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结束时,你就在那里 作者:戌淳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五年前的交通事故,彻底改变了季俣野乃的人生。痛失双亲、与哥哥渐行渐远,在以为能重新开始的转捩点,又遭逢将自己推向绝望的分离。当她孤身站在彷佛被世界遗忘的街隅,一辆在黑暗中微光熠熠的神秘餐车「FINE」出现在眼前。 在义大利语中,「FINE」意为「结束」。传闻每位踏上餐车的客人,都是即将抵达人生终点的旅人。这里没有菜单,也没有选择,只有为告别准备的限定套餐——那道仅属于你,一生中最怀念的料理。 「为什么,偏偏是我,还留在这里?」 本该结束人生旅程的野乃,却成为第一个再次回到餐车的人。她在店主神代悠翔似有隐情的邀请下,加入了送行者的行列。在一次次为他人端上料理的日常中,她竟渐渐发现餐车深藏的秘密…… 第一卷 ──────────────────────── 第一话 秋意降临之日 静冈市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Miku雪兰 录入:十六夜小夜 季俣野乃(二十五岁) 我不敢搭电车,光是想像就会浑身发抖,甚至会害怕到蹲下身子。 所以我今天不是搭乘新干线,而是搭乘国道客运前往静冈站。客运驶出沼津交流道后穿越国道,往沼津站方向前进。 我从包包里拿出橘色日志本,将夹在正中央的剪报摊开来看。 【静冈东西线发生脱轨意外】 二十三日下午两点四十分,开往滨松的临时列车(五节车厢,乘客约三百人)行驶于静冈东西线(第二滨松站前平交道)时,因滨松山(滨松市天龙区三俣町)土石崩落酿成脱轨意外,导致二~三节车厢翻覆。据静冈县警方表示,本起事故至少造成十二人(男性五人,女性七人)死亡,八十人受伤送医。翻覆的车厢中仍有超过三十名乘客受困,消防队员正全力抢救中。 不管看多少次都无法习惯。除了报章媒体,这起意外当时也被电视新闻连日报导,现在每到周年也会跃上新闻版面。 将我最重要的家人夺走的这起意外,距今已五年过去了。 「……不行。」 我低声呢喃,试图让自己的声音藏在客运的引擎声中。明明不愿想起这件事,我却看了一遍又一遍,彷佛在重新审视伤痕。 将新闻剪报放回日志本后,我看向窗外,发现不知不觉下起雨来。暌违数年再次见到的站前风景感觉有些昏暗,应该不只是天气的原因吧。那件往事改变了街景的样貌,让我紧闭双眼。 「感谢各位的搭乘,本车即将抵达沼津站南口。」 听到客运司机的广播,我开始收拾行李,却发现包包里的手机震了几下。是他传来的LINE。 我从前天起就一直联络不上他,在看到讯息后,便松了口气。 我和今井刚是在大三时认识的。当时在静冈市某间大学的学餐里,坐在隔壁桌狼吞虎咽吃着大碗猪排盖饭的人就是他。同为沼津市出身的我们愈走愈近,他也在大四那年春天跟我告白。 在那之后过了三年半,我们本来都留在静冈市工作,去年他却决定转职搬回沼津市。我接到通知的时候,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我不想让你担心嘛,一切都没有变啊。等我安顿下来后,我们就结婚吧。』 我被这带着借口的求婚台词所激励,又过了一年的时间。期间我们几个月才见一次面,电话都是我先打的,传LINE的频率也慢慢减少。 不过,明天我们终于要往婚姻迈出全新的一大步。两家人终于要举办相见礼,预计在明年五月举办婚礼,场地也预约好了,连婚戒都预计在下个月完工。 现在不是被过往记忆绊住的时候。我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打开刚传来的LINE。 『对不起。』 却看到画面上显示这三个字。 「咦……?」 对不起,什么意思……? 开进车站大楼后,客运开始减速,于是我穿上外套拿起行李。 车门一打开,雨的气味就窜进车内。从客运下车后,我就冲进眼前的大楼,豆大的雨滴把我长度及肩的头发都淋湿了。 我们约在这栋一楼的咖啡厅见面。店内人声鼎沸,嘈杂的程度甚至不输给背景音乐。我急忙寻找手拿热咖啡的刚的身影,却遍寻不着。 在空荡荡的双人座位入座后,我确认手机,发现又收到他传来的新讯息。 『我想取消明天的活动。』 看到这则简短的讯息,我不禁出声喊道「不会吧……」隔壁桌的高中生情侣用狐疑的眼神看着我,但我根本没心情在意。 取消是什么意思? 我打电话给刚,他却完全不接,反而又传了一则讯息给我。 『就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吧。』 我脑袋一片空白,不断用双眼确认萤幕上显示的文字。 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是在说明天两家相见礼的事吗?还是预约婚戒的事?难道连结婚这件事都要取消吗…… 我的思绪乱成一团,不知不觉已经用手紧紧抓着胸口。 我抓起桌上的手机,心想至少要跟刚谈一谈,但明明刚刚才打过,我却不知道该按哪个按键才能拨出电话了。 我好不容易才从来电纪录的页面按下刚的名字,但他还是不接电话。 怎么办、怎么办…… 我传讯息跟他说『我想跟你谈一谈』,他没多久就已读了。随后手机马上发出来电通知的震动,我就将喝到一半的咖啡放在桌上冲出店面。 「刚?」 『啊啊,野乃,抱歉临时通知你。』 他的声音一如往常,语气就像约会迟到了一样。 「怎么回事?取消……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我回到转运站的遮雨棚下避难。雨点被屋檐打碎,在人行道上奋力弹跳。 『我想了很多,但还是觉得我们不能就这样踏入婚姻。』 「……咦?」 感觉脑中有某种思绪扭曲变形,周遭的声音瞬间抽离,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不能,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定有什么误会,毕竟刚从以前就常常临时改变心意。 『我一直觉得这样不太对。野乃,你真的不想回来沼津吗?』 刚这句话在我脑中盘旋萦绕,资讯处理的速度却远跟不上。 我哪会不想回去呢?只是不想回老家而已,能跟刚同居的话当然没问题。 我明明想这么说,微微颤抖的双唇却不肯顺着我的心意开口。 『还有公寓的契约。』 「公寓?」 啊啊,对喔,刚在职场附近租了一间公寓,我预计在这个月底搬过去。 『我退租了。』 刚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这么说。 「咦……可是、我……」 我早就跟公司提交离职信,公司也受理了。现在是要把特休休完,同时准备搬家事宜。 那分明是我们共享的一切,为什么……? 『对不起,全都是我的错。』 嘈杂的雨声将他的声音带向远方。 『明天的餐厅、婚礼场地和婚戒,我也都取消了。当然,取消费用由我来出。』 他朝着终点不断堆叠话语。啊啊,这些话是真心的…… 我说想当面谈谈,刚却只是不断重复『对不起』这三个字,就单方面挂断电话。 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后,近在身边的嘈杂雨声听来相当刺耳。 在父母的一周年忌日后,我就没有再踏进老家了。 在翻修过的厨房里,中岛式橱柜和大理石桌面反射着黯淡的光芒,厨房和客厅中间的墙壁也打掉了。 听完我的来意后,坐在沙发上的哥哥和大嫂优里默默地看向彼此。 「所以……」先开口的是优里。 「你被毁婚了吧。」 「……对。」 只有我在地板上正襟危坐,好像在捱骂似的。 优里重重叹了一口气,用手指撩起长长的刘海。 「搞什么啊,我明天已经预约美容室了耶。」 我从没见过她的笑容。她永远都摆张臭脸,连父母葬礼那天都跟哥哥吵着说『那个家太旧了啦,不翻新根本住不下去』。 老家归入哥哥和大嫂名下,我在五年前失去了归属,他们还寄了放弃继承遗产的文件要我签名。一周年忌日也是在邻近的殡仪馆举办,所以我只在这里待了几分钟而已。 「说到底,当初他没来跟我们打招呼的时候,我就觉得那男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优里不屑地抛下这句话,就离开客厅打电话给美容室取消预约。 哥哥将手环在胸前,眼睛瞪着没打开的电视。比我大七岁的哥哥今年三十二岁,因为年龄差距的关系,我从以前就觉得跟他有些隔阂。 他用中指将细框眼镜挪正。 「然后呢?」 就只丢出这句话。 见我不发一语,哥哥就露出冷漠的视线。 「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想跟刚当面谈谈——」 「别傻了。」 哥哥总是不让我把话说完。 「这么做一点意义都没有。两家人没见过面,也很难用毁婚罪提告。说穿了,毁婚的赔偿金根本少得可怜。」 这番话很现实,也很有大哥风范,可是我不是为了提告才想见他,是希望谈过之后能让他回心转意。 刚从以前就习惯一个人编排所有事,所以经常在事后后悔。这次或许也只是对严肃场合备感压力而已。 「你应该不是想回来这里吧?」 我被迫从思考的世界中回到现实。见我点点头,哥哥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安心不少。 「在静冈找一份新工作就好,我可以赞助你一点资金。」 确认优里还没回来后,哥哥压低音量这么说。 「没关系啦,我以前也存了一点结婚基金。」 发现自己居然用过去式在说话时,我不禁悲从中来。 我下次回到这个家是什么时候?我并不是讨厌哥哥和优里,但如果没有理由,我甚至没办法回来老家。 「爸妈过世之后,已经五年了啊。」 哥哥立刻起身,似乎不想陷入这种感伤的气氛中。 「准备一下吧,我送你到车站。」 「啊……可以让我跟爸妈打声招呼吗?」 「……我在车上等你。」 哥哥出去后,换优里走回客厅,她把我当成空气,迳自去洗衣服。 我来到隔壁的和室,向佛坛双手合十膜拜。这个家虽然被翻修过,却只有这间房勉强还有点老家的感觉。 父母的遗照是去欣赏河津樱时的照片,他们一定没想到会用在这种时候吧。 「爸,妈,我回来了。对不起,这几年都没回来看你们。」 五年前我们都在那班列车上。在被紧急送往的医院中得知父母的死讯时,我崩溃大哭,泪流不止,后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流不出眼泪了。 连婚姻破局的此刻,明明悲伤的情绪如涌泉般满溢而出,泪腺却依旧枯竭。 如果能回到五年前,我什么都愿意做。哥哥会对我这么冷漠,也是因为在心中暗自责怪我害父母过世。 我跟哥哥都不是会把心里话说出口的人,所以反而对彼此的想法一清二楚。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无论再怎么挣扎,这艘泥船还是会沉没,我甚至没有余力向照片里的父母发誓『我会加油』了。如果这种时候能大哭一场就好了,这样至少能让席卷内心的感情收敛一些。 此时,纸拉门发出声音打开了。 「快一点好不好,邻居会抗议引擎声很吵耶。」 优里跟她的名字截然不同,对我的态度从来不亲切有礼。 在沼津站让我下车后,哥哥马上就把车子开走了。 雨势虽然比刚刚和缓了些,站前却充斥着沉重的气氛。秋意渐浓,远方的山峦也变成黯淡的色彩。 「刚……」 回去前得跟他好好谈一谈。 我躲进有咖啡店进驻的大楼,在厕所前设置的椅子坐下。 我拨电话给刚,他却不肯接。又打了好几通后,变成连拨号声都没有,直接进入语音信箱,可能是关机了吧。 「我是野乃。那个……我想跟你当面谈谈。我在Era一楼的……咖啡厅等你。」 Era是这栋大楼的通称,是一栋六层楼的建筑,有超市、各式店铺、寿司店与咖啡厅等商家进驻。正式名称应该是「Era de」。跟刚第一次见面那天,我们在这里聊得不亦乐乎,那画面历历在目,彷佛只是昨天的事。 「我会……等到你来为止。拜托,跟我谈谈吧……」 见面之后,刚一定会重新考虑,我能想像他面带微笑对我说『对不起』的模样。 为了婚礼特意留长的头发都湿了,感觉脖子冷飕飕的。 我在厕所整理头发和妆容,希望最后能在他心中留下我美丽的模样。 ……最后? 我茫然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被求婚之后,我决定步入婚姻辞去工作。本该是一帆风顺的好日子,居然这么轻易就毁于一旦。 他只用电话和讯息,就将这三年的点滴一笔勾销—— 「不行。」 一旦陷入负面思考,就没办法积极对话了。 我在咖啡厅又点了一杯热咖啡,店员似乎不记得我刚刚来过,一样用制式化的方式帮我结帐。 在窗边座位入座后,我发现往车站走的人都撑起了伞。红色,黄色,黑色,白色。 每个人看起来都好幸福啊。我低头看向杯中摇晃的咖啡表面,觉得自己好悲惨。 「野乃。」 听到声音,我抬头一看。 「咦……菜绘?」 须藤菜绘穿着浅色大衣站在我眼前。 菜绘是我大学时期的朋友。她有一头亮丽的发色,个性也同样活泼,大学时经常跷课,但我们是经常去对方家玩的好姊妹。 「为什么……」 菜绘毕业后,就回到老家富士市的造纸公司上班。最后一次见面是一年多前,而且只是在静冈市举办的街头艺术世界杯活动偶遇而已。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发色变得沉稳许多,妆容却变得十分浓艳。菜绘一句话也没说,直接在我面前的座位坐下。 菜绘看着我的眼神中毫无重逢的喜悦,一股不祥的预感从脚底缓缓缠绕而上。隔了好长一段时间后,菜绘才轻启朱唇说: 「我来是因为有话想跟野乃说。」 ——为什么这个表情? 「刚一直阻止我,但我坚持要亲自跟你谈谈。」 ——你以前不是喊他『阿刚』吗?为什么? 「对不起,情况变成了这样。」 ——为什么菜绘要道歉? 店里播放的古典乐在我脑中不断盘旋。 不要,我不想听。我想逃避菜绘的视线,却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动弹不得。菜绘将姿势摆正,用挑衅的目光看着我。 「我跟刚在交往。」 「……咦?」 我发现自己下意识露出笑容,便用力闭上嘴巴。 「大学毕业后,我不是在沼津接受新人训练吗?就是在那时候遇见刚的。我从好久以前……就喜欢他了。」 我像是在坐云霄飞车一样,如果不抓住椅子扶手,感觉下一秒就会被甩飞出去。 「我希望你不要责怪刚。因为他一直说不出口,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喏,毕竟他有点软弱嘛。」 菜绘露出羞涩的微笑,彷佛在说「我连这样的他都喜欢」。 我得说些什么才行,于是拼命寻找话语,却完全找不到。 「他很想跟野乃好好说清楚,但真的做不到。可是最后,刚还是选择了我。」 「这、这样啊……」 我勉强将卡在喉咙深处的话语说出口,听起来嘶哑至极,一点都不像我的声音。 菜绘将手肘靠在桌面上,又把下腭抵在交叠的手上。 「你还能跟这样的我继续做朋友吗?」 被他深爱的女性,用无辜的上扬目光如此问道。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静冈市的,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拖着行李箱在地下街踽踽独行。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刚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我却在人海中寻找他的身影。 婚姻破局,准备辞去工作,又被曾经视为闺密的人抢走最爱的男友。这样还能继续呼吸的我,到底是何方神圣? 隔了一段时间,我体内才慢慢燃起闷烧的怒火。若能把这股不断滋长的情绪发泄出来就能轻松许多,我却做不到,只能继续助长。 我拖着身子走上阶梯来到地面上,不知不觉夜幕已经笼罩了整条街。这里没有下雨,秋日夜空有一颗耀眼的星子。 明明都是静冈县,我跟刚居住的城镇天气却如此不同。我为什么没发现他变心了,是距离的关系吗?还是菜绘的关系? 北风用攻击的气势猛烈袭来,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宛如逃难般往前走,看见右手边有一栋大楼,是名为「新静冈CENOVA」的商场,学生时期我跟刚经常来这里。看似下班的人群不断被吸进自动门内,我瞥了一眼,并走过行人穿越道。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为什么没发现呢? 而且我为什么还活着? 数不清的『为什么』都在无声地责备我。 护城河对岸能看见石墙。邻近静冈站的骏府城公园跟德川家康有点渊源,所以是个知名景点。骏府城本身已经不在了,但东御门在我小时候已被修复,如今被当作资料馆使用。 公园腹地广阔,草地上满是树木飘落的枯叶。往右边走有个名为「红叶山庭园」的景点,只要付入场费就能欣赏美丽的庭园景致,还能喝杯茶,但今天的开园时间似乎结束了,如今大门深锁。 这里是我跟刚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当时是春天看不见枫叶,樱花季也结束了,但我们还是一起欣赏倒映着蓊郁绿树的池面。 那时我们约好「入秋之后再来吧」,但我们舍不得付入场费,经常坐在门前那片广场的长椅上打发时间。 我坐在同一张长椅上,身旁的树已经变色,秋意缓缓降临。 打开手机没有刚的消息,也没有菜绘和哥哥的消息,当然也没有优里的。 我被所有人抛弃了。不对,或许之前就被抛下了吧。 ——今晚我会寻死吧。 这股隐约的预感,瞬间就与夜色一同裹住我的全身。神奇的是,我的心情一点也不沉重,甚至觉得这才能让我得到救赎。 对了,商店街附近有一间义式餐厅。那是一间彷佛被遗忘在原地的孤零零小店,我们大学放学后经常去那里喝茶吃晚餐。 最后的晚餐就在那间店解决吧,那里是让我慢慢思考如何死亡的绝佳地点。既然要将丑恶的情绪一吐为快,干脆一起消灭好了,我是真心这么想。 我穿过北御门桥,彷佛被牵引般走向商店街。 他经常吃『樱花虾魩仔鱼义大利面』,是在散发白酒香气的面体上堆满樱花虾和魩仔鱼的一道菜品。感觉很像被无数只眼睛盯着看,所以我不太喜欢。 可能是因为我无法接受他的喜好,才会走到这步田地吧。他一定很痛苦很烦恼,我却没发现,所以都是我的错。 古老的商店街跟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大学毕业之后我就没来过这里了,但鞋店跟茶店都一如往昔。 好像跟刚走在一起的感觉。当时我们总是形影不离,偶尔菜绘也会同行……快乐的回忆都被染上悲伤的色彩。 穿过斑马线后,应该就会马上看到店家。我加快脚步往前走,眼前却是一大片空荡荡的空地。 「咦……」 那栋白色建筑已经不见踪影,还放着一块写着【管理地】的看板。我们的回忆小店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未免也太不顺了吧,我不禁失笑。 此时我才终于发现有辆小货车停在空地后方,侧边装有向上开启的上掀式车门。 看到货车只有微弱的灯光,还有类似吧台的木板,前面又放了四张圆椅,我才心想:这是餐车吗?却又没看见类似招牌的东西。 小货车是纯黑底色,还有几条白色直线,让人联想到葬礼时常见的黑白鲸幕。 感觉很适合现在的我,我就像趋光的虫子般踏着蹒跚的脚步走近。 我跟站在吧台后方看似老板的男性对上眼,看起来很年轻,感觉只比我大几岁。他穿着深蓝色的长袖作务衣,戴着同色的厨师帽。 线条锐利的眉毛和细长眼形很适合夜晚。他的视线明明对着我,为什么有种眼中空无一物的感觉?我忍不住先将目光别开。 餐车将四张圆椅拉出了影子。爸爸、妈妈、哥哥和我,最后一次四人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的事?好像久到想不起来了。 「请随意入座。」 这句话明明很有礼貌,语气却相当粗鲁,于是我抬起头来。 「咦……」 「别废话,快坐下。」 居然不用敬语……? 我大吃一惊,老板却看也不看我一眼,开始着手料理。 平常我一定会直接走人,今天却发生了太多事,让我筋疲力尽。 我在最左边的位置入座,无意义地将双手搭在吧台的细长桌面上。这时我才发现,小货车的副驾驶座写着一行小字。 上头有一张写着【FINE】的贴纸。FINE,就是活力充沛的意思吧。 跟这辆风格典雅的餐车一点也不搭,跟我现在的状态更是冲突。 「啊……」 我下意识发出声音,老板就一脸狐疑地看着我。跟刚刚不同的锐利视线,让我不禁有些退缩。 「那个,不好意思,这里有没有菜单……」 「没有。」 「喔……咦?」 我不假思索地点点头,接着又开口反问,老板却歪着头,像是在怀疑我怎么会问这种理所当然的事。 「一般的客人会有,但你没有。」 「这……」 「待会就能上菜了。」 老板说完直接转身,让我有些火大。虽然没试过餐车料理,但有在活动会场见过几次,印象中明明是更和蔼可亲的和善氛围,跟这里的态度截然不同。 搞不好是快打烊了,那就能理解老板为何会不开心。 这时,忽然有股芬芳的香气窜入鼻腔,熟悉的温暖香味触动了我的记忆宝盒。 这是……烘烤竹策鱼干的味道。一股白烟从应该是瓦斯炉的地方袅袅升起。 「啊啊……」 我想起来了。全家齐聚的最后一餐,是我要离家去大学的那天早上,我记得是星期天。 那天早上非常寒冷,浑身发抖的我来到厨房。母亲在开着暖气的厨房有些落寞地说了声『早安』,将报纸放在一旁的父亲也同样失落地跟我打招呼。 连平常不吃早餐的哥哥都坐在餐桌旁。 当时我深信还能全家一起吃饭,所以完全没有回去沼津。在父母双亡之后,我不知道有多么后悔。 「请慢用。」 老板将茶杯放在我面前,杯中传来柑橘的酸甜香气,让我立刻发现这不是绿茶。 我「呼~呼~」地将热气吹散后喝了一口,结果大惊失色。 「这是、柠檬茶吗?」 「正确来说,是用【西浦柠檬】做的热茶。」 这是在沼津市西浦这个地方种植的水果名称,叔叔的果园就有栽种西浦柠檬,也常常分给母亲。剥皮就能直接食用,是一种结合了柠檬酸味与柑橘甜味的水果。 母亲很喜欢将果汁加进热茶里,跟这杯茶的味道一模一样,让我难掩惊讶。 「你为什么会……」 「让您久等了。」 男性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直接端出托盘。我伸手接下托盘后,发现上头放着那天的早餐菜色。 两个竹策鱼干饭团、高汤煎蛋卷和鲜虾味噌汤。看到装在黑色陶器里的料理,我哑口无言。 跟我出门那天的菜色一模一样。 虽然有很多事情想问,我却不知不觉合起双掌。 「我要开动了。」 听到我嘶哑的声音,老板似乎点了个头。 难道我是在作梦吗?他或许是在死前送上回忆美食的神明。 我忘了他先前的无礼态度,心怀感激地拿起饭团。跟包在外面的海苔相比,竹策鱼的香气更胜一筹。 我咬下一口,松软的米粒就在嘴里崩落,竹策鱼的油脂也弥漫了整个口腔。 『野乃不在家,感觉很寂寞呢。』 好像能听见母亲的声音。 『四年一眨眼就过了。别想太多,出发吧。』 还有父亲坚定有力的声音。 已经无缘相见的父母的声音,乘着风传进耳中。 才刚觉得视线变得模糊,脸颊就划过一道泪痕。 「咦……」 我惊讶地用手触摸脸颊,滚烫的泪水就流向指尖。 我以前根本哭不出来,眼泪却接连不断滑过脸颊,泪水的温度似乎暖化了北风的寒意。 我喝了一口味噌汤,味噌融化在鲜虾高汤中,能感受到温暖的甜味。汤里只有白菜而已,这也跟母亲做的料理完全相同。 悲伤、愤怒、焦急与苦涩,种种情绪全都化成泪水流出体外。 「你——」 听见声音后,我抬起头,发现老板用双臂环胸的姿势低头看着我。 「对死亡有什么想法?」 「咦?」 我用筷子切开高汤煎蛋卷后,就飘出温暖香甜的热气。 我维持这个姿势僵了一会。 「这么说吧,你以前有过濒死的经验吗?」 老板换了个问题。我继续低头看着高汤煎蛋卷说道: 「只有一次。我碰上了严重的事故……」 感觉能听见电车的煞车声。为什么只有我得救了呢?如果当时一起死掉的话,我就不必这么痛苦了…… 「如果能撑过当时的恐惧,我就不会阻止你寻死。」 我抬起头,没想到却看见一双温柔的眼睛。但也仅只一瞬,老板忽然伸出右手。 「先跟你收钱。」 「啊,好……」 「含税一千圆。」 我从包包里拿出钱包,发现有两张公车票收据夹在纸币之间。每当我回来沼津,就会失去些什么。 把高汤煎蛋卷放进嘴里后,我的眼泪又跌出眼眶。 收下千圆钞后,老板就像是对我不感兴趣般开始洗碗。 死亡的轮廓逐渐加深,对我发出邀请。我虽然想乖乖跟过去,怀念的料理却像是在挽留我。 两种情绪互相拉扯后,原先掌控思绪的死亡念头才渐渐消失,就像浓雾散去,从海底慢慢浮出水面,心情变得愈来愈轻松。 冷却双耳的寒风,枯叶落地的摩擦声,都让我确实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吃完餐点后,我的心充满暖意。 我起身想跟老板道声谢,却不见他的踪影。他似乎不知何时走下餐车,从车辆后方忽然现身。 站在餐车里看不清楚,但其实他的身高比我高很多,腰间系着朱红色的半身围裙。 这时我才发现,他的围裙系绳上挂着一个钥匙圈。我以前看过那个角色,但不知道是什么名字,看起来像是融合了犬猫风格的钥匙圈。 可能是察觉到我的视线了,老板将钥匙圈收进围裙的前口袋。 「要走了吗?」 「嗯,谢谢招待,感觉打起精神了。」 我脸上自然露出一抹微笑,老板却一脸怀疑地皱紧双眉。 ……可能是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吧。 「非常好吃,我下次会再光顾。」 我低头道谢,老板眉间的皱摺却变得更深了。 迈开步伐后,脚步比刚才轻盈许多。心灵变得好温暖,彷佛再也感受不到寒意。 回头一看,可能是打烊了吧,已经熄灯的餐车融入了夜色之中。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甚至有种置身梦境的感觉。『有过濒死的经验吗?』正常来说不会对初次见面的人问这种问题吧,而且我还是客人。 可是……跟老板聊过之后,我也明白了一件事。 那起意外夺走了我最爱的父母的性命,我的心一定也是在那一刻死去了吧。总害怕将情绪宣之于口,不敢说出真心话。 然而这样只会让父母担心而已。 死亡的肉体无法挽回,但死亡的心灵或许有机会重获新生,一切都取决于我的心情。 「爸爸,妈妈,我……会好好活下去。」 我下定决心抬起头,就看见彷佛能折断的细长弯月悬在夜空中。 时间来到下周日,持续到前一天的雨势总算停歇,天气终于放晴。 我在下午出门,搭公车在骏府城公园前下车。今天很温暖,甚至不需要冬天的大衣。 走进CENOVA大楼后,就看见汹涌的人潮。 神奇的是,我的心情十分平静。发型和服装都很随兴,妆容也是快速解决,不知为何对毫无干劲的自己充满骄傲。 在眼镜行打发时间后,我来到三楼的美食街。马上就要两点了,却还是人山人海,连找个空位都不容易。 看看手机,发现刚传了LINE给我。 『章鱼烧店附近 窗边的座位。』 他从以前就只会传这种冷冰冰的讯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连表情符号都懒得打,我也渐渐不会使用了。 『我买杯咖啡再过去。』 『可以帮我买奶昔吗?』 我们的关系都已经结束了,他却能若无其事地提出这种要求。我以前很爱他这种不拘小节的感觉,如今想想,或许当时只是强迫自己接受而已吧。 我在速食店前排队,点了热咖啡和咖啡奶昔。等待餐点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那辆餐车。 在宛如从夜色中浮现的餐车用过餐后,我真的觉得内心变得愈来愈有活力。感觉解放了缠着我许久的死亡诅咒,让我像这样提起勇气来面对他。如同『FINE』这个店名,或许那间店会让用过餐的客人打起精神。 连同托盘接过餐点后,我往美食街的后方走去。章鱼烧店的左后方放着几张桌子,窗边设置了弯曲形的吧台。 刚坐在四人座的位子,他身旁的菜绘正在补妆。 我没有失去,而是放手了——我用这句话说服自己。 「抱歉,临时把你们约出来。」 我把奶昔拿给刚,在他前方的座位坐下,菜绘就露骨地皱起脸庞。 好久没见到刚了,他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他以前说不喜欢茶色,身上的毛衣却充满了茶色元素,应该是菜绘送给他的吧。 刚喝了一口奶昔,就瞪大了双眼。 「奶昔就是要喝咖啡口味的吧。」 我面带微笑地说,刚就浑身不自在地重新坐好。 「别管这些事了。」 菜绘冷漠地说,并将视线移向我脚边。 「刚的东西在哪里?」 上周我请菜绘帮忙转达,说想将刚的东西还给他。他应该很需要游戏软体跟上衣,但他引以为傲的那只爱用手表还在我家里。 我希望最后再跟他聊五分钟,从此以后就再无瓜葛。 刚答应了这个要求,才会过来这里。当然,我早就料到菜绘会陪他来了。 「东西已经用快递寄出去了,应该明天会送到。」 「啊?那我们何必特地来一趟?」 我对面露浅笑的菜绘点点头,就将视线转向刚,他马上就将目光别开。 「真的……很对不起你。」 刚开口道歉,目光还是没有转回来。 以前吵架的时候,他总是用这种方式道歉。虽然已经忘了,但他以前也有过好几次外遇的嫌疑……不对,只是我试图逼自己忘记而已。 「等一下,刚干嘛道歉啊。」 我曾经的挚友菜绘开口抗议。「希望能继续当朋友」的念头,似乎在这一周消失殆尽了。 五分钟稍纵即逝,我从包包拿出信封放在两人面前。刚还来不及伸手拿取,菜绘就先抢过去确认内容物。一看到折成三折的文件,菜绘就瞪大双眼。 「这是什么,求偿慰抚金?什么意思?」 「咦?慰抚金?」 刚在确认文件时,菜绘就用可疑的目光瞪着我。 「若在婚约期间单方面毁婚,就构成婚约不履行,得以求偿精神慰抚金。」 我无视菜绘的反应对刚这么说,但他光是紧盯文件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菜绘喊了声「等一下」,还猛拍桌面发出「砰」的一声。 「你们是在两家相见礼之前就分手的,所以还不算订婚吧?你在胡扯什么啊。」 刚看完之后就将文件放在桌上,眼中闪烁着不安的情绪。 「虽然两家还没办相见礼,但我已经接受他的求婚,也预约了会场跟婚戒,被视为婚约成立的可能性很高。律师是这么说的,应该没有错。」 「什……什么?但一百万也太多了吧!」 菜绘难掩狼狈,一旁的刚神情苦涩地低下头。 菜绘说得没错。婚约不履行的慰抚金需要视情况而定,但就像哥哥说的,几乎拿不到多少钱,更何况我们之间可能不会被认定为订婚关系。 刚像以前那样装出反省的表情,求我放他一马。 「野乃,拜托你,你也知道我没钱吧?会场已经取消了,婚戒也——」 菜绘用制止的眼神看着刚,她原本一定是想更改婚戒尺寸再次利用吧。 我来回看着两人的脸说道: 「我啊,当时听到没办法结婚的时候,感觉就像沉进海底一样。」 让自己变成被害者很简单,但那晚在餐车吃到充满回忆的料理后,就不断涌出慢慢飘上海面的感觉。 靠近海面后,我才发现自己眼中的世界太过偏颇。 要回沼津时我总是犹豫再三,也曾因为工作取消行程。有时他只想跟我撒娇,我却逼他拿出男子气概。 「但我发现这不是刚一个人的问题,我也从来没有好好正视他的感受。」 我将文件放入信封收回包包,刚却用有些意外的表情看着我。 「野乃……」 其实我还想多折磨他一会,但我现在明白这么做毫无意义。 「我不会跟你求偿慰抚金,只是想稍微吓唬你而已。」 「啊?」 这次是菜绘把脸往前探并放声大吼,刚急忙抓住她的肩膀。 「别这样。」 「野乃是为了羞辱我们才把我们叫过来的耶!未免也——」 「给我闭嘴!」 看到刚厉声喝斥的模样,我就满足了。复仇不是我的作风,而且我更想赶快将脸探出海面,沐浴在阳光之下。 见菜绘气得满脸通红,我开口说道: 「别担心。我会遵守约定,再也不会打扰你们了。」 「……那就好。」 刚用茫然无措的表情看着我。最后一眼居然是这种表情,害我不小心笑了出来。 「我不会说『谢谢过去的关照,祝两位幸福』这种话,再见了。」 我站起身,窗外洒落的阳光已经西斜。那耀眼的光芒让我眯起双眼,并迈开步伐往前走。 周围嘈杂的人声,听起来就像如雷的掌声。 我在两小时后走出了CENOVA大楼。 在五楼的公开广播录音室观赏节目,在旁边的书店挑了几本小说,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夕阳已将天空染成朱红色,卷积云捎来的冷风,告诉我秋日已经迈入尾声。 我穿上大衣,前往那辆餐车营业的地点。我想再品尝一次料理,也想跟那位男老板再次道声谢。 『多亏你的料理,我才终于清醒过来,也找回了生存的希望。』 但他听到这些话应该会很困惑吧…… 跟前几天一样,餐车停在空地的固定位置,老板正好将上掀式车门打开。我猜他应该是傍晚才开始营业,看来猜对了。 老板身上不是之前那套作务衣,而是日式料理师傅穿的那种白色厨师服,胸前还系上深蓝色领带,跟上次见到他的风格截然不同。 但跟上次一样的是,腰带上依旧挂着融合犬猫风格角色的钥匙圈。 「你好。」 我一开口,老板也同时转过头来,看到我却哑口无言,细长的眼眸瞪得像铜铃。 「为什么……?」 老板用嘶哑的嗓音这么问,我稍稍举起环保袋给他看。 「我去买东西了。你几点开店啊?」 老板还记得我,让我非常开心,脸上也自然浮现笑容。反观老板的脸色却愈来愈难看。 「你怎么还活着?」 「咦?」 他刚刚说什么?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正想走向老板,他却张开手指比出「五」的手势制止了我。用另一手摘下白色帽子后,老板缓缓地看向我。 比想像中还要长的刘海被风吹动,轻盈地飘动起来。 老板维持将夕阳扛在身后的姿势沉默了一会,才慢慢将手放下。 沉默助长了风声。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在逐渐降临的夜色中开口道: 「你现在,有时间吗?」 「咦……有啊。」 「今天没办法提供餐点给你,但我想跟你在店里聊一聊。」 老板瞥了餐车一眼,我也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在老板的带领下,我从后方的车门走进店内后,老板就将灯打开。 车内空间比想像中宽敞许多,把我吓了一跳。吧台前方设置了两口瓦斯炉,其中一边的锅子里正咕嘟咕嘟地煮着热水。吧台下方是作业区域和流理台,连洗碗机都有。右后方有一台不适合摆在餐车里的大型冰箱,上面贴着许多便条纸。 背面有个大型橱柜,陈列着餐具、厨具和调味料,下方空间似乎是用来收纳蔬菜类。 「很宽敞呢。」 我老实说出感想,老板却没有回答,似乎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老板将帽子戴上并洗手,再从蔬菜库中取出粗胖的莲藕。 用水洗净后,他俐落地用菜刀削去莲藕的皮。 精湛的手法让我看得入迷,他却忽然停下手边动作。 「神代悠翔。」 说完,他又重新投入作业。发现他是在自我介绍后,我才连忙低下头。 「我是……季俣野乃。」 「季俣、野乃。」 轻声复诵后,悠翔先生就看向我。 「这里是有点奇妙的餐车。平常会提供日本料理,但今天不一样。」 「有人预约了吗?」 「没有人预约,但七点左右应该会有一名高龄女性光顾。」 我居然能理所当然地接受这个不可思议的话题,是因为吃过这里的料理了吧。 见我点点头,悠翔先生就拿出银色的大碗。 「把莲藕磨成泥。」 「我吗?」 老板露出「这不是废话吗」的表情,将磨泥器和莲藕拿给我。 「尽量磨得细一点。」 「好。」 我独居在外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还是有些厨艺在身,但这是我第一次将莲藕磨成泥。 莲藕饱含水分,让我陷入苦战,但我还是慢慢磨泥。这段期间,悠翔先生将冰箱取出的绞肉移至碗中,加入调味料不断揉捏。 「这就是待会光顾的高龄女性,她人生的最后一餐。」 「……咦?」 「换句话说,就是最后的晚餐。我的任务就是为人们提供人生旅途尾声的回忆料理。」 我吓得愣在原地,悠翔先生就将放着莲藕泥的碗接过去,将莲藕泥过筛后拌入绞肉中。他手法很纯熟,转眼间就做出了类似小汉堡排的东西,尺寸比一般的汉堡排小了一点。 他怎么会知道这是最后一餐? 我强忍想询问的心情,因为我感受到悠翔先生面对料理的态度十分严肃。 「把那个茶叶罐拿给我。」 悠翔先生指的橱柜上放着好几个茶叶罐。我一伸手,指尖碰到的几个罐子就应声落地。 「啊,对不起!」 我从以前就很容易把东西弄掉。我急忙捡拾,悠翔先生却只是瞥了我一眼,一句话也没说。 得像悠翔先生那样专注凝神才行…… 手机显示的时间已经快要七点了,悠翔先生正在将打成泥的烫菠菜过筛。 没有预约的客人真的会来吗…… 我看向马路,竟发现有辆计程车打闪灯停了下来。一名体型丰腴的男性和中年女性先下车,最后是一名手持拐杖的老女士动作缓慢地走下车。 「妈,等一下,真的是这里没错吗?」 中年女性用难掩焦躁的神情看向我们,身上穿着毛皮大衣,年龄应该五十左右。 「没弄错吧,妈?」 听男性这么问,高龄的女性点点头。 「咦~真的要在这里吃吗?」 「姊,你太大声了。」 母亲与姊弟,这三位是一家人吧。 见老女士毫不犹豫地拄着拐杖走来,两人也心不甘情不愿地跟上,餐车的灯光照亮了那位身材娇小气质高雅的母亲。 她的年纪应该八十岁左右,虽然穿着保暖的大衣,里面的衣服怎么看都像病人服。两边鼻孔都插着管线,连接在男性拿着的推车上。祖母也有用过这种东西,所以我有点印象,那是携带式氧气瓶。 「就要在这里。」 老女士终于开口,嗓音却微弱到令人惊讶。 「有营业吗?」 听男性这么问,悠翔先生点头回了声「有的」。 「野乃,外面有电暖器,快去打开。」 「……好。」 他忽然直呼我的名字,让我吓得晚了几秒才应声。 我走下餐车绕过用餐区,就看见左右各放了一台薄型电暖器。姊姊、弟弟和母亲从左侧依序坐上圆椅,最右边要放氧气瓶的推车,所以我调整了电暖器的位置,以免热气被影响。 「真的没办法啦。」中年女性看着老女士说。 「妈,你又不能吃硬的东西,而且这几天只打了点滴而已吧。好了,我们回去吧。」 男性似乎也持相同意见,用力点点头。 「在这么冷的地方会感冒的。明天代书也要来,先回去吧。」 老女士却只是坚决摇头。 我回到餐车后,悠翔先生就默默做起料理。 「先把茶跟擦手巾拿给客人。」 「好。」 我从餐具柜拿出茶壶与茶杯并放入茶叶,用水壶烧水,男性就一脸不解地歪着头。 「我们还没点餐呢,没有菜单吗?」 「没有。」 悠翔先生只回了这两个字。 「你也听见了吧?我妈现在只能吃软质食物。明天是很重要的日子,要是被食物噎到就麻烦了。」 听了男性的埋怨,看似姊姊的中年女性不禁冷笑。 「麻烦的是你吧,再这样下去,这块土地就会被分成两份了嘛。找什么代书啊,你只想把土地占为己有吧。」 「我已经跟你说过好几百次了吧,老家会归在姊姊名下啊,这不是很好吗?」 「分到那种乡下土地谁会开心啊,还要把整个家打掉,你觉得要花多少钱呢?你是长男,就该继承老家吧。」 中年女性粗鲁地接过我端出的茶,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也请了律师,只有这块土地绝对不会让给你。」 这块土地?所以老女士是这块空地的地主吗? 「只能等妈死了后再调解定案了。」 男性用厌烦的语气如此低吟,女性没理会他的说词,转头看向老女士。 「妈,总之先回医院吧。我可不想在这种店吃饭。」 老女士缓缓摇头,在昏暗的灯光下,也能看出她的脸色不太好。 如果悠翔先生刚刚说的『人生最后一餐』是真的,那她应该很快就要过世了。 不对,这样太奇怪了。那天悠翔先生为我准备的确实是回忆料理没错,但我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久等了。」 悠翔先生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托盘上放着完成的三人份料理。微微冒着热气的餐点是白米粥、淋上芡汁的莲藕丸子和味噌汤。 「老太婆,你的味噌汤有勾芡。」 看到悠翔先生将托盘放到老女士面前的态度,中年女性面色微愠。 「怎么可以叫她老太婆啊!」 「吵死了,又不是为你这个欧巴桑做的,不想吃就别吃。」 「你……你叫我欧巴桑!」 我急忙将托盘放在女性面前,她的表情就变了。 「咦,这是……」 「难怪我觉得有点眼熟,原来是莲藕丸子啊。」 男性的双眼顿时熠熠生辉。 老女士眯起皱纹满布的双目,仔细观察餐点后,就用颤颤巍巍的手拿起汤匙。 只是将汤匙轻轻一放,莲藕丸子就一分为二,浓稠的芡汁也滑落而下。仔细看才发现,只有老女士的料理被做成方便吞咽的泥状。 将餐点送进嘴里后,老女士就闭上眼细细咀嚼,随后面露微笑,似乎是合格了。 可是下一秒,就发生了意想不到的状况。老女士的双眼落下了豆大的泪珠。本人好像也很惊讶,一脸不可置信地将手放在脸颊上。 ……跟那晚的我一模一样。我想起当时在这里吃了料理后,眼泪就无意识地跌出眼眶。 孩子们没发现母亲的异状,拿着汤匙将餐点送进嘴里。 「好怀念喔,跟妈做的味道完全一样。」 有别于双眼晶亮的男性,女性吃了一口就露出难看的表情。 「我很讨厌吃这个,那些讨厌的童年回忆又回来了。」 男性和女性都没有落泪。 老女士不顾溢出眼眶的泪水,继续品尝餐点。每吃一口,就能明显看出她的脸色正在慢慢好转。 吃到一定程度后,老女士忽然放下汤匙,接着将背脊挺得笔直,用指尖整理凌乱的发丝后,来回看向悠翔先生和我。 「今天谢谢两位的招待,我是秋山实子。」 不是方才那种虚弱的嗓音,是中气十足的语气。正在用餐的两人可能也吓了一大跳,都拿着汤匙愣在原地。 「这是长女梨穗,这是长男丰。我先生在丰出生后就立刻失踪……跟女人跑了。」 「妈!干嘛说这些啦!」 实子女士没有看向惊慌失措的梨穗小姐,继续说道: 「这些年来,我靠栽种莲藕为生,一个女人家做得满身泥泞,非常辛苦……却也非常幸福。」 「那这块土地是?」 听了悠翔先生的提问,实子女士缓缓点头。 「大概是距今五年前吧,我接到跑路的丈夫过世的消息,听说他在滨松市一栋小公寓里孤零零地死了。」 「遗产就是这块土地吗?」 「是啊。」实子女士眯起双眼。 「原本似乎是从那个人的父亲继承下来的土地,我以为他早就卖掉了,没想到却留下这个纷争的火种……直到最后还是这么没用。」 实子女士喝了一口茶,就将身体转向身旁的两人。 「梨穗,丰,你们听好了。看到你们姊弟俩为了这块土地针锋相对,妈妈真的觉得好难堪。说到底,那个人的遗嘱只指名了我一个人而已。」 「可是……」 见梨穗小姐还想回嘴。 「没有可是。」 实子女士就用犀利的语气这么说。 「你是不是想说『那是过世的爸爸留下来的土地』?可是那个人从头到尾都不想见你们,这样还算得上父亲吗?」 「可……可以啊。」 丰先生用战战兢兢的语气反驳。 「我连父亲的长相都不晓得,但至少可以让我继承他的土地吧?老家就让给姊姊。」 「怎么会变成这样啊!妈,你也说句话吧,长男就该守住老家啊。我会好好管理这块土地。」 「啥?」现场传来餐具碰撞的喀锵声。 「姊从以前就是这样,平常跩得跟什么似的,只有这种时候才用『长男』这个理由压我。给我适可而止!」 「事实就是如此啊,我有什么办法!」 看着气氛逐渐火爆的两人,实子女士的眼神无比哀伤。虽然很想说点什么,但此刻也没有我能置喙的余地。 就在此时。 「吵死了!」 忽然传来宛如爆炸声响的厉声怒吼。我惊讶地看向悠翔先生,他却一脸冷漠,一点也不像刚怒吼完的样子。 「这里是用餐的地方,继续大声喧哗,你们就给我滚回家去。」 但这句话似乎对两人产生了反效果,尤其梨穗小姐的怒火烧得更旺,满脸通红地站起身。 「跟你有什么关系啊!好了啦,妈,我们回去医院。」 「对啊,没必要在这种地方吃饭吧。」 丰先生也起身拉住实子女士的手臂,实子女士却轻轻拨开了他的手。 「我还没吃完,话也还没说完,你们都给我坐下。」 听到母亲沉静的语气,两人都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坐回椅子上。 用仔细品尝的方式将剩下的餐点全部吃完后,实子女士喝了口茶。 「老板,能请教尊姓大名吗?」 「神代悠翔。」 实子女士点点头,像是在细细品味般,这次则将视线转向我。 「我是季俣野乃。」 「悠翔先生和野乃小姐啊。真不可思议,躺在医院的时候,我就一直很想过来这里呢。」 「毕竟这里就是那种地方啊。」 悠翔爱理不理的态度,让实子女士不禁轻笑。 「我一吃就知道这份餐点有何意义了。」 随后,实子女士再次转头看向两位孩子。 「把你们养大的过程虽然辛苦,但也很快乐。栽种莲藕的水池又冰又冷,一走进去就会满身泥泞,但我还是拼命工作,从来不曾后悔。」 「妈……」 丰先生的眉毛皱成八字形。 「丰从以前就很爱撒娇,却会努力帮我栽种莲藕苗,我到现在还记得在莲藕田看见的晚霞有多美丽。」 她用回顾过往的眼神看着半空中,又喊了女儿的名字「梨穗」。 「你坚强又可靠,总是帮我照顾丰。我总用『你是姊姊』这个理由将责任强加在你身上,也觉得对你很抱歉。其实你很想多跟我撒娇吧?我到现在还是很后悔,如果我能再多抱你几次就好了。」 梨穗小姐沉默不语,用力咬紧双唇。 接着,实子女士语气平静地说: 「我马上就要死了吧。」 「……咦?」 梨穗小姐的眼神慌乱动摇,实子女士只是点点头。 「最让我伤心的,是看到你们为了遗产闹到关系决裂。你们是相依为命的姊弟,希望以后能齐心协力。」 光靠大声嚷嚷,没办法表达真正想传达的事情。平静的语气似乎也传进两人的心坎,纷纷像被母亲训斥的孩子般低下头。 「我已经将遗嘱交给律师了。等我死了以后,我会请他卖掉这块土地跟老家,那笔钱你们再平分吧。」 实子女士起身后,将一张五千圆纸钞递给我。 「这样够吗?」 「那、那个……」 悠翔先生在一旁点头,所以我回了一声「可以」,实子女士就将手搭上放着氧气瓶的推车,深深地弯腰一鞠躬。 丰先生用APP叫了计程车,期间梨穗小姐将餐点全部吃完了。 直到我们俩走出车外目送三人离去,我的心依然充斥著作梦般的神奇感受。 「好,打烊吧。」 悠翔先生伸了个懒腰。 「那个……悠翔先生。你刚刚说自己在准备最后的晚餐吧?那是为了心灵枯竭的人准备的餐点吗?」 「啊?怎么可能。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最后的晚餐,人生最后吃的那一餐。」 「这表示……实子女士今晚就会死吗?」 「她已经靠点滴撑好几天了吧,不一定今天会死,但那是她最后一次用嘴巴吃东西了。」 「因为这辆餐车就是为人们准备人生最后吃的餐点吗?」 「是啊。」 「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问题也太多了吧。」 悠翔先生一脸纳闷,用鼻子发出「哼」的微弱叹息。 「你知道这间店的店名吗?」 「不是FINE——美好的意思吗?」 「英文是这个意思没错,但在义大利文读作『fee-neh』,是『结束』的意思。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会知道亡者的姓名、过世的地点,以及最后想吃的餐点是什么。我想为他们提供最后一餐,才开了这间店。」 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出自悠翔先生之口,那应该是真的吧。可是刚刚三个人应该都吃了同样的餐点,所以那三人都会过世吗……? 可能是我露出困惑的表情吧,悠翔先生「啊啊」地点点头。 「是眼泪。」 「眼泪……」 「吃了最后一餐的人,可以卸下过去背负的那些重担,彷佛要迎接漫长人生旅途的终点,所以一定会流泪。」 「所以儿子和女儿不会过世吗?」 「没错。」 我点头心想「原来如此」,却又立刻浮现出另一个疑问。 「我那天一吃到餐点,眼泪也是不由自主往下掉。为什么我吃了最后一餐却还活着呢?」 提问后我才发现,悠翔先生刚刚会表现得那么惊讶,就是因为本该死去的我又出现了。 「我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所以无法解释。」 「这样啊……」 悠翔先生用手托住下腭,瞥了我一眼。 「对了,野乃,你现在有工作吗?」 「现在在消耗特休……预计这个月底离职。」 悠翔先生点点头说「这样啊」,并抬头看着夜空沉思起来,空中的弦月绽放着光芒。 「以往我提供过最后一餐的人,之后都会死去,为什么野乃还活着呢?我真的很好奇。」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 悠翔先生说了声「既然如此」,就转头看向我。 「你要不要来这里工作?」 轻柔的微光洒在悠翔先生身上,就像沐浴在月光之中,甚至流露出些许美感。 在这里工作……明明从未想过这件事,我却觉得这是人生路上的崭新路标。 我答应之后,他也微微扬起了嘴角。 ──────────────────────── 中场休息 神代悠翔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人就被安上了寿命的枷锁。 不是所有人都能享尽天年,可能会在某天忽然消失无踪。 我们都是为了迈向死亡而活。 所以不论送多少人离开,应该都能心平气和。 「你要不要来这里工作?」 听我这么问,你毫不犹豫地点头了。 明明是我主动询问的,我却有些惊讶。 「这么做应该是对的吧?」 我对系在腰带上的钥匙圈搭话,但当然无人回应。 我轻抚钥匙圈表面,再收进口袋里。 这是提供人生最后一餐的餐车。 但你不只幸存下来,甚至还找回了笑容。 虽然只是隐约的猜测,但我似乎知道你没有死去的理由。 你什么时候会想起来呢? 你在五年前那起意外时曾经见过我。 还有我们哭得撕心裂肺的那一晚。 ──────────────────────── 第二话 冬日盛放之花 河津町 北川雪音(二十七岁) 『你出生那天下着雪,所以才把你取名为「雪音」。』 我记得小时候父亲曾对我这么说。 在父亲的旧手帐中还写着好几个候补的名字,比如『雪乃』、『心雪』和『美雪』。 还有几个写过又反覆擦拭的痕迹,记在右下角的『雪音』二字被大大圈了起来。 我跟父亲最后的记忆,是小学五年级的某个傍晚。因为长期出差鲜少在家的父亲,将车停在停车场内。我开心地快步冲向玄关,眼前的门就静静地打开了。 好久没见到父亲了,虽然因为长途跋涉面容疲惫,却也透露出几分潇洒的气息。 「爸爸,你回来啦。」 但父亲没有回应,常戴的那顶帽子低到都遮住眼睛了。 晚了几秒走出来的母亲只穿着一只拖鞋。平常她对这些小事都很啰嗦,怎么现在也是这副德行? 「爸爸要走了。」 不是才刚回来而已吗? 见我有些惊讶,母亲皱着脸庞继续说道: 「爸爸妈妈离婚了。他不但另结新欢跟我分居了一年,之后还要跟那个人结婚。」 母亲的嗓音带着颤抖。她在说什么?父亲应该是去沼津市长期出差啊。 父亲神情苦涩地从我身边走过。 「爸爸?唉,爸爸!」 父亲不顾紧追在后的我,将行李箱扔到货车车斗上。 骗人的吧?爸爸妈妈离婚的事,是在骗我吧? 父亲却像是拒绝和我对话般,将驾驶座车门关上后就开走了。我不断用『别担心』三个字安慰泣不成声的母亲。 父亲一定很快就会回来,一定会等到全家人再次围着暖桌谈笑的那一天。 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我改了姓氏,季节不断更迭,却再也没见过父亲,连通电话也没有。 升上国中的某一天,我才终于明白。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父亲了。 「雪音。」 我在打扫厨房时,老板伊佐木先生直接喊了我的名字。 他平常都喊我『北川小姐』,但有求于我的时候都是这样。我继续擦着流理台,只将脸转过去。 「不好意思,能麻烦你一件事吗?」 伊佐木先生摸着他那引以为傲的山羊胡,我故意用他能听见的音量叹了一口气。 「今天不行。」 「拜托想想办法嘛,我会付你加班费。」 「我已经在加班了。」 伊佐木先生看向墙上的挂钟,脸色有些为难。时针指着晚上八点。 我在这间旅馆工作已经快五年了,但跟伊佐木先生的交情更久一些。伊佐木先生是父亲的挚友,今年应该五十四岁,但他将一头灰白发全部往后梳,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而且体重直线飙升,一副中广身材,感觉一天到晚都在吃东西。 出生以后,我就一直住在河津町。此处位于伊豆半岛右下方,每逢冬日尾声就会开满河津樱,并以此闻名。 我工作的旅馆也在这个小镇,以「今井滨温泉」颇负盛名。可是伊豆半岛还有许多温泉区,所以这里经常被人遗忘,但以偏袒的角度来看,这家旅馆也算是相当优质。 坐落在斜坡上的老旅馆名为『海之宿 穗花』,是双层木造建筑,只有七间客房的小旅馆,所以要做的事非常多,举凡接待、配膳、打扫到会计都得包办。伊佐木先生有厨师执照,所以还要负责料理。其他只有一位夜班的职员,和三位临时工。 伊佐木先生好心没将我排进夜班,但我很少准时下班回家。 「好啦,你要拜托我什么事?」 我抱着姑且听之的心情提问后,伊佐木先生立刻容光焕发。 「有一部电影我真的超想看,查了才发现今天是上映的最后一天,现在赶去热海应该还来得及。」 「反正又是那种感动的电影吧。」 我满脸无奈地问,伊佐木先生就从口袋拿出两条手帕给我看,表示已经做好万全准备了。 「伊佐木先生,你真的很喜欢赚人热泪的题材耶。」 「活络泪腺很重要啊,心灵也会被净化。」 伊佐木先生连看到订房网站上的网友评论也会感动落泪,而我连最后一次哭的时间都不记得了。 「不过,雪音也长大了呢。」 伊佐木先生开始话当年。 「对啊,都二十七岁了。」 我冷冷地回答,继续擦拭流理台,伊佐木先生却还是不肯放过我。 「信二离开之后真的很难熬呢。那家伙居然做了这么过分的事,身为他的兄弟……不对,身为前兄弟的我也觉得责任重大。」 伊佐木先生经常在话题中提到父亲的名字。我刚刚也正好想起这些事,心跳不禁漏了一拍。 「伊佐木先生很照顾我嘛,妈妈对你也十分感激。」 「不不不,才没这么伟大呢。我只是担心雪音的家人,做了该做的事而已。」 我压低音量发出「唉」的叹息声,以免被他听见。伊佐木先生每次都用『动之以情』这一招。而且爸妈离婚后,伊佐木夫妻确实帮了我们很多忙。 「知道了啦。那我要做什么?」 见我放弃抵抗,伊佐木先生的脸颊肉就开心地往上扬。 「我好像忘记铺二○二号房的棉被了。刚刚被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但我再不出门就来不及了。」 「二○二是季俣的房间吧?」 「不是季俣,是季俣小姐啦。」 「啊啊,嗯。这边做完之后我就过去。」 三天前就来投宿的季俣野乃小姐跟我年龄相仿,所以我们常常聊天。她似乎在经营餐车生意,在静冈县内到处跑,会在这个小镇短暂停留一段时间。 事情好像交代完毕了,伊佐木先生开始收拾准备离开。这样还挺无聊的。 「关于季俣,有件事我想请教一下。」 听我这么问,伊佐木先生就「嗯」的一声转过头来。 「她很漂亮吧,听说住在静冈市。」 「不是啦,我想问的是住宿费。长期投宿两周虽然令人感激,但你开出的金额是不是太便宜了?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你们该不会关系匪浅吧?」 「胡说什么,我心里只有老婆一个人。」 伊佐木先生骄傲地挺起胸膛,深蓝色的作务衣紧到快被撑开了。 我原本想说『老板娘都过世三年了』,但还是作罢,毕竟伊佐木先生的心里最清楚。 这么说来,我连在伊佐木太太的葬礼上都没有落泪啊……不是不觉得伤心,感觉是牵动泪腺的开关坏掉了。 我走出厨房,回到柜台后方的员工休息室,将头发和妆容重新打理后就拿出手机查看,却没有收到任何新讯息。 我走上柜台旁边的楼梯。楼梯吱嘎作响的声音,被馆内播放的古典音乐中和了。 「啊,北川小姐。」 一楼有人喊了我一声,我转头查看,发现季俣从两间私人温泉的其中一间走了出来。 「不好意思,我去泡澡了。」 「我才该说抱歉,这么晚才来帮你铺棉被。」 可能是急忙跑出来的吧,她湿淋淋的发丝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季俣打开门锁走进房间,我也说声「打扰了」并紧跟在后。 虽然是面海的五坪和室房,入夜后却只是一片黑暗。因为旅馆盖在悬崖上,得仔细聆听才能听见海浪声。 桌子靠在房间角落,可能是被季俣移开了吧。 我从壁橱中取出被褥,并罩上床单。 「在这里泡澡真的好舒服呀,有私人温泉实在太棒了。我好喜欢温泉。」 季俣将大量的化妆水拍在脸上。 「这一带是温泉区嘛,到沿海地区会有更多选择喔。」 「等我工作结束之后,就来一场温泉巡礼好了。」 季俣露出一抹温暖的笑靥。 「平常都要站着上班,脚真的很酸呢。」 说完,她满怀同情地揉了揉双腿。站着工作的辛苦,我也有切身的体会。 「你平常都在哪里做餐车生意啊?」 听我这么问,季俣就有些呕气地「啊啊」了一声。 「难得碰上河津樱盛开的季节,悠翔先生——就是我老板啦,他居然说『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就跑到海边的昏暗停车场做生意。」 「是在河津滨海水浴场吗?」 位于后站的海水浴场只有夏季热闹,这个时期相当冷清。来欣赏河津樱的游客都挤在车站北侧,那个地方好像没见过人潮聚集。 「那里离樱花林道好远,海风又冷飕飕的……公所职员也很担心,还说可以在『河津樱祭典』的会场留个空间给我们,那个人却断然拒绝了。」 她气得鼓起双颊。没化妆的她看起来非常年轻,完全不像小我两岁而已。 二月以后,河津樱就将整座城镇染成粉红色。八百多株河津樱沿着河津川河畔绵延了四公里,相当壮观,摊贩或餐车应该在一年前就已经预约额满了。既然公所职员主动提议要提供经营场地,那可是相当特别的待遇了。 「你们是边旅行边开店吗?」 我拿出棉被并随口一问,季俣先是点点头,之后又改成摇头。 「我被骗上贼船了啦。」 这句危险发言把我吓了一跳,可不知为何,季俣本人却疑惑地歪着头。 「该说被骗还是不知情呢……嗯,可能比较接近不知情吧。」 「咦?什么意思?」 「我以为是在静冈市内的不同地点开店,没想到上礼拜才忽然被告知要来这里,而且两周后好像要去更远的地方。但就是因为可以到处移动,才会选择做餐车生意啦。」 季俣自顾自地接受了事实。不过也是啦,餐车确实可以到处做生意。没办法离开这座城镇的我听了非常羡慕。 「老板好像住在斜坡更上方的某间旅馆,因为觉得住在一起不太好。这种地方倒是挺保守的。」 季俣轻声笑道。 「你们是贩售哪一种料理?」 「平常是日本料理。我们没有外带服务,客人只能在现场用餐。」 季俣说的『平常』二字让我有些在意,但继续追问有点失礼。 「这样啊。下次遇见你们的话,我也——」 「不行。」 话还没说完就被拒绝,我捧着枕头的手不禁僵住了。季俣神情慌张地说了声「那个……」思索着该如何解释。 「我们这辆餐车满怪的,劝你还是不要来比较好。老板说话很不客气,餐点也不便宜。」 「……啊,好的。」 她的态度变得太快,让我有些困惑,但也不能探问顾客的隐私。铺好棉被后,我开口道别并离开房间。 打完卡离开旅馆后,我借着隔壁综合医院流泄的灯光走向停车场。都过这么多年了,我还是不习惯这种冷到骨子里的寒意。 一坐进车内,我才觉得总算能呼吸了。 我总是不会拿捏人与人的距离,从以前就是如此。不管变得多么亲近,所有人都还是会离开我,彷佛靠近后就会飘远的海市蜃楼。 之所以没有去一般企业,而是来伊佐木先生经营的旅馆工作,也是因为我不敢探索新世界。 我将束起的头发松开,发动汽车引擎。 看了看手机,发现有绿色灯光提醒我收到新讯息。 『星期天有工作,抱歉。』 他传的讯息一天比一天短,最近连爽约都像这样干脆俐落。 『没事,改天再约。』 用比他更简短的字数回覆后,我竟有些后悔,在毫无暖意的车内勉强用指尖打字。 『天气很冷,睡觉要注意保暖喔,晚安。』 如果再加上贴图,感觉就能稍稍抚平我的罪恶感。 开下斜坡后,我右转驶进国道。都这个时间了,路上还有看似租赁车的车。 人口只会在每年二月增加的城镇,就是这个河津町。约莫一个月的期间,河津川河畔会挤满观光客。 右手边可以看见河津站,站前的居酒屋前面还有正在排队候位的人。 停红灯时,有个年轻母亲与女童正在穿越斑马线。母亲想牵住女童的手,女童却一把甩开,当场坐在地上。 行人红绿灯开始闪烁,女童却丝毫不动。可能进入叛逆期了吧,只见女童拼命抗拒想将她抱进怀里的母亲,哭喊声听起来很刺耳。 「赶快走啦……」 我后续根本没有行程,却忍不住开口抱怨。 确认这对母女穿过斑马线后,我才踩下油门。往前开一段就能看见观光交流馆,尖头的建筑是这座城镇的象征。 第二停车场对面的独栋民房就是我家。停车场居然还停着这么多车,可能是为了赏夜樱吧。 明明旁边就有盛开的河津樱,但我这几年都没去看。 看到冬香的轻型车也停在停车场,我叹了一口气。妹妹冬香今年二十二岁,决定跟住在名古屋的男友结婚后,她就变得很烦人。 我来到客厅后,冬香看见我就张开嘴做出「呜哇」的无声嘴型。她穿着全套的毛茸茸粉色运动服,头上戴着同色的发带,应该刚洗完澡吧。 「居然直接穿着工作服回来,姊,你真的没救了耶。」 「少啰嗦,我又没有要跟谁见面,没差吧。」 「不对,怎么能轻忽大意呢。你就是这样,才会这么久没跟友洋先生见面啦。」 冬香从以前就会针对我的弱点发动攻击。 「跟友洋有什么关系,他工作很忙啊。」 冬香嘀咕了声「是喔」,并用不怀好意的表情看着我,彷佛在寻找下一个弱点。 「你们交往三年了吗?」 「快四年了。」 「可能是因为姊拒绝求婚,友洋先生才会冷下来吧。」 她真的很恶质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母亲应该有听见我们的对话,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哪有拒绝,只是保留而已。」 我抛下这句话,就逃到二楼的房间。 按下加湿器开关后,带着洋甘菊香味的水雾就窜进鼻腔。 我打开LINE查看,发现他只回了个猫猫用双手比出大圈的贴图,对话框写着『OK』。 经由共同朋友介绍的川濑友洋,身高虽然不高,却能感受到他正直的人品。虽然是三兄妹的老么,但他很会照顾别人,可能因为大我一岁,他总是把我当成妹妹疼爱。 走东伊豆道路的话,离他居住的伊东市只要一小时的车程。我们常去对方家,偶尔会在中间地点见面。 去年生日他向我求婚时,我真的好开心。 冬香说得没错,是我要求保留的。后来我们见面的次数确实也变少了。 原因有很多,比如冬香结婚后要搬去名古屋,这样就剩母亲一个人在家了。而且我们的积蓄也很难撑住两个人的生活。 我有些犹豫地说出理由后,友洋好像露出有些悲伤的笑容。 在那之后过了一年,我马上就要二十八岁了。 「结婚啊……」 我看着水雾喃喃自语。未来像迷雾一般模糊难辨,往后也是如此。 我真的很爱友洋,但无论如何都无法下定决心走入婚姻。 不停在原地打转的我,总有一天会被他抛弃吧——这股预感总在我心中挥之不去。 好久没来小室山公园了。 伊东市还有大室山这个观光景点,两边都很受欢迎。 这座公园以十万朵杜鹃花田闻名,这个季节绽放的则是山茶花的朱色花朵。我将车停在停车场,一手拿着瓶装茶优闲散步。 今天是星期天,公园内有许多亲子和情侣,他们笑着诉说北风的寒冷,或躺在草地上休息。 好怀念啊,这是我第一次跟他一起来的地方。在山顶上被他告白的那一幕,清晰得恍如昨日。 之所以选在这种感伤假日前来,是因为不想待在家里。看到一早就忙着在喜帖上填写地址的冬香,我心想「要是被抓去帮忙就糟了」,于是偷偷溜出家门。 再忍一阵子就好,等她春天在名古屋办完婚礼后,我就可以跟母亲展开两人生活了。舒适恬静的生活正在等着我。 不对,真是如此吗?爸妈离婚后,母亲就变了个人,一开口就是酸言酸语,却对妹妹百般溺爱。 父亲现在过得如何呢?小学时父亲写了手机号码的纸条给我,说紧急时刻可以联络,但早就弄丢了。就算没弄丢,事到如今才打给他,也只会给他添麻烦吧。 我「呼」地吐了口气。难得的休假日,想这些事只会让心情郁闷。 远方能看见他居住的伊东市街景。我自己一个人来的事还是别告诉他吧,他一定会挖苦我。 没想到缆车站也空荡荡的。在土产店买完票后,就能从后门通到缆车站。我本来没打算搭到山顶,但我心想「来都来了」,就买了来回票。 在工作人员引导下,我坐上单人缆车。那天友洋频频回头看我,生怕我会掉下去…… 明明还没分手,想起这件事却让我悲从中来。 前方传来「哇啊~」的欢呼声,隔了两台缆车前方的女性将手机转向左侧。 我跟着看过去,发现远方的富士山已经覆上皑皑白雪。从我们那间旅馆也看得到,但这里看起来大多了。 「超漂亮的!」 女性兴奋的呼喊声听起来好耳熟。 她将脸从手机移开后,看到她的侧脸,我忍不住「啊」地惊呼一声,跟回头查看的女性四目相交。 是住在二○二号房的季俣。 山顶有沿着地形起伏铺设的木栈道,后方还有展望台。 「这片海是相模滩,对面是房总半岛,那边是伊豆诸岛。」 我指着那些景点说明后,季俣就像小孩一样满眼都是光芒。 「景观超赞的,还能看见富士山,实在太奢侈了。而且居然能在这种地方遇见北川小姐,我真的好开心喔。」 再次端详后,我才发现季俣是个可爱的女性,有滑嫩的肌肤和一双大眼睛,让我好羡慕。住宿资料上写着她二十五岁,果然看起来比我年轻多了。 人潮多起来了,所以我们决定离开展望台。 「餐车今天休息吗?」 听我这么问,季俣呵呵一笑。 「老板说今天是普通菜单日,所以就强制放假了,反正根本没人上门。」 上次见到她时,她也说了『平常』二字。难道有特殊菜单日吗? 「你是搭电车过来的吗?」 听了我的问题,季俣愣了一会才回答「不是」。 「我想参观街景,所以是坐公车来的。」 要不要开车送她回去呢?但这样好像太鸡婆了…… 季俣似乎察觉到我的犹豫,便开口说道: 「没关系,悠翔先生会帮我出交通费,我在考虑要不要坐计程车回去。」 「休假日也有吗?那他很大方呢。」 「偷偷跟你说,他继承了父母的遗产啦。」 原来如此,这样就能理解了。不必积极寻找合适地点做餐车生意,生活也不用烦恼吧。 虽然很好奇是什么样的店,但季俣希望我不要去,那就不要深入谈论这个话题吧。如果没跟别人保持适当的距离,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山顶有一栋水泥建筑的咖啡厅,就像把山凿开了一样。现在是二月,又在山顶上,我实在冷得受不了,决定点杯热茶来喝。 我们在开着暖气的店内窗边座位,边喝咖啡边聊彼此的事。 令人惊讶的是,季俣从事这份工作的契机,居然是因为之前被毁婚了。 「过程很惊人吧。」 明明宛如跌宕起伏的连续剧,当事人却露出一抹爽朗的笑。 「那北川小姐呢?你跟男友交往很久了吧?」 方才聊天的时候,我有稍微提到友洋的事。我双手捧着咖啡杯,有些尴尬地点点头。 「最近我们都很忙,所以没见面。搞不好我被甩了呢。」 「咦?怎么回事?」 见季俣瞪大双眼,我轻轻摇头。她终究只是旅馆的顾客而已,不该跟她说这种郁闷的话题。 可是季俣将上半身往前倾,把脸凑向我。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不妨跟我说说吧。」 「呃,可是……」 「就算没办法解决,说出口也会轻松许多。当然,我一定会保护你的个资。」 这种说法挺有趣的,我不禁笑了起来。 「那我开车送你回旅馆,当成你的封口费吧。」 「成交。」 我们看着彼此轻笑几声后,我就看向窗外那片广阔的大海。 天空跟海洋的交界清晰可见,看上去都是蓝色,却又截然不同,感觉有点像我和友洋的关系。 「去年生日那天,他——友洋对我求婚了。我当时好开心,也打算接受他的求婚,可是却忽然心生犹豫,决定暂时保留我的回答。」 我到现在都忘不了他受伤的神情。当时我给出了什么借口呢?我好像说了『等妹妹结婚后再说』或『等钱存够之后再说』这些话。 「友洋跟我说『一年后我会再跟你求婚一次』。」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桌面。 「那是什么时候?」 「二十五日。」 「这个月吗?那不就是下下周?啊……难道你想拒绝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感觉他最近也变得很冷淡。」 这一年来,我有尽力思考过。我对友洋并无不满,也想早点搬出那个家。想来想去,让我心生犹豫的理由只有一个。 该把这件事说出来吗?思及此,我也自动张嘴说道: 「我爸妈在我小五那年离婚了。在那之后,我就跟母亲和妹妹住在一起。」 「啊,对不起。」 明明是我主动提起这件事,季俣却开口道歉,真是个温柔的女孩。 「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但我当时心想:结了婚也不一定能长相厮守。这件事一定在我心中留下阴影了吧。」 「你都没见过父亲吗?」 「在玄关口分别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那一天的情景,我已经回忆过千百次。虽然父亲的脸已经模糊难辨,唯独那冷漠的背影深深烙印在我脑海里。 我将咖啡一饮而尽,试图压抑躁动的心情。 「友洋跟父亲不一样,但我还是很害怕。我心中总有个声音在问:会不会又走向同样的结局?」 他应该会跟我提分手吧,这样我才能松口气。因为在讨厌他之前被他讨厌,感觉要好得多。 说到底,现在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次跟我求婚…… 沉默了一会,季俣轻声开口道: 「那个,虽然不知道这能不能安慰你……但我父母都过世了。」 「啊,这样啊……」 「因为事发突然,我跟哥哥的关系也恶化,现在还是很疏远。」 我的父母虽然离婚,却都还活着。她是想这样安慰我吗…… 季俣抬起头来。 「我不但被毁婚,还丢了工作。」 「嗯。」 「当时我觉得人生完蛋了,某天却被老板捡了回去。虽然才过了三个月,我却渐渐觉得幸好活下来了。」 只有动过寻死念头的人才会说这种话。看来季俣也经历过不少风风雨雨。 「我想说的是,人生路上充满了未知。就算现在觉得窒碍难行,但只要拼命烦恼找出答案,就一定会出现崭新的人生道路。」 从深渊往上爬的人,会将过去的脆弱转变为坚强。 「……我做得到吗?」 「当然啊,只要最后还活着就行。」 只要活着就好。是啊,确实如此。 我在好久以前有过一次濒死的经验,那天我心中应该也闪过「幸好有活下来」的念头。 我也必须好好面对友洋,背负找到的答案继续活下去。 季俣「啊」了一声,用手捂住嘴巴。 「对不起,我不小心说得一头热……老板也常常骂我『太多嘴了』。」 「没这回事,我确实得到安慰了。」 季俣顿时满脸通红,用双手掩住脸庞。 感觉收获了期间限定的友谊,让我心痒又愉悦。 河津站这个车站很不可思议。 因为建造在两个隧道之间,所以出现在高架桥上的电车很快就会消失。 入夜之后,山就会变成漆黑的暗影,看起来就像整班电车连同灯光被隧道吸进去似的。 把车停在停车场后,就看见他从车站大楼走了出来。明明很久没见,他却穿着老旧的帽T和大衣朝车子跑了过来,看起来很冷的样子。 我是在白天接到友洋的电话,亏我下班后还急忙赶回家换衣服耶…… 「抱歉忽然打给你,我想跟你谈谈星期天的事。」 坐进车子后,友洋就这么说。 「啊,嗯。」 「早上那个工作真的推不掉,所以改成下午见面吧,可以吗?工作结束我就会赶过来。」 他双眼下方有浓浓的黑眼圈。连我生日那天都要安排工作,他一定会把求婚的约定取消吧。 我也还在迷惘,应该要松一口气才对,心中却涌现难以言喻的怒火。 「我们不是约早上见面吗?」 「嗯,所以真的很抱歉。」 我是忙完工作才来见你,所以应该体谅我——感觉字里行间藏着这股含意,让我更烦躁了。 「这么忙的话,可以不要见面啊。」 我将冷漠的话语脱口而出。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说: 「不是,我跟你约好了啊。」 「既然约好了,干嘛还排工作?今天也是临时把我找出来,根本没考虑我的感受吧?」 「我不是跟你道歉了吗?」 友洋的脸和心都转向窗外,彷佛要逃离这股沉重的气氛。他后脑勺的头发到处乱翘,下巴也长出胡碴。我以前很喜欢不修边幅的友洋,此刻却觉得这是他的缺点。 「我们很久没见了吧?你每次都这样,约好了又爽约。」 「……对不起,还要一阵子才能稳定下来。」 他的心意一定冷却了。 电车的灯光照亮了高架桥,看着宛如流星的电车,我轻轻叹了口气。 「好啦,那就改星期天下午。」 每次吵到最后都是我让步。难得见一次面,我可不想惹他生气,也不想让自己心烦。 他如释重负地点点头后就打开车门,寒冷的风瞬间吹散了车内的热气。 「咦,你要走了吗?」 见我如此惊讶,友洋又说出不知是第几次的「对不起」。 「我得回去工作才行。因为星期天的事,我想亲自跟你道歉。」 在我保留求婚答覆的那天起,友洋眼前或许已经出现崭新的道路了。明明是我犹豫在先,却难以摆脱受创的心情。 他走回车站的背影,跟那天转身背对我的父亲重叠了。 我像是要甩开这一切般猛踩油门,开出停车场。 得到独处时间后,我终于能冷静思考。为什么友洋穿的不是西装,而是平常的便服?既然是在休假,「我得回去工作」就变成了谎言。 或许已经找到新对象了吧。因为将心思转移到新女友的恋爱上,才会假装工作很忙。 光是想像就让我心痛难忍,看来我还是爱着友洋。明明这么爱他,他却可能像父亲那样转身离我而去。 回过神才发现,正在穿越斑马线的人影已经近在眼前了。 叽————! 煞车发出了相当刺耳的声响,车灯映照出满脸惊恐的母女。我在差点撞进斑马线前紧急停车。 好险…… 看似母亲的女性怒吼一声「搞什么!」但看到绿灯开始闪烁,就抱着女童往前走。我不停低头道歉,确认转为绿灯后才再次上路。 被安全带紧紧勒住的胸口疼痛不已。 我感到懊悔又悲伤,但还是流不出眼泪。 如果能哭着哀求友洋的话,他愿不愿意再爱我一次呢? 完成顾客的退房手续后,我一刻也不得闲,立刻开始打扫房间。丢完垃圾用吸尘器拖地后,就要准备新的被单和浴衣。之后还要打扫私人温泉和玄关,转眼间就来到中午了。 今天是星期四,一早就下起了雪。河津町也会下雪,但不到积雪的程度。今天应该也会涌入许多观光客,来欣赏被雪花点缀的河津樱吧。 「不过,冬香也要结婚了啊。」 伊佐木先生提早吃起午餐,并感慨万千地这么说。 「所以家里乱成一团啊。她每天都在跟母亲吵桌位安排跟婚礼小物的事。」 「冬香从以前就很强势嘛,我好像也被她吼过几次。」 话虽如此,伊佐木先生看起来却很开心。 「但你真的要在黄金周休息吗?」 「当然啊。能看见冬香穿婚礼礼服的这天终于来了,光想就快流眼泪了呢。」 是这样吗?感觉对他有点愧疚耶。 「雪音会跟友洋一起参加吧?」 「嗯,是啊……」 我还没跟友洋说冬香要结婚了。明明说喜帖由我转交,却还放在我的包包里。 离生日还有三天,我们应该都觉得每天传给对方的讯息愈来愈冷淡了吧。 「那个人不会来参加吧?」 问题还没经过大脑就脱口而出了。伊佐木先生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也「啊啊」地咕哝了一声。 「信二那家伙应该冬香结婚的事都不晓得吧。他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呢?」 父亲跟母亲离婚时,伊佐木先生好像跟他绝交了,现在还是没有联络。为了抹去脑海中的残像,我将茶水一饮而尽,就听见入口大门打开的声音。 「我去看看。」 来到柜台后,就看见季俣在玄关将大衣上的雪花拍落。她说今天白天就去做餐车生意了,怎么回来了? 「回来啦。下雪很麻烦吧?」 我将放在玄关口的毛巾拿给她。 「落在海面上的雪也很漂亮呢,老板却忽然丢下一句『今天不做了』就让我在这里下车。我家老板的缺点就是性情不定,真伤脑筋。」 季俣露出不满的神情。 「欢迎回来。」 伊佐木先生也过来了。 「昨天的餐点很美味呢,今晚也要劳烦你了。」 「包在我身上。今天进了一批很棒的金目鲷,就做成红烧吧。」 目送心情变好的伊佐木先生离开后,我将视线转回季俣身上。 「要休息的话,我先帮你铺棉被吧?」 「好啊。机会难得,就来躺床耍废吧。」 我们直接前往二○二号房,准备铺床。 「这里的餐点真的很好吃耶,温泉也超赞,让人身心都舒畅了。」 「谢谢称赞。」 「住在伊豆半岛的人经常可以吃到金目鲷吧,好羡慕喔。我最喜欢松软鱼肉跟甘甜滋味了。」 季俣坐在坐垫上用软绵绵的语气这么说,我就摇摇头说「没有没有」。 「虽然不知道其他家庭的状况,但我家很少吃金目鲷。」 何止很少,已经好几年没出现在餐桌上了。因为红烧金目鲷是我跟父亲的回忆料理…… 一股郁闷感涌上心头,让我不知不觉压紧胸口。我急忙重回手边工作,可画面一旦浮现脑海,就挥之不去。 发现季俣在看我后,我硬是装出笑容。 「以前父亲有个朋友是卖鱼的,我记得那个人常常送鱼给我们吃。」 我到现在还记得父亲拿着没卖完的金目鲷回家的画面。他拿着红通通的鱼,骄傲地抬起下腭,彷佛是他自己抓到的一样。 听到父亲说要做成下酒菜,母亲每次都边抱怨边做红烧金目鲷。我记得当时还觉得:反正妈妈都会做,也不必每次都讲吧。 我坐在父亲腿上,闻着让我晕呼呼的日本酒味道,让父亲喂我吃香甜的鱼肉。看到我的嘴巴像金鱼一样开开合合,父亲就会哈哈大笑。 父亲平常不下厨,但在吃了红烧金目鲷隔天一定会站在厨房里,用粗壮手臂甩动平底锅做金目鲷炒饭。裹复汤汁后变得黏糊糊的黑色炒饭,是我的最爱。 后来父亲回家的时间愈来愈晚,跟家人的对话也愈来愈少。 开始以长期出差之名分居后,就没有跟父亲围着餐桌吃饭的印象了。我再也吃不到那道红烧金目鲷,在母亲面前也成了不能说的禁忌。 伊佐木先生应该也知道这件事,从来不会在员工餐准备金目鲷料理。 「这么说来——」 季俣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折起被单边缘回了声「是」。 「二十五日快到了呢。」 之前我有跟她说过生日的事吗…… 「我居然要二十八岁了,真不敢相信。」 「如果被求婚的话,你会接受吗?」 过于直白的提问让我有些狼狈,但我告诉自己「现在是工作时间」。 「没有亲身经历哪会知道啊。」 那天发誓要好好面对友洋的心情,已经如烟雾般消失无踪。这样的自己固然可悲,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几天你都没什么精神,让我很在意,担心是不是我太多嘴了,才让你耿耿于怀……」 季俣的神情蒙上一层阴影,在她身后是悄无声息落下的白雪。 「没这回事,我觉得很心安,只是……可能被太多烦恼搞得筋疲力尽……」 干嘛老实交代啊。想要一吐为快的欲望,胜过了想捂住自己嘴巴的心情。 「只要活着就好。」 我记得她之前也说过这句话。如果我现在看起来是半死不活的样子,那确实会担心吧。 「啊,是的,我当然没打算寻死。」 见我说得如此笃定,季俣如释重负地垂下肩膀。 「抱歉,我太鸡婆了。」 「别这么说。那我先告辞了,请好好休息吧。」 季俣似乎欲言又止,我向她低头致意后便离开房间。 跟伊佐木先生知会一声后,我决定在车上睡午觉。走下石头阶梯后,就看见一辆灵车迎面往山坡上驶来。不,不对,是一辆有黑白条纹烤漆的餐车。 难道这就是季俣的餐车?看起来其实挺时髦的,用色却让人忍不住联想到葬礼。 餐车打着闪灯停在我身旁,有位男性从驾驶座探出头来。 「你是这里的员工吗?」 男人的嗓音好有穿透力。他嘴巴抿成一直线,用细长的双眼看着我,像是在观察我似的。他穿着全黑的厨师服,很符合这种粗犷的感觉。 「对,敝姓北川。」 「帮我把这个交给住在这里的季俣野乃。」 他忽然递了个白色塑胶袋过来,袋子里装着站前贩售的便当和瓶装绿茶。 「跟她说这是午餐。」 「要交给季俣小姐对吧,明白了。那个,不好意思……您是悠翔先生吗?」 印象中好像是这个名字。 老板点了下头,才小声咕哝了一句「是啊」。 「我家员工受你们照顾了……谢谢啊。」 「您太客气了,我才要感谢她用温暖的话语安慰我呢。」 「这样啊。」 原本还觉得老板彬彬有礼,他却像瞬间失去兴趣般短促地说。季俣的情报果然没错,他好像是个怪人。 「听说您在海边开店。」 「今天下雪就不做了……不好意思,能再问一次你的名字吗?」 「敝姓北川,北川雪音。」 我一说出名字,老板似乎轻轻皱起了脸庞,但下一秒又恢复原本的正经神情。 「这样啊。那就拜托你了。」 餐车开走后,立刻就隐没在白雪中消失不见。 冬香这个妹妹,从以前就很爱问『为什么?』 『姊为什么一天到晚在家里啊?』『你为什么没朋友啊?』 明明对我一点兴趣也没有,却什么都想问。 星期天下午—— 『为什么不跟大家一起来会场啊?』 她就抓着我这么问。 一看就知道我现在要出门了,她却站在我面前不让我通过客厅。 「我之前就说过要个别前往了吧?」 我故意装出看手表的动作,不断表明没时间瞎耗了,冬香却无动于衷。 「家人要同时到会场啊,我没办法一直带人去新娘房耶。」 又不是冬香在接待,居然还敢说这种话。见我想回嘴,冬香就「啊啊」地点点头,自顾自地接受了事实。 「你要搭友洋先生的车一起来吗?」 「可能吧……」 「友洋先生会来参加婚礼吧?」 「……这个嘛。」 见我犹豫不决,冬香就立刻转向客厅说: 「妈~姊这样说耶。」 在桌边看报纸的母亲瞥了我一眼。 「雪音,适可而止吧。看也知道冬香忙坏了,你们不能一起搭新干线过去吗?」 「看吧,妈也跟我意见一致。我知道你很嫉妒妹妹的婚礼,但稍微帮点忙也不为过吧。」 看见冬香得意至极的样子,我叹了一口气。 她们已经忘记五年前那场意外了吧。当时我命大,没有被卷进土石流还毫发无伤,但在那之后就不敢搭电车了。 我还以为家人总有一天能互相理解,因为都是被父亲抛弃的人,我还相信我们能相互扶持。 但全都是幻想。家里是母亲和冬香同一战线,将我排除在外。 「我会买两张新干线车票,你跟友洋先生说一声喔。」 我不奢望她们为我庆生,但至少说句生日快乐也好吧…… 我怀着纷乱的心情走出家门,发现路上已经有来欣赏河津樱的游客了,连隔壁家种植的柠檬树都看得目不转睛。 所有人都面带微笑,看起来好幸福。 我将车子缓缓驶上国道。应该赶不上约定的时间了,但先前差点出车祸的事似乎在我心中留下了阴影,让我不敢加速。 友洋的蓝色车子已经停在河津站停车场了。难得他会开车过来。 我坐进副驾驶座,就看见驾驶座的友洋还是一脸没睡饱的样子。 「抱歉,我迟到了。」 「没关系,我也才刚到。」 说完,友洋就开始倒车。他将手搭在副驾上确认后方状况,脸靠得好近,让我忍不住缩起身子。 友洋似乎没放在心上,直接开向市中心。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但今天的他比平常还要沉默寡言。 在往北行驶的车里,我们像是偶尔想起车里还有其他人那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我下意识握紧放在腿上的双手。没关系,我已经作好被提分手的心理准备了,但此刻的我确实还爱着他。 明明深爱父亲却必须分离的过往,如诅咒般不停折磨着我。 我忽然想起季俣说过的话。 『只要拼命烦恼找出答案,就一定会出现崭新的人生道路。』 到头来,我可能连烦恼都放弃了。我害怕结束,只能选择逃避。 这时我才发现,过去的日子我都站在被动立场。虽然一心觉得是被父亲抛弃,但搞不好我也让父亲产生了这种感觉。 当家庭气氛开始走样时,我总是要观察父母的脸色。只要跟父亲说话,母亲就会不高兴,所以我也渐渐避免这么做。 或许父亲也跟我一样,没有勇气主动找我聊天吧,因为我们太像了。 如果那天其中一方能将心中的悲苦说出口,情况就会有所改变吧。 「友洋。」 听我这么说,他只回了声「嗯」。 「去望海停车场吧,我想在那里跟你谈一谈。」 「好。」 山路途中有个停车区域,能将大海一览无遗,所以我们把那里称为『望海停车场』。以前约会完准备回家时,我们都会在那里聊天。 最后还是把话说清楚吧,我不想再让自己只能陷入被动立场了。 沿着平缓的坡道往上开,途中就出现了一片隐密的停车区域。虽然已经停了几辆车,但角落还是能加减停一下。 走出车外就更觉北风寒冷,天气预报说今晚又会下雪。 我将手放在栅栏上眺望海面,远方的积雨云已经在大海彼端投下漆黑的暗影。 友洋的侧脸有些紧张。 「那个。」 我提醒自己用轻松的语气开口。 「有些话我跟你想说清楚,但无论如何都提不起勇气。」 「咦,你要说什么?」 「说说我们的事。去年你好不容易向我求婚,我却逃走了。」 友洋眉头紧蹙,却一动也不动。 「之所以用奇怪的理由拖延,一定是因为我没办法接受跟父亲离别的事,觉得友洋总有一天也会离开我——」 「我才不会做这种事。」 友洋用强硬的口气打断我的话,好像很久没听见友洋的真心话了。 我压住被风吹乱的头发并点点头。 「我擅自往坏的方面想了。一旦陷入这个思维,就会渐渐无可自拔……我现在才发现,当时一定也是我在逃避父亲。」 「才不是呢。虽然没有明讲,但我真的很讨厌雪音的父亲。」 「咦?」 我没想到友洋会说得这么难听,所以吓了一跳。友洋将手环在胸前瞪着海面说: 「无论有什么理由,父亲就是父亲吧?就算被孩子逃避,总不可能到最后一刻都不开口啊。离开后毫无音讯也很奇怪,所以我超讨厌雪音的父亲。」 平常友洋不会表达自己的心情,此刻却如此盛气凌人,真是难得。他可能也发现了吧,便举起右拳放在嘴边。 「可是我也觉得自己这一年害你心烦意乱。求婚答覆被延后时,其实我很沮丧,可是我对雪音的心意依旧没变。我也觉得自己跟雪音的父亲一样,不会将心里的想法说出口,真的很抱歉。」 「别这么说……」 「冬香有打电话给我,还说『她都不把话说清楚,真的很烦耶』。别看她那样,她其实很担心你。」 这样啊……明明只要虚心接受就好,心里却出现某种烦躁的思绪。 「我不这么认为。」 我知道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就是我的真心。 「我在家里还是没有容身之处,冬香也只是不希望我给她的婚礼添麻烦而已,妈妈也一样。不管她们多么爱我,只要没说出口就毫无意义。」 没错,我不被家人所爱。起初双方都不肯开口,后来就渐渐放弃了。虽然我也有责任,但只有父亲才能给我被人宠爱的真实感。 「或许吧。」 「咦?」 友洋的视线四处游移,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最后还是与我四目相视。 「家人就该感情融洽?只不过是幻想而已。虽然很可悲,但有些人确实缺乏爱人的能力,你的母亲和妹妹或许就是那种人。」 「友洋……」 「你为家人所苦的样子我都看在眼里,所以我很清楚,才想把你带出来。」 「……咦?」 「结合我们两个的力量,就有办法一起打拼。」 意想不到的发展让我呆愣不已。 「什么意思……?我还以为你一定会跟我提分手——」 友洋露出有些落寞的表情。 「我知道你会这么想,可是求婚还是要有点惊喜……不对,这只是借口而已,还是该把话说清楚。其实我现在有个打工的副业。」 「咦?打工……?」 「我希望雪音能安心地跟我在一起,喏,之前求婚时你不是跟我说了吗?」 「啊……对不起。」 他把我给出的借口当真,这一年都在拼命努力啊…… 「上礼拜已经达到目标金额了。明明一开始就该跟你说清楚,但我也有点固执啦,真的很抱歉。」 向彼此道歉后,他用双手捧住我的肩膀。 「往后我一定会把话说清楚。让我再说一次,跟我结婚吧。」 这句由衷的话语,瞬间融化了我冰冻的心灵。 扑进友洋的怀抱时,我感受到有生以来第一次的幸福心情。 我目送友洋的车开远,直到看不见为止,连飘落的白雪都觉得可爱极了。 他原本的计画似乎是在预计当作新房的样品屋里跟我求婚,之后我们也一起去参观了。 如泥流般翻搅的心情已然消失,我们向彼此坦承了心中的想法。友洋对我提出的外遇疑云十分震惊,但我知道他有他的烦忧。 下周友洋应该会来家里拜访。 回家后得跟母亲说一声,不管母亲会如何应对都无所谓。只要能跟友洋一起生活,我甚至不在乎之后会如何发展。 『只要活着就好。』 我又想起季俣对我说的这句话。 她是真心替我担忧,我却不曾坦然以对。 现在是下午五点,从山里开出来的电车以雪为背景滑进车站。虽然是同样的景色,但在不同心境下,观点也会截然不同。 「已经五年了啊……」 除了家人之外,没人知道我五年前遭遇了那场电车事故。我这辈子应该都忘不了发生在眼前的那一幕吧。 是啊……那天是我最后一次流泪。我在其他车厢才逃过一劫,却记得自己在充满绝望的车厢内压低声音哭泣。 往后再找机会把这段悲伤的记忆告诉友洋吧,他一定会温柔地接纳我的忧伤。 我穿过比白天还要幽静的车站前,往海的方向走去。如果餐车还在营业的话,就过去看看吧。 季俣虽然不希望我光顾,但听完我的报告后,应该也会替我开心吧。而且不知为何,我愈来愈想在那辆餐车吃上一餐。 在悄然无声的落雪引导下穿过国道后,就在左斜方的碎石停车场看见餐车散发的橘色光芒。 周遭只有从几乎要看不清的昏暗大海传来的阵阵浪涛声。 悠翔先生一看到我就停下手边工作。跟上次不同的是,他今天穿着深红色的制服。衬衫是被称为「暗门襟」那种看不见扣子的款式,帽子和半身围裙则是充满对比的黑色。 全身上下不太和谐的地方,就是挂在腰间的钥匙圈。印象中以前流行过一种融合犬猫风格的角色『汪喵』,但一般不会在腰带上挂钥匙圈吧…… 季俣也看到我了,她穿着茶色的作务衣—— 「不行!」 季俣放声大吼,连滚带爬地从餐车跑了出来。 「你干嘛来啊!」 季俣的语气不像平常那样亲切,显得慌乱无措,结果被悠翔先生「喂」地骂了一声。可是季俣拼命摇头。 「求你回去吧,你真的、真的不能……来这里啊……」 季俣说到最后甚至带着哭腔。 「季俣,那个,我……」 「拜托你——」 明明季俣如此抗拒,我想在这里用餐的心情却愈发强烈,简直就像要吃最后一餐似的……天哪,我在想什么啊。 「别闹了,让她坐下。」 「悠翔先生!」 季俣像在抗议般厉声喊道,眼角甚至滑下了泪水。在灯光下闪耀着橘色光芒的眼泪,跟白雪一起消失在地面上。 「季俣,对不起,我无论如何都想过来一趟。」 这股甘甜香气,是酱油和砂糖的味道吧。见我在吧台坐下后,季俣垂头丧气地走回车内。 海浪声和切东西的声音如音乐般传进我耳中,好像被关进夜色之中。过去我总是心慌不安,但从今天以后就不一样了。 明明才刚分开,我却已经开始思念友洋了,无可自拔地想见他。 「请用茶。」 听到季俣的声音,我抬起头,看到她泪眼汪汪的模样。她为什么不希望我来呢? 「我今天跟他见面了,也接受了他的求婚。」 「……太好了。」 她回答的语气跟这句话截然不同,相当阴沉,到底怎么回事?我从没见过季俣如此消沉,所以十分困惑。 「别管那丫头了。」 悠翔先生拿着平底锅这么说。锅里传来了炒菜的声音,还飘散着麻油的香气。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父亲的背影。在星期天的下午,他穿着围裙干劲十足的模样。 「久等了。」 悠翔先生端出的餐点,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炒饭。 「啊……」 仔细看才发现,颜色比普通的炒饭还要深,盘底还能看见黑色的汤汁。 我……知道这道料理。 「这是用红烧金目鲷做的炒饭吗?」 我小心翼翼地发问,悠翔先生就轻轻点头。 「不可能……这是爸爸以前做给我吃的料理啊。」 眼前居然是父亲替我做的那盘炒饭。 我用调羹挖起一勺,就在湿润的米粒间看见了金目鲷鱼肉。金目鲷的皮就像画龙点睛,增添了一抹美丽的红色。 一放进嘴里,父亲的面容就清晰地浮现脑海。 说话粗鲁又只爱喝酒的父亲。当时我不知道他们已经分居,看他偶尔回来还觉得很高兴,却又都拉不下脸,表现得很冷淡。 当我发现视线变得模糊,下一秒豆大的泪水就重重跌出眼眶。鼻腔深处酸楚难忍,可每当眼泪落下,就觉得紧缠的丝线慢慢松了开来。 「啊啊……」 每吃一口,就能感受到难以言喻的爱意。这应该就是那天我们放下的亲情吧。 明明就有爱人的能力啊,只是缺乏表达方法而已,父亲如此,我也一样。 「很好吃,完全就是爸爸做给我吃的料理。」 我抹干眼泪这么说,悠翔先生就点点头说「是啊」。 「你以为再也吃不到这道回忆料理了对吧?」 「我一直想不起来,真不可思议。悠翔先生为什么会做出这道料理呢?」 「我觉得你应该是发自内心想吃。」 听到悠翔先生说了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季俣说了声「那个……」眉毛皱成八字形。 「这么说虽然很失礼,但北川小姐难道是要自杀——」 「别闹了。」 「这样太过分了啦!」 啊啊,原来如此,季俣认定我被甩了吧。 「我是真的被他求婚,高兴得都快飞上天了,怎么可能自杀呢?」 「可是……」 「别担心,因为朋友告诉我『只要活着就好』呀。」 季俣瞬间面露喜色,却又立刻变回阴郁的神情。 把季俣推开后,悠翔先生朝我伸出手。 「价格是含税一千圆,先跟你收费。」 说话明明很不客气,我却在他眼中看见了满满的慈爱。 这场雪难得将城镇染成了银白色。下成这样的话,明天早上说不定会积雪呢。 来到店门口的悠翔先生轻轻低下头,后来季俣就一直沉默不语了。明天我上晚班,但还是早点出勤去见季俣吧。 好想找个人听我说说过去从未言明的这股心情。 「非常好吃,我会再来的。」 说完,悠翔先生就轻轻摇头。 「虽然很开心,但春天我们就要去富士市了。」 季俣吓得张大嘴巴,看来她不知情吧。 「富士市也是个好地方,那我搭公车过去吧。」 听我这么说,季俣有些疑惑地皱紧眉头。 「啊,是搭电车啦。」 我连忙修正说词,应该没必要刻意坦承我不敢搭电车的事吧。 思及此,我才发现母亲和冬香可能只是忘了这件事而已。只要好好说明原因,她们应该会理解我的心情。 是啊,我不是缺乏爱人的能力,是失去了被爱的能力。吃下回忆料理后,纷乱的思绪似乎都整理干净了。 如果刚刚真的是最后一餐,我甚至没有遗憾了——发现自己又冒出这种奇怪的想法后,我便离开餐车。 海浪声愈来愈远,行走期间,我看着自己吐出的白色雾气融入夜色之中。 或许该去见父亲一面。 他可能会不想见我,但只要传达我的心意就行。因为我确实深爱父亲,也爱着每一位家人。 自己居然会有这种想法,让我有些骄傲。 我绕了点路,去欣赏沿海区域的河津樱。点亮灯饰的樱花树,铺出了一条往前延伸的光芒大道。 下次和友洋一起来赏樱吧,还要一起去那辆餐车吃饭。 快要走到站前时,脚下的雪让我步伐有些蹒跚,天气实在太冷,让我不禁浑身发抖。再走一段路就到停车场了。 号志灯的绿色看起来比平常还要亮。不只是樱花,此刻万物在我眼中都如此美丽。 马路对面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惨叫声。 有个大概是小学生的女孩从停车场冲出来,狠狠摔了一跤,还顺势滚到车道上。循着另一阵轰鸣声看去,发现有辆红色车子加速驶来,彷佛要将女孩吞噬似的。 眼前的景象就像慢动作播放,我毫不犹豫地朝女孩狂奔,紧紧抱着她的身躯背对车辆。 刺眼的车灯将我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这道影子很快就要变成两个了,未来如果生了孩子,就会变成三个。 喇叭声和剧烈碰撞声同时响起。我觉得自己飘在半空中,下一秒脸颊就撞在柏油路上。 我努力转动刺痛麻痹的脑袋,身体却动弹不得。 在被车灯照亮的视野中,我看见了那个女孩。看到她被母亲抱在怀里嚎啕大哭,我顿时松了口气。 好险,已经没事了唷…… 夜晚和白雪开始哄我入睡。我有多久没怀着这么幸福的心情入眠了? 好期待明天醒来的那一刻喔,我想跟深爱的那些人表明自己的心情。 闭上双眼后,我彷佛听见了远方的海浪声。 ──────────────────────── 中场休息 神代悠翔 你哭着责怪我。 「为什么是她啊?你太过分了。」 你应该没想到是认识的人会死去吧。 「又不是我决定的,是命运决定的。」 别看我这样,我也有在谴责自己。 毕竟我也没想到,要提供最后一餐的对象居然就在那间旅馆工作。 「命运本来就没办法改变。」 听我这么说,你不断哭着抗议。 那个模样跟好久以前的你重叠了。 救护车的警笛声盖过了海浪声。 你看到开往站前的红色灯光,就在漆黑的夜色中狂奔。 如果知道她会死,你可能就会辞职了吧。 那样也好。 只要留在我身边,你总有一天会想起来。 ——那股悲伤欲绝的心情,还有撕心裂肺的痛哭。 ──────────────────────── 第三话 奔向在初春等待的你 富士巿 尾花重春(六十五岁) 我从床铺起身,伸手拿取放在枕边小桌上的手表。 开启手表背光跟老花眼奋斗了一番,好不容易才确认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五点。 看来我的生理时钟还在继续运作,今天早上也在一样的时间起床了。 我换好衣服,在盥洗室整理仪容。用电动刮胡刀刮胡时,我茫然地看着镜子,镜中那个老迈的自己也回望着我。跟同学们相比,我的白发已经算少了,但这几年来眼角的皱纹和斑点还是改变了我的面容形象。 都六十五岁了,这也很正常吧。 走进厨房后,就看见阿樱已经开始准备早餐了。 「重春,早啊。」 阿樱从以前就都用名字称呼我,尽管已经结婚生子,孩子都成家搬出去住了也一样。尾花重春和阿樱,经常有人调侃道『这对夫妻的名字真是春意盎然』。 报纸和老花眼镜已经放在桌上了,这也一如往常。 我坐在椅子上瞥了报纸一眼,发现右上角写着「四月二十五日(四)」这几个大字。 「快五月了啊。」 阿樱没错过我这声低喃。 「好像很多地方从星期六就开始放黄金周了。重春的公司是轮班制的吧?」 「再就业组应该都在休息吧。」 「那就可以优闲一点了。」 我继续看报。我一定会确认讣闻栏,因为上头曾经刊登了意想不到的人名。 阿樱开始煮味噌汤了,于是我放下报纸走到庭院。孩子们都成家立业后,连这个巴掌大的庭院都觉得空旷。 视线前方是白雪皑皑的富士山。一如「富士市」之名,这里几乎任何地方都能欣赏到富士山,但其实直线距离超过二十五公里,所以也没有近到看了会被震撼的程度。 阿樱参加某个社团活动时曾经爬过富士山,我可办不到。长年在工厂工作的我,平常腰腿就会叫苦连天了。 双手合十朝富士山一拜,是我每天早晨的习惯。原本是从老爸老妈那里传承下来的,到我这一代就断绝了。 因为长男在名古屋,次男在福冈都有各自的家庭,都住在无法祭拜富士山的区域。 回到厨房后,餐桌上就摆着白饭、纳豆、味噌汤和煎蛋卷这些长年不变的早餐。 我很感谢这种平凡不变的日子,到了这个年纪,我早就不想尝试新事物。如今退休再就业又换部门,就已经让我折煞心神了。 阿樱不吃早餐,坐在我对面的位子上看小说,那个手作书衣好像是她在参加的社团做的。她总共参加了多少社团啊?只有热爱交际的人才办得到吧。 以前我吃完早餐就会立刻出门工作,但二月届龄退休再就业后,公司说我只要遵守固定的上班时间即可。 阿樱「啪哒」一声阖上书本,从故事的世界中回来了。 「好精采啊,没想到犯人是主角的好朋友,吓死我了。」 明明知道我不看书,阿樱还是每次都会把读后的感想告诉我。不对,是因为这样她才能大肆剧透吗? 「男女主角最后好像在一起了,又好像没有,感觉真不错。下一集也要早点买才行。」 「下一集?这还有续集喔?」 我喝了口茶并这么问,阿樱就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我只看系列作啊,而且喜欢至少五集以上的作品——喂,这我讲过多少次啦?」 「我很不会看字啊。」 「你明明就会看报纸。」 这一针见血的指正让我有些不满,阿樱却露出『我赢了』的表情,还拿出一本笔记。除了之前的社团活动之外,她好像从去年开始在公民会馆学硬笔字,我完全不想知道她到底写了些什么。 事到如今把字练漂亮又能干嘛?我本想酸她几句,但反正也是自讨没趣,顶多只会被她反呛而已。 我将放在桌下的信封袋中拿出旅行社的手册,上头的彩色广告页写着『豪华邮轮之旅』这行大字。 「这个怎么办?」 我们本来约好退休后就要搭船旅游,是从横滨港出发绕行日本一周,沿途还会停靠韩国的豪华邮轮之旅。虽然价格比以前贵了不少,但我们很早之前就拿了这份手册,想说当成退休后的期待。 「但你工作能请假吗?」 「正好可以消化特休啊。」 「你身体好些了吗?得确实去找医生诊断才行啊……」 又在鸡婆了。阿樱不顾一言不发的我,就将餐具拿到厨房开始清洗。 每次聊到旅行的话题都会这样。这明明是我们退休后的梦想,她却好像失去兴趣了。 「我去走路。」 因为退休了,我现在每天在上班时间前,都会进行以「走路」为名的散步活动。 走上流经住家旁的润井川堤防,就能看见富士山矗立在弥漫着春雾的城镇另一端,回头还能看见田子之浦港前密密麻麻的工厂烟囱。那根涂上红白市松格纹,规模特别大的烟囱,就是我长年工作的工厂标记。 我大学毕业后就在那里工作,所以已经超过四十年了。我只有参加孩子们的婚礼时才会集中休假,而且也是早早离席就赶回去工作。 受到原料高涨和数位化的影响,制纸工厂的工作有逐年减少的倾向。但我任职的公司在业界是制造卫生纸、面纸和纸尿布等人称「卫生用纸」的产品,所以影响不大。 「啊啊……」 可是现在我却只觉得无比空虚。我知道原因是什么。 这么多年来,我都是企划开发部的主任,如今却变成一个工厂事务员。原以为只有我才能胜任的工作,晋升为新主任的家伙却毫不费力地完成了。 那间公司规模不大,所以会计、人事到杂务全都由事务员一手包办。不知变通的年轻上司,甚至会委婉叮嘱我要早点上班。 此刻的心情,就像自己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该回家准备上班了。正准备踏上堤防阶梯时,胸口忽然传来让我难以呼吸的痛楚。 都已经忘记好几个月,没想到又发作了,胀痛的胸口就像抱着一颗炸弹似的。 我用手捂着胸口忍了一会,痛楚才慢慢减缓。我缓慢地做了几次深呼吸,痛楚就像退潮的海水般逐渐消失。 阿樱说得没错,可能还是得让医生看看才行…… 我抓着扶手一步步走下阶梯,乌鸦发出了古怪的叫声,像是在嘲笑我似的。 河田泰利十年前大学毕业就进公司了。 被分配到制造部五年后,就意气风发地转调至企划开发部。身材高挑又修长,一头棕发,还带着和蔼亲切的笑容,很受同事们欢迎,但他似乎是个宠妻魔人,时间一到就会放下工作回家。在我那个时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河田的实力进步神速,在我准备退休之前就当上了副主任,现在则以新锐精英之姿掌管着部门。 隔着玻璃就能看见企划开发部,今天的河田也穿着白色工程师外套笑脸迎人,后方则是两年前就摆在那里的大桌子。新设置的企划开发部部长职位由山田负责,是个不太爱搭理人的中年男子。 事务员原本被安排在工厂内工作,但五年前盖了一栋只比组合屋好一点的三层楼办公室后,就被集中在这里了。 「尾花先生。」 喊我名字的是南佳织主任,她是我的上司。 「健康检查的受诊者名单,麻烦别用电子邮件,从云端文件重新寄一次好吗?」 云端文件是仅限社内使用的资料共享系统,虽然两年前就导入,但我在之前的单位没用过就退休了。我已经学会如何登入,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用。从今年度开始,差勤管理和其他公司的请款业务似乎也要用这套系统管理。 「我马上重寄。」 之后再请年轻人教我就好了吧。我老实地点点头,南主任却露出还有话想说的表情站在原地。 三十九岁,离过一次婚,孩子好像刚升高三。在这两个月,我对她的认知就只有这些。 脸上似乎没带妆,穿着这个部门的制服棕色工程师外套。每次看到她头发都会变短一些,现在后脑勺几乎都要剃光了。 「差勤管理表也一样,别忘了我们这个部门是负责管理个资的。还有,每天早上都要确认云端文件,要回覆的讯息全都是未读状态。」 用飞快的语速毫无笑容地说完后,南主任就飒爽地走回自己的办公桌。 我隔着玻璃和河田对上视线,他回我一个笑容,就像他平常对其他人做的那样。我装作没看见,将视线落向键盘。 我将登入云端文件的帐号密码写下来收进桌子抽屉,结果一登入就跳出一个写着【重要】的四方形讯息栏。 【密码请两个月更换一次,距离登入终止还有六天。】 啊啊,麻烦死了。 部门不同,规则也不同。如果要为了这点小事累积压力,倒不如干脆咬牙辞职算了。结果最后旅行也去不成…… 过去的残影忽然掠过我的脑海。每次听到旅行二字,我总会想起这件事。 在静冈东西线发生的那起电车事故。因为经历过这么可怕的意外,阿樱才会不想去旅行,这点我也清楚。 但在那之后都已经超过五年了。我虽然也还不敢搭电车,但豪华邮轮应该没问题吧。阿樱明明也说过一样的话啊…… ——现在是工作时间。 我提醒自己,并再次面向电脑。 更改密码之后,我乖乖将健康检查的受诊者名单寄到南主任的信件匣。这点小事我还是做得到。 吸菸区的范围一年比一年还要小。 以前可以正大光明在事务所或休息区抽菸,现在只能到工厂和办公室中间的小空地。那个狭窄的空间位于二楼连通道正下方,下雨天就得作好被淋湿的心理准备。 今天我的休息时间比较晚,工厂作业员都回去工作了,吸菸区没什么人。 「学长。」 只有一个人会喊我学长。循声望去,就发现河田一手拿着黑色水壶走过来。 「干嘛,你不是戒菸了吗?」 「是不得不戒,老婆说孩子出生后一定要戒。哎呀,这样也好啦。」 以往感觉活得逍遥自在的河田,也快要当爸爸了啊。他跟我家老二同年,所以今年满三十三岁吧。 「恭喜你啊。」 「这句毫无感情的『恭喜』我就收下啰。」 啊啊,真是火大。这小子到底哪里好了,为什么大家都喜欢他啊。在走廊遇见以前的部下时,他们也都对河田赞誉有加。 为了掩饰烦躁的思绪,我点了第二根菸。 「你今天早上是不是被佳织小姐刁难了?」 「佳织小姐?喔喔,你说南主任啊。」 「那个人很恐怖吧,我们也被迫强制导入了云件系统。」 「是云端文件啦,不要省略。」 「大家都这样讲啊,学长你们不是也会把卫生纸讲成『卷纸』吗?」 「那又不是略称,是工作上的统称。」 真是强词夺理。我叹气时吐出的烟雾逃进了春日的天空里。 「别说这些了,那个企划进度如何?」 「是问学长最后的那个案子吗?其实我觉得满扯的。」 「扯」这个词虽然有很多意思,但现在应该是负面的意思吧。 制作卫生纸时大部分会将用过的纸再次利用。将集中到工厂的旧纸放到溶解炉绞碎后,再经过洗净、脱水、漂白和杀菌工程,才会变成白色的原料。 我退休前完成的最后一个企划,就是制造尽可能节省这些工程的商品。 「节省工程的话,纸张的油墨会清不干净啊。黑漆漆的卫生纸湿掉之后,油墨还会蘸到手上,至少也该把油墨清干净吧。」 「那就用油墨少一点的旧纸啊,企划上不是有写吗?」 「这样还要额外增加拣选的手续和人力费,部长连听都不想听呢。」 「可是——」 「哎呀,包在我身上。」 河田用结束话题的语气这么说,就像是被光线刺得睁不开眼般,将下腭往斜上方抬。 铁管和栅栏环绕四周,耸立在视线前方的是交错涂上红白色彩的烟囱,甚至让人觉得比富士山还要大。其他还有好几座乱七八糟的灰色烟囱。 「我超喜欢从这里看出去的景色。」 我身高比较矮,看不出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这样啊。」 「我小时候看到工厂还以为是火箭发射台,而且深信不疑,还曾经为了欣赏浮现在夜色中的工厂从家里偷跑出去。工厂很像要塞,又大又雄伟吧。」 我点点头表示认同。这一带以制纸业为中心,成了各种工厂的聚集地。以前被老爸带来参观晚上的工厂时,我也很感动。 「现在这种景色,好像被称为『工厂夜景』喔。」 听河田这么说,我皱起脸庞。 「说得还真好听。」 「我可是这方面的先驱呢。我从小时候就主张富士市的卖点不只是富士山,还有夜晚的工厂喔。」 普遍都认为烟囱排放的是废烟,但其实大部分是水蒸气。水蒸气溶入夜色中的模样确实很美。 「还是比不上富士山吧。」 明明老实认同就好,我却硬是选了个反驳的说法。 河田似乎没放在心上,只是摇摇头说: 「不不不,富士山晚上就看不见了啊。而工厂不论早中晚都在默默守护这个城镇,换句话说就像英雄——」 「抱歉在你说得正起劲时打断你,我该回去工作了。」 我将菸头压进菸灰缸后,河田也点头说: 「好,我喝几口茶再走。」 他以前很爱自动贩卖机的罐装咖啡,结婚后似乎被规定要省吃俭用,所以开始自己带水壶。 摆出冷漠态度的罪恶感,让我不由自主说出「下次啊」这几个字。 「偶尔让我请你喝个咖啡吧,只喝茶水很辛苦吧。」 「说到静冈就会想到茶嘛,还好啦,但你偶尔该带我去喝一杯吧。」 我不禁有些感慨。不管是旅行、咖啡还是留下来的企划,我的提案都没有人愿意买单。空虚感愈来愈强,应该不只是年纪大了而已吧。 「好啦,先走啰。」 走进建筑物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河田又用宛如少年的眼眸仰望着烟囱。 回家时我稍微绕了点路,因为久违地想去一趟田子之浦港。 明明从职场只有五分钟的车程,我却已经几十年没去了。小渔港西侧有一扇封闭的大门,我停车走近查看,发现好像是个大公园。这是什么时候盖的? 周遭的景色也跟小时候看过的记忆完全不同。以前被老爸带到港口参观工厂时,让我大受震撼。现在回头一看,杂木林和附近的建筑,让工厂只能露出一小部分。 好多事情都改变了。 正当我准备走回车上时。 「不好意思。」 忽然听见男性的嗓音。 一名年轻男性从轻型货车车窗探出头来。这辆货车是怎么搞的? 黑白直条纹的烤漆,看起来就像半截车子消失在夜色中。 我点头应了声「是」,男性就指着我身旁的大海问: 「请问这里是田子之浦港吗?」 措辞很有礼貌,口气却挺粗鲁的。 「这里是渔港西侧,绕到东海道线那里就会看见港口招牌了。」 「我在找『富士之国田子之浦港公园』。」 「我也很久没来了,不太清楚。」 他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我,好像能看透一切似的,让我忍不住移开目光,就看见车体上写的「FINE」字样。 男性用流畅的动作从驾驶座下车。他跟河田差不多高,让我想起白天的事。 我的企划最后应该会告吹吧。他不敢明讲,才用工厂夜景的话题含糊带过。 「喔喔,这里写着公园嘛。」 户外灯光照亮了道路上用白线写的『港公园』三个字,看来他找对地方了。男性用怨恨的目光看着关闭的大门。 「停车场下午五点就关了喔,不觉得太早了吗?」 我回了声「对啊」就接不下去了。我实在很不擅长回话。 我忽然感受到对方投来的视线,抬头才发现男性一脸不解地歪着头看我。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逐渐涌上心头的记忆,竟让我莫名恐惧,我告诉自己只是想太多了。此时夜色中又传来「悠翔先生」的呼唤声,我循声望去,看到一名年轻女性靠着手机灯光往这里走来。 「这里哪有公园啊,别让女生一个人走在暗处——啊!」 发现我的存在后,女性连忙低下头。 「抱歉,打扰两位谈话了。」 「是我的员工。」 男性将视线移开,让我松了口气。 「幸会,我是季俣野乃。」 「——敝姓尾花。」 季俣小姐露出爽朗的笑容。 「那扇门后面好像就是公园。」 这位老板——悠翔先生就指着公园大门对她说。 「我已经拿到许可了,明天应该就能进去吧。」 「是啊。」 听着两人的对话,我忽然觉得有点尴尬。 「那个……我先告辞了。」 吞吞吐吐地说完后,这次我终于将手搭上车门。不知为何,一股苦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我们是做餐车生意。」 「咦?」 悠翔先生对转过头的我这么说。 「基本上是日式料理,可以坐着用餐。我们会在这个公园的停车场营业一段时间,有空的话不妨跟太太一起来光顾。」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答又回到车上的。发动引擎后我马上开走,甚至没有低头道别。 在路口往左转后,那种不祥的预感似乎还紧追在后。 回到家后,我看到阿樱坐在桌旁认真制作纸藤作品。纸藤是将纸捻的绳子并排后黏贴而成的制品,原本是拿来捆绑米袋的捆包材料,现在会拿来当成手工艺制品,将纸藤染成各式各样的颜色,我们工厂也有生产。 用纸藤进行编织后,就能做出置物盒、杯垫、篮子和袋子等作品。 阿樱在做的好像是狗狗形状的篮子,但眼睛的位置做太近了,脸看起来呆呆的。 「回来啦,今天有点晚喔。」 「对啊,我去了田子之浦。」 「听说从公园看出去的工厂夜景是打卡热点喔。」 阿樱居然知道「工厂夜景」这个词。她跟我不一样,是个交游广阔的人,应该会从其他社团得到新资讯吧。 「还被餐车老板搭话了,好像从明天开始营业。」 「哎呀,不错嘛。晚上也开始变暖了,偶尔也想去看看那种地方呢。」 手边工作似乎告一段落了,阿樱将桌面收拾干净后,就去重新加热晚餐。 「对了,河田先生还好吗?听说小孩快生了。」 「你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啊?」 「他们夫妻俩结婚时不是有来打招呼吗?当时我跟他太太交换了LINE。孩子出生后得送礼祝贺才行。」 阿樱的人生真是快乐,我也能等到那一天吗?虽然很想赶快辞职,可一旦辞职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过日子。 我拿出桌子底下的旅游手册。从这个月到八月期间设定了好几个出发日,但不早点申请就要满团了。 「我说啊——」 「妈有打电话来喔。」 「咦?」 阿樱有些犹豫地垂下视线。父亲过世后,她母亲就一个人住在静冈市。 「她不是说最近腰痛变严重了吗?申请失能等级认定后,被判定为轻中度等级,好像连出门买东西都没办法了。」 「这样很严重耶。」 「黄金周期间哥哥会回老家,所以还过得去,但之后能不能换我回去一个礼拜?」 「好啊。」 「我不在家你可能会满辛苦的,不好意思啊。」 厨房传来不知在熬煮什么的咕嘟声。 「别担心,超商跟超市什么都有啊。」 「等我回来之后,就一起去餐车吃饭吧。之后我也会考虑一下旅游的事。」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吧,阿樱好像有点心神不宁了。 「开轻型车回去很辛苦吧?你可以开我的车。」 「太感谢了,还得买一大堆储备物资回去才行。」 我跟岳母也很久没见了啊……岳父过世后,我们问过她好几次要不要搬过来一起住,但她似乎不想离开住惯的老家。 今天的晚餐是咖喱,是我的最爱,但阿樱不敢吃辛辣的食物。 这种时候,阿樱就会另外为自己做一道菜。孩子还在的时候感觉还算正常,但现在家里只剩我们两个,我问她做两人份的主菜会不会很麻烦,阿樱却坚持要做。 她今天似乎要吃义大利面,但只是将没有调味的面条放进圆盘而已。我开始吃起咖喱后,阿樱就拿着味噌汤碗入座,里面放了某种类似浓汤的鲜红色液体。 「那是什么?」 「这叫『拿坡里蘸面』,是社团的朋友教我的,我中午很常吃。」 阿樱将筷子夹起的面条放入碗中,吃得津津有味。 连蘸面也只吃过一次而已,居然能想出拿坡里蘸面这种东西,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见我紧盯不放,阿樱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样我吃得很难为情耶,别再看了啦。」 「可是,拿坡里蘸面……」 「听说是富士市最新的当地美食喔,现在很多店都吃得到。要不要吃一口看看?」 「……不用了。」 阿樱的世界愈来愈广阔了,反倒我的世界日渐狭隘,最后只会剩下我一个人。我把负面的想法跟咖喱一起吞进肚子里。 吃完饭后,阿樱原本在打包回老家的行李,却又不知不觉回到桌边看起小说。我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视时,她又不慌不忙地阖上书本。 「这本也很精彩呢,没想到犯人是老师,太惊人了。」 她又一如往常地跟我剧透。 「你已经看完第二集了啊?」 「多亏重春的努力,我才有多余的时间啊。每天都能做自己喜欢的事,真的很幸福呢。」 以前我老是在忙工作,把家里的事都推给阿樱处理,所以现在孩子各自成家后,我希望她能尽情过想过的人生。只要听到那天发生的事,我真心觉得这样就足够了。 「这个系列还有三集。」 「你不是只看五集以上的系列作吗?」 听我这么说,阿樱露出温暖可爱的笑靥。 「唉,是不是该把岳母接过来住比较好?」 「不行啦,她有养猫。喏,猫不能换地方住吧。」 「那只棕色的猫吗?现在几岁啦?」 「是十八岁的老奶奶啰,耳朵也听不清楚了,好可怜喔。」 跟我一样啊,光是更换工作地点就变得这么颓废。 阿樱什么事都会告诉我,我却连自己的心情都不敢说出口。已经几年、几十年了,往后也依旧如此。 「真不敢相信耶。」 在职场附近的某间居酒屋里,挤满了下班后的客人。 河田从刚刚就一直拿着啤酒说醉话。 「完全没看到我们的努力嘛。只因为年轻就瞧不起我,这种事跟年龄无关吧?」 「怎么会问我这种老头子啊?」 我巧妙地避开他的话题,并跟店员点了两杯乌龙茶。 「部长那家伙平常只会坐在位子上啊,企划书随便看看就退回来,还乱砍开发费用,真想问问公司干嘛派这个部长下来。」 名叫山本的部长在走廊见到我们也不会打招呼,总是怒气冲冲地坐在位子上,难怪河田会吃尽苦头。 「哎,别这么说啦,上层也有他们的苦衷啊。」 我平常不喝酒,所以很不喜欢这种酒局。今天是河田主动开口说『要讨论案子的事』,而且阿樱三天前回老家了,我才会过来。 「所以才没办法原谅啊,他根本连人品都大有问题啦。」 现在聊的是河田准备提出的企划案,好像一下子就被否决了。 我还在当主任的时候,也会像这样被部下抱怨吗? 桌上放着用田子之浦港捕捞的鱼做成的黑鱼板,还有加了花生的腌萝卜丝,都是平常没什么机会吃到的『当地美食』。但我不太喜欢吃放了樱花虾跟魩仔鱼的义大利面,不放面条绝对比较好吃。 「那我的企划案怎么样了?」 河田的新企划案已经聊够了吧,我更想知道自己的企划案会何去何从。 连鼻头都醉到红通通的河田,「啊啊」一声瘫倒在椅子上。 「还是一样扯到不行啊。」 「具体状况如何?」 「浮脱……啊啊,我又不小心省略了。如果放宽浮选脱墨流程,就会导致油墨残留无法去除,不漂白的话会更惨。」 在水槽中制造气泡去除纸浆油墨的工法,称为「浮选脱墨」。在我提出的企划案中,是连后续的漂白作业也省略掉。 我想透过缩短整套流程,删减制作一卷卫生纸所需的经费。 河田将啤酒一饮而尽,然后迅速将脸凑近我。 「省略步骤确实能大幅删减经费,代价就是油墨会蘸在身上。」 「可是——」 「我们做了试作品。」 河田从包包里拿出一卷铅灰色的卫生纸放在桌上。 「就像这样,油墨会融进纸浆变成诡异的颜色,看起来其实挺时髦的啦。」 我试着摸了几下,但指尖没有蘸到任何东西。用乌龙茶杯壁渗出的水滴蘸湿后又摸了一下,就出现了淡淡的灰色脏污。 「这样真的没办法当成商品贩售。就算盖在成品上做成双层设计,蘸湿之后还是一样。」 「…………」 「省略漂白作业的话,市面上也早就有无漂白的卫生纸了,所以满不妙的。」 搞什么啊,我垂下双肩。 结果还是不行吗?我都特地带他出来喝酒聊天了耶。 「哎呀,包在我身上。」 听到这种劝慰的说词,我也只能点头说声「好」。河田吃了一口黑鱼板,忽然用想起什么事的表情看着我。 「阿樱姊是不是回老家了?家里状况还好吗?」 「没事啦,一个礼拜而已。」 其实我什么都没做。衬衫已经准备好这个礼拜的份,一个人生活也没有太多垃圾,所以继续堆着就行。 「希望她能早点回来呢。」 河田的老婆就是阿樱介绍的。四年前河田就曾来我们家作客,当时他似乎想早点结婚。阿樱不知何时介绍了社团朋友的女儿给他,没过多久就决定结婚,婚礼时还让阿樱坐在媒人席上。 「我老婆六月也预计要回娘家一趟,得把家里整理一下。」 「男人负责工作就好了吧。」 听我这么说,河田发出「噗呵」的古怪笑声。 「那是几百年前的思维啊,现在男人做家事也是天经地义喔。」 「你会做吗?」 「我们家是分担制,所以我会倒垃圾或打扫浴室,但三餐就……」 我的视线从低声咕哝的河田转向手中的乌龙茶。原来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样啊,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从结婚那天以来,我就为了家人拼死工作。虽然还记得孩子们出生的日期,但他们不知不觉就长大了。阿樱负责守护家庭,我也更奋力工作。 现在孩子们也都只黏着阿樱,回来探视的时候,对我的态度都很随便。 ——我还能做什么? 脑海中浮现出「根本没必要做」这个借口。 「……唔!」 忽然冒出一股彷佛胸口被紧绞的刺痛,害我低吟了一声。 「喂,学长,你没事吧?」 「……没事。」 我用力闭上双眼,呼吸就渐渐顺畅了,这才发现河田将脸凑到我面前。 「感觉你最近身体不太好耶,还是请医生诊断一下比较好喔。」 「别跟我老婆说一样的话。」 「我是真的在担心你啦,学长死了大家会很困扰耶。」 河田说出这种危言耸听的话。这时他老婆好像来接他了,他就开始收拾行囊。 如果我死了……就算这天真的来了,也不会有人觉得困扰吧。我这工蚁的任务也快结束了。 我的积蓄本来就足够生活,就算辞掉工作也无所谓,阿樱也常说『好想跟你一起优闲地过日子』。 之所以不敢辞职,是因为不敢想像退休后的自己,如果像阿樱那样交游广阔该有多好啊。至少我还想参加那个旅游团,但阿樱兴致缺缺…… 结帐走出店外后,就看到河田老婆的轻型车停在停车场。她一看到我就点头致意,我也回了个礼。 本来想直接回家,但前几天看到的那辆餐车忽然掠过脑海。 「去试试看吧。」 我开车往家的反方向走,但公园的停车场大门果然封闭了。公园旁边有个堤防,上面停了几辆车,正好有一辆车开出来,我就顺势停进那个空间并走下车。 春风仍有些寒意,我决定披上外套。散步的人们都从门旁边进出。 通往公园的路是个陡坡,我下意识捂着胸口往上爬,前几天没注意到的展望台就出现在我眼前。原来如此,就是在这里欣赏工厂夜景啊。看起来没有很高,年轻男女的嬉闹声却乘着风传进我耳中。 我看着左边的展望台继续爬坡,才终于来到一处开阔的场所。黄色的点状灯光照亮了宽敞的区域,另一侧的沙坑上展示着巨大的船只。 靠近一看,才发现那艘船被当成资料馆使用。后方堤防只传来一阵一阵的海浪声。 餐车就在停车场正中央,之前遇见的女性店员——好像是季俣小姐吧——正准备将上掀式车门关上。 季俣小姐一看到我,就容光焕发地「啊」了一声。 「您是尾花先生吧?好久不见。」 「晚、晚安,你是季俣小姐吧?」 「好开心喔,您还记得我呀。」 说完,季俣小姐就有些歉疚地看向餐车。 「我们正要打烊,要麻烦您下次再来了。」 我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刚去过居酒屋,便尴尬地点点头。 「我第一次来这座公园。」 「这里真的很棒呢,白天还能看见富士山,害我好感动。」 季俣小姐露出可爱的笑容,我刻意移开视线。 这么说来,怎么没看见老板呢……可能是察觉到我的视线,季俣小姐有些不满地嘟起嘴巴。 「悠翔先生把善后的工作全丢给我,自己去散步了。」 「这样啊,那我下次再来。」 「谢谢您。啊,可是……」 对我说的场面话微微一笑后,季俣小姐的表情顿时垮了下来。 「那个……麻烦您千万不要在十九日星期天过来。」 「嗯?」 「我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很怪,但因为只有那天会提供其他餐点……」 虽然不是很懂,但我现在也没打算在餐车用餐。坐在吧台边吃饭跟店员的距离太近了,我从以前就很不喜欢。 「十九日是吧?我知道了。」 我低头致意离开后,手机就立刻响起来电通知。拿起手机一看,萤幕上显示着『阿樱』二字。 「喂?」 『晚安啊,重春。你到家了吗?』 「还没,我刚才跟河田喝了一杯,现在在港公园。喏,之前跟你提过的餐车……不对,这不重要,岳母状况还好吗?」 我在公园长椅坐下。我有多久没跟阿樱通电话了? 『还有一些事要处理,我可以再留一周左右吗?』 「可以啊。」 其实有点麻烦,但照顾长辈这么辛苦,我也不敢多说什么。 展望台上出现相机闪光灯的亮光,看起来像闪电一样。 「等你回来之后,就来这座公园走走吧。餐车好像还会经营一阵子。」 有阿樱陪伴,我应该就能在餐车用餐了吧。她的社交能力很强,很快就能跟所有人打成一片。 『好啊。』阿樱笑了笑。 『对了,今天早上的垃圾倒了吗?』 她又在电话另一头问道。 「量还不多,所以还没倒。」 『还没收到社区的传阅板吗?』 「还没。」 我撒谎了。其实昨天就已经放在邮箱里,被我搁置在玄关口了,快递的招领通知单也迟迟没处理。 『你回去之后看一下厨房下面的橱柜,我有放笔记。』 「笔记?」 『遇到困难的时候就看一下。先不聊了,我该挂电话了。』 「好,晚安。」 通话戛然而止,我便将手机收进口袋站起身。彷佛在轻舔草皮的微风,感觉比刚才暖了一些。 一看到室内景象,河田就露出泄气的表情。 今天星期天,我一早身体就不舒服,这时河田忽然带着伴手礼来找我。 「比想像中还扯耶。」 我听得出这个「扯」是不好的意思。他说得没错,超商便当盒、茶的宝特瓶、报纸和传单像做记号般散落各处。脏衣服、内裤和毛巾在洗衣机前面堆积成山,而且已经放很久了。 「没办法,我很忙啊。毛巾还很干净吧。」 「真的太惨了啦。但可以看见学长的弱点,我其实满开心的。」 真是讨人厌的家伙。这不能怪我啊,我又不知道这些东西要怎么收拾,又要收去哪里。 好久没看到河田穿便服的样子了。穿着绿色帽T跟黑色长裤的他,发现了摆在桌上的笔记。 「这本『家事笔记』是什么啊?是阿樱姊的字吧?」 「别管那个啦。」 我正想伸手,河田却将笔记拿到我手构不到的位置,并直接翻开笔记。 「这不是家事手册吗?居然还附上插图,这很值得参考耶,但你好像都没在用。」 「少啰嗦,你想用的话就用啊。」 「这太适合前企划开发部的老公了,因为学长是很重视手册的人嘛。阿樱姊连这种小事都知道啊。」 我是有翻过阿樱做的『家事笔记』,但家事不是我负责的,所以没有付诸行动。而且家里会这么乱,是因为阿樱还没回来啊。 「你要怎么在这么乱的家里活到星期六啊?真没办法,我跟你一起整理整理吧。」 「我就免了。」 「那我就自己来啰。」 河田卷起袖子,一手拿着垃圾袋开始收拾环境。收完以后,他一边参照笔记,一边清洗堆积在流理台的茶杯。 「上面说茶垢可以用柠檬酸去除。啊,是这个吗?」 从流理台下的橱柜拿出喷剂后,河田就「喀锵喀锵」地洗了起来。 「学长,麻烦你把那些衣服丢进洗衣机洗一下啦。」 「啊?」 「阿樱姊照顾母亲回来一定累坏了,你至少把家里整理干净嘛。阿樱姊还花时间做了笔记给你,你不觉得愧疚吗?」 我往边哼歌边洗碗的河田瞪了一眼,将那本笔记一把抢走。如果筋疲力尽回到家还看到这种狗窝,确实会很失望吧。 走到更衣间后,我翻开笔记。 【衣服怎么洗】 ①按下电源键 ②放入一颗『添加柔软精的洗衣球』,盖上盖子 ③按下开始键 ④洗完后马上拿去晾 「什么嘛,就这样?」 我往塞满满的洗衣机丢进洗衣球。架上还有装着漂白水的瓶子和洗衣袋,但应该用不到吧。 回到厨房后,发现河田已经把信件分类了。我苦笑着心想:两个大男人到底在干嘛啊? 河田拿着笔记「啪啦啪啦」地翻页。 「上面没写料理相关的事情耶。能不能帮我做一份,让我老婆回娘家的时候用啊?」 我装作没听到并来到庭院。今天的富士山上方被云层覆盖,看不见山顶。 我依照河田的指示,用抹布擦拭晒衣竿。 【衣服怎么晾】 ①把晒衣竿擦干净 ②把衣服挂在衣架上晾干(衬衫要先甩几下,把绉折抚平再晾) ③毛巾类要用『W形挂法』晾干 ④袜子和内裤要用『筒状挂法』晾干 ⑤枕头跟毛毯偶尔也要洗 ⑥棉被不用洗,直接晒太阳就好,也可以拿去送洗 旁边还附上简单易懂的插图。 把衣服全部晾完后,我已经累瘫了。看着被风吹动的衣服虽然很有成就感,但我不保证明天之后还能继续实行。说到底,什么时候要把衣服收进来啊? 「两个人一起做很轻松呢。」 河田心满意足地在我旁边喝茶,明明想跟他道谢,无奈嘴巴就是动不了。没办法,待会请他吃顿饭吧。 准备走回家里时,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因为实在太痛,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直接蹲坐在地。 「学长!」 河田的声音愈来愈远,像是被风带走了似的。 我想呼吸,肺部却不肯运作,眼前变得愈来愈暗,唯独胸口的疼痛愈发强烈。 啊啊,我要死了吗…… 最后真想见阿樱一面,跟她炫耀我会做家事的话,她一定会很开心吧。真想看了她的笑容再死去啊…… 根据主治医师的说明,我的病名叫做『心脏神经官能症』。 「心电图和超音波检查都没发现异常呢,也没有消化器官的疾病。」 在心脏内科的诊察室中,眼神冷峻的医师没有看我,而是紧盯着电脑萤幕宣布检查的结果。我轻轻压了压胸口,但已经不痛了。 昨天我好像被救护车送到医院来,醒来就躺在急诊室病床上了。直接在医院待了一晚后,今天又连续做了好几种类似健检的检查,又耗掉一天的时间,结果就被诊断出这个病名。 「所以我的身体没有异常吗?」 戴着黑框眼镜的医师没回答我的问题。 「您会觉得压力很大或紧张不安吗?」 反而抛了问题过来。 「呃,还好啊……」 「我猜您的疼痛是来自于心理因素,若能用规律的生活排解压力,或许就能痊愈。明天详细的血液检查结果就会出来,在那之前能住院观察吗?」 「没办法,明天要工作,请马上让我出院。」 今天也是临时请假。 「好的,那就明天下午再听结果,用电话也可以。若有任何异常,就要请您另外预约时间检查。」 「所以我可以回去了吗?」 「可以,请保重身体。」 医师似乎已经对我没兴趣了,拉开帘子走了出去。护理师要我去批价柜台,拿了一张写着号码的纸给我。 松了口气的同时,我也有些震惊。身体健康,心却生病了?这会导致如此严重的疼痛吗…… 在病房换好衣服来到走廊后。 「学长!」 河田脸上挂着男儿泪朝我跑了过来。 「你没事吧?我真的紧张到不知所措啊!」 「小声点。」 「你在说什么啊,你忽然晕倒了耶!」 河田用响彻整间医院的嗓门大声嚷嚷,我让他冷静下来后再前往批价。我将医师的说明告诉河田,但隐瞒了强行出院的事。依这小子的个性,一定又会大吵大闹。 批价柜台挤满了人,长椅都坐满了。河田找到一个位子让我坐下。 「喂,你没打给阿樱吧?」 将一直压在心上的事问出口后,河田点点头答了声「嗯」。 「毕竟你像说梦话一样一直说『别告诉阿樱』,所以我到现在还没说,但待会就要打给她了,因为学长一定不肯亲自开口。」 「我会说啦。」 我撒谎了。我不想让忙着照顾母亲的阿樱担心,因为她一定会马上赶回来。 思及此我才发现一件事,墙上的时钟指着下午三点。 「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我请半天假。我老婆也很担心,我们商量之后决定这么做。」 隔壁位子空了出来,河田就缩起壮硕的身躯坐进狭窄的椅子上。 「真是……不好意思啊。」 「没事啦。别说这些了,你明天之后还行吗?拜托先休养一阵子啦。」 「怎么可——」话说到一半就打住了。 如今我早已退出前线,根本没有非我不可的工作。 为什么要紧抓着公司不放,执着到连身体都要搞坏的地步?感觉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别管我了。你绝对不准告诉阿樱。」 一旦知道这件事,她就没办法专心照顾母亲了。 「太强人所难了吧,我可是第一目击者啊。」 「别说得像凶杀案一样。」 「你在说什么啊,你当时确实快死了啊!」 河田态度坚决完全不肯退让,我不禁叹了口气。 「三四三号的患者在吗?」 柜台从刚才就一直在喊这个号码。以前明明是直接喊名字,这应该就是所谓的个资保护吧。 「我要直接喊名字啰。尾花先生,尾花重春先生。」 「喔!」 我吓得连忙起身。我完全忘记护理师交给我的那张纸,确认后才发现上面印着三四三号。跟柜台道歉后,才完成了批价作业。 当我转身准备走回河田身边时,准备坐上长椅的女性不小心把包包掉在地上了,里面的东西从包包开口掉了出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女性带着哭腔不停向帮忙捡拾的我道歉。将捡起的口红交给那个似曾相识的嗓音后,对方瞪大双眼看着我。 「啊,你是……」 「是尾花先生没错吧?」 露出愉悦笑容的女性,就是在餐车工作的季俣小姐。 「哦,你在做餐车生意啊?」 河田的大嗓门响彻了这间狭小的咖啡厅,看似探病访客的二人组一脸疑惑地看了过来。 「你太大声了。」 「会吗?」 河田毫不在意,大口吃着布丁水果圣代。 医院地下室的咖啡厅没什么人,但没有对外窗,感觉有点窒息。季俣小姐说今天休息,河田就邀她一起用餐。 「餐车听起来很有趣耶,但感觉价格很贵。」 「喂,太失礼了吧。」 看到河田的表现,我才深刻体会到他跟年轻时的我差距有多大。当时我对上司抱着尊敬却畏惧的心情,也深信必须如此。 河田跟我完全相反,我原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喜欢这种人,但可能是关系愈走愈近了吧,我也渐渐被他毫无防备又和蔼可亲的态度收买。 要是早点发现这一点,我应该就能成为一个好上司吧,至少我没有体贴到不惜请半天假也要来探视的程度。换部门之后才发现这件事也太迟了。 这么一想,我对阿樱也很残忍,每次都用工作当借口,对家里的事不闻不问。回去之后认真看一下家事笔记好了…… 「我们做生意不计成本,所以菜单价格不算贵啦。说到底,悠翔先生好像根本没打算赚钱。」 季俣小姐的声音,把我从思绪的汪洋中抽离。 「悠翔是你先生吗?」 听河田这么问,季俣小姐挥挥双手说「怎么可能」。 「我只是帮忙而已。」 我也以为他们一定是夫妻,所以十分惊讶。听说他们俩在静冈到处跑,但不是夫妻的话,要怎么解决住宿问题? 比起这些,我才想起自己还没问最重要的问题。 我用咖啡润了润唇。 「对了,季俣小姐是来探病的吗?」 河田就先帮我问出口了,但又补上一句多余的话。 「学长昨天住院了。」 这家伙最大的缺点就是管不住嘴。 「已经没事了啦。」 见我开口缓颊,季俣小姐忧心忡忡地看向我。 「咦……住院?您没事吧?」 「没事,预计明天就能回去工作了。」 河田用郁闷的眼神谴责我,不管他说什么,我明天都要回去工作。就算派不上用场,我也不想给他添麻烦。 季俣小姐开口道: 「我定期要在静冈市的医院回诊,现在有工作在身没办法回去,所以改在这里的医院回诊。」 听说他们整个春天都会待在富士市,休假也不固定,所以请医师写了转诊单。 「方便请问你的病名吗?」 河田连盘底的焦糖酱都喝光了。 「我在看精神科,没有吃药,只是在追踪观察。」 我发现季俣小姐的脸色有些阴沉,便对河田喊了声「喂」。粗枝大叶的河田似乎也察觉了,立刻乖乖闭上嘴巴。 「不必太过顾虑。我的心灵已经恢复健康,只是想保持安定的情绪。」 过去的往事侵蚀着现在的生活,我也算是有过类似经验。 见我们沉默不语,季俣小姐急忙摇摇头。 「抱歉,聊了那么沉重的话题。已经是五年半前的事,早就变成一种习惯了。」 「咦,五年半前!」 我忍不住大喊一声。 「你太大声啰。」 河田开口调侃,但我现在没空理他。 「五年半前发生了什——」 我急忙闭上差点抛出问题的嘴。干嘛揭露他人的过往呢? 「我失言了,请您忘了吧。」 季俣小姐看着我,似乎垂下了紧绷的肩膀。 「不,没关系,主治医师也希望我把发生过的事告诉别人。机会难得,两位愿意听听看吗?」 「请说。」 有别于立刻将身子往前倾的河田,季俣小姐看着昏暗的灯光说: 「五年半前,我被卷入一场大型意外。父母在那场意外中不幸往生,我的精神状况也变得很不稳定。」 我听见河田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意外……」 「电车脱轨意外。」 季俣小姐的嗓音缓缓沁入我的耳朵。果然没错,季俣小姐也在我们搭的那班电车上…… 我发现河田顶着惊讶的表情准备开口。 「那个意外不就是——」 我拍拍他的腿,河田就一脸惊讶地转头看我,于是我轻轻摇头暗示他——拜托你不要多嘴。 河田似乎看懂了我的暗示,才战战兢兢地闭上嘴巴。 「哥哥觉得是我找他们去旅行才会酿祸,实际上也是如此。」 季俣小姐像是在回想过往般,看着远方继续说道: 「我搭的是二号车厢……就是脱轨的那节车厢,但因为想上厕所才移动到隔壁车厢,结果就发生了意外……」 「这样啊。」 我代替沉默不语的河田回应道。 「我以前也很自责,但现在已经可以做餐车工作,过上稳定安逸的生活了。」 列车煞车声、泥土的气味和惨叫声。本该尘封在记忆深处的那段过去,此刻又清晰地在我脑中浮现。 「……悠翔先生知道这件事吗?」 「我没有讲述细节,但他知道我过去发生过某些事。啊啊,这是我第一次跟别人谈这件事,感觉好畅快啊。」 这句话似乎是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她面带微笑,我却哑口无言。 嘶嘶。我往旁边一看,河田已经眼眶泛泪了。 「原来有过这种事啊,真的太扯了啦。」 「不要哭嘛。」 「怎么可能不哭嘛,哪有这么悲惨的命运啊。」 河田吸着鼻涕,泪水也跌出眼眶。 「在过去那段日子里,我以为自己只能接受命运安排,还觉得既然如此做任何事都毫无意义。可是找到这份工作后,我就改观了,觉得命运是可以改变的。」 说完,季俣小姐就从包包里拿出一张A5大小的广告传单,上面有餐车的照片,还有餐车营业的那座公园的地图。 「店名写作『FINE』,但读音是『fee-neh』。有空的话,请河田先生也过来看看吧。」 「当然要去,我们会尽快找时间过去!对不对?」 河田看着我这么说,我也只能无奈点头。 在停车场前面道别时,季俣小姐的表情看起来很清爽,彷佛摆脱了阴影。 坐上河田的车后,我们一句话也没说。 快到家之前,河田才终于开口。 「刚刚那件事——」 「我知道,别跟季俣小姐说。」 「可是……」 车缓缓减速,并停在我家门口。 「季俣小姐已经走出阴霾了,别在她面前说这些多余的话,而且我也是病人,最忌讳压力。」 见河田不发一语,我道了声谢就下车了。 明明才隔一天,我却有种终于回到家的心情。我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进屋里,边看家事笔记写的『衣服怎么折』边收拾。 那天的情景像慢动作播放般掠过我的脑海。 季俣小姐家人碰上的那起电车意外,在五年半前震惊了全日本。当时我跟阿樱也在那班电车上,但我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我用电话听了血液检查的报告,结果并无异状。 如释重负地重回岗位后。 「你去哪里了?」 南主任马上就骂人了。 「抱歉,我去接电话了。因为主任不在位子上,我有留字条给您。」 「字条?我没看到啊。别说这些了,我听山本部长说了,你还在管之前那个案子啊?」 「咦?」 「部长说河田主任一直在推这个案子,让他很头痛。你没有强迫他吧?」 嘴上对我说『太扯了』,却还是努力帮忙推动,只为了让案子成功过关,河田就是这种人。没错……他从以前就是个好人。 「总而言之。」南主任清了清喉咙。 「麻烦你忘了过去的遗物,做好分内的工作吧。」 「主任。」 我走近一步,南主任也用相同的步幅往后退。我缓缓低下头,就看见南主任那双脏掉的跟鞋。 「抱歉让您担心了。如您所说,我偶尔会跟河田询问那个案子的进度。往后我会认真做好自己的工作。」 「……那就好。」 南主任逃也似地回到自己的办公桌。 我坐回椅子上环顾整个部门。之后要跟河田道歉才行……如果跟他说「放弃我的企划案吧」,他一定会吓一跳。 以后就悠悠哉哉地工作吧,或许也该去阿樱推荐的社团看一看。 今天是星期四,阿樱再过两天就回来了。明天再洗一次衣服吧。 我拿出收在抽屉里的广告传单。FINE似乎读作『fee-neh』,我查了一下,发现是『结束』的意思。 许多事都在迈向终点,就像我总有一天也会结束生命。或许我也该为身后事做点打算了。 阿樱星期六下午回来后,一看到房间就发出尖叫。 「我还以为一定会变成垃圾堆耶!」 别小看我好吗?但我有马上承认这是河田的功劳啦。 河田似乎没把我住院的事告诉阿樱,让我松了一口气。 今天是星期天。昨天可能真的太累,阿樱吃完晚餐很早就睡着了。 她的疲劳到今天早上似乎还是没有消除,处处都难掩疲态。我提议由我来洗衣服,但她不允许。 我在沙发上偷偷看着阿樱忙进忙出,彷佛回到新婚时期。 等阿樱终于做完家事,我帮她泡了杯茶,结果她露出震惊无比的表情。 「居然还会帮我泡茶,那我真的该偶尔回回老家呢。」 「岳母确定要搬到大哥那里住了吗?」 阿樱回来之前跟我说,她把大哥叫过来开了家庭会议,所以才多留了一周。把爱猫带到新家后没出什么问题,似乎就是决定的关键。 「我妈是坚称『让他们搬过来住不就好了』。我家从以前就是这样,遗传了『对人指手画脚,自己却不动手』的基因。」 「……我很对不起她啊。」 我忍不住这么说,阿樱就气得嘟起嘴巴。 「真是的,爸的事由不得我们啊。别再谈这件事了,我说过很多次了吧?」 「可是……」 为了纪念岳父岳母的六十岁生日,那年我邀他们去旅游。我选择的是『枫叶电车之旅』这个方案,可以在区间专车车厢内欣赏枫叶,并在温泉区住一晚。 在脱轨意外发生后,我才知道这个方案太过热门,所以多开了几节车厢。 如果当初没邀岳父岳母去旅行,就不会发生现在这个问题了。眼睁睁看着岳父死去的岳母和阿樱该有多悲伤,肯定比我想像的还要严重好几倍吧。 在那之后,我一直很自责。 我打算用豪华游轮之旅向阿樱赔罪,但对往后再也不敢搭电车的阿樱来说,只是个沉重的负荷吧。说到底,我现在还没有勇气搭电车到港口。 阿樱喝了口茶,就将身体倒进沙发。 「今天可以任性一下吗?晚餐我想在外面吃。」 难得阿樱会说这种话,看来真的很累吧。 「那我去超市买点吃的回来吧。煮个白饭而已,这点小事我还是会啦。」 「之前不是说过餐车的事吗?要不要去那里吃?」 原来如此,感觉也不错。我答应之后,阿樱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晚点把旅游手册处理掉吧。没错,往后余生不能再累积压力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阿樱提议要到港公园的展望台上看看。 夕阳下山后,展望台空无一人。我们边走边休息,花了点时间爬上昏暗的螺旋阶梯后,视野顿时开阔不少。 眼前是照亮工厂建筑的灯光和几根菸囱,矗立在远方的富士山,彷佛将靛蓝色的天空拥在怀里。 「这就是工厂夜景啊。」 虽然平常也看得到,但我是第一次从高处俯瞰。 「很漂亮吧。啊,看得到重春公司的烟囱耶,好像火箭发射台喔。」 红白色的烟囱果然很醒目,难怪她会跟河田有同样的想法。 从出生到现在这一刻,我的生活都离不开工厂。我想温柔地告诉退休后仍拼死工作的自己说 :『你做得够多了。』 「……我想辞掉工作了。」 将一直很想说的这句话说出口后,感觉肩上的重担减轻了不少。 阿樱点点头,似乎能理解我的心情。 「这样也好,毕竟压力是心脏神经官能症的大敌嘛。」 「咦?」 我惊讶极了,阿樱则伸手勾住了我的手臂。 「河田先生告诉我的。」 阿樱露出淘气的笑容。 「臭小子……」 「别怪他啦,是我打电话问他的,因为重春的状况明显不太对劲啊。」 我顿时语塞。原本想装作一切如常,但还是骗不过阿樱的眼睛吗…… 「重春,你为了这个家努力打拼,真的很感谢你。」 「喂……」 「孩子们也很感谢你喔,他们说这都是你的功劳。」 没这回事,我只会把事情都丢给阿樱处理。 我想摆脱这股感伤的气氛,便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哎呀,我要不要也去个纸藤教室看看呢?」 「你明明这么嫌弃耶?」 「哪会嫌弃,这样有助于纸制品的消费。而且这次尝试打扫之后才发现,我搞不好比想像中还要灵巧呢。」 我骄傲地挺起胸膛,阿樱就发出开心的咯咯笑声。 我看向停车场,发现橘色灯光下有一辆光线更醒目的车,那辆就是餐车吧。车体颜色确实会让人联想到葬礼,但可能是灯光的关系,看起来像晚霞的颜色。 「啊……」 糟糕,我现在才想到季俣小姐说今天不要过来。 都来到这里了,我也不忍心把这件事告诉阿樱。如果上门后还是被婉拒,就改去家庭餐厅吃饭吧。没错,因为我们之后还有大把的时间。 我们走下阶梯走进停车场。上次来散步的人明明很多,今天却一个人也没有,好像餐车把整座公园都包下来似的。 「就是那间店吗?已经能闻到很迷人的香气了呢。」 阿樱像是耐不住性子般加快了脚步。 吧台前放了四张椅子,却没有半个客人。我记得季俣小姐说今天会提供特殊菜色,可能预约的客人晚点才会来吧。 季俣小姐一看到我的脸,就用双手捂住嘴巴,看起来就像在强忍尖叫似的。 「不要多嘴。」 带着这句话现身的是悠翔先生。他穿着白色长袖T恤,和渔夫穿的那种俗称「下水裤」的橡胶蓝色长裤。这身是制服吗? 长裤穿腰带的部分挂着一个钥匙圈,但我视力不好,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 「不好意思,现在是不是没办法用餐?」 我这么问,季俣小姐却将眉毛皱成八字形,整个人僵住了。 「没关系,请坐。」 「啊,好。」 被悠翔先生这么一说,我们俩就从右边座位紧挨着坐下,阿樱好奇地环顾店内的景象。 「内部的装潢很雅致呢,感觉真不错。」 「谢谢。本店没有菜单,所以请坐着稍候一会,价格是含税一千圆。野乃,先收钱。」 阿樱从钱包拿出两张千圆钞后,季俣小姐就战战兢兢地收下,那双眼睛好似在责怪我。看她欲言又止的模样,我觉得今天果然还是不该来的。如果有人预约的话,还是赶快吃完走人好了。 「你们是开着餐车到处旅行吗?」 听阿樱这么问,悠翔先生点点头,他好像在炸什么东西。 「我们在静冈县内旅游,今天是在富士市营业的最后一天。」 「咦,今天吗?幸好有过来呢。」 看到阿樱兴奋拍手的模样,悠翔先生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野乃跟您说了什么,但不用放在心上,总之我知道两位今天会来。」 「悠翔先生,这——」 悠翔先生彷佛要打断季俣小姐般说了声「对了」,并看向我们的双眼。 「如果今天是最后一餐,两位想吃什么?」 这是什么问题啊? 「最后一餐?我想想……」 明明是相当失礼的问题,阿樱却开始思考。她将双肘撑在吧台上托着脸颊,不知是不是灯光的关系,她的侧脸看起来格外美丽。 「应该是豆腐料理吧。这一带的水质很清澈,豆腐也很好吃喔。」 「就知道您会这么说。」 季俣小姐将放在托盘上的料理端了过来。 有白饭、味噌汤和没有其他食材的阳春烩豆腐,小盘子放着阿樱经常做给我吃的炸豆腐饼。 「有炸豆腐饼耶!这是我的最爱。」 阿樱像小孩子一样兴奋不已。 这个地区的炸豆腐饼跟常见的调味不一样,几乎都偏甜。外观的棕色不是酱油,是焦化的砂糖,吃起来的感觉不像配菜,反倒像甜点。 「我要开动了。」 看到阿樱开始用餐,我也拿起筷子,悠翔先生那句话却让我在意得不得了。 『最后一餐』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你们会来』这句话也令人费解,听起来就像他们来富士市就是为了迎接我们一样。 感觉胸口又要痛起来了,我赶紧用力深呼吸。 我果然要死了吗?这样我会死不瞑目啊。我已经决定要辞掉工作跟阿樱一起生活了耶。 「啊啊,炸豆腐饼的味道跟我做的一模一样。」 阿樱用无比安心的语气这么说,与此同时—— 「咦,不会吧……」 季俣小姐用双手捂着嘴,不知为何,她的目光停留在阿樱身上。 我往旁边一看,发现阿樱的泪水不停跌出眼眶。接二连三滑落的泪珠甚至在桌面留下印记,阿樱却任凭眼泪落下,津津有味地吃着炸豆腐饼。 「阿樱!」 我下意识大吼一声,阿樱吓得发出短促的尖叫。 「身体不舒服吗?发生什么事了?」 「咦,我吗?」 听我这么说,阿樱似乎才终于发现自己在哭,并用手帕擦拭眼角。 「可能因为太好吃了才哭的。喏,重春也赶紧吃啊。」 「可是……」 我虽然拿着筷子,却被阿樱的异状吓得食不下咽。 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的好好吃喔,烩豆腐就是要吃清淡的。」 「对吧?吃了回忆料理,心情就能得到慰借。」 悠翔先生这句话,让阿樱开心地频频点头。确认她眼中没有泪光后,我才把筷子换成汤匙。 餐点散发出高汤的温醇香气。将豆腐放进嘴里,豆腐就在口中化了开来,彷佛能缓解肉体的紧绷。炸豆腐饼甜甜的,如阿樱所说,味道跟以前餐桌上的非常相似。 怀念的画面轻柔地浮现脑海。 星期天下午,我跟年幼的孩子们一起大口吃饭,阿樱则面带微笑地看着我们。记忆中阿樱永远都在,总用温暖的目光守护着我。 啊啊,这确实是最完美贴切的最后一餐。发现感伤的情绪快浮上心头时,我立刻否定自己。不是最后,这不是最后一餐。 「唉。」阿樱转头看着我。 「过去发生过很多事,但我希望你别再自责了。」 「喂,干嘛现在提这个——」 「重春好像每件事都在检讨自己,但你根本没做错事呀。」 这不是平常的语气,听起来很沉稳,彷佛在检视过往的每一刻。 在悠翔先生的指示下,季俣小姐开始洗碗,但我知道她在偷听我们说话。 「你还在自责五年半前那场意外吧?」 忽然传来「喀锵」一声,我循声望去,发现季俣小姐瞪大眼睛看着阿樱。本来应该要阻止阿樱继续说下去,但神奇的是,我竟完全没有这股念头。 阿樱放下筷子,将身体转向我。 「谁也没想到电车会发生意外,那是无可避免的命运,所以别再责怪自己了。」 「可是我……」 「不是重春害爸爸离开的。」 「……我知道。」 当时岳父独自拿着相机移动到另一节车厢,只要我有阻止他,就不会害他一个人丧命了。 「意外发生后,重春比以往更拼命工作,却稳稳地撑住了我的心。」 别再说了,根本不是这样。我只是想逃离痛苦的家人,才让自己埋首于工作。我被想逃离现场的情绪所折磨,悠翔先生却直盯着我看。 「你就接受吧,夫妻之间说谎也毫无意义。这是她的真心话。」 你懂什么啊?我拼命忍住差点动怒的心情。 我的拳头在吧台上用力握紧,阿樱则温柔地将手放了上来。 「让这些痛苦结束吧。」 「……我要回去了。」 见我起身离开座位,阿樱依旧面带微笑地点点头。 走出店外后,方才那股混乱的心情好像平静了些。 「尾花先生。」 季俣小姐来到店外喊了我一声。 「那个……」 她想说自己也是那场意外的受害者吧,我心里明白,却没说出口。 季俣小姐有些迟疑,视线游移了一会后。 「回去的路上请务必小心留意。」 她用相当严肃的语气这么说。意料之外的提醒让我有些惊讶,但还是低头致意转身离开。 回程阿樱也跟我聊了很多。经过她的讲述,那些快被我遗忘的回忆都变成清晰的画面浮现脑海。 我们穿过工厂地带,到家时夜已经深了。 阿樱在停进车库前先下了车。 将车子熄火后,我叹了口气。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夜晚……原本隔着挡风玻璃能看见富士山,此刻却被夜色掩盖看不见了。 我打开车门,将目光转向工厂,就看见水蒸气从烟囱袅袅窜升。我盯着那些美丽又梦幻的白色烟雾好一阵子,才将车门上锁。 来到玄关后,我发现阿樱不知为何还站在大门口。 「喂。」 开口的同时我才发现,阿樱竟握着门把发出痛苦的呻吟。 「阿樱!」 我还来不及伸手,阿樱整个人就瘫倒在地。 ——在那之后,我脑中只剩下宛如跑马灯的记忆。 阿樱的脸被救护车红色灯光照亮,前往综合医院的路上十分壅塞,医师将『主动脉瓣狭窄症』这个病名说了好几次,必须紧急手术置换人工脏器,我在同意书上签署的文字颤抖到歪扭至极。 『今晚是关键』——医师这句话把我的脑袋震得轰轰响,让我好想捂住耳朵。 回过神才发现,我正在病房里凝视阿樱的睡脸。 苍白的脸庞沐浴在月光下,感觉更加冰冷。 「对不起。」 可能是恢复意识了吧,阿樱用虚弱的嗓音这么说。 「阿樱……」 「我知道自己生病了,本来明天要跟你说清楚。」 我根本不知道阿樱在说什么,只是牵起她的手。她那冷若冰霜的手差点让我把手缩回,连忙提醒自己不能这么做。 「明天应该就要动手术了,马上就会好起来的。」 我想用温柔的语气说话,嗓音却颤抖不已。我只关心自己的身体,根本没重视过阿樱的健康状况。 「手术失败的话……」 「喂。」 阿樱瞬间将手抽开。 「好好听我说,这些话我一定要告诉你。」 因为是最后了吗?我将嘴唇咬紧到发疼的地步,拼命忍住想放声大吼的冲动。 「家事笔记还有后续。你知道放存摺的那个衣柜吧?就放在那里。」 「别管这些东西了啦,你现在先好好休息。」 泪水涌上眼眶,让我看不清阿樱的脸。我用手背不停拭泪,阿樱则面带微笑看着我。 为什么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为什么还要担心我这种人? 「跟那些孩子联络了吗?」 「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 「真不好意思,还让他们操心。」 阿樱看着天花板轻声笑道。 「在餐车吃到的料理很好吃呢,那就是最后的晚餐了吧。能跟你一起吃,我觉得好幸福。」 不可能,我一直觉得我会先死。 始终挥之不去的死亡预感,竟然不是我而是阿樱,我绝对不会相信这种事。 「别说最后这种话啦,没有你我怎么办啊。」 我们才正要起步,要再次携手展开全新的人生啊。 「我是真心觉得能嫁给你很幸福,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 「阿樱……」 世界上最让我害怕的事,就是阿樱离开我身边。倘若是这样的未来在等着我,那我宁可去死。 但如果那真的是最后的晚餐,我就再也见不到阿樱了。 「我也很幸福,因为有你陪伴,我才能活到现在。所以拜托你活下去,为了我继续活下去吧……!」 往后我们两老终于能过上安定的日子,别丢下我先走一步。如果能让阿樱活下来,我会不惜一切,我什么都愿意做…… 医师和护理师替阿樱装上人工呼吸器。阿樱吃药睡着之后,嘴角还挂着微笑。 在天色破晓前,窗外开始浮现出富士山轮廓时,阿樱就静静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孩子们各自回家后,家中好不容易残存的温度彷佛也渐渐消失。 梅雨季来得比往年还要早,窗外的富士山也因为阴雨而朦胧。 「学长,这个要放哪里?」 河田捧着放了奠仪回礼的纸箱这么问。阿樱去世后,他就经常找理由过来看我。 我接过纸箱并收进衣柜里。 「真的可以从明天开始吗?」 丧假期间,河田为了让我回到企划开发部,似乎特地去帮忙交涉。我打给南主任表达离职意愿时,才第一次听到这件事。 「当然啊,我只是行使了主任的特权而已。而且学长不在,战力真的不够啊。」 河田若无其事地说。 「谢谢你,以后我会以部下身份继续努力。」 我低头向他道谢。 「别这样啦,学长永远都是我的学长啊。」 虽然河田这么说,但我往后还是谨守本分,尽我所能地努力吧。 这么说来……我环顾衣柜内部,得把阿樱说的家事笔记找出来才行。 存摺是收在饼干空罐里面。 「河田,不好意思,可以把放在那边的罐子拿给我吗?」 「好好好。」 身材高挑的河田,帮我把放在衣柜最上层的罐子拿下来。 打开之后,就看到写着『家事笔记②』的笔记本摆在里头。 「这是家事笔记的续集吗!呜哇,还有③耶。」 我们将笔记本拿出来并排在桌上。 家事笔记总共写到⑤。继第一集『打扫篇』之后,第二集是『料理篇』。最后可能不知道要写什么了,甚至还有『邻里交流篇』。 「为了让学长一个人也能生活无虞,阿樱姊都准备好了呢。」 爱哭鬼河田已经泪流满面了。 我用指尖轻抚阿樱写下的文字,那抹温柔的笑靥就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 我总是让她操心。往后我会把阿樱留下的每一句话放在心里,把每一天过得充实。 远方天空的积雨云敞开一道裂缝,阳光洒落而下,富士山坚强又温柔地浮现出它的身姿。 「系列作一定要有五集嘛。」 阖上笔记本后,我彷佛听见了阿樱的笑声。 ──────────────────────── 中场休息 神代悠翔 目送老夫妻离开后,你就一直闷闷不乐。 休息了一会,你脸色苍白地走过来跟我说: 「尾花夫妻碰上的电车意外,当时我也在那班电车上,父母亲都死了。」 如果能直接说出「我知道啊」就好了。 我却莫名难以启齿,只说了声「这样啊」,就发动引擎开车上路。 这可能不是你想要的回答吧,坐在副驾驶座的你表情相当阴沉。 「这难道是偶然吗?」 这不是偶然。 在静冈市遇见的实子女士,在河津町遇见的雪音小姐,当时都在那班电车上。 她们都因为那场电车意外失去了重要的人。 我用指尖轻抚收在口袋里的钥匙圈。 没错,我也跟他们一样,每天都想见到重要之人的幻影。 我具备的能力,是看得到那场意外幸存者的死期。 为了帮他们提供最后的晚餐,我才在县内四处旅行。 「只是偶然吧。」 我说不出口,因为一旦说出口,就必须坦承我的过去。 你望向春雨,而我们背对富士山渐渐驶离。 ——前往下一个准备迎接死亡的人身边。 ──────────────────────── 第四话 扭曲的夏日 挂川市 叶月鸣海(二十二岁) 我今天也很想死。 直射而下的毒辣太阳,穿过安全帽灼烧我的脑袋。骑着轻型机车,吹来的风也是热的,简直就像在三温暖。脸上早就因为流汗而脱妆。 而且今天又是星期天,前往挂川城的车塞满了整条路。这条路很窄,我没办法从左侧超车,从刚刚就一直被红绿灯卡住。 「啊~好想死喔。」 我打了方向灯,将机车停在右手边的停车场。拿下安全帽后,头发果然因为流汗扁塌至极。我从口袋里拿出大肠发圈,绑了个高马尾。 穿过斑马线后,我打开一间小书店的门,冷气的风实在太舒服了。 「欢迎光临。喔喔,是叶月同学啊。」 阿隆一看到我就笑逐颜开。 「你好。」 「你会在星期天过来,是想在见到朋友之前吹吹冷气吧?」 我对直觉敏锐的阿隆露出自嘲的笑容。 我以前就读附近的高中,放学后常来光顾。有时会买小说,也会在二楼的阁楼自习室读书备考。升上大学后,我偶尔也会像这样过来一趟。对我来说,这间书店就像休息站一样。 阿隆明明这么照顾我,我却连他的本名都不晓得。因为熟客跟阁楼自习室的小学生都这样叫他,我只是跟着喊而已。事到如今也没机会问,就继续用小名称呼他。 「叶月同学也是大学生了呢。」 「感觉每次来都要听你讲这句话,先生,我已经四年级了。」 「抱歉啊,年纪大了有点健忘。」 阿隆拍了拍他的招牌光头。看起来像四十几岁的阿隆,原本似乎住在伊豆市,虽然都在静冈县内,但其实跟挂川市距离很远。为什么会在这里开书店呢?我还没问到这么细节。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拿出来一看,发现我跟渚和纱帆的LINE群组收到了讯息。 【渚】抱歉 我会晚一点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显示下一则讯息。 【纱帆】我也刚离开公司 会晚点到 对不起喔 看到我恼怒的反应,阿隆疑惑地歪着头,我就把手机萤幕转向他。 「渚跟纱帆都会迟到。」 「她们不是每次都迟到吗?高中的时候也常说吧?」 我——叶月鸣海、汐美渚和冲田纱帆是国中就认识的闺密,因为名字都带点夏天的感觉,还被大家戏称为『夏日三姊妹』。自由奔放的渚是大姊,老实严谨的纱帆是二姊,我则是跟着她们到处跑的怕寂寞老么。 现在回想起来,我们年纪相同,应该叫我们『三胞胎』才对吧。 对我们来说,进入同一间高中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决定在店里物色书本打发时间。这间书店虽小,但好像陈列了七千本书。 「啊啊,好想死喔。」 发现自己下意识将这句话脱口而出后,我吓得急忙闭嘴。幸好阿隆已经回到柜台了,所以没听见。 有两位穿着高中制服的男学生走进店里。怀念的制服,怀念的书包。 「你好!」 跟阿隆打完招呼后,两人就走上二楼,应该是要去阁楼自习室读书吧。 我从背在肩上的背包拿出镜子,脸上的妆果然所剩无几了。 镜子里的我,以二十二岁来说有点太年幼了。选择读大学的我,跟踏入社会的渚和纱帆差距只会不断扩大。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一点,我把头发留长,却不太会打理,永远只会绑马尾。 「所以呢?」阿隆在文件上边写边问。 「为什么想死?」 啊啊,果然被他听到了。虽然有点沮丧,但我搞不好是希望他能听一听,高中时期我也经常来这里找阿隆诉苦。 今天也是,明明可以直接去会合地点挂川站就好,我却料到她们一定会迟到,刻意绕过来这里,就是希望阿隆能听我抱怨吧。 「那个,我爸妈……要离婚了。」 「这都讲几年啦?」 阿隆低头看着文件问道。 「这次好像是真的,说等我大学毕业就要离婚,还逼我一定要选边站。」 父母各自都抱着炸弹在生活,偶尔引爆就会爆发激烈争吵,之后又抱着更大的炸弹监视着彼此的一举一动。 父母分别谈话时明明都很温和,凑在一起气氛就会变得很紧张。不管过了多少年,我都无法习惯那种一触即发的气氛。 「这就是你想死的原因?」 「也不是啦……」 我从以前就很想死了,最近好像变成口头禅,一不小心就会脱口而出。我不是有明确的理由才想死,只是因为没理由继续活下去才想死。 「我是这样想的啦。」阿隆跟我四目相交。 「就算父母离婚,叶月同学在他们心中永远都是小孩子,而且你毕业后会去东京找工作吧?」 「啊,嗯。」 有段时期我也怀抱着这样的憧憬,但我的状况有点困难。 「我是有这个打算,但住在东京就必须靠电车移动吧?我不敢搭电车……」 「啊啊,抱歉。」 阿隆十分歉疚,脸色都垮下来了,我急忙对他挥挥手。 「你不用道歉啦,毕竟我得自己想办法克服这件事。」 经历那场电车意外后,我就再也没办法搭电车了。我有在挂川站买过车票,但一看到电车,双腿就疯狂颤抖动弹不得。 「在那之后也五年多了啊。」 阿隆感慨万千地看着月历,入秋后就六年了。 连接沼津市和滨松市的铁路『静冈东西线』是距今十年前开通,设计成像是在山林间穿梭,区间车限定的观光列车也很受欢迎。 为了搭乘十一月的枫叶电车,人潮从全国各地涌入—— ……别再想了。不管父母还是朋友,都没有人愿意提起那场意外,因为大家都知道回想只会带来痛苦。 「我该走了,下次再来找你玩。」 「随时欢迎。」 一走出店外,感觉柏油路传来的热度让体温瞬间飙涨。我顶着火辣辣的燠热走在路上,根本就是丧尸,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的感觉也一模一样。 穿过斑马线后,就看到一辆正在倒车的轻型货车,准备停进停车场。 「那是怎样?」 车体烤漆是黑白直条纹,简直就像葬礼上会看到的布纹设计。 好像很适合我这位丧尸喔。 我边想边往机车走去。 「不好意思。」 有个低沉的嗓音把我叫住。 一位高挑男性打开驾驶座车门走下来,大概三十岁,长得挺帅的,头发却像刚睡醒一样乱糟糟,白色T恤也绉巴巴的,腰部还挂着一个名叫『汪喵』的角色钥匙圈。男生挂这种钥匙圈感觉有够奇怪。 我跨上机车插进车钥匙后回了声「是」。挂川市的治安良好,但现在这个社会难保会发生什么事,而且眼前这个人一看就很可疑。如果他真的是怪人,我就得把油门催到底赶快逃跑。 「这里是书店的停车场对吧?」 「对,没错。」 「那就好。」 男性将连在轻型货车车厢的车门掀开,木制吧台上有四张倒过来放的圆椅,车厢里还能看见冰箱和放着餐具的橱柜。 「这辆是餐车吗?要在这里营业吗?」 若真如此,就得把这消息告诉渚。渚的兴趣就是餐车巡礼,她现在就在期待十月举办的挂川祭会有哪些餐车了。 「预计会在这里开一阵子。」 我忍不住有些失礼地仔细观察对方。这身穿着配上超像葬礼的餐车,实在是太诡异了。 「是什么餐车呢?」 「基本上是日式料理……」 见我下了车,老板不知为何露出为难的神情。 「拜托你别说出自己的名字。」 「名字……?」 「虽然没见过你,但你可能会是相关人员。如果混熟了,我那个员工会很难过。」 「……喔,这样啊。」 看来这个人确实挺怪的。我露出客套的笑脸,急忙坐回机车上。 「悠翔先生,可以过来一下吗?」 从副驾驶座下车的女性跟老板说了些什么,但跟我无关。总之还是先离开这里比较好。 骑车离开后,湿暖的风紧紧黏在身上。 一切都了无生趣,凡事都无聊至极。 「啊啊,好想死喔。」 我发出差点被蝉鸣声掩盖的微弱低吟。 以地方城市来说,挂川站的规模算是满大的。 不但是新干线停靠的车站,也是JR东海道线和天龙滨名湖铁道的车站。此外,虽然有段距离,但也是静冈东西线的车站。 我们约在JR东海道线的挂川站碰面,一走出票闸口就看到纱帆在等我了。她穿着黑色外套和黑色长裤,连招牌眼镜也是黑框的。 「纱帆。」 我喊她一声,纱帆就眯起双眼确认是不是我。 「啊啊,是鸣海啊。抱歉我迟到了。」 「你休假还加班耶,不能怪你啦,而且你来得比想像中还要早。」 「本来预计中午前会结束,但一直等不到客户的答覆。我不夸张,我刚刚真的是冲出公司跳上电车的。」 一脸严肃给出回应的纱帆,高中时是学生会的副会长。大家都以为她会读大学,她却不顾父母反对,进入静冈市的某间中小企业工作。 进公司第四年就被任命为副课长,真不愧是纱帆。 「渚还没来吗?反正她一定是在打游戏吧。」 纱帆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 「毕竟渚很爱打游戏嘛。」 渚是派遣员工,同时也在打游戏的兴趣和餐车巡礼投入了很多心力。她的游戏直播很受欢迎,好像也有不错的收入。 才刚聊到她,就有一辆老旧的轻型车开进接送区。 「对不起,我来晚了!」 渚有些局促地扭着身体,从副驾驶座的车窗探出头来。 「我也刚到而已。」 纱帆坐进后座,我就坐在她旁边。渚这辆车的副驾驶座已经沦为置物区,根本不能坐人,现在也堆着包包和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大型布包。 「久等啦。好,去吃午餐吧。」 说完,渚就踩下油门。距离上次见面还不到两周,渚好像又圆了一点。当面说会让她气得火冒三丈,所以我没说出口。 「今天要吃哪间店?」 纱帆边滑手机边问,后照镜里的渚笑咪咪地勾起她浑圆的脸颊。 「这个嘛,我发现了一辆新的餐车。」 「开在阿隆店门口那个吗?」 我想起刚刚的餐车并这么问,渚却「嗯?」地歪着头。 「阿隆那边的停车场也有吗?我说的是塔可饭的餐车啦。听说是来自冲绳的夫妇经营的。」 「又要在餐车吃午餐喔?大热天在外面吃饭很痛苦耶。」 我能明白纱帆想抱怨的心情。上次渚带我们去的,是离这里有一小时车程的深山露营区。那里有一辆卖咖喱的餐车,用渚的说法来形容,应该是『SR(Super Rare)』吧。 在酷热的夏天吃了辛辣的咖喱,害我们三个回程时都晕呼呼的。 说到底,她为什么会被餐车吸引啊?我觉得只是一般的摊贩而已。 「天气热的问题我也有考量到啦,这次可以在凉快的地方吃饭喔。」 「凉快的餐车?那是什么地方啊?」 我从座椅中间探出头问,渚就用指尖比了斜上方,映入眼帘的是山丘上的挂川城天守阁。 「在城里面吃喔?」 我惊讶地问道,纱帆却抢在渚之前反驳「怎么可能」。 「挂川城可是被誉为『东海名城』的地方,山内一丰先生不可能让你在那种地方吃饭的。」 这位山内什么先生,印象中好像是建造了挂川城的人物。明明在历史课学过很多次,细节我都忘光光了。 「不愧是纱帆。但很可惜,不是在挂川城里面吃饭。」 渚忍俊不禁地说。 「那要去哪里?」 纱帆用中指把眼镜往上推,这是她思考时的小习惯。 「难道是二之丸茶室?不对,应该不能在那种历史悠久的地方吃饭。」 「等到了目的地再揭晓吧。」 塞车状况已经比刚才和缓许多,经过书店前那条路也没有停下来。我往停车场瞥了一眼,但运气不太好,餐车被等红灯的货车挡住看不见。 车子往右转,就看见了通往挂川城的上坡路。这座城池听说有重新翻修过,里面是满满的观光人潮。 「啊,我知道了。」纱帆忽然开口。 「该不会是中央图书馆吧?」 「答对了!」 渚用松开方向盘的左手比了个赞。 挂川市有三间市立图书馆,中央图书馆是挂川城旁边的一栋平房建筑,占地相当广阔。 如果是图书馆的话,那确实很凉快,但那里应该没有供餐车进驻的空间吧。而且图书馆是禁止饮食的。 「餐车是开在停车场,去中央图书馆的地下层应该可以吃东西。」 听完渚的说明,才知道我的担忧只是杞人忧天。 把车停在停车场后,就看到一辆正在营业,还写着『哩厚~』充满冲绳风格的塔可饭餐车。木槿花色调的车体正在播放冲绳民谣,音量舒适宜人。 看到充满氛围感的餐车,虽然没有渚这么夸张,但我的心情也激昂起来,跟刚刚的黑白餐车大相迳庭。 那个老板,我记得是叫『悠翔』吧?感觉他相当古怪,我还是『君子不涉险』吧。看来暂时不能去阿隆的书店了…… 我们拿着塔可饭和香片茶走进图书馆,走下门口的阶梯后,就看到这一区开放了几组桌椅。虽然接近客满,但幸好渚立刻冲进去找到座位,我们才得以入座。 一坐下来,渚就大口吃着大碗塔可饭,发出满足的赞叹。 「果然说到冲绳就想到塔可饭呢。」 「对啊,很适合夏天的选择。」 纱帆也深深点头认同。 白饭上放着莴苣、调味肉燥和新鲜番茄丁,再淋上红通通的酱汁。我吃了一口,清爽的辛辣滋味就在口中弥漫开来。 每次吃到美味的食物,或看见美丽的景色,就会有罪恶感涌上心头,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得到幸福,这是为什么呢? 渚说了声「等一下」,就盯着我问: 「你是不是又觉得『好想死』了?」 渚敏锐的直觉让我顿时语塞。她好像还记得上次见面时,我不小心脱口而出的事。 感受到纱帆藏在眼镜后方的惊讶目光后,我连忙摇头否认。 「没有啦,上次只是有点低潮而已。」 「真的吗?」渚用怀疑的眼神看了我一阵,随即又变得容光焕发,似乎想起了什么。 「对了对了,你上次说在大学遇到一个人还不错嘛。」 「哪有啊,只是专题讨论分在同一组而已。」 「不是说他找你约会吗?」 「不是约会,只是问我要不要喝茶……」 见我说得愈来愈小声,渚冷哼了一声。 「那就叫约会啦。」 「就说不是了,我真的很头痛耶。」 明明不想跟他扯上关系,他却一直闯进我的生活圈。上次见面时我应该有跟她们抱怨过啊。 「鸣海也该谈点恋爱了。」 连纱帆都说这种话,让我气得抿紧双唇。 要是承认我其实一直很喜欢一个人,她们应该会吓呆吧…… 我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这段太过长久的单恋,至今已经过去多少年了?不是思慕或爱恋这种单纯的情绪,比较像想守护一辈子的宝物。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也不想说出口。 「这么说来,渚又怎么样?成天都在关注餐车跟游戏的情报,没听你说过恋爱的事情啊。」 我故意用爽朗的语气开口吐槽,渚就不满地鼓起双颊。 「比起恋爱,我更注重兴趣!只要能餐车巡礼跟在家打游戏,我就很幸福了。」 「我懂我懂,我好像也觉得工作比较幸福。」 上一次体会到幸福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场电车意外改变了一切。现在能称得上兴趣的事应该是看小说吧,但这也不是我原本的兴趣。 ——我想起她的脸,那张开心阅读小说的美丽侧脸。 「我们应该是四人组才对啊。」 渚忽然用感伤的语气这么说,让我心底隐隐作痛。 纱帆眼镜后方的双眼也悄然低垂,点了点头。 她们果然也跟我一样想起那件事了……平常会刻意提醒自己不去思考,但三人一见面,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谈起这个话题。 「小晴应该也要在这里才对。」 渚说出的这个名字,是我最深爱的朋友,也是我暗恋多年的对象。 我像平常一样,很想转移话题。 因为我只要想起她就会无法呼吸,觉得活在世上很痛苦,很想赶快死去。 我跟后藤晴香,是在高一夏天制服换季时开始熟识的。 我、渚和纱帆三个人,在班上是不太起眼的存在,就算被男生戏称为『夏日三姊妹』也无法反驳。简而言之,就是位居二军或三军。 晴香就不一样了,她有一头亮丽的长发,还有一双适合校园淡妆的大眼睛。隔着制服也能看出她的姣好身材,可爱到可以当偶像的程度。 可是她却不属于任何小团体,给人一种孤芳自赏的感觉。她总是在教室里看小说,有人跟她搭话,就会用爽朗笑容回应。 现在回想起来,我应该在第一次见到晴香那天就喜欢上她了。每每回过神来,我的视线就会被晴香吸引,甚至让我怀疑她是不是自带磁力。 比起跟大家在一起的晴香,我更喜欢她阅读的模样。我总会悄悄凝视她宛如陶瓷的雪白肌肤,沉迷于小说世界时的灵动眼神,以及呢喃小说台词的美丽唇瓣。 某天放学后,为了等渚和纱帆忙完社团活动和委员会的事,我留在教室里K书准备期末考。这时,晴香忽然回到教室。 我记得当时非常紧张,因为从来没跟她说过话。晴香站在窗边,盯着窗外挂着梅雨泪珠的天空好一会,却忽然发出一声明显的长叹。 她自己可能也吓到了吧,轻声向我说了句「对不起」。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鼓足勇气这么问,她就在我座位前方坐下,恍若翩然落地的小鸟。 「母亲跟祖母的感情很差,所以我不想回家。」 看到晴香无精打采噘起嘴唇的模样,我的胸口传来巨响,开始担心晴香会不会听见我的心跳声。 「这样啊……一定很辛苦吧。」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答得有些语无伦次。 「不是公然吵架,是冷战状态。她们为了茶园的事闹得很僵,我觉得很不舒服。」 「茶园?」 「我家是种茶的农家,土地面积很大,但茶叶种在山坡地,所以母亲患有严重的腰痛,却经常被迫工作,感觉很可怜。」 她可能站在母亲那边吧,难得看她说话时这么激动。 「父亲有说什么吗?」 「啊啊。」晴香又叹了口气。 「那个人没用啦,个性太软弱,什么话都不敢说。今年的茶叶收成已经结束了,他却要我从明年开始帮忙。我还有很多想做的事耶。」 说到挂川市的名产就是茶叶了。大家都说蒸制时间比煎茶更长的『深蒸茶』甘甜又香醇,但我只喝过这种茶叶,所以不知道有何差别。 「我毕业后就要加入茶农的行列,但我其实很讨厌茶,根本喝不下去。如果有个火箭能带我逃离这悲惨的未来,我真想立刻坐上去。」 她说话时虽然自信地扬起下腭,眼中却闪过几分悲戚。好想说几句话让晴香打起精神,这是我第一次打从心底想为某人做点什么。 「那个……」嘴巴擅自动了起来。 「我爸妈最近好像也要离婚了,我超懂这种不想回家的心情。」 「这样啊……感觉我们很像呢。」 晴香露出落寞的微笑。细丝般的秀发随之晃荡,花香味窜进了我的鼻腔。 因为父母而烦恼的共通点,拉近了我和晴香的距离。渚和纱帆也加入后,那天我们四人聊到好晚。 我记得当时还觉得,连窗外落下的雨声都好适合晴香。 渚跟纱帆也模仿班上同学,开始用『小晴』称呼晴香,但我很喜欢她的名字,所以不用小名喊她。 不想待在家里的我和晴香,暑假期间挑战了短期打工,还把那间书店当成避难场所,天天在读书中度过。晴香的兴趣是看小说,许多作品都能侃侃而谈,彷佛都看过了似的。 不知不觉我也投入了小说的世界,即使已经没有人可以讨论,还是持续至今。 现在想想……不对,当时我就觉得,我是真的很喜欢晴香。我想跟她永远在一起,还梦想变成像她那样的人。 不论是四个人,两个人,还是独处的夜里,我永远都在思念着晴香。 所以我根本没想过,晴香竟然会在第一次四人旅行时骤然而逝。 自那天起,我就不把晴香的名字挂在嘴边了。没有她的世界漆黑无比,彷佛孤零零地活在死亡的世界中。 大学的自行车停车场离专题讨论的教室有段距离。 盛夏的艳阳用强烈的阳光不断攻击,光是穿过校区就让人忍不住心焦。 已经放暑假了,校内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学生站在公布栏前面。我的毕业论文还没写完,还得再来一周左右。 我想读的大学不在挂川市,只好报考隔壁菊川市的这间大学。骑机车上学比想像中还要辛苦,夏天会汗流浃背,冬天又难敌北风。 但再撑半年多就结束了。 「叶月同学。」 这个声音清楚地传进耳中,我却装作没听见并加快脚步。 一走进自行车停车场,多亏有屋檐遮挡,感觉气温下降了不少。 「喂~叶月鸣海同学!」 听到这大嗓门,我只好放弃抵抗转过头去,宫崎同学就开开心心地朝我走来。我记得他的名字是宫崎邦俊吧,身材魁梧,一头短棕发,感觉随时随地都带着笑容。除了专题讨论同组之外,他跟我完全没有交集。 那他为什么还要找我说话? 「干嘛?」 我用这两个字表达不爽的心情,宫崎同学就将握拳的右手伸向我。 「你有东西忘记拿了,我送来给你。」 他将手掌张开,上头是我的USB随身碟。我好像插在电脑上忘记带走了。 「啊,抱歉。」 我连忙想取回,他却早一步俐落地闪开。 「要不要去学餐?喏,今天很热嘛。」 「……不要。」 「超冷淡的耶,我好受伤喔。」 我从以前就很讨厌这种男性。连教授都敢开玩笑的宫崎同学,在专题讨论小组中不知不觉成了类似领袖的存在。 「你也没参加春天的聚餐吧?我很想跟鸣海同学交朋友呢。」 我也很讨厌他动不动就喊我名字。 「……还给我。」 我张开掌心催促道。我根本不可能和他这种一军变成好朋友,也不想这么做。 如果晴香在的话…… 她是唯一能理解我真实内心的人。 那天我们为什么要参加枫叶电车之旅呢?当初是晴香提议,渚跟纱帆立刻同意,我也跟着附和,所有人都想像不到会发生那种意外。 如果能回到那一天,我什么都愿意做啊…… 「你还好吧?」 宫崎同学的声音瞬间将我拉回现实。不知何时USB随身碟已经放在我手上了。 「你等等要回挂川吗?」 「啊,嗯。」 我将USB随身碟收进口袋,感觉额头已经沁出冷汗了。 「我也要回挂川。骑机车上学不会很辛苦吗?」 「…………」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我「唉」地叹了一口气。我平常只会含糊带过尽快逃跑,此刻烦躁的情绪却在体内不断升温。 「别管我。」 「为什么?难得专题讨论分在同一组,鸣海同学却完全不跟别人说话耶。别看我这样,我其实很担心你耶。」 「不需要你操心。」 我已经把话说这么重了,宫崎同学却依旧带着从容的微笑,看得我更烦躁了。 「宫崎同学这种人可能不懂吧,但有些人就是喜欢独处,别把你的价值观强加在我身上。还有,不要直呼我的名字。」 我跨上机车发动引擎。戴上安全帽之后,就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了。 我没看宫崎同学的表情,直接骑上车道。 以前也有人会对我表达忧心,那些人经常用表面话来安慰我,逼我接受他们的善意,根本不知道我始终被无法回应的罪恶感百般折磨。 太阳永远有阴影相伴,那我甘愿待在阴影之下。如果要被太阳的热度灼烧,这次我就真的很想死了。 一回到家,就在玄关看到父亲的鞋子。从事服务业的父亲周末经常要工作,但今天好像休假。 我来到厨房,看到母亲怒火大爆发,切菜时故意切得超大声,像是在迁怒。 他们的感情一直很差,之所以没有狠下心离婚,是因为我放弃就业选择升大学。母亲想靠我的收入提议离婚,父亲也不得不筹措我的学费。 我一直觉得他们会暗中数落我。既然如此,我当初就该跟纱帆一样踏入职场。 但也只要再忍半年多就好了。不管他们离不离婚,我还是会偷偷执行离家的计画。 我已经收到富士市制纸工厂的录取通知。因为没办法从家里通勤,我提出入住单身宿舍的申请,公司也受理了。我已经确定分派到企划开发部,前阵子也去参观过,感觉上司都是很好相处的人。 再忍一下就能离开这个家了…… 喀锵一声,砧板被粗鲁地扔进流理台。父亲把电视音量调大,假装没听见。 我躲进二楼房间避难,以免被卷入争执。 书桌上放着晴香的照片,是旅行那天我跟她的自拍照。 看着在枫叶前露出雪白皓齿微笑的晴香,我轻轻说了声「我回来了」。 打开桌上型电脑准备面对毕业论文时,就听见一楼传来争吵声。就算不想刻意去听,还是会像噪音一样敏感地传进耳里。 我把电脑关机,从抽屉拿出L夹,里面夹着一张剪报。 【静冈东西线发生脱轨意外】 二十三日下午两点四十分,开往滨松的临时列车(五节车厢,乘客约三百人)行驶于静冈东西线(第二滨松站前平交道)时,因滨松山(滨松市天龙区三俣町)土石崩落酿成脱轨意外,导致二~三节车厢翻覆。据静冈县警方表示,本起事故至少造成十二人(男性五人,女性七人)死亡,八十人受伤送医。翻覆的车厢中仍有超过三十名乘客受困,消防队员正全力抢救中。 报导事故第一手消息的报纸刊登了一张照片,在火红的枫叶当中,车厢被埋在土堆之下。虽然还有几份报纸刊登了事故的后续消息,最后却只以裁定和解的小篇幅报导作收。 明知看了心里会难受,我偶尔还是会拿出来看几眼,像是要再次确认这份伤痛。 那一天,我们四人在那个地方面临死亡冲击。 报章媒体连日进行报导车轮战,甚至有自称记者的人来询问能否接受采访,不知道是从哪里查到的。 让我的世界天翻地覆的那起意外,至今仍在侵蚀我的日常生活。 「晴香……」 每次喊出那个名字,视野就会模糊。她是我的闺密,也是我唯一深爱过的人。命运将她夺走,把我独留在无尽的黑暗中。 没有人能理解这种忧伤,往后我只能抱着这股惆怅,直到死去的那一天。 既然如此,那我想早点死去与晴香重逢。之所以无法如愿,是受限于「如果我自寻死路,会让晴香伤心难过」这种陈腔滥调。 活着跟死了没两样的我,确实像极了丧尸。忙着打游戏和餐车巡礼的渚,以及努力拼升迁的纱帆,应该都无法理解我的心情吧。 我看向挂在墙上的月历。每年八月十五日,我们三个都会去帮晴香扫墓。我对这种确认晴香已经死去的活动相当排斥,去年和前几年都在前一刻打退堂鼓,却都被硬压进渚的车子里…… 又传来玄关门用力关上的巨响,看来父亲像平常一样忍无可忍夺门而出了吧。车子的引擎声也表现出父亲的愤怒。 等一下母亲一定会跑来我房间疯狂抱怨父亲的事。 我决定在那之前先逃出去,于是偷偷溜出家门。明明是自己家,却完全没有家的感觉。明明是家人,却一点也不像家人。 「啊啊,好想死喔。」 我骑着机车在夕阳西斜的镇上奔驰,湿暖的风像是在舔舐我的身体,感觉很不舒服。 对了,去找阿隆吧。这个时间书店应该还开着。 晴香去世后,我会尽量避免说出她的名字,阿隆一开始会提到几次,但察觉到我的心情后就不说了。或许该久违地跟他聊聊这些往事。 看到书店停车场的同时,餐车车体也映入眼帘。黑白色的车体在夕阳映照下,彷佛带着橘色的光芒。 这么说来,之前老板对我说了很奇怪的话,好像是「拜托别说出自己的名字」…… 将机车熄火后,我慢慢将车推进停车场,悄无声息地停好车后,急忙走向书店—— 「晚安。」 我吓得浑身一震,转头一看,发现有位穿着棕色围裙和帽子的年轻女性站在那里。 「啊,晚安……」 「我们占用了停车场,造成您停车不便,还请见谅。」 「不,没关系。」 我终于发现她是餐车的员工。 「我们会在这里营业一阵子,若您能跟朋友一起来用餐,我们会很开心的。」 「你们是日式料理的餐车吧?」 之所以会鼓起勇气这么问,是为了那位喜欢餐车的朋友。我想至少收集点情报再告诉她。 女性点点头说「是的」,并看向快消失在夜色中的车体。 「菜单品项不多,也没有外带服务。现在已经很少见了吧?」 她轻声笑道,我却将视线往下移。看到幸福洋溢的人总让我痛苦万分。 或许我对渚和纱帆也有同样的感觉。大家都已经回到自己的人生正轨,感觉只有我被留在原地……不对,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怪不了别人。 「野乃。」 这个低沉的声音让我猛然抬头,发现那位老板站在女性身后。他穿着有领的白色短袖上衣,手上拿着同样颜色的日式厨师帽。 「超过开店时间了吧。」 「啊,好。下次见。」 被称为野乃的女性回到店内。老板瞥了我一眼,先是疑惑地「嗯」了一声,随后往前走近一步。 「难道你……」 他可能想说我们上周才见过吧,我用相同的步幅往后退一步,并点点头。 没想到老板说出意想不到的台词。 「搭过枫叶电车吗?」 「咦……」 「五年前,不对,已经快六年了吧。你是不是也搭了那班在滨松被埋进土石流的电车?」 我是……在作梦吗?被老板这么一问,我不由自主地点点头,泪水瞬间涌上眼眶滑过脸颊。 「对,我跟朋友四个人都在车上。」 「上次我没注意到,但你的眼神还是跟当时一模一样。」 他还记得我们上周见过啊,可是我在那场意外时见过他吗……完全没印象。 意外发生后,失去意识的我是在病床上醒来的。遗族自救会只有家人才能参加,我也不敢相信晴香已经死了,所以不肯见任何人,一直卧床到冬天。 老板先确认餐车的状况,又将目光转回我身上。 「我是神代悠翔。你的名字是?」 「但你之前不是要我别说出名字吗……」 我顶着麻木的脑袋这么问,悠翔先生才「啊啊」一声,用一只手托住自己的下腭。 「状况不一样了。既然你有哭,应该就没问题吧。」 说话还是一样莫名其妙。 「我是……叶月、鸣海。」 「叶月鸣海。」 复诵一次后,悠翔先生莫名露出安心的表情,但也仅只一瞬。这次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好像要替我算命似的。 宛如要打破沉默的晚风吹拂而过,我看见悠翔先生轻启双唇。 「你有个朋友过世了吧。」 「咦……」 这句话让我饱受冲击,双腿差点瘫软。我完全没想到他会抛出晴香的话题。 「是后藤晴香,只有她过世了。」 我既震惊又喜悦,声音颤抖不已。 「这样啊,我很遗憾。」 我还来不及点头,眼泪就滑过脸颊。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你跟晴香在同一节车厢吗?也认识渚或纱帆吗?」 为什么那场意外发生时,我会不在晴香身边呢?我跟她为何不在同一节车厢?当初如果一起死的话,我应该就不用这么痛苦了。 悠翔先生摇摇头说「没有」。 「我在其他车厢,也不知道你朋友是谁,只记得你们三个在医院里哭得很伤心。」 医院……赶来医院的渚和纱帆哭哭啼啼地将我抱在怀里。 ——小晴死了。 ——小晴被埋进土石流死掉了。 我捂着耳朵放声大吼,但不管我如何哭泣或呐喊,晴香都回不来了。 悠翔先生也在那间医院,看到了失去宝贵朋友的我…… 「悠翔先生也有亲友罹难了吗?」 听我这么问,悠翔先生努了努下巴,好似肯定又像否定。可能是下意识的行为吧,我看见他摸了摸挂在腰上的那个钥匙圈,那我应该没有猜错。 「晴香已经去世好几年了,但我还是不敢相信。」 深藏在心底的那份感情,跟夺眶而出的眼泪同时爆发。悠翔先生一定能理解我的悲伤,可他下一句话却狠狠背叛了我的期待。 「命运是无法改变的。」 如此冷漠疏离的语气,让我将视线垂向脚边。 「我知道,但还是难过得不得了。」 「是命运让你的朋友不幸身亡。这话听起来很冷酷,但你必须接受事实。」 不对,只是我不想忘记而已。没有人知道失去晴香的人生有多么痛苦,我也不想让任何人明白。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想死却死不了,可是大家都活出了自己的人生……」 「因为那就是你——叶月小姐的命运。」 真的是这样吗?感觉有股类似反抗的滚烫情绪涌上心头。 「所以我只能接受命运安排吗?叫我死就只能去死吗?说到底,死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知道这些问题莫名其妙。 我只是太想念晴香了。好想再见她一面,感受她温软可爱的微笑。好想触碰她,将她拥入怀中。 有两个西装革履的人走进停车场,应该是刚下班吧。可能是来光顾好几次了,只见两人态度爽朗地跟野乃聊了几句便入座。 悠翔先生缓缓呼出鼻息,并将日式厨师帽戴在头上。 「死亡就是心跳停止,就这么简单。」 「心跳停止……」 啊啊,晴香温柔的笑容又浮现脑海。用指尖将蘸在我头发上的樱花花瓣捏起时的笑容,看到线香花火一直点不着时焦虑难耐的侧脸。 明明不想忘记任何一个记忆,却随着岁月流逝逐渐淡忘,让我悲痛难忍。 「我也好想赶快死掉,到晴香所在的那个世界……」 见我用手背抹去泪水,悠翔先生将双手环在胸前说: 「不可能,命运说你还要继续活下去。更重要的是,之后你的——」 话都来到嘴边了,悠翔先生却摇了几下头。 「抱歉,我太多嘴了。」 我不明所以地吸了吸鼻子,悠翔先生则轻叹一声。 「既然都要活着,还是想想要怎么活比较好。」 说完,他就迅速走回餐车。 什么啊……还以为终于有人能理解我了,这也太过分了吧。 我擦干眼泪走向书店。 一看到我的脸,阿隆就惊慌失措地跑过来。 「咦,怎么了?怎么在哭啊?」 「被餐车的人弄哭了。那个人到底是怎样啦。」 我看向窗外的橘色光芒,那两个上班族笑得好开心。 阿隆将双手环在胸前「啊啊」了一声。 「你是说悠翔先生吧?那个人嘴巴很坏嘛。」 「你认识他吗?」 「以前在伊豆的时候见过几次而已。比起我,老爸当时更受他的关照,这次我也是因为爸妈的命令才把停车场借给他。抱歉啊,让你受委屈了。」 阿隆神情凝重地跟我道歉,我说了声「还好」就到新书陈列区拿起一本书。 「这又不是阿隆的错。」 「他们好像在中元节之前就会离开了,在那之前麻烦忍一忍吧。」 为什么要帮那种人说话啊,莫名其妙。如果我选择去死,悠翔先生一定会这样说吧。 『那就是你的命运』。 如果只是马后炮,那随便怎么说都行。那些人把『现实』摊在我跟宝贝晴香的记忆前面,我只想加速逃离。 这种心脏还是停一停算了,现在马上。 「我喜欢你。」 宫崎同学这么说,像问候一样自然。 我在平常那个自行车停车场躲雨时,宫崎同学忽然现身,又冷不防地说了这种话。 雷电在空中劈下一道闪光,雷声晚了几秒才轰然大作。 「咦……」 「但叶月同学对我没意思吧,这我还是看得出来。」 带着几分绝望的笑容,跟镜中的我太相似了。 雨水如瀑布般从停车场屋檐倾落而下,远方的雨势看起来比这里还要强。 「放暑假之后就见不到你了,我想至少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你。」 「……嗯。」 我想尽快离开现场,便将马尾松开拿起安全帽。明明应该立刻戴上,身体却不听使唤。 如果没给出答覆,我们暑假期间可能都会心神不宁吧。所以我下定决心,转身面向宫崎同学。 「对不起。」 宫崎同学「嗯」地笑了笑。这好像是我第一次认真看他的脸。 在短暂的沉默后,宫崎同学有些犹豫地开口: 「其实我刚上大学的时候就知道叶月同学了,也一直很希望能跟你同一个科系。」 「这么久之前?咦,你怎么会知道我是谁?」 停车场内瞬间迸发闪光,随之而来的是爆炸般的雷声。闪电离我们愈来愈近了。 「入学典礼时认识的朋友,跟叶月同学读同一所高中。你们好像不同班,但那场意外闹得很大,所以他才跟我说在大学入学典礼时看见你……对不起。」 「这样啊……」 那起事故将社会闹得沸沸扬扬。隔了一段时间重返校园时,其他班级的学生会在下课时来找我们搭话,也有人会在走廊上偷偷观察我们,像是来动物园参观似的。 宫崎同学的朋友也是其中之一吧。在入学典礼看到我的那位朋友,应该有跟他说『那个人是枫叶电车事故的生还者』吧。 「我不是因为话题沸腾,也不是因为同情才喜欢你,只是想让你找回一点笑容——仅此而已。」 宫崎同学又说了一次「对不起」,再次跟我道歉。 「没关系啦。可是我……已经喜欢一个人很久了。」 因为会忍不住想她,所以我不想谈论晴香的话题。我以为这样就能稍稍收敛我的心情,没想到正好相反。失去晴香之后,她的存在感比以前更重了。 「是单恋吗?」 「对啊。还有……拜托别把意外的事告诉别人。」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往后也不会提起,只是希望你先别打消我的期待。」 听他这么说,我不禁无力地垂下肩膀。 「我的意思是现在还喜欢那个人……而且我要找工作的话,就要离开挂川了。」 「我秉持『人生难测』这个信念。至少让我期待一下几年后的重逢吧。」 这人真奇怪。那种我穷极一生都无法拥有的积极态度,让我非常羡慕。这不是挖苦,而是真心话。 「以后我会尽量不找你说话,所以拜托你,不管是专题讨论的LINE群组也好,还是私聊也行,有什么事就传讯息给我。」 宫崎同学认真地向我低头致意,就直接冲进大雨中,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雨幕之中。 如果我也能像那样将心意告诉晴香,就不会这么痛苦了吧。 雨势愈来愈强,像是在谴责我似的。 还没宣告梅雨季结束,时序就进入八月了。 看完小说后,我在心中向晴香陈述感想。晴香应该会这么说吧——我很喜欢这种幻想的时刻,因为这样很像在跟晴香本人对话。 我躺在床上用手机查看天气,萤幕上交错显示着下雨和多云的图案。从早上下个不停的雨到半夜也停歇了,明天扫墓日应该会是阴天。 宫崎同学说话算话,放暑假后就没有跟我联络了。我们也不会加入专题讨论LINE群组的闲聊话题。 明明是我拒绝了他,却像被他抛弃一样,感觉真奇怪。明知如此,为何我的心情变得比之前还要烦躁? 「鸣海!」 踩着阶梯的脚步声逐渐靠近,随后母亲就用力打开房门。 「我再也受不了了,爸爸妈妈要离婚了!」 她神情激动放声大吼的样子,我已经看过无数次了。为什么永远都在气头上呢? 「等你毕业之后,我们就去租一间公寓。我会狠狠敲他一笔赔偿金。」 我从床上起身,将背包拿在手上。 「赔偿金,什么赔偿金?爸外遇了吗?」 被我这么一问,母亲皱紧眉头「啊?」了一声。 「那个软脚虾哪有那种能耐啊。我要他支付赔偿金,当作他长年虐待我们的惩罚。」 连我都知道靠这种名目讨不到赔偿金。要论虐待我的话,她也差不到哪里去,但她应该没发现吧。 家庭的样貌已经严重扭曲变形。我想起跟我同病相怜的晴香。 晴香家现在变得怎么样了?在葬礼之后,我们只会去扫墓而已,无从得知晴香口中的奶奶和母亲过得如何。 「总之你就在市内找工作。没办法继续打工的话,我会很麻烦。」 看着眼前气得面红耳赤的母亲,我开口说道: 「那个,虽然之前没说,但我已经被录取了。」 「什么时候?哪里的公司?妈妈可没听说啊。」 「富士市的公司。我会搬进单身宿舍,不好意思,没办法跟你一起住。」 母亲目瞪口呆了一会,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不会吧。你……要背叛妈妈?」 「这跟背不背叛无关吧。我会给你孝亲费,但第一份薪水不高,劝你别太过期待。如果要离婚的话,妈也该找个正职的工作。」 「什么啊,别用那种嚣张的态度说话!」 她急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感觉好忙。 「让我不想留在这个家的原因,不就是爸妈害的吗?麻烦你们好好正视家人的心情吧。」 枫叶电车意外发生后,我已经痛失挚友,他们还成天在我面前吵个不停。当时我就已经放弃一切了。 「等一下!」 我无视母亲的叫喊,迳自走出家门。跨上机车后,就看到天空出现了歪歪扭扭的积雨云。 去晴香家看看吧——这个想法自然而然地浮上我的心头。 见我临时登门拜访,伯母面带微笑地迎接我。 她的脸色比最后一次见面时憔悴得多,头上也多了几根白发。 「最近刚结束茶叶的第三次采收。顺带一提,这是第一次采收的茶叶。」 茶杯中的深绿色茶汤冒着蒸腾热气。 「梅雨季还没结束就入夏了,也不用担心水分不足,今天真是个好年呢。入秋之后要把石灰拌进土壤里,还是会有点辛苦啦。」 「嗯。」 我喝了一口茶,浓醇的韵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跟在家喝的完全不一样。 「鸣海,你长大了呢。明年要大学毕业了吧?」 「对不起,一直没过来探望您。」 我以前常来晴香家玩。这间独栋民宅盖在半山腰,周遭只有茶园。感觉还能感受到晴香的气息,眼泪差点要模糊我的视野。 「在那之后已经六年了,时间过得好快啊。」 「是啊。」 我点点头,但也觉得怎么才过六年而已。失去晴香后,我的人生就像余生一样,总是在盼望自己消失的那一天到来。 电视旁边的柜子上放着晴香的照片。应该是在住家旁边拍摄的吧,露出雪白皓齿微笑的晴香身后,是一望无际的绿色茶海。 感觉现在还能从照片听到她的笑声,于是我侧耳倾听。 「那孩子从以前就有很多想做的事,还宣布高中毕业后要随心所欲过日子,老是跟奶奶吵架。」 伯母看着放在晴香旁边的奶奶照片,眼中净是温柔。 「奶奶过世了吗?」 「已经两年了。那孩子走了以后,奶奶就一直委靡不振,安静得像变了个人似的。还好我有办法在家里照顾她,她最后还跟我说『谢谢』呢。」 看着眼眶含泪的伯母,我无言以对。 如果我死了,爸妈会稍微反省一点吗? 「对了,我前阵子才想到鸣海呢。」 「咦,想到我?」 「你以前过来玩的时候,不是常常跟晴香一起下厨吗?那是叫创意料理吗?偶尔也会让我饱饱口福呢。」 「啊啊,全都是失败作啦。」 为了让晴香对茶叶改观,我们不断挑战将茶叶入菜。炸成天妇罗,拌在白饭里,做成冰淇淋,最后晴香几乎对所有茶叶料理盖上了不及格的烙印。 「她从以前就很讨厌茶叶。一定是源自于不想继承家业的心情吧。」 「我也……很想早点离开家里。」 「这样很好呀。毕竟这是鸣海的人生,我也希望你能活得自在些。」 伯母这么说,并看向晴香的照片。 心爱的人再也回不来的悲苦心情得以分担,让我有点开心。 ★ 搭乘枫叶电车那天,从上车前问题就接连不断。 我一大早就从挂川站搭乘JR东海道线,却因为列车故障临时在静冈站下车。 好不容易到达沼津站后,我前往静冈东西线,结果又发生问题。我明明预约了四人座,收到车票后却变成两两分开的座位,而且还是四号车跟二号车,连车厢都分开了。 气急败坏的渚对窗口抱怨连连,负责助攻的纱帆也冷静地用手机秀出预约画面,却还是没能解决。发车时间又快到了,我们只好分开上车。 我跟渚在二号车,晴香和纱帆在四号车。穿梭于山林间的区间车今天好像是第一次用五节车厢行驶,车内广播也不断重复这件事。 一般人都觉得一号车是第一节车厢,但枫叶电车是由五号车领军开往滨松市。 沿着铁道种植的枫叶红艳如火,电车不断穿过红色的隧道。我们在静冈骏河这一站换了座位,这次变成我跟晴香在二号车,渚和纱帆在四号车。我们互相安慰彼此:明天回程就是四人座了,忍耐一下吧。 电车加速行驶,像是要撕裂枫叶一般。 「车速是不是有点快啊?」 晴香有些不安地望着窗外。 「好像误点了,但幸好有搭上车。」 「天气也很好。昨天可能就会碰上倾盆大雨,什么都看不见。」 从云隙间洒落的阳光照亮了晴香的侧脸。比起赏枫,能跟晴香一起旅行更让我兴奋难耐。 好喜欢晴香,喜欢得不得了。 我在心中暗自告白,并期许此刻能持续到永远。 「你上礼拜来我家的时候,不是办了茶叶料理大赛吗?」 听晴香这么说,我满脸苦涩地说: 「对啊,全都失败了。下次要再动脑想一想了。」 茶叶炒饭不只是晴香,连伯母都说难吃。茶叶红姜天妇罗有得到伯母的认可,但晴香当然是不合格。 「我真的很开心耶,你居然为了我这种人这么努力。」 「废话,你是我朋友啊。」 我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这么说,以免她发现我热烫的脸颊。 「虽然我不喜欢茶叶,但最后可能还是得继承家业。」 「……嗯。」 「独生女很麻烦吧,从一开始就没有太多选择。」 晴香撩起头发,语气有些落寞。 如果能说几句安慰人的好话就好了,但愈到关键时刻就愈开不了口。 「但有一个好消息。」 看到晴香咧嘴一笑,我顿时怦然心动。 「住在山口的表弟说,他以后可以继承茶园喔。」 「是喔,那晴香就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了。」 「他搞不好会反悔呢,所以不能太期待。」 一定能如愿的。那位表弟应该也知道晴香适合自由奔放的生活。 车体忽然晃了一下,电车慢慢减速,最后在一阵煞车声后停了下来。 「各位旅客请注意,由于信号机发出停车指示,本列车将暂时停车。」 车内广播的声音,顿时纾解了车厢内的气氛。 「搭乘这班电车的人,是不是只有我们几个比较年轻啊?」 晴香在我耳边低语。 「啊,嗯。但这趟旅行是晴香提议的吧?」 「对啊,这是我梦想清单的其中之一。」 「哦~」 行动派的晴香,会将自己想做的事一一实现。可能是因为她想尽快脱离家庭,但如果她有意继承家业,或许也会做好相应的准备。 晴香总有一天会离开我身边。一直系在心上的不安稍微缓解了些。 「对了,回归正题。上次有一道料理,你忘记端出来就回家了吧?」 晴香用淘气的目光这么说,我才「啊!」地惊呼一声,记忆也重返脑海。 「是茶冻啦,我完全忘了。」 我放进冰箱冷藏,然后就忘记了。 「那个我很喜欢耶。怎么说呢,好吃到很想每天吃呢。」 晴香扬起下腭,彷佛在回想茶冻的滋味。只要晴香喜欢,要做多少个都不是问题。 电车再次发动,枫叶缓缓地融入了风景之中。 ★ 一直下到早上的雨终于停歇,下午太阳也从厚重的云层间探出头来。 我们搭乘渚的车前往晴香长眠的河滨墓地,但空调不太够力,接近傍晚时分还是燠热难当。 「我昨天梦到晴香了。」 听我这么说,驾驶座的渚发出了「呜喔!」的怪声。 「我也梦到了,而且我刚刚正想讲这件事!」 「咦,渚也是吗!」 渚从后照镜跟我四目相视,并点点头。 「我梦到文化祭。那时候我们四个一起去体育馆,小晴不是忽然消失了吗?就是那时候的梦。现实是在章鱼烧店前面逮到她,但在梦里却一直找不到人,害我们紧张死了。」 原来还有这种事啊?晴香有时候会忽然离开我们的小圈子,想要一个人独处。 「我也是。」坐在我旁边的纱帆也举起手。 「只是梦到我们四个在聊天而已。虽然小晴像平常一样只听不说,却是个很开心的梦。」 「她果然在中元节回来了。」 渚轻声呢喃道。一定是吧,所以才只让我们看见快乐的回忆画面。 后来重新发动的电车…… ——算了。 再继续回想,我一定会哭的。 渚说了声「不过啊」,并将方向盘往右切。 「好久没从鸣海口中听到晴香的名字了。」 「啊,嗯……毕竟是中元节嘛,偶一为之也不错。」 昨天我在梦里好开心啊,好像将那场旅行重新体验一次。梦里有多开心,醒来时就有多难过。 我有点喘不过气,打开车窗后,湿暖的风吹动了刘海。 鹿岛桥下有一条名叫菊川的大河流过。我们已经一年没有来河滨那间小寺庙了。平常我会刻意避谈晴香的话题,但中元节应该无所谓吧,她一定也会在天上聆听。 可能很多人都在中午前扫完墓了,停车场的车没有很多。暌违一年走进大门后,我们继续穿过正殿前往后方的墓地。 蝉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你们看,水位变得很夸张耶。」 听渚这么说,我转头一看,发现水位已经逼近河堤高度了。纱帆用中指将眼镜往上推,并点头说道: 「没错,因为这里是下小笠川和牛渊川在菊川的汇聚处。再加上一路下到昨天的大雨,才让水位上涨。」 几乎要吞噬河堤的滚滚浊流,让我联想到那天看见的土石流。 可能发现我默默往后退了吧。 「好,快走吧,小晴在等我们。」 渚故意用开朗的语气这么说,并大步往前走。 「话题是她自己抛出来的耶,哪有人这样的啊,对不对?」 面对纱帆的抱怨,我只能尴尬地点点头。 墓地里有些携家带眷的人。晴香的墓建在缓坡上,在那里可以看到最辽阔的天空。 有位背对我们的男性正在晴香墓前合掌祭拜。是哪位亲戚吗…… 「在这里等一下好了。」 如果不小心遇见,可能会聊起晴香的往事,这样会让我们更难过。 纱帆乖乖停下脚步,渚却莫名走向那名男性,居然还拍了拍他的背。 「啊,什么嘛。」 「咦?」 「那个人是阿邦啦。」 我将目光移回该处,正在跟渚说话的男性也看向我。 那是——宫崎同学。 我太过惊讶导致脚步踉跄,急忙抓住纱帆的手臂。 「啊,对不起……」 我无法呼吸。为什么宫崎同学会在这里……? 我拼命想踩稳脚步,纱帆则说: 「对喔,鸣海不知道吧。那个人是跟小晴同年的表弟。」 「晴香的表弟……?他不是住在山口县——」 「听说是来这里读大学的,我们偶尔会在晴香的月忌日见到他。我记得名字是……」 「宫崎邦俊。」 「对对对……咦?鸣海也见过他吗?」 我让纱帆先过去,并努力调整呼吸。跟纱帆打过招呼后,宫崎同学就朝着我徐徐走来。 「嗨,午安。」 「为什么……」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像是要击碎那张温润的笑容。 「我来扫墓啊。」 「我不是在问这个。为什么没告诉我你是晴香的表弟?」 我强忍猛烈燃烧的怒火这么问,宫崎同学却像生气般紧紧闭上嘴,又激发了我心底的烦躁思绪。 「居然一直瞒着我,太过分了吧。专题讨论分在同一组也不是偶然吧,那个告白也是——」 我拼命忍住鼻腔深处的酸楚。我可不想被这种烂人惹哭。 「不对。」 「哪里不对?你真的太离谱了!」 我发现渚跟纱帆回头看了,她们两个搞不好也是共犯。 她们可能是被宫崎同学派来观察我的状况。说不定连伯母都知情。 「是鸣海同学一直在抗拒吧。」 这句话听起来很刺耳。 「抗拒……?」 「我是真的刚进大学就知道鸣海同学。本来想跟你聊聊天,说我是晴香的表弟,但感觉说了会让你更难过,所以我才没说。我当然没有跟告诉我的朋友说这件事,所以专题讨论碰巧跟你分在同一组时,我真的很开心。」 「那……」 「只要提到那起意外,鸣海同学就会表现得很抗拒。我也很想说啊,我很想跟鸣海同学聊聊晴香的事。」 我想守护跟晴香之间的回忆,不愿承认她已经离世。 虽然想把这句话说出口,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嘶哑声。愈到关键时刻,我就愈发不出声音。 「月忌日前后的周末,我都会来扫墓,那两位好像也是,所以我们偶尔会聊天。因为你拼命抗拒,所以连这都不知道吧?」 「啊……」 「我没告诉她们我跟你读同一所大学,连校名都没说。麻烦由你来解释吧。」 宫崎同学拿着提桶和水勺转过身,迈开右脚后,只将下腭转了过来。 「但我也是真心喜欢你。抱歉,让你难过了。」 快步离去的宫崎同学身影变得好模糊,下一秒我的眼泪就滑过脸颊。我当场蹲坐在地失声痛哭,渚她们也冲过来将我抱在怀里。 我已经搞不懂了。 宫崎同学中途改用『你』来称呼我,我可能也把他惹毛了吧。 眼泪止住后,太阳也消失在山的另一头。广阔的天空慢慢转为靛蓝色,第一颗星星也绽放光芒。 走回停车场的脚步好沉重,内心就像旁边湍急的河流一样混乱不堪。 渚跟纱帆似乎想问我跟宫崎同学是什么关系,但我什么也不想说。不对,是说不出口。 见我沉默不语,她们也没有继续追问。 我真的累坏了,肉体和心灵都濒临极限。 我用摩擦的步伐走在碎石地上,渚却忽然「呜哇!」地大喊一声。 「你们看,那不是餐车吗?」 停在停车场角落的餐车好眼熟。那是……悠翔先生的餐车。 「咦?他怎么会来这里……」 「烤漆的设计跟寺庙很搭耶。」 纱帆语带佩服地说。黑白烤漆的车体确实跟寺庙很搭,但我现在只想早点回家。 渚没察觉到我的心情,感觉相当兴奋。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餐车!机会难得,过去看看吧。」 我狠狠甩开她抓着我的手。 我什么都不想吃,也不想说话,只想回家沉浸在跟晴香的回忆之中。 「你怎么了?你不是知道我喜欢餐车吗?」 「……太自私了。」 真心话不小心脱口而出。 「渚太自私了。每次都因为打游戏迟到,还要逼我们陪你玩餐车巡礼。我想回家,我今天想好好回忆跟晴香之间的事!」 纱帆轻轻将手搭在我肩上。 「我们陪你吧。」 「……不要。」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所以才总是孤零零的。不对,是不想被伤害,才选择自己一个人。 「我们多聊点小晴的事吧。」 渚露出落寞的笑容。 「……聊什么?」 「不是有很多只属于我们的回忆吗?我知道鸣海没办法接受小晴离开的事实,但人类就是会慢慢淡忘的生物喔!至少我们三个在一起时,可以聊聊跟小晴之间的回忆吧。」 「我想把小晴永远记在心里,鸣海也一样吧?」 纱帆看向我的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好丢脸。刚刚还喧嚣不已的蝉声已经听不见了。 「对不起。我……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没关系啦,我确实常常迟到啊。」 见渚哈哈大笑,我也点点头。 我看向餐车,餐车正好点亮了橘色的灯光。 「晚安,好久不见。」 不知是何时出现的,野乃小姐走向我们鞠躬致意。她跟上次一样穿着棕色制服,表情却略显僵硬。 「各位请坐,老板已经定好菜单了。」 「哇,好有趣喔。」 渚在最左边的位置坐下,右边是纱帆和我。我们入座的同时,悠翔先生也出现了。 他穿着深蓝色和服和鲜红色半身围裙,并用同色的绑带卷起衣袖,看起来很像在采茶活动会看见的采茶姑娘。难道他会配合料理改变服装吗? 「欢迎光临,稍等一下。」 我一眼就看出他端上桌的是深蒸茶,茶叶的香气随着热气窜进鼻腔。 这间店似乎是餐前结帐,支付费用后,马上就闻到麻油的香味。啪叽啪叽的油炸声响,让我想起自己早已饥肠辘辘。 「鸣海又瘦了呢。」 渚边喝茶边自言自语地说。 「我吃不太下……该怎么说,饥饿会让我产生罪恶感,这种感觉已经持续很久了。」 纱帆将眼镜放在吧台上。 「因为你觉得自己还活着吧。小晴再也吃不到美味的食物了,自己却还活着,所以才感到痛苦。」 「纱帆说对了。我自顾自地痛苦,感觉好傻啊。」 渚说了声「我啊」,忽然把头探过来。 「我反而是拼命吃耶。明明已经饱到不行,却还是逼自己硬塞,结果胖了好多。」 渚露出略显哀伤的微笑。 「因为渚跟鸣海同样伤心啊。我是食欲正常,但晚上不太敢睡觉了。」 「是吗?」 听我这么问,纱帆轻轻点头。 「躺在床上后,要花好几个小时才能睡着,所以每天都睡眠不足,但又睡不着。小晴离开后,我们都受到很大的影响呢。」 「或许吧。大家都一样悲伤难过。」 真不可思议。这杯茶好像有自白效果一样,让人滔滔不绝地说出自己的真心话。 野乃小姐端着托盘过来,接过托盘后,我闻到比刚才更浓烈的茶香。裹满茶叶的炸什锦附了抹茶盐,大颗的水煮落花生,旁边还附上白饭与味噌汤。右上角也放着一个茶杯,跟手上这个一样,我以为是续冲的热茶,结果不是。这该不会…… 「是茶冻。」 每次说话都很不客气的悠翔先生的声音,温柔地传进我耳中。 「咦……」 「是一道简单的甜点,只是将细砂糖和吉利丁放进浓郁的深蒸茶里凝固而成——喂,不要哭啦。」 被他这么一说,我才终于发现自己哭了。 「咦,怎么了?」 我对惊讶的纱帆摇摇头,并用汤匙挖取茶冻。 让讨厌茶叶的晴香笑着说『好好吃喔』的那个茶冻,在橘色的灯光下闪耀着宝石般的璀璨光芒。 将茶冻放进嘴里,甘甜微苦的滋味在口中慢慢融化。 「这是我跟晴香最后一次吃的茶冻。」 我依旧泪流满面,回想起我与晴香最后的回忆。 ★ 「各位旅客请注意,现在滨松市传出了土石灾害警报,因此会减速慢行,抵达时间预计会延后。」 听到车内广播,车厢里出现了不满的声音。列车再度减速,外头的天空则乌云密布。 晴香似乎没放在心上,继续谈论茶冻的话题。 「鸣海回去之后,我把放在冰箱里的茶冻拿出来试吃,真的超好吃耶。平常那么讨厌的茶变得好甜,咕溜地在嘴里融化了,感觉超赞的。」 「等一下,其他料理我可是耗费了比茶冻多出百倍的时间耶?茶冻只是把砂糖跟吉利丁拌进去而已。」 因为太简单了,甚至让我忘记自己做了茶冻。 「但我真的很爱那个味道啊。其实在那之后我又做了好几次。」 说完,她就从旅行包中拿出银色的保冷袋。 「今天我也做了一些带来给大家吃。我让它进化到可以在移动途中品尝了喔。」 她把一个小小的果汁宝特瓶拿给我,里面装了深绿色的茶。 我喝了一口,发现深蒸茶跟碎茶冻一起流入口中,让我大吃一惊。 「你把茶冻放在茶里面?哇啊,真的很搭耶。」 「对吧?」晴香自豪地说完,也面带微笑地喝了自己那一瓶。 「微苦的茶跟甘甜的茶冻,简直就是绝配。」 她说得像美食评论一样,让我不禁莞尔。啊啊,能跟晴香在一起真的太幸福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今天这一刻吧。 我的目光完全移不开那张耀眼无比的笑容,这时晴香拿起手机。 「来一张茶冻的纪念自拍吧。好,笑一个。」 我跟晴香以枫叶为背景,拍了好几张可爱的照片。 「记得把照片传给我喔。」 「那我先传照片,你帮我把这个拿给渚跟纱帆好吗?」 晴香从保冷袋拿了两个宝特瓶给我,所以我站起身。 「我会说这是我们两个的自信之作喔。」 「记得补充『正在申请专利』。」 晴香咧嘴一笑,枫叶在她身后缓缓流动。刚刚差点就说出「我喜欢你」了,满满的火热心意顿时涌上心头。 可是……我肯定一句话都不会说吧。为了继续留在晴香身边,我必须压抑自己的感情。认识到现在才半年多而已,没想到我会如此为她着迷。 我一点也不痛苦,反而能不断从晴香身上找到活着的希望。 我拿着宝特瓶前往隔壁车厢。三号车也很拥挤,应该是坐满了,后方厕所还有几个人在排队。 有位拿着相机的爷爷和年轻男性迎面走来,于是我退到旁边让他们通过后,再拉开通往四号车的车门走进去。 啊,找到了,渚跟纱帆坐在四号车后方的座位。她们似乎玩得很开心,正在哈哈大笑,所以一下子就看到了。 往前走的同时,其中一个宝特瓶不小心掉在地上。 宝特瓶在地上滚啊滚的,被一对初老夫妇的太太捡了起来。 「不好意思。」 我道了声谢,并接过宝特瓶。 「来旅行吗?」 被这位高雅太太一问,我点头回答「对啊」。 「我跟朋友四个人来旅行。」 「这样啊,不错呢,我们是一家四口来旅行。刚刚天气还那么晴朗,山上的天气真是变幻莫测呢。」 正当我准备点头时。 ——我听见某个声音。 宛如地鸣的声响瞬间逼近,地板剧烈摇晃。宝特瓶再次从我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的过程看起来就像慢动作播放。 地震……? 我想伸手捡拾滚落的宝特瓶,隔壁车厢就传来爆破般的巨响。我根本来不及回头,就因为剧烈冲击全身撞在车门上。 我没办法呼吸。比起四面八方传来的哀号声,金属互相碰撞的噪音更加刺耳。 电车紧急煞车后,声音才消失。 「咦……」 转头一看,才发现隔壁车厢早已倾斜,上半部被埋在茶色的泥沙中,还有人大喊「是土石流!」 土石流……我用手撑地起身来到车厢连结处,看到隔壁车厢旅客的背影。所有人的脸都转向窗外,我也跟着往外看,发现铁轨旁有个东西。 那是……什么?破裂的玻璃窗碎片被终于露脸的太阳照得闪闪发光,旁边躺着一个挤压变形的铁块。 「晴香……」 每次喊出心爱之人的名字,我都觉得好幸福。 我想永远这么幸福,想跟她一起欢笑。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我向看不见的神明诚心祈祷。 ★ 悠翔先生端出的每道料理都很好吃。 用虾浆和茶叶做成的炸什锦,搭配抹茶盐恰到好处,清爽到不敢相信那是炸物。大颗的水煮落花生则是将壳代替盖子,掀开后就看见饱满的花生粒下方铺着葱味噌。 我边吃边聊意外那天的事。 时不时哽咽语塞,嗓音也因为流泪而颤抖,但她们还是耐心十足地等我把话说完。 「醒来之后,我就在病床上了。还以为自己作了恶梦,也希望只是一场梦。」 可是现实残忍地告诉我,晴香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报纸上写着「本起意外是由一连串不幸造成的」。过去滨松山从未发生过土石流意外,电车会减速慢行,也是为了防备前方二俣山的土石流灾情。为了让旅客赏枫,车窗改成轻薄的大面窗,而且还敞开着—— 包含晴香在内,这起意外夺走了十二条人命。事发后都过去快六年了,我还是没办法接受。 「我好喜欢晴香,是真的想跟晴香相守一辈子,所以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才会一直抱着想死的念头。」 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把这份心意说出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能坦率承认。 「那个……」 野乃小姐脸色苍白地开口,却又马上低下头说「没什么」。 这么说来……悠翔先生之前说过,意外发生后他也在医院。 「悠翔先生也碰上那起意外了吧。」 听了我的发言,渚发出尖叫声。 「咦,不可能吧!」 「两位认识吗?」 纱帆戴上眼镜这么问,于是我摇头否认。 「之前碰面时他告诉我的。」 悠翔先生有些不耐地冷哼一声。 「我的事不重要。你们三个现在该做的是好好聊一聊,让自己没有遗憾。」 遗憾……简直像在预告我时日不多了,之前他也说过『命运无法改变』这种话。 明明是很失礼的一句话,但他的个性表里如一,让我能接受这种说法。 这时我听见「嘶」的一声,循声望去,发现渚脸上挂着豆大的泪珠。她自己可能也吓了一跳,啪哒啪哒地拍拍脸颊。 「奇怪,我在哭吗?好厉害喔,我已经好几年都哭不出来了。」 「你有说过呢。」 纱帆递出了手帕,但我从来没听说渚哭不出来的事。不对,或许只是不想知道而已。 「怎么办,停不下来耶。」 渚的眼泪像水坝溃堤那样流个不停。 哭了好一会后,悠翔先生又泡了一杯新茶给她。 「那个,我……」 用双手捧着茶杯的渚,看起来比平常还要娇小。 「直到现在,只要进入秋天,我还是会非常害怕。看到枫叶就会浑身发毛,想马上捂住眼睛。纱帆也开始害怕医院,鸣海是不敢搭电车了吧。」 「对啊,我闻到医院的味道就快昏倒了,一定是因为想起那天的事吧。」 纱帆用有些绝望的语气说。 「我……我也是。不只是不敢搭电车而已,甚至不敢谈论那么深爱的晴香了。」 「大家都抱着创伤在生活呢。」 说完,渚猛灌了一口茶,又十足坚定地说: 「可是,我希望鸣海为了我继续活下去。」 这句意想不到的发言震撼了我的心,让我无言以对,渚则堆起她那丰满的脸颊肉。 「因为我就是为了鸣海而活的。」 「什么意思……」 我低下头,纱帆则拥住我的肩。 「我也是为了鸣海而活唷。所以答应我,你也会好好活下去。小晴也是这么想的。」 平常我一定会开口反驳。 ——晴香已经不在了。 ——我才不想活在这种世界里。 可是刚刚吃下的料理在肚子里点燃了温度,告诉我『活下来吧』。 「我不会再把想死挂在嘴边了,应该啦。」 听我这么说,两人都露出了喜悦的微笑。 「回家路上小心喔。」 始终沉默不语的野乃小姐这么说,目送我们离开。 好神奇啊,心情变得好畅快。天上的星星也绽放光芒,像是在呼应我的心情。 「好怀念茶冻喔。」 纱帆这么说。 「哎呀,还是小晴做的比较好吃。居然把茶冻加进茶里面,这点子也太妙了吧!」 渚从刚才就一直将车钥匙挂在指尖旋转。 「我懂,但那是我跟晴香共同研发的啦。」 从没想过有一天能笑着提起晴香的名字。停车场后方十分昏暗,月光轻柔地照在我们身上。 「我会活下去。」 听我这么说,她们看了彼此一眼。 「我会继承晴香的遗志继续活下去。应该还有晴香想看的小说吧。」 别再把想死挂在嘴边了。悠翔先生说得没错,命运是无法改变的。 接受晴香死亡的现实,未来也要好好活下去。这就是我的结论。 「太好了~我跟纱帆一直很担心——啊!」 车钥匙从渚的指尖飞了出去。 「糟糕。咦~飞到哪里去了?」 渚才刚消失在黑暗中,就传来「啪唰」的溅水声。我有种浑身血液被抽干的错觉。 这么说来,旁边就是湍急的河流…… 「渚!」 我才刚跑出去。 「危险!」 纱帆就抓住我的手臂,滚滚浊流在我脚边张开了血盆大口。 「咦,不会吧……」 她掉进河里了? 「渚、渚!」 我奋力喊叫,渚也没有回答。纱帆立刻打开手机灯光照射,却只看见奔流的黑色河川。 感觉地面快要崩塌了。那种感觉——在晴香遇害时也感受过。 可是……我再也不想放弃了。我用灯光照亮四周不断寻找,纱帆也拼命喊着渚的名字。 「啊,找到了!」 纱帆大叫一声就冲了出去。手机灯光照亮了河流前方,在摇晃的灯光中看见了渚的背影。她被长在河床的藤蔓绊住了。 「渚、渚!」 我伸手抓住渚的身体,她却没有任何反应。我还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先有了动作。我跳进水中想把渚的身体抱起来,纱帆在岸上帮忙拉,却一直拉不上岸。 我自己的身体也快要被湍急的水花冲走了,但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渚救上来。 「加油!快成功了!」 那个声音——是野乃小姐。她可能听到我们的叫喊声了吧,也跟纱帆一起帮忙把我们拉上岸。 终于把渚拉上岸后,我也立刻逃离河川。 在淡淡的月光下,渚的脸色已经一片苍白,一看就知道已经停止呼吸了。 「救护车,叫救护车!」 我对纱帆这么说,并将双手交叠在渚的胸口。考汽车驾照的时候,我有实习过心肺复苏术。 我拼命按压,渚却像坏掉的人偶一样动也不动。 「命运是无法改变的。」 我看见悠翔先生的鞋尖,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什……」 我没有停下手边动作,只将脸转过去,但黑暗中看不清悠翔先生的表情。 「这就是汐美渚死亡的命运。她刚刚吃的是最后一餐。」 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悠翔先生怎么会知道渚的姓氏? 滑过脸颊的是河水吗?还是汗水或眼泪? 我觉得莫名其妙,继续做心肺复苏术。 「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应该可以啊……!」 我不顾自己已经气喘吁吁,依旧放声大吼。我要像这样再次把重要的朋友送走吗?不要,绝对不要! 「我来帮你。」 野乃小姐将渚的衣服钮扣解开,纱帆打完电话后也将灯光照过来。 拜托帮帮忙。晴香,拜托你把渚救回来啊! 渚的胸口抖了一下,野乃小姐似乎也感受到了,和我四目相视。 「渚,求求你快点呼吸!」 我拼命做心肺复苏术,这次渚的身体用力弹了一下。 自己将身体侧卧后,渚边咳嗽边吐出大量的水。 「好……好难受,好不舒服喔。」 在灯光照射下,她的脸色已经胀得通红。 「渚!」 「呜恶……啊,鸣海?干嘛,怎么了?你没事吧?」 太好了……我瘫倒在地,这才终于看清了悠翔先生的表情。 他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渚。 按下售票机的按钮后,车票就直接跑出来了。 我战战兢兢地拿在手里。 「恭喜你。」 渚像自己的事一样开心。 纱帆说了声「来,拿去」,就把宝特瓶递给我。今天纱帆带了她自己做的茶冻深蒸茶。 「好,再来就要搭车了。不敢搭也没关系喔。」 「嗯。」 站在月台上,那天的画面就清晰浮现脑海。当初站在这里时大家还笑容满面,根本没料到等在前方的悲剧和惨叫声。 「还好吗?」 渚好像很担心我,于是我对她点点头。 今天我们三个预计搭乘静冈东西线前往滨松市。八月底加上星期天,月台满是人潮。 看到电车伴随着声响驶进月台,我下意识捂着胸口。我好害怕,怕得不得了。 可是……我已经决定要改变命运了。 从敞开的车门走进车厢后,我立刻找到座位坐下,告诉自己「别担心」时,电车也出发了。 她们让我坐在正中间,我来回看了看她们的脸。 「这样……算是克服创伤了吗?」 「目前算是啦。中途觉得不舒服也可以回去喔。」 渚好温柔啊。 「我爸妈说可以开车来接我们。」 纱帆这句话也温暖了我的心。 电车车窗外的蓊郁林木变得愈来愈模糊。我喝了一口茶冻,感觉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渚说了声「那个啊」,就把脸凑近我。 「我也想克服创伤,所以秋天之后要陪着我喔。」 「那我也要。还是得做健康检查才行呢。」 我向如此宣言的两人点点头。 「大家一起克服创伤吧。」 「咦~有点意外耶,鸣海居然会说这么正向的话。」 我朝语带调侃的渚瞪了一眼。 「对了,你最后决定要去富士市吗?」 我对神情不安的纱帆摇摇头。 「其实我想挑战一些事,最后决定去那里了。」 「是在挂川吗?」 这次轮到渚发问了。我深吸一口气才回答: 「对啊,离家很近。」 我上礼拜打电话给宫崎同学,跟他一起去见了晴香的母亲。 毕业后决定到茶园帮忙的事,还是先跟她们保密吧。 「也算是从晴香那里继承的事情吧。」 听我这么说,渚用力点头。 「毕竟小晴的兴趣很广泛嘛,常常跟我们说她想做的事。」 「对啊……确实是这样。」 「鸣海现在还会看小说吧?阿隆告诉我的。」 「嗯。」 今天我的包包里也放着小说。看完后跟晴香分享感想的习惯,往后也不会改变吧。 「其实我也继承了,小晴经常说『好想玩餐车巡礼』嘛。我要先把静冈县内的餐车吃过一轮,目标是吃遍全国的餐车。」 「咦?这……」 这不是渚的兴趣吗? 「小晴好像会看对象,把自己的兴趣个别分享出去。她是不是对纱帆说过『好想开游戏直播』?」 「她确实说过,但我很不会打游戏啊……」 纱帆一脸为难地说,并将掌心朝向渚。 「这个梦想就由渚来继承,我转而挑战另一个梦想『在大公司升上社长』。我选择了有成长空间的公司,现阶段也很顺利。」 这样啊,原来如此…… 晴香将自己的梦想托付给我们了啊。我是看小说,渚是餐车巡礼和打游戏,纱帆是当上社长。 「感觉好像晴香出的作业喔。」 听我这么说,两位朋友都骄傲地点点头。 人生的轨道还在延续,载着我的电车好像终于往前走了。 往后也会碰上新的问题吧。可是那天发誓要改变命运之后,我就能用自己的方式继续活下去。 这样可以吧,晴香? 绿林后方是广阔的蓝天。当我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时,彷佛听见了心爱的她的笑声。 ──────────────────────── 中场休息 神代悠翔 「搞不懂啊。」 这几天我老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脑海中会浮现出最后晚餐的对象姓名,所以我知道。吃了我的料理后,她也泪流满面,那应该没错啊。 但为什么汐美渚得救了?难道如鸣海所说,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吗? 那我做的这一切又算什么? 我烦躁地清洗蔬菜时,野乃小声说了句「那个……」 「悠翔先生端出的料理,应该是那个人人生的最后一餐吧?可是渚小姐为什么没有死呢?」 搞什么。还以为她最近安分点了,结果她也在想一样的事。 我无言以对,野乃就用苦思冥想的表情看着我。 「之前你跟我说过死亡的定义吧?人的死亡就是心脏停止跳动。既然如此,渚小姐是不是在物理上已经死过一次了?」 「……这倒是。」 我下意识表达认同,但也马上理解野乃这话说得没错。 「在河里死亡的渚,是因为死而复生才活过来。换句话说,命运本身并没有改变吗?」 那就说得通了。我深深点头,野乃却又努了努嘴,好像还有说些什么。 我猜她想说那件事吧。 「干嘛?」 我动动下巴催她开口。野乃沉默了一会,视线不安地四处游移。 「鸣海小姐说她们碰过列车事故,还说悠翔先生也在同一班电车上,这是真的吗?」 「对啊。」 给出简短回答的同时,我也将苦涩的记忆赶出脑海。 野乃用力抓紧围裙,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说道: 「我之前跟你说过吧?我当时也在那班列车上。」 「我知道。」 「那你之前怎么没告诉我?来这里的所有人都搭过那班枫叶电车。我觉得不可能有这种巧合存在。」 我不得不隐瞒啊。将水龙头关紧后,空间就变得寂静无声。 「我在那场意外……失去了妹妹。」 我到现在还记得呼唤我的那声『哥哥』。 「因为岁数差很多,长大后我们的感情也像亲子一样融洽。是我提议要搭那班枫叶电车的。」 感觉口腔内弥漫着一丝苦味。明知道想起那天的事会很痛苦,我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回溯记忆,彷佛想折磨自己。 野乃像时间静止般瞪大双眼动也不动,后来目光才终于开始游移不定。 「我不知道……你妹妹的事。悠翔先生也失去了重要的人啊。」 「她叫花梨。」 我摸了摸挂在腰上的钥匙圈,感觉现在还能听见她的声音。 我叹了口气,想将幻听赶出脑海。 「在那之后,我就能看到那场列车事故生还者的死期。命运将死之人的姓名、地点和最后想吃的食物,都会浮现在我脑中。我不知道他们的长相,所以大部分都是实际走一遭后才找到符合条件的人。不管有多少人来光顾,死亡对象吃下料理一定会流泪,所以我才知道是谁。」 这是我第一次向他人述说。 野乃鼻头通红地摇摇头。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如果是我,根本没办法……回想意外的过程。」 「大概是想用这种方式跟自己和解吧。我虽然救不了妹妹的命,却能拯救其他人的心——我想让自己这么想。虽然目前也算不上顺利啦。」 有时我依然会怀疑自己被赋予的这项能力,偶尔也会对提供最后一餐的行为感到迷惘。 见野乃还想发问,我告诉她「该出发了」。 要前往的下一个地点,就是发生电车事故的滨松市。 抵达残留着悲伤记忆的地点后,我会有什么想法呢? ──────────────────────── 第五话 四季的彼方 滨松市 茨城茜姬(十七岁) 打开便当盖后,我打了个呵欠,感觉今天睡意来得比平常还要快。我的眼皮不听使唤地垂了下来,完全不受午休时间教室的嘈杂声影响。 第二学期第一次换座位时,我被分到靠窗最后一排的座位。虽然很开心,但从窗外洒下的柔和日光反倒助长了睡意。 真希望秋天快点结束。我很怕冷,到了冬天脑袋可能会清楚一些。啊啊,又打呵欠了。 将椅子转向后方坐的和穗,用傻眼的表情喊了我的名字「茜姬」。 「小姐,你才刚吃饱耶?」 牧村和穗是我上高中交到的朋友。她的鲍伯短发随时都带着光圈,漆黑的大眼睛在雨天也不失光彩,连同为女性的我看了都觉得她超可爱,但她有两个哥哥,所以言行举止很像男生。 「我知道啦,但就很困啊。」 至于我就是「普通」二字。不大不小的眼睛,算不上高挺的鼻子,身高矮了一点,头发差不多长到必须绑起来的长度。总而言之,就是随处可见的高二学生。 我的烦恼就是随时都想睡觉。我原本就有嗜睡倾向,上高中后更是嗜睡到困扰的地步。我经常要跟睡意战斗,所以成绩总是低空飞过。 「毕竟茜姬是『睡美人』嘛。」 可能是偷听到我们的对话吧,隔壁桌的铃木夏生出言调侃。 我跟他是住在同一栋公寓的邻居,小时候动不动就会被逼着跟他一起玩。国中以后我们就不会单独见面,但在学校走廊遇到时,他总是会调侃我。没想到连高中都是同一所…… 他以前是平头,上高中后把头发留长,听说好像有几个女孩子对他有好感。真希望她们别被这家伙的身高骗了。 「少啰嗦。」 我的攻击对夏生来说不痛不痒。他将那双藏着恶质目光的眼睛转向和穗。 「和穗,你知道『睡美人』的故事吗?」 「等一下,说好不提这个的——」 我急忙想阻止,夏生却提高音量说: 「这个故事啊,在格林童话的标题是『荆棘公主』,日文写作『茨姬』。被关在荆棘城堡内沉睡的公主,茨城茜姬,就是这家伙的名字。」 「原来如此啊。」 和穗深感佩服地将双手环在胸前,让我大受打击。 「不要认同好吗?我又没有睡一百年。」 『睡美人』是公主被魔法师诅咒后沉睡百年的童话故事,最后被白马王子营救的幸福结局。在格林童话集的类似版本中,这个童话变成了『荆棘公主』,所以夏生一天到晚拿这件事笑我。 因为我出生时天空被染成了茜红色,所以才取名为茜姬,但如果有时光机的话,我甚至想回到过去说服父母改名。 「不是啦,我是觉得茜姬很符合美人这个形容啊。」 和穗勾起嘴角一笑。 「「啥?」」 我跟夏生发出异口同声的质疑。 「茜姬很可爱啊,夏生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会故意整你吧。」 和穗不怀好意地抬起下腭,摆出鄙视夏生的姿势。 「怎么可能啊,这家伙哪里美了!」 「害羞啦。不坦率的男生真不可爱~」 「什……算了啦!」 夏生迅速逃离现场,让我松了口气。 啊啊,累死了。我把脸颊贴在桌面上,和穗则看着我轻声窃笑。 「我真的很讨厌夏生……」 「嘴上这么说,其实很喜欢他吧?」 我实在没办法接受那句话,猛地站起身将脸凑向和穗。 「给我搞清楚,那家伙永~远都是我的天敌,就算开玩笑也不准这么说。」 「太拼命了吧。」 「当然要拼命啊。就算世界毁灭了,我也绝对不可能喜欢夏生!」 在大部分的电视剧和动画中,儿时玩伴最后都会在一起,但这件事绝对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夏生也有同感吧。 「知道了啦,我不会再说了。」 和穗明明是我同学,却像姊姊一样,现在也带着从容微笑看着赌气的我。 「对了。」和穗打开手机给我看。 「『枫叶电车』快要复活啰。」 萤幕上显示的照片,是在枫叶与银杏树林间穿梭行驶的电车。往返沼津站与滨松站的枫叶电车,会在邻近两站的温泉旅馆住一晚,我记得在网路新闻看过这个套装行程要复活的报导。 「这是以前发生过意外的电车吧。大概是我们小学时候的事?」 当时爆发土石流灾害,好像还有人罹难。后来盖了一条绕过滨松山的铁道重新开通,但观光列车还是停办了。 「听说是在十一月的连假,好想去喔。」 满怀憧憬看着萤幕的和穗是户外咖,听说假日经常跟两位哥哥去爬山或露营。而我是百分之百的宅家人。 「感觉只有老年人才会去耶,我对枫叶也没兴趣。」 静冈东西线以能够体验到四季风貌闻名,但我觉得眺望自然风景没什么意义,也不想特地去欣赏樱花、枫叶、大海或瀑布。 但我唯独喜欢赏雪。因为我居住的滨松市不常下雪,偶尔下雪时就会让我兴奋不已。 和穗去厕所后,其他人过来跟我搭话。过程虽然有说有笑,我脸上却又慢慢浮现睡意。 传进耳里的钟声,就像摇篮曲一样。 走进公寓入口大厅时,我遇见了小野田太太。我记得她的名字是美代子,是公寓聘雇的管理员,平日晚上六点前都会待在管理室。 她先生早逝,好像在这间公寓当了二十几年的管理员。看着像六十几岁,但我不知道她的实际年龄。 她给我的印象是很爱八卦,随时都在说别人坏话。她态度高傲,彷佛这间公寓是她盖的,经常见她对住户破口大骂。小野田太太跟这间老旧公寓简直是绝配,我从小就很怕她。 「茜姬,你回来啦。」 「午安。」 我向她点头致意并走向电梯,她却直接站在我面前,像是要挡住我的去路。 「有点事想问你。最近都没看见你妈妈耶,她没事吧?」 她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但她一定会把现在说的这些话告诉其他住户,我早就有经验了。比如三楼的某某先生外遇,十楼的某某先生女儿离家出走,她只会把我不想知道的情报硬塞过来。 「妈妈?她不会来这里,但我们会在外面见面。」 「这样啊,妈妈还好吧?因为正常人离婚之后,都会把小孩子带走吧?居然把你留在爸爸这里,我根本没办法想像呢。我们茜姬真的好可怜喔。」 小野田太太嗲声嗲气地说,我勉为其难地笑了笑。 「外婆家很远啊。我是靠推甄考进高中的,只能从这里通勤上学。」 小野田太太彷佛察觉到我的真心,用有些哀伤的眼神看着我。 「真的只是这样吗?」 「……咦?」 「如果是母亲的话,应该会更常来看你吧。」 「啊啊。」我面带微笑。 「我高中毕业就会搬去跟妈妈一起住。」 明明传达了事实,小野田太太却不肯罢休。 「离婚的原因,该不会是妈妈外遇吧?」 「怎么可能,别这样啦。妈妈是工作狂,绝对不可能做这种事。而且我们三个现在也会一起在外用餐,感情可能比以前还要好呢。」 我说谎了。离婚之后,我们三个从来没有相聚过。我故意发出夸张的笑声以免被她察觉,小野田太太才将身体移开放我回家。 「那我就安心了。我说话不太好听,但茜姬的妈妈是不是很冷漠啊?跟爸爸完全不一样。」 「对啊,不好意思。」 怎么会跟身为女儿的我说这种话?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因为你爸个性太开朗了,我才会这么想。啊,刚刚说的要保密喔。」 小野田太太发出「喔呵呵」的笑声离开了。 走进电梯后,我才松一口气。从五楼出来后,第二道门就是我的家。我用钥匙开门并开灯,就直接穿着制服扑倒在沙发上。 爸妈是在两年前的这段时间离婚的。推甄面试结束的那天傍晚,平常总是分开吃饭的两人,难得一起坐在餐桌旁。 我以为他们一定会问推甄面试的事,而且我敢保证自己一定会合格。 在我意气风发地开口之前。 「我决定跟爸爸离婚了。」 神情疲惫的母亲用平静的语气这么说。 大概从去年开始,他们就把对方当成幽灵似的,不知不觉已经算不上家人了。 我知道他们迟早会离婚,却万万没想到会在推甄面试结束这天被告知。 「啊,是喔。」 我有些赌气,敷衍地点点头,并吃起晚餐。 他们没有激烈的争执,只是累积许久的小情绪爆炸而已,一定是这样…… 可是还没等到面试结果出炉,母亲就离开了。 外婆家离这里约莫半小时的车程,从那边通勤上学必须搭一个多小时的公车去滨松站,而且还得转乘公车。因此以现实层面来说,跟着母亲离开有点麻烦。 明知如此,母亲却连一句『茜姬想跟谁走?』都没问。是她自己决定不带我走的,连离婚调解的程序都没走,就把我丢在父亲这里。 探视是一个月一次。在外面跟母亲见面时,我都觉得她变得比以前温柔许多。她变得很爱笑,也会担心我,偶尔还会传简讯或LINE给我。 可是……那天我确实被母亲抛弃了。这个想法就像难以抹灭的伤痕,深深地烙印在我心里。 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无声的睡意逐渐朝我袭来。 得先准备晚餐才行……还要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进来…… 睡意让我放弃了这些念头,眼皮愈来愈沉重。 听到玄关门打开的声音,我才赫然惊醒。 看看时钟,已经晚上七点了。我心想「不能再睡了」,身体却被睡意紧抓不放,让我无法从沙发上起身。 「嗨。」 父亲走进客厅。他穿着蓝色帽T和白色长裤,都已经四十五岁了,还穿这种大学生的衣服。 「抱歉,我还没煮饭。」 「我有传LINE给你,但你没回,我猜你可能在睡觉吧。喏,你看。」 父亲将环保袋往上提。我看向手机,确实有收到一则『晚餐吃什么?』的讯息。 我倒杯茶给父亲,跟他在餐桌面对面而座。 「今天还好吗?」父亲将便当递给我并这么问。 「每天都问一样的事,开心吗?」 今天的便当是幕之内便当。父亲永远都选这一款,上面还贴着折价五十圆的贴纸。 「当然开心啊。每个父亲一定都想知道女儿这一天过得如何。」 父亲变了。他以前是穿着西装拼命工作的人,却在离婚前几个月忽然把头发染成棕色,还直接开启打工生活。他现在在超市工作。 就是这样才会被母亲抛弃吧,还带着我这个拖油瓶。 「既然知道自己是父亲,那就好好工作啊。你的装扮跟脸上的胡子,根本不像下班的人耶?」 我指着长在他下腭的细小胡碴,他就「呜唉」地叫了一声。 「我今天休假耶,只是出去散步顺便买便当回来而已。」 「总不可能一辈子都在超市打工吧?要是被小野田太太发现就完蛋了。」 「那个老太婆啊。哎呀,被发现了再说吧。」 见父亲笑得灿烂,我故意用他听得见的音量叹了一口气。 「拿着妈妈给的生活费过日子,不觉得丢脸吗?」 可能是刚刚被小野田太太说的那些话影响,我对父亲冷言冷语,但父亲的防御力很高。 「我也是有点积蓄好吗?而且妈妈给的是茜姬的养育费,法律就是规定由赚钱的那一方支付捏~」 「能不能别再用『捏~』这个口头禅了?」 「我很喜欢捏~」 居然满不在乎地对我笑。 我以前很不喜欢拼命工作的父亲。天天筋疲力尽地板着一张脸,休假日只会倒头大睡,但他偶尔会说出『就是说捏~』这种无聊的冷笑话。 现在却动不动就找我聊天,彷佛以前的他不曾存在过似的。他确实变得比较好聊,但我也很讶异,没想到人的个性居然能转变这么多。 「好啦,学校怎么样?穗穗还好吗?」 「别叫她穗穗啦,你又没见过和穗。」 「带她来家里玩啊。爸爸也会买一两种点心喔。」 「这种时候应该说『会做一两种点心』吧。」 真不可思议。父母离婚两年后,亲子对话居然比以前还要频繁。父亲变得非常宠我,母亲也比之前温柔许多。 离婚虽然造就了我这个牺牲者,但只要他们相安无事,那就算了…… 「最近公园的枫叶很漂亮呢,终于有秋天的感觉了。」 看到父亲像指挥一样挥动筷子,我想起学校的对话。 「和穗有跟我提到『枫叶电车』的事。」 「咦,真的假的?」父亲马上用手机搜寻。 「好怀念啊。喔喔,真的耶,要在十一月的连假重启!」 他像展示印笼(注:古代日本男性在和服腰间上佩戴的重要配件。)一样将手机萤幕转给我看,跟和穗一模一样。 「唉唉,我们去参加枫叶电车之旅吧。」 「咦……不要,我比较想待在家里。」 早知道就别多嘴了。父亲似乎打定了主意,开始细查行程内容。烦死了,我绝对不要去。 可是父亲的下一句话是: 「找妈妈三个人一起去吧。」 听他这么说,我的决心瞬间瓦解了。 「……三个人?咦,真的吗?」 「偶一为之也不错吧?妈妈一定也会很开心捏~」 我有跟母亲去旅行过,但当时父亲工作太忙没有参加。如果能三个人一起旅行,那我或许可以参加枫叶电车之旅。正当我准备点头同意时,忽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 「可是,那个电车以前发生过意外吧?」 我夹起小香肠这么问,父亲就神情尴尬地「啊」了一声。 「对喔,我没跟茜姬说过啊……」 「什么?」 「你小五的时候去参加林间学校活动,所以不在家吧?那时候我跟妈妈去参加枫叶电车之旅了,而且搭的就是那班出事的电车。」 「咦,真的吗?」 父亲像是在回忆往事般皱紧眉心。好久没看到他这么认真的表情,让我浑身紧绷。 「那场意外真的很严重啊。死了好多人,受伤的人也不少。」 「我都不晓得……你没受伤吧?」 听我这么问,父亲发出了「啊啊」的感叹声。 「茜姬居然会担心我……」 「这不重要,让我听听那场意外的事。」 没想到父母居然遭遇了那场上过新闻的意外……! 「偶尔让我感动一下嘛。嗯,以结果来说,我跟妈妈不在被埋进土石流的那节车厢,所以平安无事。但我们在隔壁车厢,只有我撞到头被送到医院。」 「咦,医院?」 没想到会是这样。见我惊讶到说不出话,父亲叹了一口气。 「我们讨论之后,觉得不能让茜姬担心,所以才没说出碰上意外的事。」 那就好。不对,那场意外还是有罹难者,所以也不能说这种话。 「当时是因为意外导致旅行中止,所以找妈妈一起去的话,她会很开心的。铁路的位置也改变了,应该不会发生意外了吧。」 都还没说要去,父亲却已经认定是全家都会参加了。 我勉为其难地点点头,一方面也觉得有些期待。下次见面时再问问母亲吧。 母亲来公寓接我,我一坐上车,她就确认后照镜。 「要是被小野田太太看到就糟了。」 「我懂。那个人成天都在说别人的八卦。」 某个秋日晴朗的星期天,我像平常一样前往外婆家。停等红绿灯时,母亲才终于看向坐在副驾驶座的我。 「你头发又留长了呢,很适合你喔。」 「你才是吧,那是新衣服吗?」 她穿着浅绿色的直条纹衬衫,裙子是充满秋日风情的朱红色,还将平常绑起来的头发放下来。妆容也很完整,在家里从没看过她这么精致的模样。 「啊啊,这个吗?这是在网路买的。虽然经常踩雷,但不用花时间去街上买。」 母亲那个地区的居民,会把去滨松站这个行为称为『去街上』。已经离世的外婆也经常这么说。 滨名湖的蔚蓝色彩在左手边渲染开来,色调比大海还要浓烈,我没什么机会过来欣赏。列车优闲地驶过滨名湖沿岸的铁道。 在天龙滨名湖铁道的寸座站前面往右转,就能看见建在山坡面的外婆家。那是一栋古老的平房建筑,周遭只有几栋房子而已。 在停车场下车后,因为建在高台上,所以能将寸座站和滨名湖尽收眼底,还能看见上方辽阔的天空。 「你为什么要回娘家?这里不方便,离职场也很远吧?」 「我是远距工作啊,没什么问题。而且要供茜姬上大学的话,不用付房租的娘家是最棒的选择。」 打开玄关大门后,母亲让我先走。走过会发出吱嘎声的走廊后,是一个空间不算大的起居室,还放着一张跟老旧装潢不太搭的沙发。 「而且啊。」母亲从冰箱拿出瓶装茶这么说。 「这一带有个不可思议的传说喔。」 「又要说那件事?我已经听腻了啦。」 寸座站流传着某个传说,这我从外婆那里也时常听到。母亲超爱传说这种口耳相传的故事。此外还有「滨松市有个无人知晓的地下道」、「车站大楼里的咖啡厅有梦幻菜单」这类型的话题,更是没完没了。 父母感情不太好,但父亲好像经常陪母亲聊传说的话题…… 「这是妈妈的兴趣,你也该稍微配合一下吧。」 「我是现实主义啊,才不想听幻想或传说这种东西呢。」 我每个月会见母亲一次,但她总是在聊这种无聊的话题。 见了面就觉得跟以前一模一样……不对,母亲已经比之前还要温柔了,为什么还要抛弃我? 这些不敢问出口的话跟睡意,就占掉我大半的脑容量。 「爸爸还好吗?」 母亲若无其事地这么问,我点点头回了声「嗯」。 「这样啊。工作呢?」 「还是在超市打工,工时好像还变短了。妈,你也骂骂他吧。」 「别担心,我有努力在工作啊,没事啦。」 母亲的工作是会计师。结婚时只是派遣员工,但她趁着离婚的机会转成正职员工,这两年似乎还升上了副部长。 感觉就像夫妻角色逆转了一样。 「妈,你太惯着爸了啦。」 「哎呀,有吗?」 「有啊。他现在像无根浮萍一样到处乱晃,再这样下去,搞不好之后连打工都不做了耶?」 这样的话,那栋公寓要怎么办?从来没听过女高中生还要担心房贷。 「不用担心爸爸啦,茜姬就好好读书吧。听说你成绩满差的喔。」 母亲有些坏心地这么说,所以我也皱起脸庞。 「因为我一直都很想睡啊。」 我看着母亲的脸说话,却觉得不太对劲。感觉她每次见面就瘦了一点,脸色也不太好。 「妈,你是不是很累啊?」 「没事,健康检查也没有异状。有问题的话,应该是因为担心茜姬的成绩吧。」 「呃。」 母亲笑得合不拢嘴,看起来像在勉强自己,是我多心了吗…… 「我高中毕业后可以住在这里吗?」 「……嗯嗯,可以呀。」 我每次问这个问题时,母亲总会表现出短暂的犹豫。她自己可能没发现吧,但每一次都会伤我的心。 她可能不想跟我一起住吧。最近变得又美又瘦,是不是有了喜欢的人呢…… 分开之后,我总会产生这种不必要的臆想。 「你有听说枫叶电车的事吗?」 为了不让自己继续受伤,我决定转移话题。 「是十一月的连假吧?」 「可是妈,你不是说不喜欢搭电车吗?」 母亲搭电车会晕眩,跟她一起旅行时,我们也都选择坐车移动。 「这个嘛。」母亲叹了口气并眯起双眼,像是在遥望往昔的岁月。 「你听爸爸说了吧?我们参加枫叶电车之旅碰上意外的事。」 「嗯,但你们是在其他车厢吧?爸说他撞到头了。」 「爸爸的头很硬,所以没事。最惨的是,妈妈在那之后就不敢搭电车了。我也在想要不要久违地试一试,顺便当成复健。」 原来是因为那场意外才不喜欢电车啊。说得也是,如果自己搭乘的电车发生重大意外,应该会变成心灵创伤吧。 「枫叶电车是往返运行,茜姬你们会从滨松站出发吧?妈妈就开车到静冈站附近再中途参加。临时要我搭长距离电车,可能有点困难。」 「嗯,好啊。」 「别说这些了,来聊寸座站的传说吧。听说在万里无云的傍晚时分——」 见母亲开心地想开启话题,我捂住耳朵,妈妈就感叹地说「好过分喔」。 母亲一定很希望我永远都不要高中毕业吧。不想跟我一起住的话,只要这样说就可以了啊。 她可能也跟不敢问出口的我一样,是个软弱的胆小鬼吧。 昨晚明明睡得很沉,却还是无法摆脱睡意的摧残。我好像渐渐被睡意侵蚀,有种好不容易才走到学校的感觉。 教室黑板、课桌椅和同学的长相,看起来都像融化了一样。我是不是该去医院检查一下? 父亲没发现我的异状,今天早上也在呼呼大睡。 「不得了了!我听到一个超劲爆的消息!」 神情激动的和穗猛地在我前面的座位坐下。 「啊……早安。」 「唉,醒醒!我听到一个很劲爆的消息。」 和穗用力摇晃我的身体,我才不甘愿地睁开眼睛。 「你记得秋山同学吗?就是去年跟我们同班那个——」 「秋山?你是说高一就转学的秋山同学吗?」 夏生又跑来插嘴了,但我现在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 「没错,就是那个秋山同学。她搬到静冈后我还有跟她联络,她奶奶去年好像过世了。」 我当时跟秋山茜同学很要好,因为名字里有同一个汉字,所以我们经常在教室聊天,但她忽然搬去静冈,这段友谊也到此为止。没想到和穗还有跟她联络,让我有点惊讶。 「然后呢?」 夏生将身体往前探。 「她去医院的时候,奶奶跟她说『有一辆餐车会帮人们提供最后的晚餐』。」 「啥?」 我忍不住皱眉。这可能是我最讨厌的传说话题。 和穗没察觉到我的不满,说了声「然后啊」,就在椅子上张开大腿继续说道: 「那辆黑白条纹造型的餐车,是坐着内用的形式。明明没点餐,却会端出回忆中的料理,吃了之后就会接受自己的死亡。而且那天奶奶跟秋山同学说完这件事后,呜呜,就安详地去世了……呜呜。」 说着说着,和穗就泣不成声。 「不是偶然吗?」 我这么问,和穗却摇摇头。 「奶奶在去世之前就已经是管灌什么的……喏,就是用管子连接的那种。」 「管灌喂食。」 「对,就是那个,总之就是没办法吃东西,可是她却忽然带着儿女去找那辆餐车。提供最后晚餐的餐车,不觉得很酷吗?」 有吗?那就奇怪了,一起吃饭的儿女怎么没有一起死去呢?说到底,人生最后的料理听起来太不吉利了吧。 「真的假的,看到那辆餐车就得全力逃跑了。」 「但搞不好凭自己的意志是逃不了的喔。」 和穗放弃跟没兴趣的我搭话了,转而跟夏生热烈讨论起来。 现在这三人之中,我可能是离死亡最接近的人吧。虽然不想陷入百年的长眠,但我一定会败给难以抵挡的睡意。 「茜姬的回忆料理是什么?咦,茜姬,你醒着吗?」 「……嗯?啊啊,是什么呢。」 我勉强睁开眼睛。 「我是煎蛋卷吧,要甜的喔。」 和穗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我是肉丸吧。不对,还是御好烧……牛排也不错呢。」 「你只是在罗列爱吃的食物吧。」 和穗代替我吐槽了夏生。 回忆料理啊……虽然头脑不太清醒,但我马上就想到了。 我的回忆料理是牡蛎焗烤奶菜。我很爱吃白酱,所以母亲经常做给我吃。父亲负责处理牡蛎,我还记得他撒太白粉的模样。 记忆中,我们三个会轮流注意烤箱火候,等待牡蛎烤得恰到好处。 这么说来,得知他们要离婚那天,明明不是牡蛎盛产的季节,我们三个却一起做了那道菜。在某种意义上,那也算是一家人最后的晚餐吧…… 「唉。」 忽然有人拍了我的肩膀,让我赫然惊醒。抬头一看,发现和穗跟其他同学正在聊天。往旁边一看,只见夏生不耐烦地皱着一张脸。 「东西收一收啦。」 「……为什么?」 「别管那么多,我跟老师报备过了。」 什么时候说的?我看着墙上的时钟,不知不觉过了十分钟。 他硬是把我拉离座位,回过神才发现已经走到校门口了。我的意识终于清醒,夏生拉着我的手走在前面。 「等等,要去哪里啊。」 夏生却一句话也不说,只想快步带我离开。 「等一下啦!」 我将夏生的手挥开,夏生就一脸愤怒地看着我。 「就算再怎么想睡,这也太离谱了,快去医院啦。」 「什……什么嘛,别多管闲事。」 「谁多管闲事啊!」 我们在校门口大声争执,来上学的学生们都一脸稀奇地看着我们。 我转身想走回教室,眼前景象却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对不起,我不该笑你是『茨姬』,对不起。」 「我……我又不在意。」 好困,真想赶快躺下来睡一觉。 「我大概猜到了,我小三的时候也会这样。」 寒冷的秋风扫过我们之间。 「你是说表妹的事……」 小学三年级的暑假,夏生的表妹因为车祸去世了。 「参加完葬礼后,我就忽然变得睡不饱,整个暑假都在睡觉,结果硬是被带去医院诊断出病名。好像是一种叫嗜睡症的病。」 「…………」 「看到你在爸妈离婚后变成这样,我就知道是一样的病。你一定是累积太多压力了,所以才要去医院,吃药应该就会好了。」 夏生用严肃的眼神如此诉说,我才放松肩膀。啊啊,原来夏生是在担心我…… 「那我放学后再去,你陪我吧。」 「啥?就说要现在去——」 「如果是爸妈离婚导致我嗜睡,只会让他们更担心吧,这样搞不好会让病情加重。」 夏生的嘴巴变成「唔」的形状,神情有些为难。 「但谢谢你替我担心。」 「我哪有啊。」 在钟声的催促下,我们走回教室。 感觉之前的睡意好像改善了些。 「这是怎样?」 睡在沙发上彷佛跟沙发合为一体的父亲,一看到我就开口问道。 难怪他会这么说。因为我回家时拿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黑色的大型机器、透明长管和口罩。 开始就诊已经两周了,医院的医师说『可能是猝睡症或睡眠呼吸中止症』。这两种病好像都会让人白天犯困,但我有听没有懂。 从今天开始,我似乎得戴着口罩睡觉。 「没什么啦。」 听我这么说,父亲只是「哦」了一声。 「对了,我明天又要去旅行啰。」 他可能连超市的打工都没做了吧,这阵子经常不在家。岂止是无根浮萍,根本就是断线的气球。 「去旅行是没差,但别忘了下周的枫叶电车。」 「当然,我超期待的。」 「妈妈说会从静冈站上车。」 「啊,这样啊。」 这意兴阑珊的语气,让我失望透顶。 他们总有一天能破镜重圆——或许我一直下意识带着这种幻想吧。 只要放下这个愿望,睡意一定会离我而去。主治医师说我需要规律的生活,也要把烦恼解决,然而现实是,这些烦恼总像海浪一样不断推向我。 「那个,我之前也说过,你要好好工作啦。」 「傻瓜,我是因为想多陪陪茜姬才这么做的。」 父亲盘腿坐在沙发上,他的下巴不知何时长满了胡须,穿着绉巴巴的帽T和松掉的袜子,看起来很可悲。 「别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既然想多陪陪我,为什么一天到晚去旅行?」 「那是……哎呀。」 见父亲含糊其辞,我心中的怒火又烧起来了。 「这跟以前忙着工作有什么差别?我的家人都太自私了,根本没考虑过我的感受。」 「…………」 只要理亏就闭嘴不讲话,连这点也一样。 「我一直在想,爸妈是不是把我当成累赘啊。」 「没有,绝对不可能。」 现在才面露惊慌也已经太迟了。把这两年来的心情说出口后我才明白,这就是我们这一家的真相。 「我受不了了!」 我逃出家门冲进电梯,带着绝望的心情一起往下坠。 我无处可去。学校规定的大衣根本挡不住外头的冷冽,我强忍寒意,漫无目的地走着。 早知道就把医院给我的那袋机器留在家里了。 我发出「啊啊」的叹息,雪白的气息就在空中消失无踪。 都这种时候了,我竟然又开始犯困。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来的话,我应该会直接昏睡然后冻死吧。秋天的晚风就是这么冷。 这时我听见一阵踩着柏油路的脚步声。我以为是父亲,战战兢兢地回头一看,就发现有个黑影朝我跑来。 我马上就看出那是夏生。来到我面前的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喂,不要真的离家出走啦。」 「咦?你怎么知道?」 「你吼得很大声耶,还好意思问。别小看我们那栋公寓的墙壁有多薄。」 夏生穿着灰色的运动服,是听到刚刚的骚动才跑过来的吗…… 「我哪有离家出走,只是去一下超商而已。」 「那你应该把这个器具留在家里吧?」 「是没错啦……」 我们不约而同地坐在道路护栏上,住宅区后方的夜空升起了满月。 「发生了很多事吧。」 月光照亮了夏生的侧脸,银色的柔光洒在他变长的刘海上。 「嗯。」 夜晚似乎慢慢抚平了我内心的波澜。夏生凝视着我的脸。 「你知道我爸妈是模仿你的名字帮我取名的吗?」 「我是秋天出生,所以叫茜姬。你是夏天出生,所以叫夏生。早就听过几百次了。」 其实是因为我在茜红色的天空下出生,但意思差不多吧。 夏生发出「呀哈哈」的豪爽笑声后,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这些小孩子不懂,但其实爸妈有很多烦恼。茜姬的爸妈一定是因为这样才分开的。」 「我才不是小孩子。」 看我有些生气,夏生忽然用食指指着我。 「这种态度就是小孩子啊。」 「少啰嗦。」 说完,我也忍不住笑。他从以前就是这样,平常明明都在调侃我,只有在我沮丧消沉的时候会用温柔的语气说话。 「可是我也会寂寞啊。」 心情平静下来的同时,悲伤也渗进了心灵的空缺处。 「你会参加枫叶电车之旅吧?」 「会吧。到时候可能会把累积已久的情绪全数爆发。」 「这样很好啊。把想说的话说清楚,让心里痛快一点,睡意搞不好就消失不见了。」 夏生似乎有点冷,把身体缩得小小的。北风确实让这个城镇降温了。 「回家吧。」 我站起身,夏生就咧嘴一笑来到我身边。 他好像不知不觉又长高了,现在变成要低头看着我。 「谢谢你跑出来追我。」 我难得开口道谢,夏生却耸耸肩往前走。 他真的很不可爱耶,我也一样。 父亲真的出门旅行了,但到了枫叶电车之旅前一天还没回来。我传LINE给他,他也只是随便回我几句,还说当天会由母亲来接我。 我早就习惯计画变动,从一开始就不抱期待。而且我一直很担心诊断结果。 睡眠呼吸中止症的测试安全过关,我被诊断为『疑似猝睡症』这种莫名其妙的结果。前天医师建议我到有专科医师的综合医院就诊,还开了转诊单给我。 到今天为止,我得到母亲的许可,跟学校请假后就一直在睡觉。都已经睡到快融进床铺了,今天早上却还是半梦半醒的感觉。 我踏着蹒跚的脚步开始准备,忽然觉得自己好傻啊,感觉只有我一个人碰上这种倒楣事。 钟声响起的同时,母亲打开门锁走了进来。都已经离婚了,居然还留着钥匙啊……我茫然地喝着柳橙汁。 「差不多该出发了,准备好了吗?」 有段日子没见到母亲了,她看起来好憔悴,脸色好差,而且又瘦了。 ……难道生了重病? 我定睛注视着她,她却说「好了」并拿起我的玻璃杯。 「该走了。」 「……我不去。」 「你在说什么,给我适可而止。」 母亲拉住我的手臂,让我差点站不住,但我将手撑在桌面上。 在模糊的视野中,我看见了那个抛弃我的人。这两年来一次都没来看望父亲的人。 「……不要碰我。」 我下意识说出这种厌烦的话。看到母亲惊讶的神情,我知道压抑许久的情绪要爆发了。 「不要只在这种时候装出母亲的样子。」 这股情绪——其实是愤怒。 「明明完全不回家,干嘛用那种嚣张的态度说话?外婆家也是,你一次都没让我在那里过夜过。」 「茜姬……」 话一旦说出口就停不下来了。不对,我终于发现,这才是我一直想说的话。 「我被妈妈抛弃,现在连爸爸都不知去向,到底是怎样啦!」 我以为说出口会痛快一些,但每当我将情绪发泄出来,睡意又猛烈来袭。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想再假装成家人了。我不想留在你们身边,我想一睡不醒!」 我绝对不能哭,于是咬紧下唇狠狠瞪着母亲。本来作好会被反驳的觉悟,母亲却缓缓跪在地上,灰心丧气地低垂着头。 「……对不起。」 我浑身乏力,像整个人垮了一样瘫坐在地。 母亲像是在警惕自己般抬起头来,与我四目相视。 「我在车上会跟你全部说清楚,拜托你,跟我一起出门吧。」 眼泪滑过母亲消瘦的脸颊。 败给罪恶感的我,伸手拿起旁边的大衣。母亲想过来帮忙,我动手将她推开,拿起包包就走出玄关。 「嗨。」 夏生倚靠在隔壁家的门上。 「夏生……」 糟糕,又被他听到吵架的声音了。夏生拉住我的手,像是要把我藏在身后般,站在我跟母亲之间。 「阿姨,你在做什么?」 「夏生……」 「茜姬痛苦难过的时候,你到底在做什么,这样还敢说你是母亲吗!」 见夏生气势汹汹,我下意识抓紧他的手臂,他却马上甩开我。 夏生长叹了一口气,用低沉的嗓音说: 「我告诉你,这家伙生病了,你连这件事都不晓得吧?」 母亲惊讶地看着我。 「不会吧……茜姬,你生病了?」 「是你们害茜姬生病的,是你们让她孤单又寂寞。」 夏生的嗓音在颤抖,我轻轻将手放上他宽广的背。 「夏生,已经够了。」 「可是……」 「回来之后再听我说吧,总之我先出门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走进电梯后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夏生忧心忡忡地目送我离开。 车子行驶在开往静冈市的高速公路上。 现在刚过菊川交流道。 「对不起,对……对不起。」 坐上车后,母亲就拿着手帕哭个不停。 「我知道啦。」 不管怎么安慰都止不住她的眼泪,真的超危险,我快看不下去了。 「真的很对不起……」 「好了啦,你先专心开车吧。」 说完,我就将目光转向窗外。今天是阴天,就算搭上枫叶电车,应该也没办法期待美丽的风景。 「你什么时候要去医院?妈妈随时可以载你。」 「可能挂号之后再拜托你吧。」 「你会罹患睡眠障碍,一定是爸爸妈妈造成的。真的……很对不起……」 再这样下去话题根本不会有进展,我决定转移话题。 「别说这些了,为什么要去静冈?我不是要从滨松站搭枫叶电车吗?」 「啊啊。」母亲含泪点点头。 「是爸爸提议的,最后决定从静冈站搭到滨松站。」 所以爸爸是在东西线的静冈站吗?一定是因为没时间回来吧。 我始终无法摆脱自己被随便对待的感觉。我们亲子就像其中一方靠近后,另一方就会远离的那种玩具。 确认母亲终于停止哭泣后,我决定切入正题。 「你刚刚不是说要跟我讲清楚吗?」 「啊啊……」 切向左边车道后,母亲深深叹了一口气。感觉引擎声忽然变大了。 「你听过提供最后晚餐的餐车吗?」 「……啊?这不是这种时候该说的话题吧。」 我知道她喜欢传说的话题,但再怎么说也太离谱了。 见我面有愠色,母亲用严肃的语气说「拜托你」,我才无奈地思考起来。 「这么说来,和穗好像有说过。我记得是秋山同学的奶奶——」 「餐车会为那个人提供人生的最后一餐。」 「只是谣传吧,这算哪门子的全部说清楚啊。」 早知如此就不要阻止夏生了。我整个人转向车窗。 窗外流逝的风景好像又勾起了我的睡意,我觉得身体好重好重。茨姬可能不是因为魔法才陷入长眠,是因为荆棘的尖刺太痛了,只能靠长眠来逃避吧。 「……爸爸找到那辆餐车了。」 「咦?」 出乎意料的这句话,让我发出一声怪叫。 「他问了老板之后,发现传闻是真的。等一下我们三个搭完枫叶电车后,就要去吃最后一餐。」 我以为母亲在开玩笑,她的侧脸却流露出前所未有的严肃态度,所以我不敢插嘴。 提供人生最后一餐,就表示家里有人要过世了。 我发现母亲的颈部血管鼓起,颧骨也变得很明显,难道母亲生病了吗……? 「我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希望这一切只是谣传,现在也希望爸爸只是在骗我。」 「所以……是妈妈要死了吗?」 母亲依旧紧握方向盘并摇摇头。 「是爸爸。」 「咦……」 母亲将车开进停车场。明明放慢了车速,我却有种马上要被抛飞出去的恐惧感。 在停车格停好车后,母亲将脸靠在方向盘上默默哭泣。 「什么意思?拜托你好好解释!」 那个活力旺盛的父亲生病了?怎么可能?工作态度这么随便,最近还一直出门旅行…… 不知过了多久,当车内只听得见暖气声时,母亲开口说道: 「爸爸妈妈不是一对合格的夫妻,也总是让你伤心难过吧。」 我才不想管呢,我更想赶快厘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啊啊,都什么时候了,脑袋却晕呼呼的,感觉像在梦里似的。 「其实我们三年前就决定要离婚了。」 「……三年前?」 他们离婚不是两年前的事吗? 「那时候才发现爸爸得了癌症。」 「咦……」 「本来已经说好让茜姬跟妈妈一起搬出去,可是爸爸低下头哀求说『拜托让我在活着的时候陪在茜姬身边』。」 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母亲说的话好像被转换成没听过的外语,脑袋深处又僵又麻。 「我当然反对,说无论如何我只想养育茜姬,可是……爸爸把工作辞掉了。他说只会在茜姬上学的时间去打工,其他时间绝对不会离开你身边,看到爸爸这样苦苦哀求……」 在我放学回家后,他会马上冲到玄关大喊『欢迎回家!』发现我很在乎成绩,他笑着对我说『只要活着就有出路』,每次都想听我在学校发生了什么事。 「妈妈会一个人搬出去……一个月只能见你一次,就是为了遵守跟爸爸的约定。」 「约定……」 「我跟他约好了,到最后一天都不能说出生病的事。」 我茫然地看着又忍不住落泪的母亲。 「难道爸爸……不是去旅行吗?」 「他因为不想让茜姬担心,所以选择不做化疗。可是最近病情恶化,到昨天为止都在住院……」 「怎么会……」 我忽然有种全身血液被抽干的感觉。母亲紧紧握住我的手,但连那种感觉都缥缈模糊。 「我真的很想把真相告诉茜姬,但那是爸爸不惜用生命交换也要守护的约定,所以我真的说不出口。对不起……」 我是……在作梦吗?那么活泼的爸爸居然要死了,我真的不敢相信。 「我好想陪在你们身边。如果没有离婚,没有意气用事不肯回家的话……」 我听到耳边有「喀哒喀哒」的声音。啊啊,是我的牙关在颤抖啊…… 「妈妈啊。」母亲用泪湿的脸庞看着我。 「已经不再相信传说了,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母亲用说服自己的语气这么说,就再度发动车子。 比刚才还要厚重的云层,让世界沉入灰色的深渊。 静冈东西线的静冈站,独自坐落在山林之中。 我以为枫叶电车的旅客会让车站人声鼎沸,神奇的是车站竟空无一人。枫叶和银杏叶如雪花般飘落在小小的车站建筑上。 父亲就站在大树阴影下的票闸口后面。 我已经等不及母亲买车票了。 「爸爸!」 我大喊一声冲向票闸口。 「喔喔,你们来啦。」 父亲把胡子剃掉了,脸颊瘦了好多。一身深蓝色西装的他也跟平常穿着帽T时不一样,身形瘦到快被折断了。 用车票通过票闸口后,我看到父亲张开双臂,便直接冲上前紧紧抱住他。 「爸爸,爸爸……!」 「茜姬。啊啊,太好了,我还担心见不到你了呢。」 我哭得泣不成声,父亲用他的大手轻抚我的头。 看到母亲也在拭泪,父亲有些不满地说: 「喂喂,你告诉她了吗?」 「你要我到最后一天都不能说,就代表最后一天可以说吧。」 「天哪~你这性子还是一点都没变。」 「你才是吧,什么话都不肯说,不知道把我害得多惨呢。」 两人斗嘴的声音温柔地传进我耳中。父亲明明一直陪着我,我却对父亲一无所知。不对,我也不了解母亲的心情。 ——这或许是最后了。 就算离开父亲的怀抱,我也因为眼眶含泪看不清父亲的脸。 「喂,不要哭啦,枫叶电车快来了耶。」 「谁要搭啊……」 一旦搭上枫叶电车,就会回到滨松,而餐车就在那里…… 「爸爸,这不是真的吧?生病是骗我的吧?」 见我拼命追问,父亲有些歉疚地垂下眉毛。 「现在医院应该乱成一团了捏~」 父亲这种时候还在说玩笑话,我的眼泪瞬间止住。 「你该不会……是偷跑出来的吧?」 「哎呀~」父亲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其实我本来已经作好心理准备,觉得自己撑不住了,只能赶快联络茜姬和妈妈,结果那辆餐车立刻出现在窗外。」 我震惊地看着说话像少年一样欢愉的父亲。 「神奇的是,我的身体马上涌出力量,一走出医院,老板悠翔先生就走过来了。然后,他答应我一件事。」 「答应……」 父亲点点头说「没错」,并眯起眼睛笑着牵起我的手。落叶像地毯一样铺满了整个月台,一片翩然落下的枫叶掉在我脚边。 「他觉得我的体力应该能撑过这一站到滨松站的距离,所以他答应我,在我搭完枫叶电车后,他会在车站后方的餐车为我准备最后一餐。」 「不可以……这样爸爸就会……」 「我很幸福喔。」 父亲露出白皙皓齿笑了笑。 「这两年能陪在你身边,我真的很幸福。虽然最后总是让你担心或生气,但爸爸好幸福喔。」 「爸爸……」 如果我知道这两年是迈向终点的最后时光……不对,那我可能每天都会活在痛苦之中,只会更担心他吧。 母亲每次见到我都会差点说溜嘴,想见又不能见…… 「我对不起你。」 父亲对母亲轻声说道,害母亲再度以泪洗面。 「希望你不要责怪妈妈,她只是在配合爸爸最后的任性要求。」 「求求你,不要说这种类似遗言的话……」 「爸爸死掉以后啊——」 「不要说!」 见我往后退奋力大喊,父亲神情落寞地闭上嘴巴,却还是往脸颊肌肉施力,彷佛要鼓舞自己似的。 「茜姬,好好听我说。」 因为——已经是最后了吗?因为之后就再也见不到面了吗? 父亲伸出双手放在我肩上,用安抚孩子的目光看着我的脸。 「人生就像旅行,虽然是老生常谈,但此话确实不假。我的人生之旅也快结束了吧。」 「就算换了说法……听起来也一样。」 「被发现啦。」父亲露出淘气的笑容。 「爸爸的旅行很精采喔,经历了狂风和暴雨。其实在遇到妈妈之前,我好像从没见过美丽的风景。」 父亲轻轻松开手,让目光飘向铁轨的彼端。 ……我听见了,听见远方传来铁轨摩擦的微弱声响。 「其实爸爸知道,之所以跟妈妈处不好,原因是出在爸爸身上。」 母亲将手帕捂在脸颊上不停摇头。 「可是在茜姬出生的那一天起,就一直是晴朗的好天气。我甚至真心觉得,过去那些不如意都是为了见到茜姬的必要之恶。这一切都是茜姬的功劳喔。」 「我、我……」 涂装成朱红色的枫叶电车,从红黄叶片交织而成的隧道中缓缓现身。 「过去我埋头工作,一直见不到你们两个,直到生病后才恍然大悟。所以我没有后悔,因为爸爸很幸福啊。」 「不要,我不要这样。」 「别哭嘛,我在旅途尾声有茜姬和妈妈的陪伴呢。能用这种方式迎来人生的终点,不觉得很幸运吗?」 我试着仿效父亲往脸颊使力,但我还没办法接受现实。 在一阵煞车声后,电车缓缓减速。 「我还不相信,我要找餐车老板抱怨。」 我忍着眼泪这么说,父亲就捧腹大笑。 悲伤化为落叶,再度落在月台和我身上。 走出票闸口的人们各自踏上归途,有人坐上了温泉旅馆派来的迎宾车。跟静冈站一样,东西线的滨松站也坐落于山林中。 方才阴暗的天气已然消失,西方的天空弥漫着茜红色的晚霞。 「好,我们走吧。」 父亲伸了个懒腰,用只是要去散步的口气这么说。母亲挽着我的手走,好像回到童年时代一样。 绕到车站后头,就看到成排芒草在风中摇曳,茜红色的餐车就在芒草后面。 「真的有啊……」 母亲的嗓音带着哭腔。在芒草中转过头的父亲向我双手合十,彷佛是在祈祷。 「茜姬,拜托你别跟悠翔先生乱说话喔。是我百般强求,他才让我去搭枫叶电车的。」 「……我不会说啦。」 搞什么啊,好像那个叫悠翔的人在决定父亲的寿命似的。 大步走向餐车时,我才发现一件事。 始终挥之不去的睡意居然消失了。可能是因为受到太大的打击,才让症状改善了吧。 看着像茜红色的车体,似乎是夕阳照映的关系,走近才发现是朴素的黑白烤漆,车体上写着一行小字FINE。怎么看都像是礼仪公司的车。 我们让父亲坐在中间,各自在两侧入座后。 「欢迎光临。」 一名亲切的年轻女性送上热茶。 这位就是父亲在电车上告诉我的工作人员吧,名字好像是…… 「你好呀,野乃小姐。」 父亲如此问候道。他的语气比搭乘枫叶电车时更沉稳一些。 「枫叶电车之旅好玩吗?」 听野乃小姐这么问,父亲感慨万千地点点头。 「超棒的,可以一边赏枫一边聊天,真的好开心喔,对吧?」 父亲忽然看向我,我没有硬装出笑容,只是颔首示意。 车窗外的枫叶确实很美,我们聊着家族的历史,他们说了好多我自己都不记得的事。 我们三个真的好久没有像这样心平气和地聊天了。 「那就好。」 原本弯着腰做事的年轻男性忽然站了起来。他穿着厨师服,还有大厨会戴的那种白帽。 为了不输给他锐利的目光,我也目不转睛地瞪着他看。如果这个人要把父亲带走,我就要跟他抗战到最后一刻。 我才不相信什么餐车的传说。 父亲发出「窣窣」声喝了一口茶,随后向我们介绍: 「这位是老板悠翔先生,这位是店员野乃小姐。」 母亲起身问候,我只是微微低头致意。 不久后,一个木制大圆盘就送到我们面前。在蒸腾的热气中,出现了盛装在餐盘中的套餐。 「这是……」 我忍不住低喃。占据餐盘一半空间的,是装在陶器中的焗烤奶菜,还有两个牡蛎放在焦黄的起司上面,旁边装的是拿坡里义大利面跟沙拉。 就是我们三个一起做焗烤奶菜那天的菜色。 我以为是父亲点的,但身旁的两人也跟我一样惊讶。 「你真的知道我想吃什么耶!原来如此……这确实是最适合当最后一餐的菜色。」 父亲开心地拿起汤匙,母亲吃下拿坡里义大利面后,还发出了「哇啊」的赞叹声。 我舀起焗烤奶菜「呼~呼~」吹凉后才吃进嘴里,怀念的滋味就像和煦暖阳,照亮了我波涛汹涌的心。可是……再这样下去,父亲就要被带走了。 见我放下汤匙,悠翔先生就挑起单眉,我也用挑衅的目光回瞪他。 「这辆餐车会提供最后的晚……最后一餐,这是真的吗?」 「是啊。」悠翔先生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我会提供在人生旅途终点吃的最后一餐。大部分会使用当地名产,但像你们这样有回忆料理的人,我就会准备那道菜。顺带一提,那个牡蛎是在滨名湖捕获的。」 「你怎么知道是最后一餐?你有超能力吗?」 「我何必告诉你。」 悠翔先生将头转向一旁,野乃小姐神情歉疚地代替他低头道歉。 「不好意思,他这个人比较冷漠,平常就是这种态度。」 「你……野乃小姐知道悠翔先生的真实身份吗?」 野乃小姐瞥了悠翔先生一眼,确认他什么也没说后,才开口说道: 「我当时也在那班出事的枫叶电车上。」 「果然没错!」结果是母亲先发出惊呼。 「我就觉得在哪里见过你。野乃小姐,你是不是跟父母亲……」 「对,我们在沼津站月台上聊了几句呢。」 野乃小姐有些落寞地这么说,又继续说道: 「我啊,在那场意外中失去了双亲。他们都说不喜欢旅行,我却硬是约他们出门。」 「这样啊……」 「我爸妈说想拍其他风景照,移动到其他车厢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原来如此……你一定很痛苦吧。」 野乃小姐摇摇头,彷佛要挥别悲伤的心情。 就在此时。 「啊啊,真好吃。」 父亲像是要缓和现场气氛般发出了感叹,但他的嗓音却比以往还要沉闷。 转头一看,发现父亲虽然在笑,眼泪却滴滴答答地掉下来。 「怎么了……?咦,身体不舒服吗?」 我战战兢兢地将手贴在父亲背上,父亲却左右摇晃汤匙表示否定。 「没有没有,只是因为太好吃,眼泪不小心流下来了。」 是因为……这是最后一餐吗?我刻意将冲上喉间的这句话吞回去,就发现方才沉默不语的悠翔先生正在看我。 「人的命运是无法改变的,从一开始就决定了。」 「我才不相信呢,根本就没有命运这种事。」 要是认同他的说法,就会把这顿饭当成最后一餐,父亲也会消失不见。 「我懂你不想接受现实的心情,毕竟没有比失去家人更痛苦的事。就像被扔进漆黑深渊,蹲伏在原地动弹不得。」 可是、可是……我不想失去父亲啊。 「你懂什么啊。」 见我口出恶言,父亲用力抓住我的手。明明还这么温暖,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我真的不愿相信。 「我懂啊。」 悠翔先生拿下白色帽子,露出了柔顺的黑发。 「我也在那场意外失去了妹妹。在那之后,我就能看见人们的死期。」 连这个人都……我深感惊讶,但野乃小姐似乎早已知情,一脸严肃地点点头。 不知不觉,我将视线落向放在桌上的焗烤奶菜。 该有多痛苦啊。在这里的所有人,竟然都经历过那场意外…… 「我当时在料亭工作。葬礼结束回到工作岗位后,正好有认识的人来店里找我,顺便来慰问。神奇的是,我居然知道那个人三天后会吃到最后一餐。与其说知道,应该说我相当笃定。」 「离世的日期会变成可见的文字吗?」 等悠翔先生的话告一段落,野乃小姐才开口问道。 「这很难形容。那个人的姓名,何时要吃最后一餐,该吃什么菜色,都会浮现在我脑海。但吃完后要过多久才会离世,这我就不晓得了。」 母亲茫然地环顾着餐车。 「所以才决定用餐车提供餐点吗?」 母亲的眼中已经没有泪光了。 「所幸我继承了父母的遗产,就开了这间店。毕竟只剩我一个人,要守护的人也都不在世上了。」 他的语气平淡,却更让我感到哀伤,父亲则在一旁静静地流泪。 「我好像只能看出那场电车意外生还者的死期。他们会像是受到某种牵引来到这间店,我就替他们准备最后的晚餐。」 我们噤若寒蝉,身后传来了虫鸣声,还有风吹动芒草的声响。大家都悄然无声,我却无法理解。 用茶水润喉后,我加强语气说: 「请问一下,你为人们提供最后一餐有什么意义?这只是你的自我满足,却对我造成很大的困扰。」 「也对。」 「不知道自己哪天会死,我觉得这才是人生。像这样被决定死期,只会让遗族痛苦万分而已。」 明明时限正在逼近,我居然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 就在此时,父亲忽然将脸凑到我面前。 「茜姬,这就不对了。」 「太近了啦。」 「抱歉、抱歉。」 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为什么还能露出这种笑容? 「知道自己生病后,爸爸超拼命的,永远都在烦恼会不会被茜姬发现,担心得不得了。如果我住院之后就这么死了,一定会惹你生气吧,我心中满是不安。」 「…………」 「只要来这间店,我觉得自己一定能带着笑容跟茜姬道别,能跟你一起吃最后一餐,我真的好开心。」 啊啊,强忍许久的眼泪好像又要掉出眼眶。坐在另一侧的母亲,用温柔的表情守护着父亲。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所以又吃了起来。不可思议的是,感觉每吃一口,就是在准备接受父亲的死亡。 我不想相信,可是……如果这真的是最后的晚餐,我想将父亲的笑容永远记在心底。 端上桌的甜点是橘子果冻。橘子是三日町这个小镇的名产,也是父亲的最爱。 「我啊。」父亲将手肘撑在吧台上。 「以前老是在工作,实在不是一个好父亲。但生病之后,我才终于觉得自己变成了茜姬真正的父亲。」 好像在交代遗言一样,让我隐忍的泪水不断滑过脸颊。 拜托不要走,不要抛下我离去。 但是说这些话,也只会让父亲为难而已…… 「你一直都是真正的父亲。」 听我这么说,父亲笑嘻嘻地搂着我的肩膀。 「能像这样跟茜姬聊天,真的太满足了。有句话我一直很想告诉你,谢谢你出生在这世上,谢谢你来当爸爸妈妈的女儿。」 「爸爸……」 父亲的鼻子都红了。他也是明明很想哭,却努力在强忍吧。 我也、我也……希望爸爸记住我的笑容。 母亲去结帐时,我跟父亲在芒草平原上仰望天上的满月。 父亲马上就要离开了,这会变成最后的记忆。 「爸爸。」 听我这么喊,父亲勾起嘴角回了声「嗯」。 「我也很庆幸能当爸爸的女儿,我最喜欢爸爸了。」 父亲的脸上好像瞬间闪过笑容,但我错了,只见他整张脸扭曲变形,豆大的泪水滚滚而下。我将在月光中流下男儿泪的父亲拥入怀中。 我绝对不会忘记的,爸爸。不管这一晚结束之后,还是爸爸离开之后,我都不会忘记。 「妈妈一直很想跟茜姬住在一起。都怪爸爸逼她撒谎,才让你们这么难过。」 「没关系,以后我会负责照顾妈妈。」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捏~」 父亲说了这个老笑话,并咧嘴一笑。 这样也好。这句发自内心的话语,应该会像月光照亮我未来的人生。 餐车那两人走出来送我们离开。 爸妈开口道别后,悠翔先生来到我面前。 「在不勉强自己的范围内好好加油吧。」 「谢谢你,那个……对不起,刚刚对你说话那么冲。」 「你还挺坦率的嘛。」 听到这句话,我发现自己不经意露出了笑容,睡意好像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我现在真想永远欣赏这美丽的世界。 搭计程车回家的路上,月亮随时都紧跟在我们身后。 头七法会后,滨松市难得下起了雪。 这几天真的好忙。母亲要搬回公寓,去公所办理手续,还要处理股票跟不动产的产权移转。要做的事一大堆,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跟出门买晚餐的母亲道别后,我独自走进公寓入口大厅。小野田太太一看到我,就小跑步冲过来。 「茜姬,最近很辛苦吧。」 她还是一样嗲声嗲气的,我不禁苦笑。 「感谢您多方照顾。」 「别这么说啦。可是你年纪轻轻就丧父,一定很难过吧。现在心情怎么样?」 她之后一定会把访谈内容告诉其他住户吧,还会加油添醋。 「嗨。」 走出电梯的夏生朝我挥挥手。 「你来得正好。老师拜托我把文件拿给你,你可以回去了吗?」 「啊,嗯。那我先走了。」 我恭敬地向小野田太太低头致意后,就走进电梯。 在上升的电梯中,夏生问我「你有看到吗?」所以我也笑了出来。 「看到了,她的表情超不爽的。」 靠短短几句话就心灵相通,是儿时玩伴的特权。老师根本没有拜托他转交文件吧。 「太好了,你再也不是睡美人了。」 夏生看着显示楼层的灯号。 「托你的福才能顺利毕业,这样我终于能专心准备考试了。」 在五楼走出电梯后,乘着风而来的雪花飘到了走廊上,跟那天和父亲看到的落叶一样翩然飘舞。 吃完最后一餐回到医院的父亲变得超有精神,把所有护理师都惊呆了,但擅自离院的行为还是有被臭骂一顿。 我跟母亲在医院住了一晚,清晨看着父亲静静咽下最后一口气。能陪着父亲迈向人生旅途的终点,让我非常开心。 「我可以问吗?」 走在我身后的夏生这么说。 「嗯。」 「你已经决定……要报考哪间大学了吗?」 「有好几个备案。这里太冷了,来我家吧,我们来开作战会议。」 「好,我拿完饮料就马上过去。」 看着夏生走进家门后,我眺望眼前的白雪。整个城镇被染成白茫茫一片,好像童话故事的世界。 ——睡美人回归日常后,开始对夏生有一点在意了。 但这还没结束。如果是故事的话,顶多只是第一章结束而已吧。那天全家人一起欢笑的记忆,也会变成我未来的后盾。 「谢谢你,爸爸。」 人生的旅途还在继续。我就跨越无数个季节,在这美丽的世界中活下去吧。 带着笑容,偶尔掉几滴眼泪。 ──────────────────────── 终幕 神代悠翔 「各位旅客请注意,现在滨松市传出了土石灾害警报,因此会减速慢行,抵达时间预计会延后。」 听到车内广播,车厢里出现了不满的声音。列车再度减速,外头的天空则乌云密布。 「唉,哥哥。」 看着窗外的花梨喊了我一声。 「嗯?」 「广播说有土石灾害耶,应该没事吧……」 「没事啦,而且我好困。」 昨天我的工作忙到半夜,现在想睡得不得了。枫叶电车的区间也没必要拉这么长,可以把路线缩短,把值得一看的景点跑一跑就行了。 乘客也想从各个角度拍照吧,每个人都到处移动,感觉更拥挤了。 话虽如此,跟妹妹出来旅行确实也让我非常开心啦。 「讨厌,别一脸不开心嘛。」 花梨气得鼓起脸颊。我跟她岁数差很多,所以不管过多少年,她在我心中永远都是年幼的妹妹。她的发型始终维持在齐肩长度,刘海也像拿尺画过一样笔直。她明年就要升大学了,里头不知道装着什么的小小斜背包扣环处,还挂着一个钥匙圈。 「哪有不开心,只是没睡饱而已。」 「也对,哥哥本来就是这张脸。」 她居然敢呛我。 「那个最近很流行吗?」 我用食指戳戳那个钥匙圈,花梨的双眼就立刻绽放光芒。 「这已经是好几年前的动漫角色了。其实算不上流行,但我真的很喜欢,它的名字叫『汪喵』。」 「是喔。」 这角色看不出是狗还是猫。 我把差点又要打出来的呵欠吞回去。明明是我找她出来旅行,却整路都懒洋洋的,实在有点对不起她。 「要不要去一号车看看?从车长室应该可以拍到漂亮的照片。」 我自己都觉得这点子不错,花梨却只是耸耸肩并站起身。 「我要顺便去厕所,你先去占位子。」 我觉得这句话应该不要被其他人听到比较好,但我也故意用耸肩回答她。花梨用她的大长腿跨过我的身体,往三号车走去。 不过……我环顾四周,参加枫叶电车之旅的人没有我想像中那么多。 隔着走道的邻近座位是一位年约八十的老太太,坐在两侧的人应该是她的中年儿女,他们根本不管枫叶,只顾着谈土地的事。 前两排的座位好像是两个女高中生,正热络地讨论着电视的话题。看到她们因为一点小事就哈哈大笑,我才觉得自己真的老了。她们应该是团体报名的吧,刚刚好像是其他人坐在那里。 不过,幸好有跟花梨来一场久违的旅行。父母过世后她消沉了一阵子,这一年已经完全恢复原本的精神状态了。 她推甄考上的大学在满远的地方,以后就不能经常见面了吧。这让我有点……不,应该是相当寂寞。 列车减速了不少,感觉下一秒就会停下来。 我忽然想起花梨刚刚说的话。土石灾害警报啊…… 不知为何,这几个字让我产生了不祥的预感,于是我拿起贵重物品,准备前往有厕所的三号车。 我一走出去,旁边就忽然有位初老男性说「我要去拍照」并站在走道上,我只好让他先过。 一个拿着宝特瓶的年轻女孩打开车门走了进来。 「啊……」 我在车门后方看见了花梨的背影,车厢内很拥挤,她可能想去一号车的厕所吧。 我走进三号车,就看到一位看似在独旅的女性正在跟一对中年夫妻聊天。 「这样会很晚才到饭店捏~」 先生开了个玩笑,两位女性就露出尴尬的笑容。 花梨已经打开连通二号车的车门了。 怎么回事?总觉得不能再让花梨走过去了。 我一边闪避迎面而来的乘客一边前进,再走几步就到二号车了。 我准备打开二号车车门,正好跟一位从二号车出来的女性撞个正着。女性包包里的东西撒落一地。 周遭乘客慌张地帮忙捡拾。这样就没办法往前走了,于是我也决定弯下腰帮忙。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我发现有个声音由远而近,彷佛要盖过那名女性的道歉声。 地面传来微小的震动。随着一股带着波动有如地鸣的声响逐渐靠近,震动也变得愈来愈剧烈。 下一瞬间,我整个人狠狠撞上地板。惨叫声此起彼落,金属声响更加刺耳。 我强忍着「叽——」的耳鸣声撑起身子,车体就开始倾斜。 「不会吧……」 连通二号车的车门把手已经扭曲变形。我往门窗后方望去,却已经看不见二号车了。原本是车体的东西,如今却被挤压变形倒在左侧。 ——在那之后,我的记忆就模糊不清。 被送到医院的我不顾护理师的阻止,到处寻找花梨的身影。 眼前的景象相当惨烈,刚刚看见的那些乘客都哭倒在地,但不管我怎么找,在医院里都找不到花梨。 三天后送到我手上的,只有那个挂着钥匙圈的肮脏斜背包而已。 ──────────────────────── 尾声 滨松市难得下起了雪。 做好开店准备的野乃,打开了电暖器的开关。 「这种天气应该没什么客人会来吧。」 听我这么说,她也点点头回答「对啊」,并泡了一杯茶给我,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野乃也来超过一年了啊。 「时间过得好快啊。」 野乃可能也在想一样的事吧,她看着漫天纷飞的粉雪嘀咕道。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女性。我明明知道野乃在哪一天要吃最后的晚餐,她却自己选择活下来。 「悠翔先生,你妹妹的事……我很遗憾。」 「野乃也失去了重要的人吧?只有当事人才明白这股悲伤有多沉痛。」 野乃可能已经习惯我冷漠的态度了吧,脸上的笑容依旧。 「我想问一件事,之前来光顾的那一家人有问你『为什么要提供最后一餐』吧?」 真是讨厌的问题,那时候明明可以轻松蒙混过去的。 不过在这种下雪的夜里,或许坦率点也无妨吧。 「我……」 我先用茶水润唇,再继续说道: 「别看我这样,我其实很脆弱,现在还是希望能早点跟花梨见面。」 每次感觉到自己还活着,我就会被罪恶感折磨,不断苛责自己「为何当时没有陪在花梨身边」。 「像这样为人们提供最后一餐,感觉未来跟家人重逢时,他们也会为我开心。唉,也算是自我满足吧。」 我露出有些自嘲的笑,野乃却摇摇头说「不对」。 「这不是自我满足,有好多人都被悠翔先生拯救了,我也不例外。」 「反了吧。」 听我这么说,野乃有些疑惑地歪着头,于是我摇头回应。 「不,没什么,总之……也只能继续活下去了。」 听我这么说,野乃坚定地点点头。 野乃不记得了。如果当时野乃没有把包包掉在地上,我就会跟花梨一起死了。 意外发生后,有段时间我曾经对野乃怀恨在心,恨她为什么不让我跟花梨一起走。 但开始提供最后一餐后,才终于明白,我有我的职责所在,帮助我获得这份使命感的野乃一定也是…… 总有一天,我会提起勇气把这件事告诉野乃吧。 ——一开始是你救了我。 今天要品尝最后一餐的客人,正从马路另一头走来。那人神情疲惫,一步步踏上被染成雪白的道路。 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回忆料理了。请卸下肩上的重担,享受你的最后一餐吧。 宛如樱花和枯叶的白雪不断飘落而下。 在漫长旅途的尽头,会有人在等待我。为了笑容满面地迎接他们,我要用我自己的方法走完这条路。 直到能再次见到深爱家人的那一天。 ──────────────────────── 后记 小学时,我的世界非常小。光是学校、附近的公园、朋友家和柑仔店,就足以填满我的生活圈。 暑假我偷偷跑进被父母老师禁止进入,俗称「后山」的那个地方后,才惊觉世界远比我想像中还要广阔。从山顶看见的天空没有尽头,居住的城镇竟是如此渺小。 不只是地方,我所处的环境、社会和人际关系,也随着年龄增长不断拓展。复杂地交错又分离,有时还会断绝。无论我怎么想,日子还是会一天天过下去。 踏入社会后,我选择走长照这条路,所以遇见了很多人,也经历了更多的生离死别。高龄者偶尔会跟我述说难以忘怀的人生故事,比如心爱的人,再也见不到的人,第一次抱到孩子的那一天,还有失去家人的那一天。 每个人在回顾过往时,表情都好温柔,充满了生命的尊严。每个人的世界大小各不相同,所见的景象也不尽相同,所以才会存在独一无二的美丽吧。 于是我心想,人生就像一段漫长的旅途。 没有目的地迳自出发的旅人,在这个广大的世界中漫步。无论晴天雨天,被狂风吹到看不见前方的日子,还是被凛冽寒冬冻得发寒的夜晚。 某天才忽然意识到,原来有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伙伴,还有用相同的步伐走在他身边,无可取代的那些人,与他共享这个世界的美好。 有些人会在岔路口哭着挥手道别,有些人的旅途会戛然而止。有些人无法忘怀说不出「再见」的旅人,永远在同一个地方继续等待。 但是我想相信,在旅行中遇见的所有人都能照亮你的路途。希望你不要停下脚步,好好珍惜今天,直到抵达旅途终点。我是怀着这股期盼,才写下了这个故事。 起初浮现在脑海中的是「最后的晚餐」。如果来到要吃人生最后一餐的那一天,我会怎么做呢?这个构想也拓展出这个故事。 故事中的每个登场人物,知道这是人生的终点站后,都能卸下肩上的重担,接受一切安排安然入座。然后回首人生这段漫长的旅途时,会流下感谢的泪水。 送行的人也像在确认线香花火燃烧殆尽般,怀着哀戚又平静的心情目送他们走向旅途的终点。这是为了明天还能踏出下一步,因为他们的旅程还在延续。 我要向引领本作品出版的实业之日本社,以及责任编辑筱原大人致谢。此外,也要向继《北上症候群》、《在无人车站等你》之后,再次为本作提供精美封面插图的ふすい老师表达感谢。 也要感谢负责装帧设计的西村大人,谢谢您让作品的世界观变得更有深度。 在我的著作当中,我将《在无人车站等你》和本作称为「人生旅途系列」。《在无人车站等你》是以静冈县滨松市为舞台描写的重逢故事。本作《旅途结束时,你就在那里》则是以我深爱的整个静冈县为舞台,描写五位主角的故事。 话虽如此,静冈县还有好多好多我想写的地方。 如果您在漫长的旅途中遇见我,请将至今所见的景色告诉我吧。若能将您的人生旅途写成文字,传达给您最重要的人,将会是我无上的喜悦。 我自己也还在旅途当中。我在奈良县出生,就读大阪府的高中,到崎阜县攻读大学,但在静冈县居住的时间居然比这些求学过程还要长,当时在山顶眺望天空的少年应该不曾想像过吧。 跟我一起感受这个世界的美好与广阔,踏上人生的旅途吧。 带着笑容,偶尔掉几滴眼泪。 二○二四年四月 戌淳 ────────────────────────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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