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作者:松下龙之介 绣球花之下 – 第一卷 – 第五章 1 七濑悠/六年前 铺设单线轨道的高架桥,在夏天的气息中摇晃,勾勒出一条缓缓延伸的弧线。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俨如绿色海洋般的田园风景。 我将车窗稍微打开,柔和的风吹了进来。紫阳坐在我身旁睡着,头发随着风轻轻浮起。 这是我成为大学生后的第一个暑假。那时的我,大概是至今的人生中最愚蠢、最笨,却又最幸福的了。 自从母亲在两年前过世后,我就跟紫阳两人一起生活了。虽然是那样,但先不提我们两人在那场雨中立下的决心,京一其实很干脆地就接受了我们的提议。作为条件交换,我必须继续念大学,紫阳也每个礼拜都要和京一去一次医院,日常家事则由京一所雇的帮佣每天轮流打理。讲起来很不好意思,结果我们还是得在京一的庇护之下生活。 我曾经是一个不认真到有点夸张的学生。上课的时候我也都在想紫阳,一上完课,我就会立刻回家,再跑到避难所。紫阳总是会在美术馆二楼,夕阳光辉照射下的寝室,手里捧着一本书等我。 「明天开始就是暑假了,我们要不要去海边玩?你没去过大洗那些地方吧?」 昨天我那样提议了。她看着窗外被夕阳染成红色的樟树,回答道: 「比起大海,我更想见见神明啊。」 于是我们就决定今天到鹿岛神宫参访了。 我们搭乘的是只有一节车厢的柴联车,正要穿过森林。树叶沙沙作响,让紫阳睁开了双眼。 「还没到喔。」 我说完之后,紫阳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怎么了?」 「梦到讨厌的梦了。」 「什么梦?」 「梦到我消失了。」 紫阳将胸前的草帽戴在头上。 「我看见了自己消失之后的世界。好像我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那样……」 紫阳看向窗外。但这时列车刚好进入了一条长长的隧道。 我本来想敷衍过去,但见她表情严肃,只好作罢。 「嗯……怎么说,感觉真可怜。」 「那倒不会,只是,让我觉得伤心的是……不对,让我觉得可怕的是……」 紫阳沉默下来。 「是什么?」 「只有阿悠你一个人记得我。」 我稍微想了一下,但还是不太懂她在说什么。 「那不是很好吗?」 说完那句话后,紫阳看着我。那对鲜明的咖啡色瞳孔中,闪动着我无法理解的情绪。 「我不觉得那样很好。」 2 七濑悠/现在 我吃了药,然后就一直坐在纸箱前,等待警察的到来。 前来的是比我年纪还轻的警察,看了箱子里的东西,他狼狈地大叫出来。不过,他马上就恢复冷静,开始处理了。他用无线电呼叫支援,禁止外人进出研究室以维护现场,之后在电梯前向我询问事情发生经过。 我照实说明了我发现箱子,并确认内容物的过程。 我也提到了平间,说了三天前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所以才从当时他身上的穿着打扮,联想到那是他的骨头。 当然,我也坦承了昨天遭受牛尾的威胁,虽然有被问到为什么被威胁时没有当场报警,但我却难以说明理由。只能结结巴巴地解释,因为感觉很不真实、很像做了什么恶梦的感觉之类的。 在告诉警察我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后,他就放我走了。至少今天和明天是禁止进入研究室的。 等我走到外头时,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了,我决定开车回家。 回家的路上,大概是药效消失了吧,我不知怎地开始哭起来。我一边开车,一边擦了好几次眼泪。 我无法再去追寻紫阳了。石见崎的死亡、下落不明的真理,还有路普康湖的人骨,我都必须忘得一干二净。 抵达公寓后,我直接倒在沙发床上。那个瞬间,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活动身体了。我连举起一根手指、甚至眨眼都无法。 视线所及的乏味室内,逐渐模糊起来。视线边缘浮现出一个不清晰的人影,凝神一看,那道轮廓又再次被线条勾勒出来。 穿着黑色洋装的少女,咖啡色的瞳孔。 「……紫阳?」 「你放弃了吗?」 「咦?」 「放弃找我了。」 她露出寂寞的笑容。我坐起上半身。 「我没有,我怎么可能放弃……但是,不管我怎么做,都无法靠近你。」 紫阳默默地注视着我找理由辩解的样子。 「我该怎么做才好?」 紫阳什么也没说。我站起身,抓住紫阳的肩膀。 「你告诉我!我到底,应该要怎么————」 「等、停下来啊,阿悠!」 眼前的人是唯,她皱着眉头,感觉很痛的样子。 我赶紧放开抓住她肩膀的手,往后退时撞到桌子,又跌坐在地上。 「对、对不起,我刚才有点怪怪的。」 「这叫『有点』而已吗?」 唯一脸困惑地看着我。 「不,你说得对,我真的『疯』了。」 我站起身,重新坐回沙发床上。 「是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去研究室时发现有警察,室内也都被拉上封锁线。我问发生什么事,他们说『有可疑物品被送到研究室里,所以现在禁止进入』。然后,我就想说来你家看看,看到车子在,可是我按门铃都没回应,大门又没上锁,我担心你怎么了,就进来看看……」 唯感觉起来还是很不安,证据就是,她讲话的速度比平常还要快很多。 「刚才,真的很抱歉。」 「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阿悠你报警的?」 我无法回答,只是从架上拿起杯子。 「……你要喝咖啡吗?冰咖啡就是了。」 「好啊。」 我拿起宝特瓶倒了两杯咖啡。其中一杯加了糖,拿给唯。 「所以,是什么可疑物品?」 喝了一口咖啡后,唯开口问道。 「我不知道。」 「是吗?」 唯看起来不太相信的样子。 「那我们就继续昨天的话题吧。你在仙波教授的家时,到底————」 「不要再继续了吧。」 我没看她,就那么抛下一句。 「不要再继续,是什么意思?」 「就是全部都不要再继续追查了,你叔叔也是,真理小姐也是,紫阳也是,把他们都忘掉,回到原本的生活。」 「你在开玩笑吗?」 「我是认真的。」 「阿悠,你真的还好吗?如果发生了什么事,请你告诉我,说不定我能想到什么妙计打破现状喔。」 我回过头,看着自信满满的唯。 我有想找紫阳想到要将唯暴露于危险之中吗? 「喂,阿悠,如果你在烦恼什么,就跟我说————」 我用力地将拳头砸在桌子上,像是在威吓。 「我就说不要再继续了,你是哪个字听不懂?」 「咦?」 唯看起来很紧张。 「停止你的侦探游戏。」 「为、为什么?」 我指着大门口,像是要打断唯的话。 「请你出去。」 「那真理怎么办!还有紫阳小姐呢!」 「够了,出去!然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唯的眼眶中涌上泪水,她背对我,像是不想让我看到她的眼泪。 「……我,我知道了。」 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至今为止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对不起。」 我那同病相怜的伙伴颤抖着声音,死命挤出微笑。 我撇开目光,回避她那不忍直视的模样。 或许我话说得太重了。心中如此一想,我抬起头来,但唯已经走出门外了。 门的另一边传来她的啜泣声。我差点就要追上去挽留,并向她道歉了,但在我还犹豫不决的时候,脚步声也渐渐消失了。 如同死亡降临般的寂静笼罩住整间屋子。 ————这样就好。 我不断地告诉自己,推开她才是最佳的选择。 在那之后,我就只是静静地坐在沙发床的一角,一动也不动。 3 七濑悠/现在 隔天一早,门铃响了。 或许是唯回来了。我从沙发床站起身,打开门。 然而站在门外的人却不是唯。 「黛刑警。」 「不好意思,那么早来打扰。」 「是那起事件有什么进展吗?」 「不是……」 我才注意到她身后还有一个人,个子不高的中年男子。 年纪大概快五十岁,以他的身高来说,肩膀算是宽的。五官立体,头发稀疏且油腻,还用发蜡梳到后面,露出整片额头。在这样又湿又闷的下过雨的早上,他却硬是穿着不怎么舒适的现成西装。 「您好,初次见面,我姓多田。」 多田露出恭敬的笑容递出名片给我,他的阶级是所长。 「可以的话,我想问您几个问题,不晓得现在方不方便?」 「嗯,是可以啦……」 「那要不要移驾到可以好好谈话的咖啡厅或是餐厅呢?如果您还没吃早餐的话,我可以请您吃喔。当然,预算是有限的,还请不要点太贵的餐点。」 当场笑出来的人只有多田,黛刑警的表情从刚才开始就很严肃。 我答应了。换了衣服后,我坐进黛刑警驾驶的汽车后座。 「一周才刚开始就来打扰您,真的很抱歉。您的行程都没问题吗?」 多田从副驾驶座探出头来问道。 「如您所知的那样,我的指导教授过世了,研究室现在也被封锁了。」 多田神情严肃地点了个头。 「是啊,昨天那件事,该怎么说才好……」 「嗯,真的是很艰辛的一天。」 我注意到黛透过后照镜看过来的视线,便把目光撇开,看向窗外。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车子驶进我也来过几次的某间家庭餐厅,或许是因为平日早上的关系,店里几乎没有人。我们三人被带到桌子最大的座位,坐下的同时,黛点了自助饮料吧。 「要喝什么吗?」 「那就咖啡,热的。」 饮料被放置在我们三人手边。多田对黛使了个眼色后,她便打开了笔记本。 「那么,事不宜迟,七濑先生。」 身旁的多田眼神不再柔和,他冷冷地观察着我。 「昨天,您有接受我们警方的询问对吧,目前还在追查那具人骨的身份,也在调查此案是否与石见崎教授的事件有所关联。但除此之外,在您所说的内容里,有些地方让我感到奇怪。比方说,您似乎在寻找石见崎教授的女儿?」 「对,石见崎教授过世之后,他的女儿真理就下落不明了。我在想会不会是被犯人骗走了。」 多田歪了歪头。 「真是奇怪耶,为什么七濑先生您要特别去找石见崎教授的女儿呢?」 「是石见崎教授的侄女拜托我的,她说警察不会把她当一回事,所以请我跟她一起找。」 多田低吟了一下。 「请问,怎么了吗?」 「没有,首先,我们要先厘清的事实,就是石见崎教授的女儿,真理小姐吧。我们已经确认她的安全无虞了,石见崎教授过世后,她就住在他哥哥那边了。」 「你说什么?」 我忍不住探出身子,手肘碰到马克杯,咖啡差点被我摔下桌。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教授过世后立刻。」 「不,可是那……怎么可能。」 「我对从七濑先生您口中听到真理小姐的名字时,也觉得很出乎意料呀。」 「但是,唯她跟我说————」 「唯指的是石见崎教授的侄女吗?可以麻烦您说明清楚一点吗?」 我向他说明了我所知道的有关唯的事情。 「我明白了,我们也会去确认这点的。或许还会再有资讯对不上的情形。」 多田将拳头放至嘴边,咳了一下。 「另外还有一件事,有关您的妹妹。我记得她的名字,是叫紫阳吗?」 我听见坐在隔壁的黛吞了口口水。 「紫阳,怎么了?」 「请您冷静听我说喔,我们警方这边确认的结果是……您并没有妹妹。」 「……啥?」 「你听好了,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哪个叫作七濑紫阳的女性。她只是你的大脑制造出来的幻想而已。」 「你在耍我吗?我跟你们讲不下去。」 我从座位上站起。 「七濑同学————」 黛一脸严肃地抬头望着我。 「我要走了。」 就在我要转身离开时,多田站起身,将手机递给我。 「请你确认看看,跟你父亲还是谁确认一下。」 「你也跟京一先生谈过了?」 「当然。」 「那你就应该知道紫阳并不是我妄想出来的才对。」 「不,我们直接向七濑京一本人确认过他没有女儿了,也跟市政府那边确认过户籍,的确没有登记过七濑紫阳这个人。」 「说谎!」 「那就请您自己确认。」 多田将手机抵在我胸前,我没有拿他的手机,而是拿出自己的手机,拨打电话给京一。 「阿悠吗?真难得你会打给我,怎么了?」 「你跟警察说紫阳怎么了?」 听到我的质问后,京一似乎察觉了什么。 「你跟他们谈过了?」 「他们现在就在我旁边,多田刑警,还有黛刑警两个人。」 「……他们说了什么?」 「说紫阳是不存在的。」 我带着祈求般的心情,等待着京一的回覆。 「我该怎么说才好……啊,是啊,两位刑警说得没错,我没有女儿,从来没有过。」 我太过震惊,惊讶得连闭上眼睛都无法。 「从来没有七濑紫阳这个人,她只是你制造出来的幻影罢了。」 「你在说什么鬼话!那之前,你帮紫阳办的那个葬礼又是什么鬼?」 「那是为了帮你的幻想画上休止符才那样做的,但就结果看来,只是反效果罢了。」 「别、别闹了,为什么要开这种玩笑?」 「你要我说几次都可以,我没有女儿。你会感到混乱也是理所当然的,而其中一部分的责任,也出自于我没有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事情真相。」 电话那头传来吞咽口水的声音。 「在我和你妈妈结婚之前,你整天都闷闷不乐的,把自己关起来,不愿意出门和其他人交流。但是,因为我们结婚的关系,你就创造出来一个人,那个人就是紫阳。我和你妈刚开始也很困惑,但我们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你的幻想。因为在遇见紫阳后,你就变了一个人,整个人都开朗起来了。」 京一的声音,连同周遭的风景都变得模糊起来。 「但是,不晓得为什么,你在那场水灾之后失去了紫阳。你对不存在的妹妹的失踪感到绝望,开始寻找着那道幻影。我听从医生的建议,想要调整你的幻想与现实,那场葬礼也是其中一个方式。我想在紫阳这个存在上加诸死亡,为你的幻想划下句点。虽然最后失败就是了,不过,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我挂断电话,不想再听京一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 黛像在怜悯我般地说道。 「我明白了,你们想要把京一先生卷进来,借此糊弄我。」 「七濑先生……」 我背对两名刑警。 「我们的话还没说完喔。」 「我是可以拒绝回答的吧?」 多田抿起嘴唇,以严肃的目光盯着我。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就好。根据你的证词中,有个『戴着博勒帽的高大男人』,关于这个人……鉴识结果显示,没有任何人闯入研究室的痕迹。黛也去确认过了,大学校区里的监视器也没有拍到类似的人。」 「你是说,牛尾的存在也是我的幻想?」 「如果是那样还算好的,但事实上真的有人牺牲了。」 「你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牛尾』其实就是————」 「多田先生!」 旁边的黛抓住多田的手腕。 「我们现在不是在审问犯人耶!」 在下属的提醒之下,多田无奈地举起双手。 「抱歉,我不小心太激动了。」 多田敬了个礼,然后他的眼神却像是在戏弄我。 「那么谈话就到这边,非常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拨出宝贵的时间。」 黛一脸不好意思地走到前方。 「我开车送您回去吧。」 「不用了。」 我走出外头,沿着大马路快步前进,没有目的地。 头顶发热,视野开始被发红的怒气薄纱给笼罩住。我知道我脑中的血液正在迅速奔腾。 我在高架桥下停下脚步。 「可恶!」 无法确认紫阳的存在?说什么蠢话。 不,更过分的是京一,竟然说紫阳是我的幻想?为什么要那样乱说话? 走出高架桥下后,天空又变得更阴郁了。阴沉沉的气息弥漫在巷弄的各个角落。受不了的我,服下了一颗药锭。 必须重新整理自己一次。 我的脚自然而然地朝着某个方向前进。 唯住的地方。 我想见唯,我想向她道歉,跟她说「你是对的。」我还不能放弃紫阳。 我冲上柏油路,一心一意地跑着,像要逃离腐蚀内心的幽暗那般。头顶上是如墨汁流出般的昏暗乌云,一道闪电划过其中。 抵达唯的家门前时,雨已经开始下了。 我毫不犹豫地按下门铃。 「请问找谁?」 是我从没听过的女性声音,从音色听来,大概是唯的母亲吧。 「我姓七濑,请问唯小姐在吗?」 「唯?」 「对。」 对方沉默下来。 「……喂?」 「你说的唯,是我们家女儿,石见崎唯吗?」 「对。」 女人的声音明显带了点戒心。 「那个,你是谁?」 「我是她的朋友,因为石见崎教授的关系————」 「你是故意来闹的吗?」 「什么意思?」 「我女儿……唯早就在六年前,就因为车祸过世了。」 4 七濑悠/现在 滂沱大雨。等我回过神来,已经站在日江市的老家门前了。 这里现在没有住人,只是一间失去生气的空屋。 我脱下鞋,发出湿答答的脚步声,在一楼绕了一圈。客厅碗柜上的相框、洗脸台的牙刷、玄关的鞋架。 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证明紫阳曾经存在过。 呼吸困难。不,是无论我怎么呼吸,都感觉不到自己有吸到氧气。 我踩上楼梯,在地上留下许多水迹。我站在二楼最后一间房间的门前。这里是紫阳的房间。 我的手伸向门把。 我来核对答案了。 核对我人生的……答案。 我转动门把,打开那扇门。 就结论而言,那间并不是紫阳的房间。 房间里只有几个布满灰尘的纸箱堆积在那而已。我看了一下离我最近的那个箱子里头的物品,只见一堆衣服塞在里面。有妈妈以前经常穿的那件花纹外套和羽绒外套,下面还有男性的西装,整齐摺叠好的格纹背心和深蓝色领带。 另一个箱子里装着老旧的相簿和相框。我拿出一本淡粉色封面的相簿,翻开来。 小时候的我,被妈妈牵着手走在沙滩上的照片。跨坐在旋转木马上,得意挥着手的我的照片。在还没种下绣球花的石制阶梯上,专心观察着蚂蚁的我的照片。相簿里面,全部都是我的照片。 相簿下方,有一叠册子。我立刻就明白那些是什么。 树木之会的传教手册。以前我乖乖照着妈妈说的,挨家挨户发给这座城镇的居民们。 看到那些令人怀念的封面,我感到全身无力。 为什么我之前都没有发现呢?为什么我怎么都想不起来呢?明明我一直觉得有在哪里看过那张脸。 印在封面上的人物,自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人。 以巨大树木为背景,站在巨木前方的高大男人。穿着高级西装,头上戴着光泽鲜艳的牛皮博勒帽。 树木之会的教宗————真锅宗次郎。 而他当然,老早就过世了。 原来如此。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一切都是幻觉啊。紫阳是、唯是、牛尾也是,甚至连我的人生都是。 疯狂的笑声回荡在整间屋子里,那些笑声正是从我口中发出来的。我放声大笑,笑到全身的肌肉都在抖动。 脸颊上,温热的泪水滑过。 5 七濑悠/现在 餐柜的玻璃摔落在地的声音,以及指尖感受到的灼热,让我恢复了理智。我环顾四周,屋子里所有的有形物品都已经变得粉碎。盘子、镜子、电视、书桌。而我的无名指和小指正在滴着血。 我坐在地板上,将流血的两只手指放入嘴中。 铁的味道。 看来,我本身并不是幻觉。但就算我把房子弄得一团乱,我也找不到任何能证明紫阳存在的事物。 那我至今看到的那些,究竟是什么? 我当然可以回想起紫阳和唯这两个人的模样,牛尾的也可以。 他们都只是我创造出来的幻影?真的有这种事? 但是,假使如此,假使紫阳是不存在的,那那具路普康湖的人骨又是? 那个鉴定结果呢?我到底是在对照谁的DNA样本?说到底,路普康湖的人骨真的存在过吗? 事到如今,我记忆中的一切都变得令人可疑。没有骨头,就算我想确认也没办法。 我伸出双手擦拭着脸颊。 不经意想起紫阳说过的话。 ————请不要管其他人的看法,相信你自己的亲眼所见吧。 眼前有个破掉的相框倒在那边,是我升上小学时的照片。我背着过大又闪闪发亮的书包,旁边站着一位笑得腼腆的女性。 妈妈。 忽然之间,我想起来了。 在我的记忆里,紫阳有收到过妈妈写的信。那封信现在在那里? 我收到的信,确实是———— 我走出家门,外头的雨似乎才刚停,庭院里有个黑漆漆的大水洼,风在水洼上吹出涟漪。 我爬上以绣球花著名的山城,如果信有留下来的话,应该会放在「避难所」。 我来到山城美术馆前,入口的钥匙就藏在建筑物后方的某个圆石下。我捡起钥匙,回到美术馆入口。 打开这扇门后传来了一股气味,自从美术馆结束它的使命以来,那股气味就始终没有改变。那是被整个时代抛下的气味,死亡的气味。 我走过米诺陶洛斯的绘画前,爬上二楼。走进寝室,寻找着比较有可能放信的地方。 桌子上、床头柜、杂物盒、衣柜,但到处都找不到。就连写给我的信都找不到,也没有在隔壁的会客厅里。 这大概是我没有将已故母亲临终写下的信好好收着的报应吧。 我回想起拿到那封信的那天。 那天是妈妈的葬礼,我们在这间寝室看电影,然后度过了一夜。 当时我们把信放在哪了? 虽然觉得不可能,但我还是探头看了看床底下。可是太暗了,什么都看不到。我打开灯。 有了。 最里面有两张信封叠在一起,上头覆盖着尘埃与蜘蛛网。 我伸手去拿,指尖碰到了,好不容易才把它们勾出来。厚重的灰尘飞扬,我忍不住咳了几声。 仔细一看,跟我记得的一样,有一封是写给我的。重点是另一封。 我吞了口口水。 颤抖着手,看着信封上的字。 「给紫阳」 笔迹已经斑驳褪色了,但那确实是妈妈的笔迹。 我瘫倒在地。 对啊,明明就是那样啊,紫阳确实存在过,她的确存在过这个世界上。 我吐出人生中最深最长的一口安心的叹息。 我看了看信封里,有一张纸。跟我的一样,那张信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能够生下你,我感到很骄傲。」 我走出美术馆。 紫阳并不是我的幻想,然而,焦躁与困惑却很快覆盖住那股安心。 我沿着山路往下走,同时思考着:「能够生下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首先,紫阳又不是妈妈的孩子,是京一带来的。妈妈应该没有生过我以外的孩子。 难道是放错成要给我的信吗?不对,前后文也搭不上。 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在俯视着石头阶梯了。 潮湿的泥土味,布满青苔的岩壁。我想起与紫阳第一次爬上这里的时候。那时,紫阳一边欣赏着路边盛开的绣球花,一边说道。 ————这个花,和我一样。 一样,一样是什么意思?当时我还以为她是在说自己的名字。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总感觉那句话还有别的意思……我努力回想起当时的对话。 ————感觉好亲切啊。 她说了「亲切」。为什么会觉得亲切?那个时候,我对她说了什么? ————每年五月,附近的小学生都会去那里上课扦插。 那个瞬间,彷佛有电流窜过我的脑中。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 我全都懂了。 假使我的想法是对的,那至今为止的许多谜团都有答案了,包括那具路普康湖的人骨的谜团。 然后,我也清楚我接下来应该做的事了。 6 七濑悠/现在 「————对,杯子放在研究室里……嗯,谢谢,再麻烦。」 我挂断与新桥的通话。 隔天下午一点,我将车子停在东京都内某间私立小学前的马路上。我从驾驶座透过挡风玻璃眺望着校门口。在现在这种时代,本来也有所觉悟会被谁注意到,但或许是这一带的治安满好的,并没有警卫之类的人在。 我打开今天的第三罐咖啡。我真的是精疲力尽,昨天从老家出发后,我就一直在为今天做准备,忙了整天,几乎完全没有阖眼。感觉一放松,我就会马上睡着。 不过,假使情报正确的话,时间也差不多了。 过了不久,背着书包的孩子们一个接着一个走出校门。 我倾斜后照镜检查自己的服装仪容,眼睛下方是浮肿的黑眼圈。先在家里冲澡换衣服才过来果然是正确的,不然绝对会被当成可疑人物。接下来,只能祈祷对方不记得我长什么样子。 就在我仔细观察放学的孩子们时,我的目标,那名小男孩出现了,他跟朋友两个走在一起。他们两人在有红绿灯的路口左转,消失在我的视野中。又过了一下子,我才慢慢开车前进。 我已经事先记住了小男孩的放学路线,我在他们转弯那条路前面的路口左转,就那样提前绕到小男孩即将经过的路线,把车停在路肩。 几分钟后,刚才的小男孩一个人往这里走过来,看来已经跟朋友分开了,事情进展地很顺利。 眼见小男孩就要过来了,我也准备要下车。但下车前又打消念头,再次对着后照镜确认起自己的脸。 对吼,差点就忘了。 我对着镜中的自己露出笑容,保持着那个笑容,下车叫住那个小男孩。 「你好啊,仙波圭太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