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作者:松下龙之介 绣球花之下 – 第一卷 – 第一章 1 七濑悠/现在 穿着丧服买下含税六千四百圆的大铁锤,我应该是第一个这样做的客人吧。 收银员看似与我差不多年纪,大概二十几岁,他面带惊讶地看着我。我一面感受着他的视线,一面将全长一公尺、红色槌头的大铁锤扛在肩上,走出家居卖场。 外头正在下雨,我没有带伞。我将医师开的药锭放进口中,就那样往丧礼会场过去。 告别式已经开始了。 出席人员大概有二十名左右,算是满小的告别式。没有遗照。即便没有,少女那鲜艳的咖啡色瞳孔也早已烙印在我的脑中。 愤怒从体内涌上。 我直接走到那副为她订制的棺木前。 在场有几位人士转过头来,看到我后,又将视线移到我肩上那块红色金属,然后再把视线移回我身上。 我站在诵念着般若心经的和尚身旁。 阿门。 在心中喃喃念出这句后,我举起含税六千四百圆的大铁锤,往棺木直直挥下去。 木板碎裂的声音传来,彷佛合奏那样,背后传来女人的尖叫声,接着是在场人士的怒吼声与呼喊警卫的声音,那些声音好像轮唱般,在整个丧礼会场扩散开来。 阿鼻地狱的漩涡中,一道声音划破混乱。 「阿悠!」 那是我的名字。 声音的主人来自最前排的男人———— 七濑京一。 少女的血肉至亲,同时也是我继父的那名男人,愤怒地看着我。 「抱歉,他是我儿子,接下来请交给我处理。」 丧礼会场外头,滂沱大雨中,两只肩膀分别被两名警卫固定的我,在继父说出那句话后得到了释放。 「阿悠……你到底想干么?」 「那是我的台词吧!」 我用湿答答的手狠狠地揪住京一的衣领。 「紫阳的丧礼?哪里有女儿明明还活着,却还帮她举行丧礼的父母啊?」 走远的两名警卫回过头来,但京一用手制止了他们。 「……你就不能懂吗?我需要整理自己的心情,所以,你也才会穿成这样来吧?因为你也一直把她当作亲妹妹那样疼爱。」 我直盯着继父的脸。 一头整理柔顺又充满光泽的银发,紧绷起来的面容,带着威严的眼神。所有的一切都在诉说着他是大型制药公司「日江制药」的主任研究员。全世界大概就只有我如此不知天高地厚,敢直接抓住这么德高望重的男人的胸口吧。 我放开他的衬衫。 「你,瞒着我将紫阳上报为失踪人口了?」 「对。」 「你疯了。」 京一皱起眉头。 「……从那天起都已经过了四年了。」 「才四年!然后你竟然就放弃寻找紫阳了!」 「在那场豪雨中行踪不明的不是只有紫阳,其他被留下的亲人们也早就怀着痛苦的心情做出了和我一样的决定。我们也是时候把目光放向未来了吧,我不想看着你因为我女儿断送自己的未来。」 京一整理着凌乱的衣领,擦拭着额头上的雨滴。 「你还有未来,石见崎也那么说过,他说你会成为优秀的遗传学家————」 「我看到紫阳了。」 继父叹了口气。 「又来了。」 「她有来看我的学会发表。」 在我说完那句话后,京一便露出怜悯的表情。 「那是你看错了。」 抛下那句话后,京一便转过身去,往丧礼会场走去。 「我没有看错!」 我对着京一的背影大叫。 「我真的亲眼看到她了,你相信我啊!」 2 七濑悠/九年前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也无法相信。」 六月的雨季,淋湿了放眼望去的所有绣球花。还是高中生的我,与小我两岁的少女顺着四周都是花丛的石阶往上走。 感觉少女成为我的妹妹,并且我的姓氏更改为七濑,似乎都还是昨天的事情。 「我还小的时候,曾经在晚上、在这座山里迷路过。就是那时候看到的。」 「看到什么?」 我故意装得煞有其事的样子,偷偷斜眼瞄了一下她的脸。但是她的脸被伞挡住了,所以我只能看到她温柔上扬的嘴角。 「怪物啊。」 「哇,好可怕。」 「一个很高大的牛头人,慢慢地走着。」 呵呵呵,听到了她的笑声后,我跟着露出苦笑。 「我知道这很难相信,我跟别人说,他们的反应也都跟你一样。不过啊,我是真的有看到。」 「但是大家都不相信你。」 「对,以前就常发生这种事,所以后来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先怀疑自己的眼睛。每次爬这座山,我就会想起这件事。」 「嗯,原来成为我哥哥的你,有着那么悲惨的过去。」 说完那句话后,她超越我,跳着跑上楼梯。那头艳丽的黑发,宛如湿漉漉的黑玉石,在我的眼前摇晃。 接着她轻轻回过头来,盯着我的脸说: 「『请不要管其他人的看法,相信你自己的亲眼所见吧。』」 她的肌肤水嫩如绣球花瓣上的水滴,咖啡色的清澈双眼令人联想到肥沃的土壤。她的微笑,彷佛承诺了毫无虚假的真相。 七濑紫阳的身影中,有着梅雨中清澈美丽的一切。 「我随便说的。」 紫阳对我露出了顽皮的笑脸。 「引用知识分子的话,是不是感觉起来比较聪明?」 再怎么平凡无奇的话,从她口中说出,听起来就好像是她在悄悄与我分享,那个唯独她才知道的世界的秘密。 「那句话是谁说的?」 「芭芭拉·麦克林托克。」 「没听过耶。」 「一位遗传学家,是女性喔。」 「你对科学有兴趣?」 「受爸爸影响的,我们家的书架上都会有遗传学家的自传之类的书。」 「那你以后也要当科学家啰?」 终于爬上石阶了。色彩鲜艳的绣球花与许多树木围绕着周遭,前方是充满青苔的岩墙小径,湿润的泥土气味轻轻掠过鼻尖。 「是说,这里真的很漂亮耶。」 紫阳气喘吁吁地说道。 「而且,这里感觉很不可思议,像是迷宫一样。路也很复杂,还都是楼梯,根本就是绣球花迷宫啊。」 「就种太多了啊,每年五月,附近的小学生都会去那里上课扦插。」 「悠你也是?」 「算是吧,那时还弄到全身都是土,一直埋头苦干,把绣球花的茎插进土里。这就是这个地方的情操教育。」 「你怎么这样说。」 紫阳小声地噗哧一笑。虽然感觉满蠢的,但每次逗她笑后,我都感觉自己像是赢得了独一无二的宝石。 「感觉好亲切啊。」 紫阳放慢脚步,蹲在路边,轻轻碰了一下蓝色的花瓣。 「因为是我种的?」 「那也是原因没错啦……」 紫阳意味深长地上扬起嘴角。 「……但最大的原因是,这个花,和我一样。」 「什么————」 话说到一半,我才突然意识到。 「啊啊,因为名字啊,绣球花也叫作紫阳花。」 紫阳没有回答我,而是直接站起身。 「这座山上面有什么?」 「我带你去看看,我带你来这里,就是要让你看那个。」 我自信满满地回答。 「让我来为你介绍怪物吧。」 3 石见崎明彦/现在 累死了,这里根本就是座绣球花迷宫。 石见崎心想。他在不停落下的雨中,独自走在开满绣球花的山径上。 他在方才参加的葬礼上,亲眼目睹自己授课大学研究室的学生拿着铁锤砸坏棺材的样子,之后石见崎便追着学生的身影而来。 七濑悠应该就在这座山的山顶。还在上班时的前辈,七濑京一一脸平淡地那样说。 石见崎还在当上班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约在二十年前,自他从日江制药离职后,就一直在大学教书了。他的专业是人类遗传学,主要是在解析从国内外的遗迹发现的古代人的DNA。可以把这个领域想成是考古学的亲戚。 石见崎抹去身上的汗水,他曾经很喜欢这份双手被泥土弄得脏兮兮的工作。就那样鉴定从遗迹挖掘出来的人骨DNA,解析那些无名氏死者究竟是何方神圣。那是一项充满冒险精神与探求知识的研究。以前他就那样乘着热情,亲临各式各样的第一线现场。 因此,他本来对自己的体力还满有自信的。本来————但果然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老了。 今年就要五十八岁了,再加上这几年发生了各种问题————无止尽的校内杂事、会议、演讲,再加上还有家人需要照顾————后来他就变得越来越不爱出门了。另一方面,他也忍不住不吃他最喜欢的巧克力,以前体重大概是七十公斤,现在都超过九十公斤了。 他回想起曾经那位曾被誉为遗传学之父的格雷戈尔·孟德尔所说过的话。没错,只要在国中理化课有认真听课的人,一定都知道他,就是发现「孟德尔定律」的那个人。孟德尔曾经进行过碗豆杂交实验等各种研究,但据说他在四十多岁时就退出所有研究工作了。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过胖」,连野外实验必须攀登的山坡都爬不上去。 孟德尔说,持续进行研究这件事,在「这个受万有引力作用的世界中,变得非常困难。」知道这件事的当下,石见崎对孟德尔的幽默感感到十分佩服;然而如今,他才终于深刻体会到孟德尔当时的懊悔。 无论如何,看样子要爬上这座山都不是那么容易。虽说是山,但其实也不高,或许用「稍微隆起」这个词来表现比较恰当吧。不过,这条山路却奇怪又复杂。 即便只是一条山路,也会朝向四通八达的石阶及土坡延伸过去,大部分的路都曲折蜿蜒,无从预测前方会通往哪里,时不时还会走到死路。再加上高大的石墙、枝叶扶疏的树木,多到几乎要满出来的绣球花,时不时就会遮挡住视线。 因为风景十分美丽,应该有许多人彷佛置身迷宫,乐在其中;但要是将攻顶视为唯一目标,走起来就相当辛苦。 坐落于茨城县北部的这座山,正式名称为日江市山城公园。据说这里就如同它的名字,曾经建造过一座城。城堡是由战国时代的武将们所建,但由于江户幕府颁布了一国一城令,那座城就被顺势拆除了,只留下护城河、围城的土垒,以及石墙。俨如迷宫错综复杂的这条山路,也是当时遗留下来的城迹。在地人都称这座山为「山城」。 石见崎还在公司上班时,就经常造访这座山城位于山脚下的广场,因为这里离他曾经上班的日江制药据点很近。离职后,他也曾经造访过这里几次,不过,这是他第一次爬上这座山城。 他一步一步踩在被雨水浸湿的泥泞坡道,好不容易才抵达山顶。 视野豁然开朗。 山顶是一片宽广无垠的平地,平地中间矗立着一棵巨大的樟树,树旁有个告示牌,上面说明这棵树的树龄已有五百年。 战国时代,山城的城堡核心似乎就建在这里。四周设有监视与防御用的重要据点,如今也能从那里将整座城镇尽收眼底。 没看到阿悠,倒是发现樟树荫影下有栋小小的建筑物。两层楼高的白色西洋风建筑。 以前曾听阿悠提起过那座建筑物。 山城美术馆。 石见崎走近那栋建筑。 只见上下推拉窗上布满裂痕,横木条外墙上的漆也斑驳剥落。挂在门口的复古台灯上,结了一张沾着雨珠的蜘蛛网。 门看起来是上锁的,完全看不出来有谁正在屋内。 石见崎走近建筑物的门口,握住那生锈且冰冷的门把,试着慢慢转动它。下一秒,门动了,他顺势打开门,随着刺耳的金属声响起,湿气与霉味扑鼻而来。 里头很阴暗,地上铺着蒙上灰尘的红色地毯。服务柜台那里并没有人。 「阿悠,你在吗?」 他在充满寂静的空气中轻轻呼唤,却没得到回应。仔细一看脚下的红色地毯,才发现湿答答的足迹通往某处。 石见崎收起摺叠伞,往屋内走去。 墙边摆放着成排的玻璃柜,里头都是空的。白色的墙面上时不时会出现挂钩,但挂钩上什么也没有。他看到遗留在墙上的些许褪色的长方形痕迹,猜想以前这里应该有用画框装饰着。要说这里是美术馆,也实在太没情调了。 他顺着脚印走,从那间小房间的转角往右转,接着是一条细长的走道。石见崎慢慢地往前走去。 走廊尽头的右手边,出现了欧洲风情的木制扶手,有一座阶梯。 阶梯前方左侧的墙上发出暗光,上头挂着巨大的斧头。那是一把造型对称的双刃斧,尺寸巨大到石见崎似乎连举都举不起来。不过,比起斧头,石见崎更在意挂在斧头旁边的那幅油画。 那是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画。 彷佛通往地下牢狱的道路上,站着一名高大的牛头人,一只手举着巨大的斧头————就跟挂在墙上的斧头一模一样————另一只手则拖着一团没有四肢的女人尸体。怪物面前画着一个吓得瘫坐在地、拼命求饶的男人。 半人半牛的怪物。 石见崎知道这个怪物,它就是———— 「那是米诺陶洛斯喔。」 突然有声音从背后传来,害石见崎吓了一跳。 他回过头去,只见阿悠就蹲在阶梯上。那身湿答答的丧服,把铺在阶梯上的红地毯都弄湿了。 「出现在希腊神话里面的怪物,平常潜藏在迷宫,专门袭击那些迷路的人,再把他们吃掉。」 悠完全没对着石见崎说话,只是直盯着那幅画,彷佛那幅画中藏着什么秘密讯息似的。 「不要吓我啦。」 用一句话形容阿悠,就是容貌会令人倒抽一口气的美丽青年。他的身上笼罩着一股神秘气息,五官中性且立体,只要稍微笑一下,不分男女老少,大概都会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吧。 不过,阿悠是不会笑的。至少,在阿悠进到石见崎的研究室这四年来,印象中都没看过他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所以他才总是很孤独。 「你不觉得可怕吗?这幅画。」 石见崎询问。 「可怕啊,小时候我还经常看到这家伙在这座山城里游荡的幻影。」 「你有急着看这幅画,急到连衣服都舍不得换的理由?全身湿成这样,小心感冒啊你。」 在石见崎的提醒下,悠从衣服内侧口袋掏出一颗药,直接丢进嘴中。 「又是那个,吃太多会————」 「这是感冒药啦。」 真是的,石见崎在内心露出苦笑。 「所以,教授您为什么会来这里?」 「当然是在担心你啊。」 这句话是真心的。 阿悠现在是隶属于石见崎研究室的博士生一年级。虽然性格冷淡,但是很照顾学弟妹,指派给他的工作————无论是外部委托的DNA鉴定研究、文献调查、数据整理,还是批改大学生的报告————他都做得很完美,是个优秀的学生。 石见崎一向喜欢做事认真的人。所以,他才会忍不住同情阿悠。 四年前,刚经历「妹妹下落不明」的阿悠,整个人都被「失去」给彻底吞噬,令人惨不忍睹。那双茫然失焦的眼睛,彷佛被什么东西给附身了。 石见崎刚好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阿悠的。为了让那个形同废人的他重返社会,七濑京一拜托石见崎照顾他,他也没有理由拒绝刚好都在同一所大学,专攻遗传学的阿悠。 与那时相比,现在的他已经冷静稳重多了。只是,一想到类似今天发生的事,石见崎便深刻体悟到,阿悠至今仍被妹妹的幻影所束缚着。 究竟该如何拯救这名持续自我毁灭的年轻人的灵魂?每当石见崎看着阿悠的双眼,心中便会产生那种念头。 「阿悠你才是,为什么会跑来这里?」 「这里是就像是我的避难所。」 悠眯细双眼,开口回答。 「我印象中,这间美术馆,是你母亲那边的祖父在经营的吧?」 「但在我还小的时候,这里就闭馆了,现在只剩下这幅画跟这把斧头而已。我外公是想让我妈接下去管理的,但她对这个完全没兴趣。」 「我记得你母亲————」 「因为脑部的疾病,八年前就去另一个世界了。」 「那还真是……我感到很遗憾。」 「没事,她以前很疯邪教,还会偷拿家里的钱去布施,所以她过世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石见崎感到胸口一阵刺痛。无穷尽的罪恶感令他口干舌燥,脑袋发热。 「话说刚才的————」 话说到一半,石见崎的手机响了起来。拿起一看,才发现是封讯息。 发信人是二十四年前,一同在那座被诅咒的湖工作的印度裔研究员————阿穆尔。 「骨头送过去了。」 讯息中就只有那么一句话,但是光这句话就够了。石见崎感到一阵恶寒流过全身,好似触电般发麻起来。他将手机贴在额头上,又深呼吸了几次。 「教授?」 悠惊讶地看着石见崎。石见崎点头回应,却被压迫得说不出话来。 ————唉呀,这究竟是怎样的因果业障? 石见崎望着眼前这位可怜的年轻人,如此心想。 「那个,阿悠————」 话还没说完,他又感到犹豫了。 自己正在把这名年轻人卷入由他们亲手创造的、这个混浊的诅咒漩涡中。我那样做是对的吗?石见崎无从判断。 「总之,你要回去吗?我可以载你。然后————」 过去,这个名为过去的怪物,正张大嘴巴,要将石见崎一口吞下。 「————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4 七濑悠/现在 「你没有车吗?」 石见崎教授开着汽车,我坐在副驾驶座上。 汽车现在正在常磐高速公路上奔驰着。我与石见崎都住在位于东京的大学附近。从日江市开车到那里大概要两小时。 「有是有,但最近煞车有点问题,所以今天是搭电车来的。」 真正的理由是,我没有自信可以保持冷静地开车。 「这辆车送你怎么样?」 石见崎的车是一台黑色的休旅车,但是有特别改造过。后车箱的门装有抽拉式的斜坡板以及电动辅助带,以便让轮椅上下。简单来说,就是一辆复康专车。 「这是为您女儿特别准备的车吧?」 石见崎的女儿患有重度智能障碍,听说平时都卧病在床,移动也要仰赖轮椅协助。我记得名字应该是叫作「真理」吧。 「现在应该用不到了。」 石见崎喃喃说道。 我并不清楚那句话的意思,但也没再追问,而是把目光移向被雨丝模糊的窗,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风景。 「所以,您说的『有件事要拜托你』,是什么?」 「老样子啰。」 也就是鉴定古代人骨的DNA。 「这次是在哪找到的?」 「路普康湖。」 第一次听到这个地名。 「是位在印度喜马拉雅山山脉的湖泊。」 「国外啊?还真少见。」 「以前的缘分啰,是二十四年前找到的,京一先生也有一起。」 现在倒是不想听到那个名字。 「为什么现在才要鉴定二十四年前挖掘的人骨?」 「因为当时的公司经营不善,调查被迫中止,没能把那具人骨带回日本。结果那时一起参与挖掘调查的印度裔研究员现在才联络我,问我『如果还在研究的话,可以帮忙做个DNA鉴定吗?』然后就把那具人骨寄过来了。不过要做的事都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我看着石见崎的侧脸。 那张圆脸上留着柔和的小胡子,让人联想到《心灵捕手》里的罗宾·威廉斯。不过,那张一如既往的五官,今天却隐约流露出一丝阴郁。 「怎么了?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事吗?」 我这么问了之后,石见崎露出被说中心事却又想敷衍过去的笑容。 「没有,只是那座湖,感觉没那么单纯。」 「没那么单纯?」 「那座湖中发现了将近八百具的遗骸。」 「哇。」 能找到遗骸数量那么多遗迹确实不多,但也不会因此特别说是「没那么单纯」吧。放眼整个世界,也有从大型聚落遗迹中找到相似规模遗骸的例子。 「那个地方被诅咒了。」 「什么意思?」 「当时的在地人说的啦,说『把那座湖的人骨带走的所有人都受到了诅咒。』还说那些白骨,就是那些被诅咒的人的下场。」 「这种吓唬人的句子不是很常听到吗?」 「可是,路普康湖是在海拔高超过五千公尺的一座小湖耶,那边根本不能住人,你觉得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死在那里?」 「这个嘛……」 「不只如此,那些遗骸的人种还来自南亚、东亚、地中海等各个地区,死亡时间也参差不齐,从七世纪到十世纪,甚至还有十九世纪的,相差超过上千年,真的非常不可思议,但从我们二十四年前的那场调查,一直到现在都还无法解释这些现象。」 「这次的人骨也是那些骸骨中的其中一具?」 「对,印度那边进行了年代测定,已经知道是死亡超过两百年以上的少女遗骨了。」 「认定是少女的依据?」 「右大腿骨的近端尚未愈合。」 人类的骨骼在成长的过程中,会由软骨渐渐转变为硬骨。由于大腿骨的近端(靠近躯干的部分)一般会在十五岁到二十岁之间产生变化(愈合),所以只要确认这具骨骼没有愈合,就可以推测人骨的主人应该还未满二十岁。 「髋骨的大坐骨切迹也很宽。」 髋骨是构成骨盆的骨头,女性的大坐骨切迹,位于髋骨的那个凹陷较男性的更宽。 「原来如此。」 「我要拜托你的是更深入的调查。」 石见崎的嘴巴略微抽动,斜眼看了我一下。 「被诅咒的湖,那具人骨,怎么样?还是算了?」 「怎么可能,正合我意。」 我重新看向前方,那个因绵绵细雨而显得模糊的,挡风玻璃另一端的世界。接续前方的道路,看上去就好像要通往阴暗的湖底。 我将药锭放进口中。 「反正就算被诅咒,我也没有什么能失去的东西了。」 5 七濑悠/现在 少女被分成了小块小块。 肱骨、胫骨、髋骨、锁骨、胸骨、头盖骨…… 少女还在世时应该是光滑亮丽的肌肤,如今早已完全剥落。暴露出来的骨膜表面涂上了乙烯基类的合成树脂聚乙烯缩丁醛。 现阶段还没有人知道少女究竟是何方神圣。 也没有人知道少女是如何迎向人生终点,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座被诅咒的湖中。 而且,她自己也无从知晓吧,没想到自己死后经过了两百多年,还有人试图想要解开那个谜团。 距离紫阳的「葬礼」已经过了五天。 被小块分装的少女,被分别包进了未漂白的牛皮纸袋中,摆放在研究室的大型桌子上。 「七濑学长,那些就是上次说的那座湖来的吗?」 研究室的学妹新桥郁惠,将目光从笔电萤幕上移向我。她小我一岁,现在念硕二,正在写硕士论文。 「对喔。」 我拿起一个牛皮纸袋,因为是刚从冰箱拿出来的,摸起来就跟冰袋一样冷。 牛皮纸的封面上有着潦草的黑色油性笔迹,上面写着「right femur」,是「右大腿骨」。 「我查了一下那座路普康湖,很有名耶,听说是一座充满神秘骸骨的湖泊。」 「好像是。」 「要我帮忙你解析那些人骨吗?我记得学长你还没改完学生的报告吧?」 新桥是个很会察言观色的学妹,但跟我这种只是想逃避现实才窝在研究室的人来说,实在是合不太来。 「没关系,解析都结束了,只剩把结果登录在DDBJ上而已。」 「日本DNA Data Bank」的资料库中,登录了全世界的遗传学学者解析出来的DNA资料。可以透过这个系统,找到与自己解析对象DNA相近的检体,是寻找人骨来源不可或缺的做法。 「那这部分就让我来做吧。」 我让步,将登录资料的工作交给新桥,自己则将排放在桌上的人骨袋子,一个个收回冰箱。 设定为摄氏四度的这个大型冰箱中,保管着装有DNA样本的容器。里面也有我妹妹的DNA,是使用在去年新生说明会上的检体。 在那场说明会中,研究室使用了包含石见崎教授等研究室成员,以及大家各自亲戚的DNA,讲解了血缘关系与DNA鉴定结果之间的关联性和验证方法。 身为指导方却没有亲属的我,只好把老家留存的紫阳的头发带来。一直到现在,我都还无法丢弃那天使用的检体。 我轻轻抚摸着记录着紫阳姓名的标签,关上了冰箱门。 差不多都收拾好了,我坐在椅子上喘口气。 「咦?」 新桥突然大叫出来。 「怎么了吗?」 「我把解析的结果拿去跟已登录的资料作比对,结果出现了完全一致的结果。」 「完全一致?怎么可能。」 「可是……你看一下这边。」 我从新桥身后看向萤幕,情况的确如她所说。 完全一致。也就是说,与这具人骨的主人为同一人物的DNA已经登录在系统上了。 应该是这具来自路普康湖的人骨,以前有在别的研究机构中鉴定过DNA,并登录过结果了吧。只有石见崎清楚这次解析委托的相关资讯,很有可能是这样。 「资料登录来源……咦?不就是我们研究室吗?」 「真的耶……这是什么?」 我点下资料键,出现了详细资讯。 登录日期是去年的四月。 检体编号是———— 我瞬间感到毛骨悚然。 「检体编号是……『T548』,你知道这个吗?」 我无法回答新桥的问题,只是很自然地将目光移向冰箱。 新桥也顺着我的视线看向冰箱,再一脸疑惑地将目光移回我身上。 「怎么了?」 「……是紫阳。」 「什么?」 「这副人骨的DNA,跟我妹妹的呈现一致。」