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话 四季的彼方 滨松市 作者:戌淳 旅途结束时,你就在那里 – 第一卷 – 第五话 四季的彼方 滨松市 茨城茜姬(十七岁) 打开便当盖后,我打了个呵欠,感觉今天睡意来得比平常还要快。我的眼皮不听使唤地垂了下来,完全不受午休时间教室的嘈杂声影响。 第二学期第一次换座位时,我被分到靠窗最后一排的座位。虽然很开心,但从窗外洒下的柔和日光反倒助长了睡意。 真希望秋天快点结束。我很怕冷,到了冬天脑袋可能会清楚一些。啊啊,又打呵欠了。 将椅子转向后方坐的和穗,用傻眼的表情喊了我的名字「茜姬」。 「小姐,你才刚吃饱耶?」 牧村和穗是我上高中交到的朋友。她的鲍伯短发随时都带着光圈,漆黑的大眼睛在雨天也不失光彩,连同为女性的我看了都觉得她超可爱,但她有两个哥哥,所以言行举止很像男生。 「我知道啦,但就很困啊。」 至于我就是「普通」二字。不大不小的眼睛,算不上高挺的鼻子,身高矮了一点,头发差不多长到必须绑起来的长度。总而言之,就是随处可见的高二学生。 我的烦恼就是随时都想睡觉。我原本就有嗜睡倾向,上高中后更是嗜睡到困扰的地步。我经常要跟睡意战斗,所以成绩总是低空飞过。 「毕竟茜姬是『睡美人』嘛。」 可能是偷听到我们的对话吧,隔壁桌的铃木夏生出言调侃。 我跟他是住在同一栋公寓的邻居,小时候动不动就会被逼着跟他一起玩。国中以后我们就不会单独见面,但在学校走廊遇到时,他总是会调侃我。没想到连高中都是同一所…… 他以前是平头,上高中后把头发留长,听说好像有几个女孩子对他有好感。真希望她们别被这家伙的身高骗了。 「少啰嗦。」 我的攻击对夏生来说不痛不痒。他将那双藏着恶质目光的眼睛转向和穗。 「和穗,你知道『睡美人』的故事吗?」 「等一下,说好不提这个的——」 我急忙想阻止,夏生却提高音量说: 「这个故事啊,在格林童话的标题是『荆棘公主』,日文写作『茨姬』。被关在荆棘城堡内沉睡的公主,茨城茜姬,就是这家伙的名字。」 「原来如此啊。」 和穗深感佩服地将双手环在胸前,让我大受打击。 「不要认同好吗?我又没有睡一百年。」 『睡美人』是公主被魔法师诅咒后沉睡百年的童话故事,最后被白马王子营救的幸福结局。在格林童话集的类似版本中,这个童话变成了『荆棘公主』,所以夏生一天到晚拿这件事笑我。 因为我出生时天空被染成了茜红色,所以才取名为茜姬,但如果有时光机的话,我甚至想回到过去说服父母改名。 「不是啦,我是觉得茜姬很符合美人这个形容啊。」 和穗勾起嘴角一笑。 「「啥?」」 我跟夏生发出异口同声的质疑。 「茜姬很可爱啊,夏生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会故意整你吧。」 和穗不怀好意地抬起下腭,摆出鄙视夏生的姿势。 「怎么可能啊,这家伙哪里美了!」 「害羞啦。不坦率的男生真不可爱~」 「什……算了啦!」 夏生迅速逃离现场,让我松了口气。 啊啊,累死了。我把脸颊贴在桌面上,和穗则看着我轻声窃笑。 「我真的很讨厌夏生……」 「嘴上这么说,其实很喜欢他吧?」 我实在没办法接受那句话,猛地站起身将脸凑向和穗。 「给我搞清楚,那家伙永~远都是我的天敌,就算开玩笑也不准这么说。」 「太拼命了吧。」 「当然要拼命啊。就算世界毁灭了,我也绝对不可能喜欢夏生!」 在大部分的电视剧和动画中,儿时玩伴最后都会在一起,但这件事绝对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夏生也有同感吧。 「知道了啦,我不会再说了。」 和穗明明是我同学,却像姊姊一样,现在也带着从容微笑看着赌气的我。 「对了。」和穗打开手机给我看。 「『枫叶电车』快要复活啰。」 萤幕上显示的照片,是在枫叶与银杏树林间穿梭行驶的电车。往返沼津站与滨松站的枫叶电车,会在邻近两站的温泉旅馆住一晚,我记得在网路新闻看过这个套装行程要复活的报导。 「这是以前发生过意外的电车吧。大概是我们小学时候的事?」 当时爆发土石流灾害,好像还有人罹难。后来盖了一条绕过滨松山的铁道重新开通,但观光列车还是停办了。 「听说是在十一月的连假,好想去喔。」 满怀憧憬看着萤幕的和穗是户外咖,听说假日经常跟两位哥哥去爬山或露营。而我是百分之百的宅家人。 「感觉只有老年人才会去耶,我对枫叶也没兴趣。」 静冈东西线以能够体验到四季风貌闻名,但我觉得眺望自然风景没什么意义,也不想特地去欣赏樱花、枫叶、大海或瀑布。 但我唯独喜欢赏雪。因为我居住的滨松市不常下雪,偶尔下雪时就会让我兴奋不已。 和穗去厕所后,其他人过来跟我搭话。过程虽然有说有笑,我脸上却又慢慢浮现睡意。 传进耳里的钟声,就像摇篮曲一样。 走进公寓入口大厅时,我遇见了小野田太太。我记得她的名字是美代子,是公寓聘雇的管理员,平日晚上六点前都会待在管理室。 她先生早逝,好像在这间公寓当了二十几年的管理员。看着像六十几岁,但我不知道她的实际年龄。 她给我的印象是很爱八卦,随时都在说别人坏话。她态度高傲,彷佛这间公寓是她盖的,经常见她对住户破口大骂。小野田太太跟这间老旧公寓简直是绝配,我从小就很怕她。 「茜姬,你回来啦。」 「午安。」 我向她点头致意并走向电梯,她却直接站在我面前,像是要挡住我的去路。 「有点事想问你。最近都没看见你妈妈耶,她没事吧?」 她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但她一定会把现在说的这些话告诉其他住户,我早就有经验了。比如三楼的某某先生外遇,十楼的某某先生女儿离家出走,她只会把我不想知道的情报硬塞过来。 「妈妈?她不会来这里,但我们会在外面见面。」 「这样啊,妈妈还好吧?因为正常人离婚之后,都会把小孩子带走吧?居然把你留在爸爸这里,我根本没办法想像呢。我们茜姬真的好可怜喔。」 小野田太太嗲声嗲气地说,我勉为其难地笑了笑。 「外婆家很远啊。我是靠推甄考进高中的,只能从这里通勤上学。」 小野田太太彷佛察觉到我的真心,用有些哀伤的眼神看着我。 「真的只是这样吗?」 「……咦?」 「如果是母亲的话,应该会更常来看你吧。」 「啊啊。」我面带微笑。 「我高中毕业就会搬去跟妈妈一起住。」 明明传达了事实,小野田太太却不肯罢休。 「离婚的原因,该不会是妈妈外遇吧?」 「怎么可能,别这样啦。妈妈是工作狂,绝对不可能做这种事。而且我们三个现在也会一起在外用餐,感情可能比以前还要好呢。」 我说谎了。离婚之后,我们三个从来没有相聚过。我故意发出夸张的笑声以免被她察觉,小野田太太才将身体移开放我回家。 「那我就安心了。我说话不太好听,但茜姬的妈妈是不是很冷漠啊?跟爸爸完全不一样。」 「对啊,不好意思。」 怎么会跟身为女儿的我说这种话?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因为你爸个性太开朗了,我才会这么想。啊,刚刚说的要保密喔。」 小野田太太发出「喔呵呵」的笑声离开了。 走进电梯后,我才松一口气。从五楼出来后,第二道门就是我的家。我用钥匙开门并开灯,就直接穿着制服扑倒在沙发上。 爸妈是在两年前的这段时间离婚的。推甄面试结束的那天傍晚,平常总是分开吃饭的两人,难得一起坐在餐桌旁。 我以为他们一定会问推甄面试的事,而且我敢保证自己一定会合格。 在我意气风发地开口之前。 「我决定跟爸爸离婚了。」 神情疲惫的母亲用平静的语气这么说。 大概从去年开始,他们就把对方当成幽灵似的,不知不觉已经算不上家人了。 我知道他们迟早会离婚,却万万没想到会在推甄面试结束这天被告知。 「啊,是喔。」 我有些赌气,敷衍地点点头,并吃起晚餐。 他们没有激烈的争执,只是累积许久的小情绪爆炸而已,一定是这样…… 可是还没等到面试结果出炉,母亲就离开了。 外婆家离这里约莫半小时的车程,从那边通勤上学必须搭一个多小时的公车去滨松站,而且还得转乘公车。因此以现实层面来说,跟着母亲离开有点麻烦。 明知如此,母亲却连一句『茜姬想跟谁走?』都没问。是她自己决定不带我走的,连离婚调解的程序都没走,就把我丢在父亲这里。 探视是一个月一次。在外面跟母亲见面时,我都觉得她变得比以前温柔许多。她变得很爱笑,也会担心我,偶尔还会传简讯或LINE给我。 可是……那天我确实被母亲抛弃了。这个想法就像难以抹灭的伤痕,深深地烙印在我心里。 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无声的睡意逐渐朝我袭来。 得先准备晚餐才行……还要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进来…… 睡意让我放弃了这些念头,眼皮愈来愈沉重。 听到玄关门打开的声音,我才赫然惊醒。 看看时钟,已经晚上七点了。我心想「不能再睡了」,身体却被睡意紧抓不放,让我无法从沙发上起身。 「嗨。」 父亲走进客厅。他穿着蓝色帽T和白色长裤,都已经四十五岁了,还穿这种大学生的衣服。 「抱歉,我还没煮饭。」 「我有传LINE给你,但你没回,我猜你可能在睡觉吧。喏,你看。」 父亲将环保袋往上提。我看向手机,确实有收到一则『晚餐吃什么?』的讯息。 我倒杯茶给父亲,跟他在餐桌面对面而座。 「今天还好吗?」父亲将便当递给我并这么问。 「每天都问一样的事,开心吗?」 今天的便当是幕之内便当。父亲永远都选这一款,上面还贴着折价五十圆的贴纸。 「当然开心啊。每个父亲一定都想知道女儿这一天过得如何。」 父亲变了。他以前是穿着西装拼命工作的人,却在离婚前几个月忽然把头发染成棕色,还直接开启打工生活。他现在在超市工作。 就是这样才会被母亲抛弃吧,还带着我这个拖油瓶。 「既然知道自己是父亲,那就好好工作啊。你的装扮跟脸上的胡子,根本不像下班的人耶?」 我指着长在他下腭的细小胡碴,他就「呜唉」地叫了一声。 「我今天休假耶,只是出去散步顺便买便当回来而已。」 「总不可能一辈子都在超市打工吧?要是被小野田太太发现就完蛋了。」 「那个老太婆啊。哎呀,被发现了再说吧。」 见父亲笑得灿烂,我故意用他听得见的音量叹了一口气。 「拿着妈妈给的生活费过日子,不觉得丢脸吗?」 可能是刚刚被小野田太太说的那些话影响,我对父亲冷言冷语,但父亲的防御力很高。 「我也是有点积蓄好吗?而且妈妈给的是茜姬的养育费,法律就是规定由赚钱的那一方支付捏~」 「能不能别再用『捏~』这个口头禅了?」 「我很喜欢捏~」 居然满不在乎地对我笑。 我以前很不喜欢拼命工作的父亲。天天筋疲力尽地板着一张脸,休假日只会倒头大睡,但他偶尔会说出『就是说捏~』这种无聊的冷笑话。 现在却动不动就找我聊天,彷佛以前的他不曾存在过似的。他确实变得比较好聊,但我也很讶异,没想到人的个性居然能转变这么多。 「好啦,学校怎么样?穗穗还好吗?」 「别叫她穗穗啦,你又没见过和穗。」 「带她来家里玩啊。爸爸也会买一两种点心喔。」 「这种时候应该说『会做一两种点心』吧。」 真不可思议。父母离婚两年后,亲子对话居然比以前还要频繁。父亲变得非常宠我,母亲也比之前温柔许多。 离婚虽然造就了我这个牺牲者,但只要他们相安无事,那就算了…… 「最近公园的枫叶很漂亮呢,终于有秋天的感觉了。」 看到父亲像指挥一样挥动筷子,我想起学校的对话。 「和穗有跟我提到『枫叶电车』的事。」 「咦,真的假的?」父亲马上用手机搜寻。 「好怀念啊。喔喔,真的耶,要在十一月的连假重启!」 他像展示印笼(注:古代日本男性在和服腰间上佩戴的重要配件。)一样将手机萤幕转给我看,跟和穗一模一样。 「唉唉,我们去参加枫叶电车之旅吧。」 「咦……不要,我比较想待在家里。」 早知道就别多嘴了。父亲似乎打定了主意,开始细查行程内容。烦死了,我绝对不要去。 可是父亲的下一句话是: 「找妈妈三个人一起去吧。」 听他这么说,我的决心瞬间瓦解了。 「……三个人?咦,真的吗?」 「偶一为之也不错吧?妈妈一定也会很开心捏~」 我有跟母亲去旅行过,但当时父亲工作太忙没有参加。如果能三个人一起旅行,那我或许可以参加枫叶电车之旅。正当我准备点头同意时,忽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 「可是,那个电车以前发生过意外吧?」 我夹起小香肠这么问,父亲就神情尴尬地「啊」了一声。 「对喔,我没跟茜姬说过啊……」 「什么?」 「你小五的时候去参加林间学校活动,所以不在家吧?那时候我跟妈妈去参加枫叶电车之旅了,而且搭的就是那班出事的电车。」 「咦,真的吗?」 父亲像是在回忆往事般皱紧眉心。好久没看到他这么认真的表情,让我浑身紧绷。 「那场意外真的很严重啊。死了好多人,受伤的人也不少。」 「我都不晓得……你没受伤吧?」 听我这么问,父亲发出了「啊啊」的感叹声。 「茜姬居然会担心我……」 「这不重要,让我听听那场意外的事。」 没想到父母居然遭遇了那场上过新闻的意外……! 「偶尔让我感动一下嘛。嗯,以结果来说,我跟妈妈不在被埋进土石流的那节车厢,所以平安无事。但我们在隔壁车厢,只有我撞到头被送到医院。」 「咦,医院?」 没想到会是这样。见我惊讶到说不出话,父亲叹了一口气。 「我们讨论之后,觉得不能让茜姬担心,所以才没说出碰上意外的事。」 那就好。不对,那场意外还是有罹难者,所以也不能说这种话。 「当时是因为意外导致旅行中止,所以找妈妈一起去的话,她会很开心的。铁路的位置也改变了,应该不会发生意外了吧。」 都还没说要去,父亲却已经认定是全家都会参加了。 我勉为其难地点点头,一方面也觉得有些期待。下次见面时再问问母亲吧。 母亲来公寓接我,我一坐上车,她就确认后照镜。 「要是被小野田太太看到就糟了。」 「我懂。那个人成天都在说别人的八卦。」 某个秋日晴朗的星期天,我像平常一样前往外婆家。停等红绿灯时,母亲才终于看向坐在副驾驶座的我。 「你头发又留长了呢,很适合你喔。」 「你才是吧,那是新衣服吗?」 她穿着浅绿色的直条纹衬衫,裙子是充满秋日风情的朱红色,还将平常绑起来的头发放下来。妆容也很完整,在家里从没看过她这么精致的模样。 「啊啊,这个吗?这是在网路买的。虽然经常踩雷,但不用花时间去街上买。」 母亲那个地区的居民,会把去滨松站这个行为称为『去街上』。已经离世的外婆也经常这么说。 滨名湖的蔚蓝色彩在左手边渲染开来,色调比大海还要浓烈,我没什么机会过来欣赏。列车优闲地驶过滨名湖沿岸的铁道。 在天龙滨名湖铁道的寸座站前面往右转,就能看见建在山坡面的外婆家。那是一栋古老的平房建筑,周遭只有几栋房子而已。 在停车场下车后,因为建在高台上,所以能将寸座站和滨名湖尽收眼底,还能看见上方辽阔的天空。 「你为什么要回娘家?这里不方便,离职场也很远吧?」 「我是远距工作啊,没什么问题。而且要供茜姬上大学的话,不用付房租的娘家是最棒的选择。」 打开玄关大门后,母亲让我先走。走过会发出吱嘎声的走廊后,是一个空间不算大的起居室,还放着一张跟老旧装潢不太搭的沙发。 「而且啊。」母亲从冰箱拿出瓶装茶这么说。 「这一带有个不可思议的传说喔。」 「又要说那件事?我已经听腻了啦。」 寸座站流传着某个传说,这我从外婆那里也时常听到。母亲超爱传说这种口耳相传的故事。此外还有「滨松市有个无人知晓的地下道」、「车站大楼里的咖啡厅有梦幻菜单」这类型的话题,更是没完没了。 父母感情不太好,但父亲好像经常陪母亲聊传说的话题…… 「这是妈妈的兴趣,你也该稍微配合一下吧。」 「我是现实主义啊,才不想听幻想或传说这种东西呢。」 我每个月会见母亲一次,但她总是在聊这种无聊的话题。 见了面就觉得跟以前一模一样……不对,母亲已经比之前还要温柔了,为什么还要抛弃我? 这些不敢问出口的话跟睡意,就占掉我大半的脑容量。 「爸爸还好吗?」 母亲若无其事地这么问,我点点头回了声「嗯」。 「这样啊。工作呢?」 「还是在超市打工,工时好像还变短了。妈,你也骂骂他吧。」 「别担心,我有努力在工作啊,没事啦。」 母亲的工作是会计师。结婚时只是派遣员工,但她趁着离婚的机会转成正职员工,这两年似乎还升上了副部长。 感觉就像夫妻角色逆转了一样。 「妈,你太惯着爸了啦。」 「哎呀,有吗?」 「有啊。他现在像无根浮萍一样到处乱晃,再这样下去,搞不好之后连打工都不做了耶?」 这样的话,那栋公寓要怎么办?从来没听过女高中生还要担心房贷。 「不用担心爸爸啦,茜姬就好好读书吧。听说你成绩满差的喔。」 母亲有些坏心地这么说,所以我也皱起脸庞。 「因为我一直都很想睡啊。」 我看着母亲的脸说话,却觉得不太对劲。感觉她每次见面就瘦了一点,脸色也不太好。 「妈,你是不是很累啊?」 「没事,健康检查也没有异状。有问题的话,应该是因为担心茜姬的成绩吧。」 「呃。」 母亲笑得合不拢嘴,看起来像在勉强自己,是我多心了吗…… 「我高中毕业后可以住在这里吗?」 「……嗯嗯,可以呀。」 我每次问这个问题时,母亲总会表现出短暂的犹豫。她自己可能没发现吧,但每一次都会伤我的心。 她可能不想跟我一起住吧。最近变得又美又瘦,是不是有了喜欢的人呢…… 分开之后,我总会产生这种不必要的臆想。 「你有听说枫叶电车的事吗?」 为了不让自己继续受伤,我决定转移话题。 「是十一月的连假吧?」 「可是妈,你不是说不喜欢搭电车吗?」 母亲搭电车会晕眩,跟她一起旅行时,我们也都选择坐车移动。 「这个嘛。」母亲叹了口气并眯起双眼,像是在遥望往昔的岁月。 「你听爸爸说了吧?我们参加枫叶电车之旅碰上意外的事。」 「嗯,但你们是在其他车厢吧?爸说他撞到头了。」 「爸爸的头很硬,所以没事。最惨的是,妈妈在那之后就不敢搭电车了。我也在想要不要久违地试一试,顺便当成复健。」 原来是因为那场意外才不喜欢电车啊。说得也是,如果自己搭乘的电车发生重大意外,应该会变成心灵创伤吧。 「枫叶电车是往返运行,茜姬你们会从滨松站出发吧?妈妈就开车到静冈站附近再中途参加。临时要我搭长距离电车,可能有点困难。」 「嗯,好啊。」 「别说这些了,来聊寸座站的传说吧。听说在万里无云的傍晚时分——」 见母亲开心地想开启话题,我捂住耳朵,妈妈就感叹地说「好过分喔」。 母亲一定很希望我永远都不要高中毕业吧。不想跟我一起住的话,只要这样说就可以了啊。 她可能也跟不敢问出口的我一样,是个软弱的胆小鬼吧。 昨晚明明睡得很沉,却还是无法摆脱睡意的摧残。我好像渐渐被睡意侵蚀,有种好不容易才走到学校的感觉。 教室黑板、课桌椅和同学的长相,看起来都像融化了一样。我是不是该去医院检查一下? 父亲没发现我的异状,今天早上也在呼呼大睡。 「不得了了!我听到一个超劲爆的消息!」 神情激动的和穗猛地在我前面的座位坐下。 「啊……早安。」 「唉,醒醒!我听到一个很劲爆的消息。」 和穗用力摇晃我的身体,我才不甘愿地睁开眼睛。 「你记得秋山同学吗?就是去年跟我们同班那个——」 「秋山?你是说高一就转学的秋山同学吗?」 夏生又跑来插嘴了,但我现在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 「没错,就是那个秋山同学。她搬到静冈后我还有跟她联络,她奶奶去年好像过世了。」 我当时跟秋山茜同学很要好,因为名字里有同一个汉字,所以我们经常在教室聊天,但她忽然搬去静冈,这段友谊也到此为止。没想到和穗还有跟她联络,让我有点惊讶。 「然后呢?」 夏生将身体往前探。 「她去医院的时候,奶奶跟她说『有一辆餐车会帮人们提供最后的晚餐』。」 「啥?」 我忍不住皱眉。这可能是我最讨厌的传说话题。 和穗没察觉到我的不满,说了声「然后啊」,就在椅子上张开大腿继续说道: 「那辆黑白条纹造型的餐车,是坐着内用的形式。明明没点餐,却会端出回忆中的料理,吃了之后就会接受自己的死亡。而且那天奶奶跟秋山同学说完这件事后,呜呜,就安详地去世了……呜呜。」 说着说着,和穗就泣不成声。 「不是偶然吗?」 我这么问,和穗却摇摇头。 「奶奶在去世之前就已经是管灌什么的……喏,就是用管子连接的那种。」 「管灌喂食。」 「对,就是那个,总之就是没办法吃东西,可是她却忽然带着儿女去找那辆餐车。提供最后晚餐的餐车,不觉得很酷吗?」 有吗?那就奇怪了,一起吃饭的儿女怎么没有一起死去呢?说到底,人生最后的料理听起来太不吉利了吧。 「真的假的,看到那辆餐车就得全力逃跑了。」 「但搞不好凭自己的意志是逃不了的喔。」 和穗放弃跟没兴趣的我搭话了,转而跟夏生热烈讨论起来。 现在这三人之中,我可能是离死亡最接近的人吧。虽然不想陷入百年的长眠,但我一定会败给难以抵挡的睡意。 「茜姬的回忆料理是什么?咦,茜姬,你醒着吗?」 「……嗯?啊啊,是什么呢。」 我勉强睁开眼睛。 「我是煎蛋卷吧,要甜的喔。」 和穗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我是肉丸吧。不对,还是御好烧……牛排也不错呢。」 「你只是在罗列爱吃的食物吧。」 和穗代替我吐槽了夏生。 回忆料理啊……虽然头脑不太清醒,但我马上就想到了。 我的回忆料理是牡蛎焗烤奶菜。我很爱吃白酱,所以母亲经常做给我吃。父亲负责处理牡蛎,我还记得他撒太白粉的模样。 记忆中,我们三个会轮流注意烤箱火候,等待牡蛎烤得恰到好处。 这么说来,得知他们要离婚那天,明明不是牡蛎盛产的季节,我们三个却一起做了那道菜。在某种意义上,那也算是一家人最后的晚餐吧…… 「唉。」 忽然有人拍了我的肩膀,让我赫然惊醒。抬头一看,发现和穗跟其他同学正在聊天。往旁边一看,只见夏生不耐烦地皱着一张脸。 「东西收一收啦。」 「……为什么?」 「别管那么多,我跟老师报备过了。」 什么时候说的?我看着墙上的时钟,不知不觉过了十分钟。 他硬是把我拉离座位,回过神才发现已经走到校门口了。我的意识终于清醒,夏生拉着我的手走在前面。 「等等,要去哪里啊。」 夏生却一句话也不说,只想快步带我离开。 「等一下啦!」 我将夏生的手挥开,夏生就一脸愤怒地看着我。 「就算再怎么想睡,这也太离谱了,快去医院啦。」 「什……什么嘛,别多管闲事。」 「谁多管闲事啊!」 我们在校门口大声争执,来上学的学生们都一脸稀奇地看着我们。 我转身想走回教室,眼前景象却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对不起,我不该笑你是『茨姬』,对不起。」 「我……我又不在意。」 好困,真想赶快躺下来睡一觉。 「我大概猜到了,我小三的时候也会这样。」 寒冷的秋风扫过我们之间。 「你是说表妹的事……」 小学三年级的暑假,夏生的表妹因为车祸去世了。 「参加完葬礼后,我就忽然变得睡不饱,整个暑假都在睡觉,结果硬是被带去医院诊断出病名。好像是一种叫嗜睡症的病。」 「…………」 「看到你在爸妈离婚后变成这样,我就知道是一样的病。你一定是累积太多压力了,所以才要去医院,吃药应该就会好了。」 夏生用严肃的眼神如此诉说,我才放松肩膀。啊啊,原来夏生是在担心我…… 「那我放学后再去,你陪我吧。」 「啥?就说要现在去——」 「如果是爸妈离婚导致我嗜睡,只会让他们更担心吧,这样搞不好会让病情加重。」 夏生的嘴巴变成「唔」的形状,神情有些为难。 「但谢谢你替我担心。」 「我哪有啊。」 在钟声的催促下,我们走回教室。 感觉之前的睡意好像改善了些。 「这是怎样?」 睡在沙发上彷佛跟沙发合为一体的父亲,一看到我就开口问道。 难怪他会这么说。因为我回家时拿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黑色的大型机器、透明长管和口罩。 开始就诊已经两周了,医院的医师说『可能是猝睡症或睡眠呼吸中止症』。这两种病好像都会让人白天犯困,但我有听没有懂。 从今天开始,我似乎得戴着口罩睡觉。 「没什么啦。」 听我这么说,父亲只是「哦」了一声。 「对了,我明天又要去旅行啰。」 他可能连超市的打工都没做了吧,这阵子经常不在家。岂止是无根浮萍,根本就是断线的气球。 「去旅行是没差,但别忘了下周的枫叶电车。」 「当然,我超期待的。」 「妈妈说会从静冈站上车。」 「啊,这样啊。」 这意兴阑珊的语气,让我失望透顶。 他们总有一天能破镜重圆——或许我一直下意识带着这种幻想吧。 只要放下这个愿望,睡意一定会离我而去。主治医师说我需要规律的生活,也要把烦恼解决,然而现实是,这些烦恼总像海浪一样不断推向我。 「那个,我之前也说过,你要好好工作啦。」 「傻瓜,我是因为想多陪陪茜姬才这么做的。」 父亲盘腿坐在沙发上,他的下巴不知何时长满了胡须,穿着绉巴巴的帽T和松掉的袜子,看起来很可悲。 「别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既然想多陪陪我,为什么一天到晚去旅行?」 「那是……哎呀。」 见父亲含糊其辞,我心中的怒火又烧起来了。 「这跟以前忙着工作有什么差别?我的家人都太自私了,根本没考虑过我的感受。」 「…………」 只要理亏就闭嘴不讲话,连这点也一样。 「我一直在想,爸妈是不是把我当成累赘啊。」 「没有,绝对不可能。」 现在才面露惊慌也已经太迟了。把这两年来的心情说出口后我才明白,这就是我们这一家的真相。 「我受不了了!」 我逃出家门冲进电梯,带着绝望的心情一起往下坠。 我无处可去。学校规定的大衣根本挡不住外头的冷冽,我强忍寒意,漫无目的地走着。 早知道就把医院给我的那袋机器留在家里了。 我发出「啊啊」的叹息,雪白的气息就在空中消失无踪。 都这种时候了,我竟然又开始犯困。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来的话,我应该会直接昏睡然后冻死吧。秋天的晚风就是这么冷。 这时我听见一阵踩着柏油路的脚步声。我以为是父亲,战战兢兢地回头一看,就发现有个黑影朝我跑来。 我马上就看出那是夏生。来到我面前的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喂,不要真的离家出走啦。」 「咦?你怎么知道?」 「你吼得很大声耶,还好意思问。别小看我们那栋公寓的墙壁有多薄。」 夏生穿着灰色的运动服,是听到刚刚的骚动才跑过来的吗…… 「我哪有离家出走,只是去一下超商而已。」 「那你应该把这个器具留在家里吧?」 「是没错啦……」 我们不约而同地坐在道路护栏上,住宅区后方的夜空升起了满月。 「发生了很多事吧。」 月光照亮了夏生的侧脸,银色的柔光洒在他变长的刘海上。 「嗯。」 夜晚似乎慢慢抚平了我内心的波澜。夏生凝视着我的脸。 「你知道我爸妈是模仿你的名字帮我取名的吗?」 「我是秋天出生,所以叫茜姬。你是夏天出生,所以叫夏生。早就听过几百次了。」 其实是因为我在茜红色的天空下出生,但意思差不多吧。 夏生发出「呀哈哈」的豪爽笑声后,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这些小孩子不懂,但其实爸妈有很多烦恼。茜姬的爸妈一定是因为这样才分开的。」 「我才不是小孩子。」 看我有些生气,夏生忽然用食指指着我。 「这种态度就是小孩子啊。」 「少啰嗦。」 说完,我也忍不住笑。他从以前就是这样,平常明明都在调侃我,只有在我沮丧消沉的时候会用温柔的语气说话。 「可是我也会寂寞啊。」 心情平静下来的同时,悲伤也渗进了心灵的空缺处。 「你会参加枫叶电车之旅吧?」 「会吧。到时候可能会把累积已久的情绪全数爆发。」 「这样很好啊。把想说的话说清楚,让心里痛快一点,睡意搞不好就消失不见了。」 夏生似乎有点冷,把身体缩得小小的。北风确实让这个城镇降温了。 「回家吧。」 我站起身,夏生就咧嘴一笑来到我身边。 他好像不知不觉又长高了,现在变成要低头看着我。 「谢谢你跑出来追我。」 我难得开口道谢,夏生却耸耸肩往前走。 他真的很不可爱耶,我也一样。 父亲真的出门旅行了,但到了枫叶电车之旅前一天还没回来。我传LINE给他,他也只是随便回我几句,还说当天会由母亲来接我。 我早就习惯计画变动,从一开始就不抱期待。而且我一直很担心诊断结果。 睡眠呼吸中止症的测试安全过关,我被诊断为『疑似猝睡症』这种莫名其妙的结果。前天医师建议我到有专科医师的综合医院就诊,还开了转诊单给我。 到今天为止,我得到母亲的许可,跟学校请假后就一直在睡觉。都已经睡到快融进床铺了,今天早上却还是半梦半醒的感觉。 我踏着蹒跚的脚步开始准备,忽然觉得自己好傻啊,感觉只有我一个人碰上这种倒楣事。 钟声响起的同时,母亲打开门锁走了进来。都已经离婚了,居然还留着钥匙啊……我茫然地喝着柳橙汁。 「差不多该出发了,准备好了吗?」 有段日子没见到母亲了,她看起来好憔悴,脸色好差,而且又瘦了。 ……难道生了重病? 我定睛注视着她,她却说「好了」并拿起我的玻璃杯。 「该走了。」 「……我不去。」 「你在说什么,给我适可而止。」 母亲拉住我的手臂,让我差点站不住,但我将手撑在桌面上。 在模糊的视野中,我看见了那个抛弃我的人。这两年来一次都没来看望父亲的人。 「……不要碰我。」 我下意识说出这种厌烦的话。看到母亲惊讶的神情,我知道压抑许久的情绪要爆发了。 「不要只在这种时候装出母亲的样子。」 这股情绪——其实是愤怒。 「明明完全不回家,干嘛用那种嚣张的态度说话?外婆家也是,你一次都没让我在那里过夜过。」 「茜姬……」 话一旦说出口就停不下来了。不对,我终于发现,这才是我一直想说的话。 「我被妈妈抛弃,现在连爸爸都不知去向,到底是怎样啦!」 我以为说出口会痛快一些,但每当我将情绪发泄出来,睡意又猛烈来袭。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想再假装成家人了。我不想留在你们身边,我想一睡不醒!」 我绝对不能哭,于是咬紧下唇狠狠瞪着母亲。本来作好会被反驳的觉悟,母亲却缓缓跪在地上,灰心丧气地低垂着头。 「……对不起。」 我浑身乏力,像整个人垮了一样瘫坐在地。 母亲像是在警惕自己般抬起头来,与我四目相视。 「我在车上会跟你全部说清楚,拜托你,跟我一起出门吧。」 眼泪滑过母亲消瘦的脸颊。 败给罪恶感的我,伸手拿起旁边的大衣。母亲想过来帮忙,我动手将她推开,拿起包包就走出玄关。 「嗨。」 夏生倚靠在隔壁家的门上。 「夏生……」 糟糕,又被他听到吵架的声音了。夏生拉住我的手,像是要把我藏在身后般,站在我跟母亲之间。 「阿姨,你在做什么?」 「夏生……」 「茜姬痛苦难过的时候,你到底在做什么,这样还敢说你是母亲吗!」 见夏生气势汹汹,我下意识抓紧他的手臂,他却马上甩开我。 夏生长叹了一口气,用低沉的嗓音说: 「我告诉你,这家伙生病了,你连这件事都不晓得吧?」 母亲惊讶地看着我。 「不会吧……茜姬,你生病了?」 「是你们害茜姬生病的,是你们让她孤单又寂寞。」 夏生的嗓音在颤抖,我轻轻将手放上他宽广的背。 「夏生,已经够了。」 「可是……」 「回来之后再听我说吧,总之我先出门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走进电梯后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夏生忧心忡忡地目送我离开。 车子行驶在开往静冈市的高速公路上。 现在刚过菊川交流道。 「对不起,对……对不起。」 坐上车后,母亲就拿着手帕哭个不停。 「我知道啦。」 不管怎么安慰都止不住她的眼泪,真的超危险,我快看不下去了。 「真的很对不起……」 「好了啦,你先专心开车吧。」 说完,我就将目光转向窗外。今天是阴天,就算搭上枫叶电车,应该也没办法期待美丽的风景。 「你什么时候要去医院?妈妈随时可以载你。」 「可能挂号之后再拜托你吧。」 「你会罹患睡眠障碍,一定是爸爸妈妈造成的。真的……很对不起……」 再这样下去话题根本不会有进展,我决定转移话题。 「别说这些了,为什么要去静冈?我不是要从滨松站搭枫叶电车吗?」 「啊啊。」母亲含泪点点头。 「是爸爸提议的,最后决定从静冈站搭到滨松站。」 所以爸爸是在东西线的静冈站吗?一定是因为没时间回来吧。 我始终无法摆脱自己被随便对待的感觉。我们亲子就像其中一方靠近后,另一方就会远离的那种玩具。 确认母亲终于停止哭泣后,我决定切入正题。 「你刚刚不是说要跟我讲清楚吗?」 「啊啊……」 切向左边车道后,母亲深深叹了一口气。感觉引擎声忽然变大了。 「你听过提供最后晚餐的餐车吗?」 「……啊?这不是这种时候该说的话题吧。」 我知道她喜欢传说的话题,但再怎么说也太离谱了。 见我面有愠色,母亲用严肃的语气说「拜托你」,我才无奈地思考起来。 「这么说来,和穗好像有说过。我记得是秋山同学的奶奶——」 「餐车会为那个人提供人生的最后一餐。」 「只是谣传吧,这算哪门子的全部说清楚啊。」 早知如此就不要阻止夏生了。我整个人转向车窗。 窗外流逝的风景好像又勾起了我的睡意,我觉得身体好重好重。茨姬可能不是因为魔法才陷入长眠,是因为荆棘的尖刺太痛了,只能靠长眠来逃避吧。 「……爸爸找到那辆餐车了。」 「咦?」 出乎意料的这句话,让我发出一声怪叫。 「他问了老板之后,发现传闻是真的。等一下我们三个搭完枫叶电车后,就要去吃最后一餐。」 我以为母亲在开玩笑,她的侧脸却流露出前所未有的严肃态度,所以我不敢插嘴。 提供人生最后一餐,就表示家里有人要过世了。 我发现母亲的颈部血管鼓起,颧骨也变得很明显,难道母亲生病了吗……? 「我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希望这一切只是谣传,现在也希望爸爸只是在骗我。」 「所以……是妈妈要死了吗?」 母亲依旧紧握方向盘并摇摇头。 「是爸爸。」 「咦……」 母亲将车开进停车场。明明放慢了车速,我却有种马上要被抛飞出去的恐惧感。 在停车格停好车后,母亲将脸靠在方向盘上默默哭泣。 「什么意思?拜托你好好解释!」 那个活力旺盛的父亲生病了?怎么可能?工作态度这么随便,最近还一直出门旅行…… 不知过了多久,当车内只听得见暖气声时,母亲开口说道: 「爸爸妈妈不是一对合格的夫妻,也总是让你伤心难过吧。」 我才不想管呢,我更想赶快厘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啊啊,都什么时候了,脑袋却晕呼呼的,感觉像在梦里似的。 「其实我们三年前就决定要离婚了。」 「……三年前?」 他们离婚不是两年前的事吗? 「那时候才发现爸爸得了癌症。」 「咦……」 「本来已经说好让茜姬跟妈妈一起搬出去,可是爸爸低下头哀求说『拜托让我在活着的时候陪在茜姬身边』。」 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母亲说的话好像被转换成没听过的外语,脑袋深处又僵又麻。 「我当然反对,说无论如何我只想养育茜姬,可是……爸爸把工作辞掉了。他说只会在茜姬上学的时间去打工,其他时间绝对不会离开你身边,看到爸爸这样苦苦哀求……」 在我放学回家后,他会马上冲到玄关大喊『欢迎回家!』发现我很在乎成绩,他笑着对我说『只要活着就有出路』,每次都想听我在学校发生了什么事。 「妈妈会一个人搬出去……一个月只能见你一次,就是为了遵守跟爸爸的约定。」 「约定……」 「我跟他约好了,到最后一天都不能说出生病的事。」 我茫然地看着又忍不住落泪的母亲。 「难道爸爸……不是去旅行吗?」 「他因为不想让茜姬担心,所以选择不做化疗。可是最近病情恶化,到昨天为止都在住院……」 「怎么会……」 我忽然有种全身血液被抽干的感觉。母亲紧紧握住我的手,但连那种感觉都缥缈模糊。 「我真的很想把真相告诉茜姬,但那是爸爸不惜用生命交换也要守护的约定,所以我真的说不出口。对不起……」 我是……在作梦吗?那么活泼的爸爸居然要死了,我真的不敢相信。 「我好想陪在你们身边。如果没有离婚,没有意气用事不肯回家的话……」 我听到耳边有「喀哒喀哒」的声音。啊啊,是我的牙关在颤抖啊…… 「妈妈啊。」母亲用泪湿的脸庞看着我。 「已经不再相信传说了,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母亲用说服自己的语气这么说,就再度发动车子。 比刚才还要厚重的云层,让世界沉入灰色的深渊。 静冈东西线的静冈站,独自坐落在山林之中。 我以为枫叶电车的旅客会让车站人声鼎沸,神奇的是车站竟空无一人。枫叶和银杏叶如雪花般飘落在小小的车站建筑上。 父亲就站在大树阴影下的票闸口后面。 我已经等不及母亲买车票了。 「爸爸!」 我大喊一声冲向票闸口。 「喔喔,你们来啦。」 父亲把胡子剃掉了,脸颊瘦了好多。一身深蓝色西装的他也跟平常穿着帽T时不一样,身形瘦到快被折断了。 用车票通过票闸口后,我看到父亲张开双臂,便直接冲上前紧紧抱住他。 「爸爸,爸爸……!」 「茜姬。啊啊,太好了,我还担心见不到你了呢。」 我哭得泣不成声,父亲用他的大手轻抚我的头。 看到母亲也在拭泪,父亲有些不满地说: 「喂喂,你告诉她了吗?」 「你要我到最后一天都不能说,就代表最后一天可以说吧。」 「天哪~你这性子还是一点都没变。」 「你才是吧,什么话都不肯说,不知道把我害得多惨呢。」 两人斗嘴的声音温柔地传进我耳中。父亲明明一直陪着我,我却对父亲一无所知。不对,我也不了解母亲的心情。 ——这或许是最后了。 就算离开父亲的怀抱,我也因为眼眶含泪看不清父亲的脸。 「喂,不要哭啦,枫叶电车快来了耶。」 「谁要搭啊……」 一旦搭上枫叶电车,就会回到滨松,而餐车就在那里…… 「爸爸,这不是真的吧?生病是骗我的吧?」 见我拼命追问,父亲有些歉疚地垂下眉毛。 「现在医院应该乱成一团了捏~」 父亲这种时候还在说玩笑话,我的眼泪瞬间止住。 「你该不会……是偷跑出来的吧?」 「哎呀~」父亲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其实我本来已经作好心理准备,觉得自己撑不住了,只能赶快联络茜姬和妈妈,结果那辆餐车立刻出现在窗外。」 我震惊地看着说话像少年一样欢愉的父亲。 「神奇的是,我的身体马上涌出力量,一走出医院,老板悠翔先生就走过来了。然后,他答应我一件事。」 「答应……」 父亲点点头说「没错」,并眯起眼睛笑着牵起我的手。落叶像地毯一样铺满了整个月台,一片翩然落下的枫叶掉在我脚边。 「他觉得我的体力应该能撑过这一站到滨松站的距离,所以他答应我,在我搭完枫叶电车后,他会在车站后方的餐车为我准备最后一餐。」 「不可以……这样爸爸就会……」 「我很幸福喔。」 父亲露出白皙皓齿笑了笑。 「这两年能陪在你身边,我真的很幸福。虽然最后总是让你担心或生气,但爸爸好幸福喔。」 「爸爸……」 如果我知道这两年是迈向终点的最后时光……不对,那我可能每天都会活在痛苦之中,只会更担心他吧。 母亲每次见到我都会差点说溜嘴,想见又不能见…… 「我对不起你。」 父亲对母亲轻声说道,害母亲再度以泪洗面。 「希望你不要责怪妈妈,她只是在配合爸爸最后的任性要求。」 「求求你,不要说这种类似遗言的话……」 「爸爸死掉以后啊——」 「不要说!」 见我往后退奋力大喊,父亲神情落寞地闭上嘴巴,却还是往脸颊肌肉施力,彷佛要鼓舞自己似的。 「茜姬,好好听我说。」 因为——已经是最后了吗?因为之后就再也见不到面了吗? 父亲伸出双手放在我肩上,用安抚孩子的目光看着我的脸。 「人生就像旅行,虽然是老生常谈,但此话确实不假。我的人生之旅也快结束了吧。」 「就算换了说法……听起来也一样。」 「被发现啦。」父亲露出淘气的笑容。 「爸爸的旅行很精采喔,经历了狂风和暴雨。其实在遇到妈妈之前,我好像从没见过美丽的风景。」 父亲轻轻松开手,让目光飘向铁轨的彼端。 ……我听见了,听见远方传来铁轨摩擦的微弱声响。 「其实爸爸知道,之所以跟妈妈处不好,原因是出在爸爸身上。」 母亲将手帕捂在脸颊上不停摇头。 「可是在茜姬出生的那一天起,就一直是晴朗的好天气。我甚至真心觉得,过去那些不如意都是为了见到茜姬的必要之恶。这一切都是茜姬的功劳喔。」 「我、我……」 涂装成朱红色的枫叶电车,从红黄叶片交织而成的隧道中缓缓现身。 「过去我埋头工作,一直见不到你们两个,直到生病后才恍然大悟。所以我没有后悔,因为爸爸很幸福啊。」 「不要,我不要这样。」 「别哭嘛,我在旅途尾声有茜姬和妈妈的陪伴呢。能用这种方式迎来人生的终点,不觉得很幸运吗?」 我试着仿效父亲往脸颊使力,但我还没办法接受现实。 在一阵煞车声后,电车缓缓减速。 「我还不相信,我要找餐车老板抱怨。」 我忍着眼泪这么说,父亲就捧腹大笑。 悲伤化为落叶,再度落在月台和我身上。 走出票闸口的人们各自踏上归途,有人坐上了温泉旅馆派来的迎宾车。跟静冈站一样,东西线的滨松站也坐落于山林中。 方才阴暗的天气已然消失,西方的天空弥漫着茜红色的晚霞。 「好,我们走吧。」 父亲伸了个懒腰,用只是要去散步的口气这么说。母亲挽着我的手走,好像回到童年时代一样。 绕到车站后头,就看到成排芒草在风中摇曳,茜红色的餐车就在芒草后面。 「真的有啊……」 母亲的嗓音带着哭腔。在芒草中转过头的父亲向我双手合十,彷佛是在祈祷。 「茜姬,拜托你别跟悠翔先生乱说话喔。是我百般强求,他才让我去搭枫叶电车的。」 「……我不会说啦。」 搞什么啊,好像那个叫悠翔的人在决定父亲的寿命似的。 大步走向餐车时,我才发现一件事。 始终挥之不去的睡意居然消失了。可能是因为受到太大的打击,才让症状改善了吧。 看着像茜红色的车体,似乎是夕阳照映的关系,走近才发现是朴素的黑白烤漆,车体上写着一行小字FINE。怎么看都像是礼仪公司的车。 我们让父亲坐在中间,各自在两侧入座后。 「欢迎光临。」 一名亲切的年轻女性送上热茶。 这位就是父亲在电车上告诉我的工作人员吧,名字好像是…… 「你好呀,野乃小姐。」 父亲如此问候道。他的语气比搭乘枫叶电车时更沉稳一些。 「枫叶电车之旅好玩吗?」 听野乃小姐这么问,父亲感慨万千地点点头。 「超棒的,可以一边赏枫一边聊天,真的好开心喔,对吧?」 父亲忽然看向我,我没有硬装出笑容,只是颔首示意。 车窗外的枫叶确实很美,我们聊着家族的历史,他们说了好多我自己都不记得的事。 我们三个真的好久没有像这样心平气和地聊天了。 「那就好。」 原本弯着腰做事的年轻男性忽然站了起来。他穿着厨师服,还有大厨会戴的那种白帽。 为了不输给他锐利的目光,我也目不转睛地瞪着他看。如果这个人要把父亲带走,我就要跟他抗战到最后一刻。 我才不相信什么餐车的传说。 父亲发出「窣窣」声喝了一口茶,随后向我们介绍: 「这位是老板悠翔先生,这位是店员野乃小姐。」 母亲起身问候,我只是微微低头致意。 不久后,一个木制大圆盘就送到我们面前。在蒸腾的热气中,出现了盛装在餐盘中的套餐。 「这是……」 我忍不住低喃。占据餐盘一半空间的,是装在陶器中的焗烤奶菜,还有两个牡蛎放在焦黄的起司上面,旁边装的是拿坡里义大利面跟沙拉。 就是我们三个一起做焗烤奶菜那天的菜色。 我以为是父亲点的,但身旁的两人也跟我一样惊讶。 「你真的知道我想吃什么耶!原来如此……这确实是最适合当最后一餐的菜色。」 父亲开心地拿起汤匙,母亲吃下拿坡里义大利面后,还发出了「哇啊」的赞叹声。 我舀起焗烤奶菜「呼~呼~」吹凉后才吃进嘴里,怀念的滋味就像和煦暖阳,照亮了我波涛汹涌的心。可是……再这样下去,父亲就要被带走了。 见我放下汤匙,悠翔先生就挑起单眉,我也用挑衅的目光回瞪他。 「这辆餐车会提供最后的晚……最后一餐,这是真的吗?」 「是啊。」悠翔先生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我会提供在人生旅途终点吃的最后一餐。大部分会使用当地名产,但像你们这样有回忆料理的人,我就会准备那道菜。顺带一提,那个牡蛎是在滨名湖捕获的。」 「你怎么知道是最后一餐?你有超能力吗?」 「我何必告诉你。」 悠翔先生将头转向一旁,野乃小姐神情歉疚地代替他低头道歉。 「不好意思,他这个人比较冷漠,平常就是这种态度。」 「你……野乃小姐知道悠翔先生的真实身份吗?」 野乃小姐瞥了悠翔先生一眼,确认他什么也没说后,才开口说道: 「我当时也在那班出事的枫叶电车上。」 「果然没错!」结果是母亲先发出惊呼。 「我就觉得在哪里见过你。野乃小姐,你是不是跟父母亲……」 「对,我们在沼津站月台上聊了几句呢。」 野乃小姐有些落寞地这么说,又继续说道: 「我啊,在那场意外中失去了双亲。他们都说不喜欢旅行,我却硬是约他们出门。」 「这样啊……」 「我爸妈说想拍其他风景照,移动到其他车厢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原来如此……你一定很痛苦吧。」 野乃小姐摇摇头,彷佛要挥别悲伤的心情。 就在此时。 「啊啊,真好吃。」 父亲像是要缓和现场气氛般发出了感叹,但他的嗓音却比以往还要沉闷。 转头一看,发现父亲虽然在笑,眼泪却滴滴答答地掉下来。 「怎么了……?咦,身体不舒服吗?」 我战战兢兢地将手贴在父亲背上,父亲却左右摇晃汤匙表示否定。 「没有没有,只是因为太好吃,眼泪不小心流下来了。」 是因为……这是最后一餐吗?我刻意将冲上喉间的这句话吞回去,就发现方才沉默不语的悠翔先生正在看我。 「人的命运是无法改变的,从一开始就决定了。」 「我才不相信呢,根本就没有命运这种事。」 要是认同他的说法,就会把这顿饭当成最后一餐,父亲也会消失不见。 「我懂你不想接受现实的心情,毕竟没有比失去家人更痛苦的事。就像被扔进漆黑深渊,蹲伏在原地动弹不得。」 可是、可是……我不想失去父亲啊。 「你懂什么啊。」 见我口出恶言,父亲用力抓住我的手。明明还这么温暖,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我真的不愿相信。 「我懂啊。」 悠翔先生拿下白色帽子,露出了柔顺的黑发。 「我也在那场意外失去了妹妹。在那之后,我就能看见人们的死期。」 连这个人都……我深感惊讶,但野乃小姐似乎早已知情,一脸严肃地点点头。 不知不觉,我将视线落向放在桌上的焗烤奶菜。 该有多痛苦啊。在这里的所有人,竟然都经历过那场意外…… 「我当时在料亭工作。葬礼结束回到工作岗位后,正好有认识的人来店里找我,顺便来慰问。神奇的是,我居然知道那个人三天后会吃到最后一餐。与其说知道,应该说我相当笃定。」 「离世的日期会变成可见的文字吗?」 等悠翔先生的话告一段落,野乃小姐才开口问道。 「这很难形容。那个人的姓名,何时要吃最后一餐,该吃什么菜色,都会浮现在我脑海。但吃完后要过多久才会离世,这我就不晓得了。」 母亲茫然地环顾着餐车。 「所以才决定用餐车提供餐点吗?」 母亲的眼中已经没有泪光了。 「所幸我继承了父母的遗产,就开了这间店。毕竟只剩我一个人,要守护的人也都不在世上了。」 他的语气平淡,却更让我感到哀伤,父亲则在一旁静静地流泪。 「我好像只能看出那场电车意外生还者的死期。他们会像是受到某种牵引来到这间店,我就替他们准备最后的晚餐。」 我们噤若寒蝉,身后传来了虫鸣声,还有风吹动芒草的声响。大家都悄然无声,我却无法理解。 用茶水润喉后,我加强语气说: 「请问一下,你为人们提供最后一餐有什么意义?这只是你的自我满足,却对我造成很大的困扰。」 「也对。」 「不知道自己哪天会死,我觉得这才是人生。像这样被决定死期,只会让遗族痛苦万分而已。」 明明时限正在逼近,我居然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 就在此时,父亲忽然将脸凑到我面前。 「茜姬,这就不对了。」 「太近了啦。」 「抱歉、抱歉。」 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为什么还能露出这种笑容? 「知道自己生病后,爸爸超拼命的,永远都在烦恼会不会被茜姬发现,担心得不得了。如果我住院之后就这么死了,一定会惹你生气吧,我心中满是不安。」 「…………」 「只要来这间店,我觉得自己一定能带着笑容跟茜姬道别,能跟你一起吃最后一餐,我真的好开心。」 啊啊,强忍许久的眼泪好像又要掉出眼眶。坐在另一侧的母亲,用温柔的表情守护着父亲。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所以又吃了起来。不可思议的是,感觉每吃一口,就是在准备接受父亲的死亡。 我不想相信,可是……如果这真的是最后的晚餐,我想将父亲的笑容永远记在心底。 端上桌的甜点是橘子果冻。橘子是三日町这个小镇的名产,也是父亲的最爱。 「我啊。」父亲将手肘撑在吧台上。 「以前老是在工作,实在不是一个好父亲。但生病之后,我才终于觉得自己变成了茜姬真正的父亲。」 好像在交代遗言一样,让我隐忍的泪水不断滑过脸颊。 拜托不要走,不要抛下我离去。 但是说这些话,也只会让父亲为难而已…… 「你一直都是真正的父亲。」 听我这么说,父亲笑嘻嘻地搂着我的肩膀。 「能像这样跟茜姬聊天,真的太满足了。有句话我一直很想告诉你,谢谢你出生在这世上,谢谢你来当爸爸妈妈的女儿。」 「爸爸……」 父亲的鼻子都红了。他也是明明很想哭,却努力在强忍吧。 我也、我也……希望爸爸记住我的笑容。 母亲去结帐时,我跟父亲在芒草平原上仰望天上的满月。 父亲马上就要离开了,这会变成最后的记忆。 「爸爸。」 听我这么喊,父亲勾起嘴角回了声「嗯」。 「我也很庆幸能当爸爸的女儿,我最喜欢爸爸了。」 父亲的脸上好像瞬间闪过笑容,但我错了,只见他整张脸扭曲变形,豆大的泪水滚滚而下。我将在月光中流下男儿泪的父亲拥入怀中。 我绝对不会忘记的,爸爸。不管这一晚结束之后,还是爸爸离开之后,我都不会忘记。 「妈妈一直很想跟茜姬住在一起。都怪爸爸逼她撒谎,才让你们这么难过。」 「没关系,以后我会负责照顾妈妈。」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捏~」 父亲说了这个老笑话,并咧嘴一笑。 这样也好。这句发自内心的话语,应该会像月光照亮我未来的人生。 餐车那两人走出来送我们离开。 爸妈开口道别后,悠翔先生来到我面前。 「在不勉强自己的范围内好好加油吧。」 「谢谢你,那个……对不起,刚刚对你说话那么冲。」 「你还挺坦率的嘛。」 听到这句话,我发现自己不经意露出了笑容,睡意好像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我现在真想永远欣赏这美丽的世界。 搭计程车回家的路上,月亮随时都紧跟在我们身后。 头七法会后,滨松市难得下起了雪。 这几天真的好忙。母亲要搬回公寓,去公所办理手续,还要处理股票跟不动产的产权移转。要做的事一大堆,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跟出门买晚餐的母亲道别后,我独自走进公寓入口大厅。小野田太太一看到我,就小跑步冲过来。 「茜姬,最近很辛苦吧。」 她还是一样嗲声嗲气的,我不禁苦笑。 「感谢您多方照顾。」 「别这么说啦。可是你年纪轻轻就丧父,一定很难过吧。现在心情怎么样?」 她之后一定会把访谈内容告诉其他住户吧,还会加油添醋。 「嗨。」 走出电梯的夏生朝我挥挥手。 「你来得正好。老师拜托我把文件拿给你,你可以回去了吗?」 「啊,嗯。那我先走了。」 我恭敬地向小野田太太低头致意后,就走进电梯。 在上升的电梯中,夏生问我「你有看到吗?」所以我也笑了出来。 「看到了,她的表情超不爽的。」 靠短短几句话就心灵相通,是儿时玩伴的特权。老师根本没有拜托他转交文件吧。 「太好了,你再也不是睡美人了。」 夏生看着显示楼层的灯号。 「托你的福才能顺利毕业,这样我终于能专心准备考试了。」 在五楼走出电梯后,乘着风而来的雪花飘到了走廊上,跟那天和父亲看到的落叶一样翩然飘舞。 吃完最后一餐回到医院的父亲变得超有精神,把所有护理师都惊呆了,但擅自离院的行为还是有被臭骂一顿。 我跟母亲在医院住了一晚,清晨看着父亲静静咽下最后一口气。能陪着父亲迈向人生旅途的终点,让我非常开心。 「我可以问吗?」 走在我身后的夏生这么说。 「嗯。」 「你已经决定……要报考哪间大学了吗?」 「有好几个备案。这里太冷了,来我家吧,我们来开作战会议。」 「好,我拿完饮料就马上过去。」 看着夏生走进家门后,我眺望眼前的白雪。整个城镇被染成白茫茫一片,好像童话故事的世界。 ——睡美人回归日常后,开始对夏生有一点在意了。 但这还没结束。如果是故事的话,顶多只是第一章结束而已吧。那天全家人一起欢笑的记忆,也会变成我未来的后盾。 「谢谢你,爸爸。」 人生的旅途还在继续。我就跨越无数个季节,在这美丽的世界中活下去吧。 带着笑容,偶尔掉几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