瑕疵新娘 作者:友麻碧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灵力强大的菜菜绪,从小便被安排与宗家继承人结为连理。 然而,她在15岁生日前,不慎踏出结界,遭妖怪猩猩掳回巢穴,失去被俘期间记忆,同时被妖怪在额头刻下「妖印」。族人和好事民众将她视为被妖怪玷污的污秽存在,称她为「不洁之人」,并取消婚约加以欺辱。 人人敬畏的皇国鬼神──红椿夜行,为了物色新娘人选拜访白莲寺家,他看上了菜菜绪强大的灵力,决定娶她为妻── 然而,决定挥别家乡阴霾的菜菜绪此时还不知道,夜行的家族背后,世世代代都有一个可怕的秘密。 这段在伤痛里寻找救赎、鲜血与鲜花交织的婚姻,终于拉开序幕,爱恨交错的故事,就此展开…… 第一卷 猿面之女 ──────────────────────── 序幕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少主、少主。」 「怎么了,菜菜绪?」 「少主,您何时才要娶我为妻呢?」 「等你满十五岁我就娶你。你本来就是我的未婚妻嘛。」 「少主……您喜欢我吗?」 「……当然了,我喜欢你啊,菜菜绪。」 还记得,那是四年前的春天。 那时我和少主在繁茂的白木莲下,他大我五岁,也是我的未婚夫。 少主常坐在树下读书。没记错的话,每次我忙完新娘培训的课程去找他,他都会阖上书本陪我聊天。 「对了,菜菜绪,今天是你十四岁生日,这个送给你。」 少主从怀里拿出一支漂亮的银制发簪递给我。 「这是要给我的……?」 「对,上面有白木莲的花饰,这种花是我们白莲寺一族的象征,应该很适合你。」 想到这是少主为我用心准备的礼物,我不禁喜极而泣。 「真、真的很感谢您,少主……」 「别哭了,你真是爱哭鬼啊。」 少主一如往常,露出有些无奈的笑容,用手拭去我眼眶的泪珠,温柔地摸摸我的头。 他曾经是我的心上人,我喜欢他,喜欢得无法自拔。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两情相悦。所以十四岁生日那天,我发誓要永远珍惜那支发簪。 我好开心,开心得不得了,因为再过不久我就可以嫁给心爱的少主了。 不料,这个梦想在我被猩猩掳走的那一天破灭了。 猩猩,那是一种低贱的猿妖,会掳走灵力强大的女性为妻。 在我将满十五岁快要成婚之际,不慎走出了村子的结界,就这么被掳走。 众人在猩猩的巢穴找到我,发现我额头上多了一道类似抓痕的「X」印,那是它们刻在所有物上的「妖印」。 在族人眼中,被刻上妖印的女子污秽卑贱,活该受众人唾弃。 少主看到我额头上怵目惊心的妖印,捂着鼻子骂道:「一股猴骚味。不洁之人,不配当我白莲寺家的媳妇。」 当年那句话—— 还有少主那轻蔑、冷酷的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被猩猩掳走之前,我是白莲寺家灵力最强大的女子,本来会嫁给宗家的少主。我对幸福的未来坚信不疑。 可是,现在那个人身旁……已经有了别的对象。 ──────────────────────── 第一话 猿面之女 此地是极东的岛国.大和皇国。 约莫五十年前,人类和妖怪曾为开国一事互有歧见,争斗不休。 后来,这里的历法从太阴历改为太阳历,皇国人汲取西洋文化,歌颂着日新月异的文明开化盛世。 号称阴阳五家的五大名门,设下了「五行结界」守护皇都,繁华的皇都得以不受魑魅魍魉的侵扰。 白莲寺家,正是阴阳五家的其中一族。 在皇都遥远的北方,有一片广袤之地坐落于神圣的群山之间,司掌五行之「木」的白莲寺家,就在那片土地组成了「白莲寺之里」。 而我白莲寺菜菜绪,独自住在边上的一栋小破屋里。 天还没亮我就得起来,到后边的泉水沐浴,忍受着刺骨的寒意,将全身上下洗涤干净。 回到小破屋,我换上缝缝补补的旧衣裳,外面再罩件围裙,挽起衣袖准备干活。拿来绑一头黑色长发的绳子都快断裂了。 「对了,今天就三月了。早饭得换成当月的菜色才行……」 我喃喃自语,深呼吸一口气。 早春的清晨,还残留着冬天的气息。 我拿起猿猴面具,里边贴了一张符。戴上面具后,我用绳子把头发束起来。 没戴上这张面具,我甚至不能出现在人前。 可是一戴上这张面具,我连说话的资格也没有。 离开破败的小屋走下斜坡,穿越渡桥过河,我不敢在村中多留片刻。来到宗家宅院的后门,我敲了敲门。 来应门的是宗家的侍女槙乃,态度冷若冰霜。 「是你啊,不洁之人。」 「……」 「实话告诉你,你准备的伙食肮脏污秽,根本不该拿给宗家的人吃。是少夫人说要赏你一口饭吃,你可要感谢宽厚的少夫人啊。」 槙乃先是白眼嫌弃一番,才让我进厨房。 厨房里贴着「三宝荒神」的符,我对着符双手合十,敬拜这个火神和灶神,接着清洗食材开始做饭。 对阴阳五家的人来说,早饭本身就是一种「仪式」。 皇国的男人都具备「阳之灵力」,女人则具备「阴之灵力」。 基于这种阴阳生克之理,阴阳五家各有其约定俗成。其中一条就是,准备早饭的人最好拥有强大「阴之灵力」。 做饭的女性灵力越强大,饭菜中蕴含的灵力就越多,能改变食用者一天的气运。 白莲寺宗家的早饭,也是由「阴之灵力」强大的女性负责。基本上这本该是媳妇的工作,只不过,少夫人命令我,每天要偷偷帮她准备宗家的早饭。 做完早饭,侍女槙乃给了我两颗饭团。 「今天红椿家的新任当家会造访我们村子,你可千万别出现在人前。」 红椿家的新任当家? 说到红椿家,那可是阴阳五家的第一大家,也是守卫皇都的驱魔家族,专杀恶鬼恶妖。据传,红椿家使役的「式神」是百鬼。 总之,我点头答应。 「听说啊,红椿家的新任当家冷酷无情,斗垮了自家大哥才坐上当家的位子。不过驱魔功夫倒是一流的,那号令百鬼的睥睨之姿,还让他得到了『皇国鬼神』的称号呢。」 皇国……鬼神。 「敢在皇都现身的妖怪,多半被那位大人斩杀了,人家都说他跟修罗一样可怕……小心你身上那股猴骚味,别被当成猿妖给斩了。」 一想到自己被斩杀的景象,我打了个哆嗦。 槙乃故意吓唬我,还幸灾乐祸地说道:「可话说回来,白莲寺家在阴阳五家中只居第四,身为第一大家的红椿家,怎么会特地来拜访呢?不会是来找媳妇的吧?自开国以来,越发艰难的世道很难诞生有灵力的女子了,好在我们白莲寺家还有强大灵力女子。」 语毕,槙乃瞄了我一眼。 「也罢……跟你这不洁之人也没关系,没人会娶你嘛。」 我揣着饭团离开了厨房。 一出门,我就看到少主夫妇坐在宅院的檐廊下。少主逗着婴孩,少夫人依偎在他身旁,俨然是幸福夫妻的最佳写照。 就在那一刻,少夫人注意到我的存在,与我短暂地对上了视线。她露出淡淡的笑。 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平复的情绪,捂住自己的胸口离开宅院,强行压抑那股情绪。 「是不洁之人啊。」 「猿妖的妻子。」 「一大早看到脏东西,真晦气。」 「晦气啊。」 「快滚回山上啦!猴骚味臭死了!」 这个时间村人也都起来干活了。 我尽量挑没人的路走,无奈还是会碰到一些不给我好脸色的人。 有人骂我,还有人用石头和棍棒驱赶我。 我的父母也在其中,但他们看到我被人欺负,也视若无睹。 这就是我被「玷污」后,近三年来所过的生活。 我揣着饭团,急急忙忙跑回小破屋。 「呼、呼、呼。」 我连滚带爬逃回来,大口喘气,调整呼吸。刚才手臂被石头砸到,好像流血发炎了,摸着伤口,真的好痛。 回到家中,我才拿下那个「在人前不得取下的面具」。 肚子饿得咕噜叫,我坐到破败的草席上,吃着早上干活得来的饭团,都快饿坏了。 滴答……滴答…… 泪水溢出眼眶,沾湿了我的膝头。 谁叫我被玷污了呢,被欺负也无可奈何。是啊,无可奈何、无可奈何…… 不过,为什么我的生活会变成这样子。以前大家都对我很好。 父母,还有村民都对我很好。晓美姐和宗家的少主也是啊。 三年前的那一天,我的人生彻底被毁了。 好像也是在这个季节吧。 快满十五岁的时候,我弄丢了少主送的发簪。 我一直很珍惜那支发簪,从没疏于保管,但那天它从原本收好的地方消失了。 「晓美姐,你知道我的发簪在哪吗?我到处都找不到它……」 「我哪知道,你这人冒冒失失的,是不是摘山菜的时候不小心弄丢了?」 我找上晓美姐求助,她就住在我家附近。我们一起去找发簪,奇怪的是,发簪竟然掉在结界的绳子外围。 「啊……」 结界外围充斥着阴邪之气,我不敢去拿发簪。 怎么办?该如何是好? 白莲寺家的女子,从小到大一直被耳提面命。 千万不可以到结界外头。 灵力强大的女子一到结界外,就会被妖怪掳走当成新娘…… 「哎呀,大概是乌鸦看到会发光的东西,叼到结界外头了吧。」 「……」 「怎么办啊,菜菜绪?你不去拿吗?」 晓美姐在我耳边低语。 「这是少主送你的贵重生日礼物吧?只是出去拿一下不要紧的……去吧。」 我心急如焚,听从堂姐的建议跨出结界捡取发簪。 终于拿到发簪,我松了一口气,但安心感没持续太久。 就在我转头准备回到结界中之时,身后突然出现一只猩猩——全身毛茸茸的巨大猿猴一把抱住我,将我带往深山。 被掳走的那段时间,我完全没有记忆,也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 我只记得那难以言喻的恐惧,以及额头上的痛楚。 等我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倒在猩猩的巢穴。白莲寺家的人找到我,把我团团围住。 抓走我的猩猩已经不见了,我的额头刺痛难当,众人死盯着我的额头。 「天啊,她被刻上妖印了……」 「菜菜绪被玷污了!」 妖印? 听到众人的说法,我吓得脸色发白。因为我很清楚,所谓的妖印,就是妖怪施加在所有物身上的印记。 族人看到我额头上的「X」印,异口同声地说: 「啊啊,凄惨,凄惨呐。」 「难得诞生了一个灵力如此强大的女子,可惜啊。」 「干脆让她当妖怪的妻子,或是直接杀了她,这才是最好的做法吧。」 「她活着会比死更难受啊……」 现在我才明白,他们说那些话的意思。 白莲寺家的人极为重视身心清净,被刻上妖印的女子,在他们眼中纯粹是「低贱污秽的存在」。 额头的伤口,不断流淌出猩猩的妖力。少主看到我的妖印,就捂着鼻子百般嫌弃。 后来,我和少主的婚约作废,反倒是堂姐晓美嫁给了少主。晓美姐是白莲寺家中灵力仅次于我的女子。 「菜菜绪,我怀上了少主的孩子。」 晓美姐当上少夫人后,有一次穿得光鲜亮丽地来到我住的小破屋。 而我却戴着猿猴面具,身上穿着缝缝补补的破旧衣物,正用稻草编织东西。晓美姐看我落魄潦倒的模样,竟然一脸得意地对我说:「我说菜菜绪啊,你怎么还有脸活下去?被妖怪玷污的女子,根本没有活下去的价值。我若是你,早就去自杀了。」 我得自己劈柴取暖,上山摘野菇和山菜食用。忙得差不多了,再到泉水处沐浴。 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但融解的雪水依旧冰寒彻骨。 我忍着寒意浸入泉水中,死命搓洗自己的身体,搓到皮肤都出血了。我总是拼了命地搓洗自己的身体,恨不得洗掉满身的污秽和妖怪的味道。 其实,我也一心求死。只要能涤净这一身污秽,我不介意死掉重新投胎。 沐浴时我会盘起一头乱发,此刻却取下发簪,将它抵在喉头。 是啊。不如就趁现在一了百了吧。 「唉,你在干么?」 「……」 「我闻到血味才过来一探究竟……戴着猿猴面具的女子,还真罕见。」 身后传来陌生男子的声音,我回头一看。黑发男子一身轻便的和服,手上还拿着一根烟管,身体就靠在我挂衣服的树上。 而他的眼睛,是鲜红色的。 那怎么看都不像是常人该有的颜色,吓得我整个人僵住。 这时我才想起自己全裸,赶紧把身体泡到泉水下。搓洗太用力的皮肤一沾到冰水,又痛了起来。 「那面具我知道,你就是被猩猩掳走的白莲寺家女子啊。」 「……」 我没答话,应该说我不能答话。 宗家禁止我开口说话。 「不说话?真无趣啊。」 「……」 「这里的人都嫌你『污秽』,说你一身『猴骚味』,对你动辄打骂驱赶,对吧?确实,你身上是有猩猩的味道。」 「……」 「唉,你这不是在发抖吗?这季节泉水还很凉吧。」 「……」 「还是不说话?真是无趣。」 男子抽了一口烟,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的视线转移到我挂在树上的衣物。 「话说回来,白莲寺家的女子怎么连套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这都已经破破烂烂,几乎不能补了啊?」 「你别碰!」 男子正要摸我的衣服,我连忙大叫。 「你、你碰了,也、也会被玷污的……」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闯了祸,赶紧捂住嘴巴,甚至忘了脸上还戴着面具。 万一宗主和夫人知道我说话,我就得挨揍了。 我也顾不得自己全裸,手忙脚乱爬出水池,拿起挂在树上的衣服,连身体都没遮好就甩着一头乱发跑走了。 都是那个人害的,是他先跟我说话的。 他到底是谁?白莲寺家没这个人啊。 对了,宗家的侍女说,红椿家的人会来拜访。 那个人的红眼睛好可怕……却又有一种蛊惑人心的魅力。 隔天我照样一大早起床沐浴,到宗家做饭。 干完活,我跟平常一样准备拿着饭团回家,槙乃却叫住我。 「先等等,红椿家的人正在外面。你这个家族耻辱可不能被外人看见,不然夫人会怪罪我的。」 我望着窗外,窗外有一群黑衣人四处走动,应该是红椿家的人。当中还混着式神,式神脸上都有纸张。 「啧,妖怪也敢到我们白莲寺的村子里。而且,那是恶鬼吧……」 槙乃皱起眉头,满脸嫌弃。 白莲寺家的人生性洁癖,非常不喜欢妖怪。 相反地,以驱魔为业的红椿家,不但和鬼缔约合作,还随身佩戴刀械,带着那些「鬼式神」同行,看上去怪吓人的。 他们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严肃气息。 「是说,红椿家的新任当家长得真是俊俏啊,昨天我偷瞄了一眼。」 「咱村里的年轻女子,谁不感到人心浮动呢。能嫁给那种美男子,到繁华的大都会生活,谁不羡慕是吧。唉,也不知道哪个女子会被选上,要不是我结婚了……」 槙乃搔首弄姿,一脸陶醉。我盯着她不发一语。 她回过神来干咳一声,又变回平时冷淡的模样。 「晚点会召开选嫔宴会,那时候外边没人了,你再离开吧。」 我点头答应,蹲到一旁的角落休息。 其他侍女都不在了,可能忙着招待宾客,或是去宴会凑热闹吧。 四周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蹲坐在地上打盹——外头突然一阵骚动。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 女子的惊叫声划破寂静,我吓得抬起头张望。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又听到了婴儿的哭喊声。 「……呜。」 额头上又开始感觉到痛楚,我察觉到屋内有妖气。 难不成有什么东西穿越结界,潜入了白莲寺的村落?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额头上的痛楚,让我想起了被猩猩掳走的恐惧。一颗心七上八下,冷汗也流个不停。但婴儿的哭声始终让我挂怀。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撑起发抖的身子站起来,从厨房走到内侧的厅堂,朝婴儿哭泣的方向前进。 屋内一个人也没有。 大伙都到后边的大殿,去看选嫔宴会了吧。 「哇啊啊、哇啊啊。」 我探头张望婴儿房,发现侍女和奶妈都晕倒在地,婴儿就躺在小被单上嚎啕大哭。 这孩子,是少主和晓美姐的孩子。 屋内充斥着讨厌的妖气,还有类似蛾的虫子飞来飞去,撒下晶亮的鳞粉,大量的虫子都聚集到婴儿身上。 叽叽……叽叽……这是什么奇怪的声音?仔细一看,原来是虫子在啃咬婴儿。我立刻挥手驱赶虫子,用身体护住婴儿。 那些是妖虫。我在书上看过,妖虫外表酷似昆虫,却喜欢吃食人肉,尤其喜欢婴儿柔嫩的身躯。 侍女被妖虫的粉末毒晕,不省人事。照理说,宗家外围设下好几层结界,妖虫这一类妖怪是怎么跑进来的? 「呜……」 好痛、真的好痛。妖虫啃咬我的皮肤,得快点求救才行。 「快、快来人啊……」 我准备放声大叫,却又想起了禁忌。 如果我在宗家喊出声来,肯定会受到残酷的惩罚。 可是……这孩子是宗家的嫡孙,也是少主的心头肉呀。 被惩罚也罢,保住孩子才是首要之务。 我下定决心求救,不料——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房内突然响起高亢的尖叫声。 「你在干什么!别碰我的孩子!」 外廊的拉门没关,晓美姐跑了过来,把我从婴儿身上一脚踹开。 我撞到墙壁,岔气咳嗽。 「不、不是的……我……」 那些妖虫躲到天花板,跟环境同化隐藏起来了。晓美姐没发现妖虫。 「你!菜菜绪!你的一切都被我夺走,所以想杀我和少主的孩子泄愤是吗!」 「没有……你误会了,晓美姐……」 「闭嘴!谁准你说话了!」 我正想解释,晓美姐抱起婴儿,又踹了我好几脚。 「臭死了、臭死了、猴骚味臭死了!区区一只贱猴也敢嫉妒我!怎样?你想报仇是吧?输给我的你已经跟死去没两样了啦!」 晓美姐嚷嚷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婴儿也哭个不停。我只能蜷缩起身子,忍受被踩踏的痛楚。 「喂,晓美!你在干什么!」 白莲寺家的少主听到吵闹声,终于赶来了。 我痛得快要晕过去,但少主赶来,这下我终于得救了。 少主一定会注意到天花板的妖虫,他会明白我的用心良苦。 晓美姐立刻换了张表情,抱着婴儿对少主哭诉。 「少主!菜菜绪、菜菜绪她……她嫉妒我,竟然伤害我们的孩子!」 「什么?」 我撑起疲软的身子,不断摇头,哽咽地辩解。 「不、不是的,少主。这房间里有妖虫……」 以前参加新娘培训,我看过文献,一小只妖虫也会招来大量的同伴。 说不定妖虫已经大举入侵村内了,大量的妖虫可能会对白莲寺家带来莫大的灾害。无奈少主并不明白。 「你一个不洁之人,也敢造次!」 少主见到心爱的女儿受伤,顿时火冒三丈,往我左脸甩了一耳光,我从没看过他如此生气的表情。 我重心失衡,脑袋撞到房内的衣柜,面具也被打掉了。我捂着脑袋撞到的地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我们是看你可怜,才好意让你待在村里,你却恩将仇报……你的身心都已经污秽到无可救药了是吧!」 我的左耳一带火辣辣的,脑袋撞到的地方也好痛。 然而,我头晕目眩,内心也是一片空白,少主的谩骂声听起来好遥远。 鲜血自头顶滑落,顺着太阳穴一直滑到下巴,落在榻榻米上。 「天啊!脏东西的鲜血。」 「你……不要用你的脏血玷污宗家!蠢材!」 晓美姐和少主从我身旁躲开,因为根据传说,被刻上妖印的人血液也被妖气污染,碰到污血的人也会被玷污。 「我……我……只是……」 我只是想保护那孩子。 我只是想帮助白莲寺家的人。 ——当啷。 我怀里的发簪掉到了地上。 那是我十四岁生日时少主送我的礼物。 我心头一紧,急忙捡起那支发簪揣在胸口,身体依旧止不住颤抖。 「你、那支发簪……」 少主的脸色更难看了,就在他要数落我的时候—— 「唉,我听到动静过来瞧一瞧。想不到以正直自居的白莲寺家,竟然联合起来欺负一个『不洁之人』啊?」 黑发男子来到了敞开的拉门外。 我从刘海间隙瞄到那人的眼睛,我记得那双「红眼」。 他就是昨天在泉水边跟我说话的人。而且,他今天换上了北方很少见的西洋服饰,并非昨天的和服,腰间还佩了一把刀。 我认出那是皇国阴阳寮驱魔部队的制服。 「红椿家的当家……」 少主惊慌失措,对男子低头致歉。 「这、实在抱歉。我们白莲寺家的人……呃呃,闹出了乱子。」 「闹出乱子?」 红椿家的男子环顾屋内。 「这不洁之人伤害我的孩子,正好被内人撞见……」 「唉,白莲寺少主,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红椿家的男子傻眼地叹了一口气。他从怀里取出一根长针,扔向天花板。 「咦?」 长针钉在天花板上,贯穿了好几只妖虫。保护色被强行解除,妖虫也现出原形。 其他妖虫知道躲不下去了,索性挥撒鳞粉,群起围攻那名男子。 红椿家的男子神色自若,扬手拔刀。 一刀挥出瞬间斩落大量妖虫,带着诡异纹样的翅膀也一并被砍落,所有妖虫都掉到地上死了。 少主和晓美姐一脸愕然,只能在近处目睹这一连串的过程。红椿家的男子收刀入鞘,望向晓美姐怀中的孩子。 「被我斩杀的妖虫,刚才咬了那孩子。」 「孩子被咬了?」 「妖虫怎么会跑进我们村里?」 晓美姐和少主错愕不已,红椿家的男子淡定回答:「可能是找到结界的漏洞,从漏洞钻进来的吧。」 其他村民也赶来了,一听说有妖虫入侵,大伙议论纷纷,还有人跑去确认府邸和村子周围的结界。 红椿家的男子也不理会众人,他指着缩在墙角的我,对少主夫妇说:「她最先发现妖虫入侵,保住了你俩的孩子。她身上有很多被妖虫啃咬的伤口,当然,也有很多虐待的痕迹……要不是她出手相救,你们的孩子恐怕已经成了一具白骨。」 「……」 「白莲寺家的下一任当家和夫人,怎么连这点都没看出来?」 少主和晓美姐愣在原地,无言以对。 这时,宗主的夫人面色凝重地赶来,一把抢走晓美姐怀中的婴儿,匆匆带到其他地方。大概是要帮婴儿治伤吧。 红椿家的男子朝我大步走来。 「喂,你没事吧?」 我低头不语,他蹲到我的面前。 有人来到我身旁,我吓得直打哆嗦,抱住自己的身体背对对方。 我害怕再被打,全身上下抖个不停。 「别怕,我不会对你怎样。」 「……」 「让我看看你的伤势,你的身上到处都是血。」 我惊恐得做不出任何反应,男子直接抓起我的手腕。 「啊……」 他这一拉也间接拨开了我的刘海,这三年多来我一直戴着面具,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现在全被他看见了。 男子睁大双眼,表情有些吃惊。 而我依旧浑身发抖,脸上满是泪痕与惊恐。 额头上的鲜血滑落脸颊,刚好滴到了红椿家的男子手上。 我脸色发青,心知自己闯了大祸。红椿家的男子却不以为意,直接舔了一口。 「咦?」 像我这样被玷污的人,他竟然敢舔我的脏血。少主夫妇和我都吓傻了,男子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明显,接着,他还莫名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被他的笑声吓到,身子又抖了一下。在场的村民也都吓到了。 「原来如此,这血真不错。我算是看明白了,今天的早饭是你张罗的对吧?」 「咦……?」 「我尝到血液里的灵力就知道了。本来还在想,白莲寺家果真名不虚传,竟能做出这么美味的早饭。人家跟我说是那位少夫人做的,我是不太相信,因为灵力的质地不一样。」 「你……!」 晓美姐气得脸都红了。 一旁的少主似乎也很震惊。 少主以为宗家的早饭都是晓美姐张罗的吧。 红椿家的男子对少主夫妇倒是不屑一顾。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逼近我,询问我的名字。 我的视线仓皇乱瞟,抱着自己疼痛的身子,沙哑地回答:「菜……菜绪……」 「啊?太小声了啦。你之前在泉水边,声音不是挺大吗?」 「我、我叫……菜菜绪……」 「这样啊。你叫菜菜绪,挺可爱的名字嘛。」 男子眯起那一双红眼,豪迈地笑了。 「我叫红椿夜行,是红椿家的当家。」 接着,他做出了匪夷所思的举动。 这个自称红椿夜行的男子,将我一把抱起来,对着白莲寺家的人说道:「那好,菜菜绪——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 第二话 红椿夜行 原来红椿家的当家叫作红椿夜行。 他抱起我走出房间,少主一看他要带我走,立刻追到外廊来。 「请等一下,夜行大人!你、你要带她、你要带菜菜绪去哪里?」 「你还问我?你们害她遍体鳞伤,我要带她去治疗啊。」 「要治疗无妨……我找家里人帮她治疗就好。」 听到少主这番话,夜行大人一脸诧异。 「你的话我可不信。再说了……你们敢碰她的血吗?」 夜行大人轻蔑一笑,继续挑衅少主。 「老实说我很惊讶,号称正人君子的白莲寺丽人,还会殴打女人啊。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本来是你的未婚妻对吧?」 「什么?」 「亏你狠得下心,这样对待自己以前的女人。她可是不计前嫌保护你的孩子呢。你嫌弃她不洁之人,她却奋不顾身保护你的孩子。这种情操很可贵的。唉,一想到就来气啊。」 少主神情复杂地偷看了我一眼。 我依偎在夜行大人怀里,浑身瘫软无力。 那支发簪,我仍紧紧揣在胸口。 「哼,你要多少聘金我给就是了,这样总行了吧。」 「不、不过……」 少主无言以对,脸上露出尴尬又僵硬的笑容。 「夜行大人此话当真?这女子被刻上了猩猩的妖印,被玷污过了喔……?」 面对少主的威胁,夜行大人嗤之以鼻,他眯起修长的红色眼眸,反问道:「我倒想问你,如此特别的女子,你们就因为她被刻上妖印,而百般欺凌吗?」 「……」 「聘金的事晚点再谈吧。」 夜行大人抱着我在走廊下前行。 他的身后多出两个穿黑衣的「鬼」,脸上都贴着纸张,分别写着「前鬼」和「后鬼」。 「你被打得真惨,也不知道我带来的药够不够用。」 夜行大人将我带到客房,从药箱里拿出各种消毒用品和软膏,涂抹在我的伤口上。面具就放在一旁,我的脸一直暴露在人前。 我一语不发,恐惧与颤抖尚未平复过来。 人家帮我疗伤,我却被吓得像个碰到猎食者的小动物一样。 我很怕别人看到我的脸。 额头被刻上了印记让我感到羞耻,我的一切都被它给毁了。 自从被刻上妖印后,宗家就命令我不得以真面目示人。 他们命令我不准说话,不准大口喘气,也不准触碰任何人。 还说我肮脏污秽,身上有一股猴骚味…… 白莲寺家的人一直嫌弃我,夜行大人却毫不介意地看着我,碰触我污秽的身体。连被妖气污染的鲜血,他也敢碰。 我既害怕,又难以置信。 「那个、夜行……大人,千万不可以。」 「怎么了?」 「你……你不能……碰我的血。」 我和夜行大人拉开一段距离,双手拄地低头致谢。 「真的、非常感谢你。谢谢你……救了我,还替我说话。」 「……」 「不过,我不能再给夜行大人添麻烦了。」 说着说着,我泪眼蒙眬,再也抬不起头来。他说要娶我,一定是救我脱困的权宜之计,不可能是真心的。 没关系,这样也无所谓。 我很清楚自己有多污秽。 「瞧你一直在发抖呢。」 「……」 「我昨天就知道你的处境了……被族人欺负了这么久,会变成这样也难怪。」 「咦……?」 我下意识地抬头,头上的伤口再次流下鲜血,看来这一道伤口特别深。 夜行大人看到我流血,眼神稍微变了。 「哎呀,真可惜……」 他伸出大手捧着我的脸颊,一口亲上额头吸吮鲜血,吓了我一大跳。 这、这个人在干什么? 我的血很肮脏,他却舔了两次! 「喔,失礼啦。我只要尝到他人的鲜血,就能判断对方的灵力。」 「……」 「你果然了不起,我从未见过灵力如此强大的女子……说来惭愧,你的灵力比我高出一大截呢。」 确实,我曾经号称白莲寺家灵力最强大的女子。灵力强大的女子有极高的婚配价值,这对阴阳五家来说是常识。 可是,那又如何? 我不再洁白无瑕,灵力强大也毫无用处。 「不行,你不能碰我的脏血……」 夜行大人凑近我,我推开他表示婉拒。 「我以前被猩猩抓走,还刻上了妖印,已是不洁之人之身。你不该碰我的脏血,甚至放入口中。不然……连你也会被玷污!」 夜行大人眯起眼睛。 「喔?我的妻子似乎是想揣度丈夫的真心啊。」 「你……怎么还说我是你的妻子……」 这个人是真的打算娶我吗? 不可能,哪有这种事。 阴阳五家不可能迎娶残秽的女子,哪怕灵力再高也一样。 让这种女子诞下继承人,情况会变得很麻烦。 岂料夜行大人不以为意,强行帮我治伤,不准我从他身旁逃走。他一边帮我治伤,一边嘀咕道:「真要说起来,是白莲寺家的洁癖太过头了。一大群人联手排挤一个弱女子,光想我就火大。再说了,被刻上妖印不代表血液肮脏啊。妖气的染污是不会传染的,我说的绝对不会有错。」 「……」 「我不在意妖印,也不认为你是不洁之人。」 看我低头不语,夜行大人又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只是……我今后,可能会对你的身体造成更大的伤害吧。」 「咦……?」 这时,其他红椿家的人进来,对夜行大人说悄悄话。 夜行大人起身告诉我:「我去跟白莲寺家的人谈妥这桩婚事。」 「你、你是认真的吗?」 我扯开嗓子叫住夜行大人,夜行大人瞥了我一眼。 「红椿家的当家岂会公然撒谎?这可关系到咱们家的信誉。」 「你、你既然重视信誉……阴阳五家的当家迎娶一个污秽的女子,这才影响信誉吧。」 红椿家的地位远高于白莲寺家,夜行大人可是红椿家的当家。 我再次低下头来,恳求他取消这桩婚事。 「夜行大人已经做得够多了。你不必可怜我,来娶我这种人……」 说到伤心处,我语气哽咽,眼泪也掉了下来。 错过这段姻缘,我这辈子大概都逃不出这活地狱了。 偏偏我只会一股脑地否定自己的价值。 夜行大人似乎被我激怒了,他用一种很冷淡的眼神俯视着我说:「我没问你意见。你真以为我是同情心泛滥,才决定婚配对象?」 「……」 「纯粹是我一定要娶你而已。」 他的语气低沉,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我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我低着头哭泣,夜行大人蹲下来,强行将我的下巴往上抬。我们四目交错,他刻意揶揄我说:「还是说,你就这么讨厌我?」 「怎、怎么会……不是的……」 我泪眼婆娑,摇头表示否定。 「那就乖乖嫁给我。也罢……你再不情愿,我也不打算放你走。像你灵力这么强大的女子可不常见。」 强烈的恐惧感窜上我的心头,我吓得身体都僵住了。 他那双直盯我的红眼,还有低沉的语气,让我不由得害怕起来。 「我想要的,非弄到手不可。」 我无话可说,夜行大人对着身后的鬼下达指示。 「后鬼。」 「在。」 「看好菜菜绪,我怕她逃跑。带她去泡药浴,把身子洗干净。」 「明白了,夜行大人。」 夜行大人下完命令,便离开房间了。那个鬼脸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有「后鬼」二字。 被称为后鬼的式神,有着女性的身形和嗓音,但她终究是鬼。 这是我第一次和鬼近距离接触,恐惧感有增无减。 「菜菜绪大人,我先帮您治疗伤口,再带您去泡药浴!」 不料后鬼以一种开朗活泼的语气,将我抱到客人专用的浴室。她脱下我的衣物,让我泡入放满了药汤的木制澡盆中。 尽管全身的伤口都在发疼,我仍能感觉到药力渗入伤口。 我低头泡在澡盆里,忍受着伤口的痛楚。 「菜菜绪大人会感到不安吗?」 照顾我的后鬼女士朝我搭话,我抖了一下。 「您害怕夜行大人吗?」 「咦?我……」 我正想否定,但转念一想,说谎也没意义,就老实承认了。 「……是的。我、很怕他……」 没错,我害怕那位大人。 他救了我,我却怕他怕得不得了。 我猜不透他在想什么,而且被那双红眼睛盯上,我就不由自主害怕起来。最重要的是,我对自己未来的命运感到担忧。 我会不会过得比现在还要凄惨? 等待我的,会不会是毫无快乐和幸福的悲惨地狱…… 「呵呵,这也难怪。红椿夜行可是号称皇国鬼神的男人,是连鬼都害怕的人物。他本人也有像鬼一样的红眼,仿佛会吃人似的,很恐怖对吧!」 后鬼女士愉快地谈起她的主人。 「我家主人这一趟外出,是要拜访其他阴阳五家,顺便寻找自己的新娘。对阴阳五家的当家来说,灵力强大的新娘是不可或缺的。」 这是阴阳相生之理。 拥有阳之灵力的男子和阴之灵力的女子共结连理,繁衍下一代生命。 表面上,阴阳五家的繁荣取决于夫妻同心,但灵力的大小和灵能的强弱,主要是看夫妻的血统。因此,阴阳五家无不积极寻找灵力强大的新娘。 再加上,这个世道很难诞生灵力强大的女子,阴阳五家的当家要找到合适的妻子也就更加困难。 生不出优秀的继承人,阴阳五家就无法履行自身的义务,皇国将面临妖怪的威胁。 所以,灵力强大的女子相当宝贵,只要还是洁白无瑕之身,阴阳五家都愿意付出高价的聘金迎娶。 是啊,前提是要洁白无瑕才行。 夜行大人谈妥婚事后,回到了房间。 「喔?挺美的嘛。虽然粗衣烂布也有一番魅力,但年轻女子还是应该打扮一下嘛。」 夜行大人轻抚下巴,满意地打量我的样貌。 我现在梳妆打扮完,全身也换上绫罗绸缎,不再是一副脏兮兮的样子了。 「面、面具,猿猴的面具在哪……」 我还是很怕以真面目示人,正想拿起房间角落的面具。 「你不用再戴面具了。」 「啊啊。」 夜行大人抢走我的面具。 「我好不容易才谈妥这桩婚事呢……不戴面具你就这么不安啊?你额头上的伤痕,化妆后就看不出来了啊。」 「可、可是,面具上的法术会抑制妖印的妖气外流啊……」 「确实啦。你额头上有妖气外流,是很魔性的味道呢。」 「啊呜。」被夜行大人戳了额头的伤口后,我轻呼了一声。 白莲寺家的人总是嫌我身上的妖气有一股「猴骚味」。 瞧我还是一副紧张的样子,夜行大人叹了口气。 他把面具拿给我看,开导我说:「听好啰。这猿猴面具就是一个象征,象征你是一个不洁之人。它剥夺了你的自尊心,让你相信自己不配当人。这根本就是诅咒。你已经不需要这种玩意了。」 「……」 「……不过,另一个用意,是怕白莲寺的男性被你的美貌迷惑,才遮住你的脸吧。尤其你的前未婚夫白莲寺丽人……那家伙一看到你的脸,就舍不得放你走了,对这桩婚事推三阻四的。还好宗主见钱眼开,终于被我说服了。」 夜行大人啐了一声,对白莲寺家的人十分不屑。 我被他的反应吓到,身子又抖了一下。 「来做最后的收尾了。」 「咦……?」 夜行大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圆形容器。 他打开盖子,用小拇指抹了里面的东西。 接着他抬起我的下巴,小拇指抹上我的嘴唇。 「这是椿花制成的口红,在红椿家算是类似嫁妆的东西。」 「……嫁妆?」 夜行大人看我涂上口红,一时惊讶无语。 他转头背对我,干咳着说道:「这东西可以缓和妖印的气味,又有辟邪的功效,你带在身上吧。」 夜行大人将装有口红的容器交给我。 带有椿花清香的口红…… 我照了镜子,涂上口红的模样看上去更动人,也更成熟了。看见自己成为梦寐以求的新娘,我又忍不住要落泪了。 「好了。走吧,菜菜绪。」 「……是。」 我跟在夜行大人身后,没戴面具,直接离开宗家的府邸。 村民听说我要嫁到红椿家,都跑来看热闹。 「那个不洁之人被挑上了?」 「红椿家的当家指名要她,其他女子都瞧不上呢。」 「骗人,打死我都不信!」 「污秽的贱种……臭猴子……」 大伙议论纷纷,对这样的结果不可置信。看我雀屏中选,他们都表现出不解、厌恶、妒忌的情绪。 有幸嫁到红椿家的竟是一个「不洁之人」,白莲寺的人大概很难接受这个事实吧。 也难怪他们有此反应,我自己也不敢相信。 「啊……」 我在人群中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是我的父亲和母亲。 母亲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父亲则眼泛泪光。他也没有跟我说话,只是站在人群中默默看着我。 突然间,我察觉到其他热切的目光。转头一看,原来少主和晓美姐就在不远处。 晓美姐咬着指甲怒目相视,少主却流露出意外的眼神。我立刻转头背对他们。随之而来的,是心惊肉跳的感觉。 我实在无法忍受自己的真面目暴露在那两人面前。 「菜菜绪?」 夜行大人走在前头,我无意间抓住了夜行大人的衣摆。 「快点……快点带我离开这里。」 这里容不下我了。 夜行大人是我唯一的依靠了。 即便他是皇国最可怕的鬼神,我也没得选了。 「……没问题。」 夜行大人一口答应,抱起我搭上马车。 他斜眼望着少主和晓美姐,脸上带着自信和骄傲的神采。 当下我还不能理解他的心境。 「好了,走吧。一起回到皇都的红椿家。」 夜行大人一声令下,马车驶离了白莲寺的村子。 我的心中百感交集……我对夜行大人有种根深蒂固的恐惧,对未来惴惴不安,但又夹杂着小小的安心和期望。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高兴还是难过。 应该说,我还不能体会到自己真的嫁人了。 可是,我确实离开白莲寺家了,离开了那个对我百般羞辱、欺凌的地方。 我就要嫁给皇国鬼神——红椿夜行了。 ──────────────────────── 第三话 皇国鬼神 阴阳五家第一大家.红椿家「火」——在东北方设置结界守,驱魔名门,子爵家。 阴阳五家第二大家.黑条家「土」——在东南方设置结界守,阴阳大神宫的神职世家,子爵家。 阴阳五家第三大家.翠天宫家「水」——在西南方设置结界守,阴阳医疗名门。 阴阳五家第四大家.白莲寺家「木」——在北方设置白莲寺村和结界守,咒术名门。 阴阳五家第五大家.橙院家「金」——在西北方设置结界守,炼金术名门。 ——以上便是阴阳五家,与他们的属性和专长。 这五大名门以阴阳咒术和驱魔为业,在皇都周边设置「五行结界」。 结界状似五芒星,各顶点由五大家族设置结界守护。 我的夫家正是阴阳五家的第一大家——驱魔名门红椿家。 隔天傍晚,我们抵达了红椿家。 「这里就是红椿家……」 红椿家的宗家位于皇都之中,广大的府邸就建在高地上。 正面是一栋拥有许多窗户的白色洋楼,后边的穿廊连接和风府邸。我在白莲寺村落从未见过西洋建筑,算是开了我的眼界。 我只在照片上看过洋楼,那种异国风情令我叹为观止,优美的线条、玻璃,还有宽敞的玄关无不吸引我的注意。 庭院到处开满了红色的椿花,那是象征红椿家的花卉。 「当家,欢迎回来。」 我们一下马车,一群穿着黑衣的仆人列队站好,低头恭迎夜行大人。 仆人之中也有鬼的存在,大伙都见怪不见。半空中还飘着鬼火,另外还有乌鸦、猫妖、狛犬、狐妖等等。 最让我惊讶的,莫过于洋楼的屋顶后方,有一个巨大的骸骨妖怪,冒出一颗骷髅脑袋望着我们。 每个妖怪脸上都有纸张,代表他们是人类使役的「式神」。 「好、好多……妖怪……」 「喔?有些妖怪只有灵力强大的人才看得到,你全部都看得到啊?果然很特别。放心吧,他们不会害人。」 我面色铁青,浑身发抖,夜行大人却很得意。 「红椿家能号令百鬼,但我们用的式神不光只有鬼而已,还有各式各样的妖怪为我们效力。这些家伙每一个都实力强大,非常可靠。」 在白莲寺的观念里,妖怪纯粹是「污秽的存在」。 因此,被刻上妖印的人下场也格外凄惨。 然而,红椿家将妖怪纳为己用,丝毫不惧,府邸中也弥漫着妖气。 我身上的妖印泄露出来的妖气,混在一大群式神的妖气中根本感觉不出来。 「啊,你素哪位啊——」 「哇啊啊。」 转眼间,我的脚边聚集了一堆小妖怪。我吓了一跳,抱住夜行大人的臂膀。 我对自己的反应很讶异,夜行大人也略感意外。 「你害怕这些小家伙?」 「没、没有……只是有点吓到……不好意思。」 我立刻放开夜行大人的臂膀,随便乱摸人家真是过意不去。 「哇。」 夜行大人将我抱起来,向那些小妖怪介绍我。 「菜菜绪是要成为我妻子的人,你们可别吓到她。」 「啊,原来是妻子喔——可喜可贺!」 「简称可贺!」 那些小妖怪敷衍地拍拍手,我仔细观察那些小妖怪。 这、这到底是什么?只有巴掌大的绿色妖怪?头上顶着盘子,还像乌龟一样背着壳,难不成这是「河童」……? 书上说,河童生长在河川中,是一种会夺人尻子玉的可怕妖怪。不过,眼前的河童都有一双大眼睛,表情也呆呆的,还抱着椿花歪头歪脑。明明是妖怪,却圆滚滚的很可爱。 「啊,素说这个人看起来好弱喔……?」 「对啊——亏她还是红椿家的新娘?」 「感觉我们都比她强……」 「要拔她的尻子玉吗?」 河童们聚在一起偷打坏主意,全都被我听到了。 「唉,不要满肚子坏水还装可爱,你们这些河童。小心我清算你们。不尊重我的妻子可有苦头吃。」 「啊?我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耶!」 「对啦。只是坏坏的本能,稍微掠过小脑袋瓜而已啦。」 「不要清算啦。」 小河童被抓包就装死,一溜烟地跑走了。 果、果然是妖怪。 我依旧惊魂未定,夜行大人则面露苦笑。 「抱歉啊,菜菜绪。那些小河童不是我们家的式神,算是住在这里的下级妖怪。你别看他们满嘴胡话,其实不会害人的。而且工作勤奋,庭院都交给他们打扫。」 「……呃,夜行大人,你喜欢妖怪吗?」 「嗯?嗯。你这样问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斩杀危害皇都的恶鬼恶妖,是我的职责所在。不过,这些效忠红椿家的妖怪,品行都很不错,他们是我的家人。」 ……家人。 把自己使唤的式神当作家人,以一个阴阳五家的人来说,夜行大人比较特立独行吧。 「菜菜绪,我带你见识一样东西。」 夜行大人把我抱到庭院旁的小径。 两旁长满了茂密的椿树,大量花瓣掉到地上,铺成了一条花色的地毯。 「哇啊……好漂亮……」 鲜红艳丽的光景令我大饱眼福,内心感动不已。那些河童拿着的椿花,或许就是从这条小径捡来的吧。 「这是椿花小径,红椿家的府邸就坐落在椿树的群生林里。」 红椿家所在的高地受到灵脉影响,每天都会开满椿花,花朵当天就凋谢,形成这样一条红地毯。 我点点夜行大人的肩膀,请他放我下来。 「你想走走?长途旅行不累吗?」 「不会。我在白莲寺村里,经常要爬陡峭的山崖摘采野菇和山菜。」 「这样啊,你也挺勤奋啊。」 夜行大人放下我,伸出手来要和我牵手共行。我害羞地牵起他的手。 我现在还是很犹豫,自己该不该碰触别人。 可是,夜行大人毫不忌讳,他今天的语气和表情也好温柔。 夜行大人牵着我的手走过小径,视野豁然开朗,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就是……皇都……」 眼下壮阔的景象,正是皇国的核心——大皇都东京。 中央是当代皇帝——晴明帝居住的巨大宫殿,周边发展出繁华的大都会。路上人来人往,服装风格也是和洋夹杂。 最令我惊讶的,莫过于明亮的电灯和万家灯火。 天色已然转黑,皇都却灯火通明,完全看不出夜幕降临的气息。有的区域盖满了一整排的瓦房建筑,有的区域则盖满了洋风建筑。 天啊,这跟我听到的传闻一模一样。以前我参加新娘培训,也在书上看过这样的升平胜景。 皇国开国已近五十年了——皇都汇集了西洋各国的文化和技术,人们无不赞美着文明开化的盛世。 「白莲寺家远在皇都北方的山间,我想你应该没见过电灯吧。」 「是,我从没想过皇都会是这样灯火通明的地方。原来这里就是皇国的中心啊。」 当、当、当。 远处传来的钟声宣告着黄昏已至。 「这是阴阳大神宫的报时钟声。」 「阴阳大神宫……就是位在五行结界中心的那个?」 一听到钟声,我隐约感觉到四周的气息变了。 我害怕地抱住自己,夜行大人见状也仰望着天空。 「大约五十年前,人类和妖怪为了开国一事闹得不可开交。当年人类生活的领域受到妖怪侵犯,阴阳五家就设立五行结界,护住皇都周边。」 我在史书上也看过这说法。 西方列强逼迫大和皇国开国,国内大多数的妖怪都反对开国。于是,赞成开国的人类和反对开国的妖怪,掀起了一场剧烈的斗争。 据说开国之前,人类和妖怪遵守共同的协定,形成一种共生共存的关系。如今开国已过半个世纪,皇国的人类和妖怪依旧持续对立。 「皇都有强力的五行结界镇守,但还是有危害人类的恶鬼恶妖闯进来。狩猎那些恶鬼恶妖便是红椿家的职责……也是我的工作。」 「那是夜行大人的工作?」 「没错。」 我知道夜行大人被喻为「皇国鬼神」,却还不明白他的工作有多么辛苦。 他一脸严肃地对我说:「菜菜绪,请你以妻子的身份协助我,这样红椿家未来才能继续守护皇都。我相信你的能力是不可或缺的。」 「我的能力……?」 就因为我的灵力比一般人强大? 这点小事,对夜行大人来说很重要吗? 夜行大人蹲在我面前,牵起我的手抬头看着我。 「我一定会像珍惜宝物那般珍惜你,也绝对不会纳其他小妾,我发誓。」 这些真挚的话语一再打动我的心扉。 我甚至还有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只不过…… 「夜行大人这么了不起的人……娶我为妻真的好吗?」 我无法直视他的双眼。 我真的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当他的妻子。 「是你叫我带你走的不是吗?我这妻子脾气挺倔强啊。」 夜行大人轻叹一口气。 我要是真的对他打开心房,就再也回不去了。 万一连他都嫌弃我是「不洁之人」,再也不需要我的话…… 「你会这么谨慎我也不怪你,毕竟你在白莲寺家受了不少苦。尤其那对少主夫妇更是对你百般迫害对吧。」 我冒出浑身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少主和晓美姐的脸庞瞬间浮现在脑海中。 「菜菜绪……?菜菜绪!」 我眼前一黑,渐渐听不到夜行大人呼喊我的名字。 「一股猴骚味。」 「我说菜菜绪啊,你怎么还有脸活下去?被妖怪玷污的女子,根本没活下去的价值。」 「不洁之人不配当白莲寺家的媳妇。」 「我若是你,早就去自杀了。」 少主和晓美姐刻薄的言语,在我心中反复交错。 那张猿猴面具。还有那支发簪,在黑暗的视野中隐隐浮现。 这些都是扼杀我心灵的诅咒,让我失去人类的尊严。 与其被厌恶、被拒绝、被抛弃,最后失去一切,我宁可一辈子不再爱上任何人。 「醒了吗?」 夜行大人坐在窗边抽烟,一手把玩着椿花的花瓣。 夜色已深,窗外是一整片清朗的夜空,还有一轮皎洁的明月。 夜行大人穿着皇国阴阳寮的制服。 我昏沉的脑袋悠悠转醒,发现自己躺在寝具上,还换上了睡衣。我赶紧爬出寝具向夜行大人道歉。 「啊……真、真的非常抱歉,我不小心睡着了。」 「不用道歉,你伤还没好,是我让你太操劳了。」 「不、不会……」 我摇摇头,夜行大人已经很关照我了,是我自己说不会累的,结果竟然昏睡过去,给夜行大人添了麻烦。 况且,我并非洁白无瑕之身。 没资格这样劳烦他啊…… 「你就待在房里好好休息吧。」 「可是……做妻子的晚上得服侍夫君啊……」 夜行大人一听到这句话,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对齁,你以前为了那家伙,接受过新娘培训嘛。」 夜行大人咂咂嘴,仿佛想到了什么讨厌的事情。 每次他做出这种反应,我就会吓得打哆嗦。 「放心吧,在婚礼办妥前,我不会对你出手的。再说了,你还很怕我对吧?」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夜行大人看我说不出话,苦笑中还夹杂着一丝忧虑。 「只不过……明天可以稍微让你知道,红椿家媳妇的职责是什么。」 「红椿家媳妇的……职责……?」 是准备早饭吗? 「我、我愿意做任何事。夜行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 的确,我现在还是会怕夜行大人。 然而,他拯救我脱离苦海,还娶了我这样的不洁之人。我得好好尽自己的职责。 夜行大人沉默良久,起身说道:「是吗?我接下来有任务在身,必须要去斩杀闯入皇都的恶妖。」 「很危险吗?」 「……放心吧,我很厉害的。」 夜行大人傲然一笑。 「我会派后鬼保护你,你先休息吧。」 我还不够了解夜行大人,也不清楚他的职务。 不过…… 「那、那个,夜行大人。」 我在榻榻米上低头行礼,目送夫君出行。 「请慢走。」 我接下来要成为他的妻子了。 现在我终于有为人妻子的自觉了。 「嗯,我走了。」 夜行大人蹲到我旁边,将手上的椿花插到我的头发上。 我仰望夜行大人,和他四目相对。 「……」 「……」 夜行大人的红眼睛,果然不像这世间该有的颜色,好美。 可怕中又夹杂着眩惑的魅力,令人忍不住想多看一眼,多被关注一眼。 夜行大人转头不再看我,下一秒…… 「咦?」 他竟然直接跳出窗外,一丝犹豫都没有。 我慌张地跑到窗边,俯视户外。 夜行大人已经平安落地,一手按住刀柄,雄姿英发地率领鬼众出击。 「好了,出征吧,红椿的百鬼众。」 夜行大人叼着烟管,号令麾下百鬼,斩杀那些在暗夜中现身的魑魅魍魉。 皇国鬼神—— 我再次想起他的称号。 天啊,好可怕的人。 可是,我摸着他插在我头发上的椿花,察觉自己内心燃起的微光。 那位大人便是我的夫君。 皇国鬼神,红椿夜行大人。 我会对他动心吗? ──────────────────────── 幕后 红椿夜行强忍干渴 菜菜绪要是知道了我的秘密,肯定会嫌弃我吧。 我坐在偌大的洋楼屋顶上,抱着入鞘的宝刀。 沾满了斩杀妖怪溅到身上的血,我不以为意地吞云吐雾。 刚才皇都出现的巨大鸟兽已经被我打倒了。皇国阴阳寮的队员正在底下忙着处理尸体。 望着底下忙乱的景象,我长叹一口气,吐出了烟圈。 「……唉,好渴喔。」 我摸着喉咙喃喃自语,我的式神「前鬼」在一旁现身了。 「夜行啊……你果然在苦撑嘛。宗家的库存没剩多少了,唯一的法子是让菜菜绪小妹分你一点。」 前鬼脸上的纸张飘了起来,露出尖锐的獠牙。 这家伙,看到自己的主人受苦竟然笑得这么开心…… 「可是,我怕她会痛,说不定还会哭出来吧。」 「啥啊?事到如今你还在意这个喔?」 「菜菜绪还很怕我,我一摸她就知道了,她一直在发抖。」 我叼着烟管,和前鬼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前鬼却回我:「她哭又怎样?怕又怎样?」 前鬼刻意刺激我,语气像恶鬼一样冷酷无情。 「那本来就是红椿家新娘的职责,对吧?你也明知这一点,才娶她为妻的吧?」 「……」 「反正那不洁之人早就没了归宿,也没地方跑了。」 前鬼俯视我,我也没好气瞪着他。 是啊,前鬼说得没错,不用他讲我也明白。 ……菜菜绪。 生于名门白莲寺一族,拥有罕见的强大灵力,却被猩猩刻上妖印,从此受尽族人的欺凌和虐待。 这女孩受了太多辛酸委屈了。 她身上不只有妖印,还有大量的伤痕。前几天受的伤也尚未痊愈。 这样一个浑身伤痛的女孩,我却要在她身上制造更多伤痛。 ——夜行大人请慢走。 一想起菜菜绪为我送行,我不禁苦笑。虽然略显稚拙,她却努力尽一个妻子的本分。 「我还不想被她讨厌啊……」 语毕,我不再理会前鬼的挑衅,继续在屋顶上抽烟。 「找到你了,夜行!」 另一个穿着皇国阴阳寮制服的男子跳到我所在的屋顶上,飞快跑了过来。 他是皇国阴阳寮第四小队的翠天宫幸臣,为人嘻皮笑脸的,算是我的同梯。脸上依旧是欠揍的轻薄笑容。 「夜行!听说你娶了白莲寺家的人啊?本部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呢!」 「……啧,消息传得真快。」 「是楚楚可怜?还是美艳动人?会让你立马决定结婚的,想必很合你的胃口吧?真猜不出是怎样的女子,下次让我瞧一瞧,也好当个参考。」 「开玩笑,谁要让你这色胚看自己老婆啊……」 「唉唷,人家想看夜行的老婆嘛。」 我口干舌燥已经够火大了,还要陪这聒噪的家伙抬杠。 幸臣逗了我一会,随即重拾严肃的表情。他扶正头上的帽子,以一种意味深长的眼光注视着我。 「想不到,你娶了白莲寺家的人啊。你应该是用不着我操心啦,但念在大家同梯,我还是给你个忠告。千万小心白莲寺家的妻子啊。你也听过白莲寺家不好的传闻吧?」 「……嗯,我明白。」 「那就好。嗯,可喜可贺啊。你的妻子能够忍受你多少荒唐行径,这下有好戏看了!」 「妈的,你根本不是诚心祝贺我吧……」 不过,他的说法也挺贴切,菜菜绪真能接受我这么荒唐的人吗? 因为要缓解这种强烈的饥渴感,就一定会伤到她。 ──────────────────────── 第四话 椿鬼 抵达红椿家的隔天早上。 我同样一大早就起床了,这是我在白莲寺家养成的习惯。 只不过生活环境跟以前那个小破屋不同,房间里暖洋洋的。原来是红椿家的鬼火飘荡在四周,温暖了房间的空气。 不仅如此,寝具的质地也非常好,睡起来很舒服。过去我只能睡在破草席上,裹着破破烂烂的单薄被褥,冷得直打哆嗦。 我打开夜行大人昨晚跳下的那扇窗,吸了一口清晨的冷空气。 这个时间一般人还在休息,外头相当宁静。 「啊,是春天的味道。」 空气还很冷,但我闻到了椿花的芳香,以及生机盎然的气息。 我换好衣服离开房间,发现后鬼女士端坐在拉门前,略微吃了一惊。她一直待在这里吗?鬼都不用睡觉? 「呃,后鬼女士,早安。」 「哎呀,早安菜菜绪大人,您可以再多睡一会啊!」 后鬼女士朝气十足地向我打招呼,缓和了我紧张的情绪。 「我平常都这个时间起来,不要紧。既然我都醒了,那么……」 我扭扭捏捏,后鬼女士却直盯着我。 她脸上贴着一张纸,我也能感觉到她的视线…… 「菜菜绪大人,您那身衣服,是从老家带来的对吧?」 「啊,对。」 我穿着满是补丁的旧衣物。 除此之外我也没其他衣服可换了。 「那我先去沐浴,等会就张罗夜行大人的早饭……!」 阴阳五家的夫人,必须负责张罗早饭。 过去参加新娘培训,我有学到早膳仪式的重要性。 在白莲寺家的时候,晓美姐暗中命令我张罗宗家的伙食;现在我嫁到红椿家,以后就要帮夜行大人做饭了。 「菜菜绪大人,夜行大人还在房内休息。听说昨晚出勤耗了不少心力,况且他本来就容易赖床,早餐时间也未必起得来。」 「咦?是、是这样吗……?他出勤很辛苦吗?」 我担心夜行大人的状况,后鬼女士却另有所思。 「嗯,这个嘛,他若知道您费心张罗伙食,一定会很高兴吧。之前在白莲寺家吃到您做的早饭,夜行大人可是赞不绝口呢。」 「咦……?」 对了,夜行大人在白莲寺家吃过我张罗的伙食。 我的菜色合他胃口,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不过,您得换一身衣服,不然我会挨骂的。」 「咦?」 因此,我先到红椿家的露天浴场沐浴。 有趣的是,红椿家的鬼火也负责调节水温,水池泡起来很温暖,不必受冻了。鬼火在红椿家真是用处多多。 水池漂满花瓣,看了心旷神怡。我还是头一次享受这么棒的入浴经验。 「请慢慢欣赏。」 「谢、谢谢,小河童。」 昨天我见过的一只小河童又运来了椿花的花瓣。 听说这也是红椿家河童的工作之一。 水池泡起来实在太舒服了,好想一直泡下去,但我还得张罗早饭才行,所以略作梳洗就步出浴池了。后鬼女士在更衣室等我,替我擦干身体,帮我换上全新的衣物。 她帮我准备了一套很可爱的和服,红底配上方格的花纹,腰带则选用内敛的黑色款式。换上这一身衣服,我总觉得自己也成了红椿家的一员,这里连居家服也很高级。 红椿家的厨房比白莲寺的要新,还有气派的大炉灶,以及各种称手好用的厨具,做起饭来一定得心应手。 厨房的柱子上也有贴「三宝荒神」的符,这一点倒是跟白莲寺家一样。三宝荒神是火神和灶神,煮饭前一定要先对这位神明膜拜。尤其红椿家是掌管五行之「火」的家族,侍奉火神可丝毫不能怠慢。 食材也都备妥了。早膳仪式有几项不可或缺的基本菜色,包括白饭、烤鱼、汤品、当令小菜、腌菜。可以搭配一些当地特有的食物或个人喜好,添加蛋类料理或水果。 再者,不同时期也得加入不同食材,安排菜色也有一定的讲究。食用当令的食物,可以从大地和海洋的食物中获取灵力。 好比现在是三月,就用蜂斗菜和蕨菜这一类春季山菜,还有香菇、油菜花、茼蒿等等。这些食物可以做成凉拌、炖煮、腌菜等等,或是加入汤中享用。 「啊,还有鱼。」 白莲寺家都吃河鱼,红椿家连海鱼都有。这一带应该都是从港口市场买来的海鱼吧。 汤品最能体现某个地区或家庭的传统,不晓得红椿家喜欢怎样的汤品。白莲寺家有一道传统料理「鸡汁」,一大早喝这种汤品是白莲寺家的习惯。母亲也细心指导过我这道汤品的烹饪方式。 食材都备齐了,今天就煮我擅长的鸡汁吧。 烹饪过程中,我深怕弄脏这套新衣服。 「……好了。」 早饭做好后,我把刚煮好的白饭、烤鱼、菇菜鸡汁、凉拌油菜花、蒟蒻牛蒡、腌芥菜和白萝卜,全都放到配膳盘上,送到夜行大人的房间。 后鬼女士说,夜行大人都是在房间吃早饭。 「夜行大人,早安。」 我对着紧闭的拉门打招呼,夜行大人并未回应,想必是昨晚值勤累坏了吧。 不久后,我听到夜行大人转醒的声音。 「请问,你清醒了吗?」 「菜菜绪吗……不好意思,我早上容易赖床。」 听他的声音似乎真的很疲倦,跟平常那种豪气干云的说话方式,简直判若两人。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有受伤吗?」 后鬼女士跟我说,如果夜行大人清醒了,可以直接进他房间。 我隔着拉门,察觉夜行大人的灵力有些紊乱。 我怕他不舒服,胆小如我,也只好鼓起勇气打开拉门。 做好的早餐先放在一旁,夜行大人仰躺在寝具上,我坐到他身旁,轻唤他一声。 夜行大人举臂捂住双眼,气色不太好。 我越看越担心了。 「夜行大人,你身体不舒服吗?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我怯生生地关心夜行大人,他稍微抬起手臂,看了我一眼。 那双红眼略带忧愁,似乎想对我表达什么。 不过—— 「……我没事,别理我。」 夜行大人翻过身,没多说一句话。 「可、可是……」 「啧,后鬼那家伙还刻意叫菜菜绪过来,我都吩咐她别让菜菜绪靠近我房间了。」 总觉得夜行大人在拒绝我,我都快哭了。 「夜、夜行大人,抱歉是我多管闲事了。可是,我感觉到你的灵力紊乱,是不是要帮你拿药什么的……」 灵力不足或灵力紊乱都会严重影响生理状态,所以,我们阴阳五家的人都是靠早膳补充灵力,促进灵力的循环,这样一天才会充满活力。 光靠早膳不够的话就得用药了,红椿家应该也有类似的药物才对…… 「只要帮得上忙,我都愿意做。请尽管吩咐,夜行大人。」 夜行大人还是一言不发,我难过得低下头来。 想必我派不上用场吧。 「那、那我……我去叫后鬼女士来。」 「等等,菜菜绪。」 我正要起身,夜行大人一把掀开棉被。 他拉住我的手腕,将我按倒在寝具上。 夜行大人压在我身上,我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呆望着他的红眼眸。 那双红眼神色凄楚,仓皇不安。 「你说,你什么都愿意做对吧,菜菜绪?」 「咦?」 「那么,你就尽红椿家新娘该尽的义务吧。」 夜行大人靠向我的脖子,将嘴唇贴在我的脖子上。 我不明所以,吓得浑身紧绷。 「夜、夜行……大人……」 ——好痛。 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进我柔软的皮肤。 「好痛、好痛,夜行大人……!」 强烈的痛楚和灵力流失的感觉令我彻底陷入恐慌。 我激烈挣扎想推开夜行大人,身体却莫名使不上力。我的心跳加速,血液在体内流动的感觉异常鲜明。 他对我做了什么? 难不成……他在吸我的血……? 我的呼吸急促,眼冒金星,夜行大人终于松口,在我耳边说道:「……很痛吗?菜菜绪,这就是红椿家新娘该尽的义务。」 「红椿家世世代代,都会生下像我这种有吸血特性的男子。我的祖先曾把吸血的恶鬼封印在自己的肉身中,这就是恶鬼留下来的诅咒。」 夜行大人缓缓拉开距离,让我看到他的脸。 他的嘴边还沾有鲜血。 「拥有吸血特性的人,我们称之为『椿鬼』。」 椿鬼…… 「血液就相当于椿鬼的饮用水,每天都得从灵力强大的女子身上吸取血液,不然就会像刚才那样衰弱。」 夜行大人又低下头,舔了舔伤口溢出的鲜血。 「这就是我在白莲寺家挑你当我妻子的原因。那时候我舔了你的鲜血,实在太美味了……我需要你。你是我的唯一。」 我又惊又痛,身体直发抖。 脑袋还理不清状况,人却早已泪如雨下。 夜行大人注意到我哭了,他先是一惊,神色也越见哀戚。 「我很可怕吗?你讨厌我了吗……?」 看我没说话,夜行大人从我身上退开。 他背对着我,抹去嘴边的鲜血。 「也难怪。因为这种体质的关系,也有不少人离我而去。我其实还不想被你看到我的这一面。」 夜行大人阴郁的表情看得我好心痛。 那跟被吸血的痛楚不一样,我记得这种心痛的感觉。 那是被自己信赖的对象、被自己托付的对象拒绝的感受,好像失去了什么。或许,夜行大人也有一样的痛楚吧。 那我…… 「不、不是的。」 夜行大人正要离开,我拉住他的衣服,摇摇头。 我调整呼吸,缓和颤抖的身体。 「只是有点痛……我吓到了而已。对不起,我竟然哭了。不过,我哭的原因是……因为我的血……」 我努力理清思绪,哽咽说出心底话。 「我的血很肮脏,白莲寺家的人一直嫌弃我……你却不嫌弃,还说你需要我。」 「……菜菜绪。」 「我、我好……高兴……」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痛楚和恐惧并未消散,但心中更多的是喜悦。 「像我这样的人也能帮到夜行大人,真的好高兴……」 族人嫌弃我污秽、一股猴骚味,还说我是不洁之人。 没想到,夜行大人真心需要这样的我。 「你不怕我?」 夜行大人对我的说词感到震惊。 我缓缓起身,整理好凌乱的衣领,心跳还是好快。 「要说完全不怕是骗人的。可是,我并非洁白之身……你还是愿意接纳这样的我。若是拒绝你,那我就没资格当你的妻子了。」 或许,我的恐惧感没有这么快消失吧。 可能我还会痛到哭泣吧。 不过,被别人需要,我才有活下去的意义。 就算他娶我只是想要我的血液…… 「你需要血液的时候,请随时找我,夜行大人。」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主动对夜行大人笑吧。 眼中还噙着斗大的泪珠。 夜行大人直盯着我,眼睛都不眨一下。他伸出大手一把抱住我……将我紧紧搂在怀中。 好久没有人这样抱着我了。 「夜、夜行大人……?」 「……我肚子饿了。」 夜行大人说他肚子饿了,但他还是先帮我的脖子疗伤,之后才享用早饭。 早饭被晾在一旁许久,好在房内的鬼火负责保温,饭菜还是跟刚煮好一样热腾腾的。 「喔,真是太好吃了。你做的早饭跟你的血一样美味呢。」 夜行大人不愧是男子汉,吃相也很豪迈。 而且他一连吃了好几碗饭,饭菜合他的胃口,我好高兴。 「尤其这鸡汁更是没话说,我在白莲寺家也喝过,是你擅长的菜色吗?」 「是、是的,这是我在白莲寺家学来的料理,那边的人很常吃鸡肉。这个牛蒡是先用麻油炒过,增添浓郁的口感……」 「原来还有秘诀啊,吃你做的早饭,感觉灵力更加充沛了。」 「我、我希望你一整天都精力充沛……所以烹饪过程中有好好注入灵力……」 对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别人吃我煮的饭菜。 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听到别人说我煮的饭菜好吃,心也跟着暖了起来。 夜行大人吃完早饭,将餐具放回餐盘上,双手合十,饭后还不忘抽烟。 我替他送上饭后茶,他还摸摸我的额头表示赞赏,丝毫不介意额头上的妖印。 我又吓了一跳,夜行大人以一种老成持重的表情对我说:「干得好,菜菜绪,以后都麻烦你了。」 「好、好的……」 现在被夜行大人触摸,我已经不觉得可怕了。 我好久没被人称赞了,好久没被人拥抱和摸头了,心中尽是喜悦和感伤。 想不到我这样的污秽之身,还能嫁到这么好的归宿。 这时,我突然一阵晕眩。 「奇、奇怪?」 「哇啊啊,菜菜绪——!」 因为贫血头昏差点跌倒,夜行大人赶紧抱住我。明明身体已经十分倦怠,心里却有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受,我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 幕后 白莲寺丽人怀念菜菜绪做的早饭 菜菜绪嫁到红椿家的隔天早上。 我喝了一口早饭的汤品,立刻察觉味道不对,跟之前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今天的早饭不够精致,调味也不怎么样,尤其当中蕴含的灵力跟以前比差太多了。 这样不够,根本不够啊,还是以前的早饭好吃。 「怎么?你一直让菜菜绪张罗宗家的早饭?晓美,你这是什么意思?」 「呃,这个——菜菜绪是我的亲戚嘛,就跟亲妹妹一样。就算她是个不洁之人,看她日子过不下去,我也心疼啊。」 「那你为什么要说成自己的功劳?」 「我、我……」 晓美的说词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我一直以为自己的妻子是个厨艺高超的女人。 坦白说,我不喜欢她的外表和个性,但她真能煮出好吃的早饭,我也不介意让她当我的正妻。 可是,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张罗早饭的一直是我的前未婚妻。 晓美的说法是,菜菜绪自从被玷污后,过着三餐不继的生活。她想要接济菜菜绪,所以才让菜菜绪张罗宗家的伙食。 听到真相后,我不禁愕然,这些事我竟浑然不知。 母亲大人痛斥晓美,说她怎可让不洁之人张罗我们家的伙食。我得知真相后的第一个感想并不是肮脏,而是怀念以前的早饭。 事实上,菜菜绪离开以后,宗家的早饭大不如前,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 现在他们终于明白,就算菜菜绪并非洁白无瑕之身,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奇女子。只是碍于面子,他们没说出口罢了。 菜菜绪一定是挂念我这前未婚夫,才认真张罗每一顿早饭吧。宗家的人强迫她戴上猿猴的面具,甚至不准说一句话。 没有任何人赞美她,她却依然每天努力做饭…… 这几天晓美张罗的早饭问题一大堆,饭煮得太烂,蔬菜又没煮熟,连鱼都能给她烤焦,调味和摆盘也乱七八糟。她多年来不敢下厨的原因,大家都看出来了。 尤其白莲寺的传统料理「鸡汁」,还是菜菜绪做得特别用心。我怎么也忘不了菜菜绪煮的鸡汁。 更重要的是,这几天我明显感受到,菜菜绪注入伙食中的灵力是其他人比不上的。早饭对阴阳五家来说是仪式,会影响我们一天的生活品质。 宗家人一致决定,早饭不能交给晓美张罗,母亲只好再次站上厨房。 晓美必须跟着母亲重新锻炼厨艺。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想吃菜菜绪做的早饭。 偏偏菜菜绪已经嫁给那个男人了。 红椿夜行。 阴阳五家第一大家,红椿家的现任当家,更是拥有皇国鬼神之称的大人物。 那时候,我真该极力阻止红椿夜行和菜菜绪的婚事。 「红椿家的当家想要娶菜菜绪?」 「真是个怪人……虽然他的为人我早有耳闻……」 「这可是个绝佳的良机,不洁之人也能卖个好价钱呢。」 「红椿家有的是钱,不削他们一笔说不过去。」 那天红椿夜行造访白莲寺村落,表明他要迎娶菜菜绪。 白莲寺的大老们对这突如其来的要求感到困惑,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而我内心莫名焦躁。 我就是不想让那个男人夺走菜菜绪。 「请等一下……」 我打断众人议论,父亲讶异地问我:「怎么了,丽人?」 我握紧双拳,说道:「尽管菜菜绪并非洁白无瑕之身,但她拥有强大的灵力。嫁给红椿家的话,红椿家的威势将如日中天啊。」 「……那你想怎样?」 「让菜菜绪留在白莲寺家。比方说,当我的小妾……」 「什么?」 没有发言权的晓美,发出了惊诧的声音。 的确,站在正妻的立场,肯定不能接受这样的提议吧。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丽人!」 最先反对的是我母亲。 「这万万不可!怎可让不洁之人当你的小妾……万一她生下孩子怎么办?白莲寺家清净的血统会染上猩猩的秽气啊!」 「……丽人。你该不是看到菜菜绪的脸庞,又对她产生了怜悯之情吧?」 父亲的提问让我感到震惊。 没错,看到菜菜绪的脸庞后,我才产生了这样的感情。 之前我跟白莲寺村的其他人一样,都觉得菜菜绪是污秽不堪的存在,避之惟恐不及。刚才我也不相信她说的话,二话不说就动手揍她。 奇怪的是……为何现在我会产生这样怜悯的情绪呢? 是因为那张多年未见的脸庞美艳得超乎想像的关系吗? 还是因为她至今依然保存着那支发簪呢…… 父亲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说:「所以,我才命令她戴上猿猴的面具,永远不得摘下。否则她年华正盛,肯定会长成一个美人。」 父亲用手上的扇子拍打膝头。 「就这么办吧,把菜菜绪嫁给红椿家,赚他一大笔聘金。还有人肯要她,菜菜绪也算命好了……」 除了我以外,其他宗家人都同意了。 上一代当家,也就是我的祖父,却发出沙哑的笑声。 「呵,命好不好那可难说了。嫁去红椿家的媳妇,形同祭品啊……」 每个人都不说话了,当时我还不明白大家沉默的理由,也不晓得那句祭品是啥意思。后来我才从祖父口中得知真相。 「椿鬼?」 「没错,那是开国前的事了,而且年代久远。」 祖父在内堂泡了一盅茶请我喝,同时对我说起红椿家的历史。 「相传,过去有个吸血的『大椿鬼』危祸皇都,阴阳寮却无力消灭那恶鬼。好在还有封印的法子,于是红椿家的祖先牺牲自我,将恶鬼封印在自身体内。红椿家位列阴阳五家第一大家,也是那功劳的缘故。」 「后来,红椿家定期会生下有吸血体质的男子。」 「吸血……体质?」 「我们称之为『椿鬼』。」 得知红椿家的真相,我顿时面色发青。 「难不成,菜菜绪她……」 「十有八九会被那夜行吸血吧,听说夜行就是椿鬼。」 「嫁给椿鬼的女人,每天都得献出大量鲜血,这是她们的宿命。」 祖父摸着一把长胡子,接着说道:「所以我才说,嫁到红椿家的女人形同祭品。」 「这么说来,菜菜绪会一直被那男人榨取鲜血啰?」 「红椿夜行也是为了鲜血,才看上菜菜绪的吧。那个男人本身有鬼的体质,所以媳妇是否洁白无瑕,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反正灵力越强大的女子,血液喝起来就越美味。」 我握紧拳头,恨恨地说道:「意思是,菜菜绪依然活在水深火热中……?」 祖父挑起那双浓眉,露出底下的眼睛直瞅着我。 「丽人,你在想什么?」 「……没有,我只是在想,菜菜绪嫁到红椿家是否幸福。」 「你不也百般嫌弃,拒她于千里之外?」 「因为祖父和父亲逼她戴上那张猿猴面具!」 「……丽人。」 我从来没违逆过祖父,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吼他。 宗家逼迫菜菜绪戴上面具,这是我对宗家的愤怒,更是我对自己的悔恨,我当初就不该歧视菜菜绪。 「我要是看到她的脸,就不会对她那么残酷。只要看到她美丽的脸庞……听到她那动人的嗓音……」 菜菜绪至今还揣着我送她的银制发簪。 她受尽各种欺凌侮蔑,对我的感情却始终不变。 而我却…… 那时候,我应该不择手段纳她为妾,这样菜菜绪就不会被那男人夺走了。她可以继续为我煮饭,满足我的身心。 结果,我却抛弃了她两次。 「丽人,忘了菜菜绪吧。」 「你可千万别得罪红椿家。」 祖父看穿我的悔恨与不甘,郑重叮嘱我。 红椿家是阴阳五家第一大家,更是执掌皇国阴阳寮的权贵。 白莲寺家纵然位高权重,也得罪不起红椿家。 不过,我心意已决,一定要从那家伙手中救出菜菜绪。 ──────────────────────── 第五话 菜菜绪初访大都会 自从经历了第一次吸血,夜行大人每天晚上都会索求我的鲜血。 被咬一开始有点痛,但之后会慢慢涌上一股让人几乎想落泪的幸福感。 有几次我感动得哭了出来,夜行大人温柔地关心我。 「会痛吗?」 他将我紧紧搂在怀里。 那一瞬间,我仿佛置身幸福的梦境中。 「不会。我……我只是很高兴。」 夜行大人是真的需要我…… 一阵晕眩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沉重的疲倦感。 夜行大人搀扶着我疲软的身子,摸摸我的头和背部。 「刚才……我看到你背上的伤痕……还不只一道,有很多道。那是……你被处罚留下的伤痕吗?」 夜行大人提起我身上的旧伤,我抖了一下。 我握住夜行大人的衣襟,哽咽地说:「只要我在人前没戴面具,或是开口说话……白莲寺的当家和夫人就会责备我。对不起。让你……娶到满身伤痕的妻子。」 我不只额头上被刻了妖印,身上也到处是伤痕。 我被妖怪玷污后,白莲寺家的人逼我戴上猿猴面具,不准开口说话。一旦打破这两项禁忌,就会受到严厉的训斥和鞭打。 在白莲寺家,没有人关心我受了多少折磨,因为根本没有人把我当人看。 夜行大人紧紧抱住我发抖的身体。 「抱歉啊,害你想起辛酸往事了。现在来我家,你不需要害怕了,放心休息吧。」 「是……」 每次被吸血,我总是在夜行大人的怀中昏睡过去。他的体温让我好安心,入睡后就是一觉到天亮。 等我醒来,夜行大人已经不在房内了。 一想到自己待在红椿家,窗外还有椿花的香气,我就打心底松了一口气。 这幸福的生活都是真的,不是一场梦。 吃完早饭,夜行大人换上皇国阴阳寮的制服,我问他:「夜行大人今天要值勤?」 「不是,今天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带我去一个地方?」 「医院。」 我这辈子还没去过医院,白莲寺的村落有几名医生,而那些医生都是主动前往病患家看诊的。 「夜行大人去医院也要穿制服吗?」 「嗯,那毕竟是阴阳寮的医院。」 夜行大人要带我出门,我得尽快做好外出的准备。 后鬼女士帮我梳妆打扮,换上一身漂亮的衣服。 那是一套翠绿色的和服,上面还有各种鲜艳的花卉纹路,另外还搭配了一点橘色,看上去相当时髦。最后再系上坊间流行的大缎带。 「这就是流行的摩登装扮啊……」 我的心情雀跃不已。 「哇啊……」 我和夜行大人搭乘马车前往皇都的中心。 「好、好多人喔。」 「那当然,这里可是国家的中枢。」 看着窗外人潮拥挤、摩肩擦踵的景象,我吓了一跳。 夜行大人看到我的反应,愉快地笑了。 我在红椿家俯视过皇都的景象,但亲自来到热闹的人潮之中,感觉好像迷失在陌生的世界一样。我明明待在马车里,心中却惴惴不安。 夹杂西洋风格的街景,走在红砖地上的人群,他们的装扮、发型、生活方式。 热闹的氛围、时髦又充满生气的人们,举目所及的一切,都与白莲寺家不同。 夜行大人对着紧张兮兮、又对外界充满好奇的我说道:「接下来我们要去的医院,专门医治妖怪造成的伤害和诅咒。」 「皇都还有这样的医院?」 「有啊,那是皇国阴阳寮的附设医院。」 皇国阴阳寮——以驱魔为主要业务的国家机构,保护人民不受妖怪侵害。 跟皇国陆军、海军一样,都是保家卫国的重要组织。 其中驱魔部队更是重中之重,夜行大人隶属的正是驱魔部队。他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第一小队的队长。 「是夜行啊,你今天带了个可爱的患者呢。」 「医生,今天麻烦你了。」 我和夜行大人来到阴阳寮医院的诊疗室,面见某位医生。 陌生人当前,我躲到夜行大人身后,不安地仰望他。 「菜菜绪,这位是翠天宫英世医生,也是这间医院的外科医生。」 翠天宫……听到这姓氏我有了头绪。 这位医生来自阴阳五家之一的翠天宫家。 「那个、请多多指教,我叫菜菜绪……」 我怯生生地打招呼,坐到医生面前的椅子上。 夜行大人站在后方,静候诊疗。 「听说你额头被刻上了猩猩的妖印,让我看看好吗?」 「咦……啊……?」 医生立刻表示想要看我的「妖印」。正在我害羞地拿不定主意时,夜行大人从后方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掀开了我的刘海。这也太强硬了…… 「就是这个,医生。」 「啊啊——还真被刻上了很清晰的妖印呢,是猩猩的爪子刻出来的吧。」 一般人听到妖印,都会表现出嫌恶的态度,或是装作视而不见。可是,这位医生讲得云淡风轻,还仔细端详我的妖印,仿佛这只是一个摔伤的痕迹。 观察完伤痕后,医生以严肃的口吻说道:「年纪轻轻的女孩子,脸上多了一道这么明显的伤痕,还被人骂不洁之人,想必很难受吧。我听说了你在白莲寺家的遭遇。」 想起了过往的经历,我不由得低下头来。 医生看着我,继续说道:「以现代医疗的技术,也无法完全消除妖印。除非消灭那个刻下妖印的妖怪,否则无法彻底消除。不过呢,药物可以抑制妖印释放出来的妖气。皇国自开国以来,吸收了不少西洋的医术和魔术,成功开发出了这种药物。」 「咦……?」 我讶异地抬起头来,原来还有这种事情。 以前村里的人都嫌弃我一身猴骚味,妖气的味道我怎么洗都洗不掉。 现在竟然有药物,可以封住妖气的味道……? 「阴阳五家当中,有的家族认为被刻上妖印的人,血液会受到污染,甚至害怕被当事人的血液玷污。其实,这纯属无稽之谈,完全是落伍的迷信。」 我越听越惊讶了,医生温柔地笑了。 「菜菜绪小姐,请不要看轻自己,你没必要遮住自己的面容,请抬头挺胸做人吧。」 抬头挺胸……做人…… 头一次有人对我说这种话,而且他也是阴阳五家的人。 我当场眼泛泪光,低头道谢。 「谢谢你……医生。」 医生笑着点点头,对夜行大人说:「是说,突然接到你要娶妻的通知,我吓了一大跳啊。哎呀、真是可喜可贺,毕竟我也是看着你呱呱坠地的嘛。」 「拜托别说这些啦,医生。」 夜行大人有点不好意思。 我讶异地回过头,看着夜行大人。 「夜行大人……也有童年的吗?」 「这不是废话吗?」 夜行大人帅气地吐槽,我又抖了一下。 医生听见我们的对话,开心地笑了。 「哈哈哈。夜行,你好不容易娶到这么可爱的小姐,不要吓着人家。保护她的重责大任就落在你身上了,你要好好珍惜她才行。」 「菜菜绪好心献血给我,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 医生也听出了夜行大人的言外之意。 「是吗?菜菜绪小姐已经知道……夜行的椿鬼体质了。」 「……是。」 我老实承认,医生略显忧虑。 「夜行会吸人血,你不怕吗?」 我想了一会。 「不怕。」 我明确说出自己的心意,摇了摇头。 「过去我不被任何人需要,但夜行大人说他需要我。」 这对我来说是莫大的救赎。 医生看了我的反应,语重心长地说道:「只要是互利互惠,不是强迫的,那我也替你们高兴啊。夜行他啊,因为这种体质的关系也受了不少苦。」 接着,医生装模作样地唉声叹气。 「唉,皇国鬼神也终于要成家啦。皇都那些仰慕你的大小姐可要心碎了,早晚会被送来医院看病。真希望我家那笨儿子,也能好好考虑自己的婚事……」 「他还想再多玩几年吧?」 医生和夜行大人聊起了我不认识的对象。 诊察结束领了药以后,我和夜行大人离开阴阳寮医院。 夜行大人带我到某个地方。 「椿花……咖啡……?」 那好像是一家咖啡厅。 应该是一间西洋风的咖啡厅吧…… 夜行大人点了一道很特殊的点心,我都看呆了。 那是一种质地软嫩的黄色固体,装在精致的西洋玻璃餐具里。 上面还有奇怪的茶色液体。 「夜行大人,这是什么……?」 「这是一种叫布丁的西洋甜点,皇都很流行。你就当成甜的茶碗蒸吧,吃吃看。」 布丁?甜的茶碗蒸?我想像不出味道,拿起汤匙小尝一口。 那一口带给我好大的震撼,美味程度远超出我的想像。我吃了一口又一口,感动到说不出话来,甚至还哭了。 「我、我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别哭啦,你真的是爱哭鬼耶,脸上的妆会花掉喔。」 甘甜柔嫩的口感,每吃一口都让我飘飘欲仙。 那是我从未尝过的味道,太好吃了。 我也想自己做这道甜点…… 「哈哈哈,吃布丁你就感动成这样,那给你吃巧克力,你不就要晕倒了。」 「巧……克力?」 「你不知道吗?下次买给你吃。」 夜行大人显得很得意。 巧克力到底是什么甜点啊……? 「对了,夜行大人,你在喝什么啊?」 「嗯?咖啡啊。」 夜行大人把手上的西洋杯具递给我。 「喝喝看。」 「咦?没、没关系吗?」 「喝吧。」 我小心翼翼拿起杯子,里面装的是近似黑色的茶色液体。 这种饮料有股很芳醇的香气,我刚才就闻到了,店内也弥漫着一样的香气。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香气……于是我尝了一口。 随后,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好、好苦……」 「哈哈,你还不适合喝咖啡吧。」 夜行大人明知如此还故意让我喝,好过分。 我吃了一口布丁,冲淡口中的苦味,这才缓过一口气。夜行大人还在笑我。 一直被笑我也来气,便嘟着嘴巴说道:「这……这东西那么苦,夜行大人觉得好喝吗?」 「呵呵,咖啡确实挺苦,要喝习惯你才会明白咖啡的好。现在没咖啡我反而受不了,等你长大就懂了。」 意思是,夜行大人把我当小孩子看……? 其实我也不意外啦,早就知道了,不过还是有点火大。夜行大人长我八岁,性格又老成持重,在他眼中我就是个小孩子吧…… 「对了,菜菜绪,今后我会定期带你到医院看病,没问题吧?这代表你得多次露出自己额头上的伤痕。」 面对夜行大人突如其来的提问,我停下手中的汤匙。 我稍微低下头,对他说。 「露出伤痕不要紧。翠天宫医生……他是一位仁心仁术的好医生。对我这样被玷污的人也很温柔。」 「是啊,那位医生也关照我很久了。」 夜行大人喝了口咖啡,继续说道:「他在国外学了最先进的医术,治疗过许多妖怪造成的伤病,是优秀的医生。也不会排斥像我这样的椿鬼,或像你这样的妖印患者。在因循守旧的阴阳五家中,他也算异类吧。」 「是,我也很意外。他看到我的妖印,就好像在看普通的伤病一样。」 医生非但没有排斥,还表现得和颜悦色。 他还叫我抬头挺胸做人。 「换句话说,妖印没啥大不了的。你根本不该受到那些侮蔑歧视……更不该受到残酷的惩罚。」 夜行大人他还在意昨晚的事情吗? 「反正你放心吧。害你吃尽苦头的妖印,总有一天会消失的。」 「咦?」 「总有一天,我会砍了那只刻下妖印的妖怪。」 我惊讶得睁大双眼。 夜行大人眼神刚毅,仿佛在宣示他绝不会输给任何妖怪。 「我向你保证,菜菜绪。」 ──────────────────────── 第六话 初尝巧克力 嫁到红椿家约莫两个礼拜。 「菜菜绪大人!菜菜绪大人,请您住手啊——!」 后鬼女士的哀号声传遍红椿家的庭院。 我在庭院拿起柴刀,大力劈柴。 「嗯?我只是在砍柴啊,后鬼女士。」 「砍柴不是红椿家新娘该做的事啊!」 「……咦?」 其他佣人也在一旁围观,窃窃私语。 我逐渐习惯这里的生活,想要找点事情做,这才帮忙砍柴的,后鬼女士却制止我。 我在白莲寺家也是自己砍柴,在这里除了做早饭以外,我没其他事可做。夜行大人两天前到港都值勤,并不在府邸中。况且砍柴满痛快的…… 「哈哈哈!你柴刀用起来得心应手啊,我以后不敢惹你生气了。」 「夜行大人……!」 两天没听到夜行大人的声音,一听见便令我喜出望外。 夜行大人终于回家了,我一看到他从远处走来,立刻跑了过去。 「欢迎回来,夜行大人。」 「嗯,我回来了,唉,你先放下柴刀。」 「啊……」 瞧我冒失的,忘了放下柴刀就跑向夜行大人…… 旁边有个砍柴用的木制台座,我用力一剁,直接把柴刀插在上面,拍拍双手再次跑向夜行大人。 「嗯,菜菜绪你看似柔弱,其实也有粗犷的一面呢。」 夜行大人的眼神有些迷茫。 「我是不是不要砍柴比较好?」 我落寞地反问夜行大人,夜行大人却说不要紧。 「做你想做的事就好,砍柴多少可以排忧解闷,危急时刻或许也能派上用场。不过,不要在没人的地方砍柴,我怕你受伤。」 「好……」 夜行大人伸出大手,摸摸我的脑袋。 两天没被他摸头了,好高兴…… 「夜行大人值勤辛苦了,听说这次任务艰巨,有受伤吗?」 「没有。只是,我在港都砍妖怪砍到手软,累坏了。实际出现的妖怪,比事前听到的要多出许多。」 「最近入侵五行结界的妖怪不少呢。」 「是啊。」 夜行大人皱起眉头,一脸忧愁。 ——五行结界。 遥想开国之际,阴阳五家创造了五行结界,保护皇都不受恶鬼恶妖侵扰。 结界以阴阳大神宫为中心,形成一个五芒星的阵形。阴阳五家则在五个顶点设置所谓的「结界守」。 白莲寺家负责镇守北部,也在当地落地生根。据说其他家族是派分家担任结界守,红椿家的宗家位于皇都中心,东北方的结界守也是由分家担任。 「可能五行结界有哪边出纰漏了吧,本来五行结界就无法彻底阻挡妖怪入侵,顶多只能挡掉大部分的妖怪,难免会有小妖怪跑进来……可话说回来,最近入侵的妖怪也太多了。我父亲是局长,他说得找阴阳五家的结界守来开会,确认结界状况才行……」 语毕,夜行大人突然想到了什么。 我曾经被妖怪抓走,最近有不少妖怪入侵结界,他怕吓到我吧。 「你不必在意,有我在你放心。」 「……是。」 夜行大人又摸摸我的头。我喜欢夜行大人摸摸头,感觉在他眼里,我似乎更像一个小孩子了…… 「嘻嘻嘻,夜行这家伙啊,昨天就一直说他需要菜菜绪,整天念叨个没完——这就是所谓的戒断症状吧。」 「咦?」 「前鬼,你闭嘴。」 夜行大人的式神「前鬼」先生忽然现身,一手搭在夜行大人肩上。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前鬼先生继续调侃夜行大人。 「他呀,有带外出用的血袋,却抱怨那些东西不管用,一定要喝到你的血才有精神。也变得太挑嘴了是吧——」 「前鬼,你安静点。」 「嘿嘿嘿,夜行你就让我说几句嘛,我说的都是事实啊。」 夜行大人也拿前鬼先生没辙。 据说,前鬼先生是夜行大人麾下最强的鬼,不过…… 「夫君。」 后鬼女士从我身后冒出来,前鬼先生抖了一下。 「咦?啊,小后鬼。我回来……」 「到底要我说几次你才肯住手,不要拿疲惫的夜行大人和单纯的菜菜绪大人取乐。作为我的丈夫,真是丢人,到底要我说几次才听劝?」 「你拿柴刀干啥?讲话干么拿柴刀,小后鬼?」 后鬼女士平常对我很温柔,对前鬼先生倒是很严厉。 他们是夫妻,也常在家中拌嘴。 根据夜行大人的说法,前鬼先生很怕老婆……后鬼女士拿着我刚才用的柴刀,大步逼近前鬼先生,接着举起柴刀,追着逃跑的前鬼先生到处跑。果真是怕老婆。 看着这对鬼夫鬼妻你追我跑,夜行大人说道:「菜菜绪。晚点……到我的书房来。」 夜行大人在我耳边低语,那充满磁性的声音拨动了我的心弦。 「……知、知道了。」 他需要我的鲜血吧,平常都是就寝前才…… 夜行大人值勤完似乎特别需要鲜血。 夜行大人的书房就在洋楼中。 我靠在西洋风的红色长椅上,夜行大人从身后抱住我,轻轻咬上脖子吸吮鲜血。 「啊,夜行大人……」 跟平常一样,我的身子使不上力。 我躺在靠枕上歇息,夜行大人拿起做工精美的毛毯盖在我身上。 「菜菜绪,你没事吧?我今天似乎吸得比较多。」 夜行大人摸摸我的刘海,关心我的状况。 「……我没事,很快就会好转。」 累归累,看到夜行大人担忧的神情,我还是忍不住被逗笑了。 「你笑什么呢?」 「难得看到夜行大人这种表情啊。」 「……你喔。」 看我还有力气笑,夜行大人也傻眼地笑了。 「你等等。」 夜行大人离开书房,我正处于贫血状态,心情却十分平静。现在真的好幸福,幸福到我都有点怕了。 滴答滴答滴答……古老的时钟发出了秒针移动的声音,接着响起了午后三点的钟响。 充满异国情调的书房,有一张花样绚丽的地毯,房内还有进口的西洋家具,吊灯上的彩绘玻璃也好漂亮。 今天天气不错,午后的橙色阳光洒入书房的窗户,在地毯落下了阴影。我茫然望着斜射的阳光,欣赏光影变动的景色。 真是温暖又宁静的一刻…… 没一会夜行大人回来了。 「让你久等了,菜菜绪。」 夜行大人拎了一个盒子,他打开盒盖。 「吃看看。」 「……?」 他把盒中的东西放到我嘴边,我乖乖打开嘴巴。 夜行大人往我嘴里塞了某样小东西。 这是什么……我嚼了两口。 这东西的口感带给我剧烈的冲击,仿佛被雷打到一样。 「好、好甜……!」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好甜好好吃! 这东西太好吃了,我疲倦的身子一下就恢复了精神。 「哈哈,这就是巧克力,我今天早上在港都买的。」 「巧克力……这就是传闻中的巧克力……?」 「吃巧克力对贫血有好处。不然你每次被吸血,也不好受吧。」 「不、不会……只是有点头晕发愣而已。」 不过,吃下巧克力我确实感觉好点了。 巧克力不只好吃,还有滋养的功效,太了不起了。 「谢谢你,夜行大人。」 「好说。出差买点礼物给老婆,这是丈夫该做的事,我也喜欢吃巧克力。」 夜行大人自己也拿了一颗巧克力品尝,顺便又塞一颗到我嘴里。 嗯,果然是无可比拟的滋味,让人满心雀跃的甘甜。 颜色跟黑糖浆、红豆馅有点相似,但味道完全不一样。好吃到我浑身颤抖呢……好幸福。 「不要吃到美食就哭喔,菜菜绪。」 「我、我才不会哭。」 夜行大人那双红眼直盯着我,深怕我下一秒就哭出来。 我的确很容易哭,所以我拼命睁大眼睛,不让泪水跑出来,千万要忍住啊。 「夜行大人……听后鬼女士说,你是搭火车到港都的?」 「是啊,我到现在还不习惯搭火车的感觉。不过,纯黑色的车身做得挺漂亮,窗外还能看到这个国家的田园景致,这点我满喜欢的。菜菜绪,你看过火车吗?」 我摇摇头,回答夜行大人。 「没有,我只听说过。父亲曾去港都办事,有看过火车。」 白莲寺家的人也是会外出办事的。 尤其我的父亲是从其他阴阳五家入赘的,并非土生土长的白莲寺族人,外出洽公的事有时也会落到他头上。 「他说,港都的大海波光粼粼,看上去很美……」 说到这里我才想起来。 我鲜少谈起家人的话题,夜行大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那是你被刻上妖印之前……他告诉你的?」 「……是。」 夜行大人也知道,我被妖怪玷污以后,父母就将我逐出家门,让我一个人生活在偏僻的小破屋里。 「可、可是……父亲偶尔会偷偷来探望我,还带我喜欢的点心来,顺便帮我张罗一些生活必需品……之类的。」 每次看到我落魄的模样,父亲就会哭着跟我道歉,想必他内心也很纠结吧。 然而,他并没有出手保护我。或者应该说,他做不到。 因为他一旦出手,其他家人就会受到牵连。父亲只能嘴上道歉,也不敢在我的小屋多留片刻。 母亲从没来探望我,也不肯跟我说话,在她心中我已经跟死人无异了。 况且我在村中还戴着面具,她看不到我的脸,就更加把我当成不存在的女儿了。 「你……想见他们吗?」 我想了想,摇头说:「……不,我们早就形同陌路了,我也不想再给他们添麻烦。」 在我被妖怪玷污前,他们真的很爱护我。 好比做早饭的手艺,就是母亲细心指导我的,现在也派上了用场。当初婚约还没废除,许多新娘培训也是母亲安排的。 可是我被妖怪玷污后,宗家废除了我和少主的婚约……不仅背叛了父母的期待,整个家族甚至差点被赶出白莲寺家。 父母也是为了保护其他孩子,才不得已放弃我吧。 所以…… 「白莲寺家的菜菜绪,已经死了。」 我觉得这样也无妨。 反正我跟父母的缘分也到此为止了,他们也不该再受苦。 既然他们当我已经死了,那也无妨,我只希望他们过着平静安稳的生活…… 「不过,红椿菜菜绪得活下去,不然我会很困扰。」夜行大人平静地说道。 这句话温柔抚慰着我的伤口,我的视野也模糊了。 「也罢,改天我带你去港都……你也想看看大海吧?」 夜行大人说的话又让我心头一震。 我颤抖着嘴唇,回答他:「想。」 夜行大人总能听到我幽微的倾诉,察觉我内心真正的愿望。 「对了,关于我们结婚典礼的日期。」 「再过一阵子就有眉目了。阴阳五家的当家结婚,有很多流程和手续要办。不好意思,得请你稍等一段时间了。」 「不、不会……请别在意。」 结婚典礼……婚礼举行后,我就是夜行大人真正的妻子了。 未来我将是红椿菜菜绪,而不是白莲寺菜菜绪。 到那时,我就能遗忘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埋葬在记忆的深处。 包括白莲寺的族人,以及抛弃我的家人。 还有那段畜生不如的地狱生活。 「请问,我需要做点什么吗?好比帮忙准备婚礼之类的。」 「喔,你不必在意这个。真要说的话,可能要请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心理准备……? 「结婚典礼有我的家族操办,这你不用担心。你现在每天张罗早饭,还帮忙砍柴……更何况,我也害你吃了不少苦。」 「我、我不觉得苦啊……」 确实,被咬的那一瞬间有点痛。 被吸血的时候,我也能清楚感受到血液在体内脉动。 心跳声变得很清晰,浑身也跟着发烫;但随后又遍体生寒,视野渐渐泛白,所有声音听起来都好遥远。 每当我虚脱乏力,夜行大人都会用他强壮的臂膀抱着我。 长年来渴望温暖的我,在这一刻都会喜极而泣。夜行大人以为我是痛到哭,其实不是这样的。 「我真的太幸福了,为夜行大人献血……让我有活着的感觉。」 「菜菜绪……」 「因为真的太幸福了,我甚至怀疑……这一切是不是一场梦……」 所以,我很怕睡着。 我怕自己一觉醒来,又回到那个肮脏的小破屋,一切只是场甜蜜的幻梦。 然后再次戴上面具,过着口不能言、受尽他人鄙视的生活。 「我说菜菜绪啊,你怎么还有脸活下去?被妖怪玷污的女子,根本没活下去的价值。我若是你,早就去自杀了。」 那些年我总是思考着,如何舍弃这个肮脏污秽的身躯。 我原以为……只有一个方法能做到。 我的意识悠悠转醒,看样子我在夜行大人的书房睡着了。 「夜行大人……?」 夜行大人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双手环胸打着盹。他外出值勤刚回来,一定也累坏了吧。 平常他的表情从容自信,有一股不可侵犯的威严。唯独睡着时,透露着些许稚气…… 我放轻脚步走近夜行大人,伸手想摸摸他的脸,但又快速把手缩了回去。 我的心跳得好快,而且这不是怦然心动的感觉。我强行压下感受。 我还是放不下内心的纠葛,虽然已经习惯了夜行大人的抚摸,也好想触碰夜行大人,但又怕自己这样污秽的人,没资格触碰他。 我深呼吸一口气,拿起夜行大人刚才为我披上的精美毛毯,盖在他的身上。 「请好好休息吧,夜行大人。」 说完,我悄悄离开了书房。 我已经不是洁白无瑕之身,但真正觉得我污秽的人……真正无法忍受我被妖怪玷污的,大概是我自己吧。 ──────────────────────── 第七话 英雄与发簪(一) 「哎呀——菜菜绪大人!这一套和服真适合您!」 我换上外出用的新衣服,后鬼女士合掌称赞我。 「真、真的吗……?」 「当然,当然啰。」 我站在镜子前面,端详着梳妆打扮过的自己。 今天后鬼女士替我准备一套白色和服,上面有细致的淡红色西洋花纹,配色相当有春天的气息。 「皇都现在很流行西洋花纹的和服,蕾丝缎带也是最新潮的服饰呢。」 后鬼女士帮我梳起半马尾,再系上一条白色的蕾丝缎带。 皇都女子都习惯在头发上系缎带,最近这种蕾丝制品更是妇女的最爱。 确实,系上缎带有种细致的美感…… 白莲寺一族很重视传统,也没机会接触大都会的流行趋势,我一直以为流行这种东西跟我无缘。 这也带给我一个很深的感触,红椿家对西洋文化抱持很开放的态度,连屋宇都积极采用西式风格。夜行大人也经常穿洋服,反倒不太穿和服。 「实不相瞒,菜菜绪大人的服饰,都是夜行大人挑的喔。」 「咦……?」 「他说菜菜绪大人不太会主动开口要东西,又不太好意思表达意见,所以他就代劳了。菜菜绪大人若有想要的东西,不妨让夜行大人买给您啊。他一定会很高兴买来送您的!跟他讨几件洋装如何?」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还让人家买洋装给我……」 我紧张地摇摇头拒绝了。 夜行大人已经给我够多东西了,他给我一个安心的归宿、惬意的生活,还有被人需要的喜悦…… 跟以前的日子相比,现在真的像在做梦一样。 我已经很满足了,夜行大人给了我无比的幸福,我却没能为他做些什么,再索求更多就太不厚道了。 「不过,您向他撒娇,他一定会很开心喔——男人啊,就是这样。」 后鬼女士再三劝我,我还是无法理解。 她继续帮我梳妆打扮,做好外出的准备。我瞧见那支发簪,就放在褪下的衣物旁边。我拿起了那支发簪。 这是我十四岁生日那天,少主送给我的礼物。 事过境迁,人事已非,我却把这支发簪带到了红椿家,每天揣在怀里。对我来说,这支发簪形同某种心灵上的寄托。 或许我已经不需要这支发簪了,但不带在身上,我又会冷汗直流、忐忑不安。我如今还放不下它,依旧把它揣在怀中。 现在正好是樱花盛开的季节。 我们搭乘马车,穿过皇都的樱花大道。 满天的樱花飞舞在璀璨的阳光中,如光点般闪烁。 今天我得去阴阳寮的附设医院拿药,我忙着欣赏窗外的樱花,夜行大人对我说:「要去外头瞧瞧吗?」 「咦?可以吗?」 「无妨,毕竟樱花盛开的时间也不长。」 「太、太好了……!」 我太过兴奋,讲话都破音了。夜行大人被我的反应逗笑,我羞得满脸通红。 夜行大人牵我下马车,我望着皇都熙来攘往的街道。 放眼望去尽是西洋风的建筑,红砖路上有一整排典雅的街灯。 平常我都是在马车里欣赏这片风景,现在终于有机会置身其中,靠自己的双脚实际走过欣赏了。 走在皇都街道上,我似乎能感受到皇都热闹的气息,还有文明开化的潮流,这些都汇聚成一股活泼的脉动,自脚底涌上心头。 这条街上形形色色的人都有,有女学生穿着和服裤裙搭配西洋长靴,头发还系着大缎带,也有青年书生扶着头上的帽子快步走过大街。还有戴着圆眼镜的西装男子在看报纸,当中也不乏穿和服的老夫妇,以及军人、警察、外国人。 我注意到有人在看我们,应该说他们在看夜行大人。主要是年轻的女学生,她们一看到夜行大人,便兴奋地骚动起来,叽叽喳喳地低声议论。 「快看快看,是红椿夜行大人耶!」 「他今天也好英俊喔,英姿焕发的样子真迷人——」 「旁边的小姐是谁啊?」 「哎呀,你不知道吗?听说那是夜行大人的未婚妻。」 「天啊,我还幻想着要嫁给他呢!」 「我们一般人哪当得上阴阳五家的新娘啊,人家是皇都的英雄耶……」 皇都的英雄…… 我知道夜行大人号称「皇国鬼神」,普遍受人敬畏,没想到皇都人把他当成英雄。这也代表他救了很多人吧。 「怎么了,菜菜绪?」 「没有,我只是好奇,明明没有下雨,为何那么多人都撑着伞。」 「那是阳伞。」 「阳伞?」 「我常看到女学生和妇人撑蕾丝阳伞,应该是流行吧。菜菜绪,你也想要吗?」 「咦?不、不是的……」 我连忙摇头。 我只是觉得,皇都的女孩子都打扮得好可爱,洋溢着活泼的气息。 她们毫无心机的笑容好迷人…… 「你是红椿家的媳妇,买一把高级的阳伞也不为过啊。」 「可、可是……」 「不用客气,反正阳伞危急时刻也能当武器。你善使柴刀,阳伞很适合你吧。」 「咦?」 于是,夜行大人带我到商店街的一家洋风杂货铺。 夜行大人打开店门,门上的西洋铃铛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店铺的天花板附近嵌着彩绘玻璃,阳光透过玻璃,映照出斑斓的光影,落在进口的物品和地板墙面上。那景象带给我一种很不可思议的感觉。 夜行大人说要看看阳伞,店主挑了几把拿给我们。 「菜菜绪,你喜欢哪个?」 「每一把都好漂亮……」 好难抉择。 不过依序看下来,有一把我特别喜欢。 「啊,这是花边蕾丝制的。哎呀,小姐眼光真好,一挑就挑中了极品。」 店主注意到我的目光,将那把阳伞拿给我。 阳伞内层有精美的刺绣和花纹,窗外的阳光透过那些花纹,美得令人陶醉。 夜行大人仔细观察我的反应,立刻买下了那把阳伞。 「那就买这把好了。」 我看了一下标价……也太贵了。 「夜行大人。买这么高级的东西,真的没问题吗?」 「当然,这很适合你啊。」 夜行大人满意地笑了,表情还挺得意。我想起后鬼女士今天早上说过,她说男人就是这种脾性。 除了那支发簪,我再也没收过男人的礼物了。不好,我快哭了。 「谢谢你,夜行大人。我会珍惜使用一辈子的……!」 「蕾丝阳伞应该用不了一辈子啦……唉,不要哭啦,接下来我们要去医院了。」 「……好。」 夜行大人叫我不要哭,我张大眼睛,努力不让泪水掉出来。 那支阳伞,我很珍惜地揣在怀里。 一离开杂货店,外头就发生了异状。 「好痛……」 我额头上的伤痕也隐隐作痛。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后方传来尖叫声,我和夜行大人猛一回头。 尖叫声传来的方向有一大批人仓皇逃窜,刚才的升平胜景,转眼间全乱了套。 「夜行大人,那是……!」 强大的妖气自远处传来,刺痛我额头上的妖印。 「……啧,妖兽竟然在大白天现身。」 夜行大人的眼神也变了。 一只状似狼犬的「妖兽」不知从哪入侵的,竟在皇都的大街上高速奔驰。 妖兽察觉我和夜行大人强大的灵力,率先朝我们冲了过来。 我吓得手足无措,夜行大人护住我,一手按住刀柄。 他觑准妖兽冲上来的时机,一刀将妖兽砍成两半。 ……好厉害。那么大只的妖怪,只用一刀就解决了。 妖怪的鲜血溅到夜行大人身上,他舔了一口手上沾到的鲜血,皱着眉头说道:「哼,妖怪的血味道真是不怎样。」 「夜行大人,还有其他一模一样的妖怪……!」 「果然不只一只,这是群生的妖兽。」 妖兽的吼叫和人民的哀号此起彼落,显然还有其他同种的妖兽作乱。 夜行大人抓住我的手腕,带我到小巷里。 「菜菜绪,你在这里躲好,千万别出来,知道吗?」 「那个……夜行大人,需要血的话请别客气!」 据说椿鬼要吸血才能发挥真正的实力。 夜行大人接受了我的提议。 「不好意思啊。」 夜行大人将我按到墙上,掀开衣领吸血。 「……呜。」 夜行大人也急了吧,咬得比平常更用力,脖子的痛楚也比平常更强烈。 在紧急情况下,夜行大人也顾不上温柔待我。但在强烈的痛楚中,我能明确感受到夜行大人需要我,我也希望成为他的战力。 「在这里等我。」夜行大人再次嘱咐后,唤出一只狛犬式神,命令他照顾我,自己则持刀冲向大街。 我靠在墙上调整呼吸,在迷茫的视野中追寻夜行大人的身影。 大街上有个小男孩差点被妖兽袭击,夜行大人挺身而出,血红色的眼睛露出凶光,脸上也浮现恶鬼般的笑容。胆敢上前的妖兽全被他砍倒了。 他的体能远超常人,刀法也神乎其技。 那模样无愧于鬼神之名。 「夜行……大人……」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夜行大人斩妖除魔,原来他每天都是这样对抗恶鬼恶妖,保护皇都的人民。 他赌上性命守护人民,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啊啊,原来这就是皇都的英雄——红椿夜行大人的风采。 「抱歉啊,菜菜绪,刚才我太粗鲁了……你一定很痛吧?」 杀光妖兽以后,夜行大人回到小巷对我道歉。因为刚才吸血的动作比较粗鲁,他的脸上满是愧疚。 我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顶多稍有贫血罢了。或许我也习惯被吸血,现在已经能自己站起来走路了。 我拿出手巾,擦拭夜行大人脸颊上沾到的鲜血。 「夜行大人,我看到你救了一个小男孩。能帮上你的忙,我很高兴。」 「是吗?菜菜绪,你果然很坚强啊。多亏你的鲜血,我才救得了那么多人,真不愧是我的妻子。」 被夜行大人称赞我好开心,眼泪又快掉下来了。 我得先改改爱哭的毛病,才配得上夜行大人啊。 就在我强忍泪水不哭的时候…… 「红椿夜行!这是怎么回事!」 对面有个穿着皇国陆军军服的人大步走了过来。 「……啧,是绫小路啊。」 「大白天竟然有妖怪作乱?最近也太频繁了吧!阴阳寮的五行结界干什么吃的啊!再说了,你今天不是没值班吗?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我躲在夜行大人身后探出一颗小脑袋,名叫绫小路的军人总算注意到我的存在。 「这、这位小姐是?」 「她是我妻子。」 「妻子?所以你结婚的传言是真的?」 「典礼还没办,但已经订婚就是了。」 夜行大人冷漠地回应对方。 这位军人口吻暴躁,但言行举止和外表挺有教养,应该是上流阶级的人,他们两人是不是关系不太好? 我看着两个大男人对话,深怕他们吵起来。 「那善后工作交给你了,绫小路。」 「什么?」 「如你所见,我妻子胆子不够大,身体也不太好,刚才又碰上妖怪袭击,现在我得带她去医院才行。跟你这种暴跳如雷的家伙待一起,会吓到她的。」 「你、你说这什么话……」 夜行大人三言两语打发军人,搂着我的肩膀离开了。 善后工作就推给绫小路大人了…… 「呃,这样好吗?绫小路家我记得是有爵位的华族吧?」 「嗯?没关系啦,别理会那种空有家世的蠢蛋,他立功的机会都被我抢走,动不动就找我麻烦,烦死了。况且,我红椿家也是有爵位的。」夜行大人心不在焉地说道。 对了,红椿家在阴阳五家之中,对皇都的贡献度特别高,被皇帝授予子爵的地位,堪称名门中的名门。 「男人的世界……真辛苦呢。」 「先不说这个,你的伤口好像发炎了。」 夜行大人直接掀开我的衣领,我吓了一跳。 「果然咬太用力了。对不起,待会让翠天宫医生替你治疗。」 「好的……」 翠天宫医生替我治疗伤口,还涂了消炎的药物。 他听完刚才的骚动,哈哈大笑说道:「哈哈哈,阴阳寮和陆军不对盘,菜菜绪小姐一定很好奇吧。其实这两个组织的职责都是保家卫国,可惜关系很不好。」 「这、这样啊……」 皇都一出事双方都会出动,在现场碰上了也不时会发生冲突。 我还不太了解皇都的内情,因此颇为讶异。 「对了,夜行,方便私下聊一下吗?」 翠天宫医生表情变得严肃,夜行大人似乎也看出他要聊什么,我倒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菜菜绪,你先到外面去。」 「咦?」 「医院内有强大的结界,不会有危险的。中庭有一株很大的木莲,现在花开得很漂亮,你不妨去看看吧。」 「……知、知道了。」 我点头答应。 「抱歉啊,菜菜绪小姐,占用一下夜行的时间。」 我摇头表示没关系,独自离开了诊疗室。 他们一定是要谈很重要的公事吧。 我出门几乎都是跟夜行大人同行。 现在独自一人孤身在外,多少有些紧张。 不过,我也察觉到医院有牢固的结界,并没有太担心。 医院走廊下有不少患者和探病的家属,我四处找路想前往中庭,一位身穿白色护理制服的女子亲切地为我指路。 「哇啊,这棵木莲真的好大……」 夜行大人说的没错,中庭真有一株很大的白木莲。 现在正好是花开的季节,我坐上中庭的长椅,将阳伞放到一边,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下,茫然欣赏着木莲花。 嗯嗯,这一株开满白花的木莲,在清朗的蓝天下格外美丽。 有种不同于樱花和椿花的清廉美感。 「……清廉。」 这种花的香味总会让我想起故乡。 白莲寺的村落中,有比这个更大的木莲。 白莲寺家重视清廉,因此开满白花的木莲也是家族的象征。每到春天,村子里就会开满白色的花朵。 春天的时候,我和少主常在白莲树下相伴。 那段日子,我以为自己一定会嫁给少主,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根本没料到自己会被猩猩抓走,成为人人唾弃的不洁之人。我更没想过,自己会离开白莲寺家。 直到我遇见夜行大人,搬到皇都来生活,才慢慢开了眼界。 在这里,没有人会说我是「不洁之人」。 每个人都努力活好自己的人生,尽情享受每一天,汲汲营营追上时代的潮流。 跟夜行大人一起生活,总有一天我也能放过自己吧。 当年我为了发簪不惜打破禁忌,结果不小心被猩猩抓走。或许总有一天我能放下这段往事吧…… 我捂住胸口,缅怀过往,树下刮起了一阵劲风。 我护着头发不被风吹乱,一片片的白色花瓣翩然落下。 「怪了?大都会的医院,怎么也有一股猴骚味啊?」 满天的花瓣当中,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好久不见了,菜菜绪。」 我一辈子也忘不了这个人的声音。 突如其来的再会令我目瞪口呆。 晓美……姐……? ──────────────────────── 第八话 英雄与发簪(二) 「晓美……姐……?」 为什么晓美姐会在这里……? 她是我的堂姐,年纪大我一岁,如今是白莲寺家的少夫人。 白莲寺家的少夫人不该到皇都来,但眼前之人确实是晓美姐。 晓美姐俯视着惊魂未定的我,嫌弃地捂住自己的鼻子。 「真是吓我一跳,你一个不洁之人竟敢不戴面具,直接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也太污秽了吧,臭到我鼻子都快歪掉了。」 「……」 「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不洁之人啊?这里是医院耶,就不怕给别人添麻烦吗?」 「不、不是的,晓美姐。我、我是来治疗身上的伤……来、来治疗妖印的。」 「什么?治疗妖印?这怎么可能啊……?」 话说到一半,晓美姐仔细打量我的装扮,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是怎样?还好意思化妆喔……还有你这一身衣服,是最流行的西洋花款式?还学人家拿蕾丝阳伞?」 我的心跳得好快,只能竭力保持冷静。 晓美姐说我一身猴骚味,不过我有服用药物抑制身上的妖气,额头上的伤痕也用化妆遮掩了,其他人根本看不出来。 我告诉自己不用担心,这只是她刻意刁难我罢了。 不料,她拿起了我放在一旁的阳伞。 「啊……」 晓美姐撑开阳伞,欣赏着内里的蕾丝花纹。 「哎呀,真漂亮。」 「晓美姐!还我。」 「怎样?看看也不行?你是怕我抢走是吧?」 「……」 「你非要送我的话,我就勉为其难收下吧——」 「不、不行!」 我起身握紧拳头,明确表达拒绝之意。 「还给我,晓美姐。这是夜行大人送给我的贵重礼物。」 自从被妖怪玷污以后,这还是我第一次顶撞她。 「哼。」晓美姐满脸不悦,她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以一种挑衅的眼神凝视着我。 「嫁到阴阳五家的第一大家,就以为爬到我头上了是吧?」 「咦?我、我没有……我没有这样想啊……」 「听说红椿家的当家是人人敬畏的鬼神,想不到会买这么高级的东西送自己老婆。哪像我那个少主,都没送过我礼物。」 「啊……」 晓美姐把阳伞用力塞到我怀里,我被那股力道带着,顺势坐到了长椅上。 她一屁股坐到我旁边,玩弄着自己的刘海,开始对我抱怨起来。 「都怪你离开了白莲寺,我可被折腾得够呛。少主说我煮的早饭不合他胃口,那该死的臭婆婆也整天唠叨个没完!说什么我第一胎生的是女孩,要赶快生个男孩来继承家业——真是够了。」 「……」 「红椿家怎样?有烦人的婆婆吗?」 「没、没有。皇都的府邸,除了夜行大人以外,没有其他宗家人……」 府中有不少佣人和式神,但晓美姐讨厌妖怪,还是别说好了。 「是喔。虽说红椿家名列第一大家,还被赐予爵位,但规模和历史都比不上白莲寺嘛。想必连讨个媳妇都有困难,所以只能讨个不洁之人吧?人家是退而求其次,才挑上你的啦,笑死我了。」 「……晓、晓美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啥?你还问我?这不明摆着吗……」 晓美姐掩嘴窃笑,她的表情让我提高了戒心。 「我说你啊,最好别忘了自己有多污秽。你嫁到红椿家,可拉低了红椿家的地位喔?」 「咦……?」 「那个皇国鬼神,总有一天会后悔娶你的。」 我张大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身体也慢慢泄了气。 晓美姐那些刻薄的话,好像永远都有那么点道理。 翩然飞舞的美丽花瓣,让我想起了不愿回首的往事,也勾起了伤心的情绪。 「晓美!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旁有人插话,我惊讶地抬起头来。 木莲后方走出一名身着和服的男子。 是白莲寺家的……少主。 一看到他的身影,我只觉得身体越发僵直。甚至比遇到晓美姐还要紧张。 「放着女儿不顾,你到底在干什么……」 少主注意到我坐在晓美姐身旁,也显得相当讶异。 「你是、菜菜绪?」 我的穿着打扮跟以前完全不一样,少主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啊……」 我连忙起身。 「好、好久不见了。白莲寺家的……少主。」 我鞠躬致意,尽可能保持平静。 「哎呀,你现在看起来就像都会女子,我都认不出来了呢。」 「……不会……没有的事。」 我低头不敢直视少主,答话也是有气无力。 为什么少主和晓美姐会来皇都的医院? 白莲寺家的人很少离开村子啊…… 「请问,少主和晓美姐来皇都有什么事呢?」 我稍微鼓起勇气,小声提了一个问题。 晓美姐不知为何瞪着我,但少主只是「嗯」地点了点头回应。 「我女儿琴美,现在来阴阳寮的医院看病,我们暂时会留在皇都的白莲寺府邸。」 琴美大人就是当初被妖虫袭击的婴儿。 「哼,不赶快治疗,可能会留下妖虫啃食的伤痕啊。好在不像妖印那么难消除啦,公公婆婆也说了,身上有伤痕以后可嫁不出去……」 晓美姐双手环胸,神色不善地盯着我,说到「妖印」二字还加重语气挑衅。 「都怪你没好好保护我女儿!你喔,从以前就不中用。」 「晓美!」 少主顿时破口大骂。 「你给我适可而止,不要三番两次丢白莲寺家媳妇的脸面。」 「咦?」 晓美姐一脸尴尬,压根没想到自己会被少主责骂。 我从没看过少主责骂晓美姐,当然也很讶异。 我愣愣地看着他们夫妻俩。 「抱歉啊,菜菜绪,你是我们女儿的救命恩人。」 「……咦?啊。」 少主温柔一笑,向我道谢。 「听说宗家的早饭,一直是你费心张罗的啊。你做的早饭真好吃,肯定是尽心尽力为我们准备的吧。」 「呃,那个、多谢……赞美。」 我确实有在早饭中注入灵力,但有没有尽心尽力,坦白讲我自己也说不准。 因为去宗家做饭,只是为了糊口罢了。 我怕煮得不好吃被骂,才尽可能煮得好吃一点。 「对了,菜菜绪,你现在换一个生活环境,有受什么苦吗?」 「咦?」 我困惑了,为什么少主要关心这个? 他的态度从刚才就好奇怪。 为何他用这么温柔亲密的态度跟我说话?过去他在村子里,明明很讨厌我啊。 是我嫁给红椿家现任当家的关系吗? 少主是考虑到两家今后的发展,才想释出善意吗? 「我、我没受什么苦,红椿家的人都很亲切,夜行大人他……他对我非常好。」 说着说着,我感觉自己脸颊都羞红了。 「……」 「少主?」 少主的眼神变得很冰冷,仿佛不带一丝感情。 他命令晓美姐。 「晓美,你先回去陪女儿。」 「咦?为、为什么只有我回去?」 「我还有事要问菜菜绪。」 「什么?」 「快点回去,你一溜烟不见人影,母亲大人可火了。」 少主疾言厉色,晓美姐只好乖乖离开。 我不懂少主为何要赶晓美姐走,心中既困惑又紧张。 「请、请问,少主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少主转过身来,凑近我一步。 他身上的气息似乎变了。 「菜菜绪,前几天我听爷爷讲起一件奇怪的事。听说红椿家的媳妇……每天都会被椿鬼『吸血』是吗……?」 「咦?」 「难不成,那个男人都在吸你的血?」 我再也无法保持冷静,整个人也变得不知所措。 少主竟然知道椿鬼的事。 他一看到我的反应,直接掀开我的衣领,观察脖子上有无伤痕。 「少、少主……?」 「脖子上果然有几道伤痕。令人不忍卒睹啊,太残忍了……」 「少主,请你不要这样,少主……」 被扯开的衣领中掉出了一样东西,落到地面上。那是一支发簪。 「那支发簪……」 少主张大眼睛,注意力完全被那支发簪吸引。我立刻推开少主,拉紧衣领保护自己。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他的一言一行到底什么意思?好可怕。 我被他粗暴的举止吓到,浑身窜起一股寒意,直打哆嗦。 呼吸也越来越乱,热泪在眼眶中打转。 好恐怖、好痛苦、好无助、好难受……这些在我内心飞转的负面情绪,都是白莲寺家的人刻划在我身上的印记。 原来,我始终没有摆脱这些负面情绪的支配。 就在这时候…… 「你在干什么?你在对菜菜绪做什么?」 后方传来夜行大人的声音,我转头一看,夜行大人杀气腾腾地看着少主。 「夜行大人……!」 我立刻跑向夜行大人,眼泪夺眶而出。 夜行大人抱住我,发现我的衣服凌乱,灵力瞬间激荡。 他恶狠狠地瞪着少主,低声逼问:「你这什么意思,白莲寺丽人?」 他表面上很冷静,但我能感受到那股汹涌的怒意。 「好久不见了,红椿夜行大人。」 少主不以为意,像没事一样微笑打招呼。 「我偶然碰到菜菜绪,跟她聊几句罢了,犯不着这样防着我啊。」 「防着你是应该的,你在山村里是怎么对待菜菜绪的,不会忘了吧?而且你现在还把她弄哭——」 「你没资格说我吧?」 少主打断夜行大人的话。 「……你再说一遍?」 夜行大人挑动眉毛,少主从容一笑,捡起掉到地上的发簪。他将发簪举到自己嘴边,让夜行大人看清楚。 「菜菜绪以前是我的未婚妻,这支发簪是我送她的礼物。我记得,那是她十四岁生日的时候。」 「……」 「她现在还很珍惜这支发簪,代表她的心还是向着我的。」 「咦?」 「即便她嫁给了你,内心依然向着我。」 少主这番话让我傻眼了,我完全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说我还向着他……? 我揣着那支发簪,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少主他误会了,还自豪地秀出发簪,一脸骄傲的表情。 我终于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连忙否定。 「不是的!」 「别说了,菜菜绪,我都明白。」 少主却不让我说完。 他制止我说下去,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仿佛那张面具依然戴在我脸上。我还摆脱不掉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夜行大人,我接下来会在皇都待一阵子,择日再去你府上拜访。」 「……你这家伙。」 「菜菜绪是我们白莲寺家的人,她脖子上的伤痕,我不能置之不理。」 少主将发簪放到长椅上,临走还看了我一眼。 我脸上完全没了血色。 为什么少主要说那种话…… 夜行大人离开我身旁,拿起长椅上的发簪。 「……这支发簪……」 夜行大人走到我面前,把发簪交给我。 「我知道,你一直很珍惜这支发簪,时刻揣在怀里。我只是没想到……竟然是那家伙送你的。」 「啊……」 「我就直接问了,你揣着发簪的理由是什么?」 夜行大人的语气冰冷低沉,我连忙解释:「那个、夜行大人你误会了,我……」 我激动摇头,急着解释清楚。 我嫁给夜行大人以后,之所以还揣着这支发簪…… 「我是……」 接下来的话,我实在说不出口。 其实,我很清楚自己放不下这支发簪的原因。 可是,一旦告诉夜行大人这件事,我的心可能会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过去我在白莲寺的生活形同地狱,这支发簪算是我逃避痛苦的一种寄托。 看我无言以对,夜行大人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将发簪塞到我手里。 「回府吧。」 语毕,夜行大人转身背对我。 他的声音冷漠得让我猛地一颤,肩膀不自觉地缩了起来。 回程的路上,夜行大人一句话也没说。 我低着头,忍耐尴尬的沉默。 一回到家,夜行大人忙着向佣人确认事情,好像是皇国阴阳寮紧急召唤夜行大人。 夜行大人穿起外套,准备再次外出,我询问他:「那个、夜行大人,今晚……你需要我的血吗……」 这个时间外出,应该是要斩杀入侵皇都的妖怪吧。 夜行大人体质特异,我担心他血不够。 「不必了。」 「……」 「今晚不必了。」 夜行大人的语气还是好冷淡。 他斜眼看着我,眼神似乎透着强烈的猜忌。 「……我……明白了……」 我低头鞠躬,恭送他出门。 「请慢走。」 夜行大人正要开口却又作罢,最后率领百鬼快步离去。 我想起初遇夜行大人时所感受到的恐惧。 事情会发展成这样,都是我的错。 都怪我放不下那支发簪。 按常理说,女子嫁人以后,不该随身带着前未婚夫送的礼物。 也难怪夜行大人误会,以为我还心向少主。 ──────────────────────── 第九话 心伤 隔天,在几乎没怎么睡好的情况下,我一大早就起床了,像平常一样沐浴做早饭。后鬼女士看我在做饭,急急忙忙跑了过来。 「是我疏忽了,菜菜绪大人!夜行大人昨晚外出值勤,到现在还没回来。听说是有推不掉的应酬,今天大概不需要早饭了。」 「咦?」 我有种心痛的感觉。 夜行大人是不是不想看到我? 不安的念头一波接着一波,情绪也越来越负面。 「……是……这样吗?对不起,我还擅自做了这些早饭。」 「千万别这么说!菜菜绪大人做的早饭,对我们这些妖怪来说也很宝贵,我一定会全部吃干净的。让我尝尝没关系吧?没关系吧?」 「咦?啊,请用。」 后鬼女士是顾虑到我的感受,才这样说的吧。我昨天就很消沉,她也注意到了。 昨天那件事,夜行大人果然在生气吧。 他在气那支发簪。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从穿廊走回自己的房间。两名女佣在打扫庭院,我经过时听到她们在说悄悄话。 「唉,你知道吗?夜行大人和菜菜绪大人的婚礼啊……」 我躲在转角处,偷听她们的对话。 「听说本来日期都决定好了,又取消了呢。」 「咦?是喔?为什么?」 「好像是夜行大人决定的。」 ……咦? 我捂住嘴巴,身子不停颤抖。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难道,夜行大人不愿意跟我结婚了……? 「而且啊,白莲寺的媳妇都有一些不好的传闻对吧?据说啊,白莲寺家仗着他们容易生下灵力强大的女子,以此赚取高额的聘金,还靠那些嫁出去的女子操弄其他家族呢……」 「菜菜绪大人在白莲寺家过得很苦不是吗?她不会那样吧?」 「这可难说了。就我所知,她本来是要嫁给白莲寺家的少主,说不定她的心啊,还向着自己的前未婚夫呢。」 「你、你不要乱讲话啦……」 女佣们结束对话,各自回到工作岗位上。 我从不知道白莲寺家的媳妇恶名在外,宗家确实有可能干那种勾当。 可是我不一样,宗家纯粹是要赶我走,才答应这桩婚事的。 话说回来,都怪我没有主动说明那支发簪的来历,夜行大人才会不信任我吧。他看我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似乎充满了失望和猜忌。白莲寺家的媳妇名声不好,他会有那样的反应也无可厚非。 原来…… 我和夜行大人的婚事就这么告吹了啊。 后鬼女士为我准备的中餐和茶点,我都吃不下。我以身体不适为由,躲在房间里。 我坐在窗边凝视晚霞,双手疲软无力,掌中握着那支发簪。 夜行大人取消了婚礼,我也没资格留下来了,到时候一定会被送回白莲寺家。 我又得回到那间小破屋,被迫戴上面具……过着畜生不如的悲惨生活了。 不,我一定会过得比以前更惨,一定会的。 「……果然,只是一场梦啊。」 我对着晚霞自言自语。 像我这样的不洁之人,不可能像平凡女子一样得到幸福。只是这一个月的生活太美好、太梦幻了,我才误以为自己有机会得到幸福。 其实,梦早晚是要醒的。 「菜菜绪,我进去啰。」 夜行大人打开我的房门,我一直盯着窗外,也知道他回家了。 「怎么了,菜菜绪。我听后鬼说,你今天都没吃饭是吧?」 「……」 「多少吃一点吧,不然对身体不好。」 我缓缓望向夜行大人。 「我身体不好……对夜行大人来说很重要吗?」 夜行大人讶异地看着我。 「你到底在说什么,菜菜绪?」 「……」 我沉默不语。 夜行大人注意到我手上的发簪,开门见山地问我:「菜菜绪,你还是……忘不掉自己的前未婚夫白莲寺丽人吗?」 「咦?」 「你想回到他身边吗?」 我不懂夜行大人为什么会讲这种话。 「今天早上,我在阴阳寮的本部遇到了白莲寺丽人,他想把你讨回去。他说,他不能放任你沦为红椿家的祭品。」 夜行大人口气淡然。 我也就默默地听下去。 白莲寺的少主愿意退还两倍的聘金,并提供别的女子给夜行大人,只要夜行大人愿意取消这桩婚事。 「……」 我依旧一语不发。 夜行大人看我不说话,接着说下去。 「确实,我每天都吸你的血,伤害了你的身体。」 「……」 「倘若你还忘不了他……我……」 「没这回事。」 我打破沉默,斩钉截铁否定夜行大人的话,夜行大人吃了一惊。 我无法再这样下去了,于是我倏然起身,坦白自己一直没丢掉发簪的原因。 「我……」 「……」 「我之所以一直保有这支发簪……」 说着,我举起发簪插向自己的喉咙。 「——菜菜绪!」 夜行大人看穿我的意图,飞快抓住我的双手。一阵纠缠过后,夜行大人把我压到墙上,不让我自残。 「你在干什么!快住手!」 发簪稍微割破了我的喉咙,我能感觉到伤口渗出温热的鲜血。 我泪眼婆娑,颤颤巍巍地告诉夜行大人。 「……家乡的人……一直说我……是个被妖怪玷污的女子,没有资格活下去。」 夜行大人惊恐地看着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以,真到了受不了的时候,我打算用这支发簪自尽……我一直、一直抱着这样的心情……撑过来的……像我这样被玷污过的女人,只要有这支发簪,随时都能逃离苦难的现实。这种想法也安了我的心。」 我就是用这样的方式,勉强苟延残喘的。 「菜菜绪……」 我的身子再也使不上力,靠着墙壁跌坐在地。 夜行大人蹲到我面前,依旧不放开我的手。我瘫在地上,握着那支发簪说道:「很可笑对吧。就是为了捡它,跑到结界外被妖怪抓走。就为了这支、破发簪,我……」 不,或许正因为如此,我才想用这支发簪结束一切吧。 想自杀方法多得是,但我总觉得,只有这支发簪能真正让我解脱,原因我也说不上来。 我过去深爱着少主,为了这份感情,我不惜打破禁忌离开结界,去捡取这支发簪。 结果被妖怪抓走,刻上妖印,从此失去了洁白之身。 我对少主的爱害我落到了这般下场。 「少主给我的发簪,对我来说就是诅咒,也是我用来结束一切苦难的寄托。所以,我到现在还不敢放下这支发簪。」 这便是我持有这支发簪的真正原因。 我只是想随身携带一个可以随时用来自杀的凶器。 「我根本不在乎少主了。我心中早就没有他了,因为……」 因为少主他…… 「那一天,他嫌弃我一身猴骚味。」 那一天,我被自己心爱的人彻底嫌弃、彻底抛弃。 那一天,我仿佛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我知道,自己心中有某种东西彻底瓦解,再也回不去了。 为什么少主现在还想把我讨回去? 为什么少主以为我到现在还向着他? 他对我那么残酷,怎么还有脸说那样的话。 「求你了,夜行大人,不要把我送回少主身边。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菜菜绪。」 「我受够了,好可怕。我不想回到那种地方了。」 不管是少主,还是晓美姐,白莲寺家的一切都让我感到绝望。在那里遭受的歧视、暴力、羞辱、惩处,我到现在都还忘不了。 一想到过去的遭遇,我就泪流不止,浑身发抖。 「求你了……夜行大人,不要连你也抛弃我。」 我终于说出了自己最真切的心愿、最任性的要求。 就算夜行大人猜忌我、讨厌我,我也没有其他人能依靠了。 不过我也明白,这是我不该说的话。无比空虚的情绪开始支配着我,似乎告诉我这一切都结束了。 我心如死灰,眼中失去色彩,只能靠在墙壁上,别过头回避夜行大人的目光。 算了吧,反正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干脆就这么消失吧,亲手结束这一切吧,我早就是行尸走肉了。 「对不起,菜菜绪……」 夜行大人一把抱住我,将我紧紧搂在怀里。 我失去了唯一的希望,静静承受着孤独和无力感,他却抱住了我。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到你竟然伤得那么深。」 夜行大人一遍又一遍恳切地向我低声道歉。 然而,我还是心如死灰,像是被挖空了一般。 「是我错了,我以为你始终忘不了那个男人,才会举棋不定。毕竟我确实伤了你,也对你感到愧疚。」 「……」 「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送你回去。他一直虐待你,事到如今才想把你讨回去,我不可能把你送回去的……」 「……」 「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心意。我想知道,你向往的幸福是什么。然后……我希望你能选择跟我在一起。」 「……」 要我选择……夜行大人……? 「可是到头来,我还是伤了你的心。对不起,菜菜绪,请你原谅我……」 我茫然了,流着眼泪抽抽噎噎地问道:「夜行大人,你不是取消婚礼了吗……」 「取消婚礼?我只是换个日期而已,谁跟你胡说八道的?」 「……咦?」 我眨眨眼睛,泪水也掉了下来。 「不、不过,听说白莲寺家的媳妇恶名在外……靠着联姻的方式,暗地里操弄其他家族不是吗……夜行大人……你不是怀疑我吗?」 「什么?你喔,这些浑话从哪里听来的啊?的确,白莲寺家的媳妇名声一向不好,但我从没怀疑过你。你至今也没做过那类的事啊,今后只要待在我身边就好了。」 我的世界慢慢恢复色彩,视野中只有夜行大人的红眼睛。 「所以,我可以待在这啰……?」我小声地提出这个疑问。 夜行大人皱起眉头,拭去我眼角的泪水。 「当然了。你不在我很困扰啊,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了。」 「可、可是……你昨天、不是说不要我的血……」 夜行大人知道我指的是哪件事,尴尬地说道:「昨天一大早我就吸过你的血了,我怕增加你的负担。况且,白莲寺那家伙注意到你脖子上的伤口,也让我颇有顾虑。我很后悔……不该对你那么冷漠。」 「……」 「还有,昨天阴阳寮找我过去,刚好碰上一些推不掉的应酬,我才整晚没回家。然后今天一大早又被那个大少爷叫住。」 夜行大人不耐地咂咂嘴,我跟平常一样,吓得抖了一下。 「我推迟婚礼,也是有各种原因。这我之后再好好跟你说,总之……」 夜行大人凑近我的脖子,亲吻被发簪割破的伤口。 感觉他好像要咬我的脖子,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好甜。」 夜行大人喃喃自语,他拉开一段距离,站起身来。 「唉——」 只见他双手掩面,在房里踱步,发出了长长一声叹息。 由于他的叹息实在太哀怨、太沉重了,我怯生生地站起来,开始担心他的状况。 「呃,那个,夜行大人……?」 「你的血不是一般的美味啊。我怎样都戒不掉了,不可能放你走的。」 夜行大人说得铿锵有力,还抢走我手中的发簪,一把扔到窗外。 动作之潇洒,毫不拖泥带水。 「咦?夜行大人?」 「你再也不需要那玩意了。」 我目瞪口呆,夜行大人扭过头来对我说:「我会好好珍惜你,让你对生命重新燃起希望,不必再仰赖那玩意。我要帮你打造一个归宿,一个可以安心生活的归宿。」 他伸出大手温柔抚摸我的脸颊,信誓旦旦地说道:「听好啰,菜菜绪,我绝不会抛弃你的。」 「……」 「不对,我会竭尽所能留下你……不让你被人夺走。」 夜行大人抬起我的下巴,俯视着我。 「选择我吧,菜菜绪。」 他以热情而真挚的眼神向我保证。 「我一定会保护你,那个男人再也伤不了你。」 啊啊。夜行大人的红眼睛真的好漂亮,跟那天一样,深深打动了我的心。 他的眼神掳获了我的心,我再也无法拒绝、无法怀疑他了。 「是……我愿意,夜行大人。」 夜行大人听到我的答复,眯起了眼睛。 我的嘴唇被泪水沾湿,夜行大人缓缓凑了上来,给我一个深情的吻。 这是我们第一次接吻,我紧张得浑身僵硬,渐渐地放松身子,把一切都交给夜行大人。 我再次落泪,胸口隐隐作痛,心中满是酸楚。 就好像一道难以治愈的孤寂伤口,终于得到了渴望已久的关爱,伤口微微发疼。 ——与其被厌恶、被拒绝、被抛弃,最后失去一切,我宁可一辈子不再爱上任何人。 ——那么,我会对夜行大人动心吗? 我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支离破碎的爱情在我内心重组,恢复了脉动。 这一天,我总算明白自己对夜行大人的「心意」,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 幕后 白莲寺晓美,奸计失算 「晓美,我打算废掉你正妻的名分。」 「……什么?」 见到菜菜绪的当天晚上,我和少主返回皇都中心的白莲寺府邸,少主冷冷地看着我,说出了刚才那番话。 事出突然,我一开始不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向少主抗议。 「我、我不要!为什么要废了我……」 天啊,少主竟然要废掉我的名分。 不过,这也确实有迹可循,少主近来对我有诸多不满。 「你让菜菜绪张罗早饭,还说成自己的功劳。平时也把女儿丢给奶妈照顾,只有在我面前才会做做样子。我还听说,你对女佣很苛刻。身为白莲寺家的媳妇,你并没有认清自己的立场和义务。」 「你、你废了我的名分,那要让谁来当正妻?在白莲寺家没有人的灵力比我更强大了。难不成……?」 我有不好的预感。 这段日子,我能感受到少主对那女人的执着。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我要从那凶恶的椿鬼手中,夺回菜菜绪,让她当我的正妻。反正,她本来就是我的未婚妻。」 「……」 我从没看过少主如此坚定的眼神。 我气得咬牙切齿。凭什么要废我的名分? 为什么少主和皇国鬼神都抢着要菜菜绪! 菜菜绪、菜菜绪。 到头来,你们都向着她。 白莲寺家只有她的灵力比我强大。 所以,那天我才会设计她,断送她的前程—— 阴阳五家中白莲寺位居第四。 白莲寺一族在皇都以北的神圣群山间建立了村落,当地也是灵脉汇聚的宝地。 位置正好是五行结界上方的顶点。 多亏得天独厚的环境和饮食条件,白莲寺家在这种时代也培养出不少灵力强大的女子。 母亲身上的阴之灵力对孩子的灵力和才干大有影响。 其他五家找不到合适的新娘,便支付高额的聘金,迎娶灵力强大的女子,白莲寺也靠这笔买卖赚了不少钱。不过,祖训明订,灵力最强大的女子只能嫁给家族的继承人——也就是白莲寺丽人。 少主是白莲寺家未来的继承人,更是我们白莲寺所有女子憧憬的对象。 他长得英俊帅气,为人又温文儒雅,才干和历代当家相比也毫不逊色,是背负着众人期待的下一任当家。因此,村里的女子都想当他的妻子。 那是我们最好的归宿。 嫁给少主就能在宗家的府邸过上好日子,还能在同辈中出尽锋头,毕竟没有比这更好的金龟婿了。 我一直都是少主的婚配候补,灵力远高于同辈。父母在村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替我打点宗家的关系。 更何况,我是村子里最漂亮的女人,除了我,少主还能选谁呢? 那时候,我从没怀疑过自己的优势…… 「听说,晓美的堂妹被选为少主的未婚妻,晓美只能当个候补的小妾。」 「为什么晓美只能当小妾?不当正妻就没意义了啊!」 「没办法,菜菜绪的灵力比晓美高出太多了……」 有一天,我偷听到父母的对话。想不到,比我小一岁的堂妹菜菜绪被选为少主的未婚妻。宗家发现,菜菜绪有极为强大的灵力。 不可能吧?那个笨手笨脚的菜菜绪竟然被选上了? 我一直以为正妻肯定是我,那个爱哭又没用的菜菜绪,灵力怎么可能比我强大?可是,现实是残酷的,菜菜绪和少主的婚约已定,她成了少主的未婚妻。婚配人选早早订下,代表其他人没机会了。这也代表菜菜绪的灵力就是强大到这种地步。 父母早晚盼我嫁入宗家,所以他们非常失望,我也懒得参加新娘培训了。 相反地,菜菜绪和少主的关系进展得十分顺利,少主很喜欢性情耿直的菜菜绪。旁人也看得出来菜菜绪很爱少主。 他们常在白木莲下相伴,感情日渐浓厚。而我只能压抑满腔妒火,在一旁干瞪眼。 不可饶恕。 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少主的正妻应该是我才对。 菜菜绪啥都比不上我,结果却后来居上,若无其事地抢走我的一切,太可恨了。 那小妮子,凭什么嫁给村里最好的金龟婿,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她凭什么跟少主凑在一起,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万一她真嫁给少主,我就得称呼她少夫人,对她鞠躬哈腰了。就算少主纳我为妾,旁人也看得出来我矮她一大截。 开什么玩笑啊!我绝对无法容忍菜菜绪踩在我头上。 满腔妒火让我五内如焚,我难受到快要吐了。要是没有她,这一切都属于我。 对啊,要是没有她—— 「妖印?」 「对,被妖怪抓走的女子,身体会被刻上『印记』。」 有一天,父亲跟我聊起了这件事。 「近来,有不少女子在五行结界外被猩猩抓走。妖怪特别喜欢灵力强大的女子,将她们当成自己的新娘。据说,那些妖怪就在结界外徘徊,找机会抓走村中的女子。」 「……」 这里是五行结界的「北方」顶点,一旦踏出结界外,就不受结界的保护,很有可能被妖怪袭击。 「晓美,你可千万别踏出结界外。不然被妖怪抓走刻上妖印……就算幸运获救,也得一辈子承受『不洁之人』的骂名。」 听到父亲的警告,我顿时想到一个主意。 这不正好吗? 菜菜绪灵力强大,我想办法把她骗到结界外,让她被猩猩抓走不就得了。 白莲寺一族中,只有她的灵力比我强大。 少了她这块绊脚石,正妻非我莫属。 所以,那天我偷走了她珍爱的发簪,丢到结界外头。 那是少主送给菜菜绪的贵重礼物。 她那么爱少主,肯定会去捡的。 果不其然,菜菜绪被猩猩抓走了。 当我得知菜菜绪被刻上妖印,成了不洁之人后,我产生一股强烈的晕眩和反胃感,甚至吐了一大把。 吐的时候感觉糟透了,可是吐完以后,我擦擦嘴角,忍不住窃笑。 我赢了。 我赢了,我赢了。 是我赢了,菜菜绪! 对啊,菜菜绪早就被我排除了不是吗? ──────────────────────── 第十话 暴雨前夕 ——夜行大人,不要连你也抛弃我。 那是一个饱受欺凌的女子发自内心的哀求与呼喊。 她只是被刻上了妖印,就被自己的亲朋好友和心上人抛弃,甚至失去了在人前露脸和说话的权利,她受的伤害远超出我的想像。 那句话道出了她最真切的愿望,我得帮她实现才行。 「……今天的早饭,该怎么说呢,分量还真不少呢。」 「对不起、对不起,夜行大人,我一心想着要为你张罗饭菜,不小心做太多了……」 看着眼前的大碗白饭和丰盛配菜,我有点惊讶。 而我的妻子菜菜绪拼命道歉,说她不该做这么多的饭菜。 其实她没必要道歉啊。 昨天折腾了一整天,我的身心都需要滋养。 她真是个乖巧又努力的好孩子啊。 「你一大早起床替我做饭,我很感激,正好我也饿了。」 我双手合十,开始吃早饭。 菜菜绪做的饭菜,味道实在没话说。 不但精致又好吃,还遵循古法注入灵力,我从来没吃过灵力含量这么高的早饭。 我在白莲寺家吃到她做的早饭,所受的震撼难以言喻。 白莲寺家的人告诉我,那是白莲寺丽人的夫人张罗的饭菜,但我一眼就看出饭菜中蕴含的灵力,性质和白莲寺少夫人的灵力不同,张罗饭菜的肯定另有其人。 当时我对张罗早饭的人颇感兴趣,但并非我的主要目的。 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白莲寺家的传闻。 白莲寺家有个被妖怪玷污的女子。 据说,那位女子被猩猩抓走,还刻上了妖印。族人逼她戴面具生活,只要看到戴面具的女子就知道是她了。而且她本来是白莲寺少主的未婚妻,灵力异常强大。 我在白莲寺的村中散步,迟迟找不到那名女子,碰巧闻到鲜血的味道,循着血味往村子外围走去,就看到一名消瘦的女子在冰冷的泉水中沐浴。 她用冰寒刺骨的泉水拼命洗刷自己的身体。 皮肤都洗到破皮渗血,甚至到了让人看了都觉得心疼的地步。 她背对着我,没察觉到一旁有人,我也不好意思偷看女人洗澡,但她身上伤痕累累,那凄惨的模样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洗到一半,她拔掉头上的发簪,直盯着它的尖端。 我也没想太多,现在我才懂她那时候的心境。 原来在那一刻,她也想着要寻死…… 村人逼她戴上面具,代表他们根本不把她当人看。 沐浴时,她也不敢摘下面具,我主动向她搭话,她也不敢开口,只告诫我不要触碰她的衣物,说完就一溜烟跑走了。 戴着猿猴面具的女子。 我一直在寻找愿意接纳我特殊体质的女子。 过去有很多人来提亲,当中也不乏灵力强大的女子。 可是,那些从小备受呵护、不懂人间疾苦的女子,不可能接纳我的吸血习性。她们绝对会逃走的。 像那样的女人我见多了。 她们只知道我是皇国的英雄,对我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她们无法接受真正的我,三番两次离我而去。 所以我就在想,或许我能迎娶这位戴着面具的女子…… 或许她会愿意接纳我。 关于白莲寺家的新娘,一直流传着各种不祥的传闻,阴阳寮也劝我多加提防。即便如此,我还是想拯救她脱离苦海,帮助她离开那个食古不化的村子。 一个年轻女子被妖怪抓走,还被冠上了「不洁之人」的蔑称,受尽残酷的歧视,更不得在人前说话露脸。她悲惨的遭遇,让我想起自己也因为「椿鬼」的体质,尝遍了人情冷暖。她所受的遭遇令我义愤填膺。 到了第二天…… 有妖虫潜入白莲寺家,她最先发现异状,牺牲自己,保护少主的孩子,完全不计较少主夫妇是如何虐待她的。曾被妖怪抓走还敢挺身而出,这可需要莫大的勇气。 可怜的是,她这般善良,少主夫妇也不买账,照样对她拳打脚踢。在白莲寺家,被妖怪玷污的女子毫无人权可言,她的身心饱受戕害。 她蹲在房间角落缩起身子,甚至不敢让别人靠近自己。 那是长年受到欺凌又无力自保的人才会有的反应。与其说我想娶她,不如说……我只是想以阴阳寮的权柄保护她,尽快救她脱离苦海。 然而,在我看到她的面容、尝到她的鲜血后,我就真心想娶她了。 「嗯,今天也是一大早就精力充沛,可以好好干活了。」 我吃着早饭,不忘赞美菜菜绪。她在一旁看我吃早饭,面色潮红,反应让我有些在意。 昨天发生了那样的事,她的体力还没恢复过来吧。 「菜菜绪,你怎么了?一直发呆。」 「……咦?」 「是不是发烧了?你脸很红喔。」 「没、没有!我没发烧,今天非常健康……」 「是吗?」 「是、是的。」 菜菜绪怎么一大早就心神不宁呢。 她动作扭扭捏捏的,用手指不停拨弄着地铺,眼睛也不敢跟我对视,跟平常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奇怪的是,我一别过头,她又会偷偷盯着我。我转过头看她,她又立刻转移视线。 就这样,菜菜绪慌慌张张收拾餐盘。 「我、我去泡茶……饭后要喝茶嘛!」 「好,麻烦你了……」 她端着餐盘快步离开,我真怕她跌倒。随着她的脚步声远去,前鬼冷不防出现在身后,笑嘻嘻地说道:「菜菜绪那小姑娘面色红润的样子,展现出了女人味的一面呢。」 「……」 「你说,婚礼之前都不会碰她是吧?」 「除了接吻以外。」我故作镇定答话。 接着拿出烟管抽烟,回忆昨晚的经历。 菜菜绪才十七岁,那点程度的亲密接触,她也会感到害羞吧。 就算开始在意我了,也不奇怪吧…… 「昨天我陪她吃饭,睡前还稍微吸了点血。而且我看她挺失落的,就想说陪她入睡,没想到……」 「没想到你自己也睡着了?」 「对啦。」 「唉,这也配叫皇国鬼神。跟自己的新娘同床共枕,还真的只盖棉被睡觉喔……」 「……」 「菜菜绪那小姑娘,看样子还没长大啊。她那样做得了红椿家的新娘吗?」 「无妨,红椿家历任新娘都我行我素,我娘和祖母也一样。我也不打算苛求她太多。」 「这倒是啦。」 「应该说,她已经做得够好了。早饭和鲜血的味道都没话说,个性乖巧又善良讨喜,时时刻刻都保有一颗赤子之心,可爱啊。」 「瞧你晕得跟什么一样。」 「别胡说,我那叫一见钟情。」 是啊。那时候我确实很同情她,内心也盘算着,她或许愿意接纳我的特殊体质。更重要的是,她带给我一种很强烈的感觉,我一尝到她的鲜血,就知道她是我的唯一了。 简单说,就是一见钟情。 当然,菜菜绪是怎么看待我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况且,我想好好宠爱她。被妖怪抓走已经是莫大的打击了,结果还受到了惨无人道的待遇。」 一想到白莲寺家是怎么对她的,我就一肚子火。 昨天菜菜绪说出了她的心里话,我才真正明白她的过去有多坎坷。 她本来应该是个天真无邪又爱撒娇的孩子吧。现在她慢慢找回了过去的自己,也愿意在我面前展露可爱的笑容。 可是,只要白莲寺的人一现身,她又会想起过去的遭遇,心中的伤口再次被这么血淋淋地撕开。 尤其白莲寺丽人对她的执念必须特别留心。 那家伙昨天在阴阳寮向我摊牌。 「什么?你要我取消婚约?」 「对,你付给白莲寺的聘金,我双倍还你,再另外替你找一个新娘。」 白莲寺丽人把我叫到阴阳寮后院,直接开出他的条件。 总之就是要我归还菜菜绪。 自私到这种地步,未免太可笑了。 「……哈,都有妻小的人了,还对菜菜绪念念不忘啊?你这是违反契约,没啥好谈的。人我已经娶了,你三言两语我就要还你?」 不料,他的眼神异常坚定。 「菜菜绪的血,对椿鬼来说真有那么美味吗?」 「……你说什么?」 「她每天晚上一定被你咬得嚎啕大哭,丧失宝贵的生命精华吧。昨天我看到她身上有大量的咬痕,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跟我在一起,绝对比嫁给你要幸福……」 「……」 「她怀里还揣着我送她的发簪,就是最好的证据。我是她的前未婚夫,她到现在都还忘不了我,盼望我出手相救。她肯定想回到我身边。」 白莲寺丽人的自信心膨胀到了极点。因为菜菜绪还带着他送的发簪,才有底气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 「她在你们村里被迫戴上面具,连话都不能说。一旦打破这两条禁忌,就会受到残酷的惩罚。她身上布满旧伤,那可不是我咬出来的,你看过吗?」 白莲寺丽人眼神一颤,脸色也变了。 「你还有脸说,菜菜绪想回到白莲寺……想跟你在一起?」 「我再也不会让村人那样对她!」白莲寺丽人扯开嗓子大吼。 他自己也虐待过菜菜绪,还骂她是不洁之人,有什么资格生气啊? 这人我是越看越不顺眼。 他大概也看我不顺眼吧。 「改天我亲自去问菜菜绪。」 白莲寺丽人接下来这段话,等于是在对我宣战。 「我绝对要抢回菜菜绪,让她当我的妻子。我死也不会让她成为椿鬼的祭品。」 回想起昨天的对话,我叹了一口气,从口中呼出烟圈。 「……白莲寺丽人那家伙似乎想抢走菜菜绪啊。」 「哈,好样的,血气方刚呢。」 前鬼哈哈大笑,拍打膝头。 这家伙一大早就抱着葫芦酒瓶,喝上好几口。 「你们都是阴阳五家的继承人,他才视你为竞争对手吧。男人啊,看到自己属意的女人被抢走,就眼巴巴地想夺回去。尤其看到那女人过得很幸福,那就更不甘心了。」 「……」 「话虽如此,那娇生惯养的少爷也不可能得偿所愿,白莲寺的老家伙们不可能让他娶一个被玷污过的女子。白莲寺家洁癖惯了,跟红椿家可不一样,他们痛恨异端。你看他们逼迫菜菜绪戴上面具就知道了。小姑娘在那被当成猴子,根本不被当人看。事到如今,宗家不可能让她当媳妇。」 「不过,白莲寺丽人是认真的。」 白莲寺丽人。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只觉得他是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是我讨厌的对象。 然而,从他的眼神不难看出他对菜菜绪的执念,仿佛一头饥渴的野兽。直觉告诉我,千万不能对那男人掉以轻心。 「对了,我倒想问问,菜菜绪那小姑娘怎么会被猩猩抓走?要不是发生那件事,她早该嫁给那大少爷了。」 「……」 的确是这样没错,白莲寺家的女子不得离村,我也想不透她怎么会被妖怪抓走…… 转念及此,我想到菜菜绪昨天说过的话。 「对了,她说,她是为了捡发簪才跑到结界外头的。」 「你是指五行结界?」 「应该是,白莲寺的村落位于五行结界的最北边,正好在结界的边界上。那种深山野岭的荒地,结界外头肯定有一大堆妖怪吧……」 那问题来了,菜菜绪的发簪是怎么掉到结界外头的? 哐啷—— 我离开书房准备外出执勤,走廊却传来物品碎裂的声音,便过去一探究竟。菜菜绪不小心打破了花瓶,碎片散落一地。 「唉,你没事吧?」 「真、真的很抱歉,夜行大人。我、我不小心打破花瓶了。」 「那倒无妨,你是怎么了?怎么一大早就心神不宁?」 「我、我……好痛……」 菜菜绪碰到玻璃碎片,指尖都割破了。 伤口喷出鲜血,她也更加惊慌失措。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菜菜绪,冷静一点,菜菜绪。」 我抓住菜菜绪的手腕,然后凝视着她的双眼,要她冷静下来。 鲜血自她的纤纤玉手滑落,我不动声色,将她手指放入口中。每次看到菜菜绪的血,我就克制不住自己的吸血冲动。 「……抱歉,看到你的血我实在忍不住。」 「啊!不、不会,多亏夜行大人,我总算冷静下来了……应该啦。」菜菜绪满脸通红,低着头小声嘀咕。 「猫妖,出来打扫干净。」 「好……来啰。」 我召唤女佣式神,这个式神脸上贴着一个「猫」字。我命令她打扫走廊,自己则抱起菜菜绪前往书房。 我把菜菜绪放到沙发上,再拿来医药箱替她治疗伤口。 吸血后会用到的消毒水和药膏,书房里都有。 「不好意思,你都要外出执勤了,还这样麻烦你。我今天早上,好像一直为夜行大人添麻烦呢……」 菜菜绪落寞垂首,她也注意到自己举止慌乱。 「呃,你受伤了,我这样讲可能不太厚道,但喝到你的血,对我帮助不小。」 「……是。」 「对了……关于昨天那件事。」 一提到昨天两个字,菜菜绪反应特别大,身子还抖了一下。 「昨天你说……你是跑到结界外捡发簪,才被妖怪抓走的对吧?」 「咦?啊,那是……」 菜菜绪表情一愣,我要谈的话题似乎跟她想的不一样。 昨天菜菜绪向我坦白,她一直偷偷揣着那支发簪的理由。当时她也提到,她跑到结界外头捡发簪,才被妖怪抓走。 这是她不愿回首的往事,但有件事我得确认一下。 「发簪是不小心掉到结界外头的吗?」 「不、不是的。」菜菜绪摇摇头说。「那时候,我的发簪莫名其妙不见了。我在村里找了半天,最后发现……发簪掉在结界的绳索外头。我明知不该跑到结界外头,却还是忍不住去捡了发簪。」 说着,菜菜绪的表情也沉了下来。 「现在回想起来,我实在傻得可怜。村人耳提面命交代我,千万不可以到外头去,我却打破了禁忌,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是吗?我明白了。抱歉啊,让你想起不愉快的往事。」 菜菜绪一脸落寞,我摸摸她的脑袋。 果然不该让她谈起伤心的往事啊。可是,我内心的疑问得到了明确的答案。 我站起来望向窗外。 「对了,阴阳寮的气象专家说,今天下午会变天。别看现在天气很好,晚点就会刮风下雨了。」 外头万里无云,但不断有强风打在窗户上。 「算是春天的暴风雨吧,相传那是风神和雷神在皇都的天上大闹。」 「风神和雷神?」 菜菜绪脸色发青,开始担心起来。 「菜菜绪,这种天气你可别跑去外头砍柴,万一你被狂风卷走,我可头大了。」 「我、我才不会……谁会在狂风暴雨的日子砍柴啊。」 「哈哈哈。」 菜菜绪难得嘟嘴闹脾气。 那可爱的模样真把我逗笑了。 「那好,我也该去本部了。有件事情我要趁暴风雨来临前处理好,我会在风雨交加之前赶回来的,别担心。」 「是,夜行大人慢走。」 「嗯,我去去就回。」 菜菜绪送我到府外搭乘马车,她一直目送我,直到马车远去为止。 这孩子的尊严和名声,我一定要替她讨回来。 ──────────────────────── 第十一话 春雷(一) 正如夜行大人所说,那午后下起了大雨。 府邸的式神和佣人都忙着做防灾准备。 我也帮忙关闭走廊的窗户。中午刚过没多久,天上却乌云密布,窗外的树木也都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啊,远方落下一道惊雷,没一会又传来打雷的声音。 大概是风神和雷神在狂欢庆祝春天来临吧。 「……夜行大人怎么还不回来呢?」 夜行大人说,他会在风雨交加前赶回来,可是他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晚点风雨转强,说不定他就回不来了…… 我伫立在窗边,担心着夜行大人。 今天一大早我就心神不宁,举止仓皇失措,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还给夜行大人添了好多麻烦。 「……」 我愣愣地摸自己的嘴唇,当我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整张脸都红了,好难为情。 昨天接吻的那一幕让我念念不忘。 可是,念念不忘的好像只有我,夜行大人是见过世面的大人了,昨天的事情对他来说似乎没什么…… 不行,我得振作起来。我拍拍脸颊鼓舞自己。 我不能一直依靠夜行大人,白白受他的恩惠。然而,就是因为我报恩心切,才会煮了一大堆的饭菜,甚至不小心打破花瓶。 唉唉,我多么希望能帮上夜行大人! 「……嗯?」 就在这时候,我偶然发现窗外有人。 外头下着大雨,我看了一会才认清那是谁。 当我认出那个人,瞬间停止呼吸,脸上也失去血色。 来人竟然是白莲寺家的晓美姐,她抱着婴儿站在外头淋雨,手上也没有打伞。 她发现我站在窗边,立刻用泫然欲泣的表情看着我。 「……为、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我退后两步,脑子乱成一团。 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快开门啊!救救我,菜菜绪!我没地方去了!」 外边传来晓美姐叩门的声音。 我伸出颤抖的手握住门把,打算开门。 「不行喔,菜菜绪大人。夜行大人吩咐过,万一白莲寺的人造访,不能放他们进门。」 后鬼女士从后方赶来,按住我的手,以低沉的声音警告我。 我也明白,放晓美姐进门绝对没好事。 「可、可是,她还带着孩子啊……」 让一个婴儿待在狂风暴雨中,太危险了。 婴儿很容易生病,以前我在村子里,看过很多婴儿生病早夭。 该怎么做才好?怎么做才是对的?我拿不定主意,但还是怯生生地拜托后鬼女士。 「拜托了……请开门吧。」 后鬼女士闻言,说道:「……真拿您没办法。」 后鬼女士打开了门。 被淋成落汤鸡的晓美姐大剌剌地进门了。 「呼,你总算开门了。」 她手上的东西也掉到地上了。 「菜菜绪,我要在你这叨扰一阵子了。」 原来她抱在怀里的只是一块布,根本不是婴儿。 「呼,红椿家的府邸,远比我想像的还要好呢,这是洋楼吧?比皇都的白莲寺府邸漂亮多了,看上去也挺新的。」 「……」 晓美姐洗完澡,换了一套新衣服,被当成上宾款待,她的态度也自大了起来。 佣人端出红茶招待她,她端详了好久才喝上一口,接着大快朵颐享用点心,想来应该是肚子饿了吧。 她来了以后,我气色就不太好,但我依然打起精神坐在她对面。我得问清楚,为什么她要来红椿家。毕竟是我一时大意放她进门的。 「呃,晓美姐,你说自己没地方去了,是什么意思?」 「喔,我离开白莲寺家了。」 「……咦?你是说,你离家出走了?」 「哼,拜某人所赐,我跟少主闹得不愉快啊。」 「……」 「也罢,那种乡下地方,我也不打算回去了。体验过皇都的繁华,谁想回去啊。那边的人都是井底之蛙。」 井底之蛙…… 的确,现在我也觉得白莲寺家有种特殊的封闭感。尤其年轻女子不得外出,除非嫁给外人。 「所以啦,我要在你这叨扰一阵子。现在外头风强雨大的,你不会赶我走吧?」 我也没权力赶她走。 不过,晓美姐来到红椿家令我忐忑不安。 「晓美姐,你不要孩子了吗?」 晓美姐和少主生下了一名女婴,我记得好像叫琴美。 晓美姐喝着红茶没搭理我,她眼睛到处乱瞟,不晓得在打什么主意。 「对了,红椿家的当家呢?我想跟他打个招呼。」 「当家的外出,还没回来。」 一直守在我身后的后鬼女士以不卑不亢的态度答话。 晓美姐当场就变脸了。 「区区式神,也配跟我说话?你以为我是谁啊?污秽。」 「……」 「给我退下。」 「失礼了,白莲寺少夫人。」后鬼女士隐匿了身形。 白莲寺家的人极度厌恶妖怪,即便是听命于人类的妖怪也一样。而我被妖怪玷污过,这也是他们歧视我的一大原因。 我握紧拳头,鼓起勇气反驳晓美姐。 「晓美姐,红椿家的式神都是我们的家人,请你不要这样对她说话……」 晓美姐眯起眼睛,嘲笑道:「啥?你还真把自己当成红椿家的夫人喔?你不过就一个不洁之人,未来是什么下场还不一定呢。」 「……咦?」 「我都知道,红椿家的当家是椿鬼,有吸血体质对吧?那个皇国鬼神,只是把你当成血袋吧?」 血袋……? 「请、请你不要说这种话。夜行大人他只是需要鲜血……而且他一直很关心我,怕造成我的负担……」 「哈哈哈,你真的以为红椿夜行很重视你喔?你不知道那件事吧?」 「哪件事……?」 我反问晓美姐,晓美姐露出了更阴险的笑容。 「红椿家的历代椿鬼都会娶两个妻子。一个专门用来吸血,一个负责传宗接代。」 「……」 我的表情僵住了。 这我从来没听说过。 晓美姐看到我的反应,开始得寸进尺。 「你果然不晓得嘛,还真把自己当成了红椿家的夫人。你啊,当不了红椿夜行的正妻,顶多就是供血的小妾。」 「……」 「我就觉得奇怪,阴阳五家的当家怎么会娶一个不洁之人,让她传宗接代呢。肯定是找一个血袋嘛,说穿了就是食物,跟家畜没两样。」 窗外电闪雷鸣。 晓美姐凑近我,眼中尽是鄙视。 「可悲啊,菜菜绪。你在这里,也不被当人看呢。」 我无言以对。 外头传来滂沱的雨声,以及轰隆隆的雷鸣。 仿佛一切声音都离我好遥远…… 有人打开客厅的大门,是夜行大人回来了。 「失敬,下人告诉我有客人造访……」 夜行大人认出晓美姐后,看了看我的表情,似乎被吓到了。我都不敢想像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菜菜绪?」 「夜行……大人……」 晓美姐打断我俩的谈话。 「原来是红椿家的当家!」 晓美藏起了阴险的笑容,换上楚楚可怜的表情跑向夜行大人。 「请你救救我啊!我被赶出白莲寺家了……」 「什么?」 看到晓美姐装可怜,夜行大人都傻住了。 晓美姐故作娇柔,落下两行清泪。 「我没地方可去,可否收留我呢?」 「……」 「我愿意做任何事……」 晓美姐本来就是村中最漂亮的女子,很多男人都喜欢她。她哭泣的样子娇艳欲滴,没有男人不心动。 「抱歉,我完全没有收留你的义务,况且收留你也没任何好处。」 夜行大人冷漠依旧,或许他还搞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吧。 我茫然地望着他们交谈,无法阻止,也插不上话。 「可是、可是,现在外面风雨交加啊。」晓美姐继续装哭。「再说了,都是菜菜绪破坏我和少主的关系,害我在白莲寺家待不下去啊!」 「什么?」 「少主想从你手中夺回菜菜绪,让她当上正妻。是她害我被抛弃的,你说说,这不是太过分了吗……要不是她故意拿出发簪迷惑少主,我也不会被赶出来啊!」 「……」 晓美姐跪地痛哭。 ……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这样讲我也很无辜啊。你们虐待我在先,我都走了你们还不放下,现在还把一切过错都算在我头上,困扰的是我才对啊。 然而,我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白莲寺家的人面前,我就是不敢说话。 我的幸福即将再次崩溃,我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你哭成这样我很难办,先起来说话……」 「红椿夜行大人。」 夜行大人正要搀扶晓美姐起身,晓美姐扑到他怀里,用挑逗的表情仰望他。 「只要你一句话,我愿意为你生小孩。」 我绷着一张脸没说话,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什么?」 尽管突如其来的发言令夜行大人困惑不已,晓美姐却莫名自信地笑了出来。 「我知道,你是嗜食人血的『椿鬼』,很难找到合适的新娘对吧。所以菜菜绪只是你用来吸血的对象,也就是红椿家的『小妾』。」 「……」 「既然如此,你需要一个传宗接代的『正妻』。想必你也忙着寻找合适的人选吧?这个世道,要找到灵力够高又配得上红椿家的媳妇可不容易。母体的灵力多寡,会影响到后代的灵力嘛。」 「……」 「从这一点来看,我可是白莲寺家灵力第二强大的女子,很适合当你的妻子喔。」 「这是一个有家室的妇人该说的话吗?」 「哎呀,反正我就快离婚了,还不都是菜菜绪害的。」晓美姐不以为意地说道:「再说了,白莲寺的少主当初娶我为妻,也证明了我的价值。就算我离婚,很快就会有其他名门看上我。现在这个时代,灵力强大的女子是很宝贵的。」 晓美姐一脸骄傲,仿佛在夸示自己奇货可居。 这番话也没说错,现在这个时代,灵力强大的女子只要还有生育能力,离婚后也容易找到再婚的对象。有些人甚至专找这种离婚的女子。 换句话说,缺乏合适的媳妇,对阴阳五家来说就是如此严重的问题。他们必须维持后代的灵力强度,否则无法尽家族的义务,家族地位也会连带受到影响。 「喔?」 夜行大人眉开眼笑,不晓得在想什么。 他一把拉住晓美姐的手,凑到她面前。 「意思是,你愿意当我的正妻?」 「啊……是,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两人四目相望,晓美姐一脸陶醉,兴奋到声音都变调了。 「你总不能让菜菜绪传宗接代……对吧?她生下来的孩子血统污秽,还会跟母亲一样受到歧视,肯定要吃不少苦啊。」 「……」 听完晓美姐自卖自夸,夜行大人重重叹了一口气,眼神也变得冷酷无比。 「白莲寺家的人都这么无礼又不懂人情世故吗?」 「咦?……啊啊。」 夜行大人一把甩开晓美姐,大步走到我旁边。 他坐到我身旁,我却像个人偶一样毫无反应。他抱住我的肩膀,深情地望着我。 「菜菜绪,为什么不说话?你丈夫回来啰。」 「……欢迎回来,夜行大人。」 「为什么一脸难过的表情?你在生我的气?还是被阴险的堂姐欺负啦?」 「你……!你说谁阴险,我什么都没做啊!」 晓美姐打断夜行大人的话,夜行大人的红眼眸立刻扫向她。 「别打断我们夫妻谈话,白莲寺晓美,真是聒噪的女人。」 「……呜。」 「我正在跟自己心爱的妻子说话。」 晓美姐被夜行大人的眼神震摄,乖乖闭上嘴巴。 夜行大人再次望着我。 「菜菜绪,你有话想说吧?就跟昨天一样,大胆说出来就好。」 夜行大人用眼神告诉我,我不再是那个忍气吞声的人了。 「我、我……」 我有好多话想说。 不管是对晓美姐、对少主——还是对夜行大人。 可是,千头万绪都凝聚成了唯一的愿望,那也是我唯一的任性。 「我不希望夜行大人被抢走……」 以前的我,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来。那个自卑的我,不敢说出自己的心愿,甚至是一点小小的要求。 血袋也无所谓,我就是受不了夜行大人被抢走,尤其不能被晓美姐抢走。 「菜菜绪!你一个不洁之人也敢……」 「你闭嘴。」 我直接打断晓美姐的咆哮。 「晓美姐,你才没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吧?你已经被少主抛弃,现在的你什么也不是。」 看重地位高下的晓美姐,总是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他人,这句话一定对她造成不小的打击。 其实她自己也清楚,现在她的地位远不如我。 「说得好,菜菜绪。」 夜行大人拍拍我的脑袋。 他瞄了晓美姐一眼,冷笑道:「你叫白莲寺晓美是吧?我不知道你把自己看得多高,但自恋也该有个限度,我都替你感到丢人了。」 「咦?」 「我从未见过比菜菜绪灵力更强的女人,至于你,灵力比你强大的女子我可认识不少。换句话说,你和菜菜绪的灵力差距,犹如天壤之别。」 「……你!」 晓美姐气得面红耳赤,嘴唇发抖。 晓美姐的自卑感来源于灵力的强弱,夜行大人看穿了这一点,故意用天壤之别这四个字来刺激她。 夜行大人的言行举止透露出对晓美姐的愤怒。 「你说,你愿意替我生小孩,是吧?我既不喜欢你,也看不上你,像你这种性格卑劣的女人,凭什么要我上你啊?恶心。」 「……」 「而且,你还敢大言不惭地说要当我正妻?你算老几啊?……啊,难不成这是白莲寺丽人挖洞给我跳,想要拆散我和菜菜绪?」 夜行大人轻抚下巴,开始认真思考这个可能性。 「这的确有可能。不然我真不敢相信,世上有这么不知死活的女人,竟然敢用高高在上的态度叫我娶她。」 夜行大人轻笑一声,极尽嘲讽。 晓美姐被数落得好惨,她气血翻腾,忍不住破口大骂。 「你嚣张什么!嚣张什么!吸血的怪物到底在嚣张什么!」 「……」 「你就只能娶不洁之人,还好意思嫌弃我!我可是你高攀不起的对象,那不洁之人哪比得上我——」 「住口,不准你叫菜菜绪不洁之人。」 夜行大人一发狠,晓美姐吓得闭上嘴巴。 现在夜行大人身上杀气腾腾,充满冷酷和压迫感,不下于对付妖怪的时候。 「好,我就告诉你……为什么我选择菜菜绪。」 夜行大人转身面对我。 他看着我的眼神好温柔,方才的冰冷杀气已不复见。 被他这样面对面盯着,我一颗心跳得好快。 「夜、夜行大人?」 「我对你是一见钟情。」 「咦……?」 「最令我惊讶的是,我一天比一天更喜欢你。或许我是个怪物,但菜菜绪是唯一愿意接纳我的女人。你在我眼中比谁都可爱。」 这些话彻底扫除了我心中的不满。 夜行大人伸出大手摸摸我的脸颊,自信满满地说道:「我爱你,菜菜绪。」 ──────────────────────── 第十二话 春雷(二) 我慢慢张大眼睛。 现在的我,大概是目瞪口呆的表情吧,这真是太难以置信了。 接着,不知怎么想的……我竟然咬了自己的手掌一口。 这把夜行大人吓了一跳。 「你、你、你在做什么?菜菜绪,你……」 「好痛……这不是梦……」 「我昨天不就深情地表达过我的爱意了吗?」 「可是,这是你……头一次……说爱我……」 我感动落泪,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听不到这句话了。 无论夜行大人有多温柔,在我的心中某处,始终认为带着瑕疵的自己,这辈子不可能听到这句话…… 「唉。」 夜行大人露出苦笑地牵起我的手,舔了舔手上的伤口。 这样似乎还不够,他把我推倒在沙发上,靠在我的脖子上吸血。 「啊……夜行大人……」 夜行大人说,他爱我。 刚听到这句话,我被吸血也不疼了,反而还很幸福。 晓美姐在一旁看着我们,呆若木鸡。 夜行大人起身擦擦嘴角的血液,顺手摘下自己纯白的领巾。 他瞄着晓美姐说道:「不好意思啊,接下来是夫妻相处的时间,碍事的家伙请自己滚蛋吧。」 「你……!」 「你也回家讨自己丈夫的欢心啊。啊,你要被休了是吧?反正我这里不会收留你的。」 夜行大人三番两次挑衅晓美姐,晓美姐怒火中烧,表情扭曲。她握紧拳头,整张脸都红透了,身体也止不住颤抖。 「你们是怎样……竟然在客人面前秀恩爱,莫名其妙!菜菜绪不过是个不洁之人,血液污秽不堪。我早就剥夺了她被爱的资格啊……!」 「……你剥夺了什么?」 夜行大人用领巾替我止血,我察觉他在偷笑。 他坐回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然后拿出烟管,让鬼火帮忙点烟。 我整理好自己的衣襟,撑起身子重新坐好。 「对了,白莲寺晓美。」 夜行大人直盯着晓美姐。 「你说,菜菜绪只是『血袋』对吧?你还说,红椿家的椿鬼都会娶两个妻子,一个负责传宗接代,另一个负责供血。」 这句话引起了我的关注。 夜行大人看了我一眼,接着说道:「过去确实是这样没错,历代的椿鬼都会准备两个妻子。理由也很简单,让一个人同时负责传宗接代和供血,身体会吃不消。」 身体会……吃不消……? 「不过,我娶菜菜绪的时候答应过她,绝对不会纳妾。意思是,除了她这位正妻外,我不会再娶其他人。」 听了夜行大人的话,晓美姐也是死猪不怕滚水烫,嚣张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甩着头发轻蔑地笑了。 「说到底,你也是在压榨她,不顾她的死活嘛。」 「你错了,菜菜绪的灵力强大,所以我只要吸少量的鲜血就够了,对她身体的负担也相对较小。」 一听到灵力强大这几个字,晓美姐的表情又扭曲了。 夜行大人转过身来,一脸帅气地说道:「我是打算,让菜菜绪一人身兼二职。当然,我也会考量她的身体状况,毕竟她的健康才是最重要的……我偶尔也会忍耐的。」 最后那句话,夜行大人说得比较小声。 老实说,我还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 可是我很清楚,夜行大人说这些话是要让我安心。我深情地望着夜行大人,眼神透着对他的无比信任。我也答应了夜行大人的要求。 「……唉,那就算了。」 晓美姐夸张地叹了一口气,脸上再次露出阴险的表情。 「我本来以为,你们因为那支发簪闹翻了,才想趁机过来挑拨你们的关系。不过,情比金坚才更有挑拨的价值是吧。菜菜绪,我绝不会让你获得幸福——」 「喔,你说那支发簪啊。」 夜行大人打断晓美姐,从怀里掏出发簪。 那是少主送我的发簪,我想起夜行大人昨天干的事,不解地问道:「那个……夜行大人,那支发簪你不是丢掉了?」 「嗯嗯,有件事我挺在意的,今天早上我捡回来,带去阴阳寮的本部做了调查。」 「调查?」 瞧我一脸疑惑,夜行大人解释给我听。 「阴阳寮有一种式神,只要触摸一下物品,就能查出物品上残存的记忆。我利用那个式神的能力,揭露了这支发簪的秘密。」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夜行大人故意在晓美姐面前亮出发簪,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过去有人用这支发簪陷害菜菜绪,我要找出犯人啊。」 「你……这种事怎么可能……」 我都还没作声,晓美姐就先有反应了,随后她赶紧捂住嘴巴。 我和夜行大人都看到她作贼心虚。 「哎呀呀,白莲寺晓美,你气色不太好呢。犯人是谁你心里有数是吧?」 晓美姐别过头否认。 「我、我怎么知道啊!谁把发簪扔到结界外头,我哪知道。」 夜行大人苦笑答话。 「白莲寺晓美,我只说有人利用发簪陷害菜菜绪……我可没说,犯人把发簪扔到结界外头喔?」 「——啊。」 晓美姐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我开始认真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夜行大人把发簪放到桌上,恶狠狠地看着晓美姐。 「就算你不露馅我也查得出来。只要查一查发簪上的记忆,就能知道谁做这支发簪、谁买这支发簪、谁偷这支发簪……就连这玩意什么时候出现在哪个地方,都一清二楚。简单说……我早就知道犯人是谁了。这下你要怎么办,白莲寺晓美?」 「……」 「聪明的白莲寺家少夫人,应该明白这时候说谎,只会陷自己于不利的局面吧?」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晓美姐歇斯底里地大叫。 「——对啦!就是我干的啦!」她抓住自己的胸口,狞笑道。「是我把菜菜绪的发簪丢到结界外头,再怂恿她去捡的。那又怎样?不过就是小孩子的恶作剧嘛,菜菜绪被猩猩抓走纯属偶然啊!」 起初,我听不懂晓美姐在说什么。等我听明白了,顿时遍体生寒。我惊讶地捂住嘴巴,问她:「晓美……姐……是你、把我的发簪、扔到结界外头?」 我一直以为,那支发簪是被鸟或动物叼走,不小心掉到结界外头的。 为了捡那支发簪,我才会跑到结界外面…… 后来我被猩猩抓走,从此过上了饱受欺凌的悲惨生活。 「不过,是她自己要去捡发簪的啊!又不是我的错!别怪我头上!」 「……」 「对……!这一切都要怪你自己!」晓美姐情绪激动,抓狂大喊。「都怪你,我才当不成第一!要是没有你,被选上的就是我!要是没有你,这一切都属于我!不公平、不公平啊。你只不过是天生灵力高了一点,就被大家捧在手心里,要是没有你我早就……」 晓美姐抓起桌上的发簪。 「我早就过上幸福无比的生活了!」 她举起发簪,就要往我身上刺。 我闭起眼睛,夜行大人一把抱住我,挡在我的面前。 「……呜。」 「夜行……大人……?」 夜行大人肩上流血,血液染红了衬衫。 晓美姐手中的发簪就插在夜行大人的肩膀上。 「夜行大人……!你、你流血了……」 「别慌,菜菜绪,轻伤而已。我咬你的伤口,比这严重多了。」 「可是、可是……」 我急得快哭了,夜行大人拔出肩上的发簪。 他缓缓起身,红眼眸死盯着晓美姐,眼中杀气毕露。 「白莲寺晓美,都到了这一步……你还想伤害菜菜绪,而且还用那支该死的发簪。」 「咦……啊……」 晓美姐惹火了不该惹火的人。 她也明白自己惹不起夜行大人,当场跪倒在地,面色铁青。 夜行大人丢掉发簪,猛地拔刀出鞘,闪耀寒光的刀锋直指晓美姐。 「你这么想被我砍就对了?」 再这样下去,夜行大人真的会动手杀人—— 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有人说话了。 「夜行,不要对一个弱女子拔刀相向。」 来者缓缓打开客厅的门,我在府中没见过那个人。 那个陌生的中年男子,一只眼睛戴着眼罩,身上穿着皇国阴阳寮的高官制服。 后方还跟了两只鬼,一个是留着长发的男性,另一个则是少女的样貌,还在室内撑起了纸伞。 他们是谁? 「我们可是堂堂的大和好汉,不能搞错了要砍的对象。我们该砍的,是为祸皇都的恶鬼恶妖。」 「……啧。」 夜行大人乖乖收刀入鞘。 「这位是?」我站起身来,悄悄询问夜行大人。 夜行大人一脸尴尬地说道:「喔,他是皇国阴阳寮的局长红椿夜一郎……是我老爹。」 「咦?」 这么说来……他是我公公? 「皇国阴阳寮的局长……真的假的?」 看到皇国阴阳寮的头号人物登场,晓美姐彻底吓破胆了。 局长双手背在身后,说道:「白莲寺的少夫人,你可能不知道,把别人赶到五行结界外,这种恶质行为在大和皇国可是重罪。不是一句恶作剧就能了事的。」 「咦?」 「若你方才所言属实,那我就得好好审问你,顺便联络白莲寺的当家。再者,你还试图伤害我红椿家的媳妇,好在并未得逞……」 「……」 「这些罪行我可不能视而不见。」 瞬间,红椿家的鬼众将晓美姐团团围住。 鬼众以妖怪特有的冰冷眼神俯视着晓美姐。 晓美姐吓得冷汗直流,浑身直打哆嗦。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吓成这样。 「那好,暴风雨也停了,就请你跟我去一趟阴阳寮本部吧。哎呀,吓得腿软了吗?那就让咱家的百鬼送你一程。」 鬼众抓住晓美姐的手脚,将她高高举起。 被讨厌的妖怪触摸,晓美姐惊声尖叫。 「别、别啊啊啊啊啊!你们这些妖怪!污秽的妖怪不准碰我!放手!你们放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晓美姐嚎啕大哭,但她根本反抗不了鬼众,就这样被抬了出去。 她的哀号声也渐行渐远…… 声音彻底静下来后,局长转身面对我。 「菜菜绪小姐,我们改日再好好聊一聊吧。」 局长亲切微笑,快步走出客厅。 动荡一过,我这才想起夜行大人受伤了。 「夜行大人,要快点疗伤才行!」 「你说肩伤啊?这小事啦。」 「不行……请让我帮你疗伤,拜托了,夜行大人。」 夜行大人经不住我哀求,总算答应了。 他脱掉上衣,千锤百炼的肉体上竟有许多怵目惊心的伤痕。这些虽然不是妖印,但肯定是妖怪留下的伤痕。 光看这些旧伤,不难想像他平常的任务有多凶险、多容易受伤。我当场就哭了。 「我就知道你会哭,爱哭鬼。」 「……」 「跟你受的伤比起来……这都没啥大不了。」 我摇摇头,擦掉泪水。接着我打开药箱,往伤口涂抹消毒水。 夜行大人平常吸完血,也是这样帮我疗伤的。 我已经敢碰触夜行大人的身体,不会妄自菲薄了。 「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夜行大人。」 我抚摸着夜行大人,靠在他的身上,不断地道谢。 「夜行大人才不是怪物,夜行大人……」 一个不惜性命拯救百姓的人,不该被称为怪物。他拯救了我,还挺身而出保护我,我不容许有人叫他怪物。 我哽咽哭泣,夜行大人握着我的手。 「菜菜绪……我也没料到会以这样的方式揭发陷害你的人。抱歉,又害你受苦了。」 我再一次用力摇头。 「我没事,只是不敢相信,晓美姐把我的发簪丢到结界外头……」 虽然堂姐讲话不留口德,但我从小性格怯懦,她一直护着我,我也很仰慕她,跟她形影不离…… 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疑问和怨怼不断冲击我的心。 疗完伤以后,夜行大人坐回沙发上抽烟,我也坐到他旁边。 「你之前说,你是跑到结界外边捡发簪,才被猩猩抓走的。那一定是人为安排的诡计,否则不太可能发生这种事。」 夜行大人接着说明。 「有必要陷害你的人……不外乎白莲寺丽人的婚配候补。在你失势后得利的人,正是那个白莲寺晓美。」 「……」 「我本来只是想试探她一下,结果她马上就招了,真是没脑的女人。」 我默默聆听说明,过了一会才听出这段话有问题。 「咦?试探?」 夜行大人看着我,一脸贼笑。 「你、你不是说,有一种式神可以看到物品上的记忆……?」 「确实是这样没错,我跟老爹也在本部商量过这件事,说好了今天晚上要在府邸查个水落石出,所以,他才会在那个节骨眼现身。我老爹手下的百目童子,是唯一能看到物品记忆的式神。」 百目童子,应该是局长身后那个高大的男式神吧。 「结果我一回家就碰上白莲寺晓美,那家伙也真是飞蛾扑火,自寻死路。我就干脆将计就计,直接拆穿她了。」 夜行大人的表情好邪恶。 「那女人的灵力远不如你,而且她对这件事有很大的自卑感。我就刻意揭她伤疤,那种人自卑感作祟很容易穿帮。人与人的争端,多半都是嫉妒造成的。」 嫉妒……晓美姐的确做了不可饶恕的事,但我也不得不承认,嫉妒是一种难以抹灭的感情。 「其实……我也……嫉妒了一下。」 「菜菜绪?」 「我听她说,椿鬼都会娶两个妻子……」 就算夜行大人娶的不是晓美姐,我也忍受不了。 万一他未来真的娶了另一个女人,我一想到那个画面,感觉心都快碎了。 我明白,像我这种被玷污过的女人,不该有任何奢望。 哪怕只能当一个小妾,只能当一个献血的女人,夜行大人救我脱离苦海,我就该感恩戴德了。 「不过,你不希望我被别人抢走吧?」 「……是。」 「为什么?」 夜行大人摆出明知故问的表情,还直盯着我不放。 我不好意思直视夜行大人,我能感觉到自己眼眶湿润、脸红心跳。我握住自己的手,鼓起勇气说出自己的心意。 「因为,我喜欢上夜行大人了……」 我希望夜行大人了解我的心意。 夜行大人满意地笑了,他温柔地抱住我,在我耳边低语。 「那你就不用担心了,我的妻子只有你。」 ──────────────────────── 幕后 白莲寺晓美身陷囹圄 白莲寺家的少主来到皇国阴阳寮地下的昏暗牢房。 他一看到我就说道:「晓美,想不到是你陷害菜菜绪,害她被猩猩掳走。」 少主用力抓住铁栏杆。 「要不是你从中作梗,我早就跟菜菜绪厮守终生了!」 光听他的口吻,就能感受到他有多愤怒。 我是他的妻子,但他看我的眼神尽是杀意和厌恶。 「我们离婚这件事已经敲定了,这是宗家所有大老的意思,你一辈子都别想见女儿。」 「这……怎么可以这样?」 离婚一事我早有觉悟,但他们竟然连女儿都不让我见。 「拜托了,别这么绝情!让我见见琴美!」我隔着铁窗,哭求少主开恩。 「……你还有脸求我?你放着女儿不顾,跑去红椿家勾引那个皇国鬼神不是?」 「咦?我……」 「听说你还答应对方……等离婚了就替他生孩子是吧?」 「我、我那是——」 「事到如今,你就别再装什么贤妻良母了!琴美生下来灵力不高,还有被妖虫咬伤,全都是你害的!」 「……」 「白莲寺家再也不会有你的容身之地!」少主愤恨咆哮。 他已经对我死心,打算彻底抛弃我了。 「哼……你放心吧。菜菜绪心地善良,跟你不一样,她会好好照顾琴美的。而且……她一定会为我生下灵力强大的继承人。」 少主脸上堆满笑容,仿佛得到菜菜绪才是最要紧的事。说完他就掉头离去。 看他还对菜菜绪念念不忘,我笑了。 「……呵呵,哈哈哈哈!别傻了,少主。」 少主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我笑到停不下来。 「菜菜绪的心啊,早就向着那个皇国鬼神了。她已经不把你当一回事了,那支发簪也在红椿夜行手上了。」 「……你说什么?」 少主明显动摇了,之前那支发簪还在菜菜绪身上,所以他才相信菜菜绪还向着自己。 因为那支发簪是他送给菜菜绪的生日礼物。 到头来,少主没送过我任何东西。 「呵呵,可话说回来,菜菜绪这人没啥主见,你强势一点逼她就范,或许还有机会把她弄到手吧。那个男人也是用强硬的手法,夺取菜菜绪的鲜血嘛。」 「……」 「鬼神吸血是我亲眼所见,那可是凄美又可怕的光景。再这样耗下去,菜菜绪很快就被吃干抹净,香消玉殒了。」 我刻意用言词刺激少主,就是要挑拨他们,让他们的关系充满爱恨纠葛,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菜菜绪,菜菜绪。你们都向着菜菜绪。 她只不过灵力高了一点,就受尽宠爱,太可恨了。她被我弄成了不洁之人,却依然受尽宠爱,我真是说不出的羡慕。 因此,我绝不让她得到幸福。 ──────────────────────── 幕后 白莲寺丽人出手夺回菜菜绪 和晓美分手后,我离开阴阳寮的牢房,回到皇都的白莲寺府邸。我在房里找到某样东西,静静地端详着。 「菜菜绪……」 那是菜菜绪以前在村中戴的猿猴面具。 我一直藏着这张被遗弃的面具,只为了弄清上面的「咒术」。 菜菜绪被玷污后,宗家命令她戴上面具过活。 面具本身可以抑制妖印流淌出的妖气,所以她在人前不得摘下面具,更不能说话。这些都是宗家严格规定的。 自从她戴上面具后,我也不把她当人看。 这也难怪,因为面具除了有抑制妖气的作用外,还有专门用来对付我的暗示。 「对菜菜绪心存厌恶的……暗示。」 那应该是父母或爷爷刻意施加在面具上的咒术,好断绝我和菜菜绪的关系。我是白莲寺家未来的继承人,他们不可能让我娶一个不洁之人。 而在阴阳五家当中,白莲寺家最擅长这一类咒术和暗示。 没错,所以…… 「我会嫌弃菜菜绪,都是这张面具害的。」 我是被暗示害的,并不是真心嫌弃菜菜绪。 最好的证据就是,一看到菜菜绪摘下面具,就想起对她的感情,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她。 菜菜绪要是知道这件事,就会解开对我的误会了。 我们本来就情投意合,还说好要缘定终身。她一直留着那支发簪不肯丢掉,想必她至今也忘不了我吧。 等我夺回菜菜绪,就要让她当我的正妻,我才不管宗家的人说什么。只要我们生下灵力强大的继承人,他们就不会有意见了。 「别傻了,少主。菜菜绪的心啊,早就向着那个皇国鬼神了。」 晓美那句话在我心中挥之不去。 菜菜绪是爱我的,肯定是被红椿夜行蛊惑,才会一时忘了初衷吧。既然如此…… 「我要夺回菜菜绪的心。」 哪怕不择手段,也要从那男人手中抢回菜菜绪。不然菜菜绪天天被吸血,早晚会没命的。 最重要的是,我不能容忍那个男人夺走菜菜绪的一切。 菜菜绪是我的女人。 「……菜菜绪。」 房内的灯火摇曳。 我死盯着那张面具,之后拿起毛笔,在面具内侧的符纸上又画了一道新的咒术。 就算逼她再次戴上面具—— 我也要把她抢回来。 ──────────────────────── 第十三话 为坎坷的婚姻献上祝福 「这次总算有机会好好聊一聊了,菜菜绪小姐。我是夜行的父亲红椿夜一郎。没能及时跟儿媳妇打声招呼,实在过意不去啊。」 「不会,您千万别这么说,菜菜绪见过公公……」 这一天,我来到皇国的阴阳寮本部,在局长室正式拜见了红椿夜一郎大人。 「都怪我公务缠身,没能回家一趟啊,哈哈哈。」 「臭老爹,你放假也都窝在本部吧。」 「哎呀,夜行,你这么希望为父去打扰你们小两口的甜蜜时光啊?」 没错,他就是夜行大人的父亲,也就是我未来的公公。 他体格高大,满脸横肉,一只眼睛还戴着眼罩。 据说……世人都称他为阴阳寮的「魔鬼局长」,避之惟恐不及。 他的名声和长相让我很紧张,好在实际对话以后,发现他是一个性情温和的人。 这点跟夜行大人挺像的。 「听说啊,夜行对你一见钟情,强行带你离开白莲寺家。然后白莲寺的少主想把你讨回去,他的夫人也气疯了是吧?哎呀呀,也太有魅力了,真是罪孽深重啊。」 夜一郎大人哈哈大笑,夜行大人听了有些火大。 「笑话,他们也不想想自己以前是怎么虐待菜菜绪的。我可是循着正当手段娶亲,还付了大把聘金。事到如今要我交人,简直莫名其妙。」 「好了啦,夜行你冷静一点。你这小子,都长大成人了还这么血气方刚。咱们大和好汉啊,最重要的是沉着和刚毅。」 「……啧,还大和好汉咧。」 「经过这次的事件,白莲寺家应该会安分一阵子,不敢乱来了。菜菜绪小姐,你就放心过日子吧。」 「知、知道了。」 我也松了一口气。 毕竟晓美姐的事才刚过,我很在意白莲寺少主的动向。 「还有啊,夜行。你之前谈到的婚礼日期,我会去跟阴阳大神宫商量。嫁到黑条家的长女小夜子也会帮忙打点相关事宜。你稍安勿躁,这件事还得配合他们那边才行。」 「……我知道。」 夜行大人冷淡答话,没多说什么。 婚礼的日期…… 难、难不成……婚礼要在阴阳大神宫举行? 我暗自心惊,夜一郎大人对我说:「真期待儿媳妇的新嫁娘装扮啊。」 语毕,夜一郎大人对我温柔一笑,接着他望向夜行大人。 「夜行,你出去一下好吗?」 「啥?」 「有件事我必须亲口告诉菜菜绪小姐。」 「……」 夜行大人正要开口,我让他不用担心,他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局长室。看来心高气傲的夜行大人也违背不了父亲呢。 夜行大人走后,只剩下我和未来的公公,我也变得更紧张了。 「那好,菜菜绪小姐,这东西得先还给你。」 夜一郎大人从抽屉里拿出某样东西。 那是一个狭长的盒子,起初我很好奇那是什么。他打开盒盖,我一看到里面的东西,不由得心头一紧。 里面装的是少主送我的银制发簪。 「这支发簪已经调查完了,也查出你被猩猩抓走的位置,白莲寺晓美罪证确凿了。这东西对你来说,想必有太多不好的回忆,但我觉得还是该还你。你不需要的话,我让夜行帮忙保管,或者埋在红椿家的庭院也行。」 「……」 我收下夜一郎大人递出的发簪。 这东西该如何处理,我也还拿不定主意……总之先放怀里吧。 「对了,菜菜绪小姐。对于我们家的『椿鬼』,你应该略有耳闻吧。」 「是、是的。」我立刻抬起头答话。 「是吗?那你每天晚上都要忍受吸血之苦吧。对此,我也是很过意不去。」 「……」 我摇摇头,夜一郎大人双手背在身后,眺望窗外。 「夜行算是很特殊的存在,他的椿鬼体质远强于历代的椿鬼。他那一身不下于鬼神的力量,也是这样来的。」 「……是。」 「血液对椿鬼来说,就相当于人类的饮用水。若不定期摄取血液,就会饥渴而死。而且血液必须来自灵力强大的女性。因此,供血也成了红椿家新娘的职责。」 听到这里,我突然有个疑问。 「……请问,夜行大人以前都吸谁的血?」 夜一郎大人的眼神中带着忧愁。 「在椿鬼娶妻之前,通常都是吸自己母亲的血。可是,夜行的母亲无法接受这件事,刻意疏离那个孩子。夜行也因为体质的关系,从出生的那一刻就缺乏母爱。」 「咦……?」 「也不能怪他母亲,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就咬着母亲吸血……当母亲的只会觉得自己生下了怪物吧。」 「……」 「不过,夜行也不是自愿当椿鬼的。这是我们红椿家的诅咒,椿鬼无法抗拒天生的吸血本能。」 我低下头,难掩震惊。 原来夜行大人还有这样的过往。 确实……我第一次被他吸血,他看到我惊恐哭泣的反应,也是一脸悲伤的表情。他说,许多人受不了他的体质,纷纷离他而去。 「好在,随着阴阳医疗的进步,我们可以直接跟医院拿血。家族中一部分女性也体谅夜行的难处,主动献血,夜行才能活到今天。日后你要是真的撑不下去,我们会准备其他的供血方案,你不必勉强。」 「……」 「只是,他真正需要的不光是血……而是一个愿意爱他的女人。」 他需要的不只是血,还有爱…… 我静默一会,思考这句话的涵义。 胸前的手掌不自觉地握紧。 「……我想您也知道,过去我被刻上妖印,已经不是洁白无瑕之身。」 我主动提及过往,夜一郎大人缓缓转过头来。 「这我听说了,连你的遭遇也清楚。」 「是夜行大人不嫌弃我,把我从地狱中拯救出来。他不介意我污秽……还说他真的很需要我。」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第一次被他吸血时,我有多开心。 「夜行大人愿意接纳我的一切,我也需要他。」 被需要的喜悦远大于被吸血的痛苦。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因为那份不被理解的孤独,还有内心的伤,没有人比我们更了解彼此。 所以夜行大人看上了我。 我们都能接纳对方。 「时至今日,被妖怪玷污的女性还是会受到歧视。妖怪长年来威胁这个国家,掠夺人民的土地,人民对妖怪的恐惧与厌恶助长了这种气焰。」 「……是。」 「即便如此,红椿家也欢迎你。愿意接纳夜行的女人,实在太少了。况且……夜行是真心喜欢你。」夜一郎大人转过身来,对我说:「只要你愿意接纳夜行,他会用尽一生守护你,他就是这样的男人。虽然脾气有点大,但我这儿子可是很痴情的汉子啊。」 之后,夜一郎大人还说:「未来也请你陪伴夜行了。」 夜一郎大人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拜托我照顾他的儿子。 「是,我也……」我忍住泪水,也以一个媳妇的身份低头行礼。「多谢公公不嫌弃,以后也请多多指教。」 和夜一郎大人的谈话结束后,我离开局长室,在走廊寻找夜行大人的身影。 夜行大人跑哪去了? 「那就是红椿家的新娘啊,听说是白莲寺家的人……」 「好像还被刻了妖印是吧?」 不时有人窃窃私语,那些人同样穿着阴阳寮的制服,他们的目光令我难以忍受。 我下意识挑人少的地方走,试图回避众人的目光。走着走着,我竟然走到了空无一人的地方。 「夜、夜行大人……?」 这里到底是哪?为什么都没人呢? 我彻底迷路了,吓得差点飙出泪来。夜行大人你快点来啊…… 这时,后方传来熟悉的白木莲花香。 这种味道我在家乡闻到不想闻了,也让我联想到一个人。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赶紧查探气味的来源。 「咦……?」 后方突然冒出一个人,我瞬间被强烈的恐惧感淹没。 来者正是白莲寺家的少主——白莲寺丽人。 「……菜菜绪。」 少主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神异常热情。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我根本不想再见到他—— 总之,不能跟他待在一起,无论如何都得逃离这个人。 我挪了挪发软的双腿,准备逃离现场。 「等一下,菜菜绪!」 少主用力抓住我的手腕,他确认周围没人后,做出了惊人的举动。 「咦……少主?」 想不到他竟然把我拽进附近的房间。 那是间无人的会客室,我被少主拉到墙边。眼见无路可逃,我吓得惊慌失措、面色铁青。 「少主?你要干什么……」 「拜托你听我说,菜菜绪!求你了,求你了。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单独聊聊。我得知你今天会来阴阳寮,所以……」 意思是,他在暗处偷偷观察我? 我的惊恐有增无减,少主满脸苦恼,他用力抓着我的肩膀,自顾自说了起来。 「晓美干的事我都知道了,她为了当我的正妻,故意把发簪丢到结界外面,还骗你去捡对吧。是她害你被猩猩抓走的,我不知道她竟是如此卑劣的女人……」 「……」 少主气愤难当,把责任撇得一干二净,好像这一切都是晓美姐的错。 「放心吧,菜菜绪。我已经正式跟晓美离婚,她也被逐出白莲寺家了。你用不着再担心了。」 用不着再担心? 「请、请问……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是说,你可以当我的妻子了。」 他以为自己的笑容依旧风流倜傥,可是在我看来,他的笑容焦虑又扭曲,早已没有往日的风度。他的表情和言行带给我莫大的恐惧,我全身上下都在发抖。 夜一郎大人刚才说,晓美姐在红椿家闯了大祸,白莲寺家应该暂时不敢乱来,我也就放下了戒心。 不料,我竟在阴阳寮的本部遇上这种事。 我头晕目眩,心中产生极度不祥的预感。 少主目露凶光,看起来好恐怖,直觉告诉我当下的状况非常危险。 我得想办法逃跑。 「要不是晓美干下那种勾当,我们早就在一起了。你本来就是我的未婚妻啊……」 少主语气越来越激动,完全没有沟通的意思。 「回来白莲寺家吧,菜菜绪!这次我绝不会离开你,我会带给你幸福,比嫁给红椿夜行还要幸福!」 少主把我压在墙上,还凑过来抓住我的脸庞。 「少主……!快住手……!」 强烈的恐惧和厌恶感袭上心头,我呼吸慌乱,用力推开少主。 「住手!你不要碰我!」 为了逼退他,我做了一件事—— 滴答……滴答…… 我的嘴唇流下鲜血,少主当场吓得从我身旁退开。 没错,我用力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少主的反应果真如我所料,我也放心了。 「……看吧,你还是觉得我很肮脏。」 我用力擦掉额头上的淡妆。 然后掀起刘海,露出底下的「妖印」。 我要让他想起这道怵目惊心的伤痕,以及妖怪的味道。 「现在我只是服药抑制妖气,用化妆遮住伤痕罢了。要不是夜行大人,我根本不知道原来还有这种生存方式……」 「……」 「少主,你只看到我光鲜亮丽的一面,就以为自己放下了一切芥蒂对吧?不过,看到这道伤痕,一定会勾起你的厌恶感。总有一天……你还会嫌弃我一身猴骚味……!」 我毅然决然跟他划清界线,少主无言以对,怅然若失。我跑过他身旁,准备开门离开这个地方。 不过,就在我碰到门把的一瞬间,手掌被电得发麻。 是结界?怎么会……? 「休想打开。」 少主从我身后逼近。 「五行结界是阴阳五家编制的法术,我身为五家的继承人,在一个小房间施展结界有何困难?」 少主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将我往后拖。 「好痛……!」 「一股猴骚味?是啊,确实有一股猴骚味。你的妖印和脏血充满了低贱妖怪散发出来的妖气,令人作呕……」 他拉着我的头发,低头俯视着我。 我从没看过他这种表情。 「可是我依然爱你,还开恩让你当我的正妻啊!」 「……呜!住手,你放开我!」 天啊,好可怕、好恶心的人。 这种自恋到不讲理的执念,令我寒毛直竖。 我才不想被夜行大人以外的男人追求。 「为什么你现在才想挽回我?是你嫌弃我不洁之人,是你抛弃我的!」 「我没有!」少主痛苦大叫,他从后方紧紧抱住我,气急败坏地辩解道:「都是面具害的!那张面具上不但有封印妖气的功能,还施加了白莲寺家的咒术!是专门用来对付我的暗示!」 「咦……?」 「戴上那个面具的人会挑起我的厌恶。上面施加了那样的暗示,白莲寺家的咒术有操弄人心的作用。」 暗……示……? 「那是父亲和母亲干的好事,因为我是白莲寺的继承人,不能跟一个不洁之人在一起。后来你面具被打掉,暗示也就解除了。请你相信我,菜菜绪。我现在依然爱你啊……!」 「……」 是吗?这就是宗家的老爷和夫人死都不让我摘下面具的原因? 然而…… 「那又怎样?你当初嫌弃我一身猴骚味,我可还没戴上面具。」 那一天,他扼杀了我的恋慕之心。 或许他已经忘了吧,但我记得一清二楚。 那一天他说的,肯定是真心话。 「没用的,我忘不了你那句话……也忘不了你们带给我的地狱,就算想忘也忘不了。」 「……菜、菜菜绪。」 「我绝对、绝对不会回到你身边。我……我是红椿夜行大人的妻子!」 我斩钉截铁地拒绝少主,少主听了,也不再用力抱着我。 我松了一口气,以为他终于听明白了。 「——咦?呀啊啊!」 少主将我推倒在地,还骑到我身上,令我动弹不得。被一个大男人用力摔在地上,我一时之间忍不住痛苦地扭动着身子。 「算了,干脆让你忘掉一切好了,你就忘掉痛苦的过去,还有那个男人吧。」 少主从怀里掏出某样东西。 我一看到那样东西,立刻忘了呼吸,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 ——是猿猴面具。 那是我遗弃在白莲寺家的东西,是抹杀我人格的象征。 「我说了,白莲寺家有操弄人心的咒术。」 少主要把面具戴在我脸上。 「不……不要……!」 「对了,今天是你十八岁生日,生日快乐啊,菜菜绪。我会让你的记忆回到四年前的今天。等你再次醒来,你就会变回那个纯真可爱、一心仰慕我的菜菜绪了……你只是做了一场很长的噩梦罢了。」 「不要、我不要……!」 我拼命挣扎,少主强行将面具戴在我脸上。 我吓得呼吸不顺,面具内侧散发着熟悉的白木莲香气。 这张面具是用家乡的白木莲做的,上面贴有咒术符纸,一般来说施术还得搭配焚香才行。 少主开始在我耳边念咒。 我的意识渐渐被施加了心理暗示。 随之而来的是浓烈的睡意,我能感觉到外来的意识在入侵我。 我想起了少主对我的嫌弃。 还有晓美姐劝我去自杀的刻薄言语。 那些年,我被迫戴上面具,过着口不能言的日子…… 宗家的人虐待我,村里的人也欺负我。现在这些痛苦的记忆都快要散去了。 现在忘掉这些记忆,或许我真能摆脱过去,重拾幸福吧。 可是,正因为我满身伤痛,才和夜行大人相知相惜。一旦这些记忆被消除,我对夜行大人的感情也将不存。 「夜行……大人……」 不要,我不要。 我不想忘掉这份感情。 本来我早已心如死灰,是这段珍贵的感情让我重新燃起希望。 那一天,我彻底放下了猿猴面具。 夜行大人伸出援手,拯救我脱离苦海。 所以,就算忘不掉辛酸回忆、治不好满身伤痛也无所谓。 少主把面具按在我脸上,专心对我施咒,并没有留意我的举动。我偷偷掏摸胸口,取出那支银色的发簪。 我握紧发簪—— 「哇啊啊啊啊!」 我举起发簪插向少主的臂膀,少主放声哀号,从我身上退开。他捂住自己的手臂,疼痛难当。 我撑起身子,面具也从我脸上滑落。 「呼、呼、呼。」 我依然紧握着发簪,由于握得太用力,整只手都在发抖。 四年前的今天,少主送我这支发簪,一切的苦难都是这支发簪带来的,这支发簪是我的诅咒。 我咬紧牙关——将发簪刺进自己的臂膀。 「……呜!」 好痛,伤口都流血了。也多亏这份痛楚,我的意识恢复清醒,暗示也解除了。 我再也无法忍受软弱的自己。 谁也别想操弄我的命运。 夜行大人保护我的尊严,让我活得像一个人,我绝不能失去这段感情。 我要挺身反抗,和白莲寺家划清界线。过去那个无力反抗的我已经死去了。 我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人生,找回自己的幸福,绝不能被这种人夺走。 你们休想夺走,休想。 尤其是你这个当初嫌弃我一身猴骚味的人! 「菜菜绪,你……!你竟敢……!」 愤怒的少主面目变得狰狞可怖,他一把揪住我的领子,再次将我压倒在地。 「你竟敢忤逆我,菜菜绪!」 少主正要动手打我,有人踹开了房门。 「束手就擒吧,白莲寺丽人。」 那个人站在少主的背后,用长刀架住他的脖子。 少主猛地回过头,愤恨地说出对方的姓名。 「红椿……夜行……!」 夜行大人看到我被少主压在地上,嘴唇和臂膀也在流血。 他的红眼眸瞬间爆出强烈的杀意和怒火。 「白莲寺丽人,你妈的……究竟要欺负菜菜绪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呜。」 「我受够了!你跟白莲寺晓美都一个样,你们这些败类都在伤害菜菜绪。告诉你,能伤害她的人只有我。」 夜行大人揪住少主的衣领,将他从我身上拉开,然后再次举刀架住他的脖子。少主的脖子被刀刃划开了一条淡淡的血线。 「你就当个无头鬼吧。」 夜行大人话一出口,少主吓得魂飞魄散。 斩杀过无数妖怪的鬼神,以杀气腾腾的口吻说出这句话,少主立刻联想到自己身首异处的模样。 「你、你敢动我……保证吃不了兜着走……我、我可是白莲寺家的继承人。」 少主嘴硬,语气却在颤抖。 「那又怎样?像你这种恶棍,跟那些危害皇都的恶鬼恶妖没两样。」 「……你、该死的……皇国……鬼神……!」 面对刀刃的寒芒和鬼神的红眼,少主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夜行大人眼中的杀意,比对付晓美姐时更加激烈。 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砍死少主…… 「夜行……大人……请别冲动……」 夜行大人听了我的话,这才回过神来。 他收刀入鞘,恢复冷静。少主自知逃过一劫,也松了一口气。夜行大人揪住他的领子,一拳往他脸上招呼下去。 少主从小娇生惯养,从没被人打过,这一拳打得他哇哇大叫,整个人飞了出去。 前鬼先生幻化出身形,将少主压制在地。 少主鼻孔冒血,还不忘白莲寺家洁癖的矜持,嚷嚷着妖怪不准碰他。前鬼先生被逗得哈哈大笑。 夜行大人也懒得理会少主,赶紧冲过来抱住我。 「菜菜绪,你没事吧?我闻到你的血味就赶过来了!」 「我、我没事,我咬破嘴唇刺伤臂膀,都是为了保护自己……」 「……」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我好歹是红椿家的新娘。更何况……夜行大人赶来救我了……」 我一面逞强,一面流下眼泪。 我嘴唇和手臂上的伤口,还有手中紧握住的发簪,都是我奋起反抗的证明,夜行大人一看就明白了。他解下自己的领巾,替我的手臂包扎。 「菜菜绪……」 他以坚定的力道,缓缓将我拥入怀中,包容我的一切。 他的怀抱就是我最安心的归宿。 「干得好,菜菜绪。你不愧是我们家的新娘。你是我……最自豪的妻子。」 「是……夜行大人……」 夜行大人的眼神中夹杂着凄楚和怜惜,他吻上我染满鲜血的嘴唇,温柔地舔去上面的鲜血。 啊啊…… 你是我的英雄,我的夫君。 在危难时刻拯救我的,一直都是你。 「你等会,我立刻处置这个禽兽。」 夜行大人离开我身旁,走到被压制在地的少主面前。 他大脚一抬,用力踩住少主的脑袋。 「你小子好样的,敢动我老婆,这笔账你打算怎么还?」 夜行大人使劲猛踩,将少主的脑袋按在地上摩擦。 「红椿夜行,你竟敢……!你竟敢踩我,别以为我会善罢甘休!敢惹火我们白莲寺家,你们红椿家保证完蛋……!」 「这样啊……你就这点斤两?」 「要从你手中抢回菜菜绪,根本轻而易举!菜菜绪本来就是白莲寺家的人!与其当你这种吸血恶鬼的女人,不如嫁给我更好!」 少主还在做他的大梦。 夜行大人挑了挑眉毛,不屑地看着少主。 「你真是自私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你根本不懂菜菜绪。她揣着那支发簪的理由,你一定也不知道吧……?」 「那……那当然是她还爱我的关系啊。」 「你少……」 「你少胡说八道了!」 我抢先一步,说出了夜行大人要说的话。 「少跟我说这些自以为是的鬼话!别做梦了!我心里早就没有你了!现在看到你,我只觉得恶心……我最讨厌你了!」 我把那支发簪砸到少主脸上。 看我情绪爆发,说话毫不留情面,少主和夜行大人都吓到了。 「菜、菜菜绪……?」 我试着缓和自己的呼吸和情绪。少主一脸怯懦,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仰慕的只有夜行大人,我爱的只有他。夜行大人认识我以后,从来没有嫌弃我是『不洁之人』呢。」 这就是分水岭。 也代表夜行大人真的把我当人看。 他帮助我找回自己的人生,让我感受到被人需要的喜悦。有他这样的人存在,对我来说就是奇迹。 「我只要有夜行大人就够了。我的人生不需要你。」 我对少主多年的积怨和不满,全都用这句话发泄出来。 少主无言以对,脸上失去了一切表情,简直就像那个曾经戴上面具的我。 走廊传来慌乱的脚步声,阴阳寮的队员听到吵闹声都赶来了,夜行大人命令那些人逮捕少主。 「把白莲寺丽人关到白莲寺晓美的隔壁。」 「荒谬!我可是白莲寺家的继承人,阴阳五家未来的当家!你们凭什么关押我!开、开啥玩笑啊!放开我!」 少主愤恨咆哮,几名队员直接把他拖出去。 「菜菜绪!对不起,我不该乱来的。请你相信我!我只是想救你而已……真的,我是爱你的……菜菜绪!」 少主依旧鬼吼鬼叫,但他的话打动不了我了。 他的声音、他的目光,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 我依偎在夜行大人怀中,看他被人拖走,心中一点感触也没有。 之后,我到阴阳寮医院治疗嘴唇和手臂。 好在嘴唇的伤口不严重,上了药以后只剩下轻微的痛楚。手臂的伤口也不深,并没有伤到神经。 不过我还是挨了翠天宫医生的骂,他说我不该逞强乱来的。 「是我对不起你,菜菜绪。」 离开医院,我和夜行大人走在樱花树下,他向我道歉。 「早知道我就陪在你身边,不理会那些无关紧要的会谈了。害你差点……惨遭那家伙的毒手……唉唉,我太没用了!」 夜行大人不断责备自己。 这一次他是真的很后悔,早已没了平日的自信风采。 「请别这么说,夜行大人工作繁忙,都怪我自己到处乱跑,是我太不小心了。」 「不,你没有错。那该死的臭老爹……白莲寺丽人来到本部,他应该告诉我才对啊,哪有人这样搞的!」 夜行大人也没料到,有人敢在阴阳寮的本部闹事。 我也难以置信。 少主是个深谋远虑的人,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举动。他拼了命想要得到我,眼神和表情几近癫狂,完全失去了自制力。 过去我很仰慕他,现在对他只有无比的厌恶。 这一切都让我好疲累。 夜行大人也看出来了,他摸摸我的头说:「你也累了吧?今天就回家休息,别去咖啡厅了,毕竟你身上还有伤……」 我猛一抬头,说道:「怎么这样,我不要!」 「还不要咧。」 「我想去咖啡厅。」 平常看完病,夜行大人都会带我去咖啡厅,我最喜欢去咖啡厅了。 正因为今天发生这种事,我才想跟夜行大人一起去个心旷神怡的好地方,好好享受幸福的一刻。 而且今天还是…… 「我的惯用手没受伤啊,这点小伤跟夜行大人的咬痕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你也变得能言善道了呢。」 「……啊,不过咖啡太苦了,我还不敢喝。」 「你吃布丁吧,不然吃冰淇淋也好。」 「冰淇淋?」 「好奇吗?那是一种冰冰甜甜的点心。啊啊,不过嘴唇受伤,吃起来会痛就是了。」 「会痛我也要吃,今天是我十八岁生日。」 「……」 「夜行大人?」 「唉,不是这样吧,我怎么都不知道?这么重要的事,你要早说啊。我还想要好好帮你庆生呢,这下可好,我完全没准备耶……」 「呵呵,没关系,你已经给了我无可取代的宝物。」 樱花翩然飘落。 花瓣在绚丽的阳光中满天飞舞。 我和夜行大人谈天说地,一同走在落英纷飞中。 皇都的春天,似乎也在祝福这段伤痕累累的姻缘。 ──────────────────────── 幕后 红椿夜一郎,将计就计 我在局长的办公室,望着窗外飞舞的樱花。 刚才本部发生的骚动,已经有部下来跟我报告了。 「夜行大人看上的新娘如何呢,夜一郎大人?」 脸上贴着「百目」字样的式神,问了我这么一个问题。 我是皇国阴阳寮的局长,红椿夜一郎。在回答问题前,我从怀里拿出异国产的雪茄。 「是个可爱又讨喜的孩子啊,夜行的品味真不错。也难怪白莲寺家的继承人会被感情冲昏头自取灭亡啊,哈哈哈。」 一旁的鬼火帮我点烟,我抽了一口。 「而且我一看就知道了,她身上有极为强大的灵力,我们红椿家大概也娶不到更好的媳妇了。」 「……她并非洁白无瑕之身,你不在意吗?」 「真要计较这个,我们家的椿鬼也一样啊,反正红椿家本来就是被诅咒的家族。」 既然黑了,那就干脆黑到底。 红椿一族就是秉持这种信念,将各种异端、秽物、毒物纳为己用。 「话说回来,白莲寺家也太傲慢了,像那种灵力强大的女子,他们竟然弃如敝屣,甚至丢给我们家当媳妇。」 「所以,他们现在想讨回去啊。」 「休想,我早有安排。」 白莲寺家——在阴阳五家中排行第四。 他们利用其他家族找不到媳妇的窘境,卖出灵力强大的女子,借此赚取高额聘金,还让那些女子当他们的细作。 据说,他们打算利用这套手法暗中操弄阴阳五家,争取第一大家的地位。这一次菜菜绪来到阴阳寮的消息,他们也是靠着那些女子打听到的吧。 无妨,这点小算盘我都摸透了,情报也是我刻意流出去的。 那些乡下人太嚣张了,得给他们一点教训才行。 「白莲寺晓美闹出的乱子已经够呛了,而这次白莲寺的下一任当家又捅出了这么大的楼子,这对他们家的危害可不小。尤其事情是在阴阳寮本部发生的,目击者众多,不可能私下善了。最要命的是,白莲寺丽人动了红椿家的媳妇,这会严重影响白莲寺家的声誉,阴阳五家的班底大概要换了。」 「……你也是算准这一点,才让菜菜绪大人独自在本部闲晃吧?你明知道白莲寺丽人也来到了本部,故意让他跟踪菜菜绪大人?」 「这就任君想像了。」 我故意装蒜,百目在面具下叹了一口气。 「唉——你要不是我的主人,我还真看不下去。居然用菜菜绪大人当诱饵,万一有闪失你怎么办?她可是红椿家重要的新娘啊。」 「没事啦,我有派隐形的式神暗中保护她,万无一失的。」 「可是,她受伤了不是吗?听说她为了解开暗示,还用发簪刺伤自己手臂呢。」 「哈哈哈!了不起啊!一般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可做不到这种事呢,她果然有资格当我们红椿家的媳妇。」 「……」 「更何况,我相信夜行一定会赶去救她,那家伙鼻子可灵了。」 当然…… 我确实想考验一下这对新人。 夜行是红椿家的继承人,我想知道他和他的妻子有没有能力守护皇国的未来。 「开国一事……挑起了人类和妖怪的血腥斗争。」 结果,双方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皇国大部分的领土被妖怪占据,人民只能生活在各地的结界之中。 更糟的是,灵力强大的女子日渐稀少,出生率莫名的低,人类的未来充满隐忧。 不过,这个时代竟然出现了历代最强的椿鬼,以及灵力其高无比的菜菜绪。他们二人的相遇,或许有某种特殊的意义吧。 我靠在窗边,望着散落的樱花,从口中吐出烟圈。 春天的暴雨宣告花季的结束,开启了绿意盎然的下一个季节。 「既然这样,给年轻夫妻一点考验也未尝不可嘛。你不这么想吗?经历过考验,他们的爱意会更加坚定,反正这本来就是一段同病相怜的姻缘。」 「……」 「再说了,那种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当不起我们家的媳妇。这是我用自己失败的经验换来的教训啊。」 「我说你啊,这件事若被夜行大人知道,你会没命的。」 「让他打一拳就是了……」 祝福这段伤痕累累的婚姻。 我会全力支持夜行和菜菜绪小姐在一起。 ──────────────────────── 第十四话 菜菜绪与夜行 事件过后一个月。 我依旧在红椿家生活,这座府邸位于皇都的高地上。 「夜行大人,夜行大人,该起床了。」 「嗯——」 我已经习惯这里的生活,一大清早做完饭,就来叫夜行大人起床。 不管我怎么摇晃他、叫唤他,他就是赖床不起来。 「该起床了,夜行大人。早安,现在是吃早饭的时间了。」 「嗯嗯,菜菜绪……早安……」 夜行大人嘴上说早安,双手还扒着我的腰不肯起来,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夜行大人,你喔,再拖下去会赶不上火车喔?你不是说,今天要带我去看海?」 夜行大人有赖床的毛病,一方面是他经常值勤到深夜,另一方面跟他的椿鬼体质也脱不了关系。 他是人人敬畏的皇国鬼神,也是值得我托付终生的良人。唯独早上的时候,他在我面前就像个爱撒娇的小孩一样,纯真又毫无防备。 这样的夜行大人实在太可爱了,我好想惯着他,让他多睡一会。不过,也不能一直这么睡下去。每当他赖床,我就会摸摸他的黑头发,在他耳边低语。 「夜行大人,你再不起来,我就自己出门啰。」 「那不行。」 夜行大人翻身起床,睡意全消。 「我不能让你独自出门,万一被坏人抓走怎么办?」 「那就快点盥洗吃早饭,做好外出的准备吧。」 「……好吧。」 夜行大人乖乖点头,照我说的去做。夜行大人爱操心,始终不敢让我独自出门。尤其上次发生了那件事,他就更加呵护我了。 我也是看准了他的脾气,利用这点叫他起床。 我和夜行大人的互动,一旁的后鬼女士和前鬼先生都看在眼里,二人有感而发。 「近来,菜菜绪大人越来越懂得拿捏夜行大人了。」 「女人就是用这种手法拿捏丈夫,把他们吃得死死的……」 接下来要准备换装了,我换上了从未穿过的洋装。 这是夜行大人为我准备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这、这就是洋装啊……」 我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有机会穿洋装。 上半身是有漂亮花边的白色衬衫,领口还有一条细致的黑色缎带,漂亮极了。下半身是高级的翠绿色长裙,这种裙子跟和服不一样,裙摆比较宽,轻飘飘的很可爱。只是通风似乎太好了一点,有点凉飕飕的。 头发绑成半马尾,还系上了红色缎带。另外配上一双茶色的绑带皮靴,据说现在女学生都流行穿这种靴子,总觉得我配不上这身衣服呢。 「哎呀,菜菜绪大人穿起来真好看,简直就像洋娃娃呢。菜菜绪大人五官深邃,眼睛又大大的,我就知道一定合适。」 后鬼女士很开心,她帮我穿和服的时候,也没有称赞得这么夸张。 「是、是这样吗?穿成这样有点紧张呢。」 「呵呵,穿上洋装才是货真价实的时髦装扮啊!而且,这是夜行大人精心为您挑选的人气服饰,路上的妇人们肯定很羡慕您这一身装扮。」 货真价实的时髦装扮。 后鬼女士说得没错,这身装扮大概没有哪个女生不羡慕。 每次去皇都的繁华区,总能看到一些年轻妇女羡慕地望着展示窗里的流行服饰。 老实说,有机会穿上最流行的洋装,我也挺心动的。 我以前没穿过靴子,起初还担心自己穿不惯。但实际走起来很轻便,也难怪皇都的女学生都爱穿了。我在洋楼内走上几步,就已经习惯了。 「喔?菜菜绪穿洋装,感觉真新鲜。」 「夜行大人!」 夜行大人正好离开书房,我小跑步到他身边。 「真可爱,很适合你啊,菜菜绪。」 「多、多谢称赞。这是夜行大人送我的生日礼物,我会好好珍惜的。能跟夜行大人一起穿洋装走在街上,我也好开心……」 我红着脸,戳戳自己的指头。 「哈哈哈,你身为红椿家的夫人,日后得穿上礼服参加宫廷宴会。趁现在习惯一下洋装也是好事。」 「咦……?」 礼服?宫廷宴会? 这些字眼我听都没听过,各种不好的想像也掠过心头。 「夜行大人,菜菜绪大人,马车准备好了。」 这时,脸上贴着「猫」字的女佣来叫我们搭车。 这位女佣是式神,名字就叫「猫」。据说在红椿家也是相当罕见的猫妖,主要负责洋楼的打扫和杂务。 我跟她还不算太熟,却受了她不少关照。她体格娇小,绑着两条发辫,性格大而化之,明明有着女佣的外貌,说起话来却是男孩子的声音……说来也真不可思议。 家中大大小小的式神,我也渐渐摸透他们的性格了。 不过,这些式神还没有认同我吧,有时候我能感觉到他们猜疑的目光。 我嫁来红椿家时间不长,接下来我得好好学习这里的规矩,跟家中的式神建立良好的关系才行。 我不能一直仰赖夜行大人和后鬼女士(以及前鬼先生)。我必须融入这个家族,好好尽自己身为新娘的义务。 夜行大人搂着我的肩膀,说道:「好了,出发吧,菜菜绪。」 我们一同离开府邸。 夜行大人实现了他的诺言,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去看大海。 匡当匡当……匡当匡当…… 我们搭乘一列气派的黑色火车,从皇都前往港都,火车在轨道上摇晃前行。 夜行大人订的是包厢座,旅途中不受外人打扰。 「哇啊……夜行大人快看!四周的景色动得好快喔!」 现在正好是花红柳绿的季节。 一闪而过的景色中,尽是葱葱郁郁的山林,以及一大片刚插秧的田园。这些美景虽然一闪而过,无法停下来好好欣赏,但马上又会冒出全新的陌生景致。 我盯着窗外不断变化的美景,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搭乘火车,心情激动不已,就像个静不下来的小孩一样。 夜行大人面带苦笑,任由我活蹦乱跳。等吃完在车站买来的便当,我才稍微缓过来。夜行大人恢复严肃的表情,对我说:「菜菜绪,那件事的后续发展,有必要让你知道一下。」 「……?」 夜行大人说起事件过后的始末。 没错,掀起惊涛骇浪的少主和晓美姐,他们的故事还有后话—— 根据夜行大人的说法,他们都被关在阴阳寮的牢房,不断隔着铁窗互相叫骂……死到临头了都在吵架。 几天后,白莲寺宗家支付了昂贵的保释金,带少主回到白莲寺的村落。 至于已经失去少夫人身份的晓美姐,宗家没支付她的保释金,她还待在牢房里。 白莲寺宗家也怕少主惹麻烦,将他拘禁在村中严密看管。 就连退隐的前任宗主和现任宗主也来到皇都,向夜一郎大人还有夜行大人谢罪。前任宗主感叹,他有预感少主会闯下大祸,可惜未能及时阻止。 饶是如此,白莲寺家的声誉已荡然无存。后来阴阳五家召开会议,白莲寺家不单这一次闯下大祸,其他家族更指出他们的媳妇居心不良,对白莲寺家怨声载道。 这次事件还惊动当今圣上,白莲寺家被阴阳五家除名,改由另一个家族升任阴阳五家。 听完他们的遭遇,我有种安心又释怀的感觉……仿佛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 我大概再也不会回去故乡了。 从今往后,也不会再跟他们有瓜葛了。 「哇啊……!」 火车从皇都抵达横滨,来到这座海风吹拂的港都。 我撑起夜行大人送的蕾丝阳伞,海风吹在我的衣裙和长发上,眼前辽阔的海景带给我极大的震撼。 「这、这就是大海……好厉害……!」 第一次欣赏大海,这份感动比我想像的还要平静,但又着实震撼人心。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奇和兴奋,夜行大人满意地笑了。 「你是在山村长大的,一直没机会欣赏大海嘛。这景象,跟你想像的一样吗?」 「这完全超出了我的想像!我都不知道……原来大海如此广大、如此璀璨明亮,我好想一直看下去。」 我太爱哭了,一看到大海就感动到差点落泪。 大海的广阔,不是湖泊或河川能比拟的。 很久以前,父亲跟我说过大海的美景,勾起我心中无限遐想。可是,海浪的声音、海潮的气味,还有海鸟的叫声,全都远远超出我的想像。 海面上的天空,大概也是我这辈子看过最湛蓝的天空了。 大海和天空,似乎真的没有尽头。 这一整片蓝天碧海,会一直延续到异国,甚至到世界的尽头吧。 远方传来震耳欲聋的汽笛声,吓了我一大跳。 异国的大型客船停泊在港口,船上载了好多人。港口也有不少送行的人,在原地挥舞帽子和双手道别。 「那就是客船啊?」 「对啊,那是前往英国的客船,人们就是搭船往来各国的。我最小的妹妹目前也在英国留学呢。」 「夜行大人的妹妹在英国?」 这还是我头一次听说,又吓了一跳。 夜行大人的兄弟姐妹我还没见过,听说他有一个哥哥,以及两个妹妹。想不到他最小的妹妹在异国留学啊。 一个女人家独自前往异国,不愧是红椿家的人。 「菜菜绪,你也想搭船去陌生的国度看看吗?」 夜行大人观察我的表情,我的注意力都放在客船上。 我想了一想,摇摇头说:「也没有,我还想待在这个国家。我喜欢在红椿家,跟夜行大人一起生活。这个国家还有好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夜行大人愣了一会,对我的答复颇感意外。 他的表情实在很有趣,我也笑了。 「皇都和这座港都,还有好多未知的事物。像那么大的客船,我也从没见过呢。」语毕,我指向那艘客船。 「你刚才搭火车也这么说。」 「呵呵,没办法啊,夜行大人带给我好多前所未有的体验。原来这世上还有好多我不知道的事。」 离开白莲寺家,嫁给夜行大人后,我接触到许多未知的事物和全新的体验。 外头的世界太辽阔了,这让我深刻体会到,自己的人生才刚起步。 因此,有时候我也会感到害怕。 要是那一天,我没有遇到夜行大人,没有被带出那个封闭的山村,现在的我又会是怎么样呢? 是不是还戴着面具,过着受人欺凌、有口难言的生活? 还是,用那支发簪了结自己的性命呢? 「呵,你可别这样就心满意足喔。」 夜行大人走到我面前,他说的一番话打动了我的心。 「我还要带给你很多的快乐,让你品尝很多美食,穿上喜欢的衣服,去想去的地方,陪你做想做的事情……」 「……」 「未来还有美好的人生等着你,绝对比你想像的更加美好。」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我说:「我会让你成为这个国家最幸福的新娘。」 夜行大人充满自信的笑容,还有那双美丽的红眼,轻易掳获了我的心。这份动人心弦的恋情,是我活下去的希望,也是我人生的指标。 你的一言一行,都是我的救赎。 我不再是那个戴着面具、不敢说话的弱女子了。 「夜行大人。」 夜行大人继续往前走,我叫住他,他好奇地回过头。 我握紧手中阳伞。 当下我喜极而泣,向夜行大人表达我最真诚的感激。 「谢谢你找到了我。」 ──────────────────────── 后记「伤」的三层意涵 大家好,我是友麻碧。 相信有些读者是第一次接触我的作品,感谢你们阅读这部《瑕疵新娘》。当然,我也要感谢一直捧场的读者。 首先,这是漫画《瑕疵新娘.受尽欺凌的我被皇国鬼神看上的理由》的小说版,漫画也是我担任原作。 这件事说来有点复杂,总之这本来是一个漫画的创作企划。 漫画版是藤丸豆之介老师负责的,老师画的夜行很帅气,菜菜绪也纯真可爱,精致的画风勾勒出男女主角的恋情,极富少女漫画的韵味。这算是日式吸血鬼的故事,所以也有类似的情节。有兴趣的话请务必看看漫画版。 老实说,漫画版销量非常好……我甚至怀疑,真有必要出小说版吗?但我好歹也是小说家嘛,老读者或许也想感受文字版的乐趣,因此就推出小说版了。 小说版的世界观和各种说明更为充实,这也是小说版才有的特色。想深入了解世界观的读者,不妨期待未来的小说版。 小说版和漫画版有一部分的情节不太一样,也有漫画版不具备的情节,希望读者可以确认一下两者的差异。 对我来说,这是我第一部漫画创作,也是「十周年纪念作品」。 我走上小说家这条路已经十年了,不管怎么说,也越来越习惯小说创作了。可是在漫画创作这一条路上,我还是新人……毕竟这不是从小说改编成漫画,所以在漫画编辑的指导下,我思考自己想要的漫画形式,运用少女漫画的风格,才想出了这个企划和故事。我想跟上时下流行的王道作品,这是我给这部作品订下的目标,也是我挑战的方向。 最幸运的是,我的《浅草鬼妻日记》也是由藤丸豆之介老师改编成漫画,因此这次的作品我也找他负责作画和角色设计。多亏他的帮助,终于诞生一部了不起的漫画作品。 看完小说版的读者,若对漫画版有兴趣,欢迎参考看看。 再来我要感谢小说版的编辑。 感谢你们帮我联系专业的漫画编辑,好在有你们帮忙,我才能实现自己的梦想,学到漫画创作的窍门。我知道自己有许多不足的地方,但这部作品让我受益良多,充分了解到小说和漫画的不同之处。小说版我也会努力创作,请各位多多指教。 还有插画家榊空也老师。 我一直很喜欢老师的插画,也希望有机会请老师来设计我的封面插画。这一次终于有幸请来老师,我到现在都忘不了,自己第一眼看到封面成品有多感动。感谢老师画出如此唯美又艳丽的夜行和菜菜绪! 最后,我要感谢各位小说版的读者。谢谢你们购入这本小说。这部作品的标题极具冲击性,其实这个「伤」字有三种涵义:第一是菜菜绪额头上的妖印之「伤」。再来是菜菜绪身心所受的「伤」。最后是夜行吸血所留下的「伤」。 菜菜绪和夜行这段充满「伤痛」的姻缘,才刚刚开始。他们跨过了一道门槛,但未来还有许多未解之谜等着他们。还请各位继续期待这对新人婚后的恋情。当然了,漫画版也请多多支持! 友麻碧 ──────────────────────── 插图 ──────────────────────── 第二卷 梦回过往 ──────────────────────── 第一话 七月初信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Miku雪兰 录入:十六夜小夜 此地是极东的岛国·大和皇国。约莫五十年前,人类和妖怪曾为开国一事互有歧见,争斗不休。后来,这里的历法从太阴历改为太阳历,皇国人汲取西洋文化,歌颂着日新月异的文明开化盛世。 号称阴阳五家的五大名门,设下「五行结界」,繁华的皇都得以不受魑魅魍魉侵扰。而红椿家正是阴阳五家的第一大家。 这个号令百鬼的驱魔家族,每天都起得很早。夜晚出勤的人还在休息,但家中的女仆和佣人,天刚破晓就要离开被窝,处理府邸中的大小事。而我,红椿菜菜绪,也是一大早就起床沐浴,准备张罗早饭。这是嫁到阴阳五家的媳妇,非常重要的一项职责。 对阴阳五家的人来说,享用早饭本身就是一种「仪式」。早饭的品质会影响进食者一天的气运,由「阴之灵力」最强大的女性负责张罗,也是阴阳五家的一大规矩。 早市的新鲜食材,已经送到厨房了。 「哎呀,今天有香鱼啊。」 皇都离海不远,所以红椿家经常食用海鱼,今天难得有当令的河鱼。 「是的,这是乌鸦捕获的新鲜河鱼。今天早上,他去山外的分家办差回来了。」 后鬼女士对我说明香鱼的来历。她口中的乌鸦,人如其名,是乌鸦妖怪,也是红椿家的式神。乌鸦为人殷勤有礼,深得夜行大人信赖,夜行大人常派他去远方办差。 「乌鸦服侍红椿家多年,也是看着夜行大人长大的。他疼爱夜行大人,就像疼爱自己的儿孙一样。每次看到夜行大人爱吃的东西,都会带回来。」 「呵呵,真贴心呢。」 既然如此,我得用心烹调才行。今天就是七月了,香鱼是当令的食材,阴阳五家的人七月食用香鱼再合适不过了。 「原来夜行大人喜欢吃香鱼,我会更用心料理的!」 我从小在山村长大,这个季节也常吃香鱼。 香鱼有各式各样的烹调方法,这个季节的新鲜香鱼,最适合用炭火烧烤了。 我先对火神和灶神合掌膜拜,准备烧灶做饭。乌鸦还带了一些山菜回来,我打算做成汤品和凉拌。早饭吃香鱼,搭配山菜更对味。 我开始做盐烤香鱼,香鱼要先用粗盐洗过,然后串在竹签上抹盐。尤其尾鳍的部分很容易烤焦,一定要确实抹上盐巴。 接下来,只要用稍强的远火慢慢烧烤,烤到外皮焦脆、肉质软嫩为止。啊,炭烤香鱼的味道好香喔。不知道为什么,一闻到这个味道,我就会想起夏天的翠绿山林,以及清澈小溪旁的青苔味,故乡的情景,也掠过我的心头。 「夜行大人、夜行大人,该起床啰。」 「嗯。是菜菜绪啊,已经早上了吗?」 「已经早上啰。早安,夜行大人。」 「嗯。早安,菜菜绪……」 他是我的夫君,红椿夜行大人,也是红椿家的少当家。 夜行大人的体质异于常人,早上容易赖床,都会睡到用膳的时间,而且要赖床好一会儿才肯起来。不过,他今天难得迅速起床。表情睡眼惺忪,头发也乱糟糟的,跟平常风姿飒爽的模样相去甚远。 「今天的早饭味道,比平时的更香呢。」 「今天有盐烤香鱼喔,那是乌鸦先生出差时顺便抓来的,听说是夜行大人喜欢的食物,对吧。」 「哦,这是香鱼的味道啊!」 夜行大人立刻清醒了。他匆匆忙忙跑去洗脸,又急急忙忙地跑回来。 「开动了。」 他开始享用我做的早饭,夹起香鱼就咬了一大口。烤鱼皮酥肉嫩,夜行大人才吃了一口,眼睛都亮起来了。 「啊啊,太好吃了……怎么会这么好吃。」 夜行大人对早饭香鱼的味道赞不绝口。「我本来就喜欢香鱼,却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盐烤香鱼。皇国其他男人的早饭一定都没我的香。」 「夜行大人,你太夸张了啦。」 「哪里夸张了,能吃到你为我做的香鱼,太幸福了。」 夜行大人笑得跟孩子一样,他专心享用早饭,还不忘对乌鸦表示感谢。他吃了五条盐烤香鱼,把鱼头、鱼骨、内脏都吃得一干二净。 夜行大人的食量本就不小,今天他的食量更是让我惊叹。看到他津津有味吃着我张罗的早饭,我很珍惜这段宝贵的时光。 我现在应该是整个皇都最幸福的新娘了,几个月前,我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会过得如此幸福安稳。 那是冰雪消融、寒气犹盛的三月初。当时我还在北方的白莲寺村,过着不得露脸、不能说话的生活。因为我的额头上,被刻了猩猩的「妖印」。 ——女孩子不可以跑到结界外头。 ——妖怪会掳走灵力强大的女子当成新娘。 从小村人就对我耳提面命,无奈当时未婚夫送我的发簪掉到结界外头,我为了捡那支发簪违背了禁忌。 结果,我被一只巨大的猿猴妖怪抓走,额头也被刻上「X」形的印记。那种印记又被称为「妖印」,是妖怪刻在所有物上的标记。被刻上妖印的女子,在村中会受尽欺凌侮蔑。 我被迫戴上面具,不能在人前说话露脸,每天都被村人辱骂殴打。 出事前,我是白莲寺少主的未婚妻,也为这段婚姻做了好多努力。但出事以后,少主却嫌弃我一身猴骚味,弃我于不顾,我也失去了活着的意义。 幸亏夜行大人来到白莲寺家,他看中了我,将我从苦海救了出来。现在想起那段往事,我还是心有余悸。可是如今我有夜行大人相伴了,和他一起生活,我也变得越来越坚强。 今后,我要竭尽所能地帮助夜行大人,希望每天准备的早饭,能成为他征战时的力量,保护他平安无事。 吃完早饭,我和夜行大人一起到咖啡厅。这是夜行大人经常光顾的咖啡厅,我看完病也会来光顾。我在这家店吃到许多从未品尝过的西式点心和料理。 店家端出的绿色饮料,让我感到十分新奇:充满气泡的绿色透明液体,装在西式的玻璃杯里,上面还加了白色的冰淇淋和樱桃。我从没看过这种饮料。 「夜行大人,这是什么?好漂亮喔。还有我最喜欢的冰淇淋和樱桃呢!」我兴奋地请教夜行大人,他优雅喝着咖啡,脸上露出俏皮的笑容。 「这是哈密瓜汽水,喝喝看,你可能会吓一跳就是了。」 「吓一跳?」 吃冰淇淋前,我先用吸管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汽水,吸管的用法我是最近才学会的。 「咦?」强烈的刺激感窜上舌尖,我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舌、舌头好像被电到一样喔……」我眼眶泛泪,对夜行大人说。 「哈哈,吓到了吧。这叫气泡饮料,你先吃点冰淇淋压压惊吧。」 「夜行大人好过分,你明知道会这样还叫我喝。」 「抱歉啊,我太想看到你惊讶的表情了。」夜行大人一边道歉,却笑得合不拢嘴,太过分了。 「想看妻子惊讶的表情啊?嗯,我能理解你想恶作剧的心情呢。」 夜行大人的身后,突然冒出一名年轻男子。夜行大人默默起身,直接揪住对方的领子。 「你来干什么,幸臣?」 「没、没有啦,有事情要报告……」 被夜行大人恶狠狠地瞪着,对方吓得缩起身子。 仔细一看,那名男子也穿着阴阳寮的制服。这么说来,他是夜行大人的同僚了。 「初次见面,红椿家少夫人,我是阴阳寮第四分队的翠天宫幸臣。跟夜行是老朋友了,以后请多多指教。」 「请、请多指教,我叫菜菜绪。」 翠天宫幸臣大人单膝跪地,以一种含情脉脉的眼神望着我,还牵起我的手献殷勤。 「阴阳寮发生的骚动我听说了,幸好你没事,菜菜绪小姐。」 「咦?啊。」 「别碰菜菜绪,小心我宰了你。」夜行大人再次揪住对方,强行将他拉开。 正当我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夜行大人无奈地对我说道:「这轻浮的家伙啊,其实是英世医生的儿子。」 「咦?」 我经常受到翠天宫医生的关照,没想到他是医生的儿子。翠天宫一族也隶属于阴阳五家,规模相当大。我刚才听到他的姓氏,就猜想两人可能是亲戚,但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然是父子,真是太让我惊讶了。 被揪住衣领的幸臣大人,一边露出灿烂的笑容,一边指着自己的脸庞说:「哈哈哈,我和父亲长得不像,对吧?我的外婆是英国人,身上可是有异国血统的喔。」 「原来是这样。」 听他这么说我才看出来,他确实有一张不太像皇国人的俊美脸庞。 英俊潇洒的夜行大人和幸臣大人站在一起,顿时吸引了咖啡厅里其他年轻女姓客人的目光。 「对了对了,其实我前阵子都在白莲寺之里呢。」 「咦……?」意外听到白莲寺这三个字,我紧张了起来,夜行大人的眼神也变了。 「喂,幸臣。这种事到楼上的包厢去说,你也是这么打算吧?」 「当然。」 夜行大人向柜台的店员使了一个眼色,对方竖起两根手指,请他们到楼上谈。 我们走上二楼,走进二号包厢。房内有各种外国的家具,装饰得很漂亮。地上还铺着纹样精美的大地毯,中央摆了一张圆桌,旁边放了四张椅子。 我们各自就座,没一会儿功夫,店家又送来了新的饮料。 「菜菜绪小姐,白莲寺家被阴阳五家除名,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幸臣大人喝着红茶,同时向我问道。 「是,听说阴阳后八家的第一大家『藤堂家』,递补了白莲寺家的地位。」 「没错,正是这样。现在的阴阳五家和后八家,排名是这样的……」 幸臣大人拿出纸笔,写下各大家族排行。所谓「阴阳后八家」,是地位仅次于「阴阳五家」的八大家族。 以红椿家为首的「阴阳五家」,因为镇守五行结界有功,位于阴阳界的顶点。然而,在其之下,还有众多名门名列其中,一同对抗妖怪、守护皇国。而那些居下位的家门,无不虎视眈眈地伺机提升自身顺位,时刻图谋上位。 白莲寺家先前闹出那么大的乱子,不仅失去「阴阳五家」排名第四的地位,甚至被打入「阴阳后八家」的最下位。 「白莲寺家呢,现在真的一蹶不振了。罪人白莲寺晓美被赶出村落,继承人白莲寺丽人也发疯了……」 一听到晓美姊和少主的遭遇,我心头一紧,不由得低下头来。 「没事吧,菜菜绪?」夜行大人仔细观察我的反应,似乎有什么话想对幸臣大人说。 「也是呢,这个话题对菜菜绪小姐而言,或许会勾起一些痛苦的回忆,那我改天再告诉夜行就好……」 幸臣大人正打算停止在我面前继续这个话题,但我早已下定决心,抬起头来告诉他:「没关系,请继续吧。我也想知道少主和晓美姊……还有白莲寺家的后续。」 那些逼我戴上面具,对我百般欺凌羞辱的人,我想知道他们的下场。 幸臣大人看了夜行大人一眼,之后点点头说:「明白了,那我就直说了,菜菜绪小姐。在下翠天宫幸臣,会把在白莲寺家看到的一切如实相告。」 语毕,幸臣大人在桌上摊开一本记事本。阴阳寮的第四小队是一支专门负责「搜集情报」和「记录」部队。 幸臣大人被派往白莲寺家时,记录了那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以及每个人的对话。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呢? 这就要从白莲寺晓美被赶出村子说起了。 ○ 六月○日,白莲寺村落大门前。 「不要!放开我!为什么只有我……?为什么只有我被赶出村子!」 白莲寺晓美在众目睽睽下,被几名壮汉拖到村子的入口。她一路上拼命挣扎,仍然被丢到村子外面。她一脸不甘,怒视着门内的村民。 「你们打算牺牲我,把所有罪过都算我头上,然后装作一副无辜的模样,向阴阳寮摇尾乞怜是吧?凭什么那家伙不用受罚!」晓美指着呆站在门内的白莲寺丽人。 丽人只是一直念叨着菜菜绪的名字,对前妻被赶出村子漠不关心。 「晓美,什么叫我们把罪过都算你头上?要不是你陷害菜菜绪,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菜菜绪嫁到我们家的话,丽人肯定也是优秀的继承人啊……」 丽人的母亲白莲寺富美子,对晓美愤恨难耐,气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晓美望向自己的父母,投以求助的目光,然而,她的家人却立刻避开了她的视线。现在女儿被赶出村子,他们出手相助,绝对会被围剿。 晓美也看出了村民们对自己的厌恶,心知这里是绝对待不下去了。女儿是她唯一的牵挂,宗家人不愿让小孙女看到自己母亲被流放,所以并没有把小孙女带来。 「你不用担心琴美,我们会好好养育她。」白莲寺的当家白莲寺清人淡淡地说道。 「胡说!你们一定会冷落琴美,这不就是你们的作风吗!」 所有村民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白莲寺的前任当家白莲寺间人开口了。 「晓美,无论你怎么嚷嚷,这辈子都别想再进到白莲寺的村子了。想去哪就去哪吧,劝你在天黑之前找个地方落脚,否则会被入侵五行结界的妖怪抓走。离这里最近的客栈,也有一大段距离呢。」 前任当家命令仆人关门。没有人同情晓美,她从即将关闭的门缝中,看到了村民们鄙夷的眼神。大家都怪她,认为白莲寺家道中落都是她害的。缓缓关上的大门,彷佛也在无声地咒骂她。 「我诅咒你们不得好死。」晓美最后撂下了她的诅咒。「你们也都难辞其咎啦!我诅咒你们全族不得好死!」 沉重的大门彻底关上了。罪人晓美,就这么被白莲寺家流放了。 六月○日,白莲寺村的大街上。 如今的白莲寺村,有许多阴阳寮的队员驻守。其中一位身材高大、打扮华丽的女性特别引人注目。她带着部下走在大街上,浑身散发出强烈的存在感,引来所有村人的目光。 「啊,玛丽亚阿姨!阿姨我有话想跟你说——」幸臣跑了过去,对方抓住他的脑袋,单手将他抬了起来。 「别叫我阿姨,要叫我队长,幸仔。」 「对、对不起,第八分队队长藤堂玛丽亚大人……」 藤堂玛丽亚是阴阳寮第八分队的队长,也是阴阳寮的女中豪杰。她在民间被称为「皇国的圣母」,现在藤堂家跻身阴阳五家,她也被派来担任结界守。 「话说回来,藤堂家好不容易才跻身阴阳五家,却派我来这种鸟不生蛋的乡下地方担任结界守。」 「没办法啊,白莲寺家在五行结界的北方建立村落,就相当于放了块镇山之石。妖怪要是知道白莲寺家乱了,肯定会率先攻打这里。」 「哈,所以才派我来是吧。」 白莲寺家失去了阴阳五家的地位,但村子并没有搬迁。不得已,只好派一个队长级的大人物坐镇,在村中设立藤堂家的守护据点。因循守旧,又有重男轻女的风气,被藤堂玛丽亚这种实力强大又盛气凌人的女性看管,肯定是无比屈辱。 就在这时—— 「菜菜绪呢?菜菜绪在哪?菜菜绪怎么不见了!」 「少主,请等一下!您不能离开村子啊!」 「是恶鬼!她被恶鬼抓走了!我要去救菜菜绪啊!」 不远处,白莲寺丽人摇摇晃晃地四处寻找红椿菜菜绪,几个白莲寺家的人见状,急忙追在他后头。幸臣和藤堂玛丽亚则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哎呀,真是看不下去了。继承人变成那副模样,白莲寺家前途堪虑啊。」 「哈,听说是面具上咒术的反噬。我倒觉得,可能是夜行的妻子无意间使出了『咒术反弹』,毕竟听说她拥有相当惊人的灵力。」 藤堂玛丽亚对红椿夜行的妻子很感兴趣。毕竟,没有比恋慕之心更强大的诅咒来源了。 那张猿猴面具,曾经封印了白莲寺丽人对未婚妻的感情。可能是咒术反噬自身,或是红椿菜菜绪的强烈拒绝,产生了反弹咒术的效果。白莲寺丽人彻底崩溃,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废人。 六月○日,几名白莲寺妇女在树下闲话家常。她们的工作是照顾宗家的小孙女,但她们根本没把小孙女放心上。 「唉,亏我以前那么喜欢少主,看他现在颓废成什么德性。」 「你还念着少主啊?我们白莲寺家早完蛋了好吗?现在我只求随便一个阴阳寮的队员把我娶走,赶快带我逃离这鬼地方。」 「不可能啦,现在人家看到我们白莲寺家的女人,都避之唯恐不及。」 「唉——」「唉。」 「对了,宗家会怎么处置琴美大人啊?」 「谁知道,大概是放她自生自灭吧。」 「毕竟她可是晓美的孩子。那孩子灵力低得要死,也配当我们白莲寺家的人?」 「那她也没资格当阴阳五家的妻子嘛。」 「唉,晓美平日对我们颐指气使,凭什么要我们照顾她的孩子啊?干不下去啦。」 那些妇女没好气地看着琴美。一脸天真无邪的琴美,见不着自己的父母,今后在村中的待遇也令人担忧,未来可能得接受阴阳寮的庇护。 六月○日,白莲寺宗家的大老,聚集在阴暗的房间议事。 「藤堂家和阴阳寮的那些人,一副目中无人的态度。而且白莲寺家的结界,竟然要交给一个拥有异国血统的女性看管!」现任当家白莲寺清人气得发抖,他无法忍受藤堂玛丽亚用高高在上的态度发号施令。 「没办法,藤堂玛丽亚是阴阳寮的女中豪杰,况且阴阳寮也打算对我们严加看管。」前任当家白莲寺间人是现场唯一冷静的人。 清人大叹一口气。「只求我那儿子能恢复正常了……现在连分家的人都在吵,说白莲寺家不能交给一个发疯的废人。」 「这一切都是晓美和菜菜绪害的!丽人本来完美无瑕,都是那些女人争风吃醋,才会搞成这个样子!」宗家夫人白莲寺富美子歇斯底里地叫骂。跟这场骚动有关的女子她都恨之入骨,却对自己儿子的所作所为避而不谈。 「不,丽人会做出那种荒唐举动,甚至崩溃发疯,都是我们的责任。」只有前任当家白莲寺间人,依旧冷静地审视着眼前的态势。 「菜菜绪被玷污后,我们逼她戴上面具,对她百般凌虐,还用咒术操弄丽人的心,这才是问题的症结。过去干了那么多坏事,现在都报应到我们身上罢了。」 「……」 「我们有生之年,大概是看不到白莲寺家重返阴阳五家了。」 所有人都无言以对。白莲寺家长年以来透过联姻,让出嫁的女子搜集其他阴阳五家的情资。前些日子闹出了这么大的事,那些媳妇犯下的恶行也东窗事发,有的人甚至被退婚了。 宗家先后支付了丽人和晓美的高额保释金,还赔了红椿家一大笔钱,再加上原本作为重要收入的新娘聘金断了,财政也陷入窘境。 「当务之急,是赶快替丽人安排下一桩婚事。只要下一任妻子生下优秀的继承人,没准咱们家还大有可为……」 「别冲动,你们现在擅自替他找对象,难保不会有什么坏影响……」话音方落,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异状。 白莲寺丽人悄无声息来到室内,手上还拿了一把刀。 「我不需要其他女人,把菜菜绪还我就好。」丽人语气平淡,毫无抑扬顿挫。 「丽、丽人……」 「我的菜菜绪就是被你们夺走的不是吗?」 丽人以癫狂的眼神看着双亲和祖父,眼皮都不眨一下,持刀的手也在颤抖。 「等、等、等一下,丽人,你先冷静!」 「来人啊!快把这孩子带走!呀啊啊!」 丽人一刀砍向父亲白莲寺清人,其他村人听到呼救声立刻赶来,将他压制在地。不料丽人踹倒了一旁的油灯,火舌瞬间窜上纸门。火势一发不可收拾,宗家陷入一片混乱,尖叫声此起彼落。这一场大火,也烧掉了宗家的大半府邸。 ○ 「所以呢,菜菜绪小姐,现在白莲寺家是名副其实的『火烧屁股』。不仅府邸烧没了,宗主也被他的宝贝儿子砍伤;夫人积郁成疾、卧病不起,前任宗主也摔断了腿。啊,至于那个少主被关到牢房里了。」 「……」 「看来白莲寺家短时间内是平静不了了。」 白莲寺家的惨况远超出我的想像,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我甚至不晓得,自己到底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因果报应、咒术反噬,还有人心的黑暗实在太可怕了。 「那个,琴美大人呢……?」 我只在意那孩子的遭遇。她未来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呢?小婴儿毕竟是无辜的。 「啊,新任的北方结界守是第八分队的藤堂玛丽亚,藤堂队长很关心那孩子。」 「也好,有藤堂玛丽亚关照应该是没问题。」 「没错没错,要不了几年,那小女孩就会练出满身肌肉了。」 夜行大人和幸臣大人低声谈论着孩子的未来,只有我听得一头雾水。 在微妙的气氛中,幸臣大人拍手说道:「啊,对了,被流放的白莲寺晓美回不了白莲寺村落,你们也不用担心她进入皇都。她被释放之前,我们在她身上施加了咒术,只要她一进皇都我们会立刻察觉,白莲寺丽人身上也有同样的咒术。」 「这样啊……」 我稍微松了一口气。毕竟,只要今后不再与那两人有瓜葛,我的内心便能获得平静。 「那好,我也该告辞了,还有其他任务等我处理呢。」幸臣大人起身准备离开。 「呃,那个,幸臣大人,感谢你告诉我白莲寺家的遭遇。」 「不会不会,能帮上菜菜绪小姐那是再好不过。」 「喂,幸臣,你偶尔也该找时间休息一下吧。」夜行大人有些担心地开口。幸臣大人笑着戴上阴阳寮的帽子,说他不要紧。 「对了,夜行。」临走之前,幸臣大人回过头来,一脸严肃对夜行大人说道:「你知道吗?红椿鹰夜好像要结婚了。」 「我大哥要结婚了?」 「对方是你的前未婚妻,那位斋园寺大小姐。」 「……什么?」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那个人出手了,你自己小心点。」 语毕,幸臣大人离开包厢。 夜行大人的兄长?还有前未婚妻?我偷偷瞄了夜行大人一眼,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夜行大人眉头深锁,表情十分凝重。眼神中,又透着一丝忧愁。 ──────────────────────── 第二话 夏之鸟 那是一个吹着潮湿暖风的夏夜。我莫名感到心神不宁。好不容易等到夜行大人回家,他竟然身受重伤,被几名阴阳寮的队员护送回来。 「夜行大人、夜行大人!」我心疼地冲向夜行大人。 「菜菜绪,我没事。干这行受点伤都算家常便饭。不过,你不能再靠近我了……」 「咦?」 夜行大人叫我止步,我也不敢再靠近。 后鬼女士轻拍我的肩膀说道:「菜菜绪大人,椿鬼生命力顽强,这点程度的伤势过几天就会痊愈了,请放心。但,夜行大人说得没错,您不能再靠近了。他的伤势就交给阴阳寮的医护班吧。」 「可是,后鬼女士……让夜行大人喝下我的血,或许……」 「正因为你有这份心,才不能让你靠近。受伤的椿鬼是拿捏不好分寸的。」 「……」 「夜行大人他不想造成你的负担。」 夜行大人回房疗伤后,似乎在医护人员的照料下睡着了。据说,椿鬼拥有异于常人的治愈能力,受再大的伤都能在几天内痊愈,哪怕断筋碎骨也没有生命危险。不过,我还是很担心夜行大人,整夜睡不着觉。 隔天,夜行大人睡到快中午都还没起来。 为了缓解不安的情绪,我默默埋头清理着红椿邸庭院里的杂草。老实说,我想就近照顾夜行大人,但后鬼女士劝我,最好不要接近受伤的夜行大人。 话说回来,今天太阳好大,夏天果然到了。 「好热好热的说。」 「这个季节小黄瓜特别好吃的说。」 「可是,河童脑袋瓜上的盘子也快干掉了啦。」 「干掉会不会死翘翘?」 「这该不会是攸关生死的大事的说?」 「啊?」 「啊?」 「糟糕,要快点拿水来!」 「请给我们水水!」 那些河童刚才还悠哉地晒太阳,现在发现自己快被晒死了,每个都慌张起来。我赶紧提水桶过来,往河童们的头上浇水。 「得救啦,谢谢你新娘大人!」 「又活过来啦,谢谢你新娘大人——」 「不会,你们没事就好。」 「啊——」 「感恩感恩。」 河童们用长蹼的双手对我合掌膜拜,真的好可爱。 「哈哈哈,菜菜绪大人真善良,而且好勤快呢。」 「猫小姐。」 脸上贴着「猫」字的女佣式神,在一旁发笑。她是一只奇特的猫妖,身后有一条长长的尾巴。外观看起来像个弱女子,说话声却是男孩子。 我和猫小姐一起晾衣服。她抱着一个奇大无比的洗衣篮,普通人类可抱不动那玩意。 「菜菜绪大人真是个勤快的人。您是红椿家的少夫人,负责张罗早饭就够了。其他事情何不交给下人处理,自己找个地方纳凉呢?」 「呃,不找点事情做,我实在静不下心来……」 猫小姐也看出了我的不安。 「您担心夜行大人?他的侧腹好像受了重伤。没事的,那点小伤他三天就痊愈了。」 「为什么夜行大人会受那么重的伤呢?」 「嗯,我昨天没有出战,详细情况也不太清楚……」 话虽如此,猫小姐还是说出了她听到的消息。「听说是为了保护年轻的部下,还有那些夜夜笙歌的华族,才受了那么重的伤。夜行大人武功高强,无奈碍手碍脚的家伙太多,他没法拿出全力应战。那些恶鬼恶妖多半是入夜才现身的,阴阳寮也多次劝诫华族,不要晚上举办宴会,偏偏他们就是不听劝,好像人家保护他们是应该的一样。而且动不动就对阴阳寮提出过分的要求。」 「华族还会提出要求……?」 「没错啊,红椿家虽然是阴阳界的第一大家,拥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但在华族的世界只有子爵的头衔,位阶不算高。所以从阴阳寮的角度来说,就算遇到不合理的要求,也只能拼了命保护那些达官贵人。」 猫小姐抓抓脑袋,不满地叹了一口气。「唉。总之呢,那些达官贵人不了解妖怪的威胁性,不但不听劝告,还常干一些出人意料的蠢事。夜行大人再怎么厉害,也难免会受伤啊。况且夜行大人他自己,也不把受伤当一回事——」 「……」 我从未想过,原来在夜行大人和阴阳寮的队员活跃于第一线的背后,竟还有这样的隐情。纵然强如鬼神,夜行大人依旧日日与危险为伍。他始终不惜性命地守护着皇都百姓,而我将成为这样一位英雄的妻子。 「既然如此,那我也要打造一个安心又舒适的环境,让夜行大人回到宅邸时能够好好休息,每天料理的饭菜也要多加留意……我也必须更加努力才行。」 我再次下定决心,在胸前紧握双拳。猫小姐见状又笑了。 「哈哈哈,菜菜绪大人不愧是阴阳五家出身的,跟咱们那夫人完全不一样。」 「夫人?」 「夜行大人的母亲啊。那个人绝对不干割草或洗衣服这类杂事,对阴阳五家的职责和规矩也漠不关心。而且她很讨厌我们这些红椿家的式神。」 这么说来,夜行大人的母亲并非阴阳五家的人?之前夜一郎大人说过,他的妻子无法忍受椿鬼吸血,所以冷落了夜行大人。我至今也没见过夜行大人的母亲。 「难不成你们在说我母亲的坏话?」就在这时,后方突然有人搭话,引起了我的注意。来者是一名陌生的年轻男子,他眯起眼睛打量我们。 「鹰、鹰夜大人?」 猫小姐似乎认识这个人。 「猫妖,你这样不行。红椿家的式神,也敢说自家主人的坏话?」 「喵?」 猫小姐活像被雷打到一样,浑身寒毛直竖,四肢僵硬地倒在地上。 「猫小姐?猫小姐,你怎么了!」 我不晓得她发生了什么事,赶紧冲过去照看她。猫小姐晕过去了。 「别担心,我只是略施小惩罢了。这些式神啊,时不时得管教一下才行。」 男子出言不逊,显然是他害猫小姐变成这样的。 「管教……?你凭什么这样做!」 「你问我凭什么?这是红椿一族的义务。根据契约规定,服侍红椿家的式神不得违抗红椿一族。」 「红椿……一族?」 换句话说,他也是红椿家的人? 明明有着与夜行大人截然相反的柔和相貌,他的眼神却十分冰冷。 「哦,你就是夜行的新娘啊?」 他靠近我,一手抓着我的下巴,开始端详起来。被陌生男子触摸,我也紧张了起来。 「你、你这是?」 「哼,还算可爱嘛,就是土气了点。我的未婚妻可是大都会的千金,气质出众多了。再说了……」 他拨开我的浏海,确认额头上的妖印。「这就是传闻中的妖印啊。嗯嗯,我还是第一次见识。伤痕是男人的勋章,但对女人来说纯粹是悲剧。你靠药物抑制妖气对吧?我还是闻得到。」男子轻蔑地看着我,还不屑地笑了。 「皇国的鬼神,也只能娶到这种货色。」 我的额头冒出冷汗,这句话带给我强烈的冲击和羞耻感。其实我并不在意他贬低我,我不能忍受的是他贬低夜行大人。 「你……又是谁?」 「我?我叫红椿鹰夜,红椿家的长子。」 我呆住了。他就是夜行大人的兄长……? 「鹰夜!」就在这节骨眼上,本该在寝室休息的夜行大人,竟然跑出来了。他抓住对方的手,将他从我身旁拉开。 「夜行大人……!」 夜行大人的伤势还未痊愈,但他还是和往常一样,毫不退让地瞪着对方。 「你别碰菜菜绪,鹰夜。」 「哪有人用这种口气跟自己的哥哥说话的,夜行?」 兄弟俩怒目相向,看样子他们的关系并不好。 我担心兄弟反目,却只能在一旁干着急。那个叫鹰夜的男子,偷瞄了我一眼,神情骄傲无比。 「夜行,看来我终于有一样东西赢过你了。你应该知道,我跟公爵家的千金订婚了,对方是你的前未婚妻,斋园寺忍。」 这段话又带给我不小的冲击,但夜行大人不以为意。 「……我听说了,那又怎样?这种事本来就不是拿来分胜负用的。」 「怎么可能不是。其实你真正想娶的是忍小姐吧?毕竟当初可是她把你甩掉的嘛。」 那个女人才是夜行大人真正想娶的对象?夜行大人……被甩了? 「不能拿来炫耀的女人,没有迎娶的价值。被玷污过的,更是不值一提,不入流中的不入流啊。」 鹰夜大人的话句句刺中要害,夜行大人的眼神骤然一变,一把揪住鹰夜大人的领子。 「可恶,我不准你污辱菜菜绪!那些话给我吞回去!」夜行大人的声音愤怒无比。 不过,可能是伤势尚未痊愈的关系,他的气色非常不好,表情不时痛苦扭曲,这才是我最担心的事情。 「夜行大人,请不用担心我。倒是你的伤势……」 「菜菜绪,我没事的,那些坏话我都听习惯了。」 我连忙安抚夜行大人,希望他赶快回去休息。然而,夜行大人却以带着怒气的锐利目光注视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还不住手,夜行。」就在这时,一名女子来到现场,她身穿和服,外面还披着一件蕾丝披肩,一旁有年迈的仆人替她撑着阳伞。 「当弟弟的,竟然揪住自己大哥不放,成何体统,你也太野蛮了。」 「……母亲大人。」夜行大人露出了难以言喻的凝重神情。 她就是夜行大人的母亲,红椿朱鹭子。她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鲜红的唇彩更衬出几分妩媚风情,明明看来纤弱易逝,却又透着一股高贵凛然的气质,浑身散发着独特的魅力 。同为女性,她的美艳连我都看呆了。 「就是这孩子啊……」夜行大人的母亲,反应跟我正好相反。她用袖口捂住朱唇,眯起眼睛打量着我。这种眼神我再熟悉不过了。 过去在家乡时,人们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我的,那是一种打从心底瞧不起人的眼神。 她的态度和存在感令我胆怯,但夜行大人的母亲今后就是我的婆婆,而且她还是红椿家的女主人。 「呃,我、我叫菜菜绪。」面对婆婆可不能怠慢,我低下头打招呼,打算自我介绍。 可是,她完全不理会我,扭头冲着夜行大人说:「我话说在前头,夜行。你与这样的不洁之人成婚,我是绝对不认可的。」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优雅的笑容中,毫不掩饰对我的厌恶。 我终于明白了,就算夜行大人不在意我被玷污过,但世上绝大多数的人,都不能接受我成为夜行大人的妻子。 夜行大人提议众人移步至洋楼的客厅,不然在烈日下也谈不出什么结果。 来到客厅,我和夜行大人坐在一起,鹰夜大人和朱鹭子大人坐在我们对面。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夜行大人率先开口了。 「母亲大人,我们结婚不需要得到你的认可。老爹已经同意了,况且,我才是红椿家现任的当家。」 「你错了,红椿家的当家,理应由长子鹰夜继承,轮不到你一个次子来当。」 「……」夜行大人叹了一口气,双方的对话根本是鸡同鸭讲。我也因为搞不清楚状况,只能缩着身子坐在夜行大人身旁。 「再说了。」朱鹭子大人拿起扇子,往手掌一拍。 「我可是纡尊降贵下嫁到你们红椿家的,我身上流着皇家的血,你要让一个不洁之人来玷污我的血统……?」 皇室……血统? 朱鹭子大人用扇子指着我,眼神充满敌意。「我的下一任媳妇,竟然是这种货色!这岂不显得我也和她半斤八两,才会下嫁到你们红椿家。更何况——」 「你给我适可而止。」夜行大人压抑怒火,打断朱鹭子大人的话。 「你再污辱菜菜绪,我就把你赶出去。你的身份再高贵,那也与我无关。」夜行大人严正表明自己的立场。 「迎娶菜菜绪我丝毫不后悔,也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可耻的。不仅如此,遇到她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我也不奢望你能理解就是了。」 夜行大人语带讽刺,但我听得出来他是在替我说话。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涌上心头,我几乎快要落下泪来。 「……夜行,就是这样我才讨厌你。你都不明白母亲大人的苦心,对于自己的皇族血统也是一点自觉都没有。」在朱鹭子大人身旁的鹰夜大人,冷冷地说出上面那段话。然后他又看了我一眼,似乎打算切入正题。 「要不这样吧,你非得娶这不洁之人的话,就让她当你的小妾。反正让血浆包当妾室,也是咱们家的老规矩了。你可不能让她替你传宗接代。」 「你说什么?」夜行大人倏地挑起眉梢,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哎呀!真是好主意,鹰夜就是聪明!」朱鹭子大人以欢快的语气,称赞起自己的长子。 他们的提议激起我内心的恐惧,但我根本无力反驳。这下我终于明白,一个被玷污过的女人是没资格说话的。 「如果你执意要让那女人当正妻,非要和她传宗接代也行,把你当家的位置让给鹰夜吧,夜行。我这已经算很宽容了。」他们自说自话,彷佛这已经是所能提出的最大退让。 「荒谬至极!凭什么要我接受这些无理的要求!」夜行大人强忍着怒火,以极其不屑的口气说道,接着又换上嘲讽的笑容。「母亲大人,你只是想让心爱的长子坐上当家的位置。但我尊贵的大哥连刀都没拿过,成了红椿家的当家又能做些什么?」 「你……!」 「红椿家是驱魔名门,没本事身先士卒的人坐不起这个位置。你们的要求纯粹是无理取闹,只考虑到自己的面子,压根没替这个国家着想。寡廉鲜耻,不值一谈。」 朱鹭子大人和鹰夜大人心有不甘,却又无言以对。 过了一会儿,朱鹭子大人嘀咕道:「那不然,你好歹让那不洁之人当小妾。」 「你没资格命令我怎么做,菜菜绪是我的正妻。」 「……你,竟然连自己母亲的话都不听。」朱鹭子大人气得发抖,她缓缓抱住自己的脑袋,歇斯底里大叫起来。 「这不洁之人日后生下来的孩子,怎么可以有我高贵的血统!污秽下贱的孩子,又怎能成为红椿家的继承人!天啊,太可怕了!我受不了啊!」朱鹭子大人的表情逐渐扭曲,尽是憎恶之情。「生下你这样的怪物,就已经是我莫大的耻辱了!早知道就不该生下你!」 这句话带给我难以言喻的冲击,我整个人都惊呆了。我望向夜行大人,他的眼神也稍微变了。 「我就不明白了,椿鬼这种丑陋的怪物,红椿家的人为什么都当成宝啊!」 「——请您别说了。」我忍不住打断朱鹭子大人。「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实在听不下去了。」 我不管她是红椿家的女主人,还是夜行大人的母亲,继续说道:「没有夜行大人,您知道会有多少人死去吗?皇都的和平生活您也享受到了,为什么就不能以自己的儿子为荣?」我的语气强硬到连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朱鹭子大人和鹰夜大人也吓到了,他们大概无法想像,一个不洁之人也敢顶嘴吧。随后他们立刻反击。 「你竟敢这样对我母亲说话!」 「你一个不洁之人,敢跟我顶嘴!我饶不了你!」 鹰夜大人替自己母亲出气,愤怒的朱鹭子大人,更把扇子砸到我脸上。那东西正好打在我的嘴边,把嘴角稍微割伤了。 「菜菜绪,你流血了……!」 「我没事,夜行大人。」我不为所动,继续说道。 「……人们都说,碰到污秽的脏血,也有被玷污的可能,两位难道不怕吗?」 朱鹭子大人闻言,当场发出惊叫声退开。鹰夜大人则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整个人愣在原地。 「二位请回吧。」我也顾不得他们的反应,坚持送客。 朱鹭子大人的每一句话,都让夜行大人心如刀割,我必须让她远离夜行大人。 「夜行大人受的伤还没痊愈,全皇都的人民都在期盼夜行大人早日回归。所以,二位请回吧。」 既然我这不洁之人已经注定惹人嫌了,那也不需要跟他们客气了。我话一出口,就有人打开客厅的门了,一定是后鬼女士。 「……母亲大人,我们先走吧。」鹰夜大人对着心神不宁的母亲说悄悄话,将她带离客厅。那一刻,我似乎感觉到鹰夜大人在偷看我。 尽管镇定到连自己都很讶异的地步,我的手仍在发抖。我不是怕跟他们杠上,而是在勉强压抑自己的怒火。现在我总算明白了,我被人侮蔑的时候,夜行大人也是抱着同样的心情为我发火的。 鹰夜大人和朱鹭子大人离开后,夜行大人先关心我的伤势。 「你没事吧,菜菜绪?对不起,我来不及保护你。」 「不会,一点擦伤而已,不是多大的事。」 「以后遇到那种事,就不必对他们认真了,他们从以前就是那副德性。尤其我母亲很不喜欢我,我们之间无话可说,她只是单纯讨厌我罢了。」 听闻夜行大人这番话,心中那股难以排遣的郁闷又涌了上来。 「可是……夜行大人可是拼了命在守护人民,比谁都辛苦啊。我们能过上和平的生活,都是夜行大人的功劳不是吗?」 那些人享受着和平的生活,却又不愿承认夜行大人的付出。他们选择视而不见,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 「听说,你昨晚也是为了保护部下才受伤的。已经够苦了还被说成那样,我实在气不过……」我好生气,好不甘心,眼泪也流了下来。「这样夜行大人不是太委屈了吗?」 被自己的亲生母亲骂怪物,没有人会开心的。而且朱鹭子大人那句「早知道就不该生下你」,更让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平息的愤慨。 被妖怪玷污后,父母对我不闻不问,但这跟朱鹭子大人的无情完全不一样。同样都是自己的孩子,她却厚此薄彼,对小儿子恨之入骨,还想方设法打击他,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母亲。夜行大人一出生就被自己的母亲怨恨,该有多难受啊。 「菜菜绪……」夜行大人抚摸我的脸颊,搂住我的腰,靠近我的脸庞。我以为他要亲吻我的伤口,一时愣住了。就在他快要凑上来的那一刻,忽然别过头,取下自己的领巾,温柔擦去我嘴角的鲜血。 「夜行大人?」 「有你为我出气、为我哭泣,我一点也不委屈。」 「……」 「你也越来越有红椿家的风骨……变得很刚毅了呢。」 说着说着,夜行大人露出痛苦的表情,浑身无力地靠在我身上。 「夜行大人!夜行大人!」 我摸着他的脸颊,这才发现他烧得厉害。果然,他昨天受的伤根本没好。夜行大人躺在床上,我用湿毛巾盖住他的额头。 「夜行大人……」他看起来好难受。 「夜行难得会发烧啊。」 「前鬼先生。」 式神前鬼先生冷不防地现身了。他一脸贼笑,望着我身后的夜行大人。 「大概是那蛇蝎老母害的吧?夜行一向拿他母亲没辙。这算一种『诅咒』吧,也是皇国鬼神唯一的弱点,哈哈哈。」 尽管自己的主人受伤昏睡,前鬼先生依然故我。 过了一会儿,我自言自语地说道:「刚才,夜行大人想吸我的血,却中途打住了。其实只要能帮他疗伤,我不介意给他吸血啊……」 我想缓和的不只是夜行大人生理上的痛苦,还有心理上的负担。我一心想帮他,却又帮不上他的忙,别说有多焦虑了。 「那家伙因为吸血体质的关系,被很多人拒绝,其中也包含了他的母亲。他不想被你讨厌啦。」 「我怎么会讨厌他呢?我不可能讨厌夜行大人的……」 「哈哈哈,这句话等他醒来你再告诉他。」 前鬼先生用力拍了拍我的脑袋。「不过啊,小姑娘,你还不知道椿鬼的可怕之处。」 「……咦?」 「椿鬼受伤的时候,真的会丧失理智疯狂吸血,就跟野兽没两样。这一次夜行喝了不少库存血液,所以才没有变成那样。他担心一旦喝到你的血液,就会把持不住吧。那真的会要你的命。」 「……」 「椿鬼的体质真的很难办,既想喝自己爱人的血,又怕杀了她。」明明话题很沉重,前鬼先生却笑个不停。 终于,在我对面一直默不作声的后鬼女士发火了。 「夫、君,你该闭嘴了。」 「……是,小的知错。」前鬼先生一下子像泄了气似地缩了起来,连忙低头道歉,之后化成烟雾不见人影。前鬼先生果然还是被太太吃得死死的,也真不容易。 之后,我们离开夜行大人的房间。走着走着,我决定向后鬼女士请教一个问题。 「后鬼女士,夜行大人和他的母亲、大哥,一直处得不好吗?」 「这个嘛,他们确实因为继承人的问题起过争执。朱鹭子大人认为当家的位置,应该交给长子鹰夜。」 不过红椿家的祖训明定,椿鬼一旦降生就得继承家业,没有商量的余地。朱鹭子大人一怒之下,便带着鹰夜大人离开府邸……这就是一家人反目的原因。据说,他们住在别墅,离这里有一段距离。 「朱鹭子大人为何要提出这么不合理的要求呢?考虑到阴阳五家和红椿家的职责,她根本不该过问继承人的问题。」 「是啊,阴阳五家出身的菜菜绪大人,想必无法理解吧。然而,朱鹭子大人的出身,比阴阳五家更尊贵。」 「是皇家……对吗?」 「是的,夜行大人的母亲朱鹭子大人,是先帝的侄女。」 换句话说,夜行大人也有皇族的血统。怪不得朱鹭子大人会如此厌恶我,我也明白她无理取闹的原因了。毕竟阴阳五家与封爵华族,是无法和皇族相提并论的。 「那么,关于夜行大人和他母亲的关系,可否再说得详细一点?我对夜行大人的事情实在一无所知……」正当我想请教后鬼女士,有人先开口了。 「关于这点,让我来告诉你吧。」 「咦?」 红椿夜一郎大人,从檐廊的对面缓缓走来。 「夜、夜一郎大人……」 我和后鬼女士连忙低头行礼。 夜一郎大人是夜行大人的父亲,也是皇国阴阳寮的局长。平日他工作繁忙,很少有时间回到红椿家府邸。 「哈哈,你已经可以称呼我公公啦,菜菜绪小姐。」 「呃,这……」 「我听说朱鹭子有动静了。她呀,真的是太执着了。」夜一郎大人的语气有些消沉。他望向中庭,似乎在遥望着过去。 「我刚认识朱鹭子时,她还是个活泼的小公主。长子鹰夜出生时,她也过得很幸福。」 「……」 「可是夜行出生后,一切就变了。当她得知夜行是『椿鬼』时,对夜行痛恨到了极点。椿鬼的确是异于常人的怪物,但她痛恨夜行的理由不光是如此。另一个原因是,夜行的地位威胁到了她最爱的长子。」夜一郎大人开始说起我不知道的往事。 夜行大人一出生就背负了椿鬼的诅咒,被自己的母亲疏离厌恶。那是一段令人心酸的过往。 ──────────────────────── 第三话 梦回过往 位居阴阳五家顶点,红椿家素有退魔名门之称,留传下来降妖伏魔的事迹不胜枚举。其中最广为人知的,莫过于八百年前的传奇故事「大椿鬼绘卷」,红椿一族的家名便是由此而来。 曾经,有一个嗜食人血的妖怪「大椿鬼」危祸皇都,闹得人心惶惶。红椿家的第一任当家名叫夜市,相传他斩下那个恶鬼的首级,拯救了皇都人民。然而,事实往往与传说略有出入。第一任当家没能杀死大椿鬼,而是将他封印在自身体内。这便是红椿家的由来。 红椿家成了驱魔名门,没有迎来童话中皆大欢喜的结局。他们受到大椿鬼的诅咒,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生下拥有吸血体质的男子。这种具有吸血体质的孩子又被称为「椿鬼」,他们不但拥有强大的灵力,战斗力和自愈能力更是非比寻常,但必须饮用女人的鲜血才能活命。 红椿家将诅咒之子训练成驱魔英雄,利用他们降妖伏魔,为皇都做出了伟大的贡献,以此提升家族的实力和地位。然而代价是,无数可怜的女子嫁给了椿鬼,成为他们吸血的祭品。 ○ 我叫红椿夜行。二十五年前,背负着家族的诅咒降生于世。 我的母亲把我当作怪物,不肯承认我这个儿子。她是皇族出身,对阴阳五家的职责和家族的过往都不了解。所谓的皇族,是自古以来支配大和皇国的帝室。 一个娇生惯养的皇族公主,因为天生具有强大的灵力,被先帝赐婚,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嫁到了红椿家。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生下了一头怪物,内心无比惊恐、绝望。 我赌上性命保家卫国,拯救了无数生灵,但母亲依旧后悔生下我。我这辈子大概也得不到她的认可了。在她眼中,我不是她的儿子,而是破坏她幸福的敌人。 我现在已经习惯了,但小时候被自己的母亲冷落,实在非常痛苦。 对椿鬼来说,母亲是供给鲜血的重要对象,因此本能上会渴求母亲的关爱,对母爱有种焦虑的渴望。我从出生那一刻起就长了獠牙,渴求的也不是母乳,而是鲜血。母亲完全不认我这个儿子,说什么都不愿意亲近我。 对了,我记得八岁时,有天早上我在庭院操练完,看到了一朵很漂亮的花。 大哥说过,母亲喜欢花朵。我知道母亲不喜欢我,但我内心深处还是希望得到母亲的关爱。于是,我跑到了鹰夜和母亲的身旁。 「母亲大人……这个给你……」 母亲一看到我来,就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你别过来,别过来,怪物!」 她拍掉我手中的花,还从我身旁躲开。「你就只想吸我的血!恶心!恶心至极!」 我压根没想吸她的血,但我一旦靠近就会引起她的恐慌。她哭着抱住了鹰夜大哥。因为后悔生下像我这样的怪物,母亲把所有的母爱全给了大哥。 「你别靠近母亲大人,怪物。母亲大人她最讨厌你了。」大哥鹰夜一脚踩烂我送给母亲的鲜花。 在大哥眼中,我是威胁他地位的恶鬼,也是折磨母亲的罪人,因此非常讨厌我。要是没有我,他本该是红椿家的继承人。而且他并不是没有才能,只是做任何事情,都会被拿来跟身为椿鬼的我比较,也难怪他会讨厌我了。 鹰夜是驱魔家族的长子,母亲却不希望他遭受危险,连刀都不肯让他拿。他从小到大被保护得很好,没参与过严苛的训练或危险的任务。 因为母亲溺爱鹰夜,父亲便把重心放在我身上,要锻炼我成材。他的父爱有严厉的一面,我几次差点在苛刻的训练和实战中丧命,而一路陪着我走过那些日子的,正是我的两个妹妹。 在我十六岁的时候,曾经在训练时晕倒了。大妹小夜子割开自己的手指,伸到我的嘴边。「哎呀,二哥又晕倒了。缺血的话,小夜子给你吧。」 小夜子小我四岁,是个沉着冷静、聪明勤勉的女孩,性格也很刚强。对了,她现在嫁到黑条家了。 「二哥!夜樱也来帮你!给你血喝!」二妹夜樱比我小九岁,她咬了自己的手臂一口。我都晕倒在地了,她却直接撬开我的嘴巴,将她的血灌入我口中。 夜樱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性格豪爽明快,跟我一样血气方刚又好战。顺带一提,她目前在英国留学。 两位妹妹不愧为红椿家的女子,都成长得坚强又可靠。她们体谅我的特殊体质,经常主动供血。 正确来说,是因为母亲对女儿不感兴趣,她们才没受到母亲的不良影响。而母亲溺爱鹰夜,刻意让他疏远我们,好把他教育成心目中理想的好儿子。 就这样,我们一家人早在很久以前便已分崩离析 ,而那道隔阂始终存在,谁也无法将其弥合。 我们长大成人后,母亲仗着自己是先帝的侄女,千方百计阻止我坐上当家的位置。我迟迟找不到合适的新娘,也是因为母亲从中作梗的缘故。到头来,是父亲为这场继承人之争画下了句点。 「杀不了妖怪的人,没资格成为红椿家的当家。」父亲当着母亲和鹰夜的面,毫不留情地说了这句话。那时碰巧先帝驾崩,新任皇帝继位。 「给我听好了,夜行才是红椿家的当家。无法接受这个决定的,就不是我们家的人,立刻给我滚出去。」 一直以来,父亲对母亲的任性百般忍让。 母亲毒杀我的时候,父亲没责怪她,虽然毒药对我不起作用就是了;母亲雇用刺客想取我性命时,父亲也是一笑置之,那些刺客也全被我解决了;母亲坏我婚事的时候,他倒是难得露出了有些为难的表情,但依旧选择了原谅。 他把那些阻碍当成是对我的锻炼。唯独继承人一事,他没有顺着母亲,说什么都要让我这个椿鬼坐上当家的位置。他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这个国家。 母亲不了解国家有多危险,满脑子只想到自己和鹰夜。她歇斯底里地哭泣,最后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像你这种怪物,最好早点被妖怪杀死!」 ○ 我猛然惊醒。全身上下都是冷汗,感觉糟透了。 「夜行大人,你醒了吗?」菜菜绪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模样,俯身望着我的脸。 「菜菜绪?你一直陪在我身边,没有休息吗?」 「我怎么睡得着呢,夜行大人高烧不退,看起来很痛苦,好像还睡得不安稳……」 我?睡得不安稳吗?怪不得会梦到母亲,还有那段讨厌的过往。 我苦笑起身,侧腹的伤口已经痊愈了。一旁的时钟显示,现在是大半夜。 「别担心,我烧退了,伤口也几乎痊愈了。椿鬼并非不死之身,但抗毒能力奇佳,复原能力也跟怪物一样强大啊。」我得意地炫耀自己的体质,菜菜绪却用一种复杂的表情看着我,然后哭了出来。 「你、你哭什么啊?」 我很怕看到菜菜绪哭。 「对不起。可是,伤势复原得再快,也不代表受伤时就不会痛、不会难受啊……」 「菜菜绪……」 菜菜绪也是苦过来的人,她一定能理解我的伤痛吧。 我的实力越强大、守护的人越多,人们便以为我是天下无敌的存在,也不再有人关心我的伤口了。只有菜菜绪体谅我的伤痛,为我哭泣。一想到这里,我便觉得菜菜绪可爱得令人怜惜。 我拉着菜菜绪的手,让她躺在寝具上。我趴在她身上,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和脖子。 「夜、夜行大人?」 「菜菜绪……」 我好爱菜菜绪,但喉咙实在干渴难忍。我再也忍不了了。光是摸到菜菜绪的脖子,底下流动的温热血液,就让我心急难耐。 「可以吸你的血吗……?」 「当然了!」菜菜绪张大湿润的双眸,用力点了点头。她似乎充满干劲,还很开心。 我掀开菜菜绪的衣领,吻上她的脖子,咬破柔嫩的肌肤。 「啊,夜行大人。」听到菜菜绪呻吟,更加挑起了我的吸血冲动,尖牙也刺得更深了。 「呜……」被吸血一定会痛,也绝不可能舒服。 在吸血结束之前,那纤细的身躯始终绷得紧紧的,体温也开始升高。可能是疼痛的关系,一直在冒汗,心脏跳得好快。当我将她抱在怀里时,可以清楚感受到她的变化。 菜菜绪仍默默忍受着疼痛,任由我吸食她的鲜血。我抬起头,只见菜菜绪紧闭双眼,脸上满是泪痕。 「对不起,很痛吧。一直害你哭,真的很抱歉。」 我赶紧抹去她的泪水,再用袖子擦干脸颊和耳朵上的泪痕。 菜菜绪体谅我的痛苦,还为我哭泣,我却伤害了她,让她泪流不止。我不想被她讨厌,却无法违抗自己的吸血冲动,真是个无可救药的人。 「……不会,我不痛。」 「怎么可能不痛呢,你都哭成这样了。」 「眼泪自己跑出来的。我只是太感动、太幸福了,才会喜极而泣。」 「幸福……是吗?」 「是的,能让夜行大人吸血,我觉得很幸福。」菜菜绪脸颊泛红,害羞地笑了。 「菜菜绪……」 这个吸血体质害我被自己的母亲拒绝。很多女人知道我的特殊体质,也纷纷离我而去。只有菜菜绪还愿意爱着我,我到现在都觉得这是奇迹,这也让我一再体认到,遇到菜菜绪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福。 不过,菜菜绪从痛苦的吸血行为中找到自己的幸福,这也让我感到莫名悲哀。这代表她的过去一点也不幸福、不快乐,否则正常人根本无法接受吸血行为。 她的际遇,激起了我的同情和怜爱。我想好好珍惜她,在生活中带给她点点滴滴的幸福,慢慢治愈她的伤痛。我再一次紧紧抱住她瘦弱的身躯。 「夜、夜行大人……?」 「是你拯救了我,我真的好爱你。几天没吸到你的血,今天我再次认清了一个事实,自己心爱的女人,鲜血的味道就是与众不同。」 我的生命中多了这样一个珍宝,我好害怕失去她。这也是我犹豫不敢吸血的原因吧。 「所以,这几天你是刻意不吸我的血,对吧?」 「呃,嗯。受伤的时候,吸血本能会过度索求鲜血,带给你不小的负担。搞不好……你的一切我都想要。」我撑起身子俯视菜菜绪,菜菜绪眼眸湿润、懵懂纯真。该怎么说呢?她果然还是个孩子啊。 「总之,在我恢复理智之前,我不敢吸你的血。」 我躺到菜菜绪的身旁,接着撑起手肘调整姿势,拨开菜菜绪的浏海。她的浏海都被汗水沾湿了。 菜菜绪开心地笑了,但表情渐渐变得忧愁。 「菜菜绪?」 「那个,夜行大人。夜一郎大人跟我提到你和母亲的过往。夜行大人,我……」 「哦,你说那件事啊,不用在意啦。」我不以为意地说道:「长到这个岁数,我也不在意母亲对我的看法了。我甚至很庆幸,自己没像大哥那样被养成温室的花朵,一辈子没拿过刀。都已经是个大男人了,还对母亲唯命是从,看了就让人反胃。我都忍不住想说,哥哥根本是个妈宝。 」 「妈宝?」 「反正我有个烦人到不行、却总爱管着我的老爹关照,也有可靠的妹妹们,还有一屋子的式神,那些都是我重要的家人。况且,现在我有你啊。」我再一次抱紧菜菜绪。 「你是最重要的。所以,你就别把我母亲的话当真了,她只是想破坏我珍视的东西,从以前就这样。」 我绝不会让那种人伤菜菜绪分毫,她也别想阻碍我们的婚姻。 菜菜绪察觉到我的不安,将脸埋在我的怀里。 「嗯,我也跟夜行大人一样,那点闲言碎语打击不了我的。」 语毕,菜菜绪在我怀中打盹,就这么熟睡了。大概是刚被吸了血,累坏了吧。 隔天上午,皇国阴阳寮第二分队的成员,来到府邸探望我。我忙着处理文书工作,想到连在家都不得清闲,还得跟职场的同事见面,我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啧。」 「哎呀,夜行,听说你这次花不少时间养伤,但现在看起来挺有精神的嘛。」第二分队的队长绿川莲太郎看我跟平常没什么不同,先酸了我一句。 这个人大我五岁,算是我的前辈。只是他身材娇小,又长了一张娃娃脸,看上去没有实际年龄那么大。他的另一个称号是「皇国的看门犬」。 「对、对不起,红椿队长。都是我扯了您后腿,害您受了重伤!」另一个人叫栗宫达雄,是第二小队的新人。他经常负责第一小队和第二小队间讯息传递的任务,所以我跟他也很熟。 前几天,栗宫奉命去保护那些夜夜笙歌的华族,半路上遇到妖怪袭击。千钧一发之际我保住了他,硬拖着受伤的身躯讨伐那些妖怪。人家毕竟是来探望我的,我便邀请他们坐到书房的沙发上。 莲太郎先生一坐下就拿出香菸,让鬼火点上。他平静地问了我一句:「我的弟兄受你关照啦,夜行。害你受伤我也过意不去,但我还是得问一句,你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值勤?你不在,那些妖怪可嚣张了。」 「今晚我就回岗位。」我也拿出烟管抽两口,给了他答覆。 「那真是太好了。今天那些华族照样歌舞升平,都跟他们说过多少次了,晚上不要到处乱晃,他们就是听不懂人话。整天就知道穿金戴银,学人家英国贵族耍高贵,还好意思对我们颐指气使,要求我们保护他们周全。」 「就是啊。最近妖怪活动已经够频繁了,他们还搞这出。前几天我讨伐的妖怪,跟一般的妖怪不太一样,身上还有黑雾般的妖气……」我想起前几天害我受伤的妖怪,身上散发特殊的气息。 莲太郎先生抬起头,对我的话题有了反应。「确实,照理说只有弱小的妖怪能穿越五行结界,但最近闯进来的也太厉害了。可能五行结界有破绽吧?现在第三小队的成员,正在拼命调查结界呢……」 「总之,在这种状况下还夜夜笙歌,那些华族真应该吃点苦头,这样对大家都好。」 在场所有人抽了口烟,大叹一口气。那些华族一到晚上就跑出去玩,我们却得赌命保护他们。华族自己不长眼,一出事就怪罪阴阳寮护卫不周,实在气人。不抽菸舒缓一下压力,真干不下去。 「打扰了。」就在这时候,菜菜绪敲门进来了。 「菜菜绪。」 「那个,我端了茶水过来……」 菜菜绪端来茶点招待客人,但她动作僵硬不自然,一看就非常紧张,连我也跟着紧张起来了。 「幸会幸会,红椿家的少夫人。」 莲太郎先生和栗宫起身打了招呼,菜菜绪也对他们点头致意。 菜菜绪在众人的注视下,将茶点摆上桌子,离开时依旧是一副紧张的模样。 「……原来她就是传闻中你跟白莲寺大少爷争抢的妖印女孩啊?」莲太郎先生问。 「红椿队长真有两把刷子,您的夫人好可爱喔!」栗宫被迷得神魂颠倒。 「你们根本是来看菜菜绪的吧……」 我正打算提醒他们,菜菜绪不是什么供人围观的稀奇玩意,不料莲太郎先生将香菸捻熄,严肃地提醒我。 「你要多留心,这几天闯入皇都的妖怪,似乎都专挑『女人』下手。」 「专挑女人下手?」 「原因还不清楚,反正妖怪自古以来就喜欢人类女子,尤其是灵力强大的女子。详细情况第四分队的谍报部还在查,万一华族千金被抓,我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莲太郎先生向我投来凌厉的目光。妖怪专挑女人下手,理由不外乎是…… 「可能妖怪也缺妻子,或是打算削弱人类的力量吧……」 听我这么说,莲太郎先生眯起眼睛,推测两者都有可能。 「每一种妖怪的习性都不同,天狗和猩猩会抓灵力强大的女子为妻,这一点从开国以前就没变过。」 阴阳五家和阴阳后八家的女子,自古就常被妖怪盯上,也有被抓走的纪录。人类女子莫名失踪,这种事在皇国各地都有记载,人们称之为「神隐」。不单妖怪如此,山神、水神、地主神也都喜欢灵力强大的女子。害怕天灾降临的人也会用灵力强大的年轻女子献祭。 「况且,没了灵力强大的女子传宗接代,日后就生不出灵力强大的小孩,也就没有英雄来对抗那些妖怪了。」 「说白了也的确是这样。」 事实上,这个世道已经很难生下灵力强大的女子,所以阴阳五家都缺媳妇,也没有足够的继承人,阴阳寮人才短缺的问题更是严重。简单来说,生不出足以对抗妖怪的高手,人类最终会败给妖怪。妖怪可能也是看准这一点,才专挑灵力强大的女子下手。 无论哪个时代,最先成为牺牲品的,往往都是女人…… 「请问——」在众人神情凝重地讨论着这件事时,栗宫忽然举起一只手插嘴。「这个可以吃吗?我今天早上都还没吃东西呢。」栗宫笑嘻嘻地指着菜菜绪刚端来的牡丹饼。 「吃吧。」 「多谢队长,那我开动了!」 「哦,是牡丹饼……」莲太郎先生似乎也颇感兴趣。 菜菜绪端来几盘小巧精致的牡丹饼,外皮裹着红豆馅,每一个盘子上都放了两颗。我们也没多想,拿起来就往嘴里塞。不料刚放进嘴里,所有人都震惊了,大伙面面相觑。 我也吓到了,原来这不是外面买来的点心,这显然是菜菜绪亲手做的。 「这该不会是你太太亲手做的吧?蕴含的灵力也太吓人了。」莲太郎先生有感而发。 「真是太厉害了,一放进嘴里就浑身来劲呢。」栗宫也有同感。 「是吧,菜菜绪可厉害了。」我跟他们一样惊讶,却得意地炫耀起来。 这是菜菜绪的功劳,本来也轮不到我炫耀。只是,看到大家认可菜菜绪,我也很高兴。 徒有一身强大的灵力,可做不出这样的食物。菜菜绪的厨艺是她苦心孤诣练出来的,每一道菜都是真心诚意,当然好吃得没法比。菜菜绪果然了不起啊。 *** 「菜菜绪大人,您做的牡丹饼真是太好吃了。」 「我最喜欢菜菜绪大人的牡丹饼了,再多我都吃得下。」 「谢、谢谢大家称赞。」 阴阳寮的成员来探望夜行大人,我上完茶点后回到了厨房。厨房还有多余的牡丹饼,我分给了家中的式神。 「也不枉费我一大早做这些点心了,想不到阴阳寮的人会来拜访呢……」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 刚才上茶点的时候,我真的紧张得不得了,深怕那些点心不合他们的胃口。 「他们一定吃得津津有味喔。」后鬼女士要我别担心。 「嗯嗯,他们肯定会吓一跳。」猫小姐也挂保证。 吓一跳……?我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便向大家说起了这牡丹饼的来历。 「这是白莲寺家代代相传的牡丹饼,每当丈夫外出,妻子就会按照仪式制作牡丹饼,祈求丈夫平安归来。夜行大人今晚就要值勤了,所以我才……」 夜行大人和妖怪战斗,有时会身受重伤 。愿他尽可能避开那些危险,平安无事地回到宅邸。 ──────────────────────── 幕后 斋园寺忍再会夜行 我的名字叫斋园寺忍。是大和皇国首屈一指的名门,斋园寺公爵家的千金。 今晚我们要在华鸟洋馆举办宴会,华族和资产家的少爷千金,都穿着高贵的西洋礼服,在悠扬的伴奏和璀璨的吊灯下共舞闲聊。 「忍大人,恭喜您订婚了。」 「您跟鹰夜大人的舞姿,真是美极了。」 「呵呵,谢谢各位。」 我在露台喝着茶,享受夏夜宜人的凉风。学生时代的朋友纷纷来向我道贺。前几天,我和红椿鹰夜大人订婚了。朋友们望着一旁的鹰夜大人,他正和其他男人聊天。 「不愧是拥有皇族血统的红椿鹰夜大人,气质真是高贵。」 「听说他在阴阳寮高就,负责研究对抗妖怪的方法呢。」 「而且,他还是红椿夜行大人的兄长!」 一听到红椿夜行的名字,我抬起了头。 朋友们好奇地问我:「唉,鹰夜大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呀?」 大伙凑过来,打听我未婚夫的消息。我看了一眼屋内的鹰夜大人,以及被贵妇簇拥的朱鹭子大人,侧过头思考了一会儿。 「他是个聪明又温柔的人,长相俊美,嗓音好听,谈吐也有内涵。听说他喜欢读书,知识很渊博呢。只是,他跟朱鹭子大人……跟他的母亲总是形影不离。」 「咦?」 那些朋友的表情略显尴尬,我不以为意,接着说道:「今天他也是在朱鹭子大人的陪同下,来接我赴宴的。老实说,我很少有机会跟鹰夜大人单独相处。」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几位友人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当中有一位侯爵家的少夫人,过去学生时代就喜欢跟我攀比。她用扇子捂住嘴,幸灾乐祸地说道。 「哎呀,那果然还是夜行大人比较好嘛。」 「什么?」众人闻言一惊,神情又更尴尬了。 「夜行大人是这个国家的英雄,不仅身材高大,还长得英俊潇洒呢——」 「你、你说这什么话!怎么对忍小姐如此无礼!」 其他友人要那位少夫人放尊重一点,彷佛那是一个不能提的禁忌。 「哎呀,我实话实说罢了,没有恶意啊,忍小姐。」 侯爵家的少夫人用扇子捂住半张脸,却藏不住得意的眼神。她本来是大财阀的千金,后来嫁给名门华族。由于夫家的地位不下于斋园寺家,她跟我说话的态度也越来越放肆。 真是傻女人,你的丈夫本来想跟我结婚,被我给甩了。我可是公爵千金,从来只有我挑人,你拿什么跟我比。不过,其他友人也开始窃窃私语。 「我记得,忍小姐以前跟红椿夜行大人有过婚约是吧?」 「真可惜,如今夜行大人可是人尽皆知的英雄,皇都女性无不景仰呢。」 「对了,听说夜行大人最近结婚了是吧?我亲戚看到他们小俩口在咖啡厅,相处得很融洽呢。女方好像是白莲寺家的千金。」 「不是说白莲寺家捅了大娄子,已经没落了吗?」 「咦?是这样吗?家道中落的女子,怎么配得上夜行大人呢……」 学生时代的友人,都在关心夜行大人的婚事。 红椿夜行,号称「皇国鬼神」,也是我国的英雄。他是所有千金的憧憬,也是人们津津乐道的对象。过去,他是我的未婚夫。 我眨眨以眼睛,喝了一口红茶稍事思考。「嗯……我当初怎么会悔婚呢?」 没一会我儿终于想起来了。那天,朱鹭子大人对我说出了夜行大人的秘密。 「啊啊,对了,因为很痛的关系。」 「咦?」朋友们都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当时我搞不清楚怎么一回事,只觉得很可怕……」 那时候夜行大人年纪尚轻,也还不是这个国家的英雄。红椿家是子爵家,地位远比不上斋园寺家,悔婚也不会造成多大的问题。然而,现在想想,这个国家根本没有男人比得上他啊。 就在这时,附近传来尖叫声,我的身后出现了一团巨大的黑雾。 「灵力……强大的……女子……」黑雾似乎说出了人话。 那些朋友都吓坏了,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一团黑雾伸出手臂抱住我,不过在我还来不及恐惧时,妖怪就放开我了。 人民心目中的英雄,穿着皇国阴阳寮的制服,出现在我的面前。 「夜行……大人?」 是红椿夜行大人。他杀了那只妖怪,拯救了我。他一看到是我,也透露出讶异的神色。 接着,他立刻大声喊道:「赶快逃到室内!我们会设下结界!千万不要出来!」 夜行大人命令所有人避难。转眼间,各处都有阴阳寮队员和妖怪交战,也有人忙着设置结界。 夜行大人要我们赶快逃,但我吓得双腿发软动不了,只好寻求未婚夫鹰夜大人的帮助。但他在屋内拼死守护自己的母亲,毫无心思理会我。 「忍!」好在,我的表兄绫小路真澄赶来了。他是皇国陆军少尉,搀扶着我入内避难。 「忍,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我一时惊魂未定,泪水也不自觉落下。真澄大哥以为我是怕到哭,其实不是的。 「真澄大哥,我还是想跟夜行大人结婚。」 「什么?」真澄大哥傻住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忍?别做梦了!你已经跟红椿鹰夜订婚了,况且红椿夜行……他已经娶了白莲寺家的人,有正式的妻子了。」 「为什么不行?我可是公爵家的千金,再说了……」我再次望向鹰夜大人,他正护着自己母亲往内堂避难。那个人在紧要关头不会保护我的。 「阴阳五家第一大家又怎样?红椿家不过是子爵家。与其娶一个落魄家族的女子,不如跟我这公爵千金结婚,这样在华族社会才有更大的影响力。」 反正,夜行大人本来就是我的未婚夫,我跟他大哥的婚事也谈到一半,代表两家人都想各取所需。红椿家贵为阴阳五家第一大家,但在华族社会中没什么影响力,他们肯定需要公爵家的人脉。 既然如此,我改嫁给鹰夜大人的小弟,对红椿家也不是多大的问题。尤其,刚才我们对视的那一瞬间,我感受到自己心动了。我也确信,红椿夜行一定还迷恋着我。没能跟我结婚,绝对是他的遗憾。这次重逢,绝对是命运的安排。 「我一定要跟夜行大人结婚。」 ──────────────────────── 第四话 便当风波(一) 「菜菜绪大人,快看快看。」 「天、天啊,报纸上有夜行大人的照片……」 我正准备张罗早饭,猫小姐拿早报给我,我看了好兴奋。 斗大的标题写着「皇国鬼神救护有功」,夜行大人的照片几乎占了整个版面。根据报纸描述,昨晚有大批妖怪闯入华族举办的宴会,夜行大人和其他阴阳寮队员击退了那些妖怪。 夜行大人还在休息,我看了夜行大人活跃的事迹,大受感动。 「夜行大人昨天立了大功,入侵宴会的妖怪都被歼灭了,也没有任何人牺牲。」后鬼女士也加入谈话。 「听说啊,只要报纸上有夜行大人的照片,皇都的女性就会抢着购买,供不应求呢。照片也是挑最帅的角度拍的,一看就知道了。报社的记者也真拼命啊,哈哈哈。」猫小姐愉快地哈哈大笑。 夜行大人重伤初愈,却完美达成任务,真不愧是皇都的英雄。而且报纸上的夜行大人,看上去好有男子气概啊!难怪其他女性都想买这份报纸,这张照片我得剪下来收藏才行! 我兴高采烈地准备做饭。喜欢赖床的夜行大人,今天却起得特别早,还慌慌张张地赶到厨房来。 「抱歉,菜菜绪!」 「嗯?」 「今天一大早我要去本部开会,没时间吃早饭了。你帮我做便当,再找人送给我就好,我有空一定吃……」 「好、好的!」 夜行大人好繁忙,连吃顿早饭的时间都没有。平日他都是下午才上班,或是傍晚才外出值勤,没想到今天一大早就要开会。这也无可奈何,夜行大人年纪轻轻就当上第一小队的队长,肩负着许多人的性命,还要处理各式各样的任务。 我送他到玄关,他再次跟我道歉。 「辛苦你了,菜菜绪。最近我可能会比较忙碌。」 「不会,夜行大人工作繁忙,我也该竭尽所能为你分忧。」 「……菜菜绪。」 夜行大人抬起我的下巴,侧过头观察我颈子右边的伤口。 「夜行大人?」 「前几天的伤果然还没好。太久没吸你的血,我不小心咬太用力了。对不起,现在还会痛吧?」 「不会,我不痛,这咬痕是我的勋章。」 「勋章?你喔。」夜行大人笑了,摸了摸我的头说。 「记得多上药膏,去医院的时候,也别忘了给翠天宫医生看一看。」 「是,我知道了。」 这时候,式神乌鸦先生来了。 「夜行大人,马车给您备妥了。」 「那我走了。」 「是,路上小心。」我笑咪咪地送夜行大人出门。 当然,我希望他有时间好好吃早餐,但我更希望,夜行大人今晚值勤平安无事。 今晚夜行大人也要对抗恶鬼恶妖。干这一行不可能毫发无伤,但我真的不希望他像前几天那样重伤归来。 「哎呀,真是豪华的便当。」 「赏花时吃的便当也没这么豪华,一看就好好吃。」 后鬼女士和猫小姐凑过来看我做的便当。 夜行大人叫我把早饭装进去就好,但除了早饭的菜色,我还添加了其他料理。结果这一加,就做成了四层满满的便当。有炖煮根菜和鸡肉、酱煮鲣鱼、蒟蒻菜丝、煎蛋卷、鱼板、醋腌白萝卜、黑豆、山菜天妇罗等等。 当然还少不了梅干饭团、豆皮寿司,以及白莲寺家家传的鸡肉饭团。其中,酱煮鲣鱼和豆皮寿司是有特殊涵义的。鲣鱼的发音和胜利一词相近,有祈求夜行大人平安得胜之意。我还用了生姜提味,生姜有去除阴邪之气的效果,是一道非常适合初夏享用的料理。而豆皮寿司也能获得稻荷神社的庇佑,狐神大人一直守护人类,豆皮寿司自然也有趋吉避凶的功效。 阴阳五家的便当各有特色,这点跟早饭不太一样。第一次做便当给夜行大人,我自己也知道做得太多了。 「我不小心做太多了,会不会给夜行大人添麻烦啊……」 我因为害羞有些手足无措 ,后鬼女士要我不用担心。 「菜菜绪大人用心制作便当,夜行大人哪有不开心的道理,便当里还多了一些早餐没有的菜色呢。况且,他的同僚看到便当,说不定也想尝几口。不然家中还有这么多式神,肯定吃得完的。」 「夜行大人会全部独吞吧?他绝不想让其他男人尝到菜菜绪大人的手艺。」 「有道理,夜行大人的占有欲挺强的。」 猫小姐和后鬼女士在一旁窃窃私语。可是,我还是觉得自己做太多了。 「哈哈哈,小姑娘,夜行有多喜欢你的料理,你不知道吧?」 「夫君。」「前鬼先生。」 前鬼先生倏然现身。他平常都陪在夜行大人身边,这会儿独自跑回来了。 前鬼先生嘻皮笑脸,凑到后鬼女士身边。「小后鬼看到自己夫君回来,好歹也欢迎一下,是不是?」 「是夜行大人要你跑腿吧?有事快说,给我简明扼要地说完,少废话了。」 「我、我来拿……便当的啦。」 后鬼女士冰冷的眼神,隐约透出了纸面具的边缘。前鬼先生跟平常一样,瞬间被她的气势压得抬不起头。 「啊,便当在这里。」我递出包裹好的便当。 「那个,还请你务必提醒夜行大人……请他多加小心。」 我放心不下夜行大人,前鬼先生露出一口尖牙笑道。 「那不然,小姑娘,你去送便当给他吧?」 「咦?」 「我也说过了,小姑娘的料理对他帮助很大。那家伙啊,只要吃到你的饭菜,当天的状况就好到没话说。他受重伤那一天,忙到没时间回家,所以没吃到你的早饭不是?」 「咦?」这一说我才想起来,夜行大人那一天确实没吃到我做的早饭。 「就是这么一回事啦,你精心烹调的早饭,也算保了他平安。再说了,你亲自去送便当给他,他保证开心的。」 「……我这就去!」 主意既定,我决定亲自去阴阳寮送便当。 *** 场景来到阴阳寮本部第一分队队长办公室。一大早连续开了几场会,我有点累了。 会议总算告一段落,我脱下外套、解开领巾,叹了一口气坐在沙发上。我点起烟,忍不住抱怨起来。 「经过昨天的战斗,可以肯定妖怪专挑灵力强大的女子了。而且还挑上了华族那种身份高贵的女子。」 「斋园寺公爵的千金差点遭毒手,公爵可火大了。而且斋园寺家是阴阳寮的大金主,这件事让上面的疲于应付呢。」 说着说着,坐在我对面的第二分队队长莲太郎先生,双手环胸满脸不悦。 「是说,昨天才发生那种事,他们今天还想举办宴会,不受点教训学不乖是吧?」 「哈,那出了事叫他们自己负责吧。」 老实说,我也很火大。华族动不动就办宴会,根本是妖怪绝佳的攻击目标。 「那些家伙,以为每次碰到妖怪都能全身而退。我们拼了命保护华族,反而让他们不知死活啊。」 在旁边整理会议文件的栗宫也有怨言。「都懒得保护他们了。」 我大叹一口气,吐出了满腔的郁闷和菸圈。我们的护卫能力也是有极限的。阴阳寮的队员都累了,伤患也来不及回归战场。 我们希望华族暂时停止举办宴会 ,偏偏他们毫无危机意识,始终不听劝。他们到底在想什么?难道他们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也不在乎女儿们的安危吗? 就在这时,栗宫的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其他队员的肚子也跟着打鼓。 「肚子好饿喔。」听我这么一说,莲太郎先生也同意。 「早上就一直开会,也难怪啦。要去餐厅吗?」 「不,我等便当就好。」 「什么?便当?」 话音方落,有人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夜行大人,我是后鬼,给您送便当来了。」 「哦,是后鬼啊,你来得正好。」便当终于送来了。 怪了,我叫前鬼去拿,怎么会是后鬼送来?我不是嘱咐过后鬼,要她守在菜菜绪身边吗?疑惑归疑惑,但我肚子实在太饿了,也顾不得这么多,起身就去拿便当。 「菜菜绪?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没想到菜菜绪也在门外,真把我吓到了。 菜菜绪红着脸,害羞地递了一大包东西给我,这分量已经不能算是便当了。 「那、那个,百忙之中前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今天我刚好要去医院,就直接给你送便当来了。我马上就走,不会久留的。」 「没事,你别急着走,留下来不要紧的。」 我收下便当,同时伸手叫住正打算立刻离开的菜菜绪。坦白说,见到菜菜绪我好高兴,浑身的疲劳都烟消云散了,难得在这种情况下见面,我也特别开心。 然而,我忽然感觉到背后传来一道道灼热的视线,猛地回过头去。我回头一看,在场的阴阳寮同事们都好奇地打量着菜菜绪。 「那位就是传闻中的红椿队长夫人啊。」 「队长竟然害羞了?」 「听说是从白莲寺少主手上抢来的……」 第一小队的队员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栗宫看到我手上的特大便当盒,肚子又叫得更响了。 菜菜绪似乎也听到了,她说:「如果各位不嫌弃的话,也请用吧。我做了很多,够大家吃了。」 「咦?真的吗?太好了!」 栗宫吃过菜菜绪做的牡丹饼,脸上立刻绽放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 ,一旁的莲太郎先生叫他安分一点。 「抱歉啊,菜菜绪。其实,你亲手做的珍贵料理,我不想分别人呢。」 「不、不会!我不小心做太多了,夜行大人要一个人全部吃完,可能有点困难。」 「我吃给你看喔。」 我的心情有点复杂,菜菜绪倒是笑得很开怀。菜菜绪和后鬼在桌上打开便当,替众人摆放好餐具。 「啊啊,少夫人,这我们来就好。」 「烦劳少夫人了。」 「对啊,菜菜绪。你不用忙了,我们自己开吃就好。」 我们赶紧上前帮忙,菜菜绪却干劲十足。 「没关系,大家为了皇都安危,一大早就拼命工作,这点小事让我来吧。」她说道。这阵子,大家都被自私任性的华族折腾得够呛,看到菜菜绪这么乖巧懂事,每个人都大受感动。她的一番话抚慰了队员疲累的身心,带给他们极大的鼓励。 「哇啊啊,看起来好好吃喔。都是我喜欢的菜色!我开动了。」 「喂,栗宫!我都还没吃你敢先开动!」 栗宫抢先我一步,将豆皮寿司和其他菜色夹到盘子里,大快朵颐起来。区区菜鸟竟然这么不知死活,其他队员都傻眼了。 「唉,你们也快过来吃啊!我昨天吃了少夫人做的牡丹饼,状况好到没话说呢!」 「嗯……的确,效果是很惊人。」莲太郎先生也表示赞同。 「绿川队长都开口了,那想必是真的吧。」 「栗宫说的我还半信半疑……绿川队长总不会骗人……」 其他观望的队员,也对菜菜绪的便当产生了兴趣。多亏栗宫和莲太郎先生的宣传,大家总算明白菜菜绪有多了不起了。 「啧,我不想让他们尝到菜菜绪的手艺,可是又希望他们明白菜菜绪的料理有多厉害,心情好复杂……」 「夜、夜行大人?」 不料,外头又响起了敲门声。 「打扰了,红椿队长,有客人来访。」 「客人?我没接到面会通知啊……」 那位千金一走进室内,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一个出乎我意料的人物,带着佣人来到我的办公室。是公爵千金斋园寺忍。她打扮得雍容华贵,全身上下都是最流行的服饰装扮。菜菜绪一手捂住嘴巴,似乎也被那一身贵气吓到了。 「斋园寺……忍小姐。」我道出对方的姓名,一旁的菜菜绪也吃了一惊。上次母亲和大哥来到府邸,她应该也听过这个人的名字。 「那位就是斋园寺家的大小姐啊。」 「跟传闻中一样,是个大美人呢。」 「她身上味道好香喔。」 队员们也激动起来了。她大概是来打听昨晚的事吧,没想到她会来找我。 忍走到我面前,优雅地笑了。 「好久不见了,红椿夜行大人。」她亲密地打了声招呼,向我低头致意。 「昨晚承蒙搭救,不胜感激。那是我头一次被妖怪袭击,若非你即时赶来,我恐怕已经遭遇不测了……真是太可怕了。」 她牵起我的手,黑亮的大眼睛直瞅着我。距离也太近了,她在想什么? 菜菜绪愣在一旁,没有任何反应。 「斋园寺小姐,您找我有什么事吗?」我冷淡地反问对方来意。 「我想跟夜行大人道个谢。」 「昨天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没什么好谢的。况且,救你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我放开她的手,跟她拉开一段距离。我不想让菜菜绪看到其他女人随意碰我。 忍依旧保持微笑,还让身后的佣人打开包袱。「别这么说嘛。这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我时常光顾西餐厅,这次特地让店家做了一个高级的西式便当。食材都是精挑细选的,希望夜行大人喜欢。」 豪华的便当盒里装满了高级食材,部下们欣羡不已。众人的反应让她很满意,正准备把便当盒放到桌上,却发现上面已经有菜菜绪的便当了。 「哎呀,这什么老掉牙的菜色?夜行大人真可怜,谁拿这些不入流的食物给夜行大人吃啊?」这话一出口,现场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我马上观察菜菜绪的反应,她面色铁青,大受打击。 听到自己老婆的饭菜被人嫌弃,我当场就想跟她翻脸。冷静点夜行,斋园寺家是阴阳寮的大金主。 莲太郎先生比手画脚,要我冷静下来。但我正在气头上,管不了那么多。 忍不懂得察言观色,完全没注意到我在发火,还得意洋洋地将便当放到桌上,开始张罗起来。她把菜菜绪的便当推到一边,装饭团的盒子掉到了地上。 「咦?」 「哎呀,瞧我冒失的,真是不好意思。」忍环顾四周,视线停在菜菜绪身上。 「这位女佣,麻烦你收拾一下可好?」 她竟然把菜菜绪当女佣使唤。菜菜绪面无血色,跟后鬼一起收拾掉在地上的饭团。 「对了,夜行大人。我终于明白了,真正愿意守护我的只有你,所以我不想跟鹰夜大人结婚。虽然我以前拒绝过你,但我还是想和你……」 快步走到菜菜绪身旁,懒得理会忍胡说八道,我拿起菜菜绪捡起的饭团,大口咬下。嗯,真是太美味了。 「放心,菜菜绪。你的饭菜还是一样好吃得没话说。」 「夜、夜行大人……」菜菜绪感动到快哭了。不过她马上回过神来,慌张地告诉我。 「不、不行啦,夜行大人。饭菜掉到地上,都弄脏了……」 「没这回事。掉到地上算什么,爱妻为我做的便当,哪有不好好享用的道理?这可是你真心诚意为我做的。」 更何况,我一大早就没吃东西,这饭团实在太好吃了。这些饭菜吃起来,跟早餐又有不一样的滋味。饭团咸味适中,当中更蕴含了菜菜绪强大的灵力,让我的身心都获得了滋养。 「唉,果然你是最棒的,菜菜绪,你的饭团比任何高档料理都有价值。各位,你们说是不是?」 「没错!棒透了!」队员们狼吞虎咽吃起菜菜绪的便当,对忍的高级便当不屑一顾。住在中庭水池的河童,也把掉在地上的饭团拿走,找个地方吃起来了。 菜菜绪看得目瞪口呆。忍也歪着头,似乎不能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 「爱妻便当?她就是夜行大人的妻子?」忍眯起眼睛打量菜菜绪。 我提防着忍的一举一动,并以强硬的口吻告诉她:「斋园寺小姐,你是我大哥的未婚妻,刚才那些话我就当没听到。劝你尽快离开这里,省得被我大哥和母亲责问。」 忍笑盈盈地回答:「是吗?鹰夜大人和朱鹭子大人的事,请不必挂怀,家父现已当上了大藏大臣。」 她的眼神天真无邪,仗势欺人还不以为意。 「现任的大藏大臣,权力比先帝的亲戚大多了。爵位不高的红椿家,或是没落的白莲寺家自然也比不上。」 看人只看家世,还把自己当成了天之骄子,这是华族普遍的认知,也是他们评断别人的基准。他们瞧不起阴阳五家,以为仗着手中的权力就能为所欲为。斋园寺忍的言行举止,跟其他华族没有两样。 我从以前就跟她合不来,如今她置身社交界,也变得更加目中无人了。这行事风格,跟我母亲挺像的。 「你到底想怎样我没兴趣知道,只是你跟我大哥的婚事谈不拢,别牵连到我身上。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我现在很享受新婚生活,没心思理会这么多。」 我话都说到这个分上了,斋园寺忍还是完全无法沟通。我叹了一口气,搂着菜菜绪准备离开房间。 「菜菜绪,我们走吧。」 「咦?啊,好的。」 「对了,你们几个,记得替我留点饭菜啊!」 「好——」 菜菜绪的便当已经被吃掉一大半了,那些家伙…… 来到无人的中庭,我对菜菜绪道歉。 「对不起,菜菜绪。你特地送便当过来,却害你碰上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唉,白莲寺的麻烦才刚处理完,又跑来一些奇怪的家伙!」这是我的真心话,没有半句虚言。 动不动就有人来打扰我们,真令人火大。 「没、没关系。只是,那……那个人,她以前是夜行大人的未婚妻啊。」 「菜菜绪。」 「她……长得好漂亮……」 她不安的表情和语气,看得我心疼不已。我觉得自己好没用。 菜菜绪本该过着风平浪静、无拘无束的幸福生活,偏偏总有人不怀好意,跑来搅乱这一切。亏我还发过誓,要让她成为皇都最幸福的新娘。 「菜菜绪,我今天算彻底明白了,幸好我娶的人是你,我有你就够了。」我抱住菜菜绪,试图缓解她的不安。「对不起,一直害你受苦,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嗯,夜行大人。」菜菜绪依偎在我怀中,轻轻点头。 ──────────────────────── 第五话 便当风波(二) 「真的很抱歉,菜菜绪大人。我陪在您身旁,还让您的便当被人糟蹋……」 「不、不要紧的,我也吓了一大跳呢。」 回程路上,后鬼女士跟我道歉,我笑着要她别放在心上。 的确,便当被打翻的时候,我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彷佛被人揍了一拳。然而,夜行大人用行动保护了我的心。他怎么会这么有魅力呢? 啊啊,不过,害他吃掉到地上的饭菜,真是过意不去。我一颗心还是七上八下的,没有平复过来。 「打扰了。」后方突然有人朝我搭话,我回过身来。 来者撑着蕾丝阳伞,一身贵气典雅的装扮,身旁还带了一个佣人。她就是夜行大人的前未婚妻——斋园寺忍小姐。 「你是白莲寺菜菜绪小姐吧?」忍小姐歪着脑袋,问起我的身份。 好久没人称呼我的旧姓了,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呃,我……」 「菜菜绪大人已经是红椿家的人了,她和夜行大人有正式的婚约。」我不知该作何答覆,后鬼女士以严肃的口吻纠正对方。 「这点小事无关紧要,只是为了确认她的身份罢了。」那位大小姐微微一笑,随后说道:「我叫斋园寺忍,家父是公爵,今年就任大藏大臣。过去,我还曾经是夜行大人的未婚妻呢。」 忍小姐缓缓走近,上下打量着我。她仔细端详我的脖子。 「脖子上有伤痕呢。」 「咦?啊,这是……」 「原来,你也被夜行大人吸过血啊。」 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心跳加速,忐忑不安。 忍小姐笑了笑,接着又说:「夜行大人以前也激烈渴求过我,那时候真的好痛喔。」 我愣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来。我甚至不明白,这短短的几句话为何会带给我这么大的打击。 忍小姐故作忧郁地叹了口气,说道:「不过,那时候我吓到了。一想到未来都得忍受那种痛楚,我就怕得不得了。于是我就拜托父亲,取消我和夜行大人的婚约。」 「……」 「幸好,现在有你,你是负责供血的新娘嘛。」 「……请问您到底想说什么?」 「哎呀,你还不懂吗?」她牵起我的手,脸上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大家好好相处吧,我对小妾很宽容的。」 「……咦?」 换句话说,她把我当成了小妾?她认为自己是正妻?我整个人傻住了。 「斋园寺忍小姐,容我冒昧说一句。您似乎是误会了,菜菜绪大人是我家宗主红椿夜行大人的正妻。更何况,您和红椿鹰夜大人已有婚约了不是?」 在我身后的后鬼女士,介入了这场谈话。 「搞清楚你的身份,式神。阴阳五家的式神没资格跟华族说话。」 忍小姐身后的仆人,以强硬的口吻反驳后鬼女士,后鬼女士无话可说。 「算了,武井。」忍小姐劝诫自己的佣人。「我和鹰夜大人的婚约作废了,虽然免不了一些争执,但没啥大不了的。朱鹭子大人她……也不过是先帝的亲戚,跟家父相比,没有任何实质的影响力。」 她甚至不怕皇族出身的朱鹭子大人,公爵家的权势竟大到这种地步。 「忍!」 说时迟那时快,马路对面有人大声呼喊忍小姐。我惊讶地望向对方。 前几天造访府邸的鹰夜大人和朱鹭子大人,气冲冲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愤怒、焦躁、绝望的表情。 「你到底对我有什么不满!哪有人这样悔婚的?」 「忍小姐!我给了你多少好处,难道你不知道吗!竟然放弃鹰夜,和夜行结婚!」 母子俩怒火中烧,对忍小姐极为不满。按照忍小姐的说法,婚约作废已成定局,可朱鹭子大人他们不肯善罢甘休。 我刚好在场,母子俩也对我怒目相向,但他们顾着跟忍小姐吵架,不再理会我。 「菜菜绪大人,我们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那种丑陋的争执看多了,有害身心健康,我带您去医院吧。」 「好、好的……」 后鬼女士出言讥讽,带着我离开了现场。 而他们三人还吵个没完,我也心有余悸,郁闷难解。尤其夜行大人以前吸过忍小姐的血,这件事让我特别在意。 原来是这样吗?夜行大人过去也心有所属。 刚才夜行大人对忍小姐很冷淡,他们过去的关系,真有亲密到那种地步吗?对夜行大人来说,其他女性的鲜血又是怎样的滋味呢?他是不是真的想跟忍小姐结婚? 之后,我前往阴阳寮的附属医院看病。这家医院专门诊治妖怪造成的各种伤病和诅咒。 和平常一样,翠天宫医生诊察我的症状,开立药物淡化我身上的妖气。使用这种药物,必须检查当下的症状来调整用量。 「菜菜绪大人,您也累了吧。今天一大早就忙着做便当,还碰到了那些麻烦事。」 「不、不会。」 离开诊疗室,后鬼女士频频关心我。肉体上的疲劳其实还好,但我不时会想到夜行大人和忍小姐的关系,可能后鬼女士也看出来了吧。 不行,我不能这样钻牛角尖。身为夜行大人的妻子、红椿家的一员,我得坚强才行。为了提振精神,我双手用力地拍打自己的脸颊。 「菜、菜菜绪大人?」 「放心!我没事的!」我提醒自己振作,心态似乎也开朗多了。 「嗯?」 我们刚走出医院,发现一位气质高贵的老妇人,蹲坐在红砖步道上。看样子是跌倒了,她吃力地拄着拐杖,却始终站不起来,我赶紧冲过去搀扶她。 「您没事吧?站得起来吗?」 「哎呀,这位小姐,多谢你啊。」老妇人一看到我来,似乎安心了不少。 这位妇人打扮得相当有品味,一头秀丽的银发还用西洋发饰装扮。 「我现在腿不方便,还没法独自外出啊。」 老妇人说话的声音十分有力,只是行动上似乎有些不便。我扶着她到附近的长椅,让她坐下休息。我四处张望,寻找她的家人。 「多谢小姐亲切相助,方便请教姓名吗?」 「啊,那个……我叫菜菜绪。」 「菜菜绪小姐,真是可爱的名字。我叫香代,不嫌弃的话我们聊一聊吧。」 老人家都开口了,我和后鬼女士对看一眼,便在香代婆婆身边坐下。 「您的腿有受过伤吗?」 「是啊,前不久我参加华鸟洋馆的晚宴,碰上妖怪袭击。逃跑过程中,被妖怪抓住脚踝摔倒了。幸好阴阳寮的大德们赶来,这才幸免于难。后来我也不敢参加晚宴了。」 香代婆婆摸着双腿,面带苦笑,表情中还透着一丝不安。原来是被妖怪弄伤的。 「还会痛吗?」 「一开始满痛的,而且染上了妖气,身子也不太舒服。不过现在有服用药物,已经没有大碍了。」 香代婆婆说,好在她及时接受治疗,并没有大碍。不过遭遇妖怪袭击的人,也有受到诅咒的风险,为求慎重起见才住院治疗。确实,我感受到她腿脚上有妖气,但并非妖印散发出来的。 我握着香代婆婆的手说:「放心,您很快就会康复了。」千言万语在我脑海中闪过,最后我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香代婆婆凝视着我,又看了看在我身后待命的后鬼女士。 「这位是红椿家的式神吧?难不成,你是最近嫁到红椿家的白莲寺千金?」 「咦!啊,我……」我立刻放开老婆婆的手。想不到她竟然知道我的事情。 「呵呵,你不用这么紧张。实不相瞒,我母亲也是白莲寺家的人。」 「咦?」这下我是真的吓到了,这位老妇人竟然跟白莲寺家有关联。 「我是吃白莲寺的家乡料理长大的,白莲寺家有很多精致的美味料理……尤其我最喜欢吃母亲做的牡丹饼了。有时候嘴馋,我会自己做来吃,可惜做不出母亲的味道。菜菜绪小姐,你知道牡丹饼的做法吗?」 由于太过惊讶,我一时反应不过来。我当然知道白莲寺的牡丹饼怎么做,而且最近才刚做过。只是,制作白莲寺的牡丹饼有各种繁琐的仪式,我不晓得该怎么解释才好。 「奶奶!」 这时,一位气质出众的青年注意到我们,朝我们跑了过来。应该是香代婆婆的孙子吧。 「真澄啊,你终于来了。」 「奶奶你还好意思说……你本来方向感就不好,还擅自离开病房到处乱跑!万一出事了怎么办啊!」 「医院里很安全啊。再说了,随兴散散步也挺好的嘛,我交上了新朋友呢。」 香代婆婆望向我,那位青年也顺着看过来。 「啊。」 「啊。」 我们四目相对,各自发出了惊诧的声音。 「你是红椿夜行的……!啊,呃,原来是红椿家的少夫人。」 「……好、好久不见了,绫小路大人。」我们笨拙地和对方打招呼。 之前我和夜行大人上街,偶遇妖怪袭击,这位皇国陆军少尉也在场。我心里可慌了,听说陆军和阴阳寮互别苗头,夜行大人和绫小路大人的关系也不太融洽…… 这么说来,香代婆婆是绫小路家的伯爵夫人? 「哎呀,原来你们认识?」香代婆婆眨眨眼睛,看了看我和绫小路大人,她也同感意外。 「奶奶,你怎么会认识红椿家的少夫人……?」 「人家帮了我一把,我不小心跌倒了。」 「跌倒?有没有哪里受伤?」 「我没事,真澄你就是爱操心。」香代婆婆劝慰孙子放宽心,又转头对我说:「菜菜绪小姐,你之后还会来医院吗?我这阵子是离不开医院了,有机会的话真想好好答谢你。」 「您不用这么客气啊。」我朝她挥手道别,不胜惶恐。 香代婆婆皱起眉头,惋惜地说:「真想再见到你啊。」 「那不然……您若不嫌弃,我改天来探望您吧。我每个礼拜五都会过来。」 下次见面,一定要告诉她白莲寺的牡丹饼怎么做。香代婆婆喜笑颜开,握住我的手表示感谢。 这是我第一次跟别人相约见面,没有事先征求夜行大人的同意。 在回程的马车上,始终坐立不安,忍不住向后鬼女士问道:「对不起,后鬼女士,我擅自答应别人那种事。意外结识伯爵家的人,算是好事吗?会不会给夜行大人添麻烦呢?」 后鬼女士思考了一会儿。「我想没问题的。夜行大人很尊重您的自主权,我也会告知夜行大人这件事,请您不必担心。」 「谢、谢谢。」我松了一口气,毕竟我很怕扯夜行大人的后腿。 在离开白莲寺的村落前,我几乎没跟其他家族的人交流过。因此这段缘分未来会如何发展,我心里也没底。 「香代婆婆真是个好人呢。」 唯独可以肯定的是,香代婆婆为人和善又健谈,是一位很有魅力的老妇人。我好期待再见到她。 「菜菜绪大人,有件事我得提醒您。绫小路家的伯爵夫人也是那位忍小姐的外婆。」 「咦?」 我都忘了忍小姐,但后鬼女士的一番话,又让我想起来了。郁闷的感觉再次浮上心头,疲劳感也排山倒海而来,我头都有点晕了。 当天傍晚我在寝室休息,夜行大人一回家就来关心我。 「菜菜绪,你没事吧?今天比较闷热,听说你不太舒服。」看我躺在被窝里,夜行大人十分担忧。 「夜行大人,欢迎回来。我只是在回程的马车上,有点头晕……已经没事了。」我撑起身子迎接夜行大人回来。 夜行大人拨开我的浏海,将额头贴了上来。我知道他在量我的体温,但他靠得这么近,我好害羞。 「好像有点发烧,你这不是天气闷热造成的,应该是感冒吧?」 「发、发烧?」 「呼吸挺急促的,脸颊都红了,找医生给你看一看吧。」 「不、不用了,一定是用脑过度的关系,我在想很多事……」 「想很多事?你是读了什么书吗?」 真正的原因我心知肚明,却又不好意思告诉夜行大人。夜行大人和忍小姐过去到底有多亲密?这问题我怎么说得出口呢。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是亲密到可以献血的地步? 「那个,夜行大人,你今晚也要值勤吗?」 「是啊,华族今晚也要举办宴会。说实话,我想多花时间陪陪你。」 「那么,你……需要我的血吗?」我掀开自己的衣领,夜行大人被我的反应吓到了。 「你身体不舒服,我怎能吸你的血啊。」 「可、可是……」夜行大人正要起身,被我一把抓住手腕。「我会努力打起精神,不要紧的!」 「……菜菜绪?」 我好想让夜行大人吸我的血。我大概是想从中找到自己的存在意义吧。 要是我连献血都做不好,我真的很怕夜行大人去找其他女人。毕竟,历代椿鬼都是娶两个女人。即便夜行大人不愿墨守成规,这也是我们无法回避的问题。 「怎么了菜菜绪?你今天有些反常。」夜行大人也看出异状,坐回我的身旁。他整理好我的衣襟,没吸我的血。 「是因为斋园寺忍的关系吗?」 「……」 「听说你离开阴阳寮,被她拦住了是吧?她跟你说了什么?」 我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轻得彷佛下一刻就会消散。「她说,你以前吸过她的血。」 「……啊,那件事啊。」 夜行大人露出尴尬的表情,似乎心里有数。 「确实,我以前吸过她的血。」 我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免不了失落。我低下头,夜行大人又说道。 「我们从小就有婚约,这在上流社会也不罕见,就是名门望族的政治婚姻。不过,最后也告吹了。当年我还在念书,母亲对她说我有吸血体质,还讲得绘声绘影。她听了以后,问了我一个问题。」 ——吸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是个娇生惯养、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从小受尽万千宠爱,连一点点苦都没吃过。她好像是读了西方的吸血鬼小说吧,就抱着好玩的心态叫我吸她的血。」夜行大人说出了那件事的始末。 「那时候,我也担心未婚妻无法接受我的体质。其实我也明白,不该用那种轻率的方式测试她。但我当时也受了伤……」 受伤的椿鬼会遵循本能,渴求女人的鲜血。尤其那个女人还是他的未婚妻,那就更不用说了。 「况且,我心中也抱着期待,希望未婚妻愿意接纳我。我不想让她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嫁给我。然而,她从未体验过那样的痛楚与恐惧。」 ——好、好痛……!你这怪物! 「她把我推开,就这样逃走了。当时她的眼神,彷佛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碰到妖怪袭击一样……眼中尽是恐惧与绝望。」 夜行大人说,那种恐惧的眼神他太熟悉了。 「她害怕和我结婚,就拜托公爵悔婚。我老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不能接受椿鬼吸血的女人嫁来,迟早是要破局的。老爹自己就吃过不少苦头。」 「你是指……朱鹭子大人?」 「对。」夜行大人表情阴郁,苦笑道。 「那时候我还年轻,被自己的母亲和未婚妻拒绝,挺难受的。我痛恨自己的体质,也不认为这世上有人愿意接纳我。」 「……」听完夜行大人的遭遇,我哭了。 「菜菜绪?」 「我明白,被人拒绝有多难受。」尤其被自己的婚配对象拒绝,那就更难受了。 幸福的婚姻和长相厮守的爱情,是每一个人的向往。当初少主嫌弃我一身猴骚味,我的天都塌下来了,只想一死了之。 「对不起,夜行大人。都怪我太在意忍小姐,害你想起那段不愉快的往事。」 夜行大人脱下手套,拭去我眼角的泪水。 「没事,反正我本来就打算告诉你。自己的丈夫以前有个未婚妻,她又说了那样的话,你会在意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鼓起勇气,决定问个明白。 「呃,夜行大人,那你们当初婚约还没作废时,彼此的关系如何?」 「……那是双方家长决定的婚约,我们也是偶尔见面聊一聊罢了。婚约作废后,我就没见过她了。她来阴阳寮的时候,你看我们关系很好吗?」 「这倒没有……」 夜行大人说得没错,现在他们早已形同陌路,是忍小姐单方面追求夜行大人。 「好了,你多休息吧,别弄坏身子了。」夜行大人扶着我躺下。 「那,你要吸血吗……」 「今天就先不用了,我不要紧,等你康复了再说。」 「呜。」 「唉,别哭啦。咦?这也要哭?吸血很痛的,一般人都不喜欢吧。」 才没这回事。我一点也不痛,一点也不怕。被夜行大人需要,我只觉得开心又幸福。和忍小姐不一样,我绝不会拒绝夜行大人。 「好啦,菜菜绪,那……」夜行大人趴到我身上,温柔地亲吻、安抚我。 「……」 「……不要哭了好吗?」突然被夜行大人亲吻,我红着脸点点头。 「乖孩子。」夜行大人摸摸我的脑袋。 夜行大人很温柔,我明白他是顾虑到我的健康。可是,除非万不得已,我不希望他喝别人的血。这种任性已经悄悄在我心底萌芽。 没办法,因为忍小姐身份高贵,又长得成熟漂亮。她知道夜行大人的过去,两个人以前还有过婚约。 她的出身和成长过程都无可挑剔,跟我这个被玷污过的人比起来,她更适合当夜行大人的妻子,世人也会承认这一点。 更重要的是,刚才夜行大人的一番话隐藏了一个关键讯息。当年夜行大人确实将忍小姐视为未来的妻子,对她呵护备至。夜行大人也期望忍小姐接纳他。 夜行大人过去是真的想娶她吧。这么说来,鹰夜大人并没有说谎。 所以,我压抑不住自己的念头,开始想像那样的未来。假如,忍小姐没有拒绝夜行大人吸血,两人按照原定计画结婚,如今也组成一个幸福的家庭了吧。 已经成家立业的夜行大人,再碰到孤苦伶仃的我,或许他依然会伸出援手,但绝不会想娶我的。就算我灵力强大、鲜血对他大有益处,依他诚实正直的性格,肯定会珍惜自己的婚姻,绝不会见异思迁。 我一个人钻牛角尖,搞得自己好难受。真傻。 夜行大人很看重我、珍惜我。他还说,很庆幸能跟我结婚。他拯救我脱离苦海,我就该感恩戴德了,但我心中却有越来越多的奢望。 一想到忍小姐比我更早陪伴在夜行大人身边,就好忌妒。 ──────────────────────── 第六话 红椿鹰夜再访菜菜绪 便当风波数日后,夜行大人被指派重要任务,难得回家一趟,没多久就要回本部报到值勤,每天都过得非常忙碌。这段日子,我们没什么时间在一起。 听说,最近不断有妖怪袭击皇都女子,夜行大人也叮嘱我,除了每周回诊以外,尽量不要出门,而且外出一定要带上后鬼女士。 好在生活也没有太多不便,平日家中的式神会陪我煮饭打扫,干完活大家一起吃点心。没事干的时候,我就读读书、学学刺绣,日子倒也平静。 今天猫小姐拜托我做牡丹饼,我一大早就准备了很多。之后,我到菜园帮大家采收夏季的蔬果。 红椿家的府邸坐落于皇都高地,这里也是灵脉宝地,所以一年四季都有椿花,种出来的蔬果也饱含灵力。每天食用的蔬果我们尽量自己种。对了,白莲寺家也是在灵脉汇聚的宝地上。 阴阳五家的人对饮食非常讲究,好的饮食有助于提升工作表现。因此,我们会挑选灵力丰富的食材,或是自己种来吃。 「后鬼女士,这是什么蔬菜啊?」 红椿家的菜园种了不少西洋蔬菜。尤其那种在初夏阳光照耀下结出鲜红果实的蔬菜,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那是红茄子,如今人们都称为番茄。」后鬼女士为我解惑。 「番茄是从海外引进的蔬菜,可以炖成美味的调味料。由于灵力蕴含量高,阴阳五家的人也会积极食用。生吃也不是不行,只是味道略嫌酸涩,还带着点土味。人类似乎不太喜欢这种酸味,红椿家的式神倒是很喜欢,都直接拿起来啃。」 「直接拿起来啃……」我盯着红色果实跃跃欲试,后鬼女士摘了一颗给我。 「菜菜绪大人要试试吗?」 「当然!」 红茄子,又叫番茄。确实,长得好像圆滚滚的茄子。不过,番茄是鲜红色的,跟茄子差远了。触感也比茄子坚硬而沉重,应该跟小黄瓜或白萝卜一样饱含水分吧。 味道……嗯,真有股土味。我咬了一口。嗯,确实很酸。 「啊,这个味道,难不成是番茄酱的原料?」 「没错没错,菜菜绪大人味觉真灵光,原来您知道番茄酱啊!」 后鬼女士称赞我,我抓抓脸颊,害羞地笑了。 「之前去港都的旅馆,我和夜行大人吃过一道鸡肉饭,非常好吃。那是我从未尝过的奇妙滋味,听说用了一种叫番茄酱的外国调味料。夜行大人说,他很喜欢那种味道,我就特别用心品尝,想把那味道记下来,改天自己做鸡肉饭给夜行大人享用。」 「该怎么说呢?还真像菜菜绪大人会做的事呢。」后鬼女士有感而发。 我又咬了一口番茄,猫小姐也跑来加入对谈。 「夜行大人喜欢鸡肉饭,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呢。是说,红色的食物他都挺喜欢的,小时候他也会自己摘番茄来吃。」 年幼的夜行大人自己摘番茄吃,一定很可爱吧。我一边吃着番茄,一边想像那个画面。 「对了,猫小姐好像很清楚夜行大人的童年呢。」 猫小姐喵喵叫了一声,指着自己说道:「我也算有点资历了啊,大江户时代我就在红椿家当式神了。」 「是这样啊?」 大江户时代,那可是比开国还要久远的年代。那个年代西洋文化尚未普及,人类和妖怪也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感共存。据说,猫小姐曾是惊动大江户的妖怪,后来被红椿家抓住,才当了式神。 平常我没什么机会了解家中的式神,想不到在闲谈中意外得知他们的过往。我偷偷看向后鬼女士,想趁这个机会了解她。 这么说来,后鬼女士和前鬼先生这对夫妻,又是怎么当上红椿家式神的?后鬼女士察觉我的视线,干咳一声说道。 「咳咳,我和前鬼呢,与其说是红椿家的式神,更像是夜行大人的专属式神吧。我们夫妻俩缔约的情况跟猫小姐不一样,这改天再说吧。」后鬼女士转移话题。 「好了,再拖下去天气要变热了,快点干活吧。干完活我们一起喝茶吃点心,今天有菜菜绪大人亲手做的牡丹饼喔。」 「好耶。」 后鬼女士用点心收买其他干活的妖怪。嗯,口风真紧,我好在意她的过往喔。 「哎呀,你们看起来挺开心的嘛。」 就在这时候,菜园外突然有人和我们搭话,众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 「鹰夜……大人?」 一位青年站在菜园外,他正是红椿家的长子红椿鹰夜,夜行大人的兄长。 之前被他数落过,我不由得紧张起来。后鬼女士拿着收割用的镰刀,缓缓走向对方,浑身散发着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 「鹰夜大人,有何指教?」 「等、等一下,后鬼。今天我母亲不在,你用不着这样防着我,我只是回房拿书。回自己老家还要被提防,这也太不厚道了吧。」鹰夜大人瞄了我一眼。「哦?白莲寺家的媳妇,还会下田干活啊。」 「呃,我……」 我身上沾了一些尘土,做农事本来就免不了弄脏。他是不是要骂我,宗家的媳妇干农活有失体统啊?不料,鹰夜大人并没有嫌弃我。 「番茄长得很饱满呢,我小时候也会自己摘来吃。那味道令人难以忘怀啊,有点酸就是了。」他一手抵着下巴,饶富兴味地观察菜园的番茄。 「只可惜,我母亲不喜欢,我也只能瞒着她偷偷吃。先不说这个……」 鹰夜大人不再沉思,从怀里拿出一份报纸。他把报纸递给我,露出挖苦人的笑容。「你看看这份报纸,我的前未婚妻好像快要跟你的丈夫结婚了呢。」 斗大的标题写着「英雄与名媛好事已近」,还加上一张夜行大人和忍小姐俊男美女的合照。 我们一行人回到客厅就座,佣人替鹰夜大人上了茶点。点心是我今天早上做好的牡丹饼。 后鬼女士吩咐佣人,端出牡丹饼招待鹰夜大人。我担心自己做的点心不合他胃口。他先喝了一口茶,端详牡丹饼好一会儿,终于拿起一块品尝。 「哦,这是你做的啊?」 「是、是的。」 「哼,白莲寺家的传统点心是吧。」 鹰夜大人并没有嫌弃牡丹饼。他只是斜眼看着我,眼神中颇有嘲弄的意味。 「你不担心吗?夜行把你晾在家里,整天陪着忍呢,人家报纸可没乱写。」 「……」 「前几天,有妖怪袭击斋园寺公爵的府邸,好在夜行率领第一小队及时赶到,忍才幸免于难。听说那些妖怪啊,打算抓捕灵力强大、高贵美丽的公爵千金。看来妖怪也喜欢那种女孩呢,所以局长命令夜行担任忍的护卫。」鹰夜大人依旧斜眼看着我。 「也难怪啦,万一公爵千金被妖怪抓走,阴阳寮的声威将一落千丈。忍是皇都知名的公爵千金,更是女性时尚的先驱。她的发型和打扮,一直是众所瞩目的焦点,马上就会成为流行趋势。」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回想我和忍小姐初次见面,她身上确实有种华美的气质,能让所有人一见倾心,拜倒在她的魅力之下。她就像个精雕细琢的宝石,美得令人移不开视线。 「总之呢,这位名媛在社会上有极大的影响力。像你这种人消失了,社会大众根本不痛不痒,但她消失了保证会把事情闹大。阴阳寮也将受到严厉的批判,父亲也是害怕这一点,才做出这样的安排吧。」 于是,家喻户晓的英雄,就当上了忍小姐的护卫。夜一郎大人也相信,自己的儿子一定有办法保忍小姐周全。 「她走到哪都带着夜行,甚至对外宣称自己将成为夜行的正妻。报社无视你的存在,刻意写出这样的文章来误导社会大众,原因也很简单。英雄和名媛结婚话题性十足,可以刺激报纸的销量嘛。」 「……」 「忍知道该如何煽动社会大众,她大概是想用舆论的力量促成婚事吧。」鹰夜大人笑着说,自己的前未婚妻真不是吃素的。 「话说回来,夜行和父亲都没有公开反驳,代表他们也不反对这桩婚事吧。红椿家什么都好,就是在华族社会缺了点影响力。母亲嫁来红椿家,给我们添了皇族的血统,这一次再跟公爵家联姻,更能巩固红椿家的地位,父亲他本来就有这样的想法。」 「……」 「再说了,要不是夜行当初被甩,他早该跟忍结婚了。谁不想娶那种万人迷是吧?」 鹰夜大人的话一再刺痛我的心。那个「可怕的想像」也再一次浮上我的心头。 「好啦,你打算怎么办?」 「鹰夜大人的意思是?」 「你果然会在意吧?」 「这……」说不在意是骗人的,这始终是我心头上的一根刺。 有时候我心中会产生自卑感,深怕自己没资格当夜行大人的妻子,只是平常没有表现出来罢了。忍小姐出现以后,这种情况就更严重了。不过,夜行大人他…… 「我相信,夜行大人只是在完成上级交付的重要任务。」 「孤男寡女在一起久了,说不定夜行会见异思迁,取消和你的婚约。真到了那个地步,你也无所谓吗?」 「如果这是夜行大人的期望,那我也无可奈何。可是,我相信夜行大人不会这样做。」 我忌妒忍小姐是自卑感作祟,其实我明白夜行大人不会抛弃我。 「是喔,你真信任夜行呢。」鹰夜大人口吻酸溜溜的,但也没那么咄咄逼人。 该怎么说呢?他现在给我的感觉,跟我们初次见面时不太一样。至少比前几天讲理多了。 「呃,那鹰夜大人你不在意吗?听说你跟忍小姐为了悔婚一事闹得不愉快吧。」 「喔,我已经看开了。反正那是母亲替我订的婚,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仔细想一想,我跟忍也合不来。母亲她很中意忍,所以被悔婚以后一直在气头上……」 这么说来,鹰夜大人的婚事也是朱鹭子大人决定的?为什么鹰夜大人要对自己的母亲言听计从呢? 鹰夜大人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 「你在想,一个大男人怎么对自己的母亲言听计从对吧?」 「咦?我……」心事被说中,我吓得目光四处游移。 鹰夜大人喝茶后叹了口气,语气也比之前更加平静。 「你别看我这样,其实我知道你有非常强大的灵力。」 「咦?」 「前几天我闻到你的血味就明白了,母亲和忍大概无法理解这种直觉。好歹我也有红椿家的血统,只是没有吸血的冲动。我一闻到血的味道,就能察觉对方的灵力强弱。」 前几天他们母子俩来访,朱鹭子大人把扇子扔到我脸上,害我破皮流血。从那时候鹰夜大人就察觉我的灵力了? 「可是,总要有人支持母亲,否则她一想不开,可能会做出失控之举。你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在尽力维护这个家的平衡。」鹰夜大人无奈地笑了,他靠在沙发上仰望天花板。 「当上一家之主麻烦事也多,夜行真该把这烂摊子交给我,毕竟他干的是玩命活。无论在哪个时代,降妖伏魔这码事,都是在压榨少数的英雄。要他们持续降妖伏魔,就得给他们休养的时间才行。前些天那家伙受伤了不是?」 鹰夜大人这番话,让我颇感讶异。 「原来你注意到了?」 「当然,我闻到夜行身上有血味,灵力也很紊乱,母亲没察觉就是了。」鹰夜大人遥望远方。 「然而,父亲不可能让我坐上当家的位置。一方面是我割舍不下母亲;更重要的是,在红椿家没有战力的男人,毫无价值可言。」 最后那句话,表面上说得云淡风轻、毫无感情。可是,我隐约看出了他心中的忧愁。 为什么他要特地来见我,对我说这些话呢?他想告诉我什么呢?他不是说,他不承认我是红椿家的媳妇吗? 鹰夜大人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苦笑说道:「你在想,我为何要对你说这些话是吗……唉,也罢。」 他干咳一声,收拾好情绪。「对了,听说你以前被猩猩掳走,还被刻上妖印是吧?」 「咦?呃,是的。」我的身上开始冒出冷汗,一颗心也慢慢沉了下来。他是不是又要骂我是不洁之人,没资格当红椿家的媳妇? 「这个给你。」鹰夜大人从怀中掏出某样东西递给我,看起来像是玻璃珠。 「这是……?」 「一种全新的灵具,叫笼目玉,你收下吧。」 我正要拿取,原本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后鬼女士,抢先一步拿起来端详了。 「这东西没有什么奇怪的机关,会危害菜菜绪大人吧?」 「还奇怪的机关咧,后鬼你疑心病也太重了……」 「那当然。夫人不在的时候,您的言行举止是比较正常,但前些天您帮着夫人一起侮辱菜菜绪大人,这我没说错吧?您还说,菜菜绪大人是不入流的新娘不是吗?」 「呃。」 后鬼女士凑近鹰夜大人,带给他极大的心理压力。 鹰夜大人气势上输了一大截,他好像拿后鬼女士没辙,就因为后鬼女士是夜行大人专属的式神? 「你、你要这样说的话,那我就直接示范给你看。」 鹰夜大人拿出另一颗笼目玉,扔到地板上。 玻璃珠破裂的同时,地面上出现一个半圆形的网状结界。 「这玩意丢到地上,就会张开半圆形的小结界。人类妇女本身具有『阴之灵力』,笼目玉会对女性的灵力产生反应,施展防御结界。」 鹰夜大人还说,由于女性容易被妖怪袭击,所以笼目玉专门用来保护女性,这种限定机能也强化了结界的功效。结界的限制和束缚越多,强度就越惊人,限定保护对象便是其中一种应用方式。 「灵力微弱的一般妇女,只要学会使用方法,就能迅速施展结界,暂时抵挡妖怪袭击。而且笼目玉一经发动,会传送座标给阴阳寮的队员。」 鹰夜大人的解说,令我听得越来越心动。我曾经被妖怪掳走,因此明白这是多么了不起的发明。 「只可惜,这玩意是在你被抓以后才开发出来。」 「好、好厉害!这是鹰夜大人发明的吗?」 「咦?」我压抑不住兴奋之情,语气也不再含蓄,连声音都变高亢了。鹰夜大人也被我的反应吓到了。 「是、是啊。呃,这是我的研究室开发出来的。」 「好厉害,太了不起了……有这东西就能拯救无数妇女了!」 「……」 我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像我这样的受害者,少一个是一个。 「你就不会埋怨,这东西是在你被玷污后才发明出来的吗?」 「咦?」 「其他人得救,你的妖印也不会消失啊。」鹰夜大人有些不解。他似乎没料到,我对笼目玉有如此正面的期待。 我擦去眼角的泪水,握紧手中的笼目玉,向他坦承我的想法。 「鹰夜大人,你说,红椿家的男人没有战力就毫无价值可言,但我认为你的研究相当重要。国家虽然有夜行大人那样的英雄守护,但英雄也会受伤、也会疲惫,不可能独自守住所有人。」 绝望当然存在,英雄不是每一次都能及时现身。他们也无法保护每一个求救的人。过度仰赖英雄,也会害英雄失去性命。 「不过有了这个笼目玉,普通人也能保护自己,不仅减轻了阴阳寮的负担,英雄们也能大展拳脚。你的发明真的很了不起。」 我真心觉得笼目玉很了不起,甚至已经能想像这东西活用的场景了。 鹰夜大人沉默许久,他看我的眼神还算不上友善,但比之前好多了。 「你果然是阴阳五家的人啊。」鹰夜大人说:「明明只是个普通姑娘,你却一眼看出笼目玉的功用和价值,也明白妖怪的危害有多严重。母亲和忍大概无法理解吧,她们对这些事不感兴趣,甚至觉得阴阳寮的队员本来就该舍命保护她们。」 「……」 「确实,像你这样的人,才有资格成为红椿家的媳妇。至于世人的看法,根本无关紧要。父亲和夜行的判断是对的,其实我也明白。毕竟我也是在阴阳寮任职,保护人民不受妖怪的侵害……」 鹰夜大人捂住额头,不愿让人看出他的悔恨与不甘。他的神情彷佛正在为自己复杂而尴尬的处境感到苦恼。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的鹰夜大人,我竟觉得有些心酸,也有些不忍。 「鹰夜大人?」 「哦,我没事。我会试着说服母亲接纳你的。呃,要让她完全接纳你不太可能,反正我会尽力安抚她的情绪就是了。」 「谢、谢谢你,鹰夜大人!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不必,劝你别抱太大的期待,我的劝说不会管用的。况且,我也对你说了很多过分的话,你没必要谢我。」 话虽如此,得到鹰夜大人的认可,还是让我安心不少。 接着,鹰夜大人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对我提出忠告。「先不说这个……你真正该留意的是忍。」 「你是说忍小姐?」 「她一定会不择手段抢夺正妻的地位。好比利用报社煽动舆论,仗着公爵家的权力恣意妄为,甚至用美色诱惑夜行……之类的。」 最后,鹰夜大人又露出了挖苦人的笑容。「有可能夜行正抱着美人吸血呢。」 他刻意使了个坏心眼,来挑动我的情绪。 在鹰夜大人离开后,我急忙找到后鬼女士。 「后鬼女士,鹰夜大人他……」 「是的,菜菜绪大人应该也看出来了。夫人不在的时候,他还算知书达礼。」 后鬼女士也知道我想问什么,便很坦白地告诉我。 「所以我也没有赶他走,只在一旁看着你们谈话。鹰夜大人其实是个聪明又深谋远虑的人。」 朱鹭子大人这次没来,他确实表现出聪慧沉着的谈吐,而且能够站在弱者的角度,替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着想。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喜欢挖苦别人吧。 「鹰夜大人身为红椿家的长子,却受制于朱鹭子大人的教育方针,一辈子没拿过刀,也无缘学习战斗技巧。然而他奋发向学,在阴阳学的研究上大放异彩。」 鹰夜大人掌管阴阳寮的研究室,开发出各种崭新的灵具,「笼目玉」便是其中一项。据说,他的研究和发明被广泛用在各大领域。 「夜一郎大人和夜行大人也十分认同鹰夜大人的研究成果。只要朱鹭子大人不在,他们在职场上还是聊得来。当然,气氛不太热络就是了。」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他们兄弟一直闹得不愉快呢。」 「他们都是大男人了,公事和私事自然不会混为一谈。不过,鹰夜大人陪伴朱鹭子大人的时候,难免得附和朱鹭子大人的意见,帮她说些好话。即便他知道自己母亲无理取闹,也无可奈何。」 「鹰夜大人刚才还说,他是在维护家族平衡对吧?」 「是的。他陪伴朱鹭子大人,也是要避免朱鹭子大人被孤立。朱鹭子大人是个感情用事的人,冲动之下会干出什么事谁也说不准,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听后鬼女士的说法,她似乎也担心鹰夜大人的立场。 「鹰夜大人从小到大,都是朱鹭子大人的依靠。朱鹭子大人对他的执着非比寻常,当儿子的也无法摆脱母亲的束缚。」 夜行大人从小就被自己的母亲憎恨,而鹰夜大人正好相反,他从小就被自己的母亲束缚。 说也奇怪,我想起了受尽欺凌的往事,内心也跟着沉痛起来。身心长期受到他人支配,这是痛苦又不健全的关系。可是我也明白,要摆脱那样的困境绝非易事。 「话说回来,刚才菜菜绪大人的应对实在了得。」 「咦?」后鬼女士突然夸我,我只觉得疑惑。 「您不是看出鹰夜大人的研究有多重要吗?鹰夜大人认同您在家中的地位,也是您慧眼独具的关系。他人很聪明,性情也比较乖僻,才会偷偷跑来试探您。」 我眨了眨眼睛,愣了一会儿,随后才说出心中的想法。「不过,他的研究真的非常了不起。我并不是想得到他的认可,只是单纯觉得,他的发明可以拯救无数的妇女。」 「是的,那当然。这也是您打动鹰夜大人的原因。」 后鬼女士耐心听着我笨拙的倾诉,她一把抱住我,将我温柔地拥入怀中。接着,她以半开玩笑的口气调侃鹰夜大人。「不过,鹰夜大人最后那句话太多余了。他就是那样才没有女人缘,亏他长得跟夜行大人一样俊俏,真是可惜了。」 当晚,夜行大人还是没有回家。 白天鹰夜大人来访,让我得以窥见红椿家复杂家庭关系的另一面。 还有,鹰夜大人临走前的那句话……一想到夜行大人抱着忍小姐吸血的画面,各种胡思乱想便不断在脑海里翻腾 。我连忙敲打脑袋,试图赶跑那些念头。 我辗转反侧,想着一大堆莫名其妙又没意义的事。最后我干脆不睡觉,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上次我在医院答应香代婆婆,要教她牡丹饼的制作方法。我回想今天早上的制作流程,写下制作的方法,再搭配插图说明。 偶尔望向窗外,看着天上高挂的明月,不晓得夜行大人是否也在看着月亮?今晚他是不是也在认真工作,对抗恶鬼恶妖呢?我只希望他能平安归来。 ──────────────────────── 幕后 公爵千金任性妄为 「你们看报纸了吗?听说忍大人要和夜行大人结婚了。」 「他们是皇都最具代表性的俊男美女,终于要凑在一起了。」 「报纸说,夜行大人很迷恋忍大人呢。」 「也难怪啦,忍大人长得那么漂亮,高贵又有气质。」 「可是,我听说夜行大人最近才娶了白莲寺家的千金不是?」 「你不知道喔?白莲寺一族犯了大罪,已经被阴阳五家除名了。大概是这个缘故,婚约也作废了吧。」 「啊,这我知道。其他白莲寺的媳妇也被退婚了呢。」 「你看,是忍大人耶!还跟夜行大人在一起。」 「报纸说的果然是真的!」 走在大街上,人们都在谈论我的婚事。我可是皇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美丽名媛;夜行大人则是女性憧憬的英雄。我们是皇都最亮眼的新人,注定有一场幸福的婚姻。 ○ 「武井,你看这报纸上的照片!夜行大人和我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拍得真好看。」 就寝前,女佣帮我整理头发,我把这几天的报纸拿给佣人武井看。 「哦,这些照片确实拍得很漂亮呢,大小姐。」 「对吧?这几天皇都人民都在讨论我和夜行大人的婚事呢。」 报社也大书特书,借此提升销量。 近来有不少妖怪看上我的美貌,专挑我下手,因此夜行大人被派来担任我的护卫。报社拍了很多我们出双入对的照片,皇都人民也津津乐道。 我就像童话中身陷危机的公主,夜行大人则是我的骑士。 「不过这样好吗,大小姐?婚约还没谈妥不是?」 「武井,瞧你说的,你当我是谁啊?反正婚约谈妥是早晚的事,没问题的。」 我和夜行大人的合照,怎么会拍得这么好看呢?不只皇都人民会看到这些照片,我学生时代的朋友,以及宴会上的那些千金贵妇,她们也都会看到吧,真是太痛快了。 「长子鹰夜长得也挺俊俏,只可惜不够亮眼啊。况且跟鹰夜大人结婚的话,整天都要跟朱鹭子大人在一起,怪闷的。」 对了,朱鹭子大人倒是比想像中更干脆地退让了呢。我还以为悔婚一事,没这么容易解决呢。 「跟鹰夜大人结婚吸引不了世人的目光,报社也是爱理不理的。」 跟那种人结婚,岂不是糟蹋了我的贵气,世人会以为我就那点斤两。 「反之,跟夜行大人结婚就不一样了,他身上有股英雄气概,气质与众不同。那是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报社也专写我们的报导,照片还放在头版呢。」 鹰夜大人炒不出话题,拍照也不上相;夜行大人刚好两者兼具。 那些学生时代的好友比我早结婚,但我可以拿这桩婚事炫耀。我跟夜行大人结婚,她们肯定羡慕又忌妒。 呵呵,真是期待下次的晚宴和茶会。我翻阅那几份报纸,故作忧郁地叹了口气。「武井啊,我无论如何也要跟夜行大人结婚。你说,我父亲跟红椿家谈妥了没啊?」 我的梦想必须实现。如今整个社会都站在我这一边,再来只要双方家长同意就好。 母亲在我小小年纪就去世了,所以父亲很宠爱我。他一定会实现我的心愿…… 不料,武井却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对我说:「嗯,关于这件事,听说阴阳寮的局长红椿夜一郎大人,始终不同意这桩婚事。一来他的长子被您悔婚……二来,他们刚娶了白莲寺家的媳妇,似乎想给她正妻的名分。」 听闻武井这番话,我的好心情荡然无存。白莲寺家的媳妇,菜菜绪。夜行大人好像很疼她。 「我不否认她长得很可爱,但也就是个土里土气的乡下姑娘。而且,她额头上还有一道很显眼的伤疤。我没说错吧,武井?」 「是的。据我调查,她以前曾被妖怪掳走。」佣人武井拿出一张纸,对我说出菜菜绪的身世。 「额头上的伤痕就是当时留下的。也因为那段经历,她在白莲寺家受尽欺凌,还被称为『不洁之人』。后来,红椿夜行造访白莲寺村落,发现她悲惨的遭遇,拯救她脱离苦海。」 「哎呀,夜行大人真善良。所以夜行大人迎娶她,只是出于同情嘛。那种浑身是伤的女人哪配得上夜行大人啊!」 还没出嫁的女子,肌肤必须如陶瓷般光滑美丽才是,连一点小伤痕都不能有。被玷污的不洁之人毫无价值可言,这可是华族的常识。 「这个嘛,红椿家似乎不在意这种事……公爵也说了,阴阳五家有很多华族无法理解的规矩。」 「莫名其妙,红椿家不过是子爵家,父亲的权力大多了不是?」 「您一脸纯真地看着我,我也没辙啊,大小姐。」武井不以为意地说道。 夜行大人那样的英雄豪杰,只能娶到那种货色,未免太奇怪了。 听说,朱鹭子大人从中作梗,多次破坏他的婚事,他只好跑到朱鹭子大人的势力范围外娶妻。我得帮助夜行大人才行。 「大小姐,您若非得嫁给红椿夜行,那就制造一个他拒绝不了的情境吧。」 我听不懂武井是什么意思。「他拒绝不了的情境?」 武井单膝跪地,原本笑得眯起来的双眼微微睁开。她还刻意压低音量,像在说悄悄话一样。「红椿家是驱魔名门,必须迎娶灵力强大的女子,生下优秀的继承人。他现在拒绝跟您成亲,主要是他已经娶了一个灵力比您更强大的女子……」 「你是指菜菜绪?她的灵力真有那么强大?」 「是的。当然,您也有很强大的灵力,不然红椿家也不会跟您提亲。只不过,菜菜绪的灵力无可比拟。」 「……」 「可是,只要她消失,红椿家就不得不低声下气来求您了。毕竟,阴阳五家已经很难找到合适的媳妇了……」 听完武井的话,我沉思了一会儿。他的重点都放在灵力上,但我始终不懂这哪里重要了? 「问题是,少了菜菜绪供血,那不就换我被吸血?我不要,疼痛我可受不了。」 「近年来阴阳医疗已经十分发达,红椿一族的女子也会事先抽血保存起来,供给红椿夜行食用。因此,拒绝吸血是有可能的。」 「是这样吗?那就没问题啦。」我松了一口气,再次切入正题。「那么,你要如何让菜菜绪消失?」 「关于这一点……最近妖怪专挑灵力强大的女子下手,大小姐不就深受其害吗?我们抓走菜菜绪,嫁祸给妖怪就好。」 「抓走菜菜绪?抓到手你要怎么处理?送她回娘家?」 「不,把她塞进船舱,卖到遥远的异国就行了。喜欢皇国女子的,可不只那些妖怪,我有这方面的门路。」 「异国……」 小时候我跟父母去过英国,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搭乘豪华客船,真是美好的回忆。而且英国就像童话世界一样,待起来可愉快了。 「不过,菜菜绪有红椿家的式神护卫,没那么好办吧?」 「大小姐,您会愧疚吗?」 「……」 「大小姐真是太温柔了。您一直是人上之人,没几个朋友敢跟您互别苗头。您从未体验过真正的挫折,也不明白那种妒火中烧的感觉。所以,您没想过要排挤谁,但总有一天,您会了解那种感情的。」 武井从怀中拿出某样东西,看上去像支小小的笛子。 「大小姐,您要是真想排除菜菜绪,就在她身旁吹响这支笛子吧。」 「……吹响这笛子?」 「是的。只是,请挑红椿夜行不在的时候下手。菜菜绪每周五会外出回诊,您不妨挑那日子下手。」 「吹响这笛子,你就会现身?」 武井没有答话。他把笛子塞到我手中,再次嘱咐我。「一切都看大小姐的意思,我会竭尽所能,实现您的心愿。」 ──────────────────────── 幕后 深夜的废弃神社 我叫武井。至少别人是这么称呼我的。 我在斋园寺家扮演忠心的仆人,深得公爵和大小姐的信任。然而我的另一个身份,是「人口贩子」和「杀手」。 半夜,我带着委托人走进荒废的神社。委托人是地位崇高的贵妇。 「对了,您看中的忍大小姐,现在已经迷上红椿夜行,一心想和他成亲呢。您就这样放任她做出荒唐之举,没关系吗?」 「无所谓,反正她就是个傻瓜,早晚自取灭亡,我冷眼旁观就好。」 「……」 「在笼子里长大的鸟儿啊,从未见识外面的世界,还天真地以为一切都能称心如意,对自己的幸福深信不疑。就跟过去的我一模一样。」 贵妇将和服外袍披在头上,遮掩自己的面容。她笑着说:「何况,是你耸用她做出失控之举的吧,武井?」 「呵呵,或许是吧。」 我们抵达了破败不堪的神社大殿。 「这里是?」 「过去祭祀天狗的神社。如今天狗是人类的死敌,也没人信仰天狗了。无人的神社,很适合干一些脏活。」我佯装亲切,脸上挂着笑容,走入大殿中。 内部的祭坛已毁,当中藏了几个黑瓮,有半截腿的高度,我向委托人展示那些瓮。 「这是什么?瓮?」 「是的,夫人,您听说过蛊毒吗?」我向对方展示黑瓮,并提出了一个问题。黑瓮不安分地动了起来,密封的瓮口渗出了可怕的黑色妖气。 「我抓了一些低等妖怪放进瓮中,让它们自相残杀,残存的妖怪会变得很强大。蛊毒就是这样的咒术,在大和皇国是禁术。」 「……」 「五行结界是五十年前创造出来的结界术,用来保卫皇都不受妖怪侵犯。会对皇都造成致命打击的大妖怪无法通过,但低等的妖怪容易穿越。」我接着说明蛊毒的原理。「我专抓那些低等妖怪,在结界内部培养他们。一旦有妖怪穿越结界作乱,我就把他们放出来,混在入侵的妖怪当中,用这种掩人耳目的方式抓女人卖钱。蛊毒培养出来的妖怪没有式神那么听话,但用得好也是挺方便的。」 「那些恶心的事你就别告诉我了,武井。」贵妇厉声打断我的说明。 「我只想知道,你培养的蛊毒能否杀死红椿夜行?」披着大袍的贵妇,以不悦的口吻质问我。 「请别着急,做生意总得衡量利弊。先看看忍大小姐的动静,再做决定也不迟嘛。」 「……」 「话说回来,您竟想杀害皇国的英雄……杀害自己的亲生儿子。您这母亲也太可怕了,是吧?朱鹭子大人。」 贵妇抬起头,露出阴狠的双眸。她就是红椿朱鹭子,阴阳寮局长的妻子,皇国英雄的生母。 这女人嫁到忠勇护国的名门望族,却为了一己私利危害国家,意图谋杀红椿夜行。 忍大小姐也是同一副德性,这些娇生惯养的贵妇,不能接受生活中有一丝不如意。面对突如其来的挫折,她们的心灵就变得极其扭曲。这种人容易铸下难以想像的大错。 尽管歹毒之心比妖怪更可怕,但对我来说,她们很好操弄。先让忍大小姐为我所用,再来就是你了。 ──────────────────────── 第七话 愿君平安 夜行大人忙着执行任务,一连几天都没有回家。 今天早上,我路过厨房旁边的休息室,听到几名女佣在聊天。 「唉,你们看看这份报纸。」 「又是这种报导喔?」 「一定是那个公爵千金干的好事。我以前就不喜欢斋园寺忍,言行举止有够任性,好像全世界都要追捧她一样。」 「本来说好要跟鹰夜大人结婚,结果一不高兴就悔婚,还整天嚷嚷要嫁给夜行大人,人家夜行大人有家室了好吗?」 「她之前甩了夜行大人,还真好意思。真是个有够白目的人。」 「就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嘛,而且又有权有势。她一定想利用舆论压力,强行促成这桩婚事吧。她欺负我们只是子爵家,根本不把红椿家当一回事。」 「夜一郎大人和夜行大人也真是的,怎么不反驳她呢?」 「说到底,子爵家地位还是比不上公爵家啊。」 原来,报纸又刊登了夜行大人和忍小姐的新闻。 「是说,夜行大人也该回家一趟,向菜菜绪大人解释一下嘛。哪有丢着老婆不管的,这样菜菜绪大人太可怜了。咦?哇,菜菜绪大人?」 她们发现我站在一旁,吓得叫出声来,表情甚是尴尬。 「报纸借我看一下好吗?」 「好、好。」我拿起报纸。上面有忍小姐和夜行大人的合照。 「皇都英雄和公爵千金大婚,各界人士争相祝福」——照片还搭配这样耸动的标题。 红椿家还订了其他家报社的报纸,每一份的头版都是夜行大人和忍小姐的合照。我出神地望着那些报导。 「菜、菜菜绪大人,您不要放在心上啊。」 「对啦对啦,报纸都写得比较夸大。」 大家连忙安慰我,我知道她们是一番好意。所以我面带微笑,向她们低头致谢。 「多谢各位,我没事的。」 「菜菜绪大人……」 夜行大人和忍小姐都是俊男美女,跟大都会的美景格外相衬。忍小姐是皇都家喻户晓的美女名媛,也是无数女性憧憬的对象。报上说,她的婚事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如果夜行大人真的和忍小姐结婚,想必整个皇都都会献上祝福吧?那样的事若换作是我,是绝不可能发生的。 看了那些报纸,感觉我和夜行大人的婚姻就像一场梦,一场从没发生过的梦。坦白说,我的心情郁不郁闷无关紧要。照片上的夜行大人让我有些担忧,他看起来好疲倦。 「夜行大人有好好吃饭吗?血液的摄取量足够吗?」我满心忧虑,后鬼女士从后方冒出来,探头张望我手中的报纸。 「夜行大人的表情挺疲倦呢。」 「后、后鬼女士,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连续几天值勤,都没吃到菜菜绪大人做的早饭,而且只能吸食备用的血液。可能是缺乏菜菜绪大人的爱,出现戒断症状了。搞不好会影响到重要的任务呢……」 后鬼女士站到我面前,竖起一根手指对我说。 「不如这样吧,菜菜绪大人。今天我们直接去阴阳寮本部,帮夜行大人送便当。」 「咦?这、这样好吗?他不是叫我尽量少出门?」 「今天是礼拜五,菜菜绪大人本来就要回诊,顺道去探望他无妨的。况且我会跟在您身边,请放心。」我担心夜行大人,也想和夜行大人见面,后鬼女士都看出来了。 拿定主意后,我迅速做好便当,准备外出。今天我换上了西洋衬衫和长裙,那是夜行大人送我的生日礼物,并将头发绑起一半。 我们搭上马车前往阴阳寮。好久没见到夜行大人了,好紧张喔。他见到我会开心吗? *** 半个月前,公爵家被妖怪袭击,斋园寺忍差点遭毒手。于是,上级命令我保护公爵千金,目前我正在执行护卫任务。 「忍大小姐,请你不要在这种时候去逛百货公司。」 「我要去拿订做的洋装啊,万一跟不上流行怎么办?现在我是众人的焦点呢。」斋园寺忍笑容满面,丝毫没有过意不去的感觉。 我叹了一口气,今天护卫人手不足,我希望她乖乖待在阴阳寮,结果她依旧任性妄为,说要去逛百货公司。 「……我说了,请减少不必要的外出,更不要临时增加行程。妖怪已经盯上你了,你跑到人多的地方,可能会危害到一般百姓。我们可是拼了命在保护你。」 「哎呀,不要生气嘛。妖怪很少在白天现身不是?况且,你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和享乐,这样我很困扰。公爵也告诫过你们吧?」 她多次被妖怪袭击,还差点被妖怪掳走,却不当一回事。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公爵千金,大家一定会舍命相救。 她还是跟以前一样,想逛街就逛街,想参加宴会就参加宴会。甚至连晚上都盛装打扮出席晚宴。她走到哪我就得跟到哪,担任护卫这也无可奈何,但她纯粹是想带着我四处炫耀,吸引众人的目光。带着我们四处乱转,无非是想成为众人的焦点。 老实说,我很火大。我们一群人赌命保护她,她却毫无危机意识,就连前几天妖怪袭击斋园寺府邸,她的几名随从受伤住院,也没表示关心。我那个老爹还说,尽量不要限制她的自由;那些新闻报导,他也叫我别放在心上。 老爹足智多谋,这么做一方面是遵从公爵的吩咐,一方面也是想钓出袭击事件的幕后黑手吧。 「对了,夜行大人,今天的早报你看了吗?记者都认定这桩婚事了呢,大概是我们朝夕相处的关系吧。大家都在讨论这件事,百姓也祝福我们呢,呵呵。」 忍喜孜孜地拿出报纸给我看。这些报导分明是她叫记者写的,还敢在我面前装傻。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已经有老婆了。」 「哎呀,我不介意你娶菜菜绪啊,皇国的鬼神纳几个小妾……这也稀松平常。总要有人给你提供血液嘛。」 她说得好像很体谅我一样,其实不过是任性妄为,她只想当我的正妻,却把供血的苦差事推给别人。这种愚昧无知、难以沟通的态度,简直与我母亲如出一辙,让我头都快痛起来了。 「忍大小姐,我趁这机会跟你说清楚,我没打算跟你结婚。我现在担任你的护卫,不过是在执行局长的命令,我只是在完成任务罢了。」 「……」 「那些报社我早晚会要求他们匡正视听。你叫底下记者写出那种东西,无非是想利用舆论压力吧。告诉你,这是没用的,我跟你不一样,不在意世人的看法。你别以为华族那一套对我们管用。」 我看得出来,她很在意世人的反应和赞美。说穿了,她嫁给我只是想成为「英雄的妻子」,得到众人的仰慕。更何况,当初是她悔婚在先。结果现在她看不上我大哥,又想回头跟我结婚?她和那个白莲寺少主简直没两样,实在令人作呕。 「你再继续散布谣言,我就不担任你的护卫了。反正阴阳寮还有其他优秀的人才,足以担任你的护卫。」 「不行!哪有这样的!换成别人我就失去关注了……」话说到一半,忍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注意到我冰冷的目光,她开始装可怜。 「夜行大人,我真的好怕!」她一把抱住我,想用美色蒙混过关。「人家只是灵力高了一点,就被怪物盯上,真是太可怕了。」她说着说着便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听说被妖怪抓走的女子,会被妖怪据为己有,成为妖怪的新娘对吧?太可怕了,你要一直保护我啊……」忍解开自己的衬衫钮扣,露出脖子。 「只要你愿意保护我,我不介意献血给你。」 「……」 「我愿意为你再忍耐一次疼痛喔。」 什么?谁说我想要你的血啊?我真的受不了了,觉得恶心又火大,拜托你别再露出那种害羞的表情了。 「忍大小姐,你给我识相一点……」 当我抓住她的肩膀,正要推开她,这时有人打开房门,想不到菜菜绪、后鬼、莲太郎先生、栗宫都来了。 「……菜菜绪?」 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菜菜绪怎么会在这里!而且她正一动也不动地盯着我和忍小姐看,那脸色惨白的模样,分明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啊啊啊啊啊,队长外遇!」更糟糕的是,栗宫白目不长眼,竟然指着我胡乱嚷嚷。莲太郎先生皱起眉头,彷佛也看不懂我们在演哪一出。 菜菜绪身后的后鬼,更是从面具底下透出冰冷的目光。 「队长外遇啊啊啊啊!」 「闭嘴,栗宫!我没外遇!」我立刻推开忍,以免加深误会。接着,我转身面对菜菜绪和后鬼。 「菜菜绪,你怎么会来这里?后鬼,你为什么带菜菜绪过来!我说过多少次了,现在外头很危险,不要随便出门……」 「啊,对、对不起,夜行大人!我是想趁回诊之前来探望你……」 我没有责备菜菜绪的意思,菜菜绪却连忙道歉。 「我、我听说夜行大人很忙碌……而且我看报纸上的照片,你似乎有点疲倦,我真的放心不下。」菜菜绪的眼眶泛起泪光。「所、所以,我想带便当给你……」 菜菜绪抱着便当,语气哽咽,头压得低低的,身体也在发抖。我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抚摸她的脸颊。 「对不起,菜菜绪。你是专程来探望我的吧。」 「……」 我连续几天没回家,报纸这些天也都在胡说八道。而我担任忍的护卫,必须随侍在侧,各种流言蜚语传得天花乱坠。 然后刚才,菜菜绪又目击到那个场面。她心中一定是百般焦虑,非常寂寞吧。 即便如此,她光看报上的照片,就察觉我身心疲劳,还特地为我送来便当。像她这样体贴又惹人怜爱的妻子 ,我却辜负了她。 菜菜绪眼里含着泪光,抬头望向我,我也毫不避让地迎上她的目光。 正当她打算开口,有人插嘴了。 「菜菜绪小姐,真不好意思,我们接下来要去银座的百货公司。午餐我们会在那边的餐厅享用,你的便当是多余的。」忍竟然打断了我们的谈话。她还说……菜菜绪的便当是多余的? 「谁让你开口的!」正当我终于忍无可忍,准备全力反驳时—— 「夜行大人需要我煮的饭菜,这样他才能全力以赴完成任务。」 菜菜绪以刚毅的态度,率先反驳忍大小姐。 「……哦?你对自己的厨艺这么有信心啊?」 「不是这样的。对阴阳五家的人来说,这是一种必要的祈福仪式。丈夫正在执行危险的任务,我只是想帮他一把……」 「祈福?呵呵,你爱说笑是吧。」 真正无知的人,其实是忍。可她却一脸苦笑,彷佛菜菜绪说了什么很荒唐的话一样。她还勾住我的胳膊,故作亲昵地说道。 「好了,夜行大人,我们走吧……」 「请你闭嘴!我正在跟自己的妻子说话,外人少来指指点点。」 我冷峻表达立场,一把甩开她。这么做会不会惹怒她的父亲,我也懒得管了。 我不想被菜菜绪讨厌,更不想让她失望,夫妻之间心存芥蒂,远比得罪公爵严重多了。因此,我正视菜菜绪,也只看着菜菜绪。 我越来越喜欢她了,忍大小姐在我眼中不值一提。 「菜菜绪,抱歉害你担心了,有机会看到你我也很高兴。」 「……夜行大人,你尽忠职守的态度令人钦佩,我相信你的心意。」 菜菜绪笑着将胸前的便当交给我。「夜行大人,祝你好运。」 她的嘴角仍微微颤抖着,眼角依旧泛着泪光。 菜菜绪一定把许多情绪都压抑在心底,即使如此,她还是强忍着那些感受,对我说出了慰劳与祝福的话语。我收下便当,将她拥入怀中。 「夜行大人,你需要我的血吗?」 「……想要得不得了。」 「那就请你……」菜菜绪抬起头,凝视着我。 她看到我和忍在一起,很担心我会吸其他女人的血吧。那双微微颤动的大眼睛,以及那副强忍不安的神情,格外撩动人心。我可不想让其他男人看到这样的菜菜绪。 「菜菜绪,跟我来。」 「咦、咦……?」 我拉着菜菜绪,走到隔壁的房间。就在我要关门的时候,栗宫吵着要看热闹,后鬼直接架住他。莲太郎先生则是一脸傻眼的表情,似乎很受不了我们。 至于忍大小姐,她被晾在一旁,没人理会她的臭脸。 ──────────────────────── 第八话 伯爵夫人茶会 「菜菜绪,来这里。」 「好……」 夜行大人牵着我来到隔壁的房间,这里是夜行大人的书斋和休息室。他把便当放好,让我坐在沙发上,之后蹲下来配合我的视线高度,握着我的手道歉。 「菜菜绪,真的很抱歉,让你担心了。」 这几天夜行大人陪着忍小姐去港都的旅馆,没时间回家。其实我都明白,这并不是夜行大人的错。 「这里没人打扰,你有什么话想说,尽管说没关系。」 「没有。只要夜行大人平安,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明白那也是你的心意,但你应该还有话想对我说吧?」 「……」 「说吧,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比起那些话,我更受不了你把真正的感受藏起来。」 夜行大人的眼神是认真的。起初我欲言又止,不晓得该不该说出口。 「……嗯,其实我有点嫉妒忍小姐。」我还是忍不住说出心声。 「这几天我睡觉时……梦到了三次你吸她的血。」 「……」 这话一说出口,我自己都感到羞耻,泪水再次溢出眼眶,脸也羞得发烫。我的脸现在一定红透了吧。 「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 吸血是夜行大人的维生手段,有时候他也没得挑,我该体谅才是。夜行大人把我推倒,二话不说解开我衬衫的三颗钮扣,凑上我颈子的右侧。 「夜……夜行、大人……」 如针刺般的剧痛骤然而至,伴随着鲜血流出的感觉,我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随后,飘飘然与幸福感涌上心头。这一次吸血的时间好像比平常久,大概是我期盼已久的关系吧。 夜行大人将浑身无力的我轻轻抱起,让我躺到沙发上,并解开他的领巾按住我的伤口。 「伤口压好。」他拿来医药箱替我消毒。 「菜菜绪,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除了你,我可不想吸其他女人的血喔。」 「咦?」 「刚才,忍用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要求我吸她的鲜血。我正要推开她,好死不死就被你们撞见了。」 「……」 「我还是头一次有这种感觉。身为椿鬼,我确实需要饮血充饥。可是,其他人的血我好像喝不惯了。前鬼说我胃口被养大,或许还真被他说中了。」 夜行大人侃侃而谈,说起自己的变化,伤口也消毒好了。 我依旧躺在沙发上,他摸着我的浏海说:「菜菜绪,麻烦你再等我一阵子。任务的事我没法多说,但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 「我知道了,夜行大人。」 「真想早点回家,好好享用你做的早饭啊。」夜行大人语重心长地说。 我瘫在沙发上,被他逗笑了。 「对了,听说鹰夜又去找你是吧?」夜行大人好奇地询问鹰夜大人的来意。 「是的,他拿笼目玉给我。」 「真是个爱添乱的家伙,我本想亲自拿给你呢。也罢,你带在身上吗?让我看看。」 我从怀里拿出笼目玉交给夜行大人。夜行大人接过后,从各个角度仔细端详起来。 「没问题,这的确是最新式的笼目玉,你知道怎么用吧?」 「是,鹰夜大人有教我。」 我点点头,夜行大人严肃地告诫我:「菜菜绪,外出时一定要把笼目玉带在身上,一有突发状况立刻拿出来用知道吗?你有后鬼护卫,应该是不用担心,但防身手段越多越好。目前妖怪专挑忍下手,说不定哪一天也会找上你。所以不好意思,除了每周回诊,你还是尽量别外出了……」 「是不是别回诊比较好?」 「不,那也不行。治疗你身上的旧伤和妖印,也同样重要。」 这阵子没能陪我回诊、陪我去咖啡厅,夜行大人向我道歉。他看起来非常自责。 「我帮你设定笼目玉,一有事情我会马上接到消息。接到消息以后,我保证第一时间赶去救你。」 夜行大人从抽屉拿出笔,在笼目玉上书写文字。写完他交还给我,让我放入怀中。 每次被吸完血我都昏昏欲睡,这次也不例外。 「菜菜绪,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我会派后鬼守着你,放心。」 「夜行大人……」 「我得回头执行任务了。说实话,我好想一直陪你……对不起啊。」夜行大人一脸无奈,我伸手摸摸他的脸颊。他握住我的手,吻了吻我的手指。 「夜行大人……请务必小心。」 「嗯嗯,我会的。」 「慢走……」 「嗯嗯,我走了。」 夜行大人慢走,请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等我醒来时,夜行大人已经离开了。后鬼女士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等我醒过来。 「哇、哇啊!对不起,后鬼女士!我竟然自己一个睡大头觉。」 我赶紧从沙发上爬起来。这时我才注意到,有样东西盖在我身上。那好像是夜行大人的制服外套,我睡着时下意识抓紧那件外套,外套都皱巴巴了。夜行大人贴心的举动,让我好窝心。 后鬼女士看到我的反应也笑了。 「呵呵,您的神情似乎舒坦多了呢,菜菜绪大人。」 「是、是这样吗……?」 每次被吸完血,从睡梦中醒来,我的心情都很不错。后鬼女士看出来了吧。 「不过,您的头发有点乱了。我先帮您整理好,再带您去医院吧。今天您跟绫小路家的伯爵夫人约好,要在医院碰面对吧。」 「对、对耶,瞧我都忘了……」我望向时钟,时间大约过了半小时,好在没有睡太久。 后鬼女士坐到我身旁,拿出梳子替我整理头发。 「难得见到您一面,夜行大人也非常高兴呢。他还抱着便当跑出去偷偷享用,不让其他同事吃呢。呵呵,看他一脸神清气爽,不再有倦容了。」 「真的吗?」 「当然,我服侍他很久了,听我的准没错。」 是吗?那我这一趟来对了,有帮上夜行大人的忙就好。 后鬼女士帮我系好头发上的缎带。我整理好自己的衣物和包袱,再把夜行大人的外套折好放在桌上,便带着后鬼女士离开阴阳寮本部。 今天我还有一个行程。我们赶往附近的阴阳寮附属医院。 阴阳寮附属医院里,有个漂亮的西式中庭,不少患者会来这里晒太阳或散步。回诊之前,我先到凉亭与人会合。 「菜菜绪小姐,我在这里。」 「香代婆婆,您好。」 伯爵夫人绫小路香代已经在等我了。她的脚被妖怪弄伤,住院治疗了一段时间。 「你看、你看,我不用拄拐杖了呢。」 「那真是太好了!」 香代婆婆走下凉亭的阶梯,开心地表示她已经行走自如了。看样子她也快出院了。 「那个,香代婆婆,之前我们不是聊到白莲寺的牡丹饼吗?我带了一些给您,就当提前庆祝您出院吧。不嫌弃的话请用……」语毕,我递出手中的小包袱。 「真的吗?我好高兴!好事一桩接着一桩呢!」 正好凉亭内也有桌椅,很适合办个小茶会。 后鬼女士准备泡茶,我把带来的牡丹饼分装在盘子上,香代婆婆也备好了美味的西式甜点。 一行人在花朵盛开的中庭举办茶会,香代婆婆吃了口牡丹饼。 「哎呀……太好吃了,这味道跟我母亲做的一模一样啊!」香代婆婆像个少女般雀跃不已。 「果然是白莲寺家家传的味道。」说着说着,她的眼眶渐渐泛起泪光。幸好她喜欢,我高兴之余也松了一口气。 香代婆婆的母亲一定也是秉持家传的手艺,用心做给家人品尝的吧。 「那个,香代婆婆。」我小心翼翼地拿出某样事先准备好的东西。「我把牡丹饼的作法,都写在这本小册子里面了。只要按照上面的步骤做,应该就能做出同样的味道。请您收下吧……」 「哎呀,太感谢你了,菜菜绪小姐。你还这么细心为我做笔记,一定很麻烦吧?」 「不、不会!重新温习牡丹饼的制作方法,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好事,不然我之前都是凭感觉做的。」 「呵呵,你一定是在令堂的悉心教导之下,磨练出这身厨艺的对吧。在这五光十色的大都会,你身上有一种罕见的纯真气质呢。」 「……」确实,在我被妖怪玷污前,母亲有教我点心的制作方法。 母亲总是细心教导我,阴阳五家的媳妇该有的技艺和要领,以盼我未来出嫁不辱使命。可是,自从我被妖怪掳走之后,她就当没我这个女儿了。 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现在我有机会到皇都发展,做牡丹饼请别人吃吧。 我低下头,笑着回答香代婆婆:「我在乡下长大的,白莲寺家的女子从小都要接受新娘培训,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说着说着,香代婆婆却误会了我的意思。 「我刚才那番话没别的意思,不好意思,害你不愉快了。」 「不会不会!能在他乡遇到同样向往故乡味道的人,我也很高兴。虽然红椿家的人都愿意吃我做的料理,但在都会人眼中,我的料理好像太古板了。」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 香代婆婆喝了一口茶,说道:「嫁到红椿家想必不容易吧?红椿家是驱魔名门,而你的丈夫又是皇都的大英雄红椿夜行大人。你一定很想念故乡和父母吧?」 故乡……父母……我差点回想起白莲寺之里的往事,摇摇头说道。 「不会,我很珍惜现在的一切。」 我早就没有值得怀念的故乡和父母了,夜行大人是我唯一的归宿。 「嫁到了红椿家,我就该为这个家族尽心尽力。我得坚强起来,才有资格当红椿家的媳妇。」更重要的是,我得帮助夜行大人。「否则,我就无法报答将我从地狱里救出来的夜行大人了。 」 我的表情和言词,好像带给香代婆婆不小的感触。她皱起眉头,严肃地看着我说:「菜菜绪小姐……」正当她要开口时,又有人来了。 「奶奶!你怎么又一个人偷跑出病房。」 香代婆婆的孙子绫小路真澄大人,出现在庭院外。他穿着一身军装,想必是利用午休时间来探望香代婆婆的吧。 对方注意到我,立刻脱下军帽致意。 「啊,是在下失礼了,红椿家少夫人。」 「不、不会。」我也起身行礼。 「……唉,我说真澄啊,男子汉大丈夫要沉稳一点。」 香代婆婆叹了一口气,嫌弃孙子不长进。真澄大人干咳一声,试图缓解尴尬。 上次也是这样,这对祖孙的关系真融洽。 「对了,真澄啊,你也来吃吃这牡丹饼,很好吃喔。」 「咦?牡丹饼?干嘛要我吃这么甜的东西?」 「你不是喜欢红豆馅的点心吗?人家菜菜绪小姐来探望我,还特地带点心请我吃呢。」真澄大人闻言又是一惊。 「你吃了其他家族的人带来的东西?也太没戒心了……」 「真澄,冷静点,你说这话太没礼貌了。」 「……抱歉。」 香代婆婆用眼神示意,真澄大人便乖乖坐了下来。看他吃了一口牡丹饼,我也跟着紧张起来。 「好、好好吃。」 「没骗你吧?这是菜菜绪小姐亲手做的,是白莲寺家家传的味道喔。」 「亲手做的?」 一听到这是我亲手做的,真澄大人似乎很意外。可能皇都的华族,很少自己做点心吃吧。 「真澄你也有白莲寺家的血统,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喜欢的。」香代婆婆笑了笑,对我说起自家的孙子。 「可能是这个缘故,真澄的灵力比一般人高。小时候稍微染上妖气,就会发烧躺上好几天呢。偏偏我们家又不谙阴阳之术,也不晓得孩子生病的原因,没法及时处理……」 「奶、奶奶,这个就不用提了吧。」 被人提起小时候的事,真澄先生显得有些难为情。不过,我也经历过类似的症状,不由得替他担心起来。 「真澄大人辛苦了,我也有过同样的经验呢。这一定很难受吧。现在还会出现这样的症状吗?」 真澄大人正经八百地说道:「现在一有状况,我会马上来医院看病。」 「这样吗,那就好。其实,就算是深谙阴阳之道的家族,染上妖气也免不了要受一番折腾呢。」 「……」 「还请多保重。」 我对真澄大人微笑,他却莫名其妙地脸红了。他转头背对我,是噎到了吗? 「菜菜绪大人,时间差不多了。」在我身后的后鬼女士提醒我。 真澄大人恢复了镇定的表情,看他吃东西没噎到,我也就放心了。 「那我该去看诊了。」 「哎呀,这就要走啦?我之前就挺好奇的,菜菜绪小姐是来看什么病呢?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 香代婆婆一直很关心我来医院的理由。真澄大人却摇摇头,劝奶奶不要探人隐私。我直接回答道:「实不相瞒,我受了难以治愈的伤,丈夫推荐我来这里看病,定期跟医生拿药。」 「这样啊,幸好不是严重的疾病,你多保重啊。」 「是,多谢关心。」 祖孙俩一个关心我的健康,一个顾虑我的感受,我向他们低头致谢。 「对了,菜菜绪小姐。」 「是?」 「我家晚辈似乎给你们红椿家添麻烦了,真的很抱歉。我出院后会立刻处理的。」 「什么?」 香代婆婆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她牵起我的手郑重说道。 「改天请接受我的招待,来我家玩玩吧,菜菜绪小姐。」 「是,一言为定。」 最后,香代婆婆依依不舍地跟我道别。 诊疗时间已近,我起身带着后鬼女士离开了庭院。 ──────────────────────── 幕后 斋园寺忍认清现实 「忍小姐,我劝你不要跟夜行结婚,他只是一头披着精美人皮的吸血恶鬼,根本配不上你啊。」 朱鹭子大人说得没错,吸血的确又痛又恐怖。因此,我一度放弃了和红椿夜行的婚约。那时候我还小,以为自己能找到更好的婚配对象。 后来,我也拒绝了许多不错的婚事。有的对象家世不错,只可惜年龄太大,外观也不起眼;至于年轻一点的,多半是没品的暴发户,整天游手好闲,家世也不怎么样。 唉,没一个我看得上眼的。俗气,平凡,感觉不对啊。我可是人人称羡的皇都第一美女,他们配不上我这位公爵千金。我拒绝了夜行大人,自然要嫁给更好的对象才行啊! 就这样,我迟迟找不到合适的婚配对象,而被我甩掉的夜行大人,这些年来事业有成,甚至成了家喻户晓的英雄。他变得越来越有魅力了,也成了无数女性梦寐以求的存在。 然后我才发现,同辈的亲戚朋友都找到合适的对象了。她们没有一点比得上我,却过得比我还要幸福。 对华族妇女来说,一个女人有多少价值,取决于她的婚事好坏。所以夜行大人来救我的时候,我领悟了一个道理:要成为皇都最幸福的新娘,除了跟夜行大人结婚以外别无他法。我无论如何都得跟夜行大人结婚。 ○ 「忍大人,报纸我看了。听说您跟夜行大人的婚事有谱了,是吧?」 「夜行大人跟您很般配呢。」 今天绫小路伯爵家办了一场女子茶会,那些早已嫁人的朋友,找我谈论婚事。不知怎的,这些话听得我心花怒放。 「是啊,夜行大人正在其他房间候着,他很担心我的安危,我们就快结婚了嘛。」 「哎呀,真好。」 「好羡慕喔!」 学生时代的友人称羡不已,我冷冷看着一旁的侯爵夫人,她正愁眉苦脸地喝茶。上次参加晚宴,侯爵夫人讽刺我不该甩掉夜行大人,现在我真的要嫁给夜行大人了,也难怪她会呕气。 啊啊,这感觉太棒了。她从以前就喜欢跟我攀比,嫁个好对象就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我要让她明白自己永远比不上我。 奇怪的是,绫小路家的亲戚都用一种尴尬的眼神看我。 「小忍啊,关于这件事……你有想清楚吗?你多次拒绝红椿家的公子,事到如今你真以为自己有办法嫁给红椿夜行?」 「劝你别再胡说八道了,人家红椿夜行早就从白莲寺家迎娶正妻了。」几位表姊私下劝诫我。她们是不是忌妒我和夜行大人的婚事啊? 「你们在说什么,家道中落的白莲寺有什么好怕的?我父亲可是公爵,他会谈妥这一桩婚事的。」 谈不妥我可就头疼了,因为我说什么都要嫁给红椿夜行。除了红椿夜行,这世上没有我看得上眼的对象了。 「忍,你不要再成天做白日梦了。」就在这时,某位亲戚在真澄表哥的陪伴下现身会场,那个人不是在住院吗?她就是绫小路伯爵夫人,也就是我的外婆。 「外婆……您出院了吗?」 「是啊,承蒙关心。」 外婆找了个位子坐下。我从小就不太喜欢外婆,因为全天下就只有她不宠我。外婆只不过是一介伯爵夫人,在华族社会却有极大的影响力,连父亲在她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忍,我知道你急着嫁人,但我劝你放弃红椿夜行吧。」 「咦?」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 一片静默中,真澄表哥也劝我放弃。「表妹,这几天的报导,都是你买通记者拍照杜撰的吧。你做这种事,就不怕激怒红椿家吗?」 「红椿家爵位又不高,事实上他们也不敢表示意见啊?」我不懂表哥为何要讲这种话,不料他当场变脸,对着我破口大骂。 「你没长脑子吗!你根本就不懂政治,还敢小看阴阳五家的第一大家!人家不是不敢表示意见,只是不想理你而已!你再这样搞下去……」 真澄哥抱头叫苦。他的话我是越听越迷糊了。为什么他要骂我?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说这种话?外婆、表哥,你们不希望我得到幸福吗?」 「我们就是为你好才这样说的,忍。我要不趁现在阻止你,你会自取灭亡的,到时候我们绫小路家也会遭殃。我再说一次,放弃红椿夜行吧,别再激怒红椿家了。」 外婆的语气中夹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气魄,众人都惊呆了。可是我不能放弃。 「我、我不要……!跟我结婚,对他们家也有好处啊。」 外婆闻言,叹了一口气,说道:「忍,你已经成了众人的笑柄,怎么还不肯清醒?」 我成了众人的笑柄……?我环顾四周,那个爱跟我比较的侯爵夫人还有她的跟班,都用扇子捂住嘴巴,只差没有笑出声来。 刚才称赞我的好友们,也面面相觑,露出尴尬的笑容。这是怎样?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被嘲笑过啊? 「忍,有些难听话我就直说了。你都二十二岁了,却连煮饭、洗衣、裁缝都不会吧?」 被外婆说中痛处,我顿时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那、那是下人该干的活!我没必要做那些事情!」我心头火起,厉声反驳外婆。 「的确,如果你嫁给华族或财阀的大少爷,不会那些事也无所谓,愿意把你当娃娃供着的人多的是。不过,你想嫁到阴阳五家的第一大家对吧?」 「哪里不一样了?」 「完完全全不一样。你会问这种问题,代表你不懂阴阳五家的规矩,也不懂嫁到他们家的媳妇该做些什么。我就问你,你打算怎么帮助红椿夜行保家卫国?人家的少夫人比你小四岁,还专程去阴阳寮送便当,为丈夫尽一份心力呢。」 红椿家的少夫人送便当……那又怎样?这话把我逗笑了。 「您说的那个少夫人,就是白莲寺出身的菜菜绪对吧?她煮的都是些老掉牙的菜色,不过是乡下人的手艺。夜行大人只能吃那种饭菜,未免太可怜了。」 我强颜欢笑,内心却相当焦急。我没忘记刚才众人的反应,更不理解外婆为何谈起菜菜绪。这种焦急的感觉是怎样?我竟然被逼急了?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我当下第一个反应就是想说菜菜绪的坏话。对了,告诉外婆那件事情吧。 「呵呵,外婆您一定不晓得吧?菜菜绪的额头上,有一道大伤疤喔?」 「咦?」神情严肃的外婆明显动摇了。 我指着自己的额头,说道:「我让武井调查过,那是她在五行结界外,被妖怪抓走所留下的伤痕。白莲寺家的人都称她为『不洁之人』,没把她当人看呢。」 「……」 「呵呵,呵呵呵呵。听说啊,她在家乡被迫戴上猿猴面具,还受尽虐待呢。」 外婆和真澄表哥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两人神情错愕,面色发白,彷佛一时之间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 我在心里暗自得意,觉得自己总算扳回一城了。 「她确实是很可怜啦。不过,那种被玷污过的女人,哪配得上夜行大人啊?她根本不配好吗?所以我才……」 「你给我住口!」外婆大喝一声,会场瞬间鸦雀无声。 「忍,事到如今,你竟然还笑得出来?你刚才那些话,已经越过红椿家的底线了。」 「……咦?」我被外婆的气势吓到,整张笑脸僵住,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外婆捂住双眸说道:「原来,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所以那孩子……才会去医院……」 「外婆?」 「幸好她不在场。我本来想邀请她参加茶会的,好在真澄有阻止我。真是万幸啊……」 外婆自言自语,语气极为惶恐。她长吁一口气,试着缓和情绪。接着,她抬起头对我说:「忍,你从没来医院探望我,对吧?」 「咦?探望?」 「人家菜菜绪小姐跟我素昧平生,却在我跌倒时赶来搀扶,还为我加油打气。甚至多次来探望我呢。」 「现在妖怪盯上我了,不能怪我啊!」我得接受保护才行,哪有闲功夫去探病呢? 「是吗?我可是听说, 你每天带着阴阳寮的队员四处闲逛,晚宴和茶会也没少参加呢?照理说,被妖怪盯上的人应该尽量避免外出,少给大家添麻烦吧?」 「这、我……」 外婆无奈地低下头,默默叹了口气。「我现在终于明白,皇国的英雄为何会喜欢菜菜绪小姐了。那孩子懂得体恤他人的痛苦和孤寂,而且年纪轻轻就对人生有觉悟了。要不是她已经嫁为人妻,我真想把她娶进门,让她当真澄的太太呢。」 「什么?」在外婆身旁的表哥失声大叫,脸都红透了。外婆也懒得理会表哥,迳自说道:「忍,你是不可能成为红椿家的媳妇的。」 看外婆的表情,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彷佛已下定决心。她语气严厉地开口说道:「你真正爱的只有你自己。你只是想跟英雄结婚,炫耀自己的身份,享受世人的瞩目。你只是喜欢那种优越感,一点同理心也没有,连最基本的体贴和关怀都不懂。现在的你,不过是一个满脑子只有自己,被表现欲吞噬的怪物罢了 。」 外婆的话说得很重,在场所有人都吓得倒吸一口气。就连我,也一时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有你这样的媳妇,只会害死这个国家的英雄。你嫁给红椿夜行,是祸国殃民之举。立刻给我死了这条心。」 ──────────────────────── 幕后 夜行临阵备战 华族贵妇在伯爵府邸举办茶会,这场茶会结束后,斋园寺忍还要去参加晚宴。我就在会场附近的厅堂,筹划晚宴的警备工作。 我和第二小队队长绿川莲太郎一同等待茶会结束,顺便探讨接下来的移动路线,以及妖怪容易出没的地点等等。 「茶会也快结束了吧。」我看着墙上的挂钟说道。 「听说忍大小姐要在伯爵府邸换装打扮,我们还得稍待片刻。」语毕,莲太郎先生坐上沙发,开始保养自己的爱枪。 我望向窗外,拿出烟管抽了一口烟。同时我集中注意,探查伯爵府邸周边是否有妖气存在。 现在是大白天,除了阴阳寮的式神以外,这一带不可能出现妖怪的气息。然而,妖怪一旦穿越五行结界,可以神出鬼没隐匿身形,要应付这么灵动多变的敌人相当棘手。今晚那些妖怪肯定会现身,得养精蓄锐、整装备战才行。 这时,我看到窗台边放了一份报纸。上面有胡编乱造的婚约报导,以及我和忍同行时被记者偷拍的照片。我一看到报上的内容就来气。 「烦死了,报纸又在胡说八道,万一菜菜绪讨厌我,他们要怎么赔我啊?」 「夜行,你最近满脑子都是老婆啊。」 「今晚任务结束,我一定要回家。再不回家看菜菜绪,我快受不了了……」 「你还真的满脑子都是老婆啊!」身为前辈的莲太郎先生也毫不客气地调侃我,甚至停下手边保养枪枝的工作跟我抬杠。 「唉,人人敬畏的皇国鬼神,一娶到老婆就变这副德性,结婚也太可怕了。」 「莲太郎先生可能一辈子单身,都无法理解吧……」 「我是跟式神缔约,才不得已单身的好吗!」莲太郎先生的式神妒心极强,缔约条件是他必须一辈子单身。 使役式神要背负特定的束缚或诅咒,换句话说,我们牺牲了那么多东西,拼上性命与妖怪战斗,却被一个千金大小姐牵着鼻子走。队员们对这种现状极度不满,疲劳和怨气也快到了顶点。 「还是专心执行任务吧,现在每天晚上都有妖怪袭击忍大小姐,显然是专挑她下手。」莲太郎先生调适好心情,劝我不要多想。 「也是。那些妖怪背后都有头领,局长是想诱出头领吧。」 「要是知道背后的头领是哪一只大妖怪,至少还能猜出行动和目的。问题是,最近袭击忍大小姐的妖怪种类繁多,完全看不出是哪只大妖怪在操盘。」 「敌人是故意混淆视听,使我方混乱的吧。今晚那些妖怪肯定有动静。」 「夜行,你的直觉一向很准,准到令人讨厌啊。」莲太郎先生把香菸捻熄。 忍也该换好装了吧。等会儿要带她去迎宾馆参加晚宴,迎宾馆外围由红椿家的百鬼负责警戒,还有第三分队帮忙施展结界。得尽快处理好这桩任务,菜菜绪才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啊。 「红椿夜行!」 「啧,是绫小路。」 突然,皇国陆军少尉绫小路真澄开门现身了。 「我想起来了,这里是你家嘛。」 「废话!」 绫小路伯爵家也是军人世家。身为继承人的绫小路真澄,气冲冲地朝我走来。不料,他竟然对我下跪道歉。 「我表妹对不起你!你已经有家室了,她却任性逼婚害你为难,甚至对外宣称,未来会成为你的正妻。这几天她还找记者写假新闻……对你的夫人也多有失礼之举。」 我和莲太郎先生对看一眼。阴阳寮和陆军一向不对盘,我和绫小路也处不来,但这家伙为人挺正直的。 「而且,她还擅自调查你夫人的往事……」 「……你说什么?」一听到这句话,我的表情僵住了。 按照绫小路的说法,菜菜绪以前在家乡受过何种待遇,忍都一清二楚。她知道菜菜绪以前被迫戴上面具,受尽村民的欺凌侮蔑。更糟糕的是,她还告诉了在场所有的贵妇。 我怒火中烧,一拳砸在墙壁上。 「混帐!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她这样做岂不是害菜菜绪一辈子受人非议,永不得安宁吗!」 更何况,华族本就喜欢嚼舌根。我只希望菜菜绪放下痛苦的回忆,快乐过日子,可现在连皇都也没有她的立足之地了…… 「……可恶。」 斋园寺忍,你越过了不能跨过的底线。公爵家的人又怎样?前未婚妻又怎样?我饶不了你。你不但污辱我们红椿家,还污辱了我的妻子。 绫小路明白我有多火大,还是一股脑地道歉。 「真的很对不起!我知道她的行为不可饶恕!刚才我祖母也严厉训斥她了,祖母还对与会人士下了封口令。」 「……伯爵夫人出手了?」 绫小路家的伯爵夫人听说在华族之间有很大的影响力,人脉也很广。 我记得,她和菜菜绪是在阴阳寮的附属医院认识的。虽然我和她没什么交情,但对身为子爵的父亲而言,她可是恩师一般的人物…… 「忍从小到大,把顺心如意的生活视为理所当然。加上她母亲早逝,亲戚都特别宠她,真的非常对不起。」绫小路持续道歉,我强压怒火,尽可能让自己冷静下来。 莲太郎先生看了看我和绫小路,问道:「那么,闯祸的当事人呢?」 毕竟我们还是她的护卫。 「她一时气不过,离开会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们叫她也不回应……」 我和莲太郎先生一听都急了,连忙赶去她换装的房间。 「请、请等一下,大小姐说她不想见任何人……」女佣阻止我们进屋,我们推开女佣,直接打开房门。 「什么?」 房间的窗户是关着的,但到处都找不到忍。桌上只留了一张便条。 「我受伤了,不要找我」上面还写了这么一句浑话。 我和莲太郎先生虽然面无表情,身上的杀气却瞬间高涨起来 。 「我知道她任性,但任性到这种地步,简直是祸害了。」莲太郎先生说。 「她到底从哪溜走的?伯爵府邸外围有红椿家式神和其他队员站岗啊。」 难不成,妖怪潜入府内抓走她了?不、这不可能。要真有妖怪潜入,绝对会留下妖气。 「啊。」绫小路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把房内的一幅大型绘画往旁边挪开,后面居然藏着一条通道。 一路上还有忍的私人物品。 「忍大概是从这里溜出去的!小时候我们躲在这边玩,她大概还记得。」 「……」 绫小路毫不犹豫地说出自家的秘密通道。我们还来不及发火,窗外已传来接二连三的尖叫声。 「怎么了!」 「府邸外围有大量妖怪出没!」 我和莲太郎先生火速确认窗外的状况。 大量妖怪围住伯爵府邸,杠上了红椿家式神和阴阳寮队员。 怪了,刚才完全没有妖怪的气息啊。怎么忍一溜走,妖怪就刚好冒出来了? ──────────────────────── 第九话 你不配 「对不起,菜菜绪大人,还烦劳您搬东西。」 「不会,这个没多重啊,后鬼女士,我只拿了一个轻的东西。」 今天又到了回诊的日子,我去找翠天宫医生看病。 之后,我们去附近的商店购买食物和调味料,准备搬回桥对面的马车上。 「听说夜行大人明天就要回家了,我得煮一顿美味的饭菜慰劳他……想必他也累了,要好好休息才行。」 虽然不知道夜行大人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但无论是早餐、午餐还是晚餐,我都想倾注满满的心意为他准备,希望他能好好享用。 如果他有需要的话,我也乐于献出我的血。我真想再为他做点什么。 「……嗯?」走到大桥上,我发现桥中央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原来是斋园寺忍小姐,她穿着晚礼服,神情恍惚地望着底下的大河。不知为何,她不但没穿鞋,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 。 「那个,后鬼女士,忍小姐怎么独自一人站在那呢?」 「……还真的呢。」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有点担心她,便和后鬼女士赶了过去。 平常她都打扮得光鲜亮丽,现在盘着的长发散开来,没有好好梳理,脸上的妆也花了。 照理说她还是阴阳寮的保护对象,不会碰上什么意外吧? 「请问,你是忍小姐对吧?」 「菜菜绪……?」忍小姐抬起头,一看到我就笑了。 「呵呵,武井果然没骗我,你每个礼拜五都会经过这座桥。」 我不太懂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个,请问……你独自一人吗?夜行大人呢?你怎么没穿鞋?」我一时情急,问了几个问题。她却一手摸上我的额头,还拨开我的浏海。 「哎呀,真有一道显眼的伤疤,丑死了。这对女人来说可是致命伤呢,我竟然会比不上你这种货色……!」 「忍、忍小姐?」 忍小姐气急败坏、怒目相向,还高高举起了右手。 「咦?」我以为她要打我,立刻缩起身子保护自己。 后鬼女士扔下手中的东西,悄无声息绕到忍小姐背后,一把抓住她的右手,冷冷地盯着她。 忍小姐先是恐惧,随后又笑了起来。 「呵呵呵,我终于明白武井是什么意思了。菜菜绪……你太碍眼了。因为有你,夜行大人才不跟我结婚,连外婆也嫌弃我。你害我在众人面前丢脸,成了大家的笑柄。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你在说什么?」 忍小姐情绪不稳,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另一只手拿出了「某样东西」放到嘴边。那是笛子吗? 「给我消失吧!我不允许皇都有女人比我幸福!」 忍小姐使劲吹笛,四周回荡着常人难以听清的高音。瞬间,我额头上的伤痕传来一阵剧痛。我再也拿不住手上的东西,捂住额头跪倒在地。 「好痛……」 「菜菜绪大人!」 后鬼女士注意到我的状况不对劲,她放开忍小姐,赶过来护着我,锐利的眼神扫射四周。 「后鬼女士……这气息……」 「没错。」 后鬼女士也感应到了邪恶无比的气息。 一眨眼的功夫,周围冒出了一团团黑色的烟雾,大量的妖怪将我们围住。这之中有鸟兽、毒蛇、蜘蛛、青蛙等等,这些有着飞禽走兽外貌的大量「妖怪」,每一只都散发着黑色的气焰,嘴角还滴着口水,目露凶光。 「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路人看到凭空出现的妖怪,吓得尖叫四散。 不料,那些散发黑色气焰的妖怪,死盯着我们不放,毫不理会惊慌逃窜的路人。 「咦、咦?为什么妖怪只盯着我……?」忍小姐吓得面无血色,不能理解自己为何也被妖怪围住。 后鬼女士瞄了一眼忍小姐,冷静地说道:「那笛子……会利用吹奏者的灵力吸引妖怪。」 「她、她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青蛙妖怪伸出舌头卷住忍小姐,使劲往嘴边拖。一看就是要把她生吞下肚。 「呀啊啊!不要,为什么是我!要吃就去吃她啊!」忍小姐花容失色,害怕地尖叫。 青蛙厚实的舌头上沾满黏液,她拼命挣扎,想要摆脱束缚。 「她的灵力比我强大,年纪也比我轻,妖怪不就喜欢这种的吗!夜行大人,快救我!武井到哪去了?武井!」忍小姐呼喊着夜行大人和自家佣人,寻求他们的帮助。 「后鬼女士!忍小姐她有危险了!」 「菜菜绪大人!保护您才是我的首要之务,也是我的职责所在!」后鬼女士拿出短刀,砍死那些冲杀而来的妖怪。 「这些妖怪……太不寻常了。」后鬼女士目光凌厉,口气也比平时更加严肃,隐隐透出一股焦躁感。这时,我的额头又痛起来了。 后鬼女士在一旁护着我,我看到忍小姐快要被妖怪吞下肚了。她伸手向我们求救,一脸绝望的表情。无奈后鬼女士忙着保护我,没法放手作战。 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那只妖怪想把忍小姐抓走,公爵千金一旦被抓,肯定会惊动皇国上下。这也是夜行大人拼命保护她的理由。而且,我不希望她步上我的后尘,被妖怪玷污。 霎时我灵光乍现,想起了某样东西,立刻从怀中掏了出来。 这是鹰夜大人之前给我的「笼目玉」,夜行大人嘱咐我随身携带,一遇到危险就要拿出来用。 「后鬼女士,你看这个……」后鬼女士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我们彼此对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趁现在。」后鬼女士一声令下,我朝忍小姐的方向跑去,抓住她的手臂。接着把笼目玉丢到脚边。 笼目玉化为一个半圆形的小结界,烧断了青蛙妖怪的舌头,我和忍小姐顺利躲到了结界的内侧。 我抱住她的肩膀,压低身体护着她。「待在这里面就安全了。不要怕,没事的。」 我竭尽所能安慰忍小姐,她全身沾满妖怪的唾液,吓得面无血色、浑身发抖。 我们躲在结界里,后鬼女士就能放手一搏了。定位讯息也已经回传阴阳寮,救援很快就会赶到了。 果不其然,后鬼女士再无后顾之忧,她以灵活的身法迅速砍倒无数恶妖。可是,散发黑色气焰的妖怪还是源源不绝冒出来。 天上、地面、河川,都有妖怪杀出。 「……武井、武井,你怎么还不来?」 「忍小姐?」 五音不全的笛声在我耳边响起,忍小姐竟还傻乎乎地吹着笛子,我直接抢了过来。 「忍小姐,不能再吹了!这笛子会引来妖怪!」 「还给我!你这小偷!」我们在结界内争抢那支笛子,双方僵持不下。 「再吹那支笛子会耗光你的灵力!对你的身体不好……啊!」 陷入混乱的忍小姐甩了我一记耳光。 「为什么你要夺走我的一切?夜行大人本来也是我的未婚夫!」她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哭闹叫唤。 「夜行大人也没好到哪去!他不是我的护卫吗?为什么不赶来救我!危急时刻不来有什么屁用啊!我可是公爵千金耶!」 「忍小姐……!」 「快点来啊,别拖拖拉拉的,夜行大人!你要舍命保护我啊!不然还算什么英雄!」 听见这番话,我整个人愣住了。那瞬间,我几乎忍不住想回她一巴掌,却还是死死压下了那股冲动。 「你到底把夜行大人当成什么了……!」我的声音仍因愤怒而微微发颤。我再也无法忍受,狠狠瞪向忍小姐。 夜行大人也是人,他会疲惫,也会在受伤时感到疼痛。我也曾见过他因为无法凭一己之力守住所有人,而露出懊悔不甘的神情。然而,他还是奋战不懈,只想多救几个人。 结果呢,这女人把夜行大人的保护视为理所当然,甚至要夜行大人舍命相救。 「你以为自己多了不起?给阴阳寮队员添了这么多麻烦,还让夜行大人日夜守护,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 你好意思要夜行大人舍命相救?会说出这种话,代表她根本不爱夜行大人。真心爱一个人,就一定会害怕失去。 「菜菜绪……!你又算哪根葱啊!要不是夜行大人被我甩了,你也没机会嫁给他啦!搞清楚自己几两重好吗!」 忍小姐又要甩我一巴掌。这一次我抓住她的手说道:「原来,那一切根本不会发生……」 不久前,我还妄想夜行大人和忍小姐共结连理会是什么情况。毕竟他们以前有过婚约,如果夜行大人和忍小姐结婚,我也没机会被夜行大人看上了。 然而——「唯独你,绝对不可能。就算没有我,你也不配。」 忍小姐不配当夜行大人的妻子,没有人会认可她的。别说夜一郎大人不认可了,红椿家的成员和式神,乃至阴阳寮的队员都不会认可这桩婚事。 顶多只有看热闹的群众会献上祝福,但凡关心夜行大人的人都不会认可。这女人总有一天会害死夜行大人,她心里只有自己。 「我……我、我讨厌你,讨厌你,最讨厌你了。你好过分,居然敢对我说这种话……来人啊,快点撵走这个女的。武井!你不是答应过我了!」忍小姐歇斯底里大叫,用力推了我一把。 尽管她身体瘦弱,此时却爆发出难以想像的力道,将我推出了笼目玉的结界之外。我整个人摔倒在地上,身体侧面也擦伤了。 擦伤的地方好痛,我强忍痛楚撑起身子,随后额头又开始痛起来了,而且痛得越来越厉害。 后方传来一股熟悉的「味道」,一阵寒意窜上背脊。伴随着不祥的预感,我突然回头。一只妖怪来到我身后,巨大的身躯笼罩着我。 那道身影 、那双眼睛,还有毛茸茸的长臂,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啊……」 是猩猩。那只妖怪跟以前掳走我的猿妖长得一模一样。虽然和在场其他妖怪一样,它身上也缠绕着漆黑如雾的瘴气,但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我的身体瞬间冷了下来,呼吸变得紊乱,双脚发软,僵在原地无法动弹。难不成,当初就是它把我抓走的? 「菜菜绪大人!」后鬼女士察觉到我有危险,正想赶来救我。但从背后的河川又杀出无数妖怪,将后鬼女士团团围住。 后鬼女士两三下就砍死了那些恶妖,不料恶妖的鲜血缠上后鬼女士,令她动弹不得。 「这是……式缚之术?」后鬼女士一副不可置信的语气。听她的说法,那似乎是人为发动的咒术,限制了她的行动。 「好了,猩猩。你喜欢的猎物就在眼前,抓住她吧。」陌生男子的声音回荡四周,命令猩猩动手,我看不到发号施令的人是谁。猩猩朝我伸出毛茸茸的长臂。 「不、不要……」 万一被抓到,我就要被带走了。不要、不要、不要,我绝对不要。可是偏偏我的身体就是动不了。 当年的经历在我脑海中回放,我怕得连呼吸都忘了。额头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恐惧与绝望支配我的身心。 我缩起身子,紧闭双眼。夜行大人—— 「不准碰菜菜绪。」那只即将抓到我的猿臂飞到半空中,鲜血四溅。猩猩发出难听的哀号,伤口喷出大量血液,还向后退了好几步。 皇国英雄将横刀挡在我和猿妖之间——是夜行大人。 「夜行……大人……?」 他的背影杀气腾腾,刀身也散发出冷峻的灵力。被斩断手臂的猩猩暴怒如狂,杀向夜行大人。夜行大人手起刀落,干净俐落的一刀,猩猩的脑袋转眼落地。 那颗脑袋转了几圈,在我面前停下。感觉妖怪还死盯着我,但没多久眼中就失去了生机,黑色的气焰也消散了,只剩下干枯的尸体留在原地。 不过,这一切尚未结束。无数形貌怪异的妖怪持续涌出,前仆后继冲向夜行大人。 夜行大人眯起红眼,以冷酷的声音下达命令。「上吧,红椿的百鬼。」 夜行大人一声令下,一阵强劲的风自后方席卷而来 。红椿家的式神随着劲风现身,护在我和夜行大人面前,迎向成群的恶鬼妖魔。四周顿时陷入激烈混战,百鬼们接连消灭敌人。 我多次为红椿家的百鬼送行,但这是我第一次见识他们战斗。 气势十足的呐喊声,以及交战时不断迸发的冲击声响接连传入耳中。阴阳寮的队员也赶到现场施展结界,疏导群众避难。前鬼先生也救出后鬼女士,大多数恶鬼恶妖都败亡了。 「菜菜绪!」夜行大人回身抱住我,不让我看到血腥的杀戮场面。 「对不起,我来晚了,菜菜绪……现在你可以放心了。」 「夜行……大人。」 「菜菜绪,有哪里伤到吗?」 「……我没事。夜行大人,你赶来救我了。」 夜行大人猛然惊觉,我的身体在颤抖。 「对不起,我自己也克制不住发抖,对不起……」 夜行大人都来救我了,但涌现心头的恐惧并未平息,额头的伤从刚才就痛个不停。头好痛,痛到我泪流不止。 就在这时候,有样东西滚到我们脚边。那是一个黑色的小瓮,封口被打开了。 夜行大人皱起眉头,小心翼翼拿起黑瓮端详,似乎受到不小的震撼。 「这是什么……」瓮上贴了一张符,上面写着「猩猩」二字。一看到那两个字,我心中再次泛起强烈的恐惧感,额头的痛楚也更严重了。我一度以为自己脑袋要裂开了。 「好、好痛……头上的伤痕……」 「菜菜绪……」 「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断向夜行大人道歉,他一把将我抱起,朝马车走去,愤怒之情溢于言表。偏偏这时候有人不长眼地跑来了。 「夜行大人!」战斗已近尾声,忍小姐离开结界,泪汪汪地跑过来,抱住夜行大人的背部。「我好害怕!要是你没赶来救我,我早就……」 夜行大人以冰冷无情的眼神看着她。 「斋园寺忍,回答我的问题。」 「咦?」 「你手上的那支笛子,是专门用来召唤妖怪的灵具。是你用那玩意,召唤猩猩袭击菜菜绪的?」 忍小姐的手中还握着那支笛子。她被夜行大人冰冷的眼神吓到,连忙摇头解释。 「不、不是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是武井……对了,是佣人武井给我这支笛子的!他说只要吹响这支笛子,就会帮我抓走菜菜绪!」 「……」 「啊……」忍小姐知道自己说错话,连忙捂住嘴,一脸慌张。她慌忙摇头,不断找借口辩解,怎么也不肯放开夜行大人。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夜行大人。我也被妖怪袭击,差一点就没命了!你看!我身上都沾满妖怪的唾液,差点被吞下肚呢!」 「……」 「真是够了,恶心死了!想不到会搞成这样……」 「你给我闭嘴。」夜行大人冷冷打断忍小姐的牢骚。他看着忍小姐的眼神残酷无情,无疑把她当成了非杀不可的死敌。 「斋园寺忍,恭喜你。接下来你就要接受我们的侦讯,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了。你不是很喜欢报纸吗?这一次你的恶行,保证会成为各大报的头条。」 「咦?」 「你该不会还搞不清楚状况吧?」 听完夜行大人的话,忍小姐瞬间脸色惨白。 夜行大人淡淡瞥了她一眼,随即低头看向虚弱无力的我。他怜惜地将脸颊轻轻贴上我的脸颊,以彷佛压抑着怒火般的低沉嗓音说道:「我说过,要让菜菜绪成为皇国最幸福的新娘,这是我的誓言……斋园寺忍,那个新娘绝不是你。」 「……」 「就算全世界死到只剩你一个女人,我也绝不可能娶你。」 夜行大人再三表示拒绝,更以充满杀气的眼神,给予她最后一击。「你动了红椿家的媳妇,还想从我手中夺走菜菜绪。你在我妻子的伤口上撒盐,我绝对饶不了你。」 忍小姐吓得直打哆嗦。她的脸色惨白,毫无血色,神情彷佛被人当面宣判了死刑 。 红椿家的百鬼也恶狠狠盯着她,她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怎、怎么这样?咦?搞什么?我的婚礼呢……?」 「你够了,忍!你闯了大祸,还在讲这些浑话!」绫小路真澄赶到现场,偕同其他阴阳寮的队员,把失魂落魄的表妹拉走。 随后,夜行大人抱着我乘上马车,懒得再多看她一眼。 ──────────────────────── 第十话 傲然绽放的野花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住手、住手——好痛! 一道「X」形的光印,在黑暗的洞穴中浮现。 无数妖怪俯视着我额头上的伤痕。 「——啊!」 呼、呼、呼。我气喘吁吁地清醒过来了,全身都被冷汗浸湿,身体冰冷不已,嘴里却干渴得厉害,脑袋依旧隐隐作痛,彷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拖曳着不肯散去。 「菜菜绪……!你醒了?」夜行大人连忙查看我的状况,他似乎一直陪在我身旁。我连续咳了好几声,说不出话来。 「喝点水,菜菜绪。」夜行大人把我抱起来,让我慢慢喝下碗中的水。干渴的感觉缓和不少,头痛渐渐减轻,呼吸也跟着平复了。 「夜行……大人……」 尽管依旧虚弱、身体使不上力气,我还是抬起头望向夜行大人。夜行大人愁眉不展的样貌,跟平常判若两人。 「你不要紧吧,菜菜绪?」 「……是。」 只是,我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环顾四周,这里该是红椿家的某间和室。我只记得自己在皇都遇到妖怪,好在夜行大人及时赶到……后来他带我搭上马车,剩下的我就没印象了。 我动动嘴唇想说话,奇怪的是连话都说不好。夜行大人知道我想问什么,主动回答我。 「在那之后,你发高烧失去意识,整整昏迷了两天。」 「……我?昏迷了两天?」 「对,可能是被妖气冲到。那些恶妖都是斋园寺忍用笛子召唤来的,而那笛子是她的佣人武井给的。」 武井,忍小姐多次提到这个人。我在阴阳寮也碰过一次。 「对不起,我应该陪在你身边的……」夜行大人握住我的手,将额头靠在我的手背上,还向我道歉。 「武井查出你曾被猩猩掳走。他明知道你过去的遭遇,还刻意派猩猩来抓你,害你吓成那样……」 我能感受到夜行大人有多后悔。即使他已及时赶来救我、保护我,依然悔恨不已。 「那只猩猩……是以前掳走我的妖怪吗……?」 「……不是。」夜行大人无奈地摇摇头。 「猿妖的数量很多,那只猩猩要真是掳走你的元凶,在我砍死它的时候,你额头上的妖印就该消失了。可惜……」 夜行大人摸摸我的额头。我也摸摸自己的额头,那道「X」形的伤痕还在。 我闭起眼睛,再缓缓睁开。「最近……我以为自己变坚强了。我以为多亏有夜行大人陪伴,自己摆脱了过去,摆脱了晓美姊和少主的伤害。」 「菜菜绪……」 「跟红椿家的式神相处久了,我对妖怪的恐惧感也减轻了。我以为……自己可以变得更加坚强,不负红椿家的媳妇之名。」我的声音微微颤抖,断断续续地开口。 「可是,这都是我的一厢情愿,其实我根本不行,还差太远了。」 最让我不甘心的是,猩猩勾起我尘封已久的恐惧,吓得我动弹不得,连逃跑都做不到。 我责备忍小姐过于依赖夜行大人,但我自己也盼着夜行大人相救……我抱着自己发抖的身体说道:「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不记得当年发生的事,身体却忘不了那种恐惧的感觉。我、我……」 泪水自我睁大的双眼中滑落。「那些妖怪到底对我做了什么,让我怕成这样……」 这种根深蒂固的恐惧是怎么一回事?我睡着时,好像一直在做恶梦。梦中的我又痛又怕,不断哭喊尖叫,偏偏醒来又什么都不记得。 我只记得,在那个洞窟的深处,有无数的妖怪俯视着我。 「菜菜绪,够了!不要强迫自己回忆。」夜行大人用力抱住我,将我紧紧搂在怀中。 「你就是你,你平安无事跟我相遇,还成为我的妻子,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事了。」 「夜行大人……可是、可是我、说不定……」 我的呼吸更加紊乱,记忆中的怪物占据了我的视线。 「说不定、我真的、不该当你的妻子……」说不定,我的身体真的被妖怪玷污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了。 「菜菜绪。」 各种负面思绪窜上心头,我的心情也跌到谷底。夜行大人托起我的下巴吻了我,彷佛要将我的心拉回现实。 「……呜。」 起初我的脑中仍是一片混乱 ,下意识地伸手想推开夜行大人,跟他保持距离。可我的力气根本比不上夜行大人。夜行大人也没有理会我的挣扎,将我轻轻压回床褥上,随即更深地吻我。 最后,我放弃抵抗,任由夜行大人吻我。明明知道彼此的力量差距如此悬殊,甚至觉得他有些狡猾,可我心底也有个软弱的自己,想就这样顺从地接受这一切。 他慢慢放开我,我们各自调整呼吸。夜行大人伸出大手捧住我的脸颊。 「听好啰,菜菜绪,我是真的爱上你了。」他哀伤地凝视着我,说道:「我不准你擅自否定自己,更不准你从我身边逃开。」 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如此温暖有力,抚慰着我过去的伤痛。 「你有一颗比谁都美丽的心,也懂得体谅别人的伤痛。只有你关怀我心中的伤痛,你不该这样轻贱自己。你该相信我,相信我对你的心意。」听见他的告白,我的心像是被紧紧攥住一般。我不断呼喊着他的名字,泪如雨下。 我只想在夜行大人的怀中,放下坚强的伪装,颤抖着哭泣,在他的庇护下远离一切恐惧。我只想忘掉过去,像个孩子一样依偎在他怀中,寻求他的慰借。 可是我也明白,若是如此我就无法站在夜行大人身边,更无法陪伴他、分担他肩负的责任。 所幸,夜行大人还是包容我的软弱,一直拥抱我、陪伴我,直到我不再颤抖、不再哭泣。 之后,我流了不少汗,头也有点晕,后鬼女士帮我沐浴更衣。感觉身心平静不少,也可能只是哭累了吧。 「菜菜绪大人,真的非常抱歉。」洗完澡后,后鬼女士向我磕头道歉。「我担任您的护卫,却害您遇上那么可怕的事。我真是太没用了。」 我摇摇头说:「不会,千万别这样说。后鬼女士,你已经尽力保护我和忍小姐了。」 那时候,后鬼女士优先保护我。要不是多出一个要保护的对象,她肯定有办法带着我立刻逃走。是我拜托她一同保护忍小姐的。 「后鬼女士,你没受伤吧?」 「是,我平安无事。对不起,我没能好好保护菜菜绪大人。说来惭愧,登记于阴阳寮的式神,在五行结界内会受到不少制约。而且,人类的某些咒术我们很难抵御,好比『式缚之术』。对方似乎是精于此道的咒术师。」 在皇都,基本上人类会利用式神,来对抗入侵结界的恶鬼恶妖。式神失控也是时有所闻的事情,所以五行结界内的式神会受到各种限制,以免他们危害或反抗人类。 其中「式缚之术」是专门对付式神的束缚咒法。本来只有阴阳寮的成员能修习,没想到武井竟然也会那一套咒法。 离开浴室,我回到刚才休息的房间,夜行大人已在房内等我,还准备好了食物。 「有食欲吗?」 「……有。」 我打开锅盖,蒸腾的热气中带着一股柑橘的清爽香味。 「好香喔……」 「这是加了鸡蛋和去邪橙的杂炊,我做的。」 「……咦?」 本来我还迷迷糊糊,一听到这句话直接清醒过来。 「咦、咦?好厉害,这是夜行大人做的?」 「对啊,我也只会做这一道菜,但没法像你做得那么好就是了。」夜行大人一脸认真地答覆我。 一般的杂炊是添加鸡蛋和葱,而这一道杂炊还加了「邪拂柚子」的果汁。阴阳寮的队员被妖气伤到时,也会吃这道料理恢复体力。 「邪拂柚子」是一种不太常见的柑橘类果实,以驱魔为业的阴阳家族,会特别花心思栽种,以保一年四季都能吃到这种重要的水果。 这种香橙有强大的驱邪和净化功效,吃下去可以中和妖气,缓解身体不适。白莲寺之里也有种植邪拂柚子,阴阳寮的腹地内也种了不少。 直到刚才我还情绪低落,一点食欲也没有,现在闻到香橙的味道,肚子一下就饿了。我规规矩矩坐在坐垫上,夜行大人替我盛了一碗。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餐馆以外的地方,吃男性张罗的伙食,好新鲜喔。 「记得细嚼慢咽,不然对胃不好。」 「好、好。」我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但高汤和柑橘的香气,缓和了我的情绪。 我先尝了一口,这道杂炊有酸味和淡淡的苦味,两种味道融合成一种抚慰人心的滋味,我忍不住哭了。刚才都哭成那样,想不到我还哭得出来。 夜行大人吓了一跳,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 「咦,是不是很难吃?我知道它不太好吃……不对,还是我烹调方式出差错了?」 「没有,不是这样的。味道酸酸的,很好吃。」 夜行大人的关爱,由内而外滋养了我的身心,这次我是喜极而泣。我真的能感受到身心在慢慢复原。让自己的夫君如此费心,老实说我挺愧疚的。然而,他是这么关爱我、珍惜我,我真的好感动。 原来,就算内心千疮百孔,无法忘怀过去,只要有人真心爱我、温柔呵护我,我的伤痛就会慢慢痊愈。也许伤痕难以消除,但我相信,没有无法治愈的伤痛。 夜行大人同样满身伤痛,所以他明白受伤的滋味,以及治愈伤痛的方法。我对夜行大人,又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隔天早上。 「夜行大人、夜行大人……」 「嗯……」 「早安,夜行大人。」 「……菜菜绪?」睡眼惺忪的夜行大人,马上翻身爬出被窝。 「菜菜绪,你已经没事了?」 我做好早饭来叫他起床,在一旁笑咪咪看着他。夜行大人满头乱发,一脸惊讶。 「是的,多亏夜行大人贴心照料,我已经康复了,真的多谢夜行大人。」我双手伏地,低头致谢。 夜行大人依旧慌张。 「喂,你还是多休息一会儿吧,做饭很费劲不是?」 「……也不会。何况,昨天我再一次体认到,自己有多幸福。」 「……」 「一想到这里,我实在静不下来,只想赶快重新振作,为夜行大人略尽棉薄之力……这是我最真实的想法。」 我要让你成为皇国最幸福的新娘——夜行大人一直在实践他的诺言。因此,我得努力振作,报答他的心意。 「我已经不要紧了,夜行大人。」 我还无法彻底克服恐惧,但我想变得更刚毅、更有自信,不让恐惧击溃我的心。 饭后我为夜行大人上茶,他坐在檐廊边看报纸。我也坐到他身旁,问起一件挂怀的心事。 「那个,夜行大人。关于忍小姐……她后来怎么了?」 夜行大人抬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说道。 「也对,是该跟你说清楚。先说结论,斋园寺家没一个无辜的。」夜行大人把报纸亮给我看。 标题写着「公爵家阴谋败露」,上面有斋园寺公爵和忍小姐的照片。 「去外头边走边聊吧,菜菜绪。」 「啊,好。」 我们来到庭院,走入那一条椿花小径,聊起整件事的始末。 按照夜行大人的说法,大战过后,斋园寺忍被带到阴阳寮,接受第四分队队长桃之井亚门的审问。 桃之井队长的式神名唤觉,有拆穿谎言的能力。在觉的注视下,忍小姐主动坦承自己做过的坏事,还供出了幕后黑手「武井」和斋园寺家的关系。 接下来顺藤摸瓜,查出了一大堆黑料。 武井是公爵斋园寺静雄三年前带回来的人,明面上是公爵家的佣人,实则是公爵雇用的杀手。 公爵斋园寺静雄命令武井,替他除掉仕途上的绊脚石。然而,武井利用妖怪掳获皇都少女一事,连公爵也被蒙在鼓里。他甚至不晓得,自家女儿成了武井的目标。 阴阳寮收到消息,在第一时间追捕了武井。 几天前,斋园寺忍被妖怪袭击,武井受伤住院。等阴阳寮队员赶到医院时,武井早已逃之夭夭。 他是未受登记的咒术师,阴阳寮正在调查他的身份。遗留在现场标有「猩猩」二字的黑瓮,也交由阴阳寮的研究室鉴识分析。据说,武井就是利用那些黑瓮,运送抓来的妖怪。 桥下的河川中也发现了大量黑瓮。武井多次利用它们在晚宴中放出妖怪作乱。 「最近,妖怪专门攻击妇女,应该也跟武井脱不了关系。他抓走那些妇女,背地里从事人口买卖的勾当。他表面上佯攻斋园寺忍,让阴阳寮疲于奔命,其实真正想抓的人是你。他是打算把你跟忍都抓走吧。」 夜行大人毫不掩饰脸上的怒意,不悦地咂舌一声,看得出他很生气。 「那该死的眯眯眼,灵力看上去跟一般人差不了多少,在保护忍的时候也犯蠢受伤。现在想想……他是故意那样做,好欺骗我们吧。」 我一直以为,五行结界外面的妖怪才是人类的大敌。殊不知,人类竟也会利用野生的妖怪掳走同胞,干起人口买卖的勾当。 「眼看公爵气数已尽,武井把公爵干坏事的证据和计画,放在我们容易找到的地方。至于斋园寺忍,虽说她是被恶人所骗,但妖怪是她召唤来的,已经对皇都造成了威胁。而且,她还不怀好意,命令武井抓捕红椿家的媳妇。」 「……」 「干下这些破事,他们全家被判内乱罪也不足为奇。斋园寺家将失去爵位,这罪过可比白莲寺一族要大多了。」 夜行大人停下脚步。这片树林一年四季都有椿花盛开,他在一片花海中,以坚定的眼神沉声说道:「斋园寺忍和武井伤害你,我绝对饶不了他们。尤其是武井,我不会放过他,一定要追他到天涯海角。他私自调查你的过去,还派出该死的猿妖,想抢走我的妻子。」 附近的椿花凋零了。 「他们这么做,等于是在揭你的伤疤……」 「夜行大人。」我牵起夜行大人的手,抬头仰望他。他的愤怒与懊悔,我都感同身受。 夜行大人肩负保家卫国的责任,不可能永远陪伴我。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因此他内心的纠结,我也深有体会。 「呃,抱歉,我不该让你操心的。」夜行大人轻抚我的脸颊。 「菜菜绪,我说过要给你一个安稳的归宿,就一定会做到。哪怕你真被人掳走,我也一定会去救你。总有一天,我会找到那个掳走你的猩猩,一刀砍了它。」 这是夜行大人的誓言。 「我愿意做任何事,来治愈你的伤痛。」 听闻夜行大人的决心,让我心头一颤。因为,比起被人侮蔑,现在我更担心一件事情。 「夜行大人,我不希望你受伤。如果会害你受伤,我宁可一辈子顶着这道伤痕。」 夜行大人的表情十分惊讶,他先是无奈地皱起眉头,最后笑了。 「我早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这样说。你就是这么善良的人,这也是我想帮你消除那道伤痕的原因啊。」 我的神情依旧不安,夜行大人摸摸我的脑袋。他好久没这样用力摸我的头了。 「菜菜绪,你才刚痊愈,老实说我也不想吓唬你。可是,像武井那样的坏人,难保不会再次出现。今后我去阴阳寮上班,你也跟我同行吧。」 「咦……我也同行?」 「没错,有机会的话,也顺便让你掌握一些必要的防身技能。其实,你献血给我已经够辛苦了,我只想让你过上自由安稳的生活,可是……」 「没关系!」我的声音大到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夜行大人也是一样的反应。 「我很高兴,只要是做得到的,我都愿意一试。」 我也想保护夜行大人,而不是一直受他保护。他带给我幸福,我也要带给他幸福,我需要这样的能力。 「真到紧要关头,我也不介意拿斧头或柴刀作战……只是,我毕竟是个外行人。」 「之前我就觉得,其实你挺爱乱来的吧?」 「……你、你不喜欢吗?」 「不会,棒透了!」 夜行大人把我抱起来。突然被他举得高高的,我吓得发出尖叫,夜行大人像个孩子一样哈哈大笑。 「菜菜绪,我越了解你,越觉得你是个迷人的女孩,你真是我的宝物。只是,要不了多久时间,其他人也会发现你的光彩。当你的光彩不再专属于我,我早晚会吃醋忌妒……」 「才、才不会那样……」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大放异彩,满怀自信地活下去。」 夜行大人是真的尊重我、珍惜我,才说得出这样的话。这也是我爱上你的原因。 所以,我不需要大家的认可,我只想当你身旁的一朵小野花,永远陪伴在你身旁支持你就好。 我摸着夜行大人的脸颊,鼓起勇气亲吻他的额头。我要主动表达我的爱意,而不是深藏在心底,只是单方面地接受他的关爱。 「夜行大人,你也是我最重要的宝物。」 「……菜菜绪。」 「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重要。」 「……」 「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夜行大人。」 夜行大人缓缓张大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要永远陪伴夜行大人,想成为一个不会否定自己,能和夜行大人并肩同行的人。我想成为他的伴侣,勇敢地和他共度一生。这是嫁给英雄的觉悟,也是我的心愿。 周遭的环境难免有冰雪风霜,只求我的这份心愿能永远守护他。希望我这朵小花,能永远在他身旁傲然绽放。 ──────────────────────── 幕后 武井所求 长久以来,人类的大敌一直是五行结界外的妖怪,而这也成了人类的一大盲点。他们料想不到,一个人类咒术师竟然会在结界内豢养妖怪,抓捕同族妇女。 「武井,我要的是能杀死红椿夜行的怪物,结果你却失败了?」 「什么?区区几只猩猩,怎么可能杀得死皇国鬼神呢。」 我和朱鹭子大人在皇都郊外的坟场碰面。她从头到脚披着上等的和服外袍,隐匿自己的身形。 「能窜入五行结界的妖怪,杀不死红椿夜行的。蛊毒的强化效果有其极限,况且妖怪也有分等级。那些实力强悍的大妖怪,绝对无法闯入五行结界。」 这才是五行结界的真正作用。五行结界不时有弱小的妖怪闯入,不了解阴阳之道的军人,都说那是漏洞百出的结界。他们不知道的是,光是能抵挡大妖怪入侵就很了不起了。 「因此,我打算抓走菜菜绪,把她带到五行结界之外,逼红椿夜行离开结界。让他在结界外和大妖怪厮杀,大概是实现您心愿的唯一方法了。」 皇都人民没想过结界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吧?阴阳寮也刻意管制这方面的情报,事实上结界外早已不适合人类居住了。那是一个妖怪横行、妖气满溢的世界。 「说得倒好听,到头来还不是失败了?你直接抓走那不洁之人就好,何必让斋园寺那小丫头添乱啊?」 「这个嘛,我亲自去抓人,等于是在告诉红椿家式神,『人类』才是幕后黑手。到时候,式神一定会带着菜菜绪逃跑。要施展束缚式神的咒术,也得经过重重步骤。当时忍大小姐也在现场,状况十分混乱。」我笑着对朱鹭子大人说道:「更何况,我笃定菜菜绪不会对忍大小姐见死不救,因为那是她丈夫舍命保护的人。」 这句话也是在讽刺朱鹭子大人,她的家人拼死保家卫国,她却想破坏这一切。 忍大小姐也是同一副德性。她们这种媳妇纯粹是夫家的麻烦,出身再高贵、长得再漂亮也一无是处。反之,她们瞧不起的菜菜绪,才是真正的好媳妇,连我都羡慕了。 「唯一失算的是,我没想到红椿夜行会这么快赶来。讽刺啊,您心爱的长子红椿鹰夜开发的新式灵具,破坏了我的计画。」 「……鹰夜开发的灵具?」朱鹭子低下头,表情有些复杂。 那种灵具好像叫「笼目玉」。一经发动会暂时保护人类妇女,并对阴阳寮传送求救讯号。 「阴阳寮开发出那种玩意,是我始料未及的。好不容易等到忍大小姐犯蠢,这下子全都泡汤了。我第一时间派出蛊毒攻击伯爵府邸,本想牵制阴阳寮的队员,但红椿夜行头也不回冲去救他的妻子,『皇国的看门犬』也在现场。」 我用调虎离山之计,让阴阳寮全力保护忍大小姐,或许适得其反了吧。 要不是红椿夜行及时赶到,我早就抓到菜菜绪和忍大小姐了。菜菜绪尤其合那位大人的胃口。 一箭双雕的计策失败,代价也不小啊。我培养的蛊毒也损失过半。早知道在反叛公爵的那一刻,抓走忍大小姐就好。 不,忍大小姐没多少价值。菜菜绪才是万中无一的那一个,认清这一点也算不小的收获。下次就专挑她下手吧。 我这么做有几个用意,不过从一开始,我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抓到灵力强大的女子,献给那位大人。 「话说回来,菜菜绪对猩猩好像有种根深蒂固的恐惧,这也是一大收获。山村女孩被猿妖强娶为妻的故事,从古至今屡见不鲜。猩猩这种妖怪,在结界外是某种大妖怪的手下。朱鹭子大人,您知道是哪种大妖怪吗?」 朱鹭子大人一脸懵懂。每次提到这类话题,她都是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她只在意自己的心愿能否实现。 「怪物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啊?」 ……臭老太婆,难怪你杀不了红椿夜行。 「是天狗。大多数的猩猩,都是大妖怪『天狗』的眷属。」我藏起心中的反感,笑容可掬地向她解释。 「所以我就想,菜菜绪身上的妖印……说不定是天狗烙下的。」 「那又怎样?」 「嗯嗯,要真是我猜的那样,情况就有些复杂了。也罢,您不感兴趣是吧。」 真相到底如何,我也不得而知。菜菜绪被猩猩抓走,额头还被刻上妖印,这本身不是多稀奇的事情。诡异的是,她孤身一人在洞穴中被找到,还平安回到村子。通常被抓走的妇女,是再也回不来的。 那女孩额头上的伤痕,似乎有什么秘密。 「那我也该走了,阴阳寮掘地三尺要把我找出来呢。朱鹭子大人,我俩的关系您可千万别让人知道,否则您会像公爵一样自取灭亡。」 「不劳费心,我有自保之道。」 朱鹭子大人的红唇,在阴影中划出一道弧形。她的眼神阴郁狠毒,怎么看都不像是皇家出身的女子。 「我说武井……难不成你也想背叛我,就像你背叛公爵那样?」 「岂敢,与皇族为敌我也是会怕的。」 「那就给我准备好足以杀死红椿夜行的怪物。否则,你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 朱鹭子大人委托我杀死红椿夜行,这件事对我来说不是太重要。可是,我确实需要她的信赖,来得到某样东西。 皇国的英雄也真不好当啊。自家老母对他恨之入骨,欲杀之而后快呢。 生母对儿子的杀意,总有一天会成为威胁英雄的诅咒吧。又或者,是这个母亲先自取灭亡呢?这就说不准了。 算了,无妨。为了达成我的目的,我得进行下一步了。 ──────────────────────── 后记 伤痕背后未完的故事 大家好,我是友麻碧。感谢各位购买《瑕疵新娘》小说版第二集。 藤丸豆之介老师描绘的漫画版才是这部作品的原作,而现在小说版的第二集也顺利出版了。 目前故事主轴,是在打击那些披着人皮的妖怪(意味深长)。不过,这算是一部降妖伏魔的故事,是妖怪猎人的故事(千真万确)。 第二集出现更多阴阳寮的成员,阴阳寮的现状也逐渐摊在读者面前。接下来,故事重心会带到妖怪身上,以及五行结界之内的社会情状。菜菜绪身上的「伤痕」也藏有许多秘密,敬请各位持续关注这部作品。 这次也感谢小说版的编辑仔细审阅原稿。这部作品我是先制作漫画用的文稿,再改编成小说的。感谢您对改编进行了必要的确认,今后也请多多指教了! 再来是插画家榊空也老师,感谢您再次担任本作品的封面插画!我第一眼看到您绘制的封面,感动到拍手叫好呢。第一集的封面已经很棒了,第二集还添加了夏季的风情和凉爽的配色,菜菜绪和夜行的表情变化也很吸引人。真的很感谢您用心绘制这么精美的封面! 最后要感谢各位读者,这部作品是先有漫画才有小说,小说算是衍生作品吧。不过,各位愿意拿起小说一读,仍让我感到无比荣幸 。 夜行夫妻的爱情故事和婚姻生活才刚刚开始,今后也敬请期待。那我们第三集再见了。 友麻碧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