负责人,一边听着,接着传入我耳中的是: 「日本政府必须撤回趁火打劫的《对华二十一条》!」 去年七月。 以塞拉耶佛发生的一起事件为导火线,欧洲爆发了战争。 这场小规模的冲突,后来由于无人理得清的理由,发展成欧洲各国分为两个阵营的空前大战,开战至今已超过半年,却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从国外传来的报导显示,欧洲局势可说是惨烈无比。 然而,有日本政治人物欢迎欧洲的战争,宣称: ——欧洲战争是天佑大正新时代,我们应当把握这天赐庇佑。 他们不满足于趁着欧洲战争的混乱大赚一笔,还更进一步派出日本军队,占领了中国的青岛和南洋群岛。 「日本现在与英国结盟,而英国正与德国作战。日本身为英国的盟国,有义务攻击驻扎在青岛和南洋群岛的德国军队。」 理由据称如此,但英国并未要求日本派兵前往大陆,是日本单方面主张义务。 由于德军为了欧洲战争无暇他顾,日军轻易占领了青岛和南洋群岛。 光是这件事,就足以让大杉先生气得跳脚,大喊:「这违背武士道精神!」「应该堂堂正正一决胜负!」然而这件事还没有完。 新年伊始,就在今年一月—— 日本无视于深陷漫长战火的欧洲各国,向中国袁世凯政权提出最后通牒《二十一条要求》。 一、将德国在山东省的特权转让给日本。 二、承认日本对旅顺、大连的租借权。 三、将南满洲和东部内蒙古的矿山权益交给日本。 四、中国必须雇用日本人担任政治、财政、军事顾问。 这内容该怎么说?「无耻至极」。 这当然立刻在中国国内掀起了强烈的反弹声浪,然而欧洲各国的反应却模棱两可。 欧洲战线不断地投入前所未见的毒气武器、战车、机关枪、潜水艇等新型武器,进行着一场人类从未经历过的未知战争。 欧洲各国自顾不暇,没有余力介入远在亚洲的纷争。 日本政府不愿放过这个机会,以蛮横的姿态逼迫中国签署条约—— 这根本是趁火打劫。 太卑鄙了。 如果有任何要求,就应该等到欧洲战争结束后,正大光明地向全世界提出。 叉开双脚站在桌上的大杉先生尽管口吃得厉害,却依然条理分明地讲述了这些内容。 不过,大杉先生在头上挥舞的日本报纸,论调反倒都是支持日本政府「放手去做」。上面充斥着「没有丝毫妥协的必要」、「必须拿出更强硬的态度」等不负责任地鞭策政府的文章,这点似乎也让大杉先生非常不满。 此外,除了「卑鄙」、「卑鄙小人」、「趁火打劫」以外,大杉先生还讨厌以下这些词汇: 墙头草。 西瓜偎大边。 欺负弱小。 知分寸。 做之前就知道结果了。 反正没用。 没办法。 奴隶心态。 ……诸如此类。 若是有人不小心在大杉先生面前说出这些词汇,就会立刻被他辩驳得体无完肤。被他粉碎、吹散——澈彻底底。 相反地,大杉先生喜欢的词汇有: 「自由」、「绝对的自由」、「叛逆」、「解放」、「飞翔」、「生命的创造」、「个体的独立」、「突破」、「美只存在混乱的节奏当中」…… 看到这里应该就可以明白,在大杉先生附近听他说话,有时好像喝醉酒一般,头晕目眩。前些日子也是,大杉先生在向晚的卖文社里,将斜叼在嘴里的卷菸在菸灰缸里捺熄,低声喃喃道: 「我喜欢精神。」 听到这声呢喃细语时,正在打扫办公室的我没来由感到一阵悚然。 大杉先生不认同任何世俗权威。 举例来说,在卖文社里,只有大杉先生会直呼社长堺利彦先生为「堺」。 堺先生比他年长了十五岁,而且作为社会主义者,也是大前辈,然而大杉先生却坚持人人平等。 大杉先生总是不讲客气、直言批评堺先生的做法。在一旁听着,都忍不住要替他捏把冷汗,但堺先生从不动怒。他大多时候只会笑咪咪、有时则是带着苦笑,接受大杉先生的批评。反过来说,就算顾玄关的添田少年或新来的我直呼他「大杉」,大杉先生应该也不会生气。我相信他不会生气——虽然我因为胆小,还没有真正试过。 据说堺先生和大杉先生是相识超过十二年的老友。 那起「大颠倒事件」中,两人都因为刚好犯了其他的案子入狱,因此拥有不在场证明,侥幸逃过绞刑。 那起十二名同伴遭到处决的「大颠倒事件」之后,大杉先生写了一首俳句: 春三月,缢者已逝,独留我花中漫舞。 第一次听到这首俳句时,我内心不禁赞叹。 好帅! 帅是帅得无与伦比,却有点帅过头了,让人忍不住为他担心: ——这个人真的没事吗? 我分发完大部分的邮件,拆开手中剩下的最后一封信,确认内容。 信笺上净是数字和字母。 是外文翻译的委托。 卖文社打出的广告是「承接英语、德语、法语、以及其他各种外文文章翻译」,因此偶尔会收到一些从未听过的外文翻译委托。一开始我光看字面,根本不知道是哪国语言,然而每天做着分类工作,奇妙的是,我开始能从字面的感觉猜出一二。 这次这个……应该是……世界语。 我如此判断,将信笺放进正在演讲的大杉先生桌上的待办盒里。 每个人能翻译的语言不同,但在卖文社,能翻译世界语的除了大杉先生以外,就只有堺先生了。 我正想进行必要登记手续,把信封翻到背面,却没有寄件人姓名和地址。 奇怪?信封里还有委托书吗? 我打开信封查看里面,这时头顶传来一道大吼: 「你这个笨蛋!这不是我负责的!」 我缩起脖子抬头,只见大杉先生拿着我刚送的信笺,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咦?这不是世界语吗?我还以为……」 「如果这是世界语,那俄罗斯文学就是蚯蚓了!」 ……我不懂这是什么比喻。 「顺带一提,这也不是英语、德语、俄语、义大利语!也不是法语!」 大杉先生斩钉截铁断定,我困惑地问: 「那么这到底是什么语言?我该交给谁负责呢?」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难怪被流氓纠缠。」 大杉先生毫无来由提起旧事。 他说「这不管怎么看都是『暗语(注:译注:日文「暗语」即「密码」之意。)』啊」。 英语和德语我知道,但到底什么是「暗语」? 见我一脸不解,大杉先生说: 「这不是外语,是乖僻者的语言。这是堺负责的。」 说完,他把信笺丢了过来。 其二 「确实,这似乎是密码呢。」 堺先生眯起眼睛,搓着双手,开心地喃喃自语。 放在桌上的信笺,数字和字母宛如印刷字一般整齐排列着。 26/37/75/123/OSHIWAYARIKAOIWASHIRIYUOGIWABARINZAOIWAMIRINAONOWAKERINKOOUWAWORIOIWANORIRUOIWACHIRIYOUORAWAIRIFUOKUWAN ORITOOKIWAWORIMAOTSUWATRIK 「这怎么读呢?」 「一开始是数字二十六,斜线,三十七,斜线,七十五,斜线,一百二十三,斜线,接着是英文字母,O、S、H、I、W、A……」 堺先生依序读出来,但我听得一头雾水。 我算了一下,数字、符号和字母加起来总共有一百四十二个字。如果只算字母,有一百二十九个字。 「而且不知道委托人是谁——对吧?」 对于堺先生这个问题,我默默点点头。 寄到卖文社的信封和里面的委托书,都找不到寄件人姓名和地址。换言之,来信者不明。 「神秘密文,还有神秘委托人啊。这些数字和字母就像用尺画出来的,也无法从笔迹追查出特征。愈来愈有趣了。」 令人惊讶,堺先生是真心乐在其中。 在卖文社里,没有人不知道堺先生「热爱谜团」、「喜欢解谜」。 毕竟堺先生自己平日就时常宣称:「身为文学家,就应该热爱谜团、喜欢解谜。」 他只要一有空,就会抓住身边的人,自顾自说起: 「《小仓百人一首》(注:译注:一:《小仓百人一首》是日本镰仓时代的歌人藤原定家编纂的和歌集,收录百位歌人各一首短歌作品,共一百首。题材多为恋爱、四季、人生感怀,至今仍广为吟诵,并用于歌牌游戏。)里面,也有把初霜比喻成花,或是『想必山风即为岚』的密文。山加上风就是岚,这是典型的歌谜。自古以来,享受解谜的乐趣,就是文学雅事。」然后一个人乐得开怀。 堺先生的笔名是「贝冢涩六」。他说,「这也是个密码」。 在创立卖文社时,堺先生放弃了原本使用的笔名「枯川」,改为使用「贝冢涩六」这个新笔名。有一次我不小心问起这个笔名的由来,堺先生一副「问得好」的样子,说道: 「卖文社这个点子,是我被关在千叶县贝冢的监狱时想到的。那里的伙食,每天都是四成南京米(注:译注:二:自东南亚及中国等地输入的白米俗称。米粒细长,较缺乏黏性。)配六成麦子。啊,那简直是受罪。就连大部分的食物都能心怀感激享用的我,一开始实在是觉得难吃到食不下咽。为了纪念那段日子,我才取了贝冢涩六这个笔名。这也算是一种密码吧。啊哈哈哈哈!」 堺先生滑稽地捧腹大笑。 到底好笑在哪里? 我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用自己被关押的监狱地名,加上四成南京米、六成麦子,组合成「贝冢涩六(四六)」作为笔名? 这种事有什么值得好纪念? 我敢打赌,换成我是堺先生,只会想要尽快忘掉那段往事,绝对不会想什么:「对了,当成笔名纪念吧!」 但堺先生说,笔名、雅号、俳号,大多都是这么来的。 「不是有位叫夏目漱石的小说家吗?他的笔名就是取自『枕石漱流』这个典故,意思是卖弄歪理、固执己见的人,这也算是一种密码呢。」 每当说起这些,堺先生总是兴味盎然。 这样的堺先生,却被当今日本社会说成颠覆社会的大坏蛋——社会主义者的大头目,这世道真是难以理解。 堺先生到底是不是个大坏蛋呢? 这个问题暂且先搁一边。 据我所知,这是卖文社第一次接到密码文委托。若问应该由谁负责,当然是热爱谜团、喜欢解谜的堺先生。 堺先生拿起那张排列着数字、符号和字母的信笺,歪头思考,接着忽然抬起头来,问坐在对面的我: 「那么,随信附上的委托书上写了什么?」 我拿出随信附上的长条便笺,放到桌上。 ——这是没有结局的故事。请将译文刊登在丝瓜花。 信纸上只有一行日文直书,同样字体方正,彷佛用尺画出来。都说字如其人,但从这样的字体,实在难以想像写字的人是什么模样—— 「咦,指定要刊登在《丝瓜花》上啊。」 堺先生眯起眼睛喃喃自语。 《丝瓜花》是卖文社每个月发行,兼具宣传业务和招揽广告功能的杂志。与其说是杂志,不如说更像一份简易报纸,由对折的单页纸张构成,共有四页。卷首通常会刊登自称「当代第一幽默家」的堺先生以诙谐的笔调写成的近况。此外,还有特约员工及特约作家的小短文、读者投稿、川柳(注:译注:川柳是一种日本短诗形式,与俳句同为五七五音,但不需季语或切字,内容多讽刺、幽默,描写庶民生活与人情世态,风格轻快而写实。)、漫画,其中「新书称颂栏」则名副其实,是介绍、吹捧新书的专栏。最后一页多半是卖文社的业务广告,还有其他出版社的新书宣传,甚至是附近的照相馆、洋服店、鸡肉料理店的广告。我这个吃闲饭的或许没资格这么说,但真的是无所不包。 「主笔 堺利彦 总编 贝冢涩六」。 堺先生一人身兼主笔和总编两角,封面以横书大大地印刷着杂志名《丝瓜花》。 ——一份三钱,丢进水沟也不可惜的价钱。 堺先生想出来的《丝瓜花》销售标语,大受卖文社相关人士及部分读者好评,听说一度还流行起照样造句,什么东西后头都加上「丢进水沟也不可惜的价钱」,像是「这麻糬一块多少钱,丢进水沟也不可惜的价钱」、「这木屐一双多少钱,丢进水沟也不可惜的价钱」。 然而,同样是由堺先生构思的杂志名《丝瓜花》,却不幸饱受恶评。据说创刊当时,不仅卖文社内部反弹,还收到大量广告主和投稿者的负面意见:「樱花、百合、菊花、玫瑰、紫罗兰,什么都好,至少也选个牵牛花啊,为什么偏偏是丝瓜花?」「丝瓜花是什么鬼东西?认真一点!」「这玩笑真是闹够了!」 连平时多半对社会主义者抱持同情立场的《东京朝日新闻》记者杉村楚人冠先生,都刻意送来揶揄杂志名称的文章说: ——不仅卖文,还想卖杂志,这算盘未免打得太精了。这本杂志应该改名为《丝瓜皮》。 尽管恶评如潮,堺先生毫不在意。不仅如此,他甚至将那些反对意见原文照登在《丝瓜花》上,沾沾自喜。 然而那时发生了一个奇妙的插曲。 总是对堺先生毫不客气、直言不讳的大杉先生,不知为何唯独对这件事赞不绝口: 「干得好,堺!真、真是太漂亮了。好名字!」 他罕见的反应让周围的人都瞠目结舌。 应该也不是这个缘故,但杂志就维持着《丝瓜花》之名,每月持续发行。 ——请将译文刊登在丝瓜花。 这个委托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 一般来说,翻译工作就是把外文翻译成日文,或是将日文翻译成外文,然后交给委托人。虽然有时后续会接到修改文章的要求,但翻译工作原本应是如此。 信封里除了暗号,还有一张持票兑现的汇票。 附上汇票以支付委托费用,这本身并不稀奇。 问题在于金额。 票面金额是一百日圆。 卖文社广告上的翻译收费标准是: ——以日文计,二十字十行一页,标准收费五十钱。但依难度、分量,可另行协商。 这次卖文社收到的密码文,连同数字、符号和字母在内,总共是一百四十二个字。虽然不知道翻译成日文会是多少字,但参考其他外语翻译的例子,顶多也就一至两页的分量。 提前支付相当于标准收费一百到两百倍的汇票,难道代表这个密码极其难解? 再说,将译文刊登在《丝瓜花》上,到底对谁有好处? 这份委托从头到尾都不同一般。 我坐在双手抱胸的堺先生对面,两人不约而同地左右歪头,这时顾玄关的添田为我们端上茶水。 添田这名少年皮肤白皙,相貌端正,一看就聪明伶俐。他的父亲是知名的演歌师添田哑蝉坊先生,在促使我加入卖文社的事件中,添田展现了精湛的小提琴琴艺,是个充满意外性的人物。他比我小一岁,但如果闭上眼睛只听他说话,绝对不会觉得他比我年轻。整个人就是七窍玲珑。 添田自称是「卖文社的门房」。他会端茶给我们,纯粹是出于「好像很有趣,我也要来听听」的心态吧。 添田把茶杯放到桌上,望向堺先生正在看的密码文,说: 「密码这种东西,不用解开也没关系吧。」 我吃了一惊,转头看向添田。 添田将空托盘抱在胸前,一脸若无其事地说出可怕的话: 「把钱收下,别管密码就行啦。」 一百圆可是一笔大钱,怎么能平白收下? 我不禁这么反驳,添田像欧美人那样灵巧地耸了耸肩: 「可是,根本不晓得委托人是谁吧?不晓得对方在打什么算盘。万一是政府或官差设下的圈套怎么办?如果认真解开密码,刊登在《丝瓜花》上,结果警察立刻冲进卖文社逮人,那该怎么办?」 啊,原来如此——我一阵恍然,点了点头。 待在卖文社里很容易忘记,但在外人眼中,卖文社是受到政府当局监控的「穷凶恶极之徒」——社会主义者的巢穴。 「或是随便编造一段译文,刊登在《丝瓜花》上如何?或许不会有人提出抗议,若是有人抗议,就可以找那个人谈谈,看他究竟是何意图,这样做如何?」 不愧是添田,设想得面面俱到。 我转头问堺先生: 「……要怎么做呢?」 「这个委托当然要接啰。」 堺先生从容不迫地说。 「卖文社的方针是,凡是与文章相关的委托,来者不拒。若是被传出卖文社坑人的风声,好不容易步上轨道的生意就甭做了。就算委托是来自政府或官差的圈套,也要巧妙破解密码,写出能顺利克服难关的文章,这才是卖文社的志气。」 说着,堺先生满面笑容,开心地搓着手。 堺先生有个古怪的脾性,遇到愈困难的问题,就愈是乐在其中。 前几天,有名花街女子委托代笔写信,向一名男子索求分手费,当时堺先生也是兴致勃勃地亲自执笔。完成的信件无懈可击,完全就像出自花街女子之手。 当收到高级清酒业总代表委托代笔请愿书,请求警视总监网开一面时,堺先生虽然是带着苦笑撰写,但从事后收到对方送来致谢的糕饼礼盒来看,多亏了堺先生的请愿书,事情顺利解决了吧。 热爱谜题、喜欢挑战难题的堺先生,绝对会喜孜孜地接受这个委托人不明的神秘密码解读委托—— 我正这么心想,堺先生突然抬头问我: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觉得这篇文章是世界语呢?」 就算问我为什么,我也答不上来。 「就是模糊地这么觉得……对不起,我搞错了。」 我连忙低头道歉。 「不,这不是需要道歉的事。这些密码看上去是由子音加上母音组合而成,结构和世界语一样。你的直觉不错。」 堺先生抿唇一笑说。 「解读密码,需要的是由直觉引导的大胆假设,以及证明假设的严谨验证。好,那么这次的案子,交给你负责如何?」 嗯? 我忍不住发出怪声。 「我?到底要我做什么?」 堺先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脑后,一派轻松地说: 「当个吃闲饭的,你也觉得不过瘾吧?不如趁这个机会,解开神秘密码,赚取一百圆的酬劳如何?」 「不,可是……我……咦?解开……这个密码?」 我接不下话,只是嘴巴一张一合,瞠目相视。 堺先生把头转向旁边,对刚经过的人说: 「正好,荒畑,你可以教他罗马拼音吗?」 荒畑先生停下脚步,一脸呆愣,眼睛眨个不停。 其三 「我说啊,他那个人根本就是个老狐狸。」 荒畑先生从刚才就一直嘀嘀咕咕抱怨着,同时不停咬指甲。 我们所在的地点,是卖文社附近的咖啡厅「保利斯塔(注:译注:咖啡厅Café Paulista是水野龙于明治四十四年(一九一一)于银座开业的咖啡厅,为日本咖啡文化黎明期的代表性老字号咖啡厅,亦是许多文人学者交流的场所。)」。 这家咖啡厅,是日本第一家供应正宗咖啡的先驱。 卖文社的员工经常光顾这里,尤其荒畑更是常客,甚至有人说「与其去事务所找他,不如直接去保利斯塔看看更快」。 堺先生有时会捉弄荒畑,叫他「Famous Yotalist in Paulisuta」,也就是「保利斯塔的知名废话家」。我一开始完全搞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Yotalist」(注:译注:日文中,「与太」(yota)是无聊废话的意思,加上表人的字尾-list,自创出「说废话的人」Yotalist一词。)是堺先生自创的词,意指「爱说废话的人」。 整句话的意思好像是「老是窝在保利斯塔说些无聊闲话的名人」。 荒畑先生和堺先生、大杉先生一样,都是我的救命恩人,他们发现倒在巷弄里的我,将我搬到卖文社。 有一次我趁着两人不在,问堺先生:「大杉先生和荒畑先生是什么样的人?」堺先生歪着头,稍微寻思了一下,说: 「很少有人像他们两个那样,截然相反。」 大杉先生身材高大,五官像西方人一样深邃英俊,有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总是一袭笔挺的西装,既新潮又派头十足。 相对地,荒畑先生永远是一身皱巴巴的和服,弯腰驼背,有咬指甲的习惯。这么说虽然不太好,但他实在是其貌不扬。 尽管两人乍看南辕北辙,但堺先生说大杉先生和荒畑先生刚认识就一拍即合,是极为知心的好友。应该也是年纪相近之故,两人总是形影不离,活像供在神坛前的一对酒壶。他们因为一起活动,被警察逮捕时也是一起。在警署里一同遭到粗暴的审问,在同一个监狱里一同分享难以下咽的牢饭,关系密切。 两人现在除了卖文社的工作,还另外发行一本社会主义的杂志,即使受到官差严密监视,仍不屈不挠,继续活动。他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兄弟档。在怪人众多的卖文社里,这两位也是极致的怪人—— 堺先生告诉我: 「大杉这个人大胆固执,作风强势。他出生在军人家庭,为了成为军人,进入陆军幼年学校接受军人教育,但后来在东京的外语学校学习法语时,加入我们的运动,选择成为社会主义者的道路。大杉可能因为受过军人教育,莫名地一板一眼。有人炫耀他对跟监的刑警说『帮我买包烟』,趁机开溜,他便一本正经规劝:『这样有违武士道精神,别再这么做了。』 「相对地,荒畑一条肠子通到底,性格耿直、容易感动落泪,也容易激动。他在横滨的妓院长大,小学毕业后,透过贩卖社会主义书籍,投身社会主义普及运动。他的笔名『寒村』,表明他被足尾铜山事件(注:译注:足尾铜山位于栃木县,明治时期因大规模采矿与冶炼,产量居日本之冠,但废水与菸害造成渡良濑川流域农田与生态受损。政府为治理污染,决定兴建渡良濑游水池,并征收谷中村土地,将村落淹没,谷中村因此消失。)荒废的谷中村景象所震撼,一辈子绝不忘记那幕景象的决心。他专一又纯情,不会撒谎,最痛恨不正直的事。在另一种意义上,就和有些孩子气的大杉一样,是个天真无邪的人——大概就这样。」 然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荒畑先生最近很少到卖文社露面,偶尔见到他,感觉也情绪暴躁。听说他最近也不怎么光顾「保利斯塔」了,明明以前他是可以点一杯咖啡就坐上大半天的人。 「那个老狐狸!」 荒畑先生骂道,一口气喝光杯中剩余的咖啡。 「再来一杯咖啡!算在堺先生帐上!」 点完第二杯咖啡喝了一口后,荒畑先生终于转向我。 「那,你对罗马拼音有多少认识?咦,完全不懂?大概认得字母的形状?这样啊,唔,也是啦……嗯,每个人一开始都这样。这样啊……该怎么办好呢?」 荒畑先生垂头思索,期间仍不停咬指甲,然后下定决心似说了声「好」,重新转向我。 「那么,从字母和发音开始吧。罗马字母只需要记住大写,就有办法搞定。才二十六个字母而已,不足为惧。」 说着,他在桌上摊开白纸,写下字母。每个字母上方,都用小字标注了发音,像是「唉」、「逼」、「西」。 「用这些字母来书写,就是罗马拼音。」荒畑先生说。 我们日常使用的日语,可以分为母音和子音。 A(あ)、I(い)、U(う)、E(え)、O(お)是母音。 将这些母音与子音K、S、T、N、H、M、Y、R、W组合在一起,就成了常见的五十音表。 荒畑先生一边说明,一边飞快地画出五十音表。 「将纵横两边的字母组合起来,就是日文的罗马拼音。首先你要记住这张五十音表。记住之后,接着进入浊音ga(ガ)、gi(ギ)、gu(グ)和拗音shu(シュ)、she(シェ)、sho(ショ)这些例外的表记方式。」 他抬起头,发现我正一脸茫然,一只手伸到后脑勺用力搓了搓。 「也是,叫人把整张表背下来,太没技巧了。这样好了,我用日文写出例句,你参考五十音表,试着改写成罗马拼音。罗马拼音的书写方式,和我们平时写的日文不同,是从左到右横书,记住了吗?例句一:『堺先生是个老狐狸』(さかいさんはたぬきです)。其中『ん』是单独的『N』,浊音的『で』写作『DE』。好了,开始吧。」 一张白纸突然递到我面前,我连忙开始解题。 我将例句中的平假名,对照荒畑先生写给我的罗马拼音五十音表,逐字转换成罗马拼音。书写顺序是「从左到右」。 SA…KA…I…SA…N…HA…TANUKI…… 我应该搞了很久,然而荒畑先生没有半句怨言,耐心等我解题。 待我写完,他看着我的铅笔字,拍手称赞: 「完全正确!太了不起了! 「那么,来挑战下一个例句吧。这次是两句,有点难度喔。不用急,慢慢来吧。准备好了吗?『我是猫,还没有名字』(注:译注:此为文豪夏目漱石《我是猫》(吾辈は猫である)的首句。)(わがはいはねこである。なまえはまだない)。句子中间和末尾的『句号』改成『句点』,『が』是『GA』,『だ』是『DA』。好,开始吧。」 WAGAHAI…HA…NEKO…DEARU.…NAMAE…HA…MADANAI. 「太棒了,就是这样。下一个例句……」 感觉非常奇妙。 在荒畑先生指导之下,我使用这辈子从来没碰过的罗马字母写出句子。这是今早在卖文社二楼醒来时,连想都没想过的事。 学会原本做不到的事,原来如此令人兴奋。 抬头望去,荒畑先生的脸就在眼前。 仔细一看,荒畑先生的五官其实很端正,相貌温柔。 我有些意外。荒畑先生经常被拿来与同进同出的大杉先生比较,因此予人「不起眼」的印象。 但至少在这次的事上,荒畑先生非常擅长教人。我想,如果教我的是大杉先生,我应该没办法这么顺利学会罗马拼音。身为「卖文社首屈一指语言天才」的大杉先生,肯定无法理解我哪里不懂,更不明白怎么有人不会罗马拼音。 全神贯注转换罗马拼音的我,忽然想起原本的目的,问荒畑先生: 「所以,那个密码也是罗马拼音吗?」 「密码?」 荒畑先生皱起眉头。 「什么密码?」 被这么一反问,我回想起当时在卖文社的状况。 当时堺先生叫住刚好经过的荒畑先生,请他教我罗马拼音。 只是这样。 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密码的事。 我连忙从口袋里掏出堺先生交给我的那张密码文,在桌上摊开来,向荒畑先生解释来龙去脉。 这篇密码文是不是罗马拼音? 听到我的问题,荒畑先生瞥了密码一眼,随即否定: 「不对,这不是罗马拼音。 「先撇开开头的数字和符号不管,用罗马拼音去读剩下的字母,会变成『オシワヤリカオイワシリユオギワバリンザオ』……简直就像神社神主念的祝祷词,完全没有意义。」 我也试着用刚学会的罗马拼音解读法来读。 オ、シ、ワ、ヤ、リ、カ、オ、イ…… 确实,怎么读都没有意义。可是这样的话…… 「既然不是,为什么堺先生要叫我学罗马拼音呢?他的目的应该是解读密码……」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 荒畑先生欲言又止,歪了歪头: 「为什么呢?」 「要不要回去卖文社问问堺先生呢?」 「不用了,不用了。」 荒畑先生厌烦地挥了挥手。 「既然是堺先生,一定有什么用意。他很快就会主动告诉你了。我们就待在这里,喝咖啡学罗马拼音就行了。好久没喝保利斯塔的咖啡了,果然美味极了。啊,那边!『ち』是特殊表记,不是『TI』,而是『CHI』。」 「啊,这样啊。我知道了。」 「不过,解读密码啊……」 荒畑先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脑后,喃喃自语。 「我还以为一定是……」 他说到这里打住,歪起头。 一定是什么? 他这样欲言又止,我好奇得不得了。 我抬头看荒畑先生,他似乎也发现了,苦笑着向我解释。 卖文社从创立初期,堺先生就一直鼓励周围的人学习日语以外的语言。罗马拼音也是其中之一。 一方面也是卖文社的工作所需,但并非全为了工作。 堺先生的说法是: ——我们必须锻炼语言能力。 学习日语以外的语言,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五年前。 十二名伙伴一口气遭到绞刑处决的「大颠倒事件」时,全日本的人都听信了政府公开的说法。 毕竟,所有用日文撰写的报导文章,每一篇都是相同论调。 「涉案人士皆为社会失败者。」 「他们不过是假借无政府共产主义之名,发泄自身不满。」 「他们宛如狂人一般,憎恨一家之主、蔑视天理,因自身的愤怒而自灭。」 「真正疯狂愚蠢至极。」 就像这样,一言以蔽之,一面倒的「嫌犯太可恶」论调。 「此举实为清除社会霉菌。就如同扫除鼠疫一般,不容宽贷。」 甚至还有这样的说法,全日本的人都毫不怀疑地相信了。 社会霉菌。 如同鼠疫病菌。 这些形容真是太过分了。 然而,同一时期发行的外文报纸和杂志,却有不少文章和社论对这起事件表达质疑。 「逮捕的证据极度不足,日本警方应该重新调查此案。」 「从日本政府的声明中,难以确认暗杀天皇的计画确实存在。」 「一连串事件真的构成犯罪吗?」 「整起事件是否为日本政府所捏造?」 就像这样,许多质疑事件本身的评论。如果日本人能读到这些文章,对事件的反应应该会有所不同吧? 关于不公开的秘密审判,以及紧接着立即执行的绞刑,外国报章杂志也有不少猛烈批评: 「这是文明国家难以想像的野蛮行径,是国家恐怖主义的体现。」 「本次事件,日本证明了自己是个不文明的野蛮国家。」 这些观点,与日文的报导截然相反。 立场不同,看待事物的角度也会不同。 只使用一种语言,看待事物的观点就会变得单一。人们会轻易相信政府和当权者公布的说法,看不见眼前的事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性。就连把人比喻为鼠疫病菌的报导,都轻易照单全收—— 因此必须阅读以日语以外的语言写成的文章,用多重角度看待社会。 这就是堺先生所说的「必须锻炼语言能力」的意义。 锻炼语言,让观点变得多元,就能质疑当权者的发言,思考其他可能性。 周围习以为常的事,或许其实一点都不理所当然。 从不同的角度解读当权者的发言,并将压迫转化为笑话,加以嘲讽,这有时能成为有效的反抗手段。为此,需要幽默、机智、修辞、讽刺、诙谐、反语、悲情、玩笑,以及其他各种语言技巧。 学习其他语言,锻炼语言能力,进而掌握各种不同的表达方式和思考模式。 然后,蛰伏等待这段「寒冬时代」过去。这就是我们现在应该要做的事…… 「堺先生以前——虽然是难得喝醉的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荒畑先生又咬着指甲,这么说道。 「不过让大杉来说的话,他会说:『堺那不叫蛰伏,只是懒散!』嗳,大杉那家伙是特例,一般人根本无法拿他做参考,一般还是堺先生的方针比较适用。所以我原本以为,一定是堺先生为了锻炼你这个吃闲饭的语言能力,先让你从学习罗马拼音开始。」 听到荒畑先生的话,我再次思考自己用罗马拼音学习日文的意义。 即使是同样的文章,用罗马拼音来写或读,就会费劲许多。反过来说,这也给了我重新思考文章内容的机会。 「听说你喜欢的石川啄木,以前也是用罗马拼音来写日记。」 听到荒畑先生这话,我惊讶地抬头看他。 「或许他也在尝试用不同于日语思考的方式来思考事物。」 透过罗马拼音来读写日文,我也得到了不同于用惯用语言思考的观点吗? 我自己说不上来。 我正自疑惑,荒畑先生说: 「不过,没想到会由你来负责解读密码。真是,堺先生到底在想什么?」 「我并没有负责解读密码……」 「堺先生不是说『这是你的任务』吗?那就是你了。恭喜,密码解读员!」 「不是那样,我只是……」 「开玩笑啦。」 荒畑先生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堺先生怎么可能把密码这种有趣的任务交给别人?等着吧,他很快就会找你说些什么了。」 荒畑先生说完,喝光杯子里剩下的咖啡,转头对店员大声喊道: 「再来一杯咖啡!算在堺先生帐上!」 其四 接下来三天。 我在「保利斯塔」向荒畑先生学习罗马拼音,多亏了他,我大致学会日语的罗马拼音表记法。 荒畑先生称赞我「很有天分」,我很高兴,但实际上,这完全归功于荒畑先生教导有方。 问题是密码。 ——等着吧,他很快就会找你说些什么了。 荒畑先生轻松地这么说,但后来堺先生完全没有来找我。 我耐不住性子,偷偷——其实也没必要鬼鬼祟祟——跑去卖文社看了看,结果堺先生不在。 我问顾玄关的添田,他说堺先生昨天就出门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说明天就会回来了。」 添田悠哉地说,我却突然焦虑起来。 记得明天就是下一期《丝瓜花》的截稿日。 如果堺先生回来,发现密码解读半点进展都没有,他会怎么想? 他会傻眼?还是瞧不起我? 无论是哪一边,我都会变成失格的食客吧? 我心神不宁回到「保利斯塔」,荒畑先生还在小口啜饮着咖啡。 我半哭半求,拜托荒畑先生陪我一起解读密码。 接下来我们便一起正式研究起密码。 首先怀疑的可能性是: ——这篇密码会不会是用我不知道的外语写成? 自从在卖文社工作,我有机会接触到各种外语。 英语、德语、俄语、义大利语、法语、世界语。主要以拉丁字母书写的欧美语言不在话下,还有以特殊西里尔字母书写的俄语。此外,同样是汉字,中文的文法和词义也和日文不同。就连我自以为会的日文,如果字迹流利过头,也完全看不懂写了什么。 对我来说,这些都和密码没什么两样。 除非有人帮我翻译,否则我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荒畑先生能「解读」的外语,目前似乎有英语、罗马拼音,以及一些俄文。 然而对于我的疑问,荒畑先生斩钉截铁说「这并非未知的外文」。 「既然大杉一开始就说『这不是任何一种语言,而是密码』,那就不会错。这就是密码。」 荒畑先生说完,耸了耸肩。 「信封里不是附上了一百圆的汇票吗?没有人会花一百圆翻译这么一丁点外文。我觉得就算不知道汇票的事,大杉一样会一口咬定『这是密码』。他的直觉超乎寻常敏锐,而且会凭着直觉横冲直撞,跟他在一起真的很累。」 荒畑先生咬着指甲,说到最后,有些受不了地嘀咕。 既然不是未知的外语,就必须找到其他解读方式。 我们从租书店借来几本看似相关的书籍,一查才发现,世上竟存在着种类五花八门的密码。 例如,据说从去年起便陷入战争泥沼的欧洲,过去曾有一种「六角密码」。要制作这种密码,首先发送者和接收者必须预备好一对粗细相同的六角形棍棒。发送者将长条形纸条斜着缠绕在那根六角棒上,在其中一面写下讯息,接着在其余空白处随意填上其他文字,使其看起来不知所云,然后交给信差。接收者将收到的纸条缠绕在同样粗细的棒子上,读取某一面垂直排列的文字,就能看到真正的讯息。 因为听起来很有趣,我很想试试看,但不管是六角还是八角,卖文社里都没有同样粗细的棒子。收到的来信也是形状普通的信笺,并非长条纸张。 也就是说,这次的密码并非六角密码。 还有一种「伊吕波密码」,是将伊吕波歌(注:译注:《伊吕波歌》(いろは歌)完成于平安时代,是以日文四十七个假名编写而成的和歌,每个字只使用一次,因此也用来学习假名字母。)替换成数字或字母,「い」换成「1」或「A」,「ろ」换成「2」或「B」。另一种应用方式,则是将字母位移一两个字。 我将收到的密码文套用各种方法,反而更莫名其妙了。 「或许我们应该转换思维。」 荒畑先生一样咬着指甲,说出奇怪的话。 「会不会我们看到的密码其实是伪装,真正的内容写在其他地方?」 荒畑先生指着书中介绍「隐形墨水」和「拓印」的那一页。 我们参考书本内容尝试,结果只是把纸弄得脏兮兮,没有任何文字显现。在尝试火烤「隐形墨水」时,还因为太过投入,差点把纸烧掉。 接着我们发现用针头在纸上戳出小洞传递讯息的「针字密码」,便把信笺对着光线仔细检查,可惜并未发现任何玄机。 试到这里,我开始觉得:「像这样盲目猜测,根本没用吧?」 忍者为了辨识同伴的身份,会使用「山」、「川」之类的暗语,而布庄或古董店为了避免被客人知道价格,会使用「メ、キ、エ」之类的代号来标价。在刑警之间,「三点水」代表贪污案,「言字旁」代表诈骗案。 这些行话暗语,就算像无头苍蝇般乱猜,也不可能猜得到。 局外人要解读密码,是不是必须先找到提示才行? 我如此提议,荒畑先生赞同点头: 「你说得对。在研究密码本身之前,必须先找出线索。有什么线索呢?」 与基本上不听别人说话的大杉先生不同,荒畑先生这个人坦率老实得令人惊讶……或许他不太适合乖僻的密码解读。 我们首先检查装着密码文的信封。 我们轮流拿起信封,彻底检查,但这只是一封随处都能买到、样式普通的信封。我们心想或许有机关,便揭开浆糊处,把信封拆开,并尝试用火烘烤等方法,却没有发现线索。 剩下的,就只有那封委托信了。 荒畑先生和我,两颗头凑在桌面的委托信上。 这封信乍看之下,也是一张随处可以购得的普通长条便笺。上面以像是尺规写出来般毫无个性的字迹写着: ——这是没有结局的故事。请将译文刊登在丝瓜花。 难道这就是线索? 我们把委托信拿来对光检查、用铅笔拓印,还小心翼翼用火烘烤,反覆折腾老半天,荒畑先生突然咯咯笑起来: 「啊哈哈哈。不行了,不行了。我们怎么可能弄得懂嘛。」 荒畑先生将委托信扔到桌上,说: 「密码这种东西,除非是大杉那样的天才,或是堺先生那种乖僻的怪胎,才有办法解开。我们这些凡人再怎么绞尽脑汁,也是白费力气。」 说完,他将身子靠到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脑后。 「他们两个,一个天才,一个怪胎,绝配。说不定他们早解开这个密码了。」 拿着委托信的我「咦」一声,惊讶得说不出话,抬头看着荒畑先生。 密码早就解开了? 那我们到底是在忙什么?堺先生为什么要把密码丢给我们? 对于我的疑问,荒畑先生耸了耸肩: 「天晓得?那两个人在想什么,岂是我们这些凡人参得透?大杉他——是啊,应该嫌麻烦吧?不想做的事,他连一根指头都不肯动一下。但如果想做,甚至会拿刚去世父亲的军人遗族抚恤金去抵押,用那笔钱高高兴兴办一本随时会被查禁的社会主义杂志。大杉就是这种人。」 「可是,那堺先生呢……?」 「堺先生是个老狐狸嘛。」 荒畑先生冷哼一声笑道。 「成立卖文社的时候也是,报社的人要求收取广告费,堺先生却面不改色主张说:『我不是免费提供被判死刑的同伴照片和谈话内容了吗?那不就抵消了吗?』最后还真的让报社认了这笔三块五十钱的广告费。拿事件中被杀害的同伴照片和谈话内容抵广告费,这可不是一般人想得出来的,情感上实在无法接受。堺先生要你解开密码,一定也有什么目的吧。嗯?说到这个,表示免费的『ロハ』这个词,也是把汉字『只』拆开而成呢(注:译注:一:日文「只」发音为TADA,为免费之意。「只」上下拆解开来,可以用片假名ロ(RO)及ハ(HA)表示。)。这也算一种密码吧。嗳,我们能想到的就这点程度了。堺先生的目的是什么?这比解密码还要困难。不行了、不行了,一头雾水。用英文来说,就是『Greek to me』(注:译注:二:意为「完全不懂、有如天书一样」。直译的意思为「对我来说就像希腊文一样」。)。总之,我投降了。」 看着抬头仰望天花板的荒畑先生,我一阵诧异。 荒畑先生最近那种暴躁不安的样子,不知不觉间已经缓和了。眼神似乎变得平静许多。 我这么指出,荒畑先生耸了耸肩: 「就是啊,我自己也这么觉得。这几天跟你一起学罗马拼音、挑战解密码,我开始能客观看待自己,心想:『我到底在烦什么啊?』大概是这个原因吧。」 接着荒畑先生向我解释,他和大杉先生一起创办的杂志,最近接连被下令查禁,濒临废刊的危机。 然而大杉先生毫不在乎,他只是为日本政府提出的对华二十一条要求怒不可遏,大骂「趁火打劫」,不肯和他商讨对策。日本的报纸头版上,全是谴责日本政府软弱的文章,气氛简直和当时一模一样。要他不神经过敏,才是强人所难—— 「最近我愈来愈不懂大杉在想什么了。有时候实在跟不上他的思路。他从以前就这样,但最近特别严重。」 见荒畑先生苦笑着说出这番话,我想起某个传闻。 据说大杉先生最近和数名在社会主义圈子认识的女性发展出恋情。 荒畑先生曾与在「大颠倒事件」中遭到处决的一名女子同居,他性情浪漫,甚至会将英文的「I love you」翻译成「今晚月色真美」。虽然他认同大杉追求绝对自由的政治思想,但对于将这种思想应用到男女关系上,即便是我,也能轻易猜出他必然感到排斥。 荒畑先生近来的颓废与焦躁,这些事说不定也是原因之一。若是如此—— 我想到某个可能性,告诉了荒畑先生。 大杉先生近日每次来到「卖文社」,都只顾着发表他那番谴责日本政府「趁火打劫」的演说,彷佛对他与荒畑共同创办的杂志面临废刊危机一事毫不在意。 荒畑先生对大杉先生的这种态度以及最近的女性关系感到不满,却又无法指责。他认为这样做,就是在限制大杉先生提倡的绝对自由,因此感到苦恼。 结果,荒畑先生独自一人日渐颓废。另一方面,大杉先生却毫无所觉。大杉先生不是那种会顾虑他人感受的人。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如先让大杉先生和荒畑先生分开,给彼此一段冷静的时间。有些事情,只有时间能够解决。如果荒畑先生能去他最近疏远的「保利斯塔」喝杯喜欢的咖啡,做他擅长的事,比如教导别人,或许就能化解问题了。 「堺先生是不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才会拜托您教我罗马拼音呢?」 荒畑先生愣了一下,接着慢慢摇摇头: 「你是说,要你负责解密码只是附带的?堺先生虽然一副老好人模样,其实工于心计,说不定真的就是这样。原来我们不是在如来佛掌心上翻滚,而是在堺先生掌心上跳舞吗?啧,那个老狐狸!」 「啊!」 我惊叫。 「怎么了?」 「会不会就是这个?」 ——太教人气不过了,我要再去喝一杯咖啡。 我把这么说的荒畑先生留在「保利斯塔」,急忙赶回卖文社,刚踏进门,就差点和从建筑物里出来的堺先生撞个满怀。 堺先生身后,站着他的女儿真柄。真柄穿着红花图案的和服,头上系着大大蝴蝶结,怀里抱着一个洋娃娃。 堺先生穿着和服,外罩羽织,双手插在怀里,一见到我似乎就明白了什么,「呵呵」轻笑一下。 「正好,你也一道来吧。」 我在邀约下,转身跟在他们父女身后,走上大街。 「我们要去哪里?」 对于我的问题,堺先生用装傻的口吻回应: 「没有要去哪里,散散步而已。」 真柄一手紧紧抓着堺先生的袖子,只有一开始瞥我一眼,接下来便目不斜视往前走。 我们来到浅草一间小神社。 那里似乎正在举办庙会,黄昏时分的神社境内摆满了摊位,人群熙来攘往,摊贩的叫卖声热闹非凡。 堺先生父女两人逛遍每一摊,在人群中一下左一下右,穿梭前进,毫无章法。我根本无心享受庙会小摊,只顾着跟上他们,免得走散。 人群中,我突然注意到对面走来一对衣着体面的夫妻。 是一位蓄八字胡、穿西装的绅士,以及抱着婴儿、肤色白皙的太太。一眼就能看出家境富裕。 擦身而过的瞬间,那名衣着体面的绅士和堺先生似乎彼此点头致意了一下。 堺先生恍若无事,穿过神社,绕了一圈,又回到卖文社了。 「小真,谢谢你,你帮了个大忙。」 堺先生边说边摸了摸女儿的头。「小真」是真柄小姐的昵称。 真柄小姐对堺先生浅浅一笑,却朝我狐疑一瞥,走进卖文社后方他们一家人作为住所的地方了。 我和堺先生回到了事务所。他一坐下,立刻招手要我过去,露出调皮的笑容,这么问我: 「那么,密码写了什么?」 其五 几天后。 卖文社发行的《丝瓜花》最新一期读者投稿栏,刊登了这样一段文字: 社会主义万岁。愿各位身体安康。等待一阳来复之时。TK 当我说出解读好的密码时,堺先生赞叹呢喃:「噢!」 他问我如何解开?我犹豫一下,老实回答是荒畑先生不停咒骂的「老狐狸」提示了我。 「我联想到小时候,朋友间流行的『狸猫语』。」 我们朋友之间说话时,会在每个字中间加上一个「た(TA)」。例如,「こんにちは」(你好)会变成「たこんたにたちわ」(嗒你嗒好)。看着听不懂「狸猫语」的朋友和周遭大人露出奇怪表情,大家就会笑得乐不可支。 要还原成原本句子,只需要把「た」拿掉,所以才叫做「狸猫语」(注:译注:日文的狸猫为「たぬき」(TANUKI),字面也可以解读为「た抜き」,即「拿掉た」之意。)。 这是无聊的童年游戏。 这次的密码,提示其实都写在委托信里了。 ——这是没有结局的故事。 这句话的意思是,要从密码文当中去掉「结局」(おわり,OWARI)」这几个字。解密的步骤,首先依据开头提示的数字,将文字分组。接着将字母依序转换成罗马拼音来读,便会得到以下内容: おしわやりかおいわしりゆおぎ/わばりんざおい/わ…… 然后,将文中所有的「おわり」拿掉,就变成: しやかいしゆぎ/ばんざい/みなのけんこうをいのる/いちようらいふくのときをまつ/TK 意思就是:「社会主义万岁。愿各位身体安康。等待一阳来复之时。TK」 堺先生夸我说「你真的很厉害」,但我认为堺先生自己,还有大杉先生,在看到这份密码文的时候,应该就已经解读出内容了。 密码和一百圆汇票的寄件人,应该是在庙会人潮中擦肩而过的那位先生。 荒畑先生说,五年前「大颠倒事件」之后,许多同志都离开了社会主义。他们转而将心力放在养生法和断食法,彷佛在说「社会变成什么样子,都与我无关。有人说「日本已经没救了」,远渡国外。也有人抛弃社会主义,转而向基督教或其他宗教寻求救赎。也有不少人断绝联系,从此销声匿迹。其中似乎有人投入与过去思想截然相反的极端国权主义。 「对于那些人,我会反射性觉得『不可原谅』。」 荒畑先生皱着眉、搔着头说。 「但堺先生不一样。他说:『如果他们真心如此,那也没办法。』『人是脆弱的。世上没有什么绝对。如果处在不同环境,或许我也会有同样的想法。』他这么说,对那些人表示理解——这就是那个老狐狸之所以是老狐狸的原因。」 堺先生尽管这么说,同时却也成立卖文社,为那些在社会中失去立足之地的社会主义者们提供避风港。 因为正在坐牢而有不在场证明,侥幸未遭牵连的荒畑先生、大杉先生,还有堺先生本人固然如此,其他还有像桥浦先生那样,因为受到事件影响,被贴上社会主义者的标签,锒铛入狱。这些人出狱后都失去工作,陷入不是饿死、就是自暴自弃地试图暗杀政府高官,或是绝望自杀的困境。 堺先生为这样的人提供了另一种选择。 安分蛰伏,静等这场荒谬的风暴过去。 有些事情,只有时间才能解决。 卖文社既是失去立足之地的社会主义者避风港,同时是防波堤。 此外,荒畑先生还说,堺先生之所以继续经营卖文社,还有另一个理由。 卖文社扮演着在黑暗中绽放光明的「灯塔」角色。 「堺先生每个月由卖文社发行的《丝瓜花》,就是这座灯塔。虽然杂志名称实在很蠢,内容也没什么特别的——这么说是有点不好听啦——但卖文社持续不懈发行《丝瓜花》,这件事本身就具有意义。堺先生借由高举《丝瓜花》这面旗帜,告诉那些受到事件打击远离社会主义的人们:『我们就在这里』、『随时欢迎你们回来』。」 荒畑先生为我解说。 这次随着密码一起寄来的一百圆汇票,也是堺先生累积的成果之一。 在现今的社会氛围下,那些有家庭、有社会地位的人,即使内心认同社会主义,也无法公开表达。在这个时代,只要书名带有「社会」二字,就连生物学家写的《昆虫社会》这类自然科学书籍,都会遭到查禁。一旦被政府认定是社会主义者,就会遭到监控,出门时被刑警尾随跟监。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人寄出写着「社会主义万岁」的信件到卖文社,立刻就会成为官差监视的对象。平静的家庭和社会地位都会毁于一旦。 因此那个人没有署名,而是寄来密码文和一百圆的汇票到卖文社。如果捐款给卖文社,警方立刻就会查到捐款人的身份。但如果附上密码文,即使遭到调查,也可以辩称是解读密码的费用。 目的是瞒过警方耳目。罗马拼音、「没有结局的故事」,这样就足够了。完全没必要把密码弄得太复杂。事实上,大杉先生和堺先生一眼就看穿了密码的用意。 另一方面,相信应该要直接对抗社会矛盾的荒畑先生,从一开始就不想去解密码这种拐弯抹角的东西。在「保利斯塔」,他只是奉陪学习罗马拼音的我而已。 堺先生完全掌握了这些状况,向寄件人TK先生致意。他带着女儿真柄和我,前往浅草的神社庙会。在人潮中,我因为紧跟在堺先生父女身后,才能注意到那个人与堺先生彼此以眼神致意,但尾随的刑警绝对不可能察觉。 我后来听说,堺先生收下了那一百圆捐款,分配给在「大颠倒事件」中牺牲同伴的家属。 我听从堺先生的吩咐,前往「保利斯塔」叫荒畑先生。 卖文社门口处,顾玄关的添田专心致志读着一本书。我正要从旁边经过,觉得奇怪,停下脚步。 添田从书本抬起头来,瞥我一眼,问: 「怎么了?你一脸古怪。」 「添田,那本书是?」 听到我的问题,添田耸了耸肩,有点不耐烦地亮出书本封面: 「《鼠小僧》(注:译注:日文中,「小僧」有「小子」之意。而「鼠」和中文一样,多为「小偷、贼」的比喻。),你不知道吗?劫富济贫的义贼故事,很有趣喔。」 「……谢谢,我下次读读看。」 我向添田道谢后,走出大马路。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我走在大马路上,不自觉哈哈大笑起来。 这阵子一直向荒畑先生学习罗马拼音,见到添田手中的书名时,我有种奇怪的感觉。 僧小鼠。 我忍不住从左读到右了。 脑中浮现小老鼠穿袈裟诵经的好笑画面,让我差点笑出来。 不是《僧小鼠》,而是《鼠小僧》。 想到这一点,脑中一隅一直感到奇妙的谜团瞬间迎刃而解了。 当堺先生决定将卖文社发行的杂志命名为《丝瓜花》时,众人一片嘘声。然而,平时对堺先生最毒舌的大杉先生极力称赏:「太好了,堺君!干得漂亮!真是个好名字!」让周围瞠目结舌。 大杉先生这个人别说奉承,他绝对不会说半句口是心非的话。如今,我总算明白他为什么会喜欢「丝瓜花」这个杂志名称了。 横书的日文通常是从右读到左,而罗马拼音和外文则是从左读到右。 大杉先生是卖文社首屈一指的语言天才,能流利使用七种语言。他一定是这样读杂志封面上横书的《丝瓜花》(へちまの花)。 花のまちへ——前往花之町。 是完全符合照亮黑暗的灯塔那般,十分美妙的杂志名称。 ——世界语(Esperanto)的意思是「希望者」喔。 我想起堺先生刚才告诉我的这句话。 我抬头仰望万里无云的蓝天,深深吸一口气。 「好!」我打起精神,前往「保利斯塔」迎接我们的「废话家」荒畑先生。 ──────────────────────── 第三章 少女主义时代之怪人大作战 俗话说「人不可貌相」,堺利彦先生骨架粗大、身材矮壮,圆脸上戴着一副银边圆眼镜,理着五分头,特色是笑声豪迈响亮,被人称为「老狐狸」,然而他十分时髦、爱好新潮事物。 听说从自行车在日本尚属罕见的年代,堺先生便与当时任职《万朝报》的同事们从国外进口了自行车,即使多次摔车仍不气馁,在假日组成「自行车会」,一同骑车出游,甚至拿来通勤。据说当时进口自行车的价格是堺先生月薪的两倍有余。 当社会上开始流行起「今天去帝剧,明天去三越」(注:译注:「今天去帝剧,明天去三越」(今日は帝剧、明日は三越),是帝国剧场一九一一年(明治四十四年)开幕时的宣传广告词,反映了大正时代的繁荣景气。)这句话,堺利彦立刻仿效实行,并写下批判文章。用不着说,他也抢先在自家引进了瓦斯和电力。每当有新厨具发明,或有珍奇的食材从外国进口,他就非亲自一试不可。 堺利彦把他的独生女取名为「真柄」(Magara)。据说这名字来自当时堺先生正在翻译的外国小说,里面有个活泼开朗又温柔的女孩,就叫「玛格莉特」。没有日本人会取这种名字。我老实在这里偷偷承认,也许是习惯问题,那个名字实在有点难叫。认识真柄小姐的人大多称她「小真」(Mā-chan)或「真小姐」(Mā-san)。 如果将堺先生这种「时髦」、「爱好新潮事物」视为「不囿于旧俗的进取精神」,那么其中最为极端的,莫过于他对「家庭与女性的看法」了。 真柄出生那一年,堺利彦除了在《万朝报》担任记者外,还自行创立一家「由分社」,创办了月刊《家庭杂志》。由分社是从「堺」字分解而来。 创刊《家庭杂志》时,堺先生如此表示: ——社会主义是人类平等的思想。 并说: ——从社会主义的立场来看,当今的婚姻,多半都是商业婚姻,女性结婚不是为了爱情,而是为了衣食。女性应该拥有自己的职业,同时男性也应该参与家务和育儿,这才是实现人类平等,亦即实现社会主义的第一步。 他还宣言: ——如果没有家庭中女性的解放,就没有真正的人类解放。社会主义必须从家庭开始。此为吾等根本思想。 白话一点说,就是: 「只因为有钱就趾高气扬,这样的社会现状是错误的。同样地,只因为是男性就对女性颐指气使,也荒谬绝伦。重新审视家庭中男女的角色,才是迈向社会主义的第一步。」 堺先生言行一致。他一有空就会「君子入庖厨」,花上一整天的工夫钻研烹饪。尽管可惜的是,堺先生难得端出「成功之作」,「失败之作」却多得惊人,但他不屈不挠,继续尝试新挑战。 男女平等。 男人也能做家事,反之,没有女人做不到的工作。 是受到堺先生这些理念的影响吗? 卖文社里平素便有许多女士进出,这让刚开始寄住在这里的我有些惊讶。 在世人眼中,卖文社是「社会主义者的巢穴」,换言之,是「与政府作对的反社会集团」。 据说卖文社随时受到警方监控,进出的人都会被逐一列入报告中。 堺先生本人在卖文社的广告里毫不避讳地公开这件事。 他一方面致歉说「可能会为各位顾客造成麻烦」,另一方面又大剌剌坦承内情:「敝社已获得官方承诺,生意绝不受影响,敬请放心。」 然而即使被坦诚告知,尽量不想和官差或刑警扯上关系,是人之常情。即便光明磊落,若是被警官拦下来询问姓名住址,总是教人心情不舒坦。身为男人的我尚且如此,女人应该更加畏缩——然而,这只不过是在男女不平等社会中长大的我偏颇的成见,进出卖文社的女士们,每一个都落落大方。 她们即使看到监控卖文社的刑警,也丝毫没有害怕。不仅如此,甚至有人主动上前招呼,将刊登着政治人物贪污案的报纸凑到他们面前,训斥道:「你们这些人,有空在这里混水摸鱼,怎么不好好查案?」 这意想不到的一幕起初让我吓坏了。我完全不明白出了什么事,一片混乱,但没多久便想到一个可能性。我的推理是: 进出卖文社的这些女士,是否就是世人称为「新女性」的那类人? 四年前,一九一一年(明治四十四年)九月一日,以日本女子大学校友为中心,创刊了日本第一本纯粹由女性制作的文学杂志《青鞜》。 创刊号刊登了杂志创办人之一平冢雷鸟(注:译注:平冢らいてう(一八八六~一九七一)是日本女性运动先驱,创办杂志《青鞜》,强调女性自主与解放。她积极参与妇女参政与社会改革运动,是日本近代女权的重要象征人物。)的知名宣言: 元初,女性实为太阳,是真正的人类。而今,女性是月亮。 如今,我们必须夺回被隐藏的太阳。 这段话感动了许多为世间矛盾所苦的女性。 《青鞜》创刊号中亦收录了明星派知名女歌人与谢野晶子的话: 山动之日即将来临。 即便我如此说,亦无人相信。 山只是暂时沉睡。 从前, 每座山皆会燃烧、移动。 然而,不信也无妨。 人们啊!只要相信这句话就好。 所有沉睡的女子,此刻即将觉醒,行动。 封面由长沼智惠子——她去年刚与从欧洲学成归国的诗人高村光太郎结婚——绘制,阵容相当豪华。值得纪念的创刊号,一千册销售一空,之后,《青鞜》的发行量增加至三千册。 《青鞜》作为一本专为女性文学而创办的杂志,随着社会关注度提升,逐渐被视为「新女性」的园地。 「新女性」。 指那些勇于做出传统女性不敢做的事的女人,例如编辑部的女编辑们「穿斗篷」、「在酒吧喝五色酒(注:译注:一:指鸡尾酒。)」、「去吉原游廓参观」,这些事迹引来了更胜于杂志上文学作品的关注,令那些坚持传统价值观的人们大皱眉头。 集结于《青鞜》的女性们经常遭受社会的嘲笑及恶意骚扰。 不过,她们似乎从一开始就预期到会遭受一定程度的嘲笑和轻蔑。卖文社许多人能阅读外文报纸,通晓外国社会状况。根据他们的解释,「青鞜」是「Blue Stocking」的译名。我说我知道Blue是蓝色,那Stocking是什么?得到的回答是:「是女人穿的西式足袋(注:译注:二:足袋是日本传统布袜,大拇趾与其他四趾分开,与和服、木屐等搭配使用。)。」 「在英国首都伦敦,女人聚集在女作家蒙塔古夫人的沙龙里,与男性一同讨论艺术和文学。这些女人不是穿一般的黑色袜子,而是穿蓝色长筒袜。我想是有人听说了这件事,为了展现『对抗世人对于跨越传统框架者的恐惧与嘲笑』的决心,才刻意以它作为杂志名。」 读到这里,想必也明白,在当今社会,聚集在《青鞜》的「新女性」,与聚集在卖文社的「社会主义者」,尽管不至于被视为「同一挂」,但受到的待遇却很类似。 两者都是为了扭转当前社会的荒谬之处,并致力于打造让更多人过得更好的社会,却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这个世界实在太奇怪了。 总而言之,既然都已经被社会所排斥,就没必要再顾虑社会观感了。因此,《青鞜》的「新女性」们都大摇大摆出入卖文社—— 这就是我的推理。 顺带一提,「推理」、「谜题」和「解谜」,是卖文社社长堺利彦先生的诸多嗜好之一。在卖文社待久了,不知不觉就会被堺先生独特的口头禅感染。 从结论来说,我的推理对了一半,也错一半。 卖文社确实不少《青鞜》的相关人士进出。例如刚从平冢女士手中接下《青鞜》的编辑与经营工作的伊藤野枝女士。野枝女士身材娇小,眼瞳漆黑灵动,整个人活力充沛。除了她,还有数名与《青鞜》相关的人士经常进出。 另一方面,有几名与《青鞜》无关,却无所顾忌进出卖文社的女士。例如小口道子女士。 第一次在卖文社见到小口女士的时候,我忍不住眼睛直眨。 这种人怎么会跑来卖文社? 老实说,我几乎陷入混乱。 这种人又指哪种人呢?这很难一句话说清楚。 小口女士皮肤白皙,眼神刚毅有力,意志坚定。她经常爽朗大笑,也是个典型的江户美人。 她有种不可思议的魅力,只要她在场,气氛就会明亮起来。听说她从平民社时代——也就是十多年前——就开始参加社会主义的聚会了。 十多年前,她以穿着深褐色袴裙的女学生记者身份第一次来访。 「社会主义是什么?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思想?」 据说当时她以让接待人员难以招架的气势,直接且连珠炮似地抛出一连串问题,然后扬长而去。当时她名叫寺本道子,毕业后与电影界的人结婚,改名为小口道子。婚后有段时间她没有露面,但自从卖文社成立、《丝瓜花》创刊之后,她又开始频繁现身。现在她在美容业界上班,是一名干练的职业妇女,也参与新的美容液开发工作,听说在业界「人面相当广」。 现在也是,不知有什么好笑的事,小口女士欢畅地发出爽朗的笑声,我远远望着她,悄悄询问因「密码事件」而熟络起来的荒畑寒村先生: 「小口女士也是社会主义者吗?」 「她不算社会主义者。」 荒畑先生苦笑着回答。 「她这个人怎么说,热心、重情义,无法对有难的人袖手旁观,是个女中豪杰……不对呢,有男子气概?如果这样说,一定会立刻被她指责是『性别歧视』,骂个狗血淋头……该怎么说呢,豪爽的江户人气质?这样说就没有男女之分了。」 那天刚好来访卖文社的另一名资深社会主义者,现在在别家报社当记者的山口孤剑先生,久违看到小口女士,不禁眯着眼睛说: 「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因为我心目中对女学生的定义是『每一个都有着祭典式的红扑扑脸颊,是喜欢吃地瓜的动物』,因此道子小姐在我眼中显得出奇美丽。她那双黑亮的眼眸闪闪发亮,我心想,维克多·雨果说的『吉普赛女孩的眼睛』,大概就是这样吧。嗯,我这话没有半分虚假。」 小口女士曾在《丝瓜花》第四期第一版附上照片登场,描述自己: 「此女子/无法成为贤妻/既然如此/亦无从成为恶妻/此女可叹耶」。 看来她果然还是适合「女中豪杰」、「有男子气概」这些形容。 小口女士认识的一些女性朋友,创办了杂志《新真妇人》,她们也经常进出卖文社。 不过,卖文社里最常见到的女性,应该还是堺先生的夫人为子女士。 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卖文社一楼后方就是堺先生一家人的住处。为子女士细心周到,也能处理行政事务,是卖文社不可或缺的存在,我难以想像少了她,卖文社会是什么样子。 堺先生的女儿真柄小姐今年春天从小学毕业,升上女子学校,也会到事务所读书或写功课。真柄小姐算我的救命恩人,就是她发现倒在巷弄里的我,请卖文社的人救了我。 虽然我对她感激万分,但即使我向她打招呼,她也板着脸,扭头不理人,教人没辙。「我做了什么不对的事吗?」我问堺先生,他苦笑着说:「她正值别扭的年纪嘛。」听说堺先生自己也很不知所措,因为女儿原本都亲热地喊他「爸爸」,然而一升上女学校,却突然改口疏远地叫他「父亲」。看到真柄小姐头上的红色大蝴蝶结像蝴蝶般在卖文社里翩翩飞舞,感觉很奇妙。 除了这些人,卖文社二楼成员中的桥浦先生,他的妹妹春子小姐最近也频繁到办公室来走动,和真柄小姐窃窃私语讨论事情。 卖文社平时的景象大抵就是这样。 听到「危险的社会主义者的巢穴」,或许会想像一群粗野男子阴沉地在此工作——甚至一起制造炸弹,然而出乎意料,这里每天都能听到女人们轻快的笑声,是个意外热闹且多采多姿的职场。 不过万万没想到—— 几天前开始,卖文社里弥漫起一股古怪的氛围。 好几名女士聚集在事务所角落,悄声聚首窃窃私语,讨论着某些秘密。如果男士们不小心靠近,她们就会立刻闭嘴,同时转过头来,用可怕的眼神恶狠狠瞪着你。如果还不识相,继续赖着不走,就会像野狗一样被「嘘、嘘」驱赶。 包括社长堺先生在内,所有来事务所上班的男性都一头雾水,抱着双臂,远远观望—— 注意到时,堺先生正在向我招手。我走到他的办公桌前——上面摆着一个三角锥,上面玩笑似写着「社长」字样——堺先生仍继续招手。我没办法,只好绕过桌子,把脸凑过去,堺先生悄声细语对我说: 「她们到底在搞什么?你可以帮我去看看吗?」 我忍不住用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子问: 「我吗?」 「嗯,你帮我侦查一下,她们到底在策画什么可怕的阴谋?」 我回头看了一眼。从那边的氛围来看,要是我胆敢那样做,可能连皮带骨被扒下来。 然而堺先生一脸理所当然地说: 「会变成这样,追根究柢就是你的责任吧?」 我无可反驳。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几天前,当时我正在整理卖文社收到的邮件。 其中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 「卖文社女性负责人启(请务必由女性拆封)」。 据我所知,卖文社并没有「女性负责人」,我正思考该如何处理,这时小口女士刚好经过。她注意到我正一脸为难,便大步走过来,瞥了信封正面一眼,似乎立刻明白状况。 「我来拆吧。」 她说道,从我手中拿走信封。 「不行啊,这是寄给卖文社的信……」 「哎呀!我也是卖文社的特约撰稿人之一呀。」 小口女士那张白皙美丽的脸庞露出微笑回应。 小口女士会在卖文社的机关杂志《丝瓜花》上发表照片和文章。卖文社将这些人称为「特约员工」或「特约撰稿人」——以堺先生的说法就是「卖文社一伙」。 「我是卖文社的人,又是女性,看,完全符合条件呀。这封信就交给我处理吧。」 我完全被小口女士的豪爽气势压倒,就这样把信封交了出去——这就是事情的开端。 小口女士在办公室后方圆桌拆开信封,读完内容,脸色随即变得凝重。 她叫来周围的女士们,从此以后,就演变成女士们聚在一起,「悄悄策画可怕阴谋」的状况。 因此,确实可以说是我害的。 「不如请教一下夫人如何?」 我灵机一动,如此提议。 堺先生的夫人——为子夫人是卖文社首屈一指的消息通。她有着天塌下来都不动如山的胆识,在堺先生入狱期间,她白天替人梳头、晚上卖红豆饼,独自抚养年幼的真柄。她也很受聚集在卖文社的女士们信任。她看起来并未参与「阴谋」,但应该知情。 堺先生苦笑,其实他已经问过了。 为子夫人的回答是: 「我不能背叛同志。」 另一方面,堺先生的女儿真柄小姐从一开始便加入「阴谋」圈。可以想像,她的口风比为子夫人更紧。 「那……对了,让添田去探听怎么样?」 我拼命说服。自称「门房」的添田少年虽然年纪比我小,但在卖文社的资历比我久得多。他歌嗓绝佳,皮肤白净,长相清秀,很受进出卖文社的女士们欢迎,是绝佳的间谍人选。 我如此主张,堺先生却摇了摇头: 「添田那孩子太油滑了,不能信任。他一下子就会被敌方收买,变成反间谍。」 我皱起眉头,思索一下,确实如此。 「看她们那副样子,实在不会向粗野的臭男人透露。」 堺先生瞥了眼那群窃窃私语的女士。 「间谍什么的只是玩笑话,你当不了间谍的。你直接过去,当面问个清楚吧。只要说:『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吗?』她们不至于冷冰冰地拒绝你。」 堺先生说完,用力推了我的背一把。 我提心吊胆一走近,原本正小声讨论的女士们立刻安静不语。被她们凶狠注视,我几乎要全身瑟缩起来。我想起堺先生的话,开口问道: 「呃……请问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地方?」 女士们的表情转为意外。 「你能做什么?」 「你有什么不输人的强项?」 「你擅长什么?」 「有什么是我们办不到,你办得到的?」 连珠炮似地这么一问,我整个人词穷了。我擅长什么?我不输人的强项?她们办不到而我办得到的事?有这种东西吗?我脑袋一片空白,想不出来。 我全身紧绷,面红耳赤地支吾其词,见女士们脸上流露失望的神情。 「男人果然没用。」 有人这么说,撇过头。 「我、我比别人擅长的事……」我姑且开口。「大、大概只有……一里冢(注:译注:一里冢是日本江户时代设于主要道路旁的里程标,每隔一里(约三·九公里)筑土冢并种树,以供旅人辨识距离与休息。)赛跑……吧……」我的声音愈来愈小。 在这时候吹嘘一里冢赛跑有什么用? 我连自己都觉得说了蠢话,后悔不已,但看着我的那些女士们似乎正在互使眼色。 「你跑得比别人快吗?」 堺先生的独生女真柄小姐以老成的口吻问我。 我鼓起全副勇气,结结巴巴地说,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在一里冢赛跑中输过人,刚来到东京的时候,原本我打算要当车夫,但听说当车夫更需要臂力,才打消了念头。 我听到在座中央的小口女士转向旁边的人,小声说:「也是有这种事呢,我觉得可以。」 这种事?这种事到底是什么事? 我满头问号,小口女士看着我说: 「好吧,就让你来协助我们的计画。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们的一分子了,要有这个自觉。」 「咦?好的。咦?一分子?一分子是……?」 真柄小姐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板着脸说: 「……从今以后,你休想反悔退出。」 那冷冰冰的语气,让我忍不住用力吞了口唾沫。 其二 接下来的「阴谋」讨论,决定换个地方进行。 女士们浩浩荡荡走出卖文社,我正不知所措在原地磨蹭,结果被揪住后衣领,一把拖了出去。 写着「卖文社」的雾面玻璃门关上的那一刹那,堺先生向我挥了挥手,没有出声,仅用唇形鼓励我「加油」。总觉得自己就像只等着被拧断脖子的鸡。 走在大马路上,路人纷纷停下脚步,一脸稀罕地看着我们。这也难怪,六、七名女士之中,只有我一个男人,被她们围在中间,满脸困惑地走着。换成是我,一定也会停下来看热闹。 女士们一行人的目的地,是日本桥一家名叫「鸿之巢餐厅」的西餐馆。 鸿之巢餐厅是日本最早引进欧式文化的时髦餐馆,提供法国料理和洋酒,还能喝到鸡尾酒和潘趣酒,深受文学家和艺术家的喜爱。 知名的年轻文学家聚会「潘会」过去也是在这里举办。 会名「潘」取自希腊神话中的牧神潘神,但是在发生著名的「大颠倒事件」之后,被警方怀疑「是追求『面包』(注:译注:日文的面包「パン」(PAN)与潘神的日文「パン」同音。日文的面包亦是外来语,来自葡萄牙语páo。)的劳工或社会主义者的集会」,遭到刑警闯入临检,整件事荒唐得难以置信。 「鸿之巢餐厅」似乎也是《青鞜》编辑部举办庆功宴,以及大杉先生和荒畑先生在卖文社之外发行的杂志《近代思想》聚会常用的场地。不久前,《青鞜》的女编辑在编辑后记中提到「喝了五色酒」,遭到社会挞伐,就是这家店的鸡尾酒,总之在那个圈子里,这是一家名店。不过对我来说,这种提供西餐、鸡尾酒和潘趣酒的店,是从未踏足过的另一个世界。 我依照指示进入店内,在指定的椅子坐下来。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时髦的西式装潢、窗户上的蕾丝窗帘、壁炉、俄式茶炊、桌上的玻璃花瓶、珍奇的西式插花等等,每一样都是我生平首见。我好奇地东张西望,突然听到几道「叮、叮、叮」的清脆声响,连忙回过神来。 看向声音的来源,只见小口女士双手拿着一只空酒杯和一支叉子。似乎是用叉子敲击杯身发出声响。连信号都如此优雅。 「那么,我们开始作战会议吧。」 小口女士说完,转头看向我: 「其实,我们原本打算全由女人自己进行,但迫不得已,决定让这位先生一起加入。有异议的人请提出。」 她环顾众人询问。 我观察四周,虽然有人表情不满,但似乎没有人实际提出抗议。 「我觉得不错啊。」其中一名参加者说。「上次讨论中,发现我们制定的作战计画有个无法克服的弱点对吧?如果让一个帮手加入,就能让作战成功,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我也赞成。」另一名女士上下打量着我说。「感觉体型也刚好,这个人应该很适合这次的作战。」 这个人很适合这次的作战?体型也刚好?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解地歪着头。 「我反对。」 出乎意料,提出反对的是年纪最小的参加者真柄小姐。 「把最危险的角色交给帮手,不是我们自己承担,这个做法有些可议。」 危险?这件事很危险吗? 「可是,是他自己主动要求帮忙的啊。他说什么忙都可以帮,还说他最自豪的就是跑得快。」 「话是这么说没错……」真柄小姐一脸不悦地看着我。 「那我们来表决吧。」小口女士说。「赞成的人请举手。」 见到除了自己,所有人都举起了手,真柄小姐耸了耸肩,不情愿地举起了手。 就这样,我成了女士们「可怕阴谋作战的一分子」。 「不许对外泄漏。」 被要求向天地神明发下毒誓,我终于被告知内情。 前几天,小口女士从我手中拿走的那封正面写着「卖文社女性负责人启(请务必由女性拆封)」的信件,写着如下内容: 寄件人是一名女子——这里姑且称她为A小姐好了。 A小姐是神奈川县M郡K村一个富裕农家的长女,家中有四名兄弟姊妹。她在寻常小学校成绩优异,希望能继续升学,但父母说「女人不需要学历」,之后她便在家照顾弟妹,帮忙农务和家务。然而在她十八岁时,长兄遭到暴发户业者欺骗,导致家道中落。A小姐为了挽救穷困的家境,四处奔走,这时有人向她提议,可以前往美国工作赚钱。 到美国工作的话,可以赚到在日本难以想像的高薪。到美国工作的移民,每一个都大笔大笔地往家里汇款,让家人很开心—— 「渡航费用我们可以先借你。但这是特例中的特例,千万不可以告诉别人。」 A小姐被仲介业者这番花言巧语所骗,从横滨搭上了前往美国的轮船。 船上许多移民伙伴,让她十分安心。然而,当船只抵达美国西岸的西雅图后,A小姐和几名女子就被以检查为由分开,最后被带到了一家美国的妓院。 A小姐拼命抗议,说这一定是搞错了,她完全没听说要到这种地方工作。 「没有搞错,你已经在这份合约上签了名,同意在这里工作。」 看到对方拿出来的英文文件,A小姐面色苍白。登船前一刻,仲介业者催着说:「不好意思,这份重要文件不小心漏签了。没有这份文件,就算船到了美国,你也无法上岸。请在这里签名吧。」她没有细看内容,直接签下了名字—— 「如果你违约,我们会向你的老家索取钜额赔偿金,这样也行吗?」 A小姐被如此威胁,含泪坠入火坑。 后来,一名上门买春的日本记者告诉她「那种合约根本无效」,A小姐立下决心,逃出妓院。她跑到第一个看到的基督教教堂,接受洗礼,成为教徒,受到教堂的庇护。 去年,A小姐与在美国认识的日本男子结婚,以此为契机,回到了日本。她现在住在东京,在不知道她的过往的人之间,低调生活…… 接下来才是正题。 前几天,A小姐前往横滨办事,在街上与一名男子擦身而过,不禁惊呼了一声。因为那个人正是巧言欺骗她、把她卖到美国妓院的仲介业者之一。男子带着一名年轻女子,他独特的说话语调和谄媚讨好的声音,她印象深刻,她也记得男子手腕上若隐若现的独特刺青。 A小姐当时戴着帽子和面纱,对方并没有认出她来。A小姐利用这一点,尾随男子,确定他走进离横滨车站稍远处一间挂着「横滨美国人才仲介所」的事务所。她走进附近一家杂货店,不着痕迹打听,得知那是最近新开的「人牙子行」,而且风评还不差…… 说到这里,餐点上桌了。香煎鱼排,某某风味。这道菜我从未见过,连该如何吃它都一头雾水。 小口女士说「接下来自己看吧」,将信件递给我,后半如此写道: 「我觉得此地可疑万分。他们应该也从事正常的职业介绍。我当初也是这样。但我认为他们同时在物色女子,让她们签下不合规的合约,将她们卖到美国妓院。 「他们如何运用台面上下的两张脸行骗?遗憾的是,凭我一人之力,无法再深入调查。就如同我认得出对方,若是见到面,对方肯定会认出我来。恳请卖文社的各位伸张正义,遏止更多人像我这样受害。」 我读着这封信,读到一半,便好几次感觉脸胀红起来。信中的内容,对来自乡下的我太过刺激了。不过,若要这么说的话—— 真柄小姐作何想法呢? 我眼珠子往上瞟,偷看系着大蝴蝶结的真柄小姐反应。 真柄小姐今年春天从筑地小学校毕业,刚进入私立成女高等女子学校就读。 小学校毕业后,除了成女以外,真柄小姐申请的其他女校都拒绝了她,理由是「她是社会主义者的女儿」。 真柄小姐自幼便经历了各种不合理的对待。 原本要好的朋友,某天突然抛下一句「妈妈说不准跟你玩」,就此离去,或是附近的男孩喊着:「嘿,社会主义者!」朝她丢石头。她还曾在学校操场突然被人推倒,大喊:「社会主义者滚远一点!」 某天真柄小姐立下决心,问她的父亲堺先生:「社会主义者是怎样的人呢?」据说堺先生笔直盯着年幼的真柄小姐眼睛,回答: ——社会主义者是济弱锄强的人。 真柄小姐心想:原来如此。 她认定社会主义者就是讲谈故事中登场的英雄般人物,从此以后,即使被朋友或邻居孩子欺侮嘲弄,也不再哭着回家了。 然而实际上,她不可能不在乎。 堺先生的回答或许没有错,但事实绝非如此单纯。这件事,即便是当时还是小学生的真柄小姐应该也能察觉。真柄小姐反而是把父亲的话当成心灵支柱,决心承受世人无情的嘲笑和迫害。 真柄小姐有时说起话来,早熟得惊人。但我还是无法想像,一个刚上女子学校就读的十二岁女孩,看到「妓院」、「娼窟」、「火坑」、「见不得光的人」这些词汇时,心中会有何想法。 我把读完的信还给小口女士,提心吊胆地说: 「这件事,还是告诉堺先生和卖文社其他人,一起商量比较好吧?」 虽然不清楚对方什么来头,但聚集在卖文社的,也都是些不好惹的人。每个人至少都进过一两次监狱,或许因为如此,他们对可疑的地下社会瞭若指掌,一定能想出什么好办法。 听到我这么说,小口女士没有停下将整齐切割的食物送入口中的动作,斩钉截铁地驳回我的提议: 「他们不行。」 「你也想想看嘛。」坐在小口女士旁边的女士手中拿着叉子,看着我说。「卖文社那些男人只要一行动,盯着他们的刑警一定紧跟在后。他们一举一动都会被当局掌握得一清二楚。」 「最近报纸不也报导了政治人物跟暴发户勾结的新闻吗?报上登的只不过是冰山一角。」另一个人皱着眉头为我解释。「几年前,日本限制了国民前往美国移民,结果造成前往美国工作地下化,成了一门利润惊人的生意。只要跟监的基层刑警一往上报,想都不用想,消息立刻就会传到那个人力仲介所耳中——他们表面上是热心的媒合业者,私底下却是人口贩子,简而言之就是靠着把女人卖入火坑,大捞一笔的家伙。不行啦,不行。如果让卖文社的男士们插手这件事,那些坏蛋立刻就会接到风声,溜之大吉。」 也就是说,不能采取之前对付暴发户工厂老板的那种手法。因为那件事,我才会寄住在卖文社。 「我们无论如何都必须在对方察觉之前,掌握确凿的证据。」 看着热烈讨论的女士们,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雀屏中选了。 有刑警跟监,才称得上是个社会主义者。而我这个只是在卖文社里四处闲晃、毫无用处的食客,没有刑警跟监。警察可没那么闲。 因为我是个半吊子,所以才派得上用场。 她们就是这么想的。这让我十分纠结,不知究竟是该高兴还是难过。不过—— 在对方察觉之前,掌握确凿的证据? 她们到底想出了什么样的作战计画? 对于我的疑问,女士们面面相觑,交换眼神。 「怎么办?」 「嗯,应该没关系吧?」 「给他看吧。」 「一不做,二不休啰。」 在一番不解其意的低声交谈之后,另一封信在桌上传了过来。 「几天前,《青鞜》和《新真妇人》的编辑部收到了这样一封信。」 女士们脸上挂着兴味盎然的表情,我在她们催促下,从信封里取出了信笺。 信笺上以拙劣得可怕的字迹写着如下的文章: 「汝等妇人,以疯狂且歇斯迪里的思想,企图破坏杜会与国家。因此,我等将以下列手法,将汝等全部杀光。 「我等党员,将化身为绅士、乡八佬、老小姐、妙龄女子、商人、车夫、学生,以及其他所有人,利用电力、睡眠药、满力、手枪等手段,必定将汝等杀害。」 信件的末尾署名「白帽党」。 我从信笺抬起头来,问小口女士: 「报警了吗?」 「没有啊。为什么要报警?」 「为什么?这不是杀人预告信吗?」 女士们再次面面相觑,露出苦笑,彷佛在可怜我。 「你知道吗?」小口女士转向我说。「《青鞜》和《新真妇人》的编辑部三天两头就会收到这种恐吓信。如果每一封都报警,我们还有时间工作吗?」 三天两头就收到杀人预告信? 我目瞪口呆,小口女士轻蹙起形状姣好的眉毛说: 「这封信错字连篇,文法也不对。再说了,用电力杀人是什么意思?八成是哪个乡下中学生写的。一定是恶作剧嘛。把这交给警方,只会被当成笑话。」 「可是,事情总有万一……」 「没关系啦。」小口女士轻轻挥了挥手,打断我的话。「万一我们有谁被杀了,警方会帮我们抓到凶手吧。这是警察的工作。我让你读这封信,是有别的原因。写这封信的人说,他们会『化身为绅士、乡巴佬、老小姐、妙龄女子、商人、车夫、学生,以及其他所有人』。你怎么想?」 即使小口女士这么问,我也无从回答。 「连这种人都做得到的话,我们应该也做得到。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依然满腹疑问,歪头不解,这时,另一个方向传来一声「嗳」。 转头一望,真柄小姐正看着我。她面前的盘子里,餐点已吃得一干二净,刀叉整齐摆放其上。 「你听过萧伯纳的《卖花女》吗?」 真柄小姐的刘海在眉上剪成一直线。被她这样一问,不知为何,一阵寒意从背脊升起。 不知不觉间,我发现全场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 我用力咽了一口口水。 有股不祥的预感。 非常、非常不妙的预感。 其三 接下来,真柄小姐告诉我以下内容。 前几天,《生活与艺术》杂志介绍了英国剧作家萧伯纳的最新作品《卖花女》的剧情大纲。 翻译者是堺利彦先生。他是卖文社的创始人兼社长,也是真柄小姐的父亲。以讽刺家闻名的萧伯纳,是堺先生最喜爱的外国作家之一。 故事开头,场景是英国的首都伦敦。 科芬园广场上,马车往来之中,响起一名卖花女的叫卖声: 「先生啊,来买花啦!」 女孩约莫二十岁,长得算是标致,但她糟糕的服装和粗俗的口音,让人一眼就看出她是底层社会的穷人。英国是比日本更严重的阶级社会。 「先生啊,来买花啦!」 女孩名叫伊莱莎·杜利德。也许因为口音太粗俗,几乎没有人愿意停下脚步。 此时,两名绅士路过此地,他们是语言学家希金斯教授和皮克林上校。 希金斯教授停下脚步,把卖花女说的话抄写在记事本上,然后对皮克林上校说: 「如何?即便是口音如此粗俗的女子,我花上四个月调教,就能让她在外国大使的园游会上,被当成侯爵夫人。」 「真的吗?好,那我们来打个赌。如果你真的愿意做这个实验,我就负担所有费用,怎么样?」 卖花女伊莱莎听到两人的对话,主动要求:「我也想要变成贵妇,一定要教我。」 希金斯教授将伊莱莎带回研究室,开始对她进行语言训练,不仅矫正她的发音与发声,还教导她用餐礼仪、带她搭计程车,还为她买戒指和漂亮的衣裳。 四个月后,在两位男士的陪伴下,伊莱莎参加了园游会。她忠实地遵循希金斯教授的指导,流利地侃侃而谈。虽然有时会出一些小纰漏,但反而被视为最新流行的遣词用句,赢得满堂喝采。一些上流阶级的年轻人甚至完全迷上这位「杜利德小姐」,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这场实验大获成功。 三人一同搭上马车,回到希金斯教授的家…… 「故事还有后续,但后面跟我们这次的作战计画无关。」 真柄小姐这么说,结束了故事梗概的介绍。 我正听得入迷,整个身子都往前倾了,有种被当面「砰」一声甩上门的感觉,很不舒服。 「萧伯纳」这个名字,我之前在卖文社听过好几次。那起堺先生命名为「大颠倒事件」的大案时,萧伯纳便以反讽的笔法痛烈地批评日本政府: 「看吧!日本如今显然已和欧美列强并驾齐驱,成为文明国家了。证据就是,它处决了十二名无政府主义者!」 萧伯纳自己也是社会主义思想的拥护者,在另一部作品中,他让强盗与贵族对话,说:「强盗只从路人身上夺取财物,贵族却从所有农民身上掠夺一切」最后让他们握手言欢:「我们是同行。」 教我罗马拼音的荒畑先生,最近出版了一本名为《萧伯纳警句集》的书,书中收录许多以冷眼世情的观点写就的警句,譬如: ——人类甚至可以攀上最高峰,却无法久居于此。 就连单纯耿直的荒畑先生都忍不住抱怨「我翻译这本书,都快要跟着愤世嫉俗起来了」。 萧伯纳就是这样一位喜欢开玩笑挖苦人的谐谑作家、难以捉摸的天才讽刺家,同时是代表英国的一流剧作家。 他的头衔本身就充满了矛盾。 可是,为什么会在这时候说起萧伯纳的最新剧作呢?实在不可能只是因为堺先生的译文最近刊登在杂志而已。 我战战兢兢环顾周围,只见用餐完毕的女士们都一脸莫名端庄地啜饮着红茶,故意不看我。 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不禁发出「咦?」的一声。 不,不可能吧?再怎么样,这未免…… 「就是这么回事。」 真柄小姐似乎看穿了我脑中的想法,开口说道。 「这次的作战,我们要让你扮演『卖花女』。没问题吧?」 真柄小姐话刚说完,众女士便同时放下手中的杯子,朝我亲切微笑。 我——惊吓过度,差点没从椅子上跌下来。 堺先生要我来打探情况时,我就觉得肯定无法全身而退,万万没想到居然演变成这种状况。 接下来我被带到「鸿之巢餐厅」的另一间房间,不仅被扒光衣物,还被七手八脚地换上女人的和服,狼狈无比。 「双手举起来。不是那样,腋下要打开。」 「腰带系高一点。」 「傻瓜,就算是女装,也不用左衽啊。」 「走路要小碎步用滑的。」 「好了,说几句话来听听。」 「啊,不行不行。声音要再高一点。」 「头要低低的,眼珠子往上看。」 萧伯纳的《卖花女》讲述了底层阶级的卖花女如何假扮成贵妇的故事。 卖文社女士们的计画,却是让我这个男人乔扮成「因为缺钱而希望前往美国工作的年轻女子」,借此取得可疑人力仲介公司暗中进行的移民人口贩卖证据。这个计画实在太乱来了。她们将其命名为「从可怪人力仲介公司保护妇女大作战」,但因为太长了,便简称为「怪人大作战」…… 「要化妆了,闭上眼睛。」 乔装的最后步骤,她们为我扑上粉,涂上口红。我战战兢兢睁开眼睛,看见递到眼前的手镜,不禁发出连自己都觉得窝囊的怪叫声:「嗄!」 再怎么说,这都太惊悚了。 化成这样,岂不变成另一种意义的「怪人作战」了? 「有点太浓了呢。失败失败,重新上过吧。」 小口女士笑着,用力搓揉我的脸为我卸妆。周围的女士们也指着我捧腹大笑。她们的腰带因大笑而勒得吱吱作响,听起来很难受。 说什么失败,小口道子女士在美容界可是赫赫有名的女强人,她绝对是故意的。她注意到我怨怼的眼神,轻吐舌头,像个恶作剧被抓包的孩子,连声「对不起、对不起」。这大概就是她如此受到卖文社男士们欢迎的缘故吧。 重新化妆的期间,真柄小姐来到我身边,为我说明作战概要。 自从收到那封寄给「女性负责人」的信件以来,进出卖文社的女士们便秘密讨论着这项「怪人大作战」。这时正巧有一名女子——这里暂且称她为S小姐——前来咨询,说她因为经济困难,正考虑出国工作。于是众人向她说明缘由,请她协助这项计画。 S小姐若无其事地前往横滨那家人力仲介公司,咨询移民工作事宜,对方立刻就上钩了。 「您的情况我们明白了。既然您在经济上有困难,这次我们就特例处理,先借您前往美国的费用。移民美国工作需要的繁琐手续,我们也会为您处理。」 男人满脸亲切地这么说。 「等您到了美国,赚到钱再还款就行了。不必担心,在那边工作,很快就能存到钱了。不过,这次真的是破例,请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衣着体面的负责人最后对S小姐如此悄声耳语,一切都如同卖文社收到的A小姐来信内容。 对绝大多数的人来说,移民手续是生平第一次经验。有人愿意帮忙处理这些陌生的手续,令人感激。而且对方还说愿意破例借钱购买船票。当事人不明就理地认为「或许本来就是这样的」,不知不觉间仲介业者已经把文件准备好,完成手续,回神一看,事情已经发展到无法回头的地步了。若是中途想要反悔,对方便会说「怎么这样呢?那么,请赔偿目前为止的费用吧」,并祭出高额帐单。 S小姐从仲介公司那里拿到的合约书草约,经过《青鞜》和《新真妇人》的成员们确认,发现是普通的移民合约,并未有特别可疑之处。这么说来,卖文社收到的信中也提到,「在上船前一刻,他们要我在一份英文文件上签名,那似乎就是人口贩卖的合约。」 在登船前一刻,说「我们漏了重要文件。船快开了,请快点签名」,让对方签下同意在妓院工作的合约。只要在合约上签名的女子上了船,抵达美国之后会被带往哪里,就取决于合约内容了—— 因此,上船前一刻是取得人口贩卖证据的唯一机会。 「这时就轮到你上场了。」真柄小姐语气平板地说。 小口女士严格要求我化妆时不能乱动。我只能用眼神反问:我这个连跟监刑警都没有的半吊子,到底能做什么? 「你说你跑得很快,对吧?」 我微微点头。从小到大,我赛跑从来没有输过。 「上船手续开始前一刻,我们会让你和S小姐掉包。掉包的方法我们已经想好了,你不用担心。」真柄小姐一脸严肃。「你要在上船之前,检查对方要你签名的合约书,如果上面有『prostitution』这个单字,你就抢走合约,火速逃离现场。这就是你在这次作战中的任务。」 「那个,噗喽……什么的,是什么意思?」 「『prostitution』。它还有别的意思,但一般来说,就是『卖淫』。」真柄小姐面不改色。「美国是契约社会,因此他们会说,『既然是你亲自签的合约,那就没办法了』。我晚点会把拼法教你,你要好好练习,一眼就找出这个单字。」 我在脑中确认了一下执行步骤。 登船手续开始前一刻,我会和S小姐掉包。 如果在登船前有人拿出「人口贩卖契约书」要我签,就一把抢走合约,逃之夭夭。 最关键一点是,必须从对方手中抢走文件,作为证据。 那伙人习于装傻脱罪。如果没有证据,他们会说「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敷衍过去。因此必须拿到作为证据的合约才行。 听到说明,确实如此。这个作战无懈可击,但是—— 「如果合约上没有那个噗喽……什么的单字呢?」 「到时候你再和S小姐换回来。S小姐本来就打算去美国工作,如果没有异状,直接让她上船就行了。」真柄小姐说完,眯起眼睛,以讽刺的口吻接着说:「还是说,你打算就这样男扮女装搭上船,到美国赚钱?」 「我才没有……」 「放心,一定会出现奇怪的合约。」 「完成了!这样如何?」 小口女士放下手中的刷子,将手镜递到我面前。 我朝镜中一看,顿时呆住了。 镜中的我,活脱就是个女人。 我简直无法相信倒映在镜中的人就是我自己。化妆居然能让一个人变化如此之大?不愧是专业的美容师——从今以后,我可能再也无法相信女人的脸就是眼中看到的模样了。 多亏小口女士精湛的化妆技术,作战需要的「外表」姑且过关了。原本我对自己还没有长胡子感到自卑,但看来这次反倒是个优势。 接下来又是一场考验。 我被彻底教导女性遣词用句、口气、举止和仪态。 「声音再高一点。句尾不能用『啦』。」 「喉结会露出来,下巴要随时收好,眼睛往上看就好。」 「笑的时候要用一只手掩住嘴巴,嘴巴不可以张大。」 「这样不行。说话音量放小,否则会露出马脚。」 说话这部分,我早就预期会被纠正,但意想不到,连服装也有这么多学问。 与我平日漫不经心穿着的男装和服比起来,女装和服的一切都极为拘束。最大问题是难以活动。和服底下还穿着襦袢和腰卷(注:译注:襦袢是穿在和服内层的内衣,腰卷则是系在腰部以下最贴身的一层布。),走起路来会不由自主变成内八。穿着这身紧紧包裹全身的和服,步伐也变小了。 确实,这样根本跑不快。要在赛跑中拿第一名是不可能的。 我叹了口气,随即心生一计,提议说: 「像最近的女学生那样,穿和服配袴裙还有皮靴如何?」 虽然我为自己的跑速为傲,还曾经考虑当车夫,但穿着女装和服,实在没自信跑得多快。但如果是和服配袴裙和长靴的搭配,应该还有办法。 女士们听了,傻眼地面面相觑,随即打了回票: 「穿和服配袴裙的女学生,怎么可能会经济穷困到想出国工作?」 被如此指出,确实有道理。 「别想些不切实际的事,赶快学会女人的举止吧。」 接下来,我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逐一遭到纠正,直到她们说「没办法,今天就先这样吧」,宣布解散时,我已经累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么各位,明天早上我们继续,能来的人请多多帮忙。」 小口女士说道。我抬起半残的妆容看向她,问: 「我明天也要来吗?」 「那当然啰。」小口女士回头看着我,理所当然地说。「作战成败全系于你一人身上,你当然要参加。」 「不,可是……我也有我自己的事……而且,我该怎么跟堺先生说……」 「我来跟爸爸说。」真柄小姐插话。「就算少了你一个,卖文社也不会有什么困扰。」 这话实在伤人,但事实如此,我无可反驳。 「那,作战预计什么时候执行?」 「哎呀,我怎么这么糊涂,居然还没告诉你最重要的事?」小口女士掩着嘴巴咯咯笑。 真柄小姐替她回答了我的问题: 「作战就在后天晚上,在横滨港执行。」 咦?后天? 我一阵晕眩,当场虚软坐倒。 其四 「……你还好吗?」 我尽可能压低声音问道。 站在近处的真柄小姐抬头瞪我一眼。在昏暗的光线中,她的眼白清晰可见。她突然皱起眉心,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前天,我糊里糊涂地被带去「鸿之巢餐厅」,接受化身女人的特训。就在那之后的第三天傍晚—— 我和真柄小姐两个人关在一间狭小的房间里。 避免误会,我得先声明,这件事没有丝毫浪漫元素。 我们正在执行「怪人大作战」(尽管我对这个简称有许多意见)。女装的我和真柄小姐所在的地方,是横滨港附近的「移民宿」的女厕隔间。真柄小姐之所以皱眉又皱脸,理由是弥漫此处的一股「香味」。 所谓移民宿,是横滨或神户港附近专供准备移民的人暂居的旅宿。 移民者在登船前,有许多事情必须打点。取得护照、购买船票、接受身体检查、预防接种、行李检查、消毒,以及其他各种手续,这些林林总总,得花上一周到十天左右的时间处理。移民宿就是这段期间暂时的落脚处。 当我听到计画步骤时,唯一抗拒的部分就是「我和S小姐交换身份的地点」。在移民宿的女厕里交换,这实在太糟糕了,拜托想别的地点吧——我如此力争,但S小姐被人力仲介公司盯上,派了一名「照顾者」跟着她监视,免得她半路落跑。而且,交换之后时间一久,被识破的危险性也会增加,因此只能在登船手续开始前的最后一刻交换。 计画中,首先小口女士会要求与S小姐会面。趁着美丽的小口女士哈哈大笑,吸引周围注意的空档,我和真柄小姐悄悄潜入移民宿,躲进其中一间女厕,接着伺机与S小姐调换身份。 「如果你有更好的主意,说来听听。」 被这么一问,我半个字也无法反驳。 就这样,我和真柄小姐一起躲进移民宿的女厕,等待S小姐。 在鸿之巢餐厅,我被逼着反覆背诵步骤流程,不断被纠正,最后终于获得参与计画的女性们认可:「嗯,可以了」、「应该没问题吧」。虽然很想说准备万全,只等正式行动,但我心里却有个巨大的不安。 这个计画的关键是,我和S小姐交换身份后,在登船之前浏览对方交给我的文件,抢走非法契约书作为证据,并从现场逃走。 最大的难关就是「逃走的瞬间」。 这正是问题所在。 我虽然跑得快,但非常害怕冲突场面。促使我被卖文社收留的上一个职场纠纷中,我也是来不及逃跑,被拳打脚踢,最后被丢在暗巷里,差点丢了小命。 ——不管我的脚程再怎么快,万一逃跑前被抓住的话,不就完蛋了吗? 对于我这个疑问,作战的主要策画人小口女士自信十足地断定说: 「别担心。对方是欺骗女性、把她们卖到美国妓院的惯犯,他们很习惯应付女人,我们就是要反过来利用这一点。放心,按照计画行事,一定成功。」 我半信半疑,当时真柄也低声补了一句: 「……前提是,他们没发现你是男人的话。」 这表示她并不相信「没问题」。 真柄小姐从刚才就在微微颤抖。 她不可能不害怕。 对方佯装热心的人力仲介业者,私底下却是进行卑劣人口买卖的黑道。是人口贩子、披着羊皮的狼,就像森鸥外在《山椒大夫》(注:译注:《山椒大夫》是文豪森鸥外依据日本中世纪童话《安寿与厨子王》改写的短篇小说。国府少辅之子厨子王与姊姊安寿在父亲遭流放后,与母亲分离,并遭到人口贩子拐卖,沦落至山椒大夫家中成为奴隶。兄妹俩在山椒大夫残酷压迫下饱受折磨。后来安寿牺牲自己,让厨子王得以逃脱。最后厨子王设法解放了山椒大夫家中的奴隶。)里描写的人口贩子。 万一中途露出马脚,不知道有什么下场…… 我摸着真柄小姐借给我的女用腰带。 「这是护身符。」 作战当天,真柄小姐冷冷这么说,递给我这条腰带。据说,这是那场「大颠倒事件」中,唯一一位被处决的女子留给真柄小姐的、她最珍爱的腰带。 听到由来之后,反而觉得有点不吉利,但看着真柄小姐严肃的表情,我默默收下她递过来的腰带,将其系上。 真柄小姐自己也带了护身符。 是一把画着美丽图案的儿童伞。 五年前,堺先生一出狱便为年幼的真柄小姐买了一把漂亮的儿童伞。堺先生在狱中的家书中承诺:「等我出狱了,就买你想要的伞送给你。」 据说他在送那把伞时,眨起一边眼睛对真柄小姐说: 「我可不希望真柄觉得『爸爸没有出狱比较好』。」 堺先生曾因纯属罗织的罪名投狱了两年左右。那两年,他在年幼的真柄小姐的成长人生中缺席了。这把用狱中赚取的工资,花了一圆三十钱买下的儿童伞,想必是聊表弥补。这把伞从此成了真柄小姐的护身符。 她现在也带着这把伞。 「你还好吗?」 我再次压低声音询问。 「接下来我一个人就行了,真柄小姐你最好先回去……」 然而,真柄小姐坚决摇头: 「我的任务是万一发生状况,要将S小姐平安带离这里。相反的,如果没有任何状况,你们就在这里再次交换身份,S小姐会乘上前往美国的船。在亲眼确认结果前,我不能回去。」 「不,可是……」 无论真柄小姐多成熟,她仍只是个年仅十二岁的女孩,今年春天刚升上女子学校。我不能让她扛起如此危险的任务。 真柄小姐抬头看着我,沉声严厉地说: 「见义勇为,有难相助。这就是社会主义吧?」 我彷佛被掴了一掌。对真柄小姐来说,这是她尊敬的父亲堺先生所说的话。无论多么害怕,都不能抛下身陷困境的人逃走。这就是她的信念。 「嘘!」 真柄小姐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我安静。似乎有人走进了女厕。 叩叩、叩……叩叩、叩。 有人依约定的节奏敲了门。 我悄悄开门,一名体型与我相似的女子站在门外,是S小姐。 我走出隔间,同时S小姐迅速闪进里面。 我最后回望一眼,看见真柄小姐沉默严肃地向我点头。 ——加油。 她没出声,嘴唇微微动了动。就连这种地方都和她父亲堺先生一样。 我感觉轻松了一些。 我斟酌时机,走出女厕,负责照顾S小姐的年轻男子正在门口等待。 「肚子好些了吗?」 年轻男子的语气极为体贴恳切,让我瞬间萌生他是真心关心我的错觉。不过对他们来说,猎物在这样的紧要关头身体不适,肯定让他们备感困扰。 「你能继续办理登船手续吗?」 对方问道,我低着头,默默点了点头。不小心开口,只会引来怀疑,此刻最好的做法就是保持沉默。 我就这样被带到港口,排在长长一列等待登上驳船的队伍中。 「那我就送到这里了。到那边以后,请务必保重。」 年轻男子说完,便如释重负离开了。 我也松了一口气。 虽然夕阳西沉,天色也逐渐转暗,但还是可能让一直陪伴着S小姐的照顾者起疑。因此我假装身体有些不适,低着头,几乎不发一语。这也是女士们想到的策略之一。 第一道关卡总算顺利通过了。 接下来就是这次计画的重头戏了。 队伍缓慢前进,眼看下一个就轮到我了。如果没有任何状况,我会假装肚子痛,再次折回移民宿的厕所,和S小姐交换回来。 就在此时,一名陌生的中年男子神色慌张地跑过来。 「不好意思!我太粗心了,有一份重要的文件忘了请您签名!」 人力仲介公司的男子说着,递给我一份纸夹里的英文文件和一枝笔。 「没有这份文件,就算船到美国,你也无法上岸。快,请在上面签名吧。」 男子催我在文件最下方栏位签名。 这个发展就如同卖文社收到的A小姐信件所描述的。 在即将登船的节骨眼突然被要求签名,根本没有时间细看内容。更何况这是用英文写成的文件。 我接过纸夹和笔,迅速扫视文件上横书的英文。 不必理解英文内容,我的目的只有寻找某个事先记住的单字。 我回想起小口女士说的「应该会出现在大约这个位置」,定睛细看文件。 「你在干什么?快点签名啊!」 男子在一旁催促我。 ……prostitution…… 找到了。 意指「卖淫」的英文字。 一旦在这份文件上签名,就等于同意在美国的妓院工作—— 我抬起头,迎面看见男子不耐烦的脸庞。我直接抬起视线,伸手指向男子身后,大喊: 「啊!」 男子反射性朝我指的方向回头。我抓住这个机会,将契约书从纸夹里抽出来,揣进袖袋里。接着用纸夹朝诧异地回头的男子脸上狠狠一拍。 「好痛!」 男子大叫一声,用手捂住了脸。 接下来到拔腿开跑,是胜负关键。 我一把撩起女用和服下摆。我在和服底下穿了车夫穿的那种紧身裤。 如果只是听从女士们的指示,言听计从,那未免太没用了。为了这次的「怪人大作战」,我也自行思索了一套应对策略,这条紧身裤就是第一个巧思。如果底下是女人的长襦袢和腰卷,不管怎么样都跑不快。 用手捂脸的男子半睁着眼,见到我撩起和服下摆夹在腰带的模样,瞬间愣住,直眨着眼,但随即变成了红鬼般狰狞的面孔,大吼着扑上来: 「这个贱人,居然搞我!」 我连忙转身要跑,手却在身后被抓住了。男子力气极大,我挣脱不开。 糟了。这下完了。我就说嘛…… 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男子另一只手抓住了我的头——正确地说,是抓住我梳成发髻的假发。 男子猛地一扯,假发便从我头上滑脱。 「什么鬼东西!」 男子惊愕地喃喃自语,掐住我手臂的力道也松开了几分。 就是现在! 我一把甩开男子的手,全力狂奔。 接下来是我的第二个巧思。 港口的石板地很滑,所以我穿了最近刚上市的橡胶底草鞋。与普通草鞋相比,橡胶底草鞋非常防滑。此外,我还在鞋跟处系上绳子套住脚跟。这是以前认识的车夫大叔教给我的诀窍,这样就不必担心鞋子在半路脱落。 几名人力仲介业者的年轻人察觉不对,纷纷从港口各处冒出来。 我在他们挡住去路之前,全速奔跑,穿过他们之间。 「停下来!」 「给我站住!」 背后传来男人喊叫。似乎有几个人追了过来,但他们的声音很快就远离了。 我继续以最快速度,奔向说好的会合地点。 很快地,我在前方看见一脸忧心等待的女士们。她们一见到狂奔的我现身,全都指着我,一边大笑,一边大声向我招手。 我身上的和服下摆撩起来夹在腰带,假发掉了,底下穿着紧身裤,踩着橡胶底草鞋,以这副模样受到女士们热烈欢呼。 我这辈子从来不曾跑这么快,也从未受到如此热烈的欢迎。我想,往后应该也不会有了。 其五 第二天。 我时隔三日来到卖文社,堺先生满面春风。嘴角是藏不住的笑意,彷佛随时都会哼起歌。 「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我一边整理卖文社收到的信件,分发给各负责人,一边偷偷向桥浦先生打听。我和桥浦先生以前同为「二楼组」伙伴,他是卖文社里我比较好开口的对象之一。 桥浦先生双手交抱在后脑,靠在椅背上,告诉我:「因为昨天收到一件颇有意思的委托吧。」桥浦先生说,昨天收到的邮件里,有一封委托信内容是: ——请卖文社为我的孩子命名。 信中还附上一张一圆汇票,以及回邮快递信封。 委托为新生儿命名——这是卖文社成立以来头一次遇到的喜事。最近堺先生的工作全是些无聊的书籍宣传文章,或是帮忙代笔令人反胃的自传,正郁闷不乐,因此这个「为孩子命名」的喜庆委托让他非常开心,桥浦先生说「后来他就一直那副模样,心情好得很」。 「委托信里有一句『虽是男孩,但名字不必男性化』,这让堺先生尤其欣赏。」 桥浦先生灵巧地耸了耸肩说。 堺先生绞尽脑汁想了约一小时,最后想出三个名字:「野火」、「真玉」、「荒砥」。 「他好像立刻寄出回信,并附上信笺说『其中我认为「野火」最特别、最合适』……不晓得委托人是否满意。」 桥浦先生歪头说完,吃力地直起身子,在桌上摊开字典,着手英文翻译工作。 我远远地望着心情大好的堺先生,内心松了一口气。 虽然堺先生命令我去打探女士们在策画什么可怕的阴谋,但如果要我从头说明昨天傍晚的事,牵涉到女装什么的,感觉麻烦极了,不用详细说明是最好的。更重要的是—— 我将目光投向卖文社收到的各家报纸刊登的事件报导。 昨天傍晚,我在一片欢呼迎接之下,气喘吁吁地从袖袋里掏出英文文件,交给了小口女士。旁边一名擅长英文的女士立刻进行翻译,证实那份文件确实是要求签字者为了偿还根本不存在的「预借款」,承诺「在美国卖淫」的契约。更过分的是,上面还规定五成的收入归人力仲介公司所有。 证据确凿,女士们立刻同时向横滨及东京的警察,以及各大报社提出检举。 这件案子是与时间赛跑。必须在那伙人察觉异状、收掉店铺并逃之夭夭前,将他们绳之以法。据说小口女士她们滴水不漏,事先便已安排好一切事宜。 结果作战大获成功。 那些打着人力仲介的幌子,拐卖想要移民的女子,从事非法人口贩卖的恶徒们,最终遭到一网打尽。虽然往后还是会出现从事类似勾当的坏人,但这次这件事算告一段落了。 报纸上完全没有提到参与此次行动的女性名字,只说是警方秘密独立侦查的结果。由于《青鞜》与《新真妇人》的参与者当中,有些人来自名门望族,因此不让她们的名字曝光,也是这次行动的重要条件之一。 「『野火』。这名字很棒啊。我觉得啦。」 回头一看,真柄小姐正站在那里说。 「你脖子还好吗?」 真柄小姐问我,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小口女士昨天不是说了吗?『明天脖子可能会痛喔。』」 我这才想起,小声地「啊」一声。 我之前担心就算跑得再快,万一还没逃跑就被抓住,岂不是完蛋?小口女士斩钉截铁说: ——那些习惯性对女人动粗的人,绝对会伸手抓女人的头发。 「女人被抓住头发,就无法轻易挣脱。被抓住头发粗暴甩动,就会浑身虚软,精神上会先屈服。那伙人非常清楚这一点。」 小口女士露出不甘心的神情说,但随即自信十足地指示: 「这次我们要反过来利用这一点。那伙人一定会来抓你的头发——结果其实是假发。你要趁假发脱落的空档逃走,明白了吗?」 事实上,事情也如此发展。不过,我被抓住头的时候,或许扭到了脖子。「如果明天脖子痛,要去看医生喔。」真柄小姐甚至为我担心这些。 「我没事,不会痛。」 我向真柄小姐点了点头。 「那就好。」 真柄小姐冷漠地说完,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身走开。 「请等一下。」 我叫住正要离开的真柄小姐。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问清楚。 就是在说明作战的时候,真柄小姐举例的萧伯纳《卖花女》。 《卖花女》中,卖花女成功地假扮成一名贵妇。之后,她和策画这次行动的语言学家及他朋友一起回家—— 当时我只听到了这里。因为真柄小姐说: 「接下来的情节与这次作战无关。」 但我对卖花女后来的遭遇实在太好奇了。他们的「作战」成功了,但那名被调教成贵妇的卖花女后来怎么了呢?完成任务的她,只能变回原本的卖花女吗? 我提出问题的期间,真柄小姐皱着眉头,表情讶异。 我问完问题,等待回答。 真柄小姐依然是平常那副冷淡表情,用有些三白眼的眼睛定定抬头看着我,忽然破颜一笑,说: 「傻瓜,作战成功后,他们成了朋友呀。」 说完,她抿唇一笑。 我第一次看到真柄小姐如此美丽的笑容。 ──────────────────────── 第四章 高举小旗,来吧!民主主义! 其一 我从外面回到卖文社,发现周边一片骚动。 大批人潮聚集在卖文社的建筑物前,远远地观望着门口。 那里形成一道又一道的人墙,互相推挤,难以靠近。也有人停下脚步,讶异大白天的发生了什么事?凑热闹的民众愈聚愈多。 我愣愣地站在人墙后方,突然有人从后方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回头一看,荒畑先生站在那里。他是卖文社的特约员工之一,不起眼的相貌、土气的打扮,这些都一如往常。 我环顾周围,看到不远处还有大杉先生和桥浦先生——他们也是卖文社的特约员工、社友、特约作家——这些称谓经常变动,难以记住,总之就是「卖文社一伙」——的身影。 「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问,荒畑先生脸上露出困窘的表情。他正要向我解释,但还没开口,聚在门口的人群先发出了低沉的惊呼。 我连忙踮起脚尖,越过人群的头顶窥看前方。 卖文社的社长堺先生正从卖文社的建筑物里走出来。他被两名头戴猎帽、眼神凶狠、一看就知道是刑警的男子夹在中间。 堺先生挽起白衬衫的袖子,抬头挺胸、昂首阔步地走着,这也一如往常。乍看板着脸,但仔细一看,可以发现他的嘴角正浮现一抹调皮的笑意。 在众多围观群众屏息注视中,堺先生微微眯起眼睛,环顾周围。他看到人墙后方的我们,轻轻举起手来。 「我去去就回,这里就拜托你们了。」 他语气如常地说完,随即迅速地朝大马路走。两侧的两名刑警连忙跟上。只看那一幕,根本分不清是谁被谁逮捕。 堺先生的身影弯过街角消失不见后,围观的群众似乎顿时失去了兴趣,三三两两地离开了现场,最后剩下卖文社的相关人员。 「好了,那我们也回去公司吧。」 其中一人这么说,众人鱼贯走进卖文社的大楼。 回到办公室,荒畑先生向我解释事情原委。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复杂的理由。半小时前,几名刑警突然来到事务所,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命令说—— 卖文社涉嫌参与诈骗,骗取公款。我们要向负责人问话,跟我们去警署一趟。 「我们明明和辖区的京桥署达成君子协议,说好『卖文社不从事社会主义宣传活动,相对地,警方也不找卖文社碴』啊。」 荒畑先生把脸皱成了一团。 「招引那么多民众围观,不可能不传出闲话。堺先生打算怎么处理呢?」 「那、那些官差哪可能遵守君子协议!」大杉荣先生大声反驳。「那些人根本就不是君子。和不是君子的人缔结君子协议,这本身就是愚、愚蠢至极。堺这下子总该清醒了吧!」 听到这番气势汹汹的话,办公室里的人都面面相觑,露出苦笑。大杉先生反对堺先生的「温和作风」已是家常便饭了。不过—— 参与诈骗? 我最近好像才听过同样的词。 我歪着头寻思,想了起来,轻轻「啊」一声。 事情的起因约一个月前。 一名和善有礼的年轻人来到卖文社,说他有一份计画,要求帮忙撰写一份要提交给政府机关的宗旨书。 当时堺先生正好有空,便由他负责。然而听了对方的说明,整个构想却是不知所谓、虚无缥缈。尽管觉得内容有些不合逻辑,堺先生仍以每页五十钱的标准收费,将青年所说的内容整理成十二页的宗旨书,总共收了六圆。 后来众人便将这件事彻底抛诸脑后了,没想到两天前,报纸上刊登了一则与开垦事业相关的诈骗案,并说嫌犯已被逮捕。这篇报导指出,政府部门依据提交的宗旨书,拨付了一千多圆的公款,事后才发现整个计画根本是虚构的。宗旨书中的原野区计画根本不存在,开垦计画也是子虚乌有。公所负责人连忙报警,整起事件成了一起诈骗案——这就是事情的来龙去脉。 读到这篇报导的堺先生,该说是意料之中吗?整个人开心极了。 「这么说的话,我们卖文社从诈骗犯的犯罪所得拿到了六圆呢。我们卖文社挺厉害嘛!」 他在公司里四处炫耀那篇报导,豪爽地哈哈大笑。 难道,警方打算把那件事归咎于卖文社吗? 「堺先生无论什么事都能写成言之凿凿的文章,所以才会发生这种事。不过,我觉得这是警方一贯的刁难罢了。」荒畑先生边咬指甲边说,接着问:「话说回来,你那边怎么样了?」 我含糊地点点头应道:「嗯,唔,还可以吧。」 「这样,那恭喜了……」荒畑先生不置可否地喃喃道,接着说: 「这种时候说这个有点不好意思,但你能帮我跑一趟,把这份文件送去东京法律事务所吗?」 荒畑先生递过来的纸夹上,写着「浅间山山麓原野开垦宗旨书」。 卖文社都会将文件依每一个委托案整理归档。堺先生看起来大而化之,其实心思细腻得很。 「你跟『伯爵大人』说,请在和堺先生会面前先过目一下,对方就知道了。」 「伯、伯爵、大人吗?」 我接过纸夹,对这个陌生的词汇皱起了眉头。 「对方是自称『美国伯爵』的山崎今朝弥先生。他是从美国回来的律师,是我们的免费诉讼律师。他的另一个绰号是『山崎破烂今朝』!」大杉先生从旁插口说,哈哈大笑起来。虽然莫名其妙,但他看起来异常开心。 我更加困惑,荒畑先生告诉我: 「山崎先生也是卖文社的社友,是我们的特约撰稿人之一。不过,这样啊……你还没见过伯爵大人啊……」 他一边抓头,一边为难地喃喃自语,和旁边的桥浦先生对望了一眼。 「现在这个季节的话,会是那副模样吗?」 「一开始或许会吓到呢。」 「当然会吓到吧。该怎么办好呢?」 「要不我来送吧?」 「可是桥浦你不是在赶翻译急件吗?……没关系,凡事都该经验一下。山崎先生有点怪,人不坏。」 两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地小声讨论了一阵,最后决定: 「那么,虽然天气很热,不好意思,但还是麻烦你跑一趟了。」 就这样,这件差事最终还是落到了我头上。 我循着地址,找到「东京法律事务所」的招牌,在柜台报上卖文社的名字,立刻就被领到事务所里面。 卖文社里的人,不是奇人就是怪人,连他们都面面相觑,说我要找的人「有点怪」,因此我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心理准备,然而当我打开写着「山崎今朝弥律师」的房门时,瞬间还是当场定住了。 一名穿着一件丁字裤、全身赤裸的男子,正盘腿坐在正面椅子上。 男子从头到脚每一寸都晒得黝黑,尤其是脸,更是黑到连五官都难以分辨。简直就像刚从烧炭小屋里走出来。 就算正值大热天,但这个连一件衬衫都不穿、光溜溜地拿扇子搧风的男子,就是身份不凡的律师?世上居然有这种事? 我猜想自己可能开错门了,退出走廊,再次确认门上的名字。 「你没搞错啦。」 房内传出声音。 从门后探头一看,那名晒成黑炭的男子将飞扬的细长眼睛挤到脸部中间,露出笑容。虽然是张像狐狸的黝黑面容,然而一笑起来,却意外可亲。 「如果你不相信,看看这个吧。」 晒黑的男子说道,用手中搧风的扇子前端朝桌上一本厚重的书一指。 《日本律师总览》。 书的封面这么写着。那本书一看就十分豪华。 我战战兢兢地走近,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映入眼帘的照片,正是坐在眼前的这个人。 其他律师,个个不是羽织袴裙的和服礼装,就是大礼服西装,唯独「山崎今朝弥律师」赤裸上身,双手抱胸。 原来如此,这不可能认错人。 除了赤裸上身抱胸的照片,还刊登了他亲笔写下的「经历」。内容大致如下:「山崎今朝弥。姓山崎,名今朝弥。俗称美国伯爵。明治十年,逆贼西乡隆盛(注:译注:西乡隆盛(一八二八~一八七七)是日本明治维新时期的重要人物,出身萨摩藩,被视为「维新三杰」之一。他在推动倒幕、促成江户无血开城上具有关键影响力,个人风格刚直,重视名节。明治政府成立后,他对新政的不满逐渐加深,最终在西南战争中被推为反政府势力的领袖。战败后自刃而亡。)于西南举兵之际,此君应运降生于信州诹访。自幼已是神童,自『毛头大将』一路晋升至『淘气太政大臣』,威震四方。他与百姓为伍,一同挖地瓜、推货车,遍尝劳苦。同时并在明治大学钻研经济之学,不幸竟通过期中考试,成为官吏。在海外游历多年,被授予欧美各国各种博士头衔,尤其获颁『美国伯爵』。 「明治四十年春季二月,他声势赫赫,衣锦还乡,一跃成为名满天下的平民律师。尔来,他频繁大展长才。 「『天下泰平会』、『帝国借口商会』、『轻便代议士顾问部』、『上诉专门所』等,皆为此君发明并经营。可惜此君天生抠门,从不轻易解囊。此君隶属『组合东京律师事务所』,有五名事务所工会成员。此为山崎君提案成立之我国第一个律师工会。」 ……我完全分不清楚这段介绍哪些是玩笑,哪些是认真的。 比方说,「逆贼西乡隆盛于西南举兵之际,此君应运降生于信州诹访」这一段,西乡隆盛的叛乱和山崎先生的出生,怎么想都扯不到一起。再说,美国应该没有像日本或英国那样的贵族制度,所以「美国伯爵」大概也和「淘气太政大臣」一样,只是自封的头衔吧。 话说回来,在《日本律师总览》上刊登半裸照,还写上「抠门」、「淘气太政大臣」这些不庄重的内容,真的可以吗?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好,惊愕得目瞪口呆,这时山崎今朝弥律师开口说: 「顺带一提,『欧美各国』那段的『博士』是读HIROSHI,而不是HAKASE(注:译注:一:日文中,作为头衔的「博士」读作HAKASE,若是依汉字训读,读成HIROSHI,就只是单纯的人名读音。)。」 说完,他抠出鼻屎,朝我咧嘴一笑,顺口这么告诉我。接着他突然抬起屁股,我正奇怪他要做什么,只听到「噗」地一声,他放了个响屁。 到了这地步,我已彻底哑口无言了。 不仅对服装不讲究,举止还粗俗到家。 难以想像这种德行的人,居然也是个律师。 「你是帮『卖文社』跑腿的吗?」 我默默点头,山崎律师一脸不在乎地问: 「『卖文社』,那个社会主义者、无政府主义者,以及其他各种主义者的巢穴、社会边缘人的集团,同时也是国贼的卖文社,那里的使者这次找我有什么事?」 明明极尽贬损之能事,然而从山崎律师口中说出来,听起来却一点都不像在骂人,真奇妙。不愧是卖文社一伙,难怪大杉先生提到他会那么开心。 我重新振作精神,向只穿着一件丁字裤坐在椅子上的怪人山崎律师,说明堺先生被警察从「卖文社」带走的始末。 山崎律师「嗯嗯」点头听我说明,同时随手翻阅我递过去的文件,但我才一说完,他便立刻站了起来: 「好,我明白了!那么,首先去看看堺那张哭丧的嘴脸吧!」 下一秒他已经打开门,从房间里消失了。 我急忙跑出走廊,看见山崎律师穿着一件丁字裤离开事务所的背影。 事务所深处,一名像是书生(注:译注:二:书生是日本从明治到大正时期,寄住在别人家中帮忙杂务的学生。)的人跑了出来。 「律师!山崎律师!请把衣服穿上!」 山崎律师应该听到了,却头也不回,大步走在银座的大马路上。 「律师!您这样会被其他律师先生骂的。至少把衬衫穿上……」 我呆呆看着那名书生抱着衣服和公事包,追上山崎律师。 我至今见过的「卖文社」成员,有许多相当古怪的人,但山崎律师似乎比他们都还要奇特。 交给那样的人辩护,堺先生真的不会有事吗? 我突然一阵不安。 其二 以问话为名义被带走的堺先生就这样遭到警方拘留,面临审判。 是审判。 我完全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种地步。然而,卖文社的成员们却不感到惊讶,而是习以为常地说:「啊,又来了。」 这也让我匪夷所思。 万一社长堺先生被判处有罪,入狱服刑,卖文社要怎么办? 我四处问人,结果卖文社的人全都面不改色地说: 「这次是山崎先生帮忙辩护吧?那就不会有事啦。」 我实在无法理解。 虽然只见过一次面,但山崎律师绝对是我见过的人当中数一数二、最离谱的怪人。他是会只穿着一件丁字裤在律师事务所接待委托人、就这样不穿衣服直接冲到大马路上的人。在怪人云集的「卖文社一伙」中,实在不可能有人比他更古怪。感觉就连在他自己的律师事务所里,员工们也对他十分头疼。把辩护工作交给那种人,真的没问题吗? 这天工作结束后,桥浦先生正悠闲抽着烟,便旁敲侧击地提出这个问题。 「这样啊,你还不知道啊。」桥浦先生捻熄菸头,告诉我说:「别看山崎先生那副德行,他是个非常优秀的律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应该是东京第一、日本第一的律师吧。当然,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啦。」 说完,他滑稽地哈哈大笑。 就算听到那位只穿一件丁字裤跑出大马路的山崎先生是「日本第一的律师」,我还是一时难以置信。见我皱起眉头,因不敬罪被逮捕前曾就读大学高等预科的桥浦先生举出数字向我说明。 据桥浦先生说,山崎律师最近经手的上诉案件中,无论是民事或刑事案,都赢得了近三成的「一审撤销判决」。 「你可能会觉得,三成的胜率没什么了不起。」 桥浦先生嘴角浮现一抹笑意说。 「不过高等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一般称为『千分之三』,可见得有多么罕见。」 从千分之三变成三成。 这表示山崎律师的胜率是一般律师的一百倍。 他拥有将一般不可能的事化为可能的非凡口才和才能—— 看来山崎律师虽然那副德行,其实是一名极优秀的律师。 但这么一来,我又冒出了另一个疑问。 大杉先生开心地说山崎律师是「我们的免费诉讼律师」,但是在这个时代,为社会主义者或无政府主义者辩护,对律师应该没有任何好处。实际上,当我拜访律师事务所时,在柜台一说出「卖文社」的名号,周围的人瞬间都露出了厌恶的表情。屋内深处,甚至还有人故意大声嘀咕「又来了」,生怕别人没听见。 如此优秀的律师先生,怎么会愿意免费为「卖文社」辩护呢? 「我也不晓得呢。」桥浦先生歪头说。「虽然不清楚,但不管是人吵架还是狗打架,山崎先生最喜欢麻烦的纷争冲突,应该是这个原因吧。」 顺带一提,山崎律师与堺先生和大杉先生这两人过从甚密,特别是与大杉先生,甚至是世交。听到这件事,我莫名地有种恍然大悟之感。 一星期后,堺先生的审判开庭了,我坐在最前排旁听。 卖文社收到开庭通知时,我喃喃说「我从来没参加过审判」,引来周围稀奇的反应——因为他们每个人都至少一两次被判有罪并入狱——他们强烈建议我应该趁这个机会去旁听,看看审判是怎么一回事,说这是很好的社会学习。 当天我由工作告一段落的荒畑先生陪同,生平第一次踏进了法院。 如果安分守己过日子,根本不会有机会看到法庭审判。 我被法院石造建筑庄严的氛围所震慑,坐在旁听席最前排,好奇地东张西望。人意外多。「咦,居然有这么多人来看审判啊?」我正感佩服,相关人员突然进场,审判开始了。 ——审判这种东西,就像是舞台布景一样。看起来夸张,但都只是虚张声势,实际上没什么大不了的。 前来这里的路上,荒畑先生这么说,若是依照他的说法,那么这出戏的主要演员就是法官、检察官,以及与其对立的辩护律师山崎先生和被告堺先生这四个角色。 怀着这样的心思比较一看,辩护律师山崎先生的脸晒得黝黑,相对地,年轻检察官的面孔白皙,彷佛这辈子从未晒过太阳。服装则是相反,检察官一身黑,而山崎先生今天总算是没有打赤膊,而是穿一件胸前有白色刺绣的法袍。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山崎先生穿得如此正式。 首先开口的,是坐在高一阶的高台上的审判长。 「开庭。」 他敲了一下木槌,催促检察官发言: 「检方请陈述被告罪状。」 年轻检察官站了起来,开始陈述罪状: 「本案被告堺利彦,与居无定所、无业的森崎和雄(二十七岁)共谋诈取公款。罪名:诈欺罪。 「以下是被告的犯罪行为。请参阅提交的甲第三号文件。 「今年五月十五日,森崎找上被告,讨论一项伪装成『浅间山山麓原野开垦计画』的公款诈欺计画,此时被告明知森崎意图诈骗,却仍制作了虚假的宗旨书,将其交给森崎。 「被告制作的宗旨书复本,即甲第九号文件。 「如各位所见,被告制作的虚假宗旨书极其精巧,内容详尽,极为恶质。若无此份恶质且巧妙的文件,本次公款诈骗案必定能防范于未然。被告完全未曾劝说本案主犯森崎打消计画。同时,被告也从本案中分得赃款,共谋事实显而易见。 「因此,检方要求如同已被逮捕并判决有罪的森崎和雄,对被告适用诈欺罪。」 说完,检察官坐了下来。 接下来发言的是山崎今朝弥律师。与前些日子的印象不同,穿着法袍站在法庭上的山崎先生看起来英气凛然。我屏着呼吸关注着,想知道他会如何反驳,只见山崎律师歪起了头,一脸讶异地大声自言自语,就像要说给众人听: 「这可奇怪了,难道检方不知道被告担任社长的『卖文社』是什么地方吗? 「被告堺利彦是举世闻名的重点监视对象——而且可怕的是,他还是被政府高层视为头号危险人物的甲号重点跟监对象。这意味着,他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一至两名由纳税人供养的刑警随时跟监。今天这场审判,法庭上也有两名负责跟监被告的刑警前来旁听。真是辛苦两位了。」 山崎律师以殷勤有礼的态度,假惺惺回头望向旁听席,向坐在角落的两名男子点头致意。 他没有理会因突然引来众人瞩目而慌了手脚的刑警们,转回身,低头看向手上的文件,继续辩护: 「好了,既然检方没有提到,那么我就不厌其烦,特别说明一下被告于五年前创立并经营的这家『卖文社』吧。 「『卖文社』自成立以来,便列出如下经营项目: 「——论文、小说、新闻稿、信件、意向书、意见书等,承接任何种类的文章撰写,一概不拒。 「换句话说,就是『为了糊口,我们什么都写,什么都愿意写』,可以说毫无志气。真正没格调到了极点。 「说到『卖文社』至今承接过的工作,最符合其形象的,应属『专利大和扫帚』、『根治青春痘药品天使除痘药』、『新发明马桶瞬洁液』,以及某布袜店的广告文案这类案子吧。相反地,最不符合其形象的,就是代笔明治天皇驾崩时,涌入的大量悼文委托。顺带一提,『卖文社』代笔了超过十份的明治天皇悼文。 「有人来委托代笔借钱的信,也有人来委托代笔讨债的信,甚至连学术论文也接。上至帝国大学学士的毕业论文,下至女学生的家庭作业,无所不包,简直令人赞叹连这种东西都弄得出来。我敢打包票,卖文社的代笔论文,已经可喜可贺地制造出十几名法学士了。真希望他们能在额头贴上『卖文社出品』的标签。 「『卖文社』也代笔过不少代议士的竞选演说稿及自传。还有旅游指南、清词丽句辞典。写给恩师的感谢函。婚丧喜庆的致词稿。这些文章,一般人写起来往往流于冗长拖沓,引来参加者反感,但『卖文社』却能写出简洁精妙的内容,博得好感。本日在座的各位,不妨趁此机会,向卖文社下一次订单试试如何? 「『卖文社』亦曾经代笔《瞬间催眠术教授法》。究竟是什么样的内容呢?尽管令人好奇,但遗憾的是,揭开瞬间催眠术教授法的庐山真面目并非本法庭的宗旨,因此还是留待下次机会吧。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卖文社』如同前述说明,只要有委托,什么都写。该社的经营方式该怎么说好呢?嗯,一言以蔽之,就是『毫无节操』。卖文社的业务实绩上看不到『情书』、『恋文』代笔,几乎让人为此感到同情。」 说到这里,山崎律师暂时打住,抬起头,目光直视审判长。 「方才检方主张,『诈取公款的森崎某人委托被告撰写虚假宗旨书』。然而,森崎某人委托工作的对象,是挂出『任何文章都承接』招牌的『卖文社』,被告刚好有空,承接了这个委托案,仅此而已。因此辩护人首先主张,『本案审理的对象应为「卖文社」,而非被告个人』。检方搞错起诉对象了。 「其次,关于卖文社是否做出诈欺行为,我检视了检方提出的证据文件,发现即便是政府机关,也确实会轻易上当。因为成品实在无懈可击,会上当也是情有可原。至少它的格式完全正确。 「把一个空洞的虚构内容,写成一份文意通顺的宗旨书,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怪事。我不得不说,卖文社所从事的业务,相当危险,让官员们疏于本应进行的事实查证工作,助长了他们无所事事、懒散怠惰的习性。然而,制作一份格式正确的文件,这本身是否构成诈欺罪,实在有待商榷。 「因此,在法院审理应为被告的卖文社时,辩方提出以下建议: 「第一,『往后政府部门在处理宗旨书这类文件时,可委托卖文社执行查证工作』。届时,应适用卖文社广告中标明的『每页五十钱』的一般收费。毕竟在本案中,被告也是根据卖文社的价目表,收取了检方所称的六圆『分红』。 「卖文社应该会以每页五十钱——他们自己似乎也说这是『不值得吝啬的金额』——以这点小钱,来识破并指出于本法庭提出的宗旨书实为造假。如此一来,官员们就可以坐领高薪,不必做事,成天游手好闲,这正是皆大欢喜、圆满如意的『大冈审判(注:译注:「大冈审判」(大冈裁き)指江户时代奉行大冈忠相的判案传说。他判案严守法度又兼顾人情,常以机智化解纠纷,避免单靠严刑峻罚,成为日本文化中象征公平与智慧的代名词。)』啊!连辩护人自己都忍不住钦佩自豪。 「第二个提议,没有。第三个提议,也没有。第四个,应该毋须我再赘言。 「恳请审判长做出明智的判断。」 山崎律师说完,向审判长深深一鞠躬,回到自己的座位。 这—— 实在是一场难以形容的辩护。 应该被起诉的不是堺先生,而是卖文社?只要把工作委托给卖文社,官员就能坐领高薪,不必做事,游手好闲?他甚至钦佩自己,觉得这就像「大冈审判」? 而且,山崎律师的辩护与其说是反驳检察官,不如说在替卖文社打广告。 在庄严的法庭上,可以像这样堂而皇之地提出如此玩笑般的胡说八道吗? 正当我目瞪口呆之际,坐在一旁的荒畑先生憋着声音窃笑着,附耳对我说: 「我就说了吧?遇到山崎先生,大部分都是这种情况。 「真是一场充满讽刺、反语和谐谑的盛会。没有人搞得清楚,哪些话是认真的,哪些话是在开玩笑,然而在法律层面的论点又无懈可击。结果,对方被唬得一愣一愣,最后连自己原本的主张都搞不清楚了……这是山崎先生的一贯手法。」 听到这话,我四下环顾,发现整个法庭弥漫着一股奇妙的氛围。 刚才庄严肃穆的气氛荡然无存,在场所有人,脸上都浮现难以言喻的微妙呆傻表情。 审判长出声叫了检察官,招手要他过去审判长席。 「应该是在确认检察官是否打算维持诉讼。」 荒畑先生细语道。 荒畑先生说,检察官的主张已经被山崎先生的反驳彻底瓦解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 堺先生这次是依诈骗共犯罪行遭到起诉,诈骗内容是以虚构的开垦计画诈取公款。但山崎先生首先反驳说,作为公款支出依据的宗旨书,是委托卖文社制作,而非堺先生个人。而卖文社的业务是「承接任何文章」,因此只要内容本身不违法,依照委托人的要求制作文件,是理所当然。 而且他还讽刺说,「公务员没有好好审核提交上来的宗旨书内容,就拨出公款,这是公务员怠忽职守,与其如此,倒不如用每页五十钱的价格委托卖文社还比较好。」 山崎先生在开庭时,一开始就以装傻的语气指出「被告二十四小时都受到警方跟监,行动全受到监控」,目的是为了消除共犯的嫌疑。只要向二十四小时跟监堺先生的刑警求证,就能证明诈欺案主犯与堺先生之间,除了卖文社代笔业务上的往来之外,完全没有其他关系。 一般来说,在法庭上要证明一件事「不存在」非常困难。然而,山崎先生却反过来利用堺先生受到警方全天监控这件事,轻易证明了「他并非共犯」—— 「如果是一般律师,就会担心在法庭揭露被告受到警方跟监的事实,可能会对判决不利,不敢这么做。但山崎先生在这方面不知道该说是与众不同还是怎么样,完全不在乎。讽刺、反语和谐谑。即使是对方的武器,只要能利用,什么都拿来用。每回听他辩论,我总是一颗心七上八下。」 荒畑先生苦笑着这么说。 虽然我不懂细节,但确实感到紧张万分。完全无法预料他接下来会说什么。感觉就好像在看一场没有安全绳的华丽走钢索表演。 不久,检察官与审判长确认完毕,回到座位,随即向审判长请求发言。 「我们撤回对被告诈欺罪共犯之诉。」 检察官说,干脆得出乎意料。 哎,这下审判总算结束了——我这么想,正准备站起来,却被荒畑先生拉住了衣袖。 检察官还没有说完: 「根据辩方的提议,检方将本法庭的起诉对象从被告个人,变更为被告所经营的卖文社。检方将揭露在本案中,被告担任社长的卖文社,在业务中犯下如何严重且危险的犯罪行为。」 我突然注意到,检察官白皙的脸因愤怒而胀得通红。大概是因为最近连续几次一审判决都被推翻,让他实在气不过吧,感觉似乎是在意气用事了。 我探身朝法庭里看,山崎先生也露出困惑的神情,似乎没预料到发展。 「辩护人,」审判长从高台上问山崎先生。「检方改变了主张,需要择日再审吗?」 「不用,我们继续吧。」山崎先生立刻紧咬上去回应。 「山崎先生最不肯服输了……」 我旁边的荒畑先生没辙地低声喃喃。看来两方都不打算退让。 审判长接着对堺先生说: 「被告证人,请上前。」 堺先生被带到审判长正前方的证人席。 「那么,我请问被告证人。」 检察官以冰冷的声音对证人席上的堺先生问道。 「本月四号,你对一名拜访卖文社的委托人咆哮,并将他赶出公司对吧?有人目击到你当时粗暴地对委托人大吼:『别让我再看到你的脸!』平日性情温和的你,为何做出那种事?」 「啊,糟了。居然搬出那件事?」荒畑先生小声咂了一下舌头。 「被告证人,请回答问题。」 审判长指示,证人席上的堺先生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 「因为我们无法接受委托人的要求,所以请他回去了。」 「这就奇怪了。」 检察官眯起眼睛说。 「卖文社的经营方针,不是『什么都写、什么都愿意写』吗?」 「经营方针是这样没错,但有些案子站在人情的角度,实在无法接受。」 「卖文社连协助诈骗公款的宗旨书都能毫不犹豫制作,居然也有无法接受的委托?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委托呢?」 「反对!」 山崎律师大声说道。 「检察官的问题与本案毫无关系。」 「检方是基于辩护人的提议,厘清被告证人经营的卖文社实际业务情形。」 「驳回辩方的反对。」审判长同意了检方的主张。「被告证人,请回答检察官的问题。」 堺先生长吁一口气,抬起头来,回答了问题: 「本月四日前来卖文社委托业务的客户,原本的委托内容是制作《大分县绅士录》的稿件。审判长也知道,所谓的『绅士录』,就是搜集整理当地名士的经历,卖给当事人或相关人士,是一种征信生意。这类委托很常见,因此卖文社立刻接下这份委托,制作稿件,并在上月底寄给了委托人。然而到了这个月四号,委托人又再次来到卖文社,要求我们在付印之前,为稿件中的某个人物——姑且称他为X先生吧——补充一些功绩。委托人说,X先生应该担任过某起重大审判的法官,而稿件中少了这部分的描述。」 堺先生停顿了一下,很快地又以平淡的口吻继续说道: 「但是,即便这是委托人的要求,无论是站在个人立场,还是卖文社的立场,我都无法将那场判处我们朋友死刑的审判写成『功绩』。因此我拒绝了这份委托,并退还稿件和稿费,请他离开。请他离开的时候,口气有些粗鲁,我在此表达歉意。」 「哦?你有被判死刑的朋友?」 检察官眼睛一亮,用假惺惺的语气说。 「能告诉我你的朋友的名字吗?」 「反对!」 山崎律师再次大声抗议,但堺先生举手制止。 堺先生默默向山崎先生点头,表示自己没问题。他再次转向正面的审判长,抬头挺胸,以嘹亮清晰的声音说: 「幸德秋水(注:译注:一:幸德秋水(一八七一~一九一一),日本明治时代的思想家、社会主义者。本名传次郎,出身高知县,曾任记者,推广社会主义与无政府主义,积极反战并批判日俄战争。因思想激进屡遭打压,一九一〇年被牵连「大逆事件」,虽证据不足仍遭处决,被视为日本近代思想史上的牺牲者。)。这就是我朋友的名字。」 法庭中响起一阵低沉的骚动。 堺先生一直称其为「大颠倒事件」的一连串事件,在社会上普遍被称为「大逆事件」或「幸德事件」,「幸德秋水」这个名字,被视为「国贼」的代名词。 堺先生在法庭上满不在乎地称幸德秋水为「我的朋友」,丝毫没有愧疚的模样,一些旁听者甚至露出了恐惧的眼神。 提问的检察官对周围的反应十分满意,露出一丝微笑。他顿了一下,说: 「你和那个幸德秋水是朋友。而你创立经营的,就是卖文社。没错吧?」 「没错,就是这样。」 「检方提交追加文件甲第十号。」 检察官说完,离开自己的座位,移动到证人席的堺先生面前,翻阅文件。 「根据纪录,距今十二年前,你和那个幸德秋水一起在黑岩泪香(注:译注:二:黑岩泪香(一八六二~一九二〇),新闻记者与通俗小说家。早年从事报社工作,后创办《万朝报》,以揭露社会问题与政治黑幕闻名。擅长将海外推理、冒险与社会派题材改写成通俗读物,为日本近代大众文学的奠基者之一。翻译作品《岩窟王》(基督山恩仇记)、改写作品《幽灵塔》等,皆脍炙人口。)创办的《万朝报》担任记者。当时,日本和俄罗斯之间的问题正受到社会广泛的关注。《万朝报》最初提倡反战论,反对日俄开战,但后来改变立场,转为支持开战的主战论。于是,你和幸德秋水立刻辞职,离开《万朝报》,自行设立平民社,创刊《平民新闻》,坚持反战主张。许多社会主义者加入了《平民新闻》,即使在日俄开战后,也始终主张反战——」 检察官从文件抬起头,锐利地瞥了堺先生一眼: 「你没有想过,在战争开始后仍继续提倡反战,有违国家利益?」 堺先生以低沉但响亮的声音回答: 「论到国家利益,难道不是在开战之后,更需要冷静的反战主张吗?在国家的名义下,日本的年轻人一个接着一个被送上战场,牺牲性命。我认为必须有人持续质疑这件事的正当性。」 「原来如此。你现在的想法依然没有改变吗?」 「没有改变。」 「我继续提问。」 检察官翻开手中的文件。 「当时《平民新闻》多次遭到处分。由于违反报纸条例等罪名,你也数度入狱。尽管如此,你们却毫无悔意,在《平民新闻》创刊一周年纪念号上,翻译并刊登《共产党宣言》,内容如下:『有一个怪物正在欧洲徘徊,是什么?正是共产主义这个怪物……看啊!那些在野的政党,有哪一个不被执政的政敌,诋毁作「共产主义者」吗?』内容真是相当偏激。这是谁翻译的?」 「幸德秋水和我……主要是我。」 「这是《共产党宣言》首次被翻译成日文呢。结果《平民新闻》被勒令停刊,印刷机也被没收了。这样的处分理所当然。」 这次检察官没有提问,因此堺先生保持沉默。 「《平民新闻》停刊后,你们改名《直言》、《光》、《新纪元》等名字,变着法子持续发行宣扬社会主义的报纸和杂志。难道你不觉得,它的结果就是那起『幸德事件』吗?」 「反对!」 山崎律师从座位跳起来大喊。 「检察官的问题纯属臆测,意图不明。如果要提问,请说明根据和意图。」 「我换个问题。」检察官说。「被告证人,你还记得四年前一月二十四日晚上的事吗?」 「反对!」山崎先生再次抗议。「换成是检察官突然被问到四年前的事情,你能正确回答吗?顺带一提,我连昨天吃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确实有理。」检察官意外顺从地点了点头。「不过,幸好如同辩护人刚才指出的,身为甲号重点监视对象的被告证人,一举一动受到二十四小时监视,并且留下了纪录。我如果念出这份纪录,被告证人应该就能正确回想起四年前的一月二十四日夜晚,自己做了什么吧?」 检察官接着念出的纪录,让人震惊。 四年前的一九一一年一月二十四日深夜—— 堺先生喝得酩酊大醉,朝派出所撒尿,用手杖打坏路灯,还边走边踢倒修路的灯具。 由于他的模样过度暴戾,跟监的刑警们不敢轻举妄动,便拜托当时和堺先生在一起的大杉先生和荒畑先生「快点把他带回家」。 「想起来了吗?」 面对检察官的质问,堺先生默默地点了点头。 「被告证人,如果检察官刚才念出来的纪录有需要修正的地方,请指出来。」审判长说。 「没有需要修正的地方。全部都是事实。」 堺先生以低沉响亮的声音如此回答,旁听席顿时发出一阵喧哗。 纪录中的堺先生,是与平时温和开朗、总是豪迈大笑的他完全无法想像的形象…… 「怎么样?」检察官得意洋洋地再次开口。 「被告证人亲口承认他曾经酒后闹事,对派出所撒尿,用手杖打坏路灯,还踢坏修路的灯具。他也承认,在祖国浴血奋战时,他公然发表对敌国有利的思想,并宣称他至今依然抱持相同的想法。他在本法庭提到的朋友幸德秋水,是因为意图对先皇不轨,而遭到判处极刑的国贼。」 检察官说到这里稍作停顿,扫视了法庭一圈。 「社长本人行使暴力,连在国家危急存亡之际,都拒绝对国家效忠。这样一个人创立并经营的公司,就是『卖文社』。」 检察官冰冷的声音在法庭中回响。 「请各位回想一下,日前被告证人对拜访卖文社的委托人破口大骂,厉斥:『别让我再看到你的脸!』将其扫地出门。检方强烈担忧,这个名为卖文社的组织,其实是暗中以暴力革命为目标的地下秘密结社。因此,检方要求庭上下令解散卖文社。」 「解散卖文社?这太荒唐了!」 荒畑先生面色铁青,站起来大喊。 旁听席上,各处传出叫嚣和不满的低吼。法庭内被异常的喧哗所笼罩,后方似乎还有人被法警赶了出去。 「肃静!」 审判长高声喊道,敲了一下木槌。 「暂时休庭。检察官和辩护人到休息室来。」 说完,审判长随即转身离开了座位。 其三 短暂的休庭后,过了十分钟,审判继续开庭。 发生了什么事吗? 根据荒畑先生的说法,审判长可能是将检察官和辩护人都叫进了另一个房间,提议改期审理。 「不过,真的会这样吗?」荒畑先生偏着头说。「检察官似乎打算蛮干到底,山崎先生也不是会主动让步的人。」 「那会怎么样?」 「嗯,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胜负了……全靠你啦,伯爵大人。」 荒畑先生低声喃喃道,倚靠在旁听席最前排的栏杆上,不停咬着指甲。 法庭上,山崎先生正从辩护人席走出来,准备开始对堺先生进行反诘。 山崎先生高举着一份文件: 「这是卖文社每个月向会员发行的刊物。检察官和审判长,请参阅辩方追加提交的文件乙第十三号。」 说完,他将文件拿到自己面前,喃喃自语说: 「刊物名是《丝瓜花》。真古怪。」 山崎先生转向堺先生,问: 「为什么要取这样的名字?」 「说来话长……」 「既然话长,那就不必了。」 山崎先生自己提问,却又挥手打断了堺先生的发言。 「请各位注意追加文件乙第十三号《丝瓜花》的这个部分:『主笔,堺利彦。总编,贝冢涩六』。根据我方调查,贝冢涩六不是别人,正是被告证人堺利彦先生的笔名,因此《丝瓜花》实质上是由堺先生一人身兼主笔和总编。 「一人分饰两角,这真是太荒唐了。而且『贝冢涩六』这个名字的由来,据说是『服刑的千叶监狱名为贝冢』,『涩六』则是因为『监狱里粗劣的伙食,是四成南京米和六成大麦组成的』。听到这理由,我真是目瞪口呆,无话可说,关于这件事,实在是没有辩护的余地。我在此代表被告证人向各位道歉。」 山崎先生说完,低头行礼。 检察官和审判长原本预料会遭到激烈的反驳,似乎感到一拳挥个空,神色奇妙,猜不透山崎先生真正的意图。 「在刚才的意见陈述中,检方似乎主张『卖文社虽然打出「什么都写,也什么都愿意写」的广告,却将不顺眼的委托人赶走,因此卖文社是危险的秘密结社。』」 山崎先生面不改色地继续辩护。 「那么,卖文社究竟是多么危险的秘密结社呢?我想透过详加检视他们每个月发行的刊物——这本他们自称『一份三钱,丢进水沟也不可惜的价钱』的《丝瓜花》——来揭开真相。 「请看文件第一页下栏。那里刊载着一篇名为〈丝瓜论〉的文章。〈丝瓜论〉是本刊物自发行以来,一直备受争议的悬案。『为什么不是樱花、百合、菊花、玫瑰或紫罗兰,连牵牛花都不是,偏偏是丝瓜呢?』这类疑问如潮水般涌入,且绝大多数都是负面意见,然而卖文社不知为何,至今仍墨守《丝瓜花》这个刊物名称,引发热烈的争论。最近的主要争论点是『丝瓜为何是丝瓜?』以及『丝瓜花会变成瓜皮还是瓜果?』许多读者参与了这场讨论,事态已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确实,光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如同检察官的主张,不得不说卖文社和《丝瓜花》极度危险——前提是,倘若这是一年多前发生的事。」 山崎先生说完这句话后,便沉默下去,迟迟不发一语。 法官和检察官互看了一眼,似乎按捺不住,要求山崎先生发言: 「辩护人,请具体说明你刚才发言中提到的『一年多前』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陈述了事实。」 山崎先生面不改色地回答。 「这若是多年以前,被告证人与幸德秋水一同发行《平民新闻》那时候,那么拥有《丝瓜花》作为刊物的卖文社,确实可说是极其危险。举例来说,当初平民社为了庆祝成立一周年,预定举办园游会。根据当时报纸刊登的园游会预告报导,『会场设在泷野川红叶寺境内,届时将有糯米团子摊、关东煮摊、甜酒摊等,参加者可以一边享用便当,一边欣赏人偶咚咚舞和变装游行等余兴节目。』广告中还写着『热烈欢迎妇女儿童参加。会后预定全体参加者一同拍照留念。』发现这则广告的当地警察立刻下达禁令,让园游会取消了。人偶咚咚舞、糯米团子摊、关东煮摊、甜酒摊,最后全体参加者一同拍照留念。尽管规模不及京都的只园祭或青森的睡魔祭,但是在当时,这无疑是极其危险的反国家活动。当地警察署长的果断决定,令人喝采。」 山崎先生说完,用力地点头表示赞同。 「在那之后,若是一年以前,检方的主张可能仍然成立,卖文社将被认定为极其危险的秘密结社,《丝瓜花》也将被视为散播有害言论的危险刊物。我乐于同意,对其做出解散或查禁等判决至为妥当。然而,说来令人遗憾,今昔情势已经不同了。时代已经改变了。 「距今一年前,欧洲爆发了战争,日本政府对德国及奥地利宣战。参战的理由是,为了从专制主义国家手中维护『Democracy』。但我国为此而发动战争的所谓『Democracy』究竟是什么?这是一个陌生的词汇。它并非民主主义。再者,我们国家信奉的是君主主义,政府不可能去维护民主主义这种荒谬的东西。那么,我们不惜参加远在欧洲进行的战争,也要维护的『Democracy』,到底是什么呢? 「这是一个极为困难的问题。据悉,为了解决这个难题,近期吉野作造(注:译注:吉野作造(一八七八~一九三三),日本政治学者与思想家,东京大学教授,主张「民本主义」,强调政治应依民意运作。为大正民主(大正Democracy)运动的重要推手,对日本近代政治思想影响深刻。)博士呕心沥血,终于想出了『民本主义』这个译词。我听说他正在积极努力,试图让它成为我们国家的根本原则。 「也就是说,我们国家趁火打劫式地加入欧洲战争,是个绝无仅有的大好良机,可以在这个拥戴至高无上君王的君主制国家,传播独步全球、本邦独一无二、神秘不可思议的『大正Democracy』。 「此时此刻,就在这一瞬间,日本军也正在欧洲的大战中,为了捍卫『Democracy』而奋战。日本派兵前往中国大陆及南方,冒着生命危险,趁火打劫式地掠夺专制主义国家的领土。就在日本奋力捍卫『Democracy』的重要关头,如果仅因为社长把不喜欢的顾客赶出事务所、或发行内容荒唐的刊物,就对结社下达解散命令,或查禁杂志,我深切担忧,这将成为公然违抗政府方针的危险行径。 「至于为什么,因为『言论与结社自由』正是『Democracy』的基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某种程度的荒谬,正是『Democracy』的真谛。 「刚才检方提到,『被告证人曾是幸德秋水的友人』、『日俄战争爆发后仍反对战争』,以及『曾首次翻译《共产党宣言》』等过往事证,并据此主张『卖文社很危险』。检察官所指出的这些事实,在过去确实可能被认为极度危险。事实上,被告证人也多次因此入狱,累计服刑多年。他入狱的时间,长到足以用在狱中劳动赚取的工资,为他的独生女购买一把漂亮的儿童伞。换句话说,被告证人过去所犯下的法律罪行,都已经透过入狱服刑完全偿清。若要以新的罪名起诉被告证人,就需要新的犯罪事证——这应是法律的基本常识,要在本法庭上重申这一点,几乎令人感到羞耻。 「诚然,被告证人经营的卖文社,打着『什么都写,什么都愿意写』的广告,却拒绝了不喜欢的顾客委托。不仅如此,他们每个月发行名为《丝瓜花》的刊物,讨论一些极为荒谬可笑的议题,这确实很不像话。然而,在一个拥护『Democracy』的国家,任何店家都有权力拒绝不欢迎的客人。就如同在供应酒类的店里,客人有权酒醉闹事,店家也有权请客人离开。同样地,即使《丝瓜花》里讨论着一些无聊透顶、愚不可及的内容,也不能因此而惩罚它。如果这样做,无疑违背了我国士兵此刻正在为其奋战的『Democracy』的真谛。」 山崎先生说完后,大摇其头,故作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既然日本政府已经宣称自己站在『Democracy』的一方,并为其奋战,尽管令人极度遗憾,却也无奈其何。我们这些法律人士,只能忍难忍之忍,扭曲过往的原则,屈膝顺应政府的方针。这便是我的想法。」 山崎先生说完,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日本政府公然宣称自己是Democracy——民主的盟友。 若在此际勒令解散卖文社,无异于批判政府的做法。因此只能服从政府的方针——这是山崎先生最擅长的辩护策略,他运用讽刺与反语,反过来利用了政府的方针。 还有另一点。 山崎先生在反诘问中,近乎异样地多次强调: 直到一年前。 在过去。 据说在上诉审中,判决翻转的机率只有「千分之三」,然而山崎律师拥有高得异常的近三成胜诉佳绩。 站在法院的角度,应该无论如何都想避免被翻出旧案,卷入无谓的争论,打草惊蛇—— 山崎先生突然又露出想起什么的表情,举手要求法官同意发言。他站起身,只说了一句: 「我忘了说,即使对卖文社做出解散命令,也没有任何意义。」 说完他便一屁股坐了下来。 法庭内顿时弥漫起一股奇妙的氛围。 法官轻咳一声,要求山崎先生发言: 「辩护人,请详细解释你刚才的发言。」 山崎先生就像个上了发条的人偶般,轻快地站了起来。 「因为卖文社的实体只有被告证人一人,根本谈不上解散。」 他说,耸了耸肩。 「这点我刚才为《丝瓜花》主笔与总编是一人身兼两角而道歉时也说过了,被告证人经营的卖文社没有其他正式员工。公司定期支付薪水的对象,只有一名打杂的工友。被告证人个人似乎会给看门的少年一些零用钱,但其他人都是所谓的『特约撰稿人』、『特约人员』或『社友』。他们可以随意进出卖文社,依能力处理案件,领取应得报酬。『来者不拒,去者不追』、『不分主义和主张,任何人都可以自由进出』——这就是检察官口中所谓的『秘密结社』卖文社的真实面貌。 「我想说的是,即使法院命令卖文社解散,被告证人本人或其他人,也极有可能又以『拜文社』、『卖辩社』之类的怪名字另起炉灶,成立新公司。同样地,即使查禁了《丝瓜花》,显而易见,届时又会冒出《丝瓜皮》、《丝瓜肉》或是《黄瓜花》等名称古怪的刊物,随心所欲乱写一通。换句话说,检方这次对法院提出的要求,完全是徒劳无功。」 山崎先生说完,同情地望向坐在法庭对面的检察官。 「最后还有一点。」他再次开口。 「被告证人上次被送进监狱是七年前,即所谓的『赤旗事件』时。该事件是社会主义者和警察在光天化日之下,于大街争夺自制红旗,是一场极其幼稚的骚动,但是在当时的局势之下,无疑是极度危险之举。被告证人因为不小心介入调解,结果被判处两年重禁锢,送往千叶监狱。服刑期间,他在狱中做了什么呢?」 山崎先生从桌上拿起一本书,高举过头。 「被告证人将他的狱中生活详实生动地记录下来,加上狱中书信,出狱后立刻出版了一本书《乐天囚人》。这书名完全无惧于官方权势,令人称快。被告证人出狱后也立刻成立了卖文社。卖文社这个点子,应该就是在狱中酝酿的。而他出狱后开始使用的笔名『涩六』,则是取自狱中南京米四成、麦子六成的伙食。这代表对被告证人来说,狱中生活一点也不痛苦。」 山崎先生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极度质疑,我们是否有义务再次将这样一个人送进监狱,以国民缴纳的宝贵税金来供养他。我认为这样一个人,反倒应该丢在民间,让他为了经营公司而焦头烂额,并将精力耗费在讨论荒唐无意义的丝瓜等议题,才是最恰当的处置。我在此恳请庭上做出明智的决定。」 山崎先生毕恭毕敬地说完,向法官一鞠躬,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法官露出苦笑,把检察官叫了过去。 两人低声协议,很快就解散了。 检察官回到座位,面色苦不堪言。 法官敲了一下木槌,宣布判决: 「被告无罪。驳回变更罪名的申请。」 审判就此结束。 其四 堺先生获得无罪判决后,卖文社为他办了一场庆祝会。 平时堆满书籍和文件的办公桌被推到墙边,房间中央摆上一张大圆桌,白色桌布上摆满了盛装饮料的玻璃壶和各式佳肴。庆祝会采自助餐形式,参加者可以拿小碟子自由拿取桌上喜欢的食物,随意享用。这些精致的西式料理,似乎是「鸿之巢餐厅」赞助的。 平日忙碌地充斥着讨论声、打字机击键声和电话铃声的卖文社办公室,今天充满了众人的欢声笑语—— 环顾会场,不全是大杉先生、荒畑先生、桥浦先生、以及自称「门房」的添田这些常见的熟面孔而已。参加者当中,还有添田的父亲、也是堺先生的老朋友演歌师添田哑蝉坊先生、《东京朝日新闻》记者杉村楚人冠先生、山口孤剑先生、画家小川芋钱先生,以及石川啄木的朋友,歌人土岐善麿先生等人的身影。正与堺先生独生女真柄小姐交谈的,是桥浦先生的妹妹春子小姐。在她周围,聚集着近来不知为何开始自称「女版堺」的小口道子女士,以及《青鞜》的伊藤野枝女士和《新妇人》的女士们,形成一个小圈子。大多都是卖文社的社友、特约撰稿人或特约员工,也就是「卖文社一伙」。 当然,这次审判的大功臣山崎今朝弥律师也到场了。今天的山崎先生穿着简易和服,早已脱光上身,打着赤膊。他坐在窗框上,用团扇搧着风。 会场中也有不少不认识的生面孔。我向房间角落略显无聊的荒畑先生询问,他告诉我,那些人大多是过去和堺先生一同发行《平民新闻》,或是参与过读书会及演讲的社会主义相关人士。 「从刚才就在跟堺先生热切交谈的是山川均先生。」 荒畑先生指着房间中央说。 山川先生据说是堺先生最信任的社会主义理论家之一。 「在赤旗事件中和堺先生一起服刑的山川先生,这几年也是『失联人口』之一。我好久没看到他了。」 荒畑先生边咬指甲边告诉我。 失联人口。 这是圈内暗语,指与社会主义运动断绝关系的人,而非真的失联之意。 「听说山川先生隐居在九州乡下,一个人在养山羊。」 「养山羊?」 「听说他想在那里建立一个脱离国家统治和压迫的小理想国。就像是个奉行理论的学者,这确实是他会有的想法……」 荒畑先生说着,耸了耸肩。 山川先生试图脱离国家的压迫,在九州乡下建设小理想国,最近却觉得这项活动遭遇瓶颈。就在这时,他收到了堺先生即将受审的消息,便抛下一切,匆忙赶来东京。 荒畑先生的说明让我感到疑惑。 收到堺先生受审的消息? 我再次环顾四周,发现参加祝贺会的人当中,许多都是我在堺先生的审判旁听席上看过的面孔。 初次旁听审判的我,回头看着座无虚席的旁听席,心想: ——居然有这么多人来看审判。 当时我很惊讶,但后来听说一般审判并非如此,堺先生这次的审判是特例,吸引了大量的人来旁听。 堺先生被警察带走是一周前的事。这对卖文社来说是一件大事,但对社会大众而言,并不是什么重大新闻。据我所知,东京只有一两家报纸以不起眼的小篇幅报导了这件事。 山川先生和其他许多现在变成「失联人口」的过去伙伴,居然会发现如此不起眼的小报导,赶来旁听堺先生的审判,这未免太不自然了。如果是住在附近也就罢了,但山川先生可是隐居在九州乡下养山羊。 细问之下才知道,是东京的卖文社成员分头打电报通知了众人: ——堺出事 一周后审判。 收到电报的人都非常担心,连忙赶来旁听审判。 「不过,山崎先生也够狠的。」荒畑先生笑着说,「他先是说『要告就告卖文社,不要告先生』,结果检察官真的这么做,他又说『下令卖文社解散也没用,卖文社的实体只有社长堺先生一个人,其他人就算卖文社解散也不痛不痒』。我都要可怜起检察官来了。」 他一边说,脸上不住贼笑。 我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难道这一切的发展,都在他们的计画中吗? 我提出心中浮现的疑问,荒畑先生干脆地点了点头: 「其实你猜的没错。虽然中间也有些惊险场面,但大致上照着计画进行吧。你真是敏锐,不愧是我的罗马拼音徒弟。」 他一点心虚的样子也没有。我一阵不悦,忍不住问: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要欺敌,必先欺己』。兵法不是这么说吗?」 欺己……自己人…… 荒畑先生这话令我一阵意外,一时语塞。 啪啪啪! 就在这时,会场响起三下响亮的拍手声。 我循声望去,只见堺先生站了起来,高举双手挥舞着。 会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堺先生身上,想知道他要说什么。 「各位,我有一件事要宣布。」 堺先生用他那洪亮低沉的声音说道。 「一直以来受到各位支持的卖文社刊物《丝瓜花》,下一期将是最后一期。」 咦!会场顿时一片哗然。众人面面相觑,各处传来低声议论:为什么?我每个月都那么期待——就彷佛不曾有过对《丝瓜花》的批评。 堺先生再次举手,要求众人聆听。 「取代《丝瓜花》,卖文社将发行一本新刊物。新杂志的名称是《新社会》,预计将刊登有关政治、经济、文艺、科学、道德、宗教等方面的文章。《新社会》一定能成为我们以磨秃的笔尖高举的小小旗帜。我相信它将和《丝瓜花》一样——不,会比《丝瓜花》更受到诸位喜爱。」 堺先生说完,坐回椅子上。 会场中响起零星掌声,随后化为热烈的掌声。 「太、太棒了,堺!说得好!」 会场角落传来的响亮喝采,一如往常,是来自大杉荣先生。 我还无法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哼哼,堺先生果然是只老狐狸,真服了他。」 正当我怔愣原地,我旁边的荒畑先生佩服地说道。 「新杂志的名字叫《新社会》啊……原来如此。」 他重复着堺先生的话。 我皱起眉头,稍微想了一下,恍然大悟地发出「啊!」一声。 取代《丝瓜花》的新杂志,名叫《新社会》。 堺先生刻意在新杂志的名字里加入了「社会」一词,宣示将一改过去以闲谈为主的内容,往后将正面探讨并报导政治、经济、道德和宗教等议题。 「社会的风向已经开始改变了。堺先生察觉了这一点。」荒畑先生说。「自从『大颠倒事件』以后,整个日本陷入了一种震惊休克的状态。人们不敢随意说出『社会』二字,书店也主动将所有书名或杂志名中带有『社会』二字的书籍撤下。甚至连生物学家出版的自然科学书籍《昆虫社会》都遭到池鱼之殃,成了被查禁的对象。 「无论理由是什么,有多达十二人在同一时间被绞刑处决了。当时所有人都无条件盲信官方说法,一听到『社会』两个字,就捂住耳朵。 「当时堺先生对着茫然无措的我们说:『现在是寒冬时代。』他同时也说:『没有不会过去的冬天。我们现在需要蛰伏,静待春天。』然后他创办了卖文社。 「后来四年过去了。人们终于开始察觉政府的做法似乎不太对劲。就如同山崎先生在法庭上提到的,在欧洲战争中,日本以维护『Democracy』为由,站在了协约国这一方参战。报纸每天都大肆宣扬『这是一场正义之战』。应该有许多日本国民看到这些,才第一次发现:『原来日本是拥护Democracy的国家吗?』毕竟过去在日本,『Democracy』的译语『民主主义』一词,比『社会主义』受到更严格的取缔。所有人都开始觉得不太对劲、是不是有些蹊跷。社会的风向正在改变……但是呢——」 荒畑先生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说下去: 「通常说要『等待时机』的人,即便时机真正到来,也不会行动。他们总是说『再观望一下吧』、『时机未到』,一步也不肯离开原地。这样的人,我们见过太多了。然而,我们的老狐狸堺先生不一样。他巧妙经营着卖文社,同时机警地观察周遭,只要发现一寸可以伸展的机会,他就会立刻伸出一寸,然后等待能伸展一尺的机会。这就是堺先生的特点。我敢打赌,这样的人世间罕见。所以才说他是老狐狸。」 荒畑先生说完,咯咯笑了起来。 我想起了一件事。 山崎先生在法庭上的辩护,包括提到吉野作造博士的「民本主义」这个译词,与其说是在对检察官或法官说,感觉更像说给旁听的人听。这次的审判,正是向那些自从「大颠倒事件」以后便远离社会运动的昔日同志——那些「失联人口」——宣告社会风向正在改变的绝佳机会。堺先生想要传达给所有人的讯息是: ——寒冬已经结束了。春天即将到来。 「好了,难得你来了,也去跟堺先生打声招呼吧。」 荒畑先生推了推我的背,我走到堺先生面前。 我该说什么好呢? 今天是堺先生无罪获释的纪念庆祝会。 「恭喜您。」我说,行了个礼。 「你才是,恭喜了。」 堺先生眯起银框眼镜底下那双清澈的眼睛,以他一贯安心的沉稳嗓音回应。 「听说你找到新工作了。」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堺先生被警察带走那一天—— 我刚从堺先生介绍的一家小型印刷公司面试回来。 我在上一家公司,因为试图请愿改善劳动环境,遭到暴发户工厂老板雇用的流氓拳打脚踢,丢在暗巷,差点没命。当时卖文社的人恰巧路过。被他们搭救的我,后来便寄住在卖文社的二楼,一边找工作。 我原本是纺织工人,但无论去哪一家纺织厂应征,都被以「我们不雇用社会主义者」为由拒绝。原来是前职场老板四处散播恶劣谣言,说我成天抱怨,还会煽动其他工人,所以才会要我走路。 我四处面试,屡次遭拒,直到那天,终于被一家印刷公司录取为排版学徒。「你明天可以来上班吗?」老板以粗鲁但不带恶意的口气问我,我欢天喜地回到卖文社,却撞见堺先生被警察带走的一幕。 隔天开始,我便以排版学徒的身份,住进印刷公司的宿舍,开始工作。旁听那天也是如此,今天我为了向堺先生祝贺,特地利用休息时间过来。 「这段时间受您照顾了。还有,那个时候您救了我,我真的感激不尽。」 我说着低头行礼,忽然回想起堺先生背起倒在暗巷中的我,喃喃说「哎,没办法,谁教今天是特别的日子」的声音。 四年前的一月二十四日夜晚。据说那天堺先生喝得酩酊大醉,暴戾得连跟监他的刑警都不敢轻易上前制止。 那天是堺先生的挚友幸德秋水等十二名社会主义者伙伴遭到处决的「特别的日子」。从那之后,每逢一月二十四日这个「特别的日子」,堺先生他们便会与伙伴相聚,悼念那些遭到不公处决的朋友。 堺先生、大杉先生、荒畑先生、桥浦先生这些「卖文社一伙」很少一起在夜间游荡到那么晚。我恰好就在那天被他们救了。从某个角度来看,可以说我是被那些在「大颠倒事件」中牺牲的人们所救—— 「现在,」我结结巴巴说。「现在我还只是个学徒,但将来或许我能把堺先生、大杉先生、荒畑先生和桥浦先生写的文章印刷成书,对各位——也就是对社会主义——做出一点贡献。我会努力,尽快成为独当一面的排版师傅。感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 我深深行礼,抬头一看,正好对上堺先生调皮的目光。 「或许其实是我们会为你提供助益。」 堺先生他们为我提供助益? 我不懂这话的意思,困惑地歪起了头。 「社会主义真正的继承者是你们。」堺先生温和地说。「以工人和佃农为主体,将社会改造成理想中的样貌,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社会主义。无论是我,还是被杀害的幸德,或是这里的卖文社伙伴,我们所做的都不是真正的社会主义,充其量只是知识分子的余兴罢了。」 「余兴?」 我惊讶地问。我怎么样都无法将堺先生他们在做的事与「余兴」连结在一起。 「没错,是一种消遣。」堺先生重复一遍,「我们能做的,顶多只是在历史当中,提出一个未来的选项罢了。」 堺先生说道,望向我沾满了印刷油墨而变得乌黑的手。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堺先生光是看到我的手,就精准地猜出了我的职业。 劳作复劳作 生活仍困苦如故 凝眸望我手 然后他说我在读的石川啄木的这首短歌,正是「我们的社会主义」—— 「现在的日本社会,是个『有钱就了不起』的资本主义万能社会。」 堺先生抚摸着理得很短的头发,继续说道。 「为了赚钱,他们毫不犹豫制造、贩卖杀人武器,把年轻人送上战场互相残杀,甚至不惜发动新的战争。这一切都是为了赚钱。人为何工作?为何赚钱?许多人早已忘了原本的目的。现今的社会,将人与物等一切都换算成金钱,只用金钱的多寡来衡量价值,这已经成了理所当然。 「然而这样的人不管变得再有钱,其实也一点都没什么了不起。相较之下,创造一个财富共享、没有战争的世界,更有价值多了。我们应该思考,要如何才能实现这样的社会。 「如果什么都不做,保持沉默,这个世界只会让一小撮富人和当权者过得更称心如意。因为富者愈富,贫者愈贫,这就是他们期望的社会。如果不想要那样的社会,就大声说不要,努力反抗,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即使只有一小步,也要努力向前。这就是我们的社会主义,就是我们的『余兴』。」 我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开口: 「可是,堺先生的挚友幸德秋水先生,因为这样被判了死刑,对吧?」 「同样是余兴,也有一些是必须赌上性命的。」 堺先生说着,慧黠一笑。 「即使从事其他余兴,也有许多人因此赔上性命。如果能在死时觉得『我这辈子没有白活』,那么这段人生的余兴,就算是值得了。 「不过,虽然我现在这样说,但人是很脆弱的,所以我也说不准自己往后会变得如何。革命家并非英雄豪杰,而是无名的凡人。并非只有成就什么才重要。如果只用输赢来衡量一切,那就跟现今社会那些盲目逐利的人没有两样了。即使在他人眼中,这段人生只是填补空白、只是垫脚石……」 然而,堺先生这段似乎要为觅得新工作的我作为饯别的深情演说,很遗憾地被女士们的娇喊和高亢笑声打断了。 我看到「伯爵大人」——山崎今朝弥律师坐在窗框上、裸露着上半身,正被一大群女士簇拥着。 又一声特别尖锐的女士叫声响起。但出声的人似乎并非感到厌恶。 我与堺先生对望一眼,决定过去看看山崎先生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被众多女士围绕的山崎先生将指头插入鼻孔中,把挖出来的鼻屎搓揉成球,在上面插上鼻毛。 山崎先生得意地向女士们展示他指头上的巨大鼻屎球。还以为他要做什么,只见他居然又把那颗鼻屎球塞回了鼻孔里。 眼见那颗看似塞不进的鼻屎球居然塞了回去,女士们拍手叫好,乐不可支。 我和堺先生面面相觑,不解歪头。即使是赌上性命投入「余兴」的堺先生,似乎也搞不懂女士们到底在开心些什么。 堺先生看见坐在窗框上的山崎先生稍微抬高了屁股,在我耳边悄声说: 「……要来了。」 我还来不及防备,山崎先生已经对着窗外,「噗」一声放了个响屁。 短暂的沉默之后,有人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这道笑声引发了哄堂大笑。平日严肃地撰写或谈论女性权利的《青鞜》和《新妇人》的女士们,此刻都捧腹大笑,把腰带压得吱呀作响,甚至笑出泪来。 堺先生也双手叉腰,发出他独特的爽朗笑声,悄悄向我点了点头。 * 以上,就是我在卖文社的经历。 至于我在卖文社认识的堺先生、大杉先生、荒畑先生、桥浦先生、真柄小姐、添田少年,还有我自己,此后步上了什么样的人生? 这些后话,或许将来在某时某地,还有机会再谈。 *在撰写本作品时,作者参考了《堺利彦全集(全六卷)》(法律文化社)、日本近代文学研究所编《丝瓜花(复刻版)》(へちまの花(复刻版))、黑岩佐子着《面包与钢笔 社会主义者堺利彦与「卖文社」的奋斗》(パンとペン 社会主义者·堺利彦と「売文社」の闘い)(讲谈社)等其他多数相关书籍与资料。在此向所有先行著作致上敬意与感谢。 *本作品并非纪实文学。 ──────────────────────── 解说 明亮小说与沉重历史,在此化为缺一不可的存在——柳广司的《面包与钢笔事件簿》 出前一庭 只要你曾读过柳广司在台湾发行的小说,应该便会发现,他总能精准掌握作品氛围,让故事特有的时代气息与娱乐性合而为一,无论是巧妙翻转的情节,或是在动荡、肃杀的时代背景里,生动描绘复杂众生相的人物设计,均将读者带到他笔下的世界里,同时展现对于日本历史的高度自省,因而使阅读乐趣与深度,就这么在他的小说里,激荡出种种无比迷人的火花。 在柳广司最知名的代表作「D机关」系列中,故事大多以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的海外战场作为背景,借由帅气与峯回路转的谍报故事,隐隐带出一股无力回天的悲壮气息,让人看到无论D机关成员有多么身手不凡、事事料敌机先,却也还是阻挡不了源自掌权者的疯狂与野心,导致纵使明知战败已无从避免,却也依旧仅能奋力完成任务,在历史巨轮前,一次又一次地高举起他们那锋利无比的螳臂。 而在《无敌之人》里,柳广司则将视线转移至日本本土,以实施《治安维持法》的昭和前期作为背景,描写当时日本政府大量抓捕思想犯的故事,精准呈现出一股风声鹤唳的肃杀氛围,带领读者自「平庸之恶」的角度,述说那个时期发生过的事件及相关冤案,让人性中的善恶因此更幽微难解,描绘出种种正义与邪恶的一体两面,乃至于隐藏在其中的满腔热血,抑或教人反感的自私心态。 至于此刻你手上的《面包与钢笔事件簿》,则是柳广司继续沿着日本近代史脉络,再度带来另一个切入角度的精采作品,甚至更在他的这条创作路线上,发挥了一定程度的承先启后作用。 在寒冬与黑暗夹击间,那一度热血的短暂曙光 基本上,原文版推出于二〇二四年十一月的《面包与钢笔事件簿》,可以算是柳广司于二〇二〇年一月推出的小说《太平洋食堂》的非直接续作。 柳广司曾表示,其实打从他出道以来,便一直想以日俄战争之后的时期作为小说背景,只是由于始终找不到可以作为核心的切入点,因而才迟迟没有动笔。后来到了二〇一八年,他在报上看到新宫市议会决定要授与大石诚之助「名誉市民」的相关新闻,才让他总算找到了这个想法的突破口。 大石诚之助出生于一八六七年,也就是第十五代将军德川庆喜将政权交还给明治天皇的「大政奉还」那一年,正好是个象征日本自封建时代迈向近代化的起点之年。 曾至美国、新加坡与印度等国家留学的大石诚之助,在孟买大学就读期间,由于认识了印度的种姓制度,因此开始对社会主义产生浓厚兴趣,后来在回到故乡新宫市后,便于自己的诊所对面,开设了一间名为「太平洋食堂」的餐厅,向大众推广西式料理,同时更以那里作为教育及文化交流场所,希望引入平等与民主精神的相关观念,使许多社会主义者纷纷以那里作为聚会场所。 而《太平洋食堂》这本小说,便以大石诚之助开设食堂作为起点,用一九一〇年,他由于涉入社会主义者被诬陷意图暗杀天皇,后来与幸德秋水等人一同被判处死刑的「幸德事件」作为结尾,就这么以前半段明亮轻快的氛围,与后半段的悲剧性结局作为强烈对比,带出浓烈的控诉及省思之情,成功展现出残酷不已的历史过往。 至于《面包与钢笔事件簿》的故事,则发生于《太平洋食堂》结束的数年后,并以《太平洋食堂》也有登场的历史人物堺利彦作为核心,将主要的故事背景设定为由他创立的「卖文社」,描绘在「幸德事件」后,被政府塑造为洪水猛兽的社会主义者,如何在卖文社的协助下,得以用「钢笔换取面包」,透过各种撰文需求来维持生计,在这段寒冬时代中蛰伏等候的过程。当然,除了堺利彦外,《面包与钢笔事件簿》登场的大多数角色也同样真有其人,并借由一名并未提及姓名的「少年」观点作为叙事切角,让对这段历史未必熟悉的读者们,得以与这名少年一样,自全新的角度来认识这些人物。 这样的作法,也让故事时间点位于《太平洋食堂》与《无敌之人》之间的《面包与钢笔事件簿》,虽然处于同一条历史轴线上,却也由于故事所属的时代位置,因而展现出不同风貌,除了延续柳广司描绘精湛的历史氛围外,对于台湾读者来说,可能还会联想到宫部美幸时代小说里的种种人情义理,整体不仅热闹与欢愉许多,就连最后也散发出一种热血的希望感,彷佛等候已久的曙光,总算要穿破厚重的阴霾一般。 有趣的是,在《面包与钢笔事件簿》中的卖文社,甚至还令人联想到《水浒传》里的梁山泊,让拥有不同长才,不受当时政府待见的社会主义者齐聚一堂,以手上的钢笔与灵活脑袋,成为他们行侠仗义的武器,就这么暗中帮助同道中人与社会弱势,同时怀抱有朝一日能经世济民,真正改变日本社会的崇高理想。 小说描绘了过往,但也关注着我们所属的现今 只是,虽然从书中的角度看起来,《面包与钢笔事件簿》与《太平洋食堂》相比,确实在结局时留下更为正面的希望感,但要是我们以柳广司透过不同作品串连起来的历史轴线来看,却也还是会不免发现,就在《面包与钢笔事件簿》结局的十余年后,《无敌之人》的时代也于焉到来。 是的,在《面包与钢笔事件簿》描绘的故事之后,卖文社其实没能走到二〇年代便宣告解散,就连相关成员,竟也如同《水浒传》的群雄一般,纷纷走向不同命运。有人在晚年时,受到治疗脑溢血的副作用所苦,无法抑制地出现暴力倾向,而有人则是在关东大地震所带来的一团混乱之际,惨遭宪兵杀害弃尸,引发轩然大波。 就连其中较为幸运,成功活到二战之后,并看见日本民主光景的人们,却也同样难逃战前与战时的治安维持法迫害,因而使他们依旧成为了时代的牺牲者,就这么被迫迎来理想的又一次幻灭。 从这个角度而言,《面包与钢笔事件簿》的明亮结局,与形成强烈对比的实际历史,或许正代表了柳广司借由本书想传达的事物,告诉读者纵使在如今的民主时代,我们依旧有可能因为恶质政客的一己之私,或是来自有心人士的阴谋操弄,随时导致黑暗卷土重来。 就连他在《面包与钢笔事件簿》描绘的种种现象,包括侵害劳权、言论及思想审查、贩卖人口、性别犯罪等问题,也确实直至今日,都还是在民主社会与某些国家里持续发生,最后则使《面包与钢笔事件簿》带来一种借古讽今般的效果,为读者提供进一步省思过往,并持续审视当下的思考契机,正如他曾在某场访问中所言—— 「作家对历史或社会表达自己的想法,或许会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与至今仍有人被杀害、有人捱饿的现实直接连结。小说这种媒介,本来就应该更自由地去追求这样的可能性。」(注:译注:出自《周刊ポスト》专访〈作家·柳広司氏 「司马さんと违う『明治』を书きたかった」〉) 柳广司不只这么说,同时更将这样的创作观点,落实在《面包与钢笔事件簿》中。而这,或许也正呼应了卖文社以钢笔与面包作为标志,那如此动人的精神吧。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