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话 英雄与发簪(二) 作者:友麻碧 瑕疵新娘 – 第一卷 猿面之女 – 第八话 英雄与发簪(二) 「晓美……姐……?」 为什么晓美姐会在这里……? 她是我的堂姐,年纪大我一岁,如今是白莲寺家的少夫人。 白莲寺家的少夫人不该到皇都来,但眼前之人确实是晓美姐。 晓美姐俯视着惊魂未定的我,嫌弃地捂住自己的鼻子。 「真是吓我一跳,你一个不洁之人竟敢不戴面具,直接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也太污秽了吧,臭到我鼻子都快歪掉了。」 「……」 「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不洁之人啊?这里是医院耶,就不怕给别人添麻烦吗?」 「不、不是的,晓美姐。我、我是来治疗身上的伤……来、来治疗妖印的。」 「什么?治疗妖印?这怎么可能啊……?」 话说到一半,晓美姐仔细打量我的装扮,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是怎样?还好意思化妆喔……还有你这一身衣服,是最流行的西洋花款式?还学人家拿蕾丝阳伞?」 我的心跳得好快,只能竭力保持冷静。 晓美姐说我一身猴骚味,不过我有服用药物抑制身上的妖气,额头上的伤痕也用化妆遮掩了,其他人根本看不出来。 我告诉自己不用担心,这只是她刻意刁难我罢了。 不料,她拿起了我放在一旁的阳伞。 「啊……」 晓美姐撑开阳伞,欣赏着内里的蕾丝花纹。 「哎呀,真漂亮。」 「晓美姐!还我。」 「怎样?看看也不行?你是怕我抢走是吧?」 「……」 「你非要送我的话,我就勉为其难收下吧——」 「不、不行!」 我起身握紧拳头,明确表达拒绝之意。 「还给我,晓美姐。这是夜行大人送给我的贵重礼物。」 自从被妖怪玷污以后,这还是我第一次顶撞她。 「哼。」晓美姐满脸不悦,她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以一种挑衅的眼神凝视着我。 「嫁到阴阳五家的第一大家,就以为爬到我头上了是吧?」 「咦?我、我没有……我没有这样想啊……」 「听说红椿家的当家是人人敬畏的鬼神,想不到会买这么高级的东西送自己老婆。哪像我那个少主,都没送过我礼物。」 「啊……」 晓美姐把阳伞用力塞到我怀里,我被那股力道带着,顺势坐到了长椅上。 她一屁股坐到我旁边,玩弄着自己的刘海,开始对我抱怨起来。 「都怪你离开了白莲寺,我可被折腾得够呛。少主说我煮的早饭不合他胃口,那该死的臭婆婆也整天唠叨个没完!说什么我第一胎生的是女孩,要赶快生个男孩来继承家业——真是够了。」 「……」 「红椿家怎样?有烦人的婆婆吗?」 「没、没有。皇都的府邸,除了夜行大人以外,没有其他宗家人……」 府中有不少佣人和式神,但晓美姐讨厌妖怪,还是别说好了。 「是喔。虽说红椿家名列第一大家,还被赐予爵位,但规模和历史都比不上白莲寺嘛。想必连讨个媳妇都有困难,所以只能讨个不洁之人吧?人家是退而求其次,才挑上你的啦,笑死我了。」 「……晓、晓美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啥?你还问我?这不明摆着吗……」 晓美姐掩嘴窃笑,她的表情让我提高了戒心。 「我说你啊,最好别忘了自己有多污秽。你嫁到红椿家,可拉低了红椿家的地位喔?」 「咦……?」 「那个皇国鬼神,总有一天会后悔娶你的。」 我张大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身体也慢慢泄了气。 晓美姐那些刻薄的话,好像永远都有那么点道理。 翩然飞舞的美丽花瓣,让我想起了不愿回首的往事,也勾起了伤心的情绪。 「晓美!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旁有人插话,我惊讶地抬起头来。 木莲后方走出一名身着和服的男子。 是白莲寺家的……少主。 一看到他的身影,我只觉得身体越发僵直。甚至比遇到晓美姐还要紧张。 「放着女儿不顾,你到底在干什么……」 少主注意到我坐在晓美姐身旁,也显得相当讶异。 「你是、菜菜绪?」 我的穿着打扮跟以前完全不一样,少主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啊……」 我连忙起身。 「好、好久不见了。白莲寺家的……少主。」 我鞠躬致意,尽可能保持平静。 「哎呀,你现在看起来就像都会女子,我都认不出来了呢。」 「……不会……没有的事。」 我低头不敢直视少主,答话也是有气无力。 为什么少主和晓美姐会来皇都的医院? 白莲寺家的人很少离开村子啊…… 「请问,少主和晓美姐来皇都有什么事呢?」 我稍微鼓起勇气,小声提了一个问题。 晓美姐不知为何瞪着我,但少主只是「嗯」地点了点头回应。 「我女儿琴美,现在来阴阳寮的医院看病,我们暂时会留在皇都的白莲寺府邸。」 琴美大人就是当初被妖虫袭击的婴儿。 「哼,不赶快治疗,可能会留下妖虫啃食的伤痕啊。好在不像妖印那么难消除啦,公公婆婆也说了,身上有伤痕以后可嫁不出去……」 晓美姐双手环胸,神色不善地盯着我,说到「妖印」二字还加重语气挑衅。 「都怪你没好好保护我女儿!你喔,从以前就不中用。」 「晓美!」 少主顿时破口大骂。 「你给我适可而止,不要三番两次丢白莲寺家媳妇的脸面。」 「咦?」 晓美姐一脸尴尬,压根没想到自己会被少主责骂。 我从没看过少主责骂晓美姐,当然也很讶异。 我愣愣地看着他们夫妻俩。 「抱歉啊,菜菜绪,你是我们女儿的救命恩人。」 「……咦?啊。」 少主温柔一笑,向我道谢。 「听说宗家的早饭,一直是你费心张罗的啊。你做的早饭真好吃,肯定是尽心尽力为我们准备的吧。」 「呃,那个、多谢……赞美。」 我确实有在早饭中注入灵力,但有没有尽心尽力,坦白讲我自己也说不准。 因为去宗家做饭,只是为了糊口罢了。 我怕煮得不好吃被骂,才尽可能煮得好吃一点。 「对了,菜菜绪,你现在换一个生活环境,有受什么苦吗?」 「咦?」 我困惑了,为什么少主要关心这个? 他的态度从刚才就好奇怪。 为何他用这么温柔亲密的态度跟我说话?过去他在村子里,明明很讨厌我啊。 是我嫁给红椿家现任当家的关系吗? 少主是考虑到两家今后的发展,才想释出善意吗? 「我、我没受什么苦,红椿家的人都很亲切,夜行大人他……他对我非常好。」 说着说着,我感觉自己脸颊都羞红了。 「……」 「少主?」 少主的眼神变得很冰冷,仿佛不带一丝感情。 他命令晓美姐。 「晓美,你先回去陪女儿。」 「咦?为、为什么只有我回去?」 「我还有事要问菜菜绪。」 「什么?」 「快点回去,你一溜烟不见人影,母亲大人可火了。」 少主疾言厉色,晓美姐只好乖乖离开。 我不懂少主为何要赶晓美姐走,心中既困惑又紧张。 「请、请问,少主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少主转过身来,凑近我一步。 他身上的气息似乎变了。 「菜菜绪,前几天我听爷爷讲起一件奇怪的事。听说红椿家的媳妇……每天都会被椿鬼『吸血』是吗……?」 「咦?」 「难不成,那个男人都在吸你的血?」 我再也无法保持冷静,整个人也变得不知所措。 少主竟然知道椿鬼的事。 他一看到我的反应,直接掀开我的衣领,观察脖子上有无伤痕。 「少、少主……?」 「脖子上果然有几道伤痕。令人不忍卒睹啊,太残忍了……」 「少主,请你不要这样,少主……」 被扯开的衣领中掉出了一样东西,落到地面上。那是一支发簪。 「那支发簪……」 少主张大眼睛,注意力完全被那支发簪吸引。我立刻推开少主,拉紧衣领保护自己。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他的一言一行到底什么意思?好可怕。 我被他粗暴的举止吓到,浑身窜起一股寒意,直打哆嗦。 呼吸也越来越乱,热泪在眼眶中打转。 好恐怖、好痛苦、好无助、好难受……这些在我内心飞转的负面情绪,都是白莲寺家的人刻划在我身上的印记。 原来,我始终没有摆脱这些负面情绪的支配。 就在这时候…… 「你在干什么?你在对菜菜绪做什么?」 后方传来夜行大人的声音,我转头一看,夜行大人杀气腾腾地看着少主。 「夜行大人……!」 我立刻跑向夜行大人,眼泪夺眶而出。 夜行大人抱住我,发现我的衣服凌乱,灵力瞬间激荡。 他恶狠狠地瞪着少主,低声逼问:「你这什么意思,白莲寺丽人?」 他表面上很冷静,但我能感受到那股汹涌的怒意。 「好久不见了,红椿夜行大人。」 少主不以为意,像没事一样微笑打招呼。 「我偶然碰到菜菜绪,跟她聊几句罢了,犯不着这样防着我啊。」 「防着你是应该的,你在山村里是怎么对待菜菜绪的,不会忘了吧?而且你现在还把她弄哭——」 「你没资格说我吧?」 少主打断夜行大人的话。 「……你再说一遍?」 夜行大人挑动眉毛,少主从容一笑,捡起掉到地上的发簪。他将发簪举到自己嘴边,让夜行大人看清楚。 「菜菜绪以前是我的未婚妻,这支发簪是我送她的礼物。我记得,那是她十四岁生日的时候。」 「……」 「她现在还很珍惜这支发簪,代表她的心还是向着我的。」 「咦?」 「即便她嫁给了你,内心依然向着我。」 少主这番话让我傻眼了,我完全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说我还向着他……? 我揣着那支发簪,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少主他误会了,还自豪地秀出发簪,一脸骄傲的表情。 我终于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连忙否定。 「不是的!」 「别说了,菜菜绪,我都明白。」 少主却不让我说完。 他制止我说下去,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仿佛那张面具依然戴在我脸上。我还摆脱不掉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夜行大人,我接下来会在皇都待一阵子,择日再去你府上拜访。」 「……你这家伙。」 「菜菜绪是我们白莲寺家的人,她脖子上的伤痕,我不能置之不理。」 少主将发簪放到长椅上,临走还看了我一眼。 我脸上完全没了血色。 为什么少主要说那种话…… 夜行大人离开我身旁,拿起长椅上的发簪。 「……这支发簪……」 夜行大人走到我面前,把发簪交给我。 「我知道,你一直很珍惜这支发簪,时刻揣在怀里。我只是没想到……竟然是那家伙送你的。」 「啊……」 「我就直接问了,你揣着发簪的理由是什么?」 夜行大人的语气冰冷低沉,我连忙解释:「那个、夜行大人你误会了,我……」 我激动摇头,急着解释清楚。 我嫁给夜行大人以后,之所以还揣着这支发簪…… 「我是……」 接下来的话,我实在说不出口。 其实,我很清楚自己放不下这支发簪的原因。 可是,一旦告诉夜行大人这件事,我的心可能会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过去我在白莲寺的生活形同地狱,这支发簪算是我逃避痛苦的一种寄托。 看我无言以对,夜行大人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将发簪塞到我手里。 「回府吧。」 语毕,夜行大人转身背对我。 他的声音冷漠得让我猛地一颤,肩膀不自觉地缩了起来。 回程的路上,夜行大人一句话也没说。 我低着头,忍耐尴尬的沉默。 一回到家,夜行大人忙着向佣人确认事情,好像是皇国阴阳寮紧急召唤夜行大人。 夜行大人穿起外套,准备再次外出,我询问他:「那个、夜行大人,今晚……你需要我的血吗……」 这个时间外出,应该是要斩杀入侵皇都的妖怪吧。 夜行大人体质特异,我担心他血不够。 「不必了。」 「……」 「今晚不必了。」 夜行大人的语气还是好冷淡。 他斜眼看着我,眼神似乎透着强烈的猜忌。 「……我……明白了……」 我低头鞠躬,恭送他出门。 「请慢走。」 夜行大人正要开口却又作罢,最后率领百鬼快步离去。 我想起初遇夜行大人时所感受到的恐惧。 事情会发展成这样,都是我的错。 都怪我放不下那支发簪。 按常理说,女子嫁人以后,不该随身带着前未婚夫送的礼物。 也难怪夜行大人误会,以为我还心向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